--- title: Walking created: 2026-09-16 modified: 2026-09-18 authors: Henry David Thoreau category: Book --- > 相對於文明中的自由與文化,我想為自然說句話,為絕對的自由和野性發聲。**我不想將人類視為社會的一分子,我想將人類視為棲居大自然的生物,屬於大自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 我希望每個人都和野生的羚羊一樣,成為自然的一部分。一旦那人接近時,我們會先聞到自然甜美的氣味,讓我們知道他最常去的地方。 > 懂得「行走」的人,或懂得散步這門藝術的人,我這輩子只遇過零星幾個,他們可說是擁有散步的天賦。 > 以四海為家,正是成功散步的秘訣。 > 老是枯坐在家裡的人,才是最貧窮的乞丐。真正的散步者比較像**蜿蜒的河流,尋找著通往大海的捷徑**。 > 我們每一次散步都是一次遠征,藏在內心的隱士彼得會鼓吹我們踏上旅程,從異教徒手中奪回聖地。 > > 說實話,我們都只是沒骨氣的遠征隊,現在甚至只是散步的人,也缺乏堅持不懈、永不停歇的精神。**我們的遠征都只算踏青出遊**,晚上都會返回舊壁爐邊,且旅程有一半是循原路回頭。 > > 我們也許應該抱著冒險犯難、絕不回頭的精神,踏上最短的路線,準備將防腐的心臟送回家,成為荒棄王國的遺物。如果你準備好離開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小孩和朋友,和他們天人永隔 — 如果你已償還債務,立下遺囑,安排好所有事務,成為自由之身,那你就準備好散步了。 > 再多的錢都買不到悠閒、自由和獨立,這是散步必要的關鍵。 > 我覺得每天如果不花四小時散步,**穿梭樹林,翻越山嶺,橫越田野,徹底拋下世俗的事務**,恐怕無法維持身心健康。俗話說「一便士買你的想法」,倒不如說「一念值千金」。 > 我只要在房間待上一天,身體就生鏽了。有時我在一日的最後,像下午四點,好不容易溜出去散個步,那時韶光已逝,白晝將盡,夜幕逐漸遮蔽天光,我都覺得自己像犯了罪,必須好好懺悔。 > 我說的散步和運動可是沒半點關係。所謂運動,就像病患按時吃藥,或像按時舉舉啞鈴或椅子。而**散步本身,即是一日的挑戰和冒險**。說真的,**想運動還不如去尋找生命的泉源**。你想想看,人為了健康,只在原地揮舞啞鈴,卻對遠方牧場噴湧的泉水毫無興趣! > 散步要像駱駝一樣,據說牠們是唯一能邊行走邊思考的野獸。有次旅人請華茲華斯的女僕帶他們去她主人的書房,她回答:「**這裡是主人的藏書室,他的書房在戶外。**」 > 只要多待在戶外生活,風吹日曬,個性自然會變粗獷 — 像勞力活會讓雙手粗糙,人纖細的本質會因此長出一層厚皮。相反的,如果老待在屋子裡,人的個性自然會變得柔軟光滑,更別說皮膚會變薄,對特定刺激也更為敏感。 > 大自然的裨補之道藏在晝與夜、冬與夏、思考與經驗的比例。**空氣能疏通理路,陽光能照亮思緒**,比起一雙怠惰懶散的手,勞力形成的粗糙手掌會帶來健全的自尊和氣慨,讓人內心振奮。一是整日臥床,自覺白淨;一是皮膚曬黑,手覆厚繭。空有感受和實際經驗有著天壤之別。 > 我們散步時,便自然地走向田野和樹林;若我們只是在花園或林蔭大道散步,會遇得到什麼呢? > ⭐️ 除了 [狐狸](https://www.google.com/search?q=狐狸) 和 [貂](https://www.google.com/search?q=貂) 走過的路,我不會踏上任何道路。