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haiqiong-wendao-ji

scripture_title: 海瓊問道集

chapter_title: 海瓊問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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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瓊問道集

經名：海瓊問道集。一卷，白玉蟾迷，留元長編集，出矜南宋。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正一部。

海瓊問道集序

　　讀韓昌黎桃源之句，則起神仙渺茫之念；讀白居易海山之辭，則起兜率歸去之思。人心無根，隨語生智。噫！吾聞之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非曰能之，願學焉！幼時業愛，修仙鞭心于玆，不覺壬子又丁丑矣！人間歲月如許，頭顱皮袋又安以頓哉！天貸其逢，而於道有可聞之漸。是年春遭遇真師海瓊君，姓白諱玉蟾，或云海南人，疑其家於襄沔也。時又蓬髮赤足，以人鏖市，時又青巾野服，以遊宮觀，浮湛俗間，人莫識也。自云二十有一矣，三教之書，靡所不究，每與客語，覺其典故若泉湧然，若當世飽學者，未能也。真草篆隸，心匠妙明，琴棋書畫，間或翫世。所與交者，盡時髦世彥，雖敬慕之者，不可得親隨。身無片紙，落筆滿四方；踏遍江湖，名滿天下，其從之如毛也。時人多見其囊中曾不蓄銖銅粒黍以自備，或醉甚輒呼雷，或睡熟能飛章，或喜或怒，或笑或哭，狀如不慧，或亦出言與休咎合，觀其濟世利人之念，汲汲也。徹夜燒燭以坐，鎮日拍攔以歌，晨亦不沐，晝亦不炊，經年置水火於無用。稱其耳嘖目眸，或對客以牙宣為辭，未審厥旨也。無酒亦醉，睡醒亦昏，諸方士夫刊其文，碑其言，多矣！今多瞋少懼，與世甚相違，故慕之而針芥歟！荷相授以九鼎金鉛砂汞之書，太乙刀圭火符金液之訣，紫霄嘯命風霆之文，元長自惟曩者獲罪於天，失身墮世，何以得此，誓糜軀以修之焉！期不負所學矣！謹集間酬警悟之一二，以鋟諸木，使四海同志之士，有所啟發也。白君得之於陳泥丸，陳得於薛道光，薛得於石泰，石得於張平叔，張得於劉海蟾，劉得於呂洞賓。況人皆知其為人，而讀其書也，吾何贅以叔哉！紫元子留元長稽首再拜序。

海瓊問道集

經名：海瓊問道集。一卷，白玉蟾迷，留元長編集，出矜南宋。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正一部。

海瓊問道集

海瓊白玉蟾作

龍虎賦

　　奇哉！九轉金液七返大還丹，誠神氣之陀羅兮，性命之眾甫。擎阿耨之元兮，職達摩之華勛。身砂而心汞兮，出日而入月，青龍白虎朱雀兮，熒惑居癸而浴渺；位丙絳官天子兮，御黃庭之奧壺。慈兮悲兮，威惠而武文。天一坎地二離兮，乾坤互南北；真鉛先天之氣兮，可為七十二石之冠。剛弱中外而雌雄條理兮，金火含受金水之事，初九未神變兮，天心抱陽和。木汞生東辰之體兮，金精長西戌之胚，巽畢復而乾畢剝兮，春秋而仁義，冬夏而界度。亶婁上下釜兮，砂汞所配，感之神室。張虛危翼兮，金不綻而土不輕；潛藏飛躍兮，往來上下無爻位，而歸乎太極兮，以包囊眾石。有無隱顯兮，水金為丹，本日精滅坎離兮；浮沉而消息。金公索坎實兮，姥女叩離虛，金戮木兮而水珍火，黃帝堅旗於金鄉兮，金木火化為明窗塵。混沌之金火兮，寶精終一九，一斤十六兩兮，三百八十有四銖；震爻膺陽籌兮，水翠玄而金赭黃，山河大地以凝虛兮，精液混丹砂而融真。墨鉛變素朱汞瑩碧兮，金華蒙鴻而洞虛。水一火二而土五兮，濡英金而飛精水，天地至精兮，以戊己運天符，十二斗樞而十二鍾律兮，流汞日之魂。黃金月之魄，玄圖未漸剝兮，陽精為畢方之父，坤變震於初而變兌於再兮，日月既合璧，而上弦平如繩。三五三陽既圓兮，圓明現東甲，蟾蜍視卦節兮，兔魄吐生光。乾初變於巽，而再變於艮兮，月明辛而現丙。周回五六，而東北喪朋於乙地兮，土與木金和為液，而復象禪。雷辰神室兮，中五運而外八卦，陰符陽火兮，陸旬化鷄子而五嶽峙潛，樞頂乾金而踵坤水兮，陰陽稟自然而中和流素，津靈戶黑，鉛鍊真土兮，泉窟白金生水銀。亥末陽動，而曦馭行南陸兮，五星連珠而金砂呼吸。日月之遲速，紫微十六華蓋星兮，三台攝調燮之星，以責統錄，日火合五行之精兮，鍊中宮之土；月金受六律之紀兮，入北方之水。火是藥之父母兮，藥是火之子孫，水土金兮六十日先後存亡，金汞抵角兮鼎室抗衡，土母召四方之和兮，乾動應三光。金火精氣而光耀一室兮，何水涸而火殞；龍虎之氣相交兮，金木之情契合，情性交結兮溫養子珠。水者玄華而土者金母兮，丹室結流珠，而黃黑混水土之元精，紫華敷腴而黃液蕩漾兮，神藥未遂，金生水。鍊鉛為白金兮，白金為神室，神室有金水兮，火色變凝而黃舉。水火凝中府兮，金液不飛；火灼金華兮，輕煙薄霧以寂。白金為有而火氣為無兮，鍊汞兆神兩虛無兮，水火抱粹而日月懷沖。黑鉛兮金精玄水，而包坎汞，黃芽現白藥兮，紅苞金，為水母兮華池泛真，素壇爐鼇有神室，而委曲關隄。金土合汞兮，自然而神化矣！

烏兔經

　　猗夫！金液大還丹之妙，堪輿琴厥沖寥，沈骨其虛。晨霄旋昂左，暮壤轉酉右。日宮躍兔，月府翔烏，姹女騎赤龍，金公踞黑虎。砂孕汞，鉛緘銀，四象鈴其極，五運宰乎土，黃婆衣腓霓，丁前服青霞。黑白分玄牝，華池發玉醴，赤子產玄珠，紅爐烹剛金。蒼龜其足赤，白蝓其背黑，玉蘿秀神谷，金粟萌丹田。缽特摩花開，提婆雲葉落，南箕招搖坎，北杓玄紀離。天局日月復，熒惑建六虛，風輪水火姤，漭蕩胎三畫。二三乳哺備，五六周九九，蝗飛夏雪，草茂冬炎。陽剛武城池，陰柔文珠珍，兔雞浴蘭芷。蟾曦化戈矛，偃月爐天罡，朱砂鼎崑崙，乾元乾屯蒙，坤用坤否泰。嫦娥配羅喉，陽黎妻月孛、清濁泥中辨，浮沉火內尋，主賓相刑德，生尅互恩害。二八兩重弦，二七九之乾，殺機殺乎艮，鑽研隸乎震。太一胎戊己，萬物皆風月，鐵錫銅鍮銀，化生紫芙葉。或問芙葉中，靈馨薰煙衢，元始天尊霜，太上老君櫻。已矣夫！

玄關顯祕論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篇？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若要鍊形鍊神，須識歸根復命，所以道歸根自有歸根竅，復命還尋復命關。且如這箇關竅，若人知得真實處，則歸根復命何難也。故曰有人要識神仙訣，只去搜尋造化根。古者虛無生自然，自然生大道，大道生一氣，一氣分陰陽，陰陽為天地，天地生萬物，則是造化之根也。此乃真一之氣，萬象之先，太虛太無，太空太玄，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蕩蕩，非涯岸之所可測。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大包天地，小入毫芒。上無復色，下無復淵，一物圓明，千古顯客，不可得而名者。聖人以心契之，不獲已而名之曰道。以是知即心是道也。故無心則與道合，有心則與道違。惟此無之一字，包諸有而無餘，生萬物而不竭。天地雖大，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陰陽雖妙，能役有氣，不能役無氣，五行至精，能役有數，不能役無數；百念紛起，能役有識，不能役無識。今夫修此理者，不若先鍊形，鍊形之妙，在乎凝神。神凝則氣聚，氣聚則丹成，丹成則形固，形固則神全。故宋齊丘云：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只此忘之一字，則是無物也。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其斯之謂乎！如能味此理，就於忘之一字上做工夫，可以入大道之淵微，奪自然之妙用。立丹基於頃刻，運造化於一身也。然此道，視之寂寥而無所睹，聽之杳冥而無所聞，惟以心視之，則有象，以心聽之則有聲。若學道之士，冥心凝神，致虛守靜，則虛室生白，信乎自然也。惟太上度人，教人修鍊，以乾坤為鼎器，以烏兔為藥物，以日魂之升沉應氣血之升降，以月魄之虧盈應精神之衰旺，以四季之節候應一日之時刻，以週天之星數應一爐之造化。是故採精神以為藥，取靜定以為火，以靜定之火而鍊精神之藥，則成金液大還丹。蓋真陰真陽之交會，一水一火之配合，要在先辨浮沉，次明主客，審抽添之運用，察反覆之安危。如高象先云：採有日，取有時。劉海蟾云：開闔乾坤造化權，煅鍊一爐真日月。能悟之者，效日月之運用，與天地以同功。夫豈知天養無象，地養無體，故天長地天，日光月明，真一長存，虛空不朽也。吾今則而象之，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知心無心，知形無形，知物無物，超出萬幻，確然一靈。古經云：生我於虛，置我於無。是宜歸性根之太始，反未生之已前。藏心於心而不見，藏神於神而不出。故能三際圓通，萬綠澄寂，六根清今，方寸虛明。不滯於空，不滯於無，空諸所空，無諸所無，至於空無所空，無無所無，凈躶躶，赤洒洒地，則靈然而獨存者也。道非欲虛，虛自歸之，人能虛心，道自歸之。道本無名，近不可取，遠不可捨，非方非圓，非內非外，惟聖人知之。三毒無根，六慾無種，頓悟此理一歸於虛無。老君日：天地之問，其猶素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若能於靜定之中，抱沖和之氣，守真一之精，則是封爐固濟，以行火候也。火本南方離卦，離屬心，心者神也，神則火也，氣則藥也，以火鍊藥而成丹者，即是以神御氣而成道也。人能手搏日月，心握鴻濛，自然見素籥之開闢，河車之升降，水濟命宮，火溉丹臺，金木交併，水土融和，姹女乘龍，金翁跨虎，逆透三關，上升內院，化為玉汞，下入重樓，中有一穴，名曰丹臺，鉛汞相投，水火相合，纔若意到，即如印圈契約也，自然而然，不約而合。有動之動，出於不動，有為之為，出於無為。當是時也，白雪漫天，黃芽滿地，龍吟虎嘯，夫唱婦隨，玉鼎湯煎，金爐火熾，雷轟電掣，撼動乾坤，百脈聳然，三關透徹，玄珠成象，太乙歸真，泥丸風生，絳宮月明，丹田煙暖，穀沼波澄，鍊成還丹，易如反掌。七返九還，方成大藥，日鍊時烹，以至丸轉，天關地軸，在吾手中。經云：人能常清爭，天地悉皆歸。則是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可以入眾妙門，玄之又玄也。更能晝運靈旗，夜孕火芝，溫養聖胎，產成赤子，至於脫胎神化，回陽換骨，則是玉符保神，金液鍊形，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者也。張平叔云：都來片餉工夫，永保無窮逸樂。誠哉！是言。蓋道之基，丹之本，龍虎之宗，鉛汞之祖。三火所聚，八水所歸，萬神朝會之門，金丹妙用之源，乃歸根復命之關竅也。既能知此，則慾不必遣而心自爭，心不必澄而神自清，一念不生，萬幻俱寢，身馭扶搖，神遊恢漠。方知道風清月白，皆顯揚鉛汞之機；水綠山青，盡發露虎龍之旨。海南白玉蟾，幻從先師陳泥丸學丹法，每到日中冬至之時，財開乾閉巽，留坤塞艮，據天歪，持斗柄，謁軒轅，過扶桑，入廣寒，面鶉尾，舉黃鐘，泛海搓，登崑崙，佩唐符，撼天雷，遊巫山，呼黃童，召朱兒，取青龍肝，白虎髓，赤鳳血，黑龜精，入土釜，啟熒惑，命關伯，化成丹砂，開華池，吸神水，飲刀圭，從無入有，無質生質，抽鉛添汞，結成聖胎，十月既滿，氣足形圓，身外有身，謂之胎仙。其訣曰：用志不分，乃可凝神，灰心冥冥，金丹內成。此子之所得也。如昔施肩吾之詩曰：氣是添年藥，心為使氣神，能為神氣主，便是得仙人。惟此詩簡明通玄。玉蟾因閱而誦之，自然到秋蟾麗天，虛空消隕之地，非枯木寒灰之士，不能知此。子既得此，不敢自默，太上玄科曰：遇人不傳失天道，傳非其人泄天寶。天涯海角，尋遍無人，不容輕傳，恐受天譴。探慮大道無傳，丹法湮泯，故作《玄關顯祕論》，蓋將曉斯世，而詔後學，以壽金丹一線之脈也。復恐世人，猶昧此理，乃復為之言曰：以眼視眼，以耳聽耳，以鼻調鼻，以口緘口，潛藏飛躍，本乎一心。先當習定凝神，懲忿窒慾。懲忿窒慾則水火既濟，水火既濟則金木交併，金木交併則真土歸位，真土歸位則金丹自然大如黍米，日復一粒，神歸氣復，充塞天地。孟子曰善養吾浩然之氣者，此也。肝氣全則仁，肺氣全則義，心氣全則禮，腎氣全則智，脾氣全則信。若受氣不足，則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豈人也哉？人能凝虛養浩，心廣體胖，氣母既成，結丹甚易，可不厚其所養，以保我之無歟！學者思之，敬書以授留紫元云。

海瓊君隱山文

　　玉蟾翁與世絕交，而高臥於葛山之巔。客或問：隱山之旨，何樂乎？曰：善隱山者，不知其隱山之樂，知隱山之樂者，烏必擇木，魚必擇水也。夫山中之人，其所樂者，不在乎山之樂，蓋其心之樂，而樂乎山者，心境一如也。對境無心，對心無境，斯則隱山之善樂者歟！問曰：隱山之旨固如是，山中之隱者，豈不知山中之味乎？曰：山中之味，山中之樂也，隱山者知味乎道，而不知味乎山也。吾將以耳聞目見者為子談之。客曰：唯唯。曰：隱山者，不可以山之樂而移其心，不可以心之樂而殢其山。山自山也，心自心也，隱者且不日古何如人，今何如人，彼山如是，此山如是，有如是隱山之人，有如是隱山之時，又有如是隱山之趣。其時也聖賢胥會，其人也崇尚道德，其趣也修鍊形神也耶。吾恐如此知，如此見，必不逮古人者，十常八九焉！山中之隱者，非曰必林巒而為山，非林巒而不為山，然其人人自有所隱之山也。其清虛寂靜，高爽探幽者，此人之山者，山其心也；其是非寵辱，貧富貴賤者，此人之市者，市其心也。今人以為大隱居郾，小隱居山者，不無意也。自名利之習熾，以物慾之事攻，則厭鬧思靜也，自恬適之興滿，修進之念冷，則嫌靜思鬧也。若夫人能以此心自立，雖園林之僻者，亦此心也，市井之喧者，亦此心也。不必乎逃其心之喧，適其心之欲，喧不必乎樂其境之勝，疾其境之不勝。知如是山，樂如是心，謂之真隱焉！欲隱山者，善隱心也，無事治心謂之隱，有事應邇謂之山；無心於山，無山於心也。是故先須識道，後隱於山，若未識道而先居山者，見其山必忘其道；若先識道而後居山者，造其道必忘其山。忘山則道性怡神，忘道則山形蔽目。是以忘山見道，人間亦寂也；見山忘道，山中乃喧也。法法虛融，心心虛寂，何城市之可喧？何山澤之可靜？山靜而心常喧者，莫市之若也；市喧而心常靜者，莫山之若也。喧而不喧，靜復何靜？語默無非山，動靜無非市，恬淡息於內而不亂，蕭散揚人者，殆猶魚鳶之飛躍天淵也。適其所樂而已矣！其樂非耳目之樂而後樂，非情識之樂而後樂，樂者在心，不可以形容，不可以知見。心之樂者，隱者之樂也，於山無預也。以清凈為道場，以恬退為法事，以安樂為眷屬，不欲與世交，不欲與物累。其修身也，不事乎百骸，其養形也，不溽乎五味。視死之日，如生之年，執有之物如無之用。其安禪也，雲溪煙瓏，其經行也，月洞風林。有麋鹿以為朋，有松竹以為鄰，有春韭秋崧之富，有晨霞晚露之貴。語其衣也，編草而紐蒲，緝茅而綴蕙；語其食也，炊參而糢苓，飯松而飼檜。飲石骨之玲泉，哺山肝之腴泥，行枯木之前，坐古巖之下，住深林邃谷之間，卧松幽石之上。日則長嘯于泉雲之幽，夜則孤眠於煙靄之探。其寒暑也，心暑乎道而不知夏之暑；心寒乎道而不知冬之寒。知冬之寒，則冰霜洌其膚而不變松梧之容；風雪凍其形，而不改山石之操。知夏之暑，亢陽瀝其汗而不生惱熱之心，炎火熾其於外而不動。逍逼山谷，放曠丘鄽，遊逸形儀，寂靜心腑。吾恐市鄽之下，聲色闈關，塵勞膠擾，五色得以盲吾眼，五音得以聾吾耳，五慾得以汨吾心。始乎入吾之心，吾心之所不可入，則日以之動搖，夜以之傾撼，吾心無所守，則必徇乎事之所奪，任乎物之所營。然則山野之間，亦如市鄽，何也？閑花野草，可以眩人自；幽禽麗雀，可以瞶人耳。子非隱其心而欲隱於山，可乎？古先賢哲隱山之意，固如是；隱山之事，則不然。世俗趨於利，風教溺於欲，沉醉乎名利之鄉，夢寐乎人我之域，出生入死而不知，貸罪賂福而不覺。是聖人之所憂，故聖人之所隱也。聖人所憂，不在乎心之憂，而憂其人；聖人所隱，不在乎山之隱，而隱其心。故芻狗乎含靈之形，而金玉乎含靈之性，是非質其形於山之外，而亦妙其性於山之內。惟聖人知之。子欲聞山中之味，山中之旨乎？夫山之為山，人之為人，人亦不欲必乎山而後隱，山亦不欲必乎人而後存，存乎山，隱乎步，而不起煎煩之念，茅廬竹舍，草氈松爐，不可以為寒；茂林脩竹，冷風寒泉，不可以為暑。笑傲煙霞，偃仰風雨，樂人之所不能樂，得人之所不可得。有葉可書，有花可暮。其為琴也，風入松；其為酒也，雨滴石。其寧心有禪，其鍊心有行，視虎狼如家豚，呼熊兕如人僕。其孤如寒猿夜號，其閑如白雲暮飛，不可以朝野拘其心，不可以身世穽其志。以此修之謂之隱，以此隱之謂之山。其為山，非世問之所謂山；其為人，非世間之所謂人。人與山俱化，山與人俱忘。人也者，心也；山也者，心也；其心也者，不知孰為山，孰為人也。可知而不可以知知，可見而不可以見見，純真沖寂之妙，則非山非人也。其非山非人之妙，如月之在波，如風之在竹，不可得而言也。客日：請事斯語，當從先生遊。日：子為誰？客曰：紫元子也。

常寂光國記

　　玉蟾翁笑傲乎風月清虛之都，住持乎溪山寥落之境，朝餐紅霞，暮飼紫霧，四大怡怡然，一性申申然。不知春秋之欲寒暑我，而日月之欲陰陽我，似醉似夢，若佯若蹶。天無醫雲，晨曦眩目。俄而竹洞風冷，烏雲閟彩，微雨清塵，山昏水暮，烏飛魚伏。未幾陰靄朗霽，天氣可人，溫然如春，凄然如秋。彩雲翔碧霄之南，中有人焉，冠逍遙自然之冠，履如理實際之履，衣虛無湛寂之衣，食禪悅法喜之食。十目不可睹其形，四聰不可聞其聲，須彌廬山不能高其身，薩婆若海不能廣其意。其步趁也，白雲流水；其語默也，翠竹黃花。已而有言曰：我無位真人也，子知之乎？世尊與螻蟻共胎，兜率洎鐵圍同境，子可罷司聽之臣，黜職視之吏，可以形影相弔於無陰陽地。翁諾。犬塊其心，枯木其形，乃與真人會。恍若曾邂逅，契若未交處。真人與翁。仗一切無念之杖，張大用現前之蓋，且行且憩，罔測晝夜，約十萬八千餘里。始乎歷五蘊之山，泛六欲之海，離無明之鄉，出貪嘖之域。忽之一方，真人曰：此大慧明天常寂光國，戒州禪那縣，無何有鄉，涅槃里也。真人乃是國之君。真人之居，心空之殿，解脫之樓，真如之亭，寂滅之臺，圓覺之宮，真觀之堂。其國地無塵泥，天不晦顯。國中君臣父子，聖凡含識，同形同相，無姓無名。其莊嚴不可稱，其受用不可量。真人擁五明之輅，駕七寶之輿，闢虛爭光明之藏，堅神通自在之幢，翕與真人遊乎知見峰之下，有幽玄洞，慈忍江，功德林。四娣久之，涉菩提之園，無相之圃，八還苑囿，四處垣塘，巡三摩之林，步四諦之山。真人欲還，乘般若船，渡平等海，不彈指問往復。無際真人揖翁宴坐于清爭之軒，敞六通戶牖，嚴萬化增庭，焚五分之香，獻六味之饑，薦八自在之茗，酌八功德之泉，呈五眼之珠，示一真之印，設作止任滅之綱燭，見聞知覺之燈。真人俄而隱。翁回首，遂失其所在。翁愕然有省，煥然有失，告諸天人：彼真人者，媲我形，類我志，我非寤寐，我非酗酩，我寧遺其所真，執其所妄乎！乃喟然長吁曰：吾即真人也，真人即吾也。吾將逝矣！乃命管城先生，墨松使者，令陶泓白起等記，紫元子書。