路線是如此:先沿著河流走到小溪,接著來到草原和樹林邊緣。我家附近好幾平方英哩杳無人煙。我不大走公路。**我不是擅行道路的馬車,而是善於旅行的良馬**。 > 去樹林時,只帶身體沒帶心也沒有用。要是我的身體進入樹林走了一英哩,心卻沒跟上,我會有所警覺。下午散步時,我會希望自己忘記早上的工作和對社會的責任。但有時我拋不開俗務,工作會溜進我腦中,害我魂不守舍。**我散步會希望自己專心。如果我想著樹林外的事,那我到樹林裡幹嘛**?我反省自己,不禁打個寒顫,沒想到自己會陷入世俗的工作情境中,無法自拔。 > 只要散步兩、三小時,我便能踏上我所期盼的陌生國度,有時會發現不曾見過的農舍,那時我心中的感動便宛如發現達荷美王國的領地。**方圓十英哩或午後散步的範圍,再加上人生七十年,其實從中能發現某種和諧**。你一輩子都會感到新奇。 > 現在所有人類的進步,像建造房舍、砍伐森林和大樹,其實都只是在破壞景色,讓一切變得廉價而乏味。我輩啊!起手燒毀欄杆,留下森林吧! > 決定方向為何有時如此困難?我相信自然有股潛在的磁力,只要我們**放下心念,順勢而為**,它便會帶領我們。對於我們要去哪,它不會漠不關心。 > > **正確的道路是有的,但我們常掉以輕心,以致傻傻走上歧路**。我們內心會想走上正途,在真實世界中,那條路我們仍不曾走過,而它恰恰象徵著內在和理想,是我們願踏上的旅程。 > 說來真怪,我憑直覺出門,不確定自己要彎去哪散步時,總不自覺轉向西南方,朝那方向的樹林、草原、荒廢的牧場或山丘走去。 > 往東方,我得逼著自己走;往西方,我隨時能上路。向東散步,我絲毫不會感到興奮,但我相信西方的森林會循著夕陽延伸到地平線,那裡不會有煩人的城鎮和大城市。 > > 我們向東學習歷史、藝術和文學作品,追溯種族的腳步。我們向西則邁向未來,懷抱著企圖心和冒險心。 > 每次看到日落,我都渴望走向太陽落下之處,前往遙遠美麗的西方。太陽日日向西移動,引誘我們跟著它。它是各族追隨的偉大西方拓荒者。地平線的山脊也許只是幻影,但最後一束陽光為它鍍了金,讓我們整晚 [魂牽夢縈](https://www.google.com/search?q=魂牽夢縈)。 > 我相信氣候能影響人,山中的空氣能滋養精神,增加靈感。在此多方影響下,人難道不會變得身強體健,完美聰明嗎?我相信我們會更具想像力,我們的思想會如晴空一般,變得更清晰、清新和超凡。我們的理解會像平原一樣,更透徹和廣闊。我們的智識會像雷聲、閃電、河川、山脈和森林一樣,更宏偉壯闊。我們的心胸甚至會和內陸大湖一樣寬廣、深沉和浩瀚。 > **生命和野性共生,所以最具野性的事物,也最具生命力**。野性不曾被征服,也能讓人清醒。 > 對我來說,希望和未來不在草原和開墾地,不在城鎮和城市,而是在池水波動的**沼澤**。那就像農莊一隅的天然水池;對我來說,那就是驚為天人的珍寶。 > 外在世界多荒涼,我的精神便多振奮。給我海洋、沙漠和荒野! > 像動物般純粹地生存,便是令人滿足的享受。 > 重新進入已開發的土地,我們感到痛苦和困惑。文明的混亂,令我們不適和窒息。我們呼吸不到空氣,彷彿每一秒都將缺氧而死。 > 重生時,我會追尋最黑暗、最茂密且永無止境的**森林**,以及對城市人來說最陰鬱的**沼澤**。我走入沼澤,就像走入神聖之地,那裡蘊含著大自然的力量和精髓。野生的樹林覆蓋原生的灰綠沼地 — 這樣的土地對人類和樹木都有益。**就像農場需要肥料一樣,人要健康,需要時時看到數英畝的綠野。人需要以挑戰為食**。 > 文學中,只有野性能吸引我們。**馴良**的另一個名字是**乏味**。未開化的自由和野性思想才是我們最開心的收穫。 > > 真正的好書自然不造作,美好又完美,出乎意料,又難以解釋,就像在西方草原或東方森林中發現的野花。 > 從吟遊詩人到湖畔詩人,如喬叟、史賓塞、彌爾頓,甚至莎士比亞,英國文學氣息不甚清新,也無野性的特質。它本質上是馴良和開化的文學,反映著希臘和羅馬。它的野性就像綠林,它的野人就像羅賓漢,**裡面有親近自然的愛,卻沒有對自然本身的愛**。 > > 能體現出自然的文學在哪?那非詩人莫屬了。他能讓風和溪水為他服務和發聲;他能展現文字最原始的意義,如同農夫在春天凍脹的土地上釘下木椿;他用字遣詞時時追本溯源 — 並移植到紙頁上,讓根不離土;他的文字句句真實,新奇自然,像迎接春天的新芽茁壯生長。 > 神話比起其他文學更接近自然。比起英國文學,希臘神話至少紮根於自然的沃土! > > 神話是遠古世界的作物,當時土地還未耗竭,幻想和想像力還未染上枯萎病;它保有的原始活力至今不減。其他文學都只像 [榆樹](https://www.google.com/search?q=榆樹),頂多遮蔽我們的屋子,但神話像是西部群島的巨大 [龍血樹](https://www.google.com/search?q=龍血樹),和人類一樣歷史悠久。 > > 無論龍血樹是否仍在,神話都將和人類長存,而其他文學都將腐敗,化為土壤,滋養神話。 > 所有好東西都是狂野和自由的。**我們的內心都有個狂野的野蠻人,也許在世上一角,有某個野蠻的名字屬於我們。** > 如同我不會開墾每一塊土地一樣,我不會培養每一個人,也不會陶冶人的一切。就土地而言,我們會將一部分開墾耕作,但大部分都會保留給草原和森林 [^1]。我們不能短視近利,我們必須靠年年累積的 [腐殖質](https://www.google.com/search?q=腐殖質),備好沃土,來面對遙遠的未來。 > 我聽說許多可憐的學生眼睛發疼,但**如果他別徹夜苦讀,好好像個傻瓜紮實地睡上一覺,智慧、思考,甚至身體成長,都會更快。** > 我們聽過社會要傳播有用的知識,也聽過「知識就是力量」。我覺得社會要傳播「**有用的無知**」,或稱為「美麗的知識」,這是 [形而上](https://www.google.com/search?q=形而上) 的知識。我們所謂的知識,不過是大言不慚炫耀已知的事物,總會讓我們忘記自己其實一無所知;我們所謂的知識,往往證明自己無知,無知則證明自己擁有負的知識。 > > 透過努力不懈和閱讀報紙,人會將無數事實記在腦中。待他生命的春天到來,他會漫步到思想的偉大平原,像馬一樣品嚐綠草,將束縛自己的馬具全留在馬廄。有時我會對傳播有用知識的社會說:**去草原吧,你們吃乾草夠久了**。 > > 春天來了,大地長滿了綠芽,五月底之前,村裡每隻牛都會回到牧場吃草。但我聽說有個農夫違反自然,他把牛養在農舍,整年只餵牠乾草。所以**傳播有用知識的社會中,牛隻經常需要醫治**。 > > **一個人的無知有時不只有用,而且美麗。所謂的知識,除了醜陋,通常比沒用還沒用**。有一種人對萬物一無所知,但他心裡有數;另一種人則對世事略知一二,卻自以為無所不知,哪一種人比較好相處? > > 我對知識的渴望斷斷續續,但**多年以來,我一直渴望踏上並沉浸在不曾踏過的土地。我們最能獲得的不是知識,而是和智慧同理**。 > > 當我理解這形而上的概念,我眼界大開,豁然發現過去所謂的知識有多麼不足。天地之間有許多事情,是你的睿智所無法想像的。陽光照亮了迷霧。人類不可能明白比這更崇高的感受,他頂多只能面對太陽,感到內心平靜,無悔無罪。即《[迦勒底神諭](https://www.google.com/search?q=迦勒底神諭)》所說的:「**你無法感知,因為感知有限。