金液大還丹賦

 學道之士必修金丹

　　身木欲槁，心灰已寒，願飛昇於玉闕，必修鍊於金丹。乾馬坤牛，衛丁公於神室；坎烏離兔，媒姹女於真壇。絳闕散郎，清朝閑士，使扶桑青龍，奮翅出火，而華嶽白虎，飛牙入水。天爐地鼎，三關造化之樞機；月魄日魂，一掬陰陽之精髓。鉛裹藏土，汞中產金，龜乃子爻，蛇乃午象；兔為卯畜，雞為酉禽。四象五行，不離乎戊，三元八卦，當資厥壬。朝既屯，暮既蒙，六爻有象，夜必復，晝必姤。萬物無心，由是三性會合，攢簇元宮，二氣升降，盤旋黃道。惟一味水銀，纔變黑玉，故七返朱砂，乃成紅寶珠。橘瓊榴，交梨火棗，普天白雪，翩翻紫府之清飈，滿院黃花，隱映丹田之瑞草。吾知夫抽添何物，採取何地，生殺有戶，缺圓有時，以浮沉為清濁之本，以問隔明動靜之基，養正以抱一，持盈而守雌，舉世無人能達此者，終日兀坐不知所之。恩生害，害生恩，房踱見昂。主中賓，賓中主，斗度回箕。嘗謂大道無言，內丹非術，玄珠垂象，而陰裹抱陽德，嬰兒結胎，而雄中含雌質。君臣之間，先後悔吝；夫婦之外，存亡凶吉。丁位之心，癸位之張，甲宮之女，庚宮之畢。刑德生旺，雖有否泰，沐浴潛藏，初無固必，藥材斤兩。東西南北以歸中，火候城池，二八九三而為一。如是則烏極河車，百刻上運，華池神水，四時逆流。榮衛寒溫而鶉火鬼井，精神衰旺而玄枵斗牛，子母亟蓋，身化心化，兄弟填箎，福修慧修。六畫動爻，見晦朔望弦之變；二至改度，有蝗蟲水旱之憂。真人宇宙，妙縱橫溪；山歸掌握，左軍右軍，自古仁義，大隱小隱，從今宮角風悄悄，月娟娟，片雲孤鶴，而長嘯一聲。編書以遺後學。

金液大還丹詩

烏兔乾坤鼎，龜蛇復姤壇，世間無事客，心內大還丹。

白虎水中吼，青龍火裹蟠，汞鉛泥藥艷，金木雪花寒，

離坎非心腎，東西不肺肝，三句窮七返，九轉出泥丸。

道閩元樞歌

　　君不見

一粒金丹何赫赤，大如彈丸色如橘，人人分上本圓成，夜夜靈光滿神室。

神室即是此靈臺，中有長生不死胎，元君謂之偃月爐，爐中藥物象三台。

來時一父對一母，到後三男及三女，朝屯暮蒙有君臣，盡姤夜復分賓主。

青衣姹女騎青龍，卻將白虎與金翁，三花爛煜神霄府，雙鶴徘徊太一宮。

都來金木水火土，幾多生老病死苦，但教仁義禮智信，自然宮商角徵羽。

自子至巳震兌乾，自午至亥巽艮坤，坎離本是交會宮，卯酉乃其出入門。

房虛勗星直四季，二分二至有啟閉，若觀混沌未分前，思量造化真兒戲。

誰知金液大還丹，只在當人日用間。為君說破修丹旨，鬧非城市靜非山，

丹頭本自生前結，真凈妙明光皎潔。在外即非砂與琉，在內即非精與血，

火藥元來一處居，看時似有覓時無，教君終日默如愚，鍊成一顆如意珠。

大冶真金色不變，爭奈塵埃尋不見，生來死去幾萬遍，所以如今用修鍊。

分明一未水中金，但向華池著意尋，八兩金兮八兩水，一物浮兮一物沉，

攢簇五行在庚甲，四象五行要和合。夜半金烏入廣寒，白如酥兮黃如蠟，

金精木液本虛無，嫩時須採老時枯。熾則坤火略埋藏，冷則巽風為吹噓，

定裹一靜而一動，靜中一照而一用。風吹楊柳是真鉛，雨洗桃花是真汞，

三關軋軋紫河車，九鼎燦燦黃金砂，紫府烏龜餐白雪，丹田朱鳳啄黃芽。

地下海潮天上月，以此消長應圓缺，此則抽添進退機，便是虛空造化骨。

水源清濁要須知，相生相剋有幽微。奪得天機大造功，年中之月日中時，

及至打教成一塊，試問時人會不會。不增不减何抽添，無去無來何進退，

盈虧衰旺自有時，刑德臨門有偶奇。若到丹成須沐浴，守城野戰要防危，

溫養嬰兒惟藉母，七返九還須識主。一爻剛兮一爻柔，一候文兮一候武，

片餉工夫鍊得成，一年火候始胎嬰。九遡九回為九轉，雷聲震動鬼神驚。

鍊丹工夫只十月，漸採漸鍊漸凝結，三年九載方老成，子子孫孫千百億。

昔日因看《龍虎經》，於中龍虎轉難明，歌詩契論都尋遍，到底金丹學未成。

嘉定丁丑春三月，有一道人蓬其髮，授我袖中一卷書，讀之字字金丹訣。

道人去後杳難逢，北海蒼梧有底蹤，貌其形狀以問人，人言此是白蟾翁。

堪嗟世上學仙者，泥象執文皆認假，豈知一物常相隨，圓險陷兮赤灑灑，

得訣歸來試鍊看，龍爭虎戰片時問。九華天上人知得，一夜風雷撼萬山，

儂家本住螺江上，明月清風無盡藏。等閑作此《大道歌》，要與時人為榜樣，

未說修丹便得仙，且圖形固得延年，那堪或有沖昇分，渺渺白鶴登青天。

海瓊問道集竟

vernacular:
本書題作《海瓊問道集》，一卷，署白玉蟾述，留元長編集，屬南宋以後南宗內丹傳承的問道、賦、論、歌合編。開頭先交代底本出自《正統道藏》正一部，接著有留元長序，說自己讀韓愈、白居易詩而起神仙之想，從少年時便有學仙之志，直到壬子、丁丑之際才遇見真師白玉蟾。白玉蟾在序中被寫成行跡不定的異人：有時蓬髮赤足混在市井，有時青巾野服遊於宮觀，三教經書無所不通，書畫琴棋也能玩世，卻身無餘財，醉時能呼雷，睡中能飛章，喜怒笑哭都不按常情。留元長因此把他所授金鉛砂汞、刀圭火符、風霆章文等丹訣輯刻，使同志之士有所開悟，並把傳承上溯為陳泥丸、薛道光、石泰、張伯端、劉海蟾、呂洞賓一線。

《龍虎賦》是一篇高度象徵化的丹法賦。文中反覆說青龍、白虎、朱雀、坎離、乾坤、鉛汞、砂汞、金木水火土，並不是在講外在礦物或星象本身，而是在用天文、卦象、五行、臟腑與爐鼎語彙描寫神氣交會。所謂金公索坎、姥女叩離，金木相合，水火相濟，都是說陰陽之氣在身中互相抽添、凝結。賦中又把一斤十六兩、三百八十四銖、十二斗樞、十二鍾律等數目納入火候系統，意思是丹法有節度、有先後，不可任意妄作。讀這一篇要先抓住大意：龍虎是陰陽動能，鉛汞是神氣藥物，鼎室是身心中宮，最後都要歸到太極與自然神化。

《烏兔經》承接日月象徵。烏是日中金烏，兔是月中玉兔，日宮、月府、姹女、金公、黑虎、赤龍等名目，都把日月升沉、陰陽消長化為內丹語言。文中一面鋪列華池、玉醴、玄珠、丹田、紅爐、朱砂鼎，一面又說清濁、浮沉、生剋、主賓、刑德互相轉化。到最後一句已矣夫，像是承認這套符號繁富到難以窮盡。它的白話意思是：修丹不是只守一個靜字，而是要在動靜、升降、文武、陰陽之間辨清時位，使身中日月可以相交成藥。

《玄關顯祕論》是全書最明白的理論核心。它開頭說，一言半句便可通玄，何必讀千萬卷丹書；人若不受形骸牽累，眼前就是大羅天。若要鍊形鍊神，必須識得歸根復命的關竅。這個關竅不是外物，而是真一之氣，是萬象未分以前的道。聖人不得已稱之為道，實際上即心是道；無心則合道，有心則違道。修行先要凝神，神凝則氣聚，氣聚則丹成，丹成則形固，形固則神全。文中引用忘形養氣、忘氣養神、忘神養虛，又借本來無一物來說，真正下手處在忘之一字。它還反覆說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但以心視則有象、以心聽則有聲，意思是玄關不可用外在感官捕捉，只能在冥心凝神、致虛守靜中體會。

論文接著把內丹的象徵翻成身心工夫：以乾坤為鼎器，以烏兔為藥物，以日魂升沉對應氣血升降，以月魄虧盈對應精神盛衰，以四時節候對應一日火候。採精神為藥，取靜定為火，用靜定之火煉精神之藥，便是金液大還丹。所謂火，其實是心神；所謂藥，其實是氣。以神御氣而成道，才是火煉藥的內義。後面鋪陳白雪、黃芽、龍吟虎嘯、玉鼎金爐、三關透徹、玄珠成象，都是修行中神氣充滿、關竅通利的形容。再往後說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溫養聖胎、脫胎神化，也不是另起一套神怪敘事，而是把長期守一、清靜、養氣的結果說成胎仙成熟。文末又說用志不分乃可凝神，灰心冥冥，金丹內成，並以施肩吾詩總結：氣是添年藥，心為使氣神，能做神氣之主，便是得仙人。

《海瓊君隱山文》轉入隱逸論。白玉蟾說，善於隱山的人，不是愛山景本身，而是心與境一如；對境無心，對心無境，才是真隱。若只是先住進山裡而未識道，反會見山忘道；若先識道再居山，則造道而忘山。市井喧囂可以亂人，山林花鳥也同樣可以迷人，所以真正要隱的是心，不是地點。文中描述草衣蒲紐、松飯苓食、煙霞風雨、虎狼如家畜，是隱士生活的詩化景象；但它反覆提醒，山也好，市也好，若心常靜，城市也如山；若心常喧，山中也像市。

《常寂光國記》是一篇帶有佛教淨土、禪觀語彙的遊歷寓言。白玉蟾在溪山清虛中遇見無位真人，隨他經過五蘊之山、六欲之海，離開無明與貪嗔，到了大慧明天常寂光國。那裡有心空殿、解脫樓、真如亭、寂滅臺、圓覺宮，君臣父子、聖凡含識都同形同相、無姓無名。真人以般若船渡平等海，又以五分香、六味食、八功德泉、一真印等象徵示現。最後真人消失，白玉蟾忽然省悟：真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真人。這不是外遊仙境，而是把佛教的常寂光、禪那、涅槃等語彙轉成心性自證，也顯示白玉蟾文本常把道教內丹和禪宗語言交錯使用。

《金液大還丹賦》又回到金丹法。它說學道者若願飛昇玉闕，必須修鍊金丹。乾馬坤牛、坎烏離兔、青龍白虎、天爐地鼎、三關造化、月魄日魂，仍是同一套身中宇宙。賦中最重要的是提醒抽添、採取、生殺、缺圓都有時位，要分清浮沉、主客、動靜，不可只終日兀坐而不知所之。它也說大道無言、內丹非術，真正的丹藥不離心性與陰陽。所謂藥材斤兩歸中、火候城池合一，是說種種方位數目最後都要收回中宮與一念。篇末以金丹妙用之源、歸根復命之關竅總束：知道此關，欲念不必硬遣而心自淨，心不必強澄而神自清。

《金液大還丹詩》把前面賦論濃縮成詩句：烏兔乾坤鼎，龜蛇復姤壇，世間無事客，心內大還丹。白虎水中吼、青龍火裡蟠，說的仍是水火中陰陽互動；離坎非心腎、東西不肺肝，則提醒讀者不可把丹法死貼在臟腑方位上。三句窮七返，九轉出泥丸，是說若懂核心關節，繁複九轉也可歸於身心一處。它用詩句把長篇術語降到可誦可記的口訣，便於學者日日持守，從背誦轉入體會，而不是口頭功夫而已。

《道閫元樞歌》是全書最白話、也最像教歌的一篇。它先說一粒金丹本來人人具足，靈光就在神室；神室就是靈臺，內中有長生不死胎。接著用一父一母、三男三女、朝屯暮蒙、夜復晝姤，說明卦象與陰陽變化；又把仁義禮智信、宮商角徵羽連起來，表示五行不是外物，而是德性與氣化一體。歌中明說，金液大還丹只在當人日用間，鬧不是城市，靜也不是山；丹頭本來在生前已結，在外不是砂石，在內也不是精血。它又說看時似有、覓時卻無，所以修行人要終日默如愚，不在口頭名相上爭勝。水中金、華池、八兩金八兩水，是要人辨浮沉；風吹楊柳為真鉛、雨洗桃花為真汞，是把自然景象轉成內在動靜的比喻。它教人守動靜、辨清濁、明抽添進退，十月工夫成胎，三年九載老成。最後回憶嘉定丁丑春遇蓬髮道人授書，後知其為白蟾翁，並感嘆世人學仙多泥象執文，不知真正一物常相隨。全書到此收束：先求形固延年，若有沖昇之分，再言白鶴青天。

note: 白玉蟾為南宋內丹南宗關鍵人物，常被置於張伯端、石泰、薛道光、陳楠之後的傳承中。《海瓊問道集》在《正統道藏》正一部中保存其丹法文體，並與《悟真篇》系統共享龍虎、鉛汞、烏兔、火候等語彙。近代道教史與道藏目錄研究，如卿希泰、任繼愈主編《中國道教史》，以及 Boltz、Schipper/Verellen 對道藏文獻的整理，可作理解南宗內丹、白玉蟾文獻歸屬與道佛儒語言交融的參照。


scripture_id: huangdi-yinfujing-shu

scripture_title: 黃帝陰符經疏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黃帝陰符經疏

original:
黃帝陰符經疏序
少室山達觀子李筌，好神仙之道，常歷名山，博釆方術。至嵩山虎口巖石壁中，得陰符本，絹素書，朱漆軸，以絳繒緘之。封云：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上清道士寇謙之藏諸名山，用傳同好。其本糜爛，應乎灰滅。筌略抄記，雖誦在口，竟不能曉其義理。因入秦，至驪山下，逢一老母，髽髻當頂，餘髮倒垂，弊衣扶仗路旁，見遺火燒樹，自語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剋。筌驚而問之，曰：此是《黃帝陰符》上文，母何得而言？母曰：吾受此符三元六甲周甲子矣。謹按《太一遁甲經》云：一元六十歲，行一甲子，三元行一百八十歲，三甲子為一周，六周積算一千八十歲。年少從何而知？筌稽首再拜，具告得處。母笑曰：年少顴頰貫於生門，命輪齊於月角，血腦未减，心影不偏，性賢而好法，神勇而樂智，是吾弟子也。然五十六年當有大厄。因出丹書符，冠杖端，刺筌口，令跪而吞之，曰：天地相保，乃坐樹下，說陰符玄義。言竟誡筌曰：《黃帝陰符》三百言，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參演其三，混而為一。聖賢智愚，各量其分，得而學之矣。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國安人之法，下有強兵戰勝之術。聖人學之得其道，賢人學之得其法，智人學之得其術，小人學之受其殃，識分不同也。皆內出於天機，外合於人事，若巨海之朝百谷，止水之含萬象。其機張，包宇宙，括九夷，不足以為大；其機彌，隱微塵，納芥子，不足以為小；觀其精微，《黃庭》八景不足以為學；察其至要，經傳子史不足以為文；任其巧智，孫吴韓白不足以為奇。是以動植之性、成敗之數、死生之理，無非機者。一名《黃帝天機》之書。九竅四肢不具，慳貪、愚癡、風癇、狂誑者，並不得聞。如傳同好，必清齋三日，不擇卑幼，但有本者為師，不得以富貴為重、貧賤為輕，違者奪二十紀。《河圖》、《洛書》云：黃帝曰：聖人生，天帝賜算三萬六千七百二十紀，主一歲，若有過，司命輒奪算，算盡奪紀，紀盡則身死。有功德，司命輒與算，算得與紀，紀得則身不死，長生矣。每年七月七日寫一卷，藏諸名山巖石間，得算一千二百本命；日誦七遍，令人多智慧，益心機，去邪魅，銷灾害，出三尸，下九虫，所以聖人藏之金匱，不妄傳也。母語畢，日已晡矣，曰：吾有麥飯相與為食。因袖中出一瓠，令筌取水。筌往谷中盛水,其瓠忽重可百餘斤，力不能制。便沉於泉，隨覓不得。久而却來，已失母所在，唯留麥飯一升。筌悲泣號訴，至夕不復見。筌乃食麥飯而歸，漸覺不飢，至令能數日不食，亦能一日數食，氣力自倍。筌所注《陰符》並依驪山母所說，非筌自能。後來同好，敬爾天機，無妄傳也。

黃帝陰符經疏卷上
黃帝陰符經疏卷中
黃帝陰符經疏卷下

vernacular:
這篇序先交代李筌的身分與得經經過。李筌號達觀子，住少室山，喜好神仙之道，常遊歷名山、搜集方術。他到嵩山虎口巖時，在石壁中得到《陰符經》本子：用絹素書寫、朱漆作軸、絳色繒帛封緘，上面題著北魏太平真君二年七月七日，上清道士寇謙之把它藏在名山，要傳給同好。可惜經本已經糜爛，幾乎要化成灰燼，李筌只能略加抄記；雖然能背誦，卻始終不懂其中義理。

後來李筌入秦，到驪山下，遇見一位老母。她髽髻在頂，餘髮倒垂，穿著破衣、扶杖在路旁，看見遺火燒樹，就自言自語說：「火生於木，禍發必剋。」李筌聽出這是《黃帝陰符》上文，驚問老母為何知道。老母說自己受此符已經三元六甲、周遍甲子，又按《太一遁甲經》解釋一元六十年、三元一百八十年、六周共一千零八十年，反問年少的李筌從哪裡知道這些。

李筌稽首再拜，告訴老母自己得經的地方。老母笑著相他面貌，說他顴頰通於生門、命輪齊於月角，血腦未減、心影不偏，性情賢善好法，神氣勇健而樂於求智，因此可以作她的弟子；但又預言他五十六年後會有大厄。老母取出丹書符，放在杖端刺李筌口，命他跪下吞服，說天地會相保，然後坐在樹下為他講解《陰符》的玄義。

老母說，《黃帝陰符》三百字，百字演道，百字演法，百字演術；三者互相參合，混而為一。上層有神仙抱一之道，中層有富國安民之法，下層有強兵戰勝之術。聖人學它可以得道，賢人學它可以得法，智者學它可以得術；小人學它反而招殃，原因在於人的識分不同。這部書內在出於天機，外在合於人事，大可以包宇宙、括九夷，小可以藏微塵、納芥子；論精微，勝過《黃庭》八景，論至要，超出經傳子史，論權變奇巧，也超過孫武、吳起、韓信、白起。

接著老母說，萬物動植的性情、成敗的數理、生死的關鍵，沒有不是「機」。所以此書又名《黃帝天機》之書。九竅四肢不具，或慳貪、愚癡、風癇、狂誑之人，都不得聽聞。若要傳給同好，必須清齋三日；不論長幼貴賤，只要有本者就可為師，不得因富貴而尊重、因貧賤而輕視。違反者會被奪二十紀，顯示傳授此經被置於非常嚴格的天曹戒律之下。

序文又引《河圖》《洛書》說明算紀功過。黃帝說，聖人出生時天帝賜算三萬六千七百二十紀，每一紀主一年；若有過失，司命就奪算，算盡奪紀，紀盡則身死。有功德，司命就增算，算可增紀，紀存則身不死而得長生。每年七月七日寫一卷《陰符經》藏在名山巖石間，可得本命一千二百算；每日誦七遍，能增智慧、益心機、去邪魅、消災害、出三尸、下九蟲。因此聖人才把它藏在金匱，不可隨便傳人。

老母說完時，天色已晚，便說有麥飯可與李筌同食，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瓠，命李筌去取水。李筌到谷中盛水，瓠忽然重達百餘斤，他拿不住，便沉入泉中，再找也找不到。過了很久回來，老母已不在，只留下一升麥飯。李筌悲泣呼喚，到夜裡仍不再見。於是他吃了麥飯回去，漸漸覺得不飢，可以數日不食，也可以一日多食，氣力倍增。最後序文說，李筌所注《陰符》都是依驪山老母所說，並非李筌自出己意；後來同好應敬重天機，不可妄傳。

note: 這篇序的核心不是一般作者自序，而是建立《陰符經疏》的傳授權威。李筌、寇謙之、驪山老母、七月七日、藏諸名山等元素，把文本放進上清藏經、神仙授受與天機禁傳的脈絡。Isabelle Robinet、Fabrizio Pregadio、Kristofer Schipper 等研究道教經典時常提醒，這類序事會用神授、異人、符籙與功過算紀來說明經典為何可信、為何不可濫傳。本篇同時把《陰符經》解成道、法、術三層：可作內修抱一，也可作治國安民與兵家權變。這正解釋了《陰符經》為何在道教、政治術數與兵家閱讀中都能被重新詮釋。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huashu-tanqiao

scripture_title: 化書

chapter_title: 化書

original:
卷一　道化
神化
道之委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物所以塞也。道之用也，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而萬物所以通也。是以古聖人窮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故藏之為元精，用之為萬靈，含之為太一，放之為太清。是以坎離消長於一身，風雲發泄於七竅，真氣薰蒸而時無寒暑，純陽流註而民無死生，是謂神化之道者也。
蛇雀
蛇化為龜，雀化為蛤。彼忽然忘曲屈之狀，而得蹣跚之質；此倏然失飛鳴之態，而得介甲之體。斫削不能加其功，繩尺不能定其象，何化之速也。且夫當空團塊，見塊而不見空；粉塊求空，見空而不見塊。形無妨而人自妨之，物無滯而人自滯之，悲哉！
老楓
老楓化為羽人，朽麥化為蝴蝶，自無情而之有情也。賢女化為貞石，山蚯化為百合，自有情而之無情也。是故土木金石，皆有情性精魄。虛無所不至，神無所不通，氣無所不同，形無所不類。孰為彼，孰為我？孰為有識，孰為無識？萬物，一物也；萬神，一神也，斯道之至矣。
耳目
目所不見，設明鏡而見之；耳所不聞，設虛器而聞之。精神在我，視聽在彼。跰趾可以割，陷吻可以補，則是耳目可以妄設，形容可以偽置。既假又假，既惑又惑。所以知魂魄魅我，血氣醉我，七竊囚我，五根役我。惟神之有形，由形之有疣。茍無其疣，何所不可？
環舞
作環舞者宮室皆轉，瞰回流者頭目自旋。非宮室之幻惑也，而人自惑之；非回流之改變也，則人自變之。是故粉巾為兔，樂石為馬，而人不疑；甘言巧笑，圖臉畫眉，而人不知。唯清靜者，物不能欺。
鉛丹
術有火練鉛丹以代谷食者，其必然也。然歲豐則能飽，歲儉則能饑，是非丹之恩，蓋由人之誠也。則是我本不饑而自饑之，丹本不飽而自飽之。饑者大妄，飽者大幻，蓋不齊其道也。故人能一有無，一死生，一情性，一內外，則可以蛻五行、脫三光，何患乎一日百食，何慮乎百日一食。
形影
以一鏡照形，以余鏡照影。鏡鏡相照，影影相傳，不變冠劍之狀，不奪黼黻之色。是形也與影無殊，是影也與形無異。乃知形以非實，影以非虛，無實無虛，可與道俱。
蟄藏
物有善於蟄藏者，或可以禦大寒，或可以去大饑，或可以萬歲不死。以其心冥冥兮無所知，神怡怡兮無所之，氣熙熙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得。是以大人體物知身，體身知神，體神知真，是謂吉人之津。
梟雞
梟夜明而晝昏，雞晝明而夜昏，其異同也如是。或謂梟為異，則謂雞為同；或謂雞為異，則謂梟為同。孰梟雞之異晝夜乎？晝夜之異梟雞乎？梟雞之同晝夜乎？夫耳中磬，我自聞；目中花，我自見。我之晝夜，彼之晝夜，則是晝不得謂之明，夜不得謂之昏。能齊昏明者，其唯大人乎！
四鏡
小人常有四鏡：一名璧，一名珠，一名砥，一名盂。璧視者大，珠視者小，砥視者正，盂視者倒。觀彼之器，察我之形，由是無大小、無長短、無妍醜、無美惡。所以知形氣謟我，精魄賊我，奸臣貴我，禮樂尊我。是故心不得為之君心，王不得為之主。戒之如火，防之如虎。純儉不可襲，清靜不可侮，然後可以跡容廣而躋三五。
射虎
射似虎者，見虎而不見石；斬暴蛟者，見蛟而不見水。是知萬物可以虛，我身可以無。以我之無，合彼之虛。自然可以隱可以顯，可以死，可以生而無所拘。夫空中之塵若飛雪，而目未嘗見；穴中之蟻若牛鬥，而耳未嘗聞，況非見聞者乎！
龍虎
龍化虎變，可以蹈虛空，虛空非無也；可以貫金石，金石非有也。有無相通，物我相同。其生非始，其死非終。知此道者，形不可得斃，神不可得逝。
遊雲
遊雲無質，故五色舍焉；明鏡無瑕，故萬物象焉。謂水之含天也，必天之含水也。夫百步之外，鏡則見人，人不見影，斯為驗也。是知太虛之中無所不有，萬耀之內無所不見。則世人且知心仰寥廓，而不知跡處虛空。寥廓無所間，神明且不遠。是以君子常正其心，常儼其容。則可以遊泳於寥廓，交友於神明而無咎也。
噦咽
有言臭腐之狀，則輒有所噦；聞珍羞之名，則妄有所咽。臭腐了然虛，珍羞必然無，而噦不能止，咽不能已。有懼菽醬若蝤蠐者，有愛鮑魚若鳳膏者。知此理者，可以齊奢儉，外榮辱，黜是非，忘禍福。
大化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化精，精化顧盼，而顧盼化揖讓，揖讓化升降，升降化尊卑，尊卑化分別，分別化冠冕，冠冕化車輅，車輅化宮室，宮室化掖衛，掖衛化燕享，燕享化奢蕩，奢蕩化聚斂，聚斂化欺罔，欺罔化刑戮，刑戮化悖亂，悖亂化甲兵，甲兵化爭奪，爭奪化敗亡。其來也勢不可遏，其去也力不可拔。是以大人以道德遊泳之，以仁義漁獵之，以刑禮籠罩之，蓋保其國家而護其富貴也。故道德有所不實，仁義有所不至，刑禮有所不足，是教民為奸詐，使民為淫邪，化民為悖逆，驅民為盜賊。上昏昏然不知其弊，下恍恍然不知其病，其何以救之哉！
正一
世人皆知莧菹可以剖鱉，而不知朱草可以剖人。小人由是知神可以分，氣可以泮，形可以散。散而為萬，不謂之有餘；聚而為一，不謂之不足。若狂風飄髮，魂魄夢飛；屐齒斷蚓，首尾皆動。夫何故？太虛，一虛也；太神，一神也；太氣，一氣也；太形，一形也。命之則四，根之則一。守之不得，舍之不失，是謂正一。
天地
天地盜太虛生，人蟲盜天地生，<蟲營>虰者，腸中之蟲也，<口尃>我精氣，鑠我魂魄，盜我滋味，而有其生。有以見我之必死，所以知天之必頹。天其頹乎，我將安有；我其死乎，<蟲營>虰將安守？所謂奸臣盜國，國破則家亡；蠹蟲蝕木，木盡則蟲死。是以大人錄精氣，藏魂魄，薄滋味，禁嗜欲，外富貴。雖天地老而我不傾，<蟲營>虰死而我長生，奸臣去而國太平。
稚子
稚子弄影，不知為影所弄；狂夫侮像，不知為像所侮。化家者不知為家所化，化國者不知為國所化，化天下者不知為天下所化。三皇，有道者也，不知其道化為五帝之德。五帝，有德者也，不知其德化為三王之仁義。三王，有仁義者也，不知其仁義化為秦漢之戰爭。醉者負醉，疥者療疥，其勢彌顛，其病彌篤，而無反者也。
陽燧
陽燧召火，方諸召水，感激之道，斯不遠矣。高視者強，低視者賊；斜視者狡，平視者仁；張視者怒，細視者佞；遠視者智，近視者拙；外視者昏，內視者明。是故載我者身，用我者神，用神合真，可以長存。
死生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血，血化形，形化嬰，嬰化童，童化少，少化壯，壯化老，老化死。死復化為虛，虛復化為神，神復化為氣，氣復化為物。化化不間，由環之無窮。夫萬物非欲生，不得不生；萬物非欲死，不得不死。達此理者虛而乳之，神可以不化，形可以不生。
爪發
爪髮者，我之形。何爪可割而無害，髮可截而無痛？蓋榮衛所不至也。則是我本無害而筋骨為之害，我本無痛而血肉為之痛。所以知喜怒非我作，哀樂非我動，我為形所昧，形為我所愛。達此理者，可以出生死之外。
神道
太上者，虛無之神也；天地者，陰陽之神也；人蟲者，血肉之神也。其同者神，其異者形。是故形不靈而氣靈，語不靈而聲靈，覺不靈而夢靈，生不靈而死靈。水至清而結冰不清，神至明而結形不明。水泮返清，形散返明。能知真死者，可以遊太上之京。
神交
牝牡之道，龜龜相顧，神交也；鶴鶴相唳，氣交也。蓋由情愛相接，所以神氣可交也。是故大人大其道以合天地，廓其心以符至真，融其氣以生萬物，和其神以接兆民。我心熙熙，民心怡怡。心怡怡兮不知其所思，形惚惚兮不知其所為。若一氣之和合，若一神之混同，若一聲之哀樂，若一形之窮通。安用旌旗，安用金鼓，安用賞罰，安用行伍？斯可以將天下之兵，滅天下之敵。是謂神交之道也。
大含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氣相乘而成聲。耳非聽聲也，而聲自投之；谷非應響也，而響自滿之。耳，小竊也；谷，大竊也。山澤，小谷也；天地，大谷也。一竊鳴，萬竊皆鳴；一谷聞，萬谷皆聞。聲道氣，氣道神，神道虛；虛含神，神含氣，氣含聲。聲氣形相道相含，雖秋蚊之翾翾，蒼蠅之營營，無所不至也。由此知之，雖絲毫之慮，必有所察；雖啾嚓之言，必有所聞。唯大人之機，天地莫能見，陰陽莫能知，鬼神莫能窺。夫何故？道德仁義之所為。

卷二　術化

術化
雲龍
雲龍風虎，得神氣之道者也。神由母也，氣由子也，以神召氣，以母召子，孰敢不至也？夫蕩穢者，必召五帝之氣，茍召不至，穢何以蕩？伏虺者，必役五星之精，茍役不至，虺何以伏？小人由是知陰陽可以作，風雲可以會，山陵可以拔，江海可以覆。然召之於外，不如守之於內，然後用之於外，則無所不可。
猛虎
猛虎行，草木偃；毒鴆怒，土石揭。威之所爍，氣之所搏，頑嚚為之作。小人由是知鋏可使之飛，山河可使之移，萬物可使之相隨。夫神全則威大，精全則氣雄。萬惑不能溺，萬物可以役。是故一人所以能敵萬人者，非弓刀之技，蓋威之至也；一人所以能悅萬人者，非言笑之惠，蓋和之至也。
用神
蟲之無足：蛇能屈曲，蛭能掬蹙，蝸牛能蓄縮。小人所以見其機，由是得其師，可以坐致萬里而不馳。是故足行者有所不達，翼飛者有所不至，目視者有所不見，耳聽者有所不聞。夫何故？彼知形而不知神，此知神而不知形。以形用神則亡，以神用形則康。
水竇
水竇可以下溺，杵糠可以療噎。斯物也，始制於人，又復用於人。法本無祖，術本無狀，師之於心，得之於象。陽為陰所伏，男為女所制，剛為柔所克，智為愚所得。以是用本無，得虛之竊者，知法術之要乎！
魍魎
魍魎附巫祭言禍福事，每來則飲食言語皆神，每去則飲食言語皆人。不知魍魎附巫祭也，不知巫祭之附魍魎也。小人由是知心可以交，氣可以易，神可以奪，魄可以錄。形為神之宮，神為形之容。以是論之，何所不可？
虛無
鬼之神可以禦，龍之變可以役，蛇虺可以不能螫，戈矛可以不能擊。唯無心者火不能燒，水不能溺，兵刃不能加，天命不能死。其何故？誌於樂者猶忘饑，誌於憂者猶忘痛，誌於虛無者可以忘生死。
虛實
方咫之木置於地之上，使人蹈之而有餘。方尺之木置於竿之端，使人踞之而不足。非物有小大，蓋心有虛實。是故冒大暑而撓者愈熱，受灸灼而懼者愈痛。人無常心，物無常性。小人由是知水可使不濕，火可使不燥。
狐貍
狐貍之怪，雀鼠之魅，不能幻明鏡之鑒者，明鏡無心之故也。是以虛空無心而無所不知，昊天無心萬象自馳，行師無狀而敵不敢欺，大人無慮而元精自歸，能師於無者，無所不之。
轉舟
轉萬斛之舟者，由一尋之木；發千鈞之弩者，由一寸之機。一目可以觀大天，一人可以君兆民。太虛茫茫而有涯，太上浩浩而有象。得天地之綱，知陰陽之房，見精神之藏，則數可以奪，命可以活，天地可以反覆。
心變
至淫者化為婦人，至暴者化為猛虎，心之所變，不得不變。是故樂者其形和，喜者其形逸，怒者其形剛，憂者其形戚。斯亦變化之道也。小人由是知顧六尺之軀，可以為龍蛇，可以為金石，可以為草木。大哉斯言！
珠玉
悲則雨淚，辛則雨涕；憤則結癭，怒則結疽。心之所欲，氣之所屬，無所不育。邪茍為此，正必為彼。是以大人節悲辛，誡憤怒；得灝氣之門，所以收其根；知元神之囊，所以韜其光；若蚌內守，若石內藏，所以為珠玉之房。
蠮々
夫蠮々之蟲，孕螟蛉之子，傳其情，交其精，混其氣，和其神。隨物大小，俱得其真。蠢動無定情，萬物無定形。小人由是知馬可使之飛，魚可使之馳，土木偶可使之有知，嬰兒似乳母，斯道不遠矣。
胡夫
胡夫而越婦，其子髯面而矬足；蠻夫而羌婦，其子拗鼻而昂首。梨接桃而本強者其實毛，梅接杏而本強者其實甘。以陰孕陽，以柔孕剛，以曲孕直，以短孕長，以大孕小，以圓孕方，以水孕火，以丹孕黃。小人由是知可以為金石，可以為珠玉，可以為異類，可以為怪狀，造化之道也。
陰陽
陰陽相搏，不根而生芝菌；燥濕相育，不母而生蝤蠐。是故世人體陰陽而根之，學燥濕而母之，無不濟者。小人由是知陶煉五行，火之道也；流行無窮，水之道也；八卦環轉，天地之道也；神物乃生，變化之道也。是以君子體物而知身，體身而知道。夫大人之道幽且微，則不知其孰是孰非。
海魚
海魚有以蝦為目者，人皆笑之。殊不知古人以囊螢為燈者，又不知書非日之光則不能馳，夜非燭之明則有所欺。觀傀儡之假而不自疑，嗟明友之逝而不自悲，賢興愚莫知，唯抱純白、養太玄者，不入其機。
磵松
磵松所以能淩霜者，藏正氣也；美玉所以能犯火者，蓄至精也。是以大人書運靈旗，夜錄神芝，覺所不覺，思所不思，可以冬禦風而不寒，夏禦火而不熱。故君子藏正氣者，可以遠鬼神、伏奸佞；蓄至精者，可以福生靈、保富壽。夫何為？多少之故也。
動靜
動靜相磨，所以化火也；燥濕相蒸，所以化水也；水火相勃，所以化雲也；湯盎投井，所以化雹也；飲水雨日，所以化虹霓也。小人，由是知陰陽可以召，五行可以役，天地可以別構，日月可以我作。有聞是言者，必將以為誕。夫民之形也，頭圓而足方，上動而下靜，五行運於內，二曜明於外。斯亦構之道也。
聲氣
操琴瑟之音，則翛然而閑；奏鄧衛之音，則樂然而逸；碎瓴甓之音，則背膂凜森；撾鼓鼙之音，則鴻毛躑躅，其感激之道也如是。以其和也，召陽氣，化融風，生萬物也。其不和也，作陰氣，化厲風，辱萬物也。氣由聲也，聲由氣也，氣動則聲發，聲發則氣振，氣振則風行而萬物變化也。是以風雲可以命，霜雹可以致，鳳凰可以歌，熊羆可以舞，神明可以友，用樂之術也甚大。
大同
虛含虛，神含神，氣含氣，明含明，物含物。達此理者，情可以通，形可以同。同於火者化為火，同於水者化為水，同於日月者化為日，同於金石者化為金石。唯大人無所不同，無所不化，足可以興虛皇並駕。
帝師
鏡非求鑒於物，而物自投之；橐非求飽於氣，而氣自實之。是故鼻以虛受臭，耳以虛受聲，目以虛受色，舌以虛受味。所以心同幽冥，則物無不受；神同虛無，則事無不知。是以大人奪其機，藏其微，羽符至怪，陰液甚奇，可以守國，可以救時，可以坐為帝王之師。
琥珀
琥珀不能呼腐芥，丹砂不能入焦金，磁石不能取憊鐵，元氣不能發陶爐。所以大人善用五行之精，善奪萬物之靈，食天人之祿，駕風馬之榮。其道也在忘其形而求其情。

卷三　德化

德化
五常
儒有講五常之道者，分之為五事，屬之為五行，散之為五色，化之為五聲，俯之為五嶽，仰之為五星，物之為五金，族之為五靈，配之為五味，感之為五情。所以聽之者若醯雞之遊太虛，如井蛙之浮滄溟，莫見其鴻濛之涯，莫測其浩渺之程。日暮途遠，無不倒行。殊不知五常之道一也，忘其名則得其理，忘其理則得其情。然後牧之以清靜，棲之以杳冥，使混我神氣，符我心靈。若水投水，不分其清；若火投火，不問其明。是謂奪五行之英，盜五常之精，聚之則一芥可包，散之則萬機齊亨。其用事也如酌醴以投器，其應物也如懸鏡以鑒形。於是乎變之為萬象，化之為萬生，通之為陰陽，虛之為神明。所以運帝王之籌策，代天地之權衡，則仲尼其人也。
飛蛾
天下賢愚，營營然若飛蛾之投夜燭，蒼蠅之觸曉窗。知往而不知返，知進而不知退。而但知避害而就利，不知聚利而就害。夫賢於人而不賢於身，何賢之謂也？博於物而不博於己，何博之謂也？是以大人利害俱忘，何往不臧？
異心
虎踞於林，蛇遊於澤，非鴟鳶之仇；鴟鳶從而號之，以其蓄異心之故也。牛牧於田，豕眠於圃，非烏鵲之馭；烏鵲從而乘之，以其無異心之故也。是故麟有利角，眾獸不伏；鳳有利觜，眾鳥不賓；君有奇智，天下不臣。善馳者終於蹶，善鬥者終於敗。有數則終，有智則窮。巧者為不巧者所使，詐者為不詐者所理。
弓矢
天子作弓矢威天下，天下盜弓矢以侮天子。君子作禮樂以防小人，小人盜禮樂以僣君子。有國者好聚斂，蓄粟帛、具甲兵以禦賊盜，賊盜擅甲兵、踞一粟帛以奪其國，或曰：“安危德也。”又曰：“興亡數也。”茍德可以恃，何必廣粟帛乎？茍數可以憑，何必廣甲兵乎？
聰明
無所不能者，有大不能；無所不知者，有大不知，夫忘弓矢然後知射之道，忘策轡然後知馭之道，忘弦匏然後知樂之道，忘智慮然後知大人之道。是以天下之主，道德出於人；理國之主，仁義出於人；亡國之主，聰明出於人。
有國
有國之禮，享郊廟，敬鬼神也；亹龜策，占吉兇也。敬鬼神，信禍福之職也；占吉兇，信興亡之數也。柰何有大不信，窮民之力以為城郭，奪民之食為儲蓄？是福可以力取，是禍可以力敵；是疑貳於鬼神，是欺惑於龜策，是不信於天下之人；斯道也，賞不足動，罰不足懼，國不足守。
黃雀
黃雀之為物也，日遊於庭，日親於人而常畏人，而人常撓之。玄鳥之為物也，時遊於戶，時親於人而不畏人，而人不撓之，彼行促促，此行佯佯；彼鳴啾啾，此鳴鏘鏘；彼視雙雙，此視汪汪；彼心戚戚，此心堂堂。是故疑人者為人所疑，防人者為人所防。君子之道，仁興義、中興正，何憂何害！
籠猿
籠中之猿，踴躍萬變不能出於籠；匣中之虎，狂怒萬變不能出於匣；小人之機，智慮萬變不能出於大人之道。夫大人之道，如地之負，如天之垂。無日不怨，無人不欺，怨不我怒，欺不我夷，然後萬物知其所歸。
常道
仁義者常行之道，行之不得其術，以至於亡國。忠信者常用之道，用之不得其術，以至於護罪。廉潔者常守之道，守之不得其術，以至於暴民。財辯者常禦之道，禦之不得其術，以至於罹禍。蓋拙在用於人，巧在用於身。使民親稼則怨，誡民輕食則怒。夫餌者魚之嗜，膻者蟻之慕，以餌投魚魚必以懼，以膻投蟻蟻必去，由不得化之道。
感喜
感父之慈，非孝也；喜君之寵，非忠也。感始於不感，喜始於不喜。多感必多怨，多喜必多怒。感喜在心，由物之有毒，由蓬之藏火，不可不慮。是以君子之業，爵之不貴，禮之不大，親之不知，疏之不疑，辱之不得，何感喜之有。
太醫
太醫之道，脈和而實者為君子，生之道也；撓而浮者為小人，死之道也。太卜之道，策平而慢者為君子，吉之道也；曲而利者為小人，兇之道也。以是論之，天下之理一也，是故觀其國，則知其臣；觀其臣，則知其君；觀其君，則知其興亡。臣可以擇君而仕，君可以擇臣而任。夫揖讓可作而躁靜不可作，衣冠可詐而形器不可詐，言語可文而聲音不可文。
讒語
藏於人者謂之機，奇於人者謂之謀。殊不知道德之機，眾人所知；仁義之謀眾人所無。是故有賞罰之教則邪道進，有親疏之分則小人入。夫棄金於市，盜不敢取；詢政於朝，讒不敢語，天下之至公也。
刻畫
畫者不敢易於圓象，茍易之，必有咎。刻者不敢侮於本偶，茍侮之，必貽禍。始制作於我，又要敬於我，又真禍於我。是故張機者用於機，設險者死於險，建功者辱於功，立法者懼於法。動一窮則百窮相會，舉一事則萬事有害，所以機貴乎明，險貴乎平，功貴乎無狀，法貴乎無象。能出刻書者，可以名之為大象。
酒醴
夫酒醴者，迫之飲愈不飲，恕之飲愈欲飲。是故抑人者人抑之，容人者人容之；貸其死者樂其死，貸其輸者樂其輸。所以民盜君之德，君盜民之力。能知反覆之道者，可以居兆民之職。
恩賞
侯者人所貴，金者人所重，眾人封公而得侯者不美，眾人分玉而得金者不樂。是故賞不可妄行，恩不可妄施。其當也由為爭奪之漸，其不當也即為亂亡之基。故我自卑則賞不能大，我自儉則恩不得奇。歷觀亂亡之史皆驕侈，恩賞之所以為也。
養民
民不怨火而怨使之禁火，民不怨盜而怨使之防盜。是故濟民不如不濟，愛民不如不愛。天有雨露，所以招其怨；神受禱祝，所以招其謗。夫禁民火不如禁心火，防人盜不如防我盜，其養民也如是。