**」 > > **在生活中,若習慣尋找法則,並乖乖遵守,那感覺就是種奴性。我們能研究萬物的法則,在方便時為我們所用,但成功的生活不會有法則**。發覺自己過去不知不覺中被法則限制住,這點確實令人難過。所以,自由生活吧,霧中之子!對於知識,我們全是霧中之子,即使我們與立法者同為人,但人類自由生活的權利,則凌駕在所有法律之上。 > 他們沒有政治,沒有勞動的噪音,我聽不到他們紡紗織布的動靜,但徐風平息、萬籟無聲時,我會聽到人類所能想像最悅耳的嗡鳴,彷彿五月遙遠的蜂巢,也許這正是他們思考的聲者。他們沒有閒情逸致,但唯有閒情逸致的人才看得到他們工作,因為他們工作時,不受限於 [結節](https://www.google.com/search?q=結節) 和 [贅瘤](https://www.google.com/search?q=贅瘤) 之處。 > 最重要的是,我們一定要活在當下 — **人上之人從不緬懷過去,只把握當下**。 > > 思想上,我們除非能聽到附近穀倉的每一聲雞鳴,不然我們永遠都遲了一步。**雞鳴能提醒我們,做事和陷入思考時,身體時時刻刻都在生鋪變老**。它的思想比我們更現代,它的宣告就是新版的《聖經》,即此時此刻的福音。它從不遲到,時時早起,不曾落後。**要和它一起,就必須享受當下,站上時間的第一線**。雞鳴表示大自然健康安好,並大聲向全世界誇耀健康的生命,猶如繆斯的新池泉水噴湧,**以慶祝稍縱即逝的良辰吉時**。 > > 雞鳴的好處,便是它不令人傷感,雞一啼,我們便破涕為笑。**除了它,誰能讓我們期待單純喜悅的早晨**?在憂鬱時,雞鳴能打破週日木棧道死寂的氣息;也或許我在家守靈時,聽到附近的雞鳴,便會想:「至少我們其中之一好過。」接著我便能心情一振,豁然回神。 > 十一月有天日落十分美麗,我走在小溪源頭的草地上,那天陰冷灰暗,但夕陽落下最後一刻,在地平線畫出了清晰的光束,那如晨光般柔和耀眼的光芒,照到反方向乾燥的草原和樹枝上,也照亮山坡上的 [櫟樹](https://www.google.com/search?q=櫟樹) 林。 > > 我們的影子投在東方的草地上,彷彿在陽光下,我們只是灰塵一般。那樣的光,我們之前簡直無法想像,空氣也溫暖寧靜,那草地無比完美,宛如天堂一般。這並非單次、永不再現的美景,這樣的美景會永永遠遠下去,未來無數的傍晚,都將鼓舞和撫慰行至此處的孩子,一想到此,我們便感覺此景更為壯闊。 > > 夕陽落入靜謐的草地,燦爛奪目的光輝曾沐浴城市,但此時四周沒有一間房子,又也許,世上不曾出現過此景 — 也許有隻沼澤孤鷹飛過,雙翼染得一片金黃;也許一隻 [麝鼠](https://www.google.com/search?q=麝鼠) 從巢穴探頭;也許沼澤中有條黑脈似的溪流,正緩緩繞過腐爛的殘樁流動…… > > 我們走入純淨明亮的光中,陽光為枯草和樹葉鍍金,光線溫柔和煦,**我感覺自己從未沐浴在如此金色的浪潮中,不受一絲漣漪和低鳴打擾**。西方每一座樹林和山丘像 [至福樂土](https://www.google.com/search?q=至福樂土) 的邊境,閃耀著金光,傍晚時分的太陽在我們後方,像溫柔的牧人驅趕著我們回家。 > > 於是我們漫步朝聖地前行,期許有朝一日,太陽會前所未有的明亮,也許能照亮我們的思想和心靈,並以一道恰如秋天河畔溫暖、寧靜的金黃醒光,啟發我們的一生。 [^1]: aka 自然農法 = 自然耕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