卷四　仁化

仁化
得一
曠然無為之謂道，道能自守之謂德，德生萬物之謂仁，仁救安危之謂義，義有去就之謂禮，禮有變通之謂智，智有誠實之謂信，通而用之之謂聖。道，虛無也，無以自守，故授之以德。德，清靜也，無以自用，故授之以仁。仁用而萬物生，萬物生必有安危，故授之以義。義濟安拔危，必有藏否，故授之以禮。禮秉規持範，必有疑滯，故授之以智。智通則多變，故授之以信，信者，成萬物之道也。
五行
道德者，天地也。五常者，五行也。仁發生之謂也，故均於木。義，救難之謂也，故均於金。禮，明白之謂也，故均於火。智，變通之謂也，故均於水。信，愨然之謂也，故均於土。仁不足則義濟之，金伐木也。義不足則禮濟之，火伐金也。禮不足則智濟之，水伐火也。智不足則信濟之，土伐水也。始則五常相濟之業，終則五常相伐之道，斯大化之往也。
畋漁
夫禽獸之於人也何異？有巢穴之居，有夫婦之配，有父子之性，有死手之情。烏反哺，仁也；隼憫胎，義也；蜂有君，禮也；羊跪乳，智也；雉不再接，信也。孰究其道？萬物之中五常百行無所不有也，而教之為綱罟，使之務畋漁。且夫焚其巢穴，非仁也；奪其親愛，非義也；以斯為享，非禮也；教民殘暴，非智也；使萬物懷疑，非信也。夫膻臭之欲不止，殺害之機不已。羽毛雖無言，必狀我為貪狼之興封；鱗介雖無知，必名我為長鯨之與巨虺也。胡為自安，焉得不恥？籲！直疑自古無君子。
犧牲
犧牲之享，羔雁之薦，古之禮也。且古之君子，非不知情之憂喜、聲之哀樂能動天地、能感鬼神。刀杌前列，則憂喜之情可知矣；鷹犬齊至，則哀樂之聲可知矣。以是祭天地，以是禱神明，天地必不享，茍享之必有咎；神明必不歆，茍歆之必有悔。所以知神龍見，喪風雲之象也；鳳凰來，失尊戴之象也；麒麟出，亡國土之象也。觀我之義，禽必不義也；以彼為祥，禽必不祥也。
太和
非兔狡，獵狡也；非民詐，吏詐也。慎勿怨盜賊，盜賊惟我召；慎勿怨叛亂，叛亂稟我教。不有和睦，焉得仇讎；不有賞動，焉得鬥爭。是以大人無親無疏，無愛無惡，是謂太和。
墨魚
海魚有吐墨水上庇其身而遊者，人因墨而漁之。夫智者多屈，辯者多辱，明者多蔽，勇者多死。扃鐍固，賊盜喜；忌諱嚴，敵國幸。禁可以越者，號也；兵可以奪者，符也。蜀敗於山，晉敗於馬。夫大人之機，道德仁義而已矣。
神弓
譽人者人之譽，謗人者人謗之，是以君子能罪己，斯罪人也；不報怨，斯報怨也。所謂神弓鬼矢，不張而發，不註而中。天得之以假人，人得之以假天下。
救物
救物而稱義者，人不義之；行惠而求報者，人不報之。民之情也，讓之則多，爭之則少，就之則去，避之則來；與之則輕，惜之則奪。是故大義無狀，大恩無象。大義成，不知者荷之；大恩就，不識者報之。
書道
心不疑乎手，手不疑乎筆，忘手筆，然後知書之道。和暢，非巧也；淳古，非樸也；柔弱，非美也；強梁，非勇也。神之所浴，氣之所沐。是故黠策蓄血氣，顧盼含情性。無筆黑之跡，無機智之狀；無剛柔之容，無馳騁之象。若皇帝之道熙熙然，君子之風穆穆然。是故觀之者，其心樂，其神和，其氣融，其政太平，其道無朕。夫何故？見山思靜，見水思動，見雲思變，見石思貞，人之常也。
鳳鴟
鳳不知美，鴟不知惡，陶唐氏不知聖，有苗氏不知暴。使陶氏恃其聖，非聖也；有苗氏知其暴，不暴也。眾人皆能寫人之形，而不能寫己之形；皆能求人之惡，而不能求己之惡；皆能知人之禍，而不能知己之禍。是以大人聽我聲，察我色，候我形，伺我氣，然後知人之情偽。
知人
觀其文章，則知其人之貴賤焉；觀其書篆，則知其人之情性焉；聞其琴瑟，則知其人之道德焉；聞其教令，則知其人之吉兇焉。小人由是知唐堯之容淳淳然，虞舜之容熙熙然，伯禹之容蕩蕩然，殷湯之容堂堂然，文王之容巍巍然，武王之容諤諤然，仲尼之容皇皇然。則天下之人，可以自知其愚與賢。
螻蟻
螻蟻之有君也，一拳之宮，與眾處之；一塊之臺，與眾臨之；一粒之食，與眾蓄之，一蟲之肉，與眾咂之；一罪之疑，與眾戮之。故得心相通而後神相通。神相通而後氣相通，氣相通而後形相通。故我病則眾病，我痛則眾痛，怨何由起，叛何由始？斯太古之化也。
歌舞
能歌者不能者聽之，能舞者觀之，巧者不巧者辯之，賢者不賢者任之。夫養木者必將伐之，待士者必將死之。綱之以冠冕，釣之以爵祿。若馬駕車輅，貴不我得；彘食糟糠，肥不我有。是以大人道不虛貴，德不虛守；貧有所倚，進有所恃。退者非樂寒賤，而甘委棄。
躑躅
躑躅之酒，烏啄之脯，莨蕩之膏，冶葛之乳。初啖之若芥，再啖之若黍，復啖之若丸，又啖之若脯。小人由是知強弩可以漸引，巨鼎可以漸舉，水火可以漸習，虎兕可以漸侶。逆者我所化，辱者我所與，不應者我所命，不臣者我所取。所以信柔馬不可馭，漸賊不可禦。得之以為萬化之母。
止鬥
止人之鬥者使其鬥，抑人之忿者使其忿；善救鬥者預其鬥，善解忿者濟其忿。是故心不可伏，而伏之愈亂；民不可理，而理之愈怨。水易動而自清，民易變而自平。其道也在不逆萬物之情。
象符
術有降萬物之蘊毒者，則交臂鉤指，象之為符。是故若夭矯之勢者鱗之符，若飛騰之勢者羽之符，若偃蹇之勢者毛之符，若拳跼之勢者介之符，所以知拱折者人之符。夫拱手者，人必拱之；折腰者，人必折之，禮之本也。而疏之為萬象，別之為萬態。教之蹈舞，非蹈舞也；使之禱祝，禱祝也，我既寡實，彼亦多虛。而責人之無情，固無情也；而罪禮之無驗，固無驗也。
善惡
為惡者畏人識，必有識者；為善者欲人知，必有不知者。是故人不識者，謂之大惡；人不知者，謂之至善。好行惠者恩不廣，務奇特者功不大，善博奕者智不遠，文綺麗者名不久。是以君子惟道是貴，惟德自守，所以能萬世不朽。

卷五　食化

食化
七奪
一日不食則憊，二日不食則病，三日不食則死。民事之急，無甚於食，而王者奪其一，卿士奪其一，兵吏奪其一，戰伐奪其一，工藝奪其一，商賈奪其一，道釋之族奪其一，稔亦奪其一，儉亦奪其一。所以蠶告終而繰葛苧之衣，稼雲畢而飯橡櫟之實。王者之刑理不平，斯不平之甚也；大人之道救不義，斯不義之甚也。而行切切之仁，用戚戚之禮，其何以謝之哉！
巫像
為巫者鬼必附之，設像者神必主之，蓋樂所響也。戎羯之禮，事母而不事父；禽獸之情，隨母而不隨父；凡人之痛，呼母而不呼父，蓋乳哺之教也。虎狼不過於嗜肉，蛟龍不過於嗜血，而人無所不嗜。所以不足則鬥，不與則判，鼓天下之怨，激烈士之忿。食之道非細也。
養馬
養馬者主，而牧之者親；養子者母，而乳之者親。君臣非所比，而比之者祿也；子母非所愛，而愛之者哺也。駑馬本無知，嬰兒本無機，而知由此始，機由此起。所以有愛惡，所以有彼此，所以稔鬥爭而蓄奸詭。
絲綸
王取其絲，吏取其綸；王取其綸，吏取其綍。取之不已，至於欺罔；欺罔不已，至於鞭撻；鞭撻不已，至於盜竊；盜竊不已，至於殺害；殺害不已，至於刑戮。欺罔非民愛而裒斂者教之，殺害非民原而鞭撻者訓之。且夫火將逼而投於水，知必不免，且貴其緩；虎將噬而投於谷，知必不可，或覬其生。以斯為類，悲哉！
奢僣
夫君子不肯告人以饑，恥之甚也。又不肯矜人以，飽愧之甚也。既起人之恥愧，必激人之怨咎，食之害也如是。而金籩玉豆，食之飾也；鼓鐘戛石，食之遊也；張組設繡，食之惑也；窮禽竭獸，食之暴也；滋味厚薄，食之忿也；貴賤精粗，食之爭也。欲之愈不止，求之愈不已，貧食愈不足，富食愈不美。所以奢僣由茲而起，戰伐由茲而始。能均其食者，天下可以治。
燔骨
嚼燔骨者，焦唇爛舌不以為痛；飲醇酎者，噦腸嘔胃不以為苦。饞嗜者由忘於痛苦，饑窮者必輕於性命。痛苦可忘，無所不欺；性命可輕，無所不為。是以主者以我欲求人之欲，以我饑求人之饑。我怒民必怒，我怨民必怨。能知其道者，天下胡為乎叛？
食迷
民有嗜食而飽死者，有婪食而鯁死者，有感食而義死者，有辱食而憤死者，有爭食而鬥死者，人或笑之。殊不知官所以務祿，祿所以務食；賈所以務財，財所以務食。而官以矯佞饞讟而律死者，賈以波濤江海而溺死者，而不知所務之端，不知得死之由，而遷怨於輩流，歸咎於江海，食之迷也。
戰欲
食之欲也，思監梅之狀，則輒有所咽而不能禁；見盤肴之盛，則若所吞而不能遏。饑思啖牛，渴思飲海。故欲之於人也如賊，人之於欲也如戰。當戰之際，錦繡珠玉不足為富，冠冕旌旗不足為貴，金石絲竹不聞其音，宮室臺榭不見其麗。況民復常餒，民情常迫，而論以仁義，其可信乎？講以刑政，其可畏乎？
膠竿
執膠竿捕黃雀，黃雀從而噪之；捧盤食享烏鳥，烏鳥從而告之。是知至暴者無所不異，至食者無所不同。故蛇豕可以友而群，虎兕可以狎而馴，四夷可以率而賓。異族猶若此，況復人之人。
庚辛
庚氏穴池，構竹為憑檻，登之者其聲“策策”焉。辛氏穴池，構木為憑檻，登之者其“堂堂”焉。二氏俱牧魚於池中，每憑檻投饑，魚必踴躍而出。他日但聞“策策”“堂堂”之聲，不投餌亦踴躍而出，則是庚氏之魚可名“策策”，辛氏之魚可名“堂堂”，食之化也。
興亡
瘡者人之痛，火者人之急，而民喻饑謂之瘡，比餓謂之火，蓋情有所切也。夫鮑魚與腐屍無異，鱁鮧與足垢無殊，而人常食之。飽猶若是，饑則可知。茍其饑也無所不食，茍其迫也無所不為。斯所以為興亡之機。
雀鼠
人所以惡雀鼠者，謂其有攘竊之行；雀鼠所以疑人者，謂其懷盜賊之心。夫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下得不惡下，下不得不疑上，各有所切也。夫剜其肌、啖其肉，不得不哭；扼其喉、奪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餒也由奪其哺。嗚呼，惜哉！
無為
牛可使之駕，馬可使之負，犬可使之守，鷹可使之擊，蓋食之所感也。彌猴可使之舞，鸚鵡可使之語，鴟鳶可使之死鬥，螻蟻可使之合戰，蓋食有所教也。魚可使之吞鉤，虎可使之入陷，雁可使之觸綱，敵國可使之自援，蓋食有所利也，天地可使之交泰，神明可使之掖衛，高尚可使之屈折，夷狄可使之委伏，蓋食有所奉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暨乎萬族，皆可以食而通之。我服布素則民自暖，我食葵藿則民自飽。善用其道者，可以肩無為之化。
王者
獵食者母，分乳者子。全生者子，觸綱者母。母不知子之所累，子不知母之所苦。王者衣纓之費、盤肴之直，歲不過乎百萬，而封人之土地，與人之富貴，百萬之百萬。如咂王之肌，如飲王之血。樂在於下，怨在於上，利歸於眾，咎歸於王。夫不自貴，天下安敢貴；不自富，天下安敢富？
鴟鳶
有智者憫鴟鳶之擊腐鼠，嗟螻蟻之駕斃蟲，謂其為蟲不若為人。殊不知當歉歲則爭臭斃之屍，值嚴圍則食父子之肉。斯豺狼之所不忍為，而人為之，則其為人不若為蟲。是知君無食必不仁，臣無食必不義，士無食必不禮，民無食必不智，萬類無食必不信。是以食為五常之本，五常為食之末。茍王者能均其衣，能讓其食，則黔黎相悅，仁之至也；父子相愛，義之至也；饑飽相讓，禮之至也；進退相得，智之至也；許諾相從，信之至也。教之善也在於食，教之不善也在於食。其物甚卑，其用甚尊；其名尤細，其化尤大。是謂無價之寶。

卷六　儉化

儉化
太平
夫水火，常用之物，用之不得其道，以至於敗家，蓋失於不簡也。飲饌，常食之物，食之不得其道，以至於亡身，蓋失於不節也。夫禮失於奢，樂失於淫。奢淫若水，去不復返，議欲救之，莫過乎儉。儉者，均食之道也。食均則仁義生，仁義生則禮樂序，禮樂序則民不怨，民不怨則神不怒，太平之業也。
權衡
服絺绤者不寒，而衣之布帛愈寒；食藜藿者不饑，而飯之黍稷愈饑。是故我之情也，不可不慮；民之心也，不可不防。凡民之心，見負石者則樂於負塗，見負塗者則樂於負芻。饑寒無實狀，輕重無必然，皆豐儉相形，彼我相平，我心重則民心重，我負輕則民負輕。能至於儉者，可以與民為權衡。
禮道
禮貴於盛，儉貴於不盛；禮貴於備，儉貴於不備；禮貴於簪紱，儉貴於布素；禮貴於炳煥，儉貴於寂寞。富而富之愈不樂，貴而貴之愈不美，賞而賞之愈不足，愛而愛之愈不敬。金玉者，富之常；官爵者，貴之常。渴飲則甘，饑食則香。夫惟儉，所以能知非常。
食象
觀食象者食牛不足，觀戴冕者戴冠不足。不足有所自，不廉有所始。是知王好奢則臣不足，臣好奢則士不足，士好奢則民不足，民好奢則天下不足。夫天下之物十之，王好一，民亦一；王好五，民亦五；王好十，民亦十。以十論之，則是十家為一家，十國為一國，十天下為一天下，何不弊之有！
民情
其夫好飲酒者，其妻必貧。其子好臂鷹者，其家必困。剩養一仆，日飯三甌，歲計千甌。以一歲計之，可享千兵。王者歲率是享，則必告勞而聚怨，病在於增不於損。王駕牛車，民驕於行；王居土陛，民恥於平。杜之於漸，化之於儉。所以見葛藟不足者，則樂然服布素之衣；見窳杯而食者，則欣然用陶匏之器，民之情也。
慳號
世有慳號者，人以為大辱，殊不知始得為純儉之道也。於己無所與，於民無所取。我耕我食，我蠶我衣。妻子不寒，婢仆不饑。人不怨之，神不罪之。故一人知儉則一家富，王者知儉則天下富。
君民
君之於民，異名而同愛。君樂馳騁，民亦樂之；君喜聲色，民亦喜之；君好珠玉，民亦好之；君嗜滋味，民亦嗜之。其名則異，其愛則同。所以服布素者，愛士之簪組；服士之簪組者，愛公卿之劍佩；服公卿之劍佩者，愛王者之旒冕，是故王者居兆民所愛之地，不得不慮也。況金根玉輅奪其貨，高臺崇榭奪其力，是賈民之怨，是教民之愛。所以積薪聚米，一歲之計，而易金換玉，一日之費，不得不困，不得不儉。
乳童
乳童拱手，誰敢戲之，豈在乎黼黻也。牧豎折腰，誰敢背之，豈在乎刑政也。有賓主之敬，則雞黍可以為大享，豈在乎簫韶也。有柔淑之態，則荊苧可以行婦道，豈在乎組繡也。而王者之制，設溝隍以禦之，陳棨戟以衛之，蓄粟帛以養之，張欄檻以遠之。蓋有機於民，不得不藏；有私於己，不得不防。夫能張儉之機，民自不欺；用儉之私，我自不疑。夫儉者，可以為大人之師。
化柄
儉於聽可以養虛，儉於視可以養神，儉於言可以養氣，儉於私可以護富，儉於公可以保貴，儉於門闥可以無盜賊，儉於環衛可以無叛亂，儉於職官可以無奸佞，儉於嬪嬙可以保壽命，儉於心可以出生死。是知儉可以為萬化之柄。
禦一
王者皆知禦一可以治天下也，而不知孰謂之一。夫萬道皆有一：仁亦有一，義亦有一，禮亦有一，智亦有一，信亦有一。一能貫五，五能宗一。能得一者，天下可以治。其道蓋簡而出自簡之，其言非玄而人自玄之。是故終迷其要，竟惑其妙。所以議守一之道，莫過乎儉；儉之所律，則仁不蕩，義不亂，禮不奢，智不變，信不惑。故心有所主，而用有所本，用有所本而民有所賴。
三皇
君儉則臣知足，臣儉則士知足，士儉則民知足，民儉則天下知足。天下知足，所以無貪財，無競名，無奸蠹，無欺罔，無矯佞。是故禮義自生，刑政自寧，溝壘自平，甲兵自停，遊蕩自耕，所以三皇之化行。
天牧
奢者三歲之計，一歲之用；儉者一歲之計，三歲之用。至奢者猶不及，至儉者尚有餘。奢者富不足，儉者貧有餘。奢者心常貧，儉者心常富。奢者好親人，所以多過，儉者能遠人，所以寡禍。奢者事君必有所辱，儉者事君必保其祿。奢者多憂，儉者多福，能終其儉者，可以為天下之牧。
雕籠
懸雕籠、事玉粒養黃雀，黃雀終不樂。垂禮樂、設賞罰教生民，生民終不泰。夫心不可安而自安之，道不可守而自守之，民不可化而自化之。所以儉於臺榭則民力有餘，儉於寶貨則民財有餘，儉於戰伐則民時有餘。不與之由與之也，不取之由取之也。海伯亡魚，不出於海；國君亡馬，不出於國。
禮要
夫禮者，道出於君而君由不知，事出於職而職由不明。儒者棲山林，敬師友，窮理樂，講本末。暨乎見羽葆車輅之狀，鐘鼓簫韶之作，則矍然若鹿，怡然若豕；若醉於酒，若溺於水，莫知道之本，莫窮禮旨。謂弓為弧，則民不知矣；謂馬為駟，則民莫信矣。所以數亂於多，不亂於少；禮惑於大，不惑於小。能師於儉者，可以得其要。
清靜
奢者好動，儉者好靜；奢者好難，儉者好易；奢者好繁，儉者好簡；奢者好逸樂，儉者好恬淡。有保一器畢生無璺者，有掛一裘十年不斃者。斯人也可以親百姓，可以司粟帛，可以掌符璽，可以即清靜之道。
損益
夫仁不儉，有不仁；義不儉，有不義；禮不儉，有非禮；智不儉，有無智；信不儉，有不信。所以知儉為五常之本，五常為儉之末。夫禮者，益之道也；儉者，損之道也。益者損之旨，損者益之理。禮過則淫，儉過則樸。自古及今，未有亡於儉者也。
解惑
謙者人所尊，儉者人所寶。使之謙必不謙，使之儉必不儉。我謙則民自謙，我儉則民自儉。機在此不在彼，柄在君不在人。惡行之者惑，是故為之文。

vernacular:
《化書》以「化」為全書總綱，意思是宇宙、身體、政治、倫理和日常飲食都不是固定不變的實體，而是在虛、神、氣、形之間不停轉化。第一卷「道化」先說大道下委，虛化為神，神化為氣，氣化為形，形生後萬物充塞；若從用處反觀，形又可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後萬物相通。修道的人因此要忘形養氣、忘氣養神、忘神養虛，最後讓虛實相通，稱為大同。它用蛇化龜、雀化蛤、老楓化羽人、朽麥化蝴蝶等例子，說明形類可以遷變，彼我、有識無識都不是絕對界線。

「道化」卷也集中拆解感官與名相。眼睛看不見，可以用鏡子；耳朵聽不到，可以用空器回響，可見視聽並不完全在我，而是借外物成立。人以為宮室在轉、流水在轉，其實常是自己頭目眩惑；人以為畫眉巧笑、甘言偽飾是真，其實是心先被迷。形與影在鏡中相傳，形不一定實，影不一定虛；梟夜明而晝昏，雞晝明而夜昏，也不能說晝必明、夜必昏。作者要讀者知道，大小、正倒、妍醜、美惡，都可能因器具和立場而變，所以清靜者才不容易被物欺。

全書多次說「一」與「虛」。萬物散為萬，不算多餘；聚為一，也不算不足。太虛是一虛，太神是一神，太氣是一氣，太形是一形，命名雖分成四，根本仍是一。人若把身體看成絕對自我，就會被魂魄、血氣、七竅、五根牽役；若知道我身也可虛、萬物也可虛，就能在有無、死生、內外之間不被拘住。死生只是虛、神、氣、血、形、嬰、童、少、壯、老、死再反歸虛的環流，萬物不是想生才生，也不是想死才死，而是化化相續。

第二卷「術化」談的是術數、感應與用神，但重點不是外求怪術，而是指出術的根本在內。雲從龍、風從虎，是神氣相召；召外在風雲，不如先守內在神氣，內守得住，再外用才無不可。猛虎一行草木偃，毒鴆一怒土石動，是威氣所搏；一人能敵萬人，不只靠弓刀技巧，而是威至，一人能悅萬人，也不是靠言笑小惠，而是和至。蛇、蛭、蝸牛無足仍能行，說明形體有限，神用無窮；以形用神則亡，以神用形則康。

「術化」又用水竇、杵糠、魍魎附巫、方木置地與置竿等例子說：法沒有固定祖本，術沒有固定形狀，都是從心與象之間悟出。心虛則物大也可容，心實則物小也覺不足；暑熱、灸痛因恐懼而更甚，正見心境能改變物感。狐狸精怪不能迷明鏡，因明鏡無心；大人學無心，所以能無所不知而不為萬物所欺。術的高處不是造奇，而是奪其機、藏其微，用虛受萬物，如鼻受臭、耳受聲、目受色、舌受味。

這一卷還把身心變化說得很細。淫心重者形氣近婦人，暴心重者形氣近猛虎；喜怒憂樂會改變形貌，悲辛憤怒會化為淚涕、癭疽。心欲所向，氣就跟著凝聚，所以大人節悲辛、戒憤怒，收其根、韜其光，像蚌藏珠、石藏玉。聲音也能動氣：琴瑟使人閑和，鄭衛之音使人逸蕩，破瓦之聲令人背寒，鼓鼙之聲令人振奮。和聲召陽氣、化融風，不和聲作陰氣、化厲風，這就是樂術為何重要。

第三卷「德化」把道家的清靜思想轉向政治倫理。儒家說五常，分作五事、五行、五色、五聲、五嶽、五星等，作者認為若只追逐分類名目，就像小蟲遊太虛、井蛙浮滄海，看不見鴻濛浩渺。五常之道本來是一，忘名得理，忘理得情，才能混合神氣、符契心靈。真正能運帝王籌策、代天地權衡的人，不靠繁碎分類，而靠把五常收歸清靜一源，再散為萬機。

「德化」也批評人心的自私機巧。飛蛾投燭、蒼蠅撞窗，只知進不知退；世人避害就利，卻不知有時聚利正是就害。虎蛇在林澤，本不與鴟鳶為仇，鴟鳶號叫，是因自己有異心；牛豕無異心，所以烏鵲敢乘其背。人若有奇智，天下反而不臣，因為人會防他；善馳者終有跌蹶，善鬥者終有敗亡，有數就有窮，有智就有盡。真正的大人之道像天地承載，不因怨欺而變色，萬物才知道歸向。

禮樂、賞罰、恩惠、法令若被小人奪用，也會反化成亂。天子造弓矢威天下，天下可盜弓矢侮天子；君子作禮樂防小人，小人可借禮樂僭君子。賞不可妄行，恩不可妄施，當得不當都會開爭奪與亂亡。刻畫機關、設險立法，最後常被機關、險阻、功名、法令反噬，所以機貴明，險貴平，功貴無狀，法貴無象。民不怨火而怨禁火者，不怨盜而怨防盜者，說的是外在控制若不先治人心，只會把怨氣引到治理者身上。

第四卷「仁化」從道、德、仁、義、禮、智、信一路推出：道是虛無，德能自守，仁能生物，義能救危，禮能分別去就，智能變通疑滯，信能成就萬物。五常又配五行，仁如木，義如金，禮如火，智如水，信如土；開始時五常相濟，末流時也可能相伐，這就是大化往復。作者不是否定儒家倫理，而是要求把仁義禮智信放回道德之源，不可只拿外在名目相互攻伐。

「仁化」對殺生、祭祀、救物與待民有很強的批判。禽獸也有巢穴、夫婦、父子之性，烏反哺、羊跪乳之類皆可見五常百行；若焚巢穴、奪親愛、以殺為享，就不是仁義禮智信。太和之治不是製造仇讎後再談和睦，也不是用賞動人後再怪人爭鬥，而是無親疏、無愛惡，使怨叛無所由起。救物而自稱義，反被人認為不義；行惠而求報，反而得不到報。大義無狀，大恩無象，真正成就時，受惠者未必知道施惠者。

這一卷還談書法、音容、知人與君民一體。寫字時心不疑手、手不疑筆，最後忘手筆，才知書道；好作品不是巧、樸、美、勇的外相，而是神氣沐浴其中，觀者心樂、神和、氣融。觀文章可知貴賤，觀書篆可知情性，聞琴瑟可知道德，聞教令可知吉凶。螻蟻有君，一粒食、一蟲肉都與眾共，君民心通則神通、氣通、形通，我病眾病，我痛眾痛，怨叛就無從生起，這是太古之化。

第五卷「食化」把政治根本落到飲食。民事最急沒有比食更急，一日不食就憊，二日不食就病，三日不食就死；可是王者、卿士、兵吏、戰伐、工藝、商賈、道釋都在分奪民食，豐年也奪，歉年也奪，最後蠶桑已盡仍穿粗衣，稼穡已畢仍吃橡栗。作者直說，這是最大的不義。食不只是小事，乳哺會生親愛，祿食會結君臣，飢餓會激怨忿，嗜欲會導鬥爭，食的制度會化成愛惡、彼此、奸詭和興亡。

「食化」對奢侈特別嚴厲。金籩玉豆、鼓鐘戛石、張繡設席、窮禽竭獸，都會把吃飯變成炫飾、遊樂、迷惑和暴虐；滋味厚薄、貴賤精粗又會引起忿爭。欲望越不止，貧者越不足，富者越不覺美，奢僭由此生，戰伐也由此起。民常飢迫時，對他們講仁義不可信，講刑政也不可畏，因為欲在人身如賊，人對欲望如臨戰場。能均其食，天下才有可治之基。

食也能教化萬物：牛馬犬鷹、猴鸚鵡、魚虎雁，乃至敵國、高士、夷狄，都可因食的感通、教習、利誘與奉養而改變。從天子到庶人、萬類，都可以食相通；君上若穿布素，民自然感暖，君上若食葵藿，民自然感飽，這才接近無為之化。卷末明說，君無食必不仁，臣無食必不義，士無食必不禮，民無食必不智，萬類無食必不信；食是五常之本，五常是食之末。這不是貶低倫理，而是指出倫理若不照顧生存根基，就只是空話。

第六卷「儉化」雖只在本章保留開端，意思已很明確：水火飲食都是日用常物，用不得其道就會敗家亡身，根本原因是不簡、不節。禮失於奢，樂失於淫；奢淫像水流出去，不容易回來，要救它，莫過於儉。儉不是寒酸，而是均食之道；食均則仁義生，仁義生則禮樂有序，禮樂有序則民不怨，民不怨則神不怒，這就是太平的開端。

把全章連起來看，《化書》的白話意思不是單純說「萬物會變」，而是說人若不知道自己也在被變化支配，就會被身體、欲望、制度、名聲反過來使用。稚子弄影，反被影弄；狂夫侮像，反被像侮；化家者被家化，化國者被國化，化天下者被天下化。三皇之道化為五帝之德，五帝之德化為三王仁義，三王仁義又化為秦漢戰爭，越往後越容易把本來的活道變成僵硬的名物。這就是作者最警惕的「化而不返」：人創造制度，是為了安身治世；若忘了制度從何而來，制度就會製造新的欲望、爭奪與刑戮。

書中許多奇異譬喻，其實都指向同一個修養方法：先把心從固定形相中放開。噦咽一章說，聽到臭腐就想吐，聽到珍羞就想吞嚥，可是臭腐與珍羞當下都不在眼前，身體已經跟著名相起反應。鉛丹一章說，丹藥讓人飽或饑，不完全在丹，而在人的誠與妄；若不能齊有無、齊死生、齊內外，再多方術也只是另一種執著。陽燧、方諸能取火取水，是感應之理；但眼神高低斜正、內外遠近，也都顯出心術清濁。載我的是身，用我的是神，用神合真，才是長存之道。

政治部分同樣如此。君主若靠城郭、儲蓄、甲兵來求安，卻一面祭鬼神、卜龜策，等於口中信命，實際又用力與禍福相敵；這會讓賞不足以動人、罰不足以懼人、國不足以守。養民章甚至說，救民不如不擾民，愛民不如不以愛名干民，因為禁火、防盜若只增加干預，不治人心的火與上位者的盜，民怨會更深。這不是冷漠，而是要求治者先省自己的欲望與侵奪，讓人民在食、居、禮、樂上自然安定。

所以全書最後落在「返簡」。道化教人回到虛一，術化教人以神用形，德化教人去掉異心與機巧，仁化教人讓恩義無狀，食化教人先安衣食，儉化教人節奢均用。它用五代亂世的尖銳語氣提醒讀者：若只追逐聰明、法術、權謀、恩賞、奢味，所有好名目都會被化成壞結果；若能守虛、清靜、均食、少欲，最平常的日用反而能承接最高的道。

食化的細節尤其要白話讀明：作者不是把人貶成只為口腹而活，而是說口腹是政治倫理最先受壓迫的地方。上位者奪食，人民便學會欺罔、盜竊、殺害；上位者以奢食分貴賤，人民便在精粗厚薄中生怨爭；饑餓迫近時，仁義禮法若不能先讓人活下去，就只剩空洞名詞。儉化則是治這個病的藥。儉能使欲望下降，欲望下降才有均食，均食以後人才有餘裕相讓、守信、親親、尊禮。這樣看，《化書》的「化」不是玄談的變化，而是從一念、一身、一餐、一法一路擴散成天下治亂的連鎖反應。

換成閱讀次第來說，先看它怎樣破除「形是真、名是真、法是真」的執著，再看它怎樣把這種破執用到君臣、賞罰、救物、均食。它的鋒利處正在於：玄學不是逃離現實，而是反過來審查現實制度何以由人造物變成役人之物。讀者若只把它當神怪方術，就會漏掉它對欲望政治、奢侈經濟和名教末流的批判，尤須細讀。

note: 《化書》以「化」貫穿宇宙、身心、政治與日用倫理，文字短峭而多譬喻。它不以科儀或丹訣為中心，而是從虛、神、氣、形的轉化談萬物同源，又把感官、名相、奢儉、禮法都放在變化無常中觀察。讀此書可注意它如何把道家齊物、忘形、清靜的思想推到社會批判：君臣、禮樂、刑政若失其本，也只是化機中的偏執。它適合作為五代道家哲理散文來讀，重在辨識「物我皆化」與「返簡守一」的思想張力。其篇幅雖短，議題卻由修身推及治世，呈現道家語言介入現實秩序的方式。


scripture_id: lingbao-guikong-jue

scripture_title: 靈寶歸空訣

chapter_title: 靈寶歸空訣

original:
靈寶歸空訣

崇文廣道純德法師教門高士原陽子趙宜真編述
歌括
胎圓神化英雄漢，脫體自由無忌憚。
學人精進了無生，行時點檢休撩亂。

上士丹成道備，來去自由，我命在我，不在天矣。中士而下，雖能進道，當歸空之際，必先覺察，不至昏迷。

頂門天鼓若雷轟，此是天崩地陷聲。
三聲二聲三二載，一聲一載也須行。

歲除夜或每夜半，靜坐攝念，觀頂門謂之大明關。忽聞聲如腦裂，歷歷然，如霹靂狀，計其聲數，以定年限。

掩耳指擊樓頭鼓，恰似鐘聲三載數。
磬聲一載蟬百日，蚯蚓七日身當故。

歲除夜或每夜半，兩手掩兩耳，以二指於腦後擊三十六下，如鼓聲則安樂，如鐘磬、蚯蚓、蟬聲，則知歸期遠近。

樓頭天鼓俱不嗚，天柱崑崙亦已傾。
燈前額問看臂大，叩齒無聲總去程。

樓頭鼓即腦後，天鼓即頂門，天柱傾即頭頸弱不能舉，一曰崑崙倒，又曰須彌倒。每夜燈前豎起左手，按自己額間，看臂小則吉，大則凶。前齒為法鼓，叩之不嗚，皆是去證。

暗中挑眼虧光耀，耳前脈住收竿釣。
曹溪水竭華池乾，拜燈失影皆歸兆。

夜半於極暗處，以手指挑眼，上下無光，謂之日月無光，是歸侯。太陽耳前脈不動，謂之釣客罷竿，是一日候。舌下大牙齦後為華池，閉。津液乾師，謂之曹溪水竭，是七日候。夜半焚香，點燈禮拜，回顧身後左右全無影，謂之影不隨形，是此日候。

左腎入腹在明朝，右入復來待七宵。
臨行又入緊擊住，遺骸不死魂神超。

外腎子左曰陰母，右曰陽公。左入小腹去復來，則是二朝，或對周，一日候。右入小腹去腹來，則是七日侯。左右俱入，則半日身亡。臨行又復入，謂之陰陽催促，又曰磐巖。當以絹帶或綿繩，緊繫住於腿上，不令入腹，令屍不死。五臟中動，便是歸寂之時，其時性從足下而生，從頂門而起，即動屍，則正心望天門去。

便尿之際連雙腎，縮痛如錐不堪忍。
男左女右腳刺疼，半日去程心按緊。

雙腎名玉女畫娥眉，當便尿之時，其腎縮，刺痛不可忍，謂之地獄關動於忽然。男左女右腳刺痛，謂之命門絕，皆當正坐，把定精神，牢捉心印，不可放逸。以手緊緊按心，勿令昏亂，良久痛止，即半日去也。

徧體如同走螻螘，忽然又似一蛇游。
頻來報應到心上，骨節皆疼世事休。

偏身或腳板，如有皚子走，或如蛇行，行到心中，即骨節疼致昏悶。如此三五回，謂之諸慾離身，又曰諸神不在，定是不祥。須要凝神定心，或一念差錯，即墮業道，不可不謹。

點檢燒香當夜靜，有三兩件歸空證。
桃湯沐浴便更衣，一盞白茶還靜定。

遇夜洗手、洗漱、衣冠畢，燒夜香依前，逐一點檢，如有三兩件。報應之時，便沐浴更衣入室，靜坐喫白茶，或淨水。又有何境象可去，則去未可去，再喫淨水一二口，又定了。

諸般人物境象來，引歸業道受輸回。
堅持心印休貪著，斧劈母懼母嫌猜。

臨命終時，眼化為無名鬼，耳化為阿誰鬼，鼻化為死樹鬼，舌化為快軍鬼，身化為思惟鬼，心化為雌雄鬼。一切鬼神盡從心起，即非外來，先須識破。

逢諸色佛、菩薩、師儒等，或隊仗迎引，皆是天魔外道境。逢冤家眷屬，或黃赤白路，亦是業道魔境。逢燈光處，是內魔眷屬。逢曠野處，是人間胎卯。逢親戚姊妹，是入輪迴胎無胎入野。逢簥筆黑白車，是牛馬等胎。逢殿宇，是猪羊胎。逢黃衣白服，是貓犬胎。逢黃旛豹尾，是走獸胎。逢象，是狐胎。逢吹簫處，是蚯蚓蟬類胎。逢鼓樂處，是烏雀蟲螘胎。逢花街柳巷，是蛇胎。逢市井關闠人物往來之地，或黑白青紫，並是畜生道。逢酒肉飲食之類，是餓鬼道。聞妙香，是天人胎。逢父母眷屬處，是六慾天發做里社廟神。逢金甲神人教請，是人天大福血食神。

如前諸色神人境物，並是自家神識誘引外魔，即非正道，不得亂捨去來，不怕不嫌，不取不愛，若差一念，便落他胎。氣斷之際，或如斧劈也，莫驚恐。正昏默時，不得逃竄，務要牢捉心印，如如不動，良久自定。

只見雷火電光路，日光毫光千丈度。
將身猛去不動心，即證人天歸淨土。

唯此四境可行，必歸善道。

逢著陰人過茶湯，迷魂之藥不可嘗。
此境若還牢記得，能通宿命永無忘。

逢婦人過茶湯，或施或賣，若受而食之，便墮惡道，次定不食而竊傾棄之，則當來通宿命矣。

四輩高人學仙佛，迅速無常莫輕忽。
輪迴百劫萬苦辛，六賊三屍恣顛路。

四輩者，謂道教中有出家男宮道士，有出家女官道士，有在家男官道士，有在家女官道士。釋教中，則出家者男日比丘，女曰比丘尼，在家者男曰優婆塞，女曰優婆夷。昔天尊世尊說法時，會中皆有此四輩人聽法也。無常者，謂幻假色身，未免敗壞不長久也。六賊，即六慾之謂也。真性如如，非動非靜，感物而應。在眼根能視，則責慾色塵。在耳根能聽，則貪慾聲塵。在鼻根能嗅，則貪慾香塵。在舌根能言能食，則貪慾滋味。在身根能運動，則貪慾非為，在意根能出謀應事，則貪慾顛倒夢想。如是六塵，既入於六根，六慾因之而熾盛，障迷自性，故以賊名。情慾盛，則精魄結而為三屍蟲，致人貪愛無厭，顛倒夢想，流浪死生，展轉輪迴，受諸苦惱，無有已時。

直須勇猛賽關張，不動干戈已伏降。
四海清平歸有道，聽命無生大法王。

自性法身，本無生滅。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輝今耀古，卓然獨存。唯其汩於根塵，引入諸趣，迷惑本來。若能奮勇猛大智慧力，勘破根塵，則情慾頓消，法身自見。從他四大敗壞，於我了不相干，此所謂無生大法王也。
後序
夫人生受形，既有成住，不免壞空，百歲光陰，過眼如夢，命終之際，情識昏迷，則隨其業習，淪入諸趣，無有出期。此所謂無常迅速，生死事大，而歸空之法，有自來矣。恪傳以為達摩禪師之作，予觀其文義，訛舛不倫，不類大乘菩薩語句，況達摩西來不立文字，得非後人所撰，假大名以取信乎？今因舊本，參以異聞，正誤刪繁，序為七言歌括一篇，凡十四章，章四句，以便記憶，仍就每章附注，務得其詳。有緣遇者，寶而秘之，毋成輕泄。急宜猛省，識破幼緣，對境忘境，廣行方便，多種善根。於十二時中，四威儀內，堅持戒定，勿助勿忘，真積力行，則本來慧性一旦開明，直下承當，自作主宰，時節到來，把定玄關，驗其消息，撒乎便行，斯乃大丈夫能事，而歸空之法，不為無所濟矣。抑嘗見仙佛中或有不幸者，如景純郭真人，既悟真常之道，而不免枉遭刑戮，直道中義，竟以凶終。大慧禪師，既明正法眼藏，而不免疽發於背，洞見五臟，竟以苦終。人海中或有僥倖者，愚夫愚婦，汩沒塵勞，素無修習，而能先知去候，脫然令終。是皆宿令定業，各隨緣分順償。凡俗罔知，寧不以彼此令終凶終為口實，而竊議之，多見其不智。須知明眼高人，性天已徹，縱遇風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閑閑自性，法身逍遙世外。設或塵情未滌，道眼未明，運應滅時，還如夢中，不知是夢，難忘熟境，隨順冥行，畢竟迷悟，不同聖凡有間。惟學仙學佛四輩高人，撫幻景之倏遷，脫苦輪之未易，回頭在早，覺岸同登，不亦善哉。是故為之序，併說偈曰：

生死無常本不干，只因貪著致多端。
歸空有法原非法，日向東西一樣團。

vernacular:
這篇談的是修行人臨終「歸空」時的檢點法。開頭說，上等修士丹成道備，生死來去自由，真正做到我命由我；中下根器的人雖然也能進道，到了歸空關頭，必須先能覺察身心消息，才不會昏迷錯失。歌括先提醒：胎圓神化的人脫體自由，學人若想了無生死，平時精進之外，臨行更要逐一檢查，不可慌亂。

前幾章列臨終候兆。夜半靜坐攝念，觀頂門大明關，若忽然聽見腦中像霹靂、天崩地陷的聲音，就按聲數推估年限。又可掩耳，以指敲腦後三十六下，若如鼓聲則安，若如鐘磬、蟬、蚯蚓等聲，則各有近遠之候。若頂門天鼓不鳴、頭頸無力、叩齒也無聲，都是去程將近。暗處挑眼而無光，耳前脈不動，舌下津液乾，拜燈回看身後無影，也都被列為歸候。

中段寫身體內部的警訊。外腎左入腹、右入腹、左右俱入，各代表不同時限；臨行再入，稱為陰陽催促，文本甚至教人用絹帶繫住，以求遺骸不遽敗壞。大小便時雙腎縮痛，男左女右腳刺痛，稱命門將絕；這時要正坐，把定精神，按住心口，不令心識昏亂。若全身像蟻走、蛇行，最後逼到心上，骨節疼痛昏悶，則說明諸欲離身、諸神不在，更要凝神定心，因一念差錯就可能墮入業道。

到了真正臨命終時，文本最重視「境界不可貪」。若見佛菩薩、師儒、隊仗迎接，或見冤家眷屬、各色道路、燈光曠野、親戚姊妹、車馬殿宇、酒肉飲食、妙香神人，都要先看作自家神識引動的魔境或業境，不可害怕、不可嫌惡，也不可喜愛貪取。眼耳鼻舌身心六根都可能化作鬼魅牽引，關鍵是識破它們從心起，不是真正外來。氣斷時即使痛如斧劈，也不要驚恐逃竄，只要牢捉心印、如如不動，久之自定。

文本只許四種境界可行：雷、火、電光、日光或毫光千丈。若見此光路，可以不動心而猛然前去，便能歸於善道淨境。又說若遇婦人送茶湯，不可受食，因那是迷魂之藥；能記得不飲，來世可通宿命。末段勸道佛四輩修行人不要輕忽無常，六根貪色聲香味觸法，便成六賊；情欲熾盛，又結為三屍，使人流浪生死。必須以勇猛智慧勘破根塵，情欲頓消，法身自見，四大敗壞也與真我無干。

後序說，人有成住壞空，百年如夢；命終時若情識昏迷，就隨業習入諸趣，所以歸空之法自有必要。傳說此書出於達摩，編者趙宜真認為文義訛雜，不像大乘菩薩語，也與達摩不立文字的形象不合，可能是後人假託。於是他依舊本參校異聞，刪繁正誤，編成十四章七言歌括並附註，方便記憶。他最後勸有緣者珍重祕持，平日廣行方便、堅持戒定，到時把定玄關，驗明消息，灑然便行。結尾偈說：生死無常本不相干，只因貪著才生許多枝節；歸空有法，其實又不可執為固定之法，如太陽東西運行，本體仍是一輪。

note: 《靈寶歸空訣》題趙宜真編述，內容屬道教臨終辨境與收攝神識的訣法，與一般延年養生書不同。它把身體徵兆、六根魔境、輪迴胎類、光明去路與戒定工夫編成歌括，方便臨終記憶。注讀時可參照靈寶度亡傳統、《度人經》所代表的救度觀，以及《內觀經》一類以六根、六塵、心識為修持對象的身心論。Schipper、Verellen 主編 The Taoist Canon 可供查道藏分類背景；Eskildsen 對全真臨終詩偈與清修工夫的研究、Livia Kohn 對道教身體修煉的整理、Pregadio 對內丹與道教術語的辭典性研究，則有助於理解此書為何同時談身體候兆、心印不動與不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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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

chapter_title: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

original: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卷之一 道經上
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心之所自得。道者，一旦萬世而無弊。德者，充一性之常存。老子當周之末，道降而德衰，故著書九九篇，以明道德之常，而謂之經。其辭簡，其旨遠，學者當默識而深造之。
道可道章第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始曰道，〔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又曰道不當名，可道可名，如事物焉，如四時焉，當可而應，代廢代興，非真常也。常道常名，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伏羲氏得之，以襲氣母，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道常無名，天地亦待是而後生，《莊子》所謂生天生地是也。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故無名為天地之始。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故有名為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莊子》曰：建之以常無有。不立一物，玆謂之常無。不廢一物，玆謂之常有。常無在理，其上不皦，天下之至精也，故觀其妙。常有在事，其下不昧，天下之至變也，故觀其徼。有無二境，徼妙寓焉。大智並觀，乃無不可。恍惚之中，有象與物。小智自私，蔽於一曲，棄有著空，徇末忘本，道術於是乎為天下裂也。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道本無相，孰為徹妙？物我同根，是非一氣，故同謂之玄。世之惑者，拾妄求真，去真益遠，殊不知有無者，特名之異耳。

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素問》曰：玄生神。《易》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妙而小之謂玄，玄者天之色。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玄之又玄，所謂色色者也。玄妙之理，萬物具有，天之所以運，地之所以處，人之所以靈，百物之所以昌，皆妙也，而皆出於元，故曰衆妙之門。孔子之作《易》，至《說卦》然後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聖人之言，相為終始。
天下皆知章第二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道無異相，孰為美惡？性本一致，孰為善否？有美也，惡為之對，故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有善也，不善為之對，故曰：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世之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臭腐，神奇復化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則美與惡奚辨？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則善與不善奚擇？聖人體真無而常有，即妙用而常無，美惡善否，蓋將簡之而弗得，尚何惡與不善之能累哉？

故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音聲之相和，前後之相隨。

太易未判，萬象同體。兩儀既生，物物為對。此六對者，群變所交，百慮所生，殊塗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能自出者也。無動而生有，有復歸無，故曰有無之相生。有涉險之難，則知行地之易，故曰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若尺寸是也。高下之相傾，若山澤是也。聲舉而響應，故曰音聲之相和。形動而影從故曰前後之相隨。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無。其難也，若有為以經世。其易也，若無為而適己。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天之自高，地之自下，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應，春先而夏從，長先而少從，對待之境，雖皆道之所寓，而去道也遠矣。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處無為之事，《莊子》所謂無為而用天下也。行不言之教，《易》所謂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也。為則有成虧，言則有當愆，曾未免乎累，豈聖人所以獨立于萬物之上，化萬物而物之所不能累歟？

萬物作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萬物並作，隨感而應，若鑒對形，妍醜畢現。若谷應聲，美惡皆赴，無所辭也。故曰：作而不辭。自形自化，自生自色，各極其高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故曰生而不有。●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為巧，故曰為而不恃。四時之運，功成者去，天之道也。聖人體之，故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認而有之，亦已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則有去，古今是也。在己無居，物莫能遷，適來時也，適去順也，何加損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不尚賢章第三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

尚賢則多知，至於天下大駭，儒墨畢起。貴貨則多欲，至於正晝為盜，日中穴阫。不尚賢，則民各定其性命之分，而無所夸跂，故曰不爭。不貴貨，則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無所覬覦，故不為盜。《莊子》曰：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旅獎》曰：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人之有欲，次性命之情以爭之，而攘奪誕謾，無所不至。伯夷見名之可欲，餓於首陽之上。盜跖見利之可欲，暴於東陵之下。其熱焦火，其寒凝冰，故其心則憤亂憤驕，而不可係道。至於聖人者，不就利，不違害，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則孰為可欲？欲慮不萌，吾心湛然，有感斯應，止而無所礙，動而無所逐也，孰能亂之？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曰：我四十不動心。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

谷以虛故應，鑒以虛故照，管籥以虛故受，耳以虛故能聽，目以虛故能視，鼻以虛故能嗅。有實其中，則有礙於此。聖人不得已而臨往天下，一視而同仁，篤近而舉遠，因其固然，付之自爾，何容心焉？堯之舉舜而用鯀，幾是矣。心虛則公聽並觀，而無好惡之情，腹實則贍足平泰，而無貪求之念，豈賢之可尚，貨之足貴哉！聖人為腹不為目，腹無擇而容故也。志者心之所知，骨者體之所立。志強則或殉名而不息，或逐貨而無厭，或伐其功，或矜其能，去道益遠。骨弱則行流散徙，與物相刃相靡，胥淪溺而不返。聖人之志，每自下也，而人高之。每自後也，而人先之。知其雄，守其雌，知其榮，其辱，是之謂弱其志。正以止之，萬物莫能遷.固以執,萬變莫能傾。不壞之相，若廣成子者，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是之謂強其骨。《莊子》曰：伺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聖人之治，務使民得其性而已。多知以殘性命之分，多欲以汨性命之情，名曰治之，而亂執甚焉？故常使民無知無欲。

使夫知者不敢為也。

辮者不敢騁其詞，勇者不敢奮其恢，能者不敢矜其材，智者不敢施其察，作聰明，務機巧，滋法令，以蓋其衆，聖人皆禁而止之。此所謂使夫知者不敢為也。九官咸事，使久在服，豈以知為鑿也。行君之命，致之民而已o

為無為，則無不治矣。

聖人之治，豈棄人絕物，而忽然自立于無事之地哉？為出于無為而已。萬物之變在形而下，聖人體道，立乎萬物之上，總一其成，理而治之。物有作也，順之以觀其復。物有生也，因之以致其成，豈有不治者哉？故上治則日月星辰得其序，下治則鳥獸草木遂其性。
道沖章第四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

道有情有信，故有用；無為無形，故不盈。經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萬物之理，偏乎陽則強，或失之過。偏乎陰則弱，或失之不及。無過不及，是謂沖氣。沖者，中也，是謂大和。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取之，不足者予之，道之用，無適而不得其中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道之體，猶如太虛，包裹六極，何盈之有？

淵兮似萬物之宗。

《莊子》曰：魷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虛而靜，不與物雜，道之體也。惟虛也，故群實之所歸。惟靜也，故群動之所屬。是萬物之所係，一化之所待也。故曰似萬物之宗。然道本無係，物自宗道，故似之而已。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銳則傷，紛則雜，挫其銳則不爭，解其紛則不亂。和其光，莊子所謂光矣而不耀也。同其塵，莊子所謂與物委蛇而同其波也。內誠不解，形謀成光，而舍者與之避席，豈和其光之謂歟？飾智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豈同其塵之謂歟？聖人挫其銳，則處物不傷物，物莫之能傷也。解其紛，則不謀烏用智？不斲烏用膠？萬物無足以鏡其心者，若是則無泰色，無驕氣，和而不流，大同於物，以通天下之志，無入而不自得也。

湛兮似或存。

心若死灰，而身若槁木之枝，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此其道歟？

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象者，物之始見。帝者，神之應物。物生而後有象，帝出而後妙物。象帝者，群物之始，而道實先之。《莊子》所謂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有乎出而莫見其門，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天地章第五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以仁為恩，害則隨至，天地之於萬物，聖人之於百姓，輔其自然，無愛利之心焉，仁無得而名之。束芻為狗，祭祀所用，適則用之，過則棄之。彼萬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

橐籥虛而能受，受而能應，故應而不窮。有實其中，則觸處皆礙，在道為一偏，在物為一曲。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虛己以遊世，則汎應而曲當，故曰虛而不屈。迫而後動，則運量而不匱，故曰動而愈出。聖人出，應帝王，而無言為之累者，此也。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籥虛以待氣，氣至則嗚，不至則止。聖人之言似之。辮者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慎汝內，閉汝外，收視反聽，復以見天地之心焉，此之謂守中。
谷神章第六
谷神不死，

有神則有盛衰，有數則有成壞，形數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應群動而常虛，神妙萬物而常寂，真常之中，與道為一，不麗于形，不墮于數，生生而不窮，如日月焉，終古不息，如維斗焉，終古不武，故云不死。

是謂玄牝。

萬物受命於無，而成形於有，谷之用無相，神之體無方，萬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類，萬物所成形也。谷神以況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莊子》曰：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而見之者，必聖人已。故於此明言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天地者，萬物之上下也，物與天地，本無先後，明大道之序，則有天地，然後有萬物。然天地之所從出者，玄牝是已。彼先天地生者，孰得而見之?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不知其盡也。夫是之謂綿綿若存。茫然天造，任一氣之自運，倏爾地化，委衆形之自殖，乾以易知，坤以簡能，非力政也，何動之有？
天長地久章第七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天穹窿而位乎上，經為日月，緯為星辰，而萬物覆焉。地磅磚而位乎下，結為山嶽，融為川澤，而萬物載焉。萬物覆載於天地，天地無心於萬物，故天確然而常運，地險然而常處，所以能長且久也。天地有心於生物，則天俄而可度，其覆物也淺矣，地俄而可測，其載物也薄矣。。若是則有待也，而生烏能長生？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天運乎上，地處乎下，聖人者位乎天地之中。達而為三才者，有相通之腎用。辮而為三極者，有各立之體。交而為三靈者，有無不妙之神。然則天地之與聖人，咸得乎道，而聖人之所以治其身，亦天地已。故此章先言天地之不自生，而繼之以聖人甲不自有其身也。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是謂後其身。後其身，則不與物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故曰後其身而身先。在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外死生，遺禍福，而神未嘗有所困也，是謂外其身而身存。夫聖人之所以治其身者如此，況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體性抱神一以遊世俗之間。形將自正，物我為一，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此其效歟！

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道者為之公，天地體道故無私，無私故長久。聖人體道故無私，無私故常存。自營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
上善若水章第八
上善若水。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莊子曰：離道以善，善名既立，則道之體虧。然天一生水，離道未遠，淵而虛，靜而明，是謂天下之至精，故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所惡，故幾於道。

融為雨露，萬彙以滋。凝為霜雪，萬寶以成。疏為江河，聚為沼沚；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以利萬物，執善於此？善利萬物，萬物蒙其澤，受其施，而常處於柔弱不爭之地，納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故於道為近。幾，近也。

居善地，

行於地中，流而不盈。

心善淵，

測之而益深，窮之而益遠。

與善仁，

兼愛無私，施而無擇。

言善信，

避礙而通諸海，行險而不失其信。

政善治，

污者潔之，險者夷之，順物之理，無容心焉，故無不治。

事善能，

因地而為曲直，因器而為方圓，趣變無常而常，可以為平，無能者若是乎？

動善時。

陽釋之而伴，陰凝之而冰，次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動而不括，宜其隨時而已。

夫惟不爭，故無尤矣。

聖人體道則治身，惟長久之存。兼善則利，處物不爭之地。莊子曰：有而為其易耶？易之者嗥天不宜。夫無為而寡過者，易；有為而無患者，難。既利物而有為，則其於無尤　也難矣。上善利物，若水之性，雖利物而不擇所利，不與物爭，而物莫能與之爭，故無尤矣。故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
持而盈之章第九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盈則溢矣，銳則挫矣，萬物之理，盈必有虧，不知持後以處先，執虛以馭滿，而湛溺滿盈之欲，是增傾覆之禍，故不如其已。物之變無窮，吾之智有盡，前識者道之華，愚之始也。揣物之情，而銳於進取，則智有時而困，可長保乎？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金玉富貴，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之不可恃而有者也。寶金玉者，累於物。累於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貴而驕，則害於德。害於德者，能免於患乎？故自遺其答。聖人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為己處顯，夫豈金玉以為寶，富貴之足累乎？故至富國財并焉，至貴國爵并焉，其貴無敵，其富無倫，而道不渝。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功成者東，名成者虧，日中則反，月盈則食，物之理也。聖人睹成壞之相因，識盈虛之有數，超然自得，不累於物，無復驕盈之患，非知天者，孰能與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時之運，功成者去，是天之道。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
載營魄章第十
載營魄，

魄，陰也，麗於體而有所止，故老氏於魄言營。魂，陽也，託於氣而無不之，故《易》於魂言遊。聖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載魄而不載於魂，如車之運百物載焉，如時之行寒暑往焉。心有天遊，六徹相因，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豈復滯於魄哉？

抱一，能無離乎？

天一生水，於物為精。地二生火，於物為神。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守而勿失，與神為一，則精與神合而不離。以精集神，以神使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虧，神用而不竭，形生而不弊，如日月之麗乎天，如草木之麗乎土，未嘗離也。竊嘗申之，人之生也，因精集神，體象斯具，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而世之愚者，役己於物，失性於俗，無一息之頃，內存乎神，馳無窮之欲，外喪其精，魂反從塊，形反累神，而下與萬物俱化，豈不惑焉？聖人則不然，載魄以通，抱一以守，體神以靜，形將自正，其神經乎太山而不變，處乎淵泉而不濡，孰知其所始，孰知其所終，故曰聖人貴精。

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

《易》曰：乾，其靜也專。揚雄曰：和柔足以安物。靜而不雜之謂專，和而不革之謂柔，嬰兒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不藏是非美惡，故氣專而致柔。孟子曰：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心不足以專氣，則氣有蹶，趨之不正，而心至於僨驕而不可係。聖人虛己以遊世，心無使氣之強，則其靜而不雜，和而不暴，與嬰兒也奚擇？故曰能如嬰兒乎？孟子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老氏之專氣，則曰政柔，何也？至剛以行義，致柔以復性，古之道衍，無乎不在。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聖人以此洗心，則滌除萬行而不有。以此退藏於密，則玄覽妙理而默識。若是者體純素而不累，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何疵之有？

愛民治國，能無為乎？

以仁愛民，以智治國，施教化，修法則，以善一世，其於無為也難矣。聖人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功蓋天下似不自己，故無為也，用天下而有餘。

天門開闔，能無雌乎？

經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聖人體天道之變化，卷舒啟閉，不違乎時，柔剛微彰，惟其所用。然未嘗先人而常隨人，未嘗勝物而常下物，故天下樂推而不厭，能為雌，於是乎在。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

聰明聖智，守之以愚，與此同義。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聖人存神知化，與道同體，則配神明，育萬物，無不可者。生之以遂其性，畜之以極其養。無愛利之心焉，故生而不有。無矜伐之行焉，故為而不恃。無刻制之巧焉，故長而不宰。若是者其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故曰是謂玄德。天道升于北，則與物辮。而玄者天之色也，聖人之於天道，降而為德，非玄不足以名之。
三十輻章第十一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有無一致，利用出入，是謂至神。有無異相，在有為體，在無為用，陰陽之運萬物之理也。車之用在運，器之用在盛，室之用在虛，妙用出於至無，變化藏於不累，如鑒無象，因物顯照，至人用心，每解乎此。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有則實，無則虛，實故具貌像聲色而有質，虛故能運量酬醉而不窮。天地之問，道以器顯，故無不廢有，器以道妙，故有叉歸無。木撓而水潤，火煥而金堅，土均而布，稼穡出焉，此有也，而人賴以為利。天之所以運，地之所以處，四時之所以行，百物之所以昌，孰尸之者？此無也。而世莫睹其述，故其用不匱。有無之相生，老氏於此三者，推而明之。
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目圍二焉，其見者性也，徹而為明則作哲，足以斷天下之疑。耳藏一焉，其聞者性也，徹而為聰則作謀，足以通天下之志。睹道之人，無形之上，獨以神視，無聲之表，獨以氣聽，而視聽有不待耳目之用者，曾何聲色之足蔽哉？世之人役耳目於外物之累，故目淫於五色，耳淫於五音，而聰明為之衰，其於盲聾也何辮？

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五味，人之所同嗜也，而厚味實臘毒，故令人口爽。人之生也，形不盈仞，而心伴造化。聖人之心，動而緯萬方，靜而鑒天地。世之人從事於田獵，而因以喪其良心，不足以自勝，可不謂大哀也耶？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利以養人，而貨以化之，故交利而俱瞻。聖人不貴難得之貨，不貴異物，賤用物，欲人之安其分而無所奪也。貴難得之貨，則至於決性命之情，而饕責富，何行之能守？故令人行妨。仲虺之稱湯曰：不殖貨利，孔子之謂子貢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貨之妨行如此。

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八卦坤為腹，以厚載而容也。離為目，以外視而明也。厚載而容，則無所不受。外視而明，則有所不及。聖人以天下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視之目。《莊子》曰：賊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故聖人去之。
寵辱章第十三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寵者在下，貴者在上，居寵而以為榮，則辱矣。處貴而以為累，則患莫大焉。以富為是者，不能辭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辭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拾之則悲，玆寵辱所以若驚歟？慘怛之疾，恬愉之安，時集於體，怵迫之恐，欣歡之喜，交溺於心，玆大患所以若身歟？

何謂寵辱？寵為下。

龍之為物，變化自如，不可制畜，可以覆焉，則志於豢養，有辱之道。古之善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萬鐘之祿，不足遷其守。居寵而思危，在福而若坤，則何辱之有？貪夫位也，慕夫祿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得而不知喪，則人賤之矣。故受寵於人，則為下之道。

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軒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物之儻來，寄也，寄之來不可拒，故至人不以得為悅。其去不可圉，故至人不以失為憂。今寄去則不樂，受而喜之，是以得失累乎其心，能勿驚乎？柳下惠為士師，三黜而不去，正考父三命，循墻而走，則異於此。

何謂貴大患若身？

據利勢，擅賞罰，作福威，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可謂貴矣。聖人則不以貴自累，故能長守貴而無息。譬如人身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通於大同，則無入而不自得也。世之人以物易性，故累物而不能忘勢，以形累心，故喪心而不能忘形，其患大矣。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人之生也百骸九竅六臟，賅而存焉，吾誰能為親，認而有之，皆惑也。體道者解乎此，故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壽不貳。顏子曰：回坐忘矣。夫死生亦大矣，而無變於己，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此古之至人所以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視萬物與我，將擇焉而不可得，則吾身非吾有也。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齊終始者為友，吾有何患？且寵者世所榮也，而以為辱，貴者人所樂也，而以為患，蓋外物之不可恃也，理固然矣。誠能有之以無有，則雖寵而不辱，雖貴而無患。伊尹之不以寵利居成功，堯之不以位為樂，幾是已。

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

天下，大器也，非道莫運；天下神器也，非道莫守。聖人體道，故在宥天下，天下樂推而不厭。其次則知貴其身而不自賤以役於物者，若可寄而已；知愛其身而不自賤以困於物者，若可託而已。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緒餘以為國家，土直以治天下，世俗之君子，乃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夫？
視之不見章第十四
視之不見名曰夷，

目主視，視以辮物，夷則平而無辮，非視所及，故名曰夷。太易未見，氣是已。

聽之不聞名曰希，

耳主聽，聽以察物，希則概而有間，非聽所聞，故名曰希，大音希聲是已o

傳之不得名曰微。

微乎微乎，至於無形，孰得而搏之？大象無形是已。

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太易未判，孰分高下？大音希聲，孰辮清濁？大象無形，孰為巨細？目無所用其明，耳無所施其聰，形無所竭其力，道之全體於是乎在。窮之不可究，探之不可得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混而為一。雖然，既已為一矣，且得無言乎？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

形而上者，陰陽不測，幽而難知，玆謂至神，故不皦。繳，言明也。形而下者，一陰一陽，辮而有數，玆謂至道，故不昧。昧，言幽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

道之體，若晝夜之有經，而莫測其幽明之故，豈貌像聲色，可得而形容乎？

故復歸於無物。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恍惚。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惚兮恍，其中有象。猶如太虛含蓄萬象，而不睹其端倪。猶如一性靈智自若，而莫究其運用，謂之有而非有，謂之無而非無。若日月之去人遠矣，以鑒燧求焉，而水火自至。水火果何在哉？無狀之狀，無物之象，亦猶是也。

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其始無首，其卒無尾，故迎之隨之，有不得而見焉。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一陰一陽之謂道，師天而無地者，或蔽于道之動而憑其強陽。師陰而無陽者，或溺于道之靜而止於枯槁。為我者廢仁，為人者廢義，豈古之道哉？古之道不可致詰而非有，是謂恍惚而非無。執之以御世，則變通以盡利，鼓舞以盡神，而無不可者，道之大常，無易于此，所謂自古以固存者歟？故曰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古之善為士章第十五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

古之士則與今之士異矣，善為士則與不善為士者異矣。故微則與道為一，妙則與神同體，玄有以配天，通有以兆聖，而藏用之深，至於不可測。《書》曰：道心惟微，則微者道也。《易》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則妙者神也。《易》曰：天玄而地黃，則玄者天之色。《傳》曰：事無不通之謂聖，則通者聖之事。水之深者，可測也。穴之深者，可究也。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其藏深矣，不可測究。列禦寇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老子謂孔子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其謂是歟？

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

天之高，不可俄而度也；地之厚，不可俄而測也。曰圓以覆，曰方以載者，擬諸其容而已。強為之容，豈能真索其至？

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

豫者，圖息於未然。猶者，致疑於已事。古之體道者，以內游為務，不以通物為樂，恐懼修省，不得已而後應，若冬涉川，守而不失已。若畏四鄰，《易》所謂以此齋戒者是也。

儼若容。

《語》曰：望之儼然，《記》曰：儼若思，《莊子》曰：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全德之人，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故其狀義而不朋。

渙若冰將釋，

水凝而為冰，冰釋而為水，其實一體。蔽於執一者，如水之凝，通於大同者，如冰之釋。《易》曰：涣，離也。遺物離人而無所繫較，所以為渙。

敦兮其若樸，

敦者，厚之至。性本至厚，如木之樸，未散為器。

曠兮其若谷，

曠者，廣之極，心原無際，如谷之虛，受而能應。

渾兮其若濁。

不劇彫以為兼，不矯激以為異，渾然而已，故若濁。與修身以明污者異矣。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有道之士，即動而靜，時騁而要其宿；定而能應，至無而供其求。故靜之徐清，而物莫能濁；動之徐生，而物莫能安。《易》曰：來徐徐，徐者，安行而自適之意。至人之用心，非以靜止為善，而有意於靜。非以生出為功，而有為于生也。因其固然，付之自爾，而無怵迫之情，遑遽之勞焉，故曰徐。靜之徐清，萬物無足以鏡其心，故孰能濁？動之徐生，萬物無足以係其慮，故孰能安。安有止之意，為物所係，則止矣，豈能應物而不傷？

保此道者，不欲盈。

有積也，故不足。無藏也，故有餘。至人無積，亦虛而已。保此道而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者，亦已小矣，故不欲盈。經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有敝故有新，有成故有壞。新故相代，如彼四時，成壞相因，如彼萬物。自道而降麗于形數者，蓋莫不然。惟道無體，虛而不盈，故能敝能新，能成能壞，超然出乎形數之外，而未常敝，未常壞也。故曰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木始榮而終悴，火初明而末熄，以有新也，故敝隨之。日中則反，月滿則虧，以有成也，故壞繼之。有道者異乎此。
致虛極章第十六
致虛極，守靜篤。

莫貴乎虛，莫善乎靜，虛靜者，萬物之本也。虛故足以受群實，靜故足以應群動。極者，衆會而有所至。篤者，力行而有所至。政虛而要其極，守靜而至于篤，則萬態雖雜，而吾心常徹，萬變雖殊，而吾心常寂。此之謂天樂，非體道者，不足以與此。

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

萬物之變，在道之末，體道者，寓乎萬物之上焉。物之生，有所乎萌也，終有所乎歸。方其並作而趨于動出之塗，吾觀其動者之必靜，及出者之必復，而因以見天地之心，則交物而不與物俱化，此之謂觀其復。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芸芸者，動出之象。萬物出乎震，相見乎離，則芸芸並作，精華發外。說乎兌，勞乎坎，則去華就實，歸其性宅。命者，性之本，而性其根也。精者，神之母，而神其子也。精全則神王，盡性則至於命。

歸根曰靜，靜曰復命。

留動而生物，物生成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未形者有分，且然無問，謂之命。命亘古今而常存，性更萬形而不易，全其形生之人去智與？故歸於寂定，則知命之在我，如彼春夏復為秋冬。體性抱神，中以自考，此之謂復命。

復命曰常，

常者，對變之詞，復命則萬變不能遷，無間無歇，與道為一，以挈天地，以襲氣母。

知常曰明。

知道之常，不為物遷，故六徹相因，足以鑒天地，足以照萬物。

不知常，妄作凶。

聖人知道之常，故作則契理，每與吉會。不知常者，隨物轉徙，觸塗自患，故妄見美惡，以與道違，妄生是非，以與道異，且不足以固其命，故凶。《易》曰：復則不妄，迷而不知復，此妄也已。

知常容，

知常，則不藏是非美惡，故無所不容。

容乃公，

無容心焉，則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何私之有？

公乃王，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故天下樂推而不厭。

王乃天，天乃道，

通天地人而位乎天地之中者，王也。一而大在上而無不覆者，天也。天地人莫不由之者，道也。盡人則同乎天，體天則同乎道。

道乃久，沒身不殆。

道者萬世無弊，庶物得之者昌，關百聖而不窮，蔽天地而不息，故沒身不殆。殆近凶，幾近吉，不殆則無妄作之凶，非知常者無與。
太上章第十七
太上，下知有之。

在宥天下，與一世而得淡泊焉。無欣欣之樂，而親譽不及。無悴悴之苦，而畏侮不至。莫之為而常自然，故下知有之而已。

其次，親之譽之。

澤加于民，法傳于世，天下愛之若父母，故親之。貴名起之如日月，故譽之。此帝王之治，親譽之進彰，而大同之道虧矣。《莊子》曰：舜有羶行，百姓悅之。詩於靈臺，所以言文王之民始附也。

其次，畏之侮之。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故畏之。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勸，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沮。諸侯有問鼎大小輕重如楚子者，陪臣有竊寶玉大弓如陽虎者，此衰世之俗，故侮之。

故信不足焉，有不信。

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纏索，此至信也。商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會而民始疑，信不足故也。太上下知有之，則當而不知以為信，其次畏之侮之，則知詐頜滑機變之巧生，而有不信者矣。

猶兮其貴言。

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則言豈可易哉？戒慎而弗敢輕也。故言而世為天下道行，言自為而天下化。

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

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使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而餘事足以成帝王之功。然謂我自然而已，曰帝力何有於我哉？此之謂太上之治。
大道廢章第十八
大道廢，有仁義。

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仁以立人，義以立我，而去道也遠矣。韓愈不原聖人道德之意，乃以謂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老子之小仁義，其所見者小也，莊子所謂蔽蒙之民。

智慧出，有大偽。

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

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名生于不足故也。莊子曰：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餡其君，臣子之盛也。
絕聖棄智章第十九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道與之性，一而不雜，離道為德，是名聖智。聖智立，而天下始有喬詰卓摯之行，驚愚而明污，譽堯而非，桀，則聖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絕而棄之，與道同體，則各安其性命之情，其利博矣。

絕仁棄義，民復孝慈。

孝慈，天性也。整躉為仁，踶跂為義，而以仁義易其性矣。絕仁棄義則民將反其性而復其初，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其於孝慈也何有？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有欲利之心者，不顧其義，是皆穿寄之類也。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

先王以人道治天下，至周而彌文，及其弊也，以文滅質，文有餘而質不足，天下舉失其素樸之真，而日淪于私欲之習。老氏當周之末世，方將松其弊而使之反本，故攘棄仁義，絕滅禮學，雖聖智亦在所擯。彼其心豈真以仁義聖智為不足以治天下哉？先王之道若循環，救文者莫若質，故令有所屬，謂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也。

見素，

《語》曰：繪事後素，素未受色，見素則純粹而不雜。

抱樸，

經曰：樸散則為器，樸未嘗斷，抱樸則靜一而不變。莊子曰：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

少私寡欲。

自營為私，而養心莫善於寡欲。少私寡欲，則定乎內外之分，辨乎真偽之歸，德全而性復，聖智之名泯矣。
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絕學無憂。

學以窮理，方其務學以窮理，思慮善否，參稽治亂，能勿憂乎？學以政道，見道而絕學，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而無不為，則任其性命之情，無適而不樂，故無憂。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

唯阿同聲，善惡一性，小智自私，離而為二，達人大觀，本實非異，聖人之經世，在宗廟朝廷，與大夫言，不齊如此，遏惡揚善，惟恐不至，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故也。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者，道也。吉凶與民同患者，事也。體道者無憂，涉事者有畏。人之所畏，而不知為之戒，能無息者鮮矣。故君子以恐懼脩省。《詩》曰：畏天之威。

荒兮其未央哉。

世故之萬變紛糾而不可治，難終難窮，未始有極，所謂善惡特未定也，惟達者知通為一。

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

凡物以陽熙，以陰凝，熙熙者，敷榮外見之象。衆人失性之靜，外遊是務，如悅厚味以養口體，如睹高華以娛心志，耽樂之徒，去道彌遠。

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經曰：復歸於嬰兒，莊子曰：不至乎孩而始誰？嬰兒欲慮未萌，疏戚一視，怕兮靜止，和順積中，而英華不兆于外，故若嬰兒之未孩。

乘乘兮若無所歸。

《易》曰：時乘六龍以御天。乘乘者，因時任理而不倚于一偏，故若無所歸。

衆人皆有餘，

或問衆人曰：富貴責生而慕利者，奢泰之心勝，而損約之志微，故皆有餘。其在道曰餘食贅行。

我獨若遺。

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

我愚人之心也哉，純純兮。

孔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純純兮，天機不張而默與道契，玆謂大智。

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同乎流俗，則昭昭以為明，而其明也小。察察以為智，而其智也鑿。遺物離人而傲倪于一世之習，則昏然若亡而存，悶然若鈍而利，世俗豈得而窺之？

澹兮其若海，

淵靜而性定，道之全體。

飂兮似無所止。

變動而不居，道之利用。

衆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

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衆人皆有以，是謂有用之用。我獨頑且鄙，是謂無用之用。傳曰：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古者謂都為美，謂野為鄙。頑則不飾智，鄱則不見美，神人以此不材。

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于母。

嬰兒慕駒犢從，惟道之求而已。夫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萬物資焉，有母之意。惟道之求此，所以異於人之失性於俗。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卷之二 道經下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

一陰一陽之謂道，物得以生謂之德。道常無名，豈可形容？所以神其德。德有方體，同焉皆得，所以顯道，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故惟道是從。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

道體至無而用乃妙，有所以為物，然物無非道。恍者，有象之可況。惚者，有數之可推。而所謂有者，疑於無也。故曰道之為物。

惚兮恍兮，中有象焉。恍兮惚兮，中有物兮。

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物，惚恍之中，象物斯具，猶如大空變為雷風，猶如大塊化為水火，以成變化，以行鬼神，是謂道妙。

窈兮冥兮，中有精兮。

窈者，幽之極。冥者，明之藏。窈冥之中，至陰之原，而天一所兆，精實生焉。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

精者，天德之至，正而不妄，故曰甚真。一而不變，故云有信。且然無間，故其名不去。

以閱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以此。

衆甫之變，日逝而不停。甚精之真，常存而不去。聖人貴精，故能閱衆甫之變，而知其所以然。無思也而寂然，無為也而不動，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思為之端起，而功業之逃著，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
曲則全章第二十二
曲則全，

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故全其形生而不虧。《莊子》曰：外曲者與人為徒。

枉則直。

遺佚而不怨，阮窮而不憫，故內直而不失其正。《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窪則盈，

無藏也，故有餘。

弊則新。

冬閉之不固，則春生之不茂。

少則得，多則惑。

道要不煩，聞見之多，不如其約也。以支為旨，則終身不解，玆謂大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

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惟天下之至精，能為天下之至神。聖人抱一以守，不搖其精，故言而為天下道，動而為天下則。

不自見故明，

不蔽于一己之見，則無所不燭，故明。

不自是故彰。

不私于一己之是，而惟是之從，則功大名顯，而天下服，故彰。

不自伐故有功，

《書》曰：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不自矜故長。

《書》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人皆取先，己獨處後，曰受天下之垢。若是者常處于不爭之地，孰能與之爭乎？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聖人其動若水以交物，而不虧其全，其應若繩以順理，而不失其直，知窪之為盈，無亢滿之累，知弊之為新，無夸耀之迹，若性之自為而不知為之者。致曲而已，故全而歸之，可以保身，可以盡年，而不知其盡也。是謂全德之人，豈虛言哉？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希言自然。

希者，獨立于萬物之上而不與物對，列子所謂疑獨者是也。去智與故，循天之理，而不從事於外，故言自然。

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瓦於人乎？

天地之造萬物，風以散之，委衆形之自化，而雨以潤之，任萬物之自滋，故不益生，不勸成，而萬物自遂于天地之間，所以長且久也。飄驟則陰陽有繆戾之患，必或使之，而物被其害，故不能久。

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

希則無所從事，無聲之表，獨以性覺，與道為一而不與物共，豈德之可名，失之可累哉？惟不知獨化之自然，而以道為難知，為難行，疑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乃始苦心勞形而從事於道，或倚于一偏，或蔽于一曲，道術為天下裂。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而不自得其得，則其得之也，適所以為失歟？

信不足，有不信。

信則不妄，妄見真偽，以道為真，以物為偽，則於信為不足，故有不信。惠施、韓非之徒，皆原於道而失之也遠，信不足故也。
跛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跂而欲立，跨而欲行，違性之常，而冀形之適，難矣。以德為循，則有足者皆至。

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

自見則智不足以周物，故不明。自是則仁不足以同衆，故不彰。有其善，喪厥善，故無功。矜其能，喪厥功，故不長。道之所在，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泰色淫志，豈道也哉？故於食為餘，於行為贅。

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侈於性則盈，天之所虧，地之所變，人之所惡也，故有道者不處。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日渾淪，合於渾　淪則其成不虧，《易》所謂太極者是也。天地亦待是而後生，故云先天地生。然有生也而非不生之妙，故謂之物。

寂兮寥兮，

寂兮寥兮，則不涉於動，不交于物，湛然而已。

獨立而不改，

大定持之，不與物化，言道之體。

周行而不殆，

利用出入，往來不窮，言道之用。

可以為天下母。

萬物恃之以生。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名生於實，實有數焉，字者滋而已。道常無名，故字之大者對小之稱，故可名焉。道之妙，則小而幽，道之中，則大而顯。

大曰逝，

運而不留故曰逝。

逝曰遠，

應而不窮故曰遠。

遠曰反。

歸根曰靜，靜而復命，故曰反。道之中體，方名其大，則遍覆包含而無所殊易，所謂以言乎遠則不禦也。動者靜，作者息，則反復其道，不離于性，《易》所謂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也。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道覆載天地者也，天無不覆，地無不載，王者位天地之中，而與天地參，故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

自道而降，則有方體，故云域中。靜而聖，動而王，能貫三才而通之人道，於是為王。故與道同體，與天地同功，而同謂之大。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謂王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其所法者，道之自然而已。道法自然，應物故也。自然非道之全，出而應物，故降而下法。
重為輕根章第二十六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

重則不搖奪而有所守，故為輕根，靜則不妄動而有所制，故為躁君。靜重以自持，則失之者鮮，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是以履畏塗而無患。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榮觀在物，燕處在身，身安然後物可樂。

如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

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故不可以身輕天下。

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不重則不威，故失臣。不倡而和，則犯分，故失君。
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行無轍迹，

所存者神，所過者化，故無轍迹。

善言無瑕謫，

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故無瑕謫。言行之大，始於擬議，而終於成變化。惟聖人為能善其言行，而成變化之妙。故行無轍進之可尋，言無瑕謫之足累。

善計不用籌算，

通於一，萬事畢，況非數者乎？故不用籌算，而萬殊之變，若數一二。

善閉無關槍而不可開，

塗鄰守神，退藏於密。

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待繩約而固者，是削其性也。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則不約而固，孰能解之？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

善者道之繼，冥于道則無善之可名。善名立則道出而善世。聖人體道，以濟天下，故有此五善，而至於人物無棄。然聖人所以愛人利物，而物遂其生，人樂其性者，非意之也。反一無進，因其常然而已。世喪道矣，天下舉失其恬淡寂常之性，而日淪於憂息之域，非聖人其孰救之？

是謂襲明。

襲者不表而出之，襲明則光矣而不耀。

故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

資以言其利，有不善也，然後知善之為利。

不貴其師，不愛其資。

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善與不善，彼是兩忘，無容心焉，則何貴愛之有？此聖人所以大同於物。

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道之要妙，不睹衆善，無所用智，七聖皆迷，無所問塗，義協于此。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雄以剛勝物，雌柔靜而已。聖人之智，知所以勝物矣，而自處于柔靜，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故為天下谿。谿下而流水所赴焉，蓋不用壯而持之以謙，則德與性常合而不離，是謂全德，故曰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氣和而不暴，性醇而未散，嬰兒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武，復歸於無極。

白以況德之著，黑以況道之復。聖人自昭明德，而默與道會，無有一疵，天下是則。是效樂推而不厭，故為天下式。正而不妄，信如四時，無或差武，若是者難終難窮，未始有極也。故曰常德不武，復歸於無極。《書》於《洪範》言王道，曰歸其有極，老氏言為天下式，曰復歸於無極。極，中也。有極者，德之見于事，以中為至。無極者，德之復于道，不可致也。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性命之外，無非物也。世之人以得為榮，以失為辱，以泰為榮，以約為辱。惟聖人為能榮辱一視，而無取舍之心。然不志於期費，而以約為紀，亦虛而已，故為天下谷。谷，虛而能受，應而不藏，德至於此，則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常德乃足。樸者道之全體，復歸於樸，乃能備道。夫孤寡不穀，而王公自以為稱，故抱樸而天下賓。

樸散則為器，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有形名焉，有分守焉，道則全，天與人合而為一，器則散，天與人離而為二。

聖人用之，則為官長。

道之全，聖人以治身。道之散，聖人以用天下。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職率屬，而天下理。此之謂官長。《易》曰：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與此同義。

故大制不割。

化而裁之，存乎變，刻彫衆形，而不為巧。
將欲章第二十九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者，吾見其不得已。

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而無以天下為者，若可以寄託天下。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則用智而恃力，失之遠矣。是以聖人任道化而不尚智力，秦失之強，殆謂是歟！

天下神器，

制於形數，囿於方體，而域於覆載之兩間，器也。立乎不測，行乎無方，為之者敗，執之者失，故謂之神器。

不可為也。

宰制萬物，役使群動，必有不器者焉，然後天下洽。故曰上必無為而用天下。

為者敗之，

能為而不能無為，則智有所困。莊子曰：多知為敗。

執者失之。

道之貴者時，執而不化，則失時之行，是謂違道。

故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

萬物之理，或行或隨，若日月之往來。或噓或吹，若四時之相代。或強或贏，若五行之王廢。或載或隳，若草木之開落。役于時而制于數，固未免乎累，惟聖人為能不累於物，而獨立于萬物之上。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故運神器而有余裕，物態不齊，而吾心常一。

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聖人睹萬物之變遷，知滿假之多累，故無益生，無侈性，無泰至，遊乎券內而已。若是則豈有為者之敗，執者之失乎？故日繁文飾貌無益于治。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

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末者，古人有之而非其所先。以道佐人主者，務本而已，故不以兵強天下。

其事好還。

孟子所謂反乎爾者。

師之所處，刑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下奪民力，故荊棘生焉。上違天時，故有凶年。《詩》曰：綏萬邦，屢豐年。綏萬邦，則人和矣，人和則天地之和應。

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強焉。

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以強勝人，是謂凶德，故師克在和不在衆。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

綠於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故師以中而吉，以正而無咎，不得已而後應，功求成而已。自矜則不長，自伐則無功，自驕則不足觀也已。體此四者，所以成而勿強。

物壯則老，

夏長秋殺之化可見已。

是謂非道，

道無終始，不與物化。

非道早已。

外乎道，則有壯老之異。
夫佳兵章第三十一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另外而非難

吉事有祥，兵，凶器也，故曰不祥。兵戢而時動，有道者耀德不觀兵，故不處。

是以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左為陽而主生，右為陰而司殺，陽為德，陰為刑，君子貴德而畏刑，故曰非君子之器。

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樂之。樂之者，是樂殺人也。

禁暴救亂，逼而後動，故不得已。無心於勝物，故日恬淡為上。無心於勝物，則兵非所樂也，故不美。

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安其危而利其首，樂其所以亡者，怨之所歸，禍之所集也。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易》以師為毒天下，雖戰而勝，又有被其毒者，故居上勢與戰勝者，以喪禮處之。
道常無名章第三十二
道常無名。

道者，天地之始，豈得而名？

樸雖小，天下莫能臣。

樸以喻道之全體，形名而降，大則制小，道之全體，不離于性，小而辨物，莊周所謂其有真君存焉。

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

道足以為物之主，則物將自賓。莊子日：素樸而民性得矣，服萬物而不以威刑，幾是已。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純素之道，守而勿失，匪特物將自賓，上際于天，下蟠于地，上下與天地同流，則交通成和，而萬物咸被其澤。甘露者，天地之和氣。《傳》曰：帝王之德，上及太清，

下及大寧，中及萬靈，則甘露降。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大道之序，五變而形名可舉，有形之可名，則道降德衰，澆淳散朴，而莫之止。世之化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次性命之情，而饕貴富。聖人不然，始制有名，

則不隨物遷，澹然自足，孰能危之？故云知止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由川各之與江海也。

天下，一性也。道之在天下，以性而合，由川谷之與江海，以水之聚，同焉者得，類焉者應，聖人之臨蒞，何為哉？因性而已矣。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知人者智，

《傳》曰：智如目也，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察人之邪正，若辨白黑，是智之事知人而已。

自知者明。

《易》曰：復以自知，《傳》曰：內視之謂明，智以知人，則與接為構，日以心鬨，復以自知者，靜而反本，自見而已，天地之鑒也，萬物之照也。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至人尚德而不尚力，務自勝而不務勝人。智者詐愚，勇者若怯，此勝人也。而所恃者力。勝己之私，以直養而無害者，自勝也。出則獨立不懼，處則逐世無悶，無往而不勝，所以為強。

知足者富，

有萬不同之謂富，知足者務內游而取足於身，萬物皆備，國財并焉。

強行者有志。

自強不息，斯志於道。

不失其所者久，

立不易方，故能久於其道。與時推移，與物轉徙者，可暫而已。

死而不亡者壽。

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聖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死之未始異于生，故其形化，其神不亡，與天地並，而莫知其極，非壽而何？此篇之義，始於知人，所以窮理，中於知足，所以盡性，終於不亡，所以至於命，則造化在我。非夫無古無今，而入于不死不生，孰能與此？
大道汎兮章第三十四
大道汎兮，其可左右。

汎然無所繫較，故動靜不失，往來不窮，左之右之，而無不可。

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居。

往者資之，求者與之，萬物自形自化，自智自力，而不尸其功。譬彼四時，功成者去。

衣被萬物而不為主，故常無欲，可名於小矣。萬物歸焉而不知主，可名於大矣。

道復於至幽則小，而與物辨；顯於至變則大，而與物交。與物辨，故常來台開無欲，與物交，故萬物歸焉。覆露乎萬物而不示其宰制之功，故不為主。鼓舞乎群眾，而莫窺其歸往之進，故不知主。夫道非小大之可名也，云可名者，道之及乎物爾。

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故業大而富有，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夫大而能化，則豈有為大之累，所以能成其大。
執大象章第三十五
執大象，天下往。

象如天之垂象，無為也，運之以健，無言也，示之以文。聖人之御世，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而民歸之如父母，故曰執大象，天下往。

往而不害，

陰陽和靜，鬼神不擾，群生不傷，萬物不夭，民雖有知，無所用之，何害之有？

安平泰。

安則無危亡之憂，平則無險陂之患，泰者通而治也。

樂與餌，過客止。

悅聲與味者，世之人累乎物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故止。

道之出言，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故淡乎其無味。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故視之不足見。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故聽之不足聞。若是者，能苦能甘，能玄能黃，能官能商，無知也而無不知也，無能也而無不能也，故用之不可既。
將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

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萬物之理，人倫之傳，其斂散也，其盛衰也，其憤起也，其虧盈也，幾常發於至微而莫睹其朕，惟研幾之聖人得先見之吉，賢者殆庶幾而已。陽盛于夏，而陰生于午，陰凝於冬，而陽生于子。句踐欲弊吳，而勸之伐齊，智伯欲襲仇由，而遺之廣車。此聖人所以履霜而知堅冰之至，消息滿虛，不位乎其形，故勇者不能弱，智者不能奪。

是謂微明。

其未兆為微，而其理為甚著，揚雄曰：水息淵，木消枝，賢人睹而衆莫知。

柔之勝剛，弱之勝強。

積衆小不勝為大勝者，惟聖人能之。經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莊子》外篇論夔蛇風之相憐曰：指我則勝我，猶我則勝我，而折大木，輩大屋者，惟我能也。

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淵者，魚之所以藏其身，利器者，國之所以制人。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不可脫于淵。君見賞則人臣用其勢，君見罰則人臣乘其威，賞罰者，治之具，且不可示，況治之道乎？聖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強也，蓋有妙道焉。能窮海內而無智名，威服萬物而無勇功，不嶄於勝物，而得常勝之道。陽開忽陰閉，變化無窮，馭群臣，運天下，而莫之測，故制人而不制於人。本在於上，要在於主，而天下治。
道常無為章第三十七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

鎰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物之方圓曲直不能逃也。侯王守道以御世，出為無為之境，而為出于無為，化貸萬物，而萬物化之，若性之自為，而不知為之者，故曰自化。

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民惟上之從化，而欲作則離道以善，險德以行，將去性而從心，不足以定天下，惟道無名，樸而未散，故作者鎮焉。救催者莫若忠，為是故也。

無名之樸，亦將不欲。

季真之莫為，在物一曲，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雖然，寡能備天地之體，故亦將不欲，此老氏所以松其惑，解其蔽。

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水靜則平中準，大匠取法焉。不欲以靜，則不失其正，先自正矣，故天下將自正。《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乾道變化，則無為也，各正性命，則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也。以道治天下，至於各正性命，此之謂治之至。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卷之三 德經上
道無方體，德有成虧，合于道則無德之可名，別於德則有名之可辨，仁義禮智，隨量而受，因時而施，是德而已。體道者異乎此，故列于下經。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物得以生謂之德，同焉皆得，默與道會，過而不悔，當而不自得也，是謂不德。孔子不居其聖，而為聖之時，乃所以有德。

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認而有之，自私以失道，何德之有？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行而至，上德也。

下德為之，而有以為。

不思則不得，不勉則不中，不行則不至，下德也。德有上下，此聖賢之所以分歟？離形去智，通於大同，仁義禮智，蓋將簡之而弗得，故無以為。屈折禮樂，吁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故有以為。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

堯舜性之仁，覆天下而非利之也，故無以為。

上義為之，而有以為。

列敵度宜之謂義，以立我以制事，能無為乎？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

禮以交物，以示人以節文仁義，其用多矣。莫先施報而已，施之盡而莫或報之，則忿爭之心生，而乖亂之變起。春秋之時，一言之不憐，一拜之不中，兩國為之暴骨，則攘臂而仍之，尚其息之小者。聖人厚於仁而薄於義，禮以履之，非所處也。故上仁則同於德，上義則有以為，上禮則有莫之應者。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

道不可致，故失道而後德。德不可至，故失德而後仁。仁可為也，則為近乎義，故失仁而後義。義可虧也，虧則飾以禮，故失義而後禮。至於禮則離道滋遠，而所失滋衆矣。凡物不並盛德是也。理相奪予，威德是也。實厚者貌薄，父子之禮是也。由是觀之，禮繁者實必衰也，實衰則偽繼之，而爭亂作，故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

道降而出出而生智，以智為鑿，揣而銳之，敝精神而妄意度，玆謂前識。前識則徇末而忘本，故為道之華心勞而智益困，故為愚之始。億則屢中，此孔子所以惡子貢。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在彼者，道所去，在此者，道所尚。道所尚則厚而不薄，實而無華，非夫智足以自知，返其性本而不流于事物之末習，其孰能之？《易》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敦者，厚之至也。人生而厚者，性也。復其性者處其厚而已，此大丈夫所以備道而全德。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王侯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

《莊子》曰，通於一，萬事畢。致一則不貳，抱一則不離，守一則不遷。能知一，則無一之不知，不能知一，則無一之能知。昔之得一者，體天下之至精，物無得而耦之者，故確然乎上者，純粹而不雜。障然乎下者，靜止而不變。至幽而無形者，神也得一則不昧，至虛而善應者，谷也得一則不窮，萬物以精化形，故得一以生，侯王以獨制衆，故得一以為天下正。自天地以至于侯王，雖上下異位，幽明散殊，而天之所以清，地之所以寧，侯王之所以為天下正，非他求而外鑠也。一以致之而已，故曰其政之一也。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為正而貴高將恐蹶。

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裂則無以覆，發則無以載。神依人而行者也，歇則無以示。谷受而不藏者也，竭則莫之應。聚則精氣成物，得一以生故也。散則遊魂為變，失一以滅故也。惟正也，故能御萬變而獨立于萬物之上，無以為正而貴高，將不足以自保，能無蹶乎？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賤者，貴之所恃以為固，下者，高之所自起。世之人睹其末，而聖人探其本，世之人見其成，而聖人察其微，故常得一也。

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邪，非乎？

孤寡不穀，名之賤者也，而侯王以為稱，知所本而已。侯王所以貴高而不廈，其以此乎？

故致數譽無譽。

自高以勝物，自貴以賤物，強而不知守以柔，白而不知守以黑，以求譽於世，而致數譽，則過情之譽暴集，無實之毀隨至，所以無譽。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玉貴而石賤，一定而不變，聖人乘時任物，無所底滯，萬變無常，而吾心常一，是真得一者也，故不可得而貴賤。孟子曰：所惡乎執一者，謂其執一而廢百也。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非知化之聖不能及此，是謂上德。
反者道之動章第四十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天下之理，動靜相因，強弱相濟，夫物芸芸，各歸其根，則已往而返復乎至靜，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動無非我，故曰反者道之動。柔之勝剛，弱之勝強，道之妙用，實在於此。《莊子》曰：積衆小不勝為大勝者，惟聖人能之，故云弱者道之用。四時之行，斂藏於冬，而蕃鮮于春。水之性至柔也，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其此之謂歟？然則有無之相生，若循環然，故無動而生有，有極而歸無，如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也。彼蔽于莫為，溺于或使，豈道也哉？
上士聞道章第四十一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士志於道者也，上士聞道，真積力久，至誠不息。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中士則有疑心焉。疑心生則用志分，其於道也，一出焉，一入焉。

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下士則信不足，以守智不足與明也，故笑。夫道無形色聲味之可得，則其去耳目鼻口之所嗜也遠矣。莊子曰大聲不入於俚耳，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

若日月之光，照臨下土者，明也。豐智原而不示，襲其光而不耀，故若昧。

夷道若纇，

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

進道若退。

顏淵以退為進，莊子以謂坐忘。

上德若谷，

虛而能應，應而不竭，虛而能受，受而不藏，經曰為天下谷，常德乃足。

大白若辱，

滌除玄覽，不睹一疵，大白也。處衆人之所惡，故若辱。

廣德若不足，

德無不容，而不自以為有餘，故若不足。秋水時至，河伯自喜，所以見笑於大方之家。

建德若偷，

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

質真若渝。

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日白乎？涅而不緇。

大方無隅，

大方者，無方之方也。方而不割，故無隅。

大器晚成，

大器者，不器之器也。不益生，不助長，故晚成。

大音希聲，

動于無方，而感之斯應，故希聲。

大象無形。

託於窈冥，而視之不得見，故無形。

道隱無名，夫惟道，善貸且成。

自明道至於大象，皆道也。道之妙不可以智索，不可以形求，可謂隱矣。欲明之而不可得也，聖人得也道，故予而不費，應而不匱，曲成萬物，未嘗擅而有之，亦且而已。道之體，隱乎無名而用，乃善貸且成，故勤而行之，則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其餘事猶足為帝王之功，傳曰：學始乎為士，終乎為聖。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道生一，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

一生二，

天一而地二，次之水生而火次之，精具而神從之。

二生三，

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

三生萬物。

天肇一於北，地耦一於南，人成位為三，三才具而萬象分矣。號物之數，謂之萬，自此以往，巧曆不能計。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陰止而靜，萬物負焉。君子所以日入而息。陽融而亨，萬物抱焉，聖人所以嚮明而治。必有陰陽之中，沖氣是已。莊子曰：至陽赫赫，至陰肅肅，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

物罔隆而不殺，事靡盛而不衰，陰陽之運，事物之理也。消息盈虛，與之偕行，而不失其和，其惟聖人乎付做孤寡不穀，人之所惡，而王公以為稱，已極而返，已滿而損，所以居上而不危。

故物或損之而益，益之而損。

木落則糞本，損之而益故也。月盈則必食，益之而損故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然則王公之所稱，乃所以政益而處貴高之道。

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以強制弱，以剛勝柔，人之所教也。我之所教，則異乎此。強梁者有我而好爭，有死之道。智者觀之，因以為戒，故將以為教父。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堅則毀矣，銳則挫矣，積衆小不勝為大勝者，惟聖人能之。

無有入於無間，

《莊子》外篇論夔蛇風目之相憐，而終之以目憐心，蓋足之行，有所不至，目之視，有所不及，而惟神為無方也。內篇論養生之主，而況以庖丁之解牛。丁者火之陰而神之相也，故恢恢乎遊刃有余。然則入於無間，非體盡無窮而遊無朕者，其孰能之？

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

柔之勝剛，無之攝有，道之妙用，實寓于此。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玆所以為有益。

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矣。

不言之教，設之以神，無為之益，不虧其真。聖人以此抱樸而天下賓，無為而萬物化，故及之者希。
名與身章第四十四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

兩臂重於天下，則名與身孰親？生者豈特隋珠之重哉？則身與貨孰多？至願在我，名非所親也。至富在我，貨非所多也。惟不知親疏多寡之辨，而殘生損性，以身為殉，若伯夷死名于首陽之下，盜跖死利于東陵之上，豈不惑哉？達生之情而不務生之所無以為，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也。

得與亡孰病？

列士徇名，貪夫徇利，其所得者，名與貨。而其亡也，乃無名之樸，不贊之軀，病孰甚焉？

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

無慕於外，則音而不費。無累於物，則守而不失。取予之相權，積散之相代，其至可必。若循環然，豈可長久？

知足不辱，

處乎不淫之度，何辱之有？

知止不殆，

遊乎萬物之所終始，故無危殆之患。

可以長久。

物有聚散，性無古今，世之人以物易性，故好名而徇利，名辱而身危，聖人盡性而足。天下至大也，而不以害其生，故可以長久，而與天地並。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

域中有四大，道居一焉，體道之全，故可名於大。無成與虧，是謂大成。不有其成，故若缺。知化合變，而不以故自持，故其用不敝。此孔子所以集大成而為聖之時。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充塞無外，贍足萬有，大盈也。虛以應物，沖而用之，故施之不竭，其用不窮，良賈深藏若虛，盛德容貌若愚。

大直若屈，

順物之變，而委蛇曲折，不求其肆，故若屈。

大巧若拙，

賦物之形，而圓方曲直，不暗其妙，故若拙。

大辯若訥。

不言之辮，是謂大辮，惠施多方，其辯小矣。

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陽動而躁，故勝寒。陰止而靜，故勝熱。二者毗乎陰陽而不適乎中，方且為物汨，方且與動爭，烏能正天下？惟無勝寒之躁，勝熱之靜，則不維而清，抱神而靜，天下將自正。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

以道治天下者，民各樂其業，而無所爭，糞其田疇而已。

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強陵弱，衆暴寡，雖疆界不能正也。

罪莫大於可欲，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人之有欲，至於次性命之情以爭之，罪之所起也。

禍莫大於不知足，

平為福，有餘為禍，知足不辱，何禍之有？

咎莫大於欲得。

欲而得，則人所咎也。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人見可欲，則不知足，不知足則欲得，欲得則爭端起而禍亂作。泰至則戎馬生于郊，然則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無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飲食而已，何爭亂之有？
不出戶章第四十七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

天下雖大，聖人知之以智，天道雖遠，聖人見之以心，智周乎萬物，無遠之不察，故無待於出戶。心潛於神明，無幽之不燭，故無待於窺牖。莊子曰其疾俯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玆聖人所以密運而獨化。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近取諸身，萬理咸備，求之於陰陽，求之於度數，而去道彌遠，所知彌少矣。

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以吾之智而知天下，是謂不行而知。以吾之心而見天道，是謂不見而名。不行而知，不見而名，夫何為哉？巍巍乎其有成功，是謂不為而成。
為學日益章第四十八
為學日益，

學以致其道，始乎為士，終乎為聖，日加益而道積于厥躬，孔子謂顏淵曰，吾見其進也。

為道日損。

致道者，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而萬事銷忘，故曰損。連伯玉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

學以窮理而該有，道以盡性而造無，損之又損，則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無為也。寂然不動，無不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靜則聖，以動則王。

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聖人體道而以其真治身，帝之所興，王之所起，偶而應之，天下將自賓，太王直父，所以去鄧而成國于岐山之下。
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聖人之心，萬物之照也。虛而能受，靜而能應，如鎰對形，以彼妍醜，如谷應聲，以彼巨細，何常之有？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因民而已。此之謂以百姓心為心。莊子曰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

善否相非，誕信相譏，世俗之情，自為同異，豈德也哉？德善則見百行無非善者，故不善者亦善之。德信則見萬情自非信者，故不信者亦信之。真偽兩忘，是非一政，是謂全德之人。此舜之於象，所以誠信而喜之。

聖人之在天下，惵惵為天下渾心。

方其在天下，則吉凶與民同息，雖無常心，而不可以不戒也。故所以為己，則惵惵然不自暇逸，所以為天下，則齊善否，同信誕，兩忘而閉其所譽，渾然而已。

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聖人以百姓為心，聖人作而萬物睹，故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惟聖人之視聽，則聖人者民之父母也。矜憐撫奄，若保赤子，而仁覆天下。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出生入死。

萬物皆出於機入於機，大機自張，與出俱生，天機自止，與入俱死，生者造化之所始，死者陰陽之所變。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

與生死為徒者，出入乎生死之機，固未免夫累。

民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

貪生而背理，亡心生而徇利，凡民之生，動之死地，則其生也與死奚擇？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生之徒悅生而累形，死之徒趣寂而忘身。動之死地，桁楊者相接也，刑戮者相望也，是皆不知身之為大患，生之為有涯，而存生之過厚耳。古之得道者，富貴不以養傷身，貧賤不以利累形，不樂壽，不哀夭，朝徹而見獨，故能無古今而入於不死不生。

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善攝生者，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其天守全，其神無卻，港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故●物而不摺，物莫之能傷也。《易》曰：通乎晝夜之道，而出入于死生之機者，物莫不然。知死生之說，而超然通乎物之所造，其惟至人乎？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道生之，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

德畜之，

物得以生謂之德。

物形之，

留動而生物，物生成理謂之形。

勢成之。

形質既具，體勢斯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其勢然也。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萬物莫不首之者，道也。成而上者，德也。尊，故能勝物而小之，貴，故物莫能賤之。孟子曰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非德故也。

道之尊，德之貴，莫之爵，而常自然。

物有時而弊，勢有時而傾，真君高世，良貴在我，不假勢物，而常自若也。

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

別而言，則有道德勢物之異，合而言，則皆出于道。道者萬物之奧也，萬物化作而道與之生，萬物斂藏，而道與之成。出乎震，成乎艮，養乎坤，覆乎乾，剛柔相摩，八卦相盪，若有機緘而不能自已，道實冒之。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生則兆於動出，為則效於變化，長則見於統壹，道之降而在德者爾。然生而不有其功，為而不恃其能，長而不睹其刻制之巧，非德之妙而小者，孰能與此？故曰是謂玄德。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始與母皆道也。自其氣之始則謂之始，自其生生則謂之母，有始則能生生矣。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

道能母萬物而字之，則物者其子也。通於道者兼物，物故得其母，以知其子。

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歿身不殆。

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窮物之理而不累於物，達道之繳而不失其妙，則利用出入，往來不窮，可以全生，可以盡年，而無危殆之患。

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

兌以言悅，門以言出，物誘於外，則心悅於內。耳目鼻口，神明出焉。慎汝內，閉汝外，不以通物為樂，物無得而引之，則樂天而自得，孰弊弊然以物為事？

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

妄見可說，與接為構，而從事於務，則與物相刃相靡，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見小曰明，

小者，道之妙，見道之妙者，自知而已，故無不明。

守柔曰強。

柔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者，自勝而已，故無不勝。

用其光，復歸其明。

明者光之體，光者明之用，聖人之應世，從體起用，則輝散為光，攝用歸體，則智徹為明，顯諸仁，藏諸用，如彼日月萬物，皆照而明，未嘗虧，所以神明其德者是也。

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物之化，無常也。惟復命者遺物離人，復歸於明，而不與物俱化，故體常而無患，與形謀成光者異矣。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道去奢去泰，奢則淫於德，泰則侈於性，施之過也。介者，小而辯於物。介然辯物，而內以自知，則深根固蒂，而取足於身，故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民好徑。

道夷而徑速，欲速以邀近功，而去道也遠矣。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

尚賢使能，以致朝廷之治，而不知力穡積用，以成富庶之俗，則徇末而棄本，非可久之道。

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資財有餘，是謂盜誇，非道也哉！

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則惟施是畏，志乎期費，則服文釆、帶利劍、厭飲食、而資財有餘以為榮，不足以為辱，估侈滅義，驕淫矜夸，豈道也哉？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

建中以該上下，故不拔。

善抱者不脫，

抱一以應萬變，故不脫。

子孫以祭杞不輟。

建中而不外乎道，抱一而不離於精，若是者，豈行一國與當年，蓋將及天下與來世，其傳也遠矣。

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餘。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

修之身，其德乃真，所謂道之真以治身也。修之家，其德乃餘，修之鄉，其德乃長，所謂其緒餘以治人也。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所謂其土直以治天下國家也。其修彌遠，其德彌廣，在我者皆其真也，在彼者特其末耳。故餘而後長，豐而後普，於道為外。

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

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故以身觀身而身治，推此類也。天下有常然，以之觀天下，而天下治矣。

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

惟民生厚，因物有遷，含德之厚，不遷於物，則氣專而志一。孟子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

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烏不搏。

含德之厚者，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物莫能傷焉。莊子曰：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蛟作，精之至也。

德全者形全，故骨弱筋柔而握固。形全者神全，故未知牝牡之合而蛟作。精之至者，可以入神，《莊子》曰：聖人貴精。

終日號而嗑不嘎，和之至也。

致一之謂精，精則德全而神不虧，沖氣以為和，和則氣全而啞不嗄。人之生也，精受於天一而為智之源，和得於天五而為信之本，及其至也，可以入神，可以復命，而失其赤子之心者，精搖而不守，氣暴而不純，馳其形性，潛之萬物，豈不悲夫？

知和曰常，

純氣之守，制命在內，形化而性不亡。

知常曰明，

明足以見道者，知性之不亡故也。

益生曰祥，

祥者，物之先見，生物之理，增之則贅，禍福特未定也。

心使氣曰強。

體合於心，心合於氣，則氣和而不暴，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心實使之玆強也。以與物敵，而非自勝之道。

物壯則老，是謂不道，

道無古今，物有壯老，強有時而弱，盛有時而衰，役於時而制於數，豈道也哉？

不道早已。

道未始有窮，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道無問，問無應，知道者默而識之，無所事言。齧缺問於王倪，所以四問而四不知，多言數窮，離道遠矣。

塞其兌，閉其門，

塗部守神，退藏於密，

挫其銳，解其紛，

以深為根，以約為紀。

和其光，同其塵，

與物委蛇，而同其波。

是謂玄同。

道復乎至幽，合乎至一，至幽之謂玄，至一之謂同。玄同則萬物與我，將擇焉而不可得，豈竊竊然自投於親疏利害貴賤之間為哉？

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世之人愛惡相攻，而有戚疏之態，情偽相感而有利害之見，用拾相權而有貴賤之分，反復更代，未始有極，奚足為天下貴？知道者忘言，忘言者泯好惡，忘情偽，離用拾而玄同於一性之內，良貴至足，天下兼忘，故為天下貴。
以正治國章第五十七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正者道之常，奇者道之變，無事者道之真。國以正定，兵以奇勝，道之真，無容私焉。順物自然，而天下治矣。

吾何以知其然哉？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

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致其所惡則散。今也無愛利之心，而多忌諱之禁，民將散而之四方，故民彌貧。

人多利器，國家滋昏。

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生則純白不備，而或罔上以非其道。

人多仗巧，奇物滋起。

仗巧勝則人趨末，而異服奇器出以亂俗。

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剋核太至者，必有不肖之心應之。

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

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聖人天地而已，故民曰遷善，而不知為之者。

我好靜而民自正，

鑑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物之方圓曲直不能逃也，夫豈待鈞繩規矩而後正哉？

我無事而民自富，

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耳。無以擾之，民將自富。

我無欲而民自樸。

不尚賢則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則民不為盜，同乎無欲，而民性得矣。
其政悶悶章第五十八
其政悶悶，

在宥天下，下知有之，而無欣欣之樂。

其民淳淳，

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其政察察，

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然以苛為明，此察察之政。

其民缺缺。

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故無全德。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

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德慧術智，存乎疢疾，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知時無止，知分無常，知終始之不可故，則禍福之倚伏，何常之有？

其無正邪？

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烏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烏能正之？然則孰為天下之至正哉？

正復為奇，善復為祆。民之迷也，其日固已久矣。

通天下一氣耳，今是而昨非，先逢而後合，神奇臭腐，相為終始，則奇正之相生，祆善之更化，乃一氣之自爾。天下之生久矣，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自私之俗，勝而不明乎？禍福之倚伏，且復察察以治之，民安得而反其真乎？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

方者介於辨物，大方無隅，止而不流，無辨物之迹。

廉而不劇，

康者矜於自潔，大康不賺，清而容物，無刻制之行。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直而肆則陵物之態生，光而耀則揚行之患至，內直而外曲，用其光而復歸其明，其唯聖人乎！民之迷也，以方為是者，如子莫之執中，以康為是者，如仲子之操，知伸而不知屈，知彰而不知微，以夸末世之弊俗，而失聖人之大全，豈足以正天下？聖人所以正天下者何哉？如斯而已。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卷之四 德經下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治人事天，莫如嗇。

聰明智識，天也。動靜思慮，人也。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累，所以治人。不極聰明之力，不盡智識之任，所以事天，此之謂音。天一在臟，以腎為事，立于不貸之圃，豐智原而嗇出，則人事治而天理得。

夫唯嗇，是以早復。

迷而後復，其復也晚矣，比復好先，嗇則不侈於性，是以早復。

早復謂之重積德。

復德之本也，復以自知，則道之在我者，日積而彌新。

重積德，則無不克。

能勝之謂克，宰制萬物，役使群動，而無所不勝者，惟德而已。

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德至於無所不勝，則汎應而不窮，孰知其極也？

莫知其極，可以有國。

體盡無窮，則其於用天下也有餘裕，夫況有國乎？

有國之母，可以長久。

道為萬物母，有道者萬世無弊。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道者物之母，而物其子也，性者形之根，而形其柢也。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故可以長久。根深則柢固，性復則形全，與天地為常，故能長生。與日月參光，故能久視。人與物化，而我獨存，此之謂道。
治大國章第六十
治大國，若烹小鮮。

事大衆而數搖之，則少成功。藏大器而數徙之，則多敗傷。烹小鮮而數撓之，則潰。治大國而數變法，則惑。是以治道貴清浄，而民自定。

以道往天下者，其鬼不神。

聖人者，神民萬物之主也，不得已而臨往天下，莫若無為。道常無為，以莅天下，則人無不治。彼依人而行者，一亦皆安定休止，莫或出而為崇，故曰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民。非其神不傷民，聖人亦不傷民。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以道往天下者，莫之為而常自然，無攻戰之禍，無殺戮之刑，是之謂不傷民。當是時也，神與民兩不相傷，而德交歸焉。神無所出其靈響也，飴爾多福而已。故曰其神不傷民，民無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飲食而已，夫何傷之有？
大國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大國者下流。

人莫不有趨高之心，而趨高者常蹶。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

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

天下皆以剛強敵物，而我獨寓於柔靜不爭之地，則人孰勝之者？是乃所以交天下之道也。經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

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天道下濟而光明，故無不覆。地道卑而上行，故能承天。人法地，地法天，故大者宜為下。
道者萬物之奧章第六十二
道者，萬物之奧也。

天奧西北，鬱化精也。地奧黃泉，隱魄榮也。人奧思慮，蘊至神也。天地與人，有所謂奧，而皆冒於道。道也者，難終難窮，難測難識，故為萬物之奧。道為萬物之奧，則物者道之顯歟？

善人之寶，

利而行之，積善成性，而神明自得，聖心循焉。

不善人之所保。

反無非傷也，順其理則全，動無非邪也，靜其性則正，故可以保身。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於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

言，風波也。行，實喪也。皆非道所貴。言美而可悅，行尊而可尚，猶可以市，且加於人，而人服從，況體道之奧，遍覆包含，而無所殊乎？然則人之不善，何棄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

君子之守，脩身而天下平，天子三公，有璧馬以招賢，而不務進道以脩身，則拾己而徇人，失自治之道矣。不如坐進此道者，求諸己而已。道之所在，聖人尊之，故民從之如歸市。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求則得之，求在我者也。古之人所以求之于陰陽度數，而未得者，求在外故也。惡者遷善，愚者為哲，此有罪所以免歟？道之善救者如此，故為天下貴。傳曰：天下莫不貴者道也。
為無為章第六十三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

道之體無作，故無為；無相，故無事；無欲，故無味。聖人應物之有而體道之無，於斯三者，概可見矣。

大小多少，

大小言形，多少言數，物量無窮，不可為倪。大而不多，小而不少，則怨恩之報孰睹其辨？聖人所以同萬有於一無，能成其大。

報怨以德。

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則何怨之有？所尚者德而已。

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

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是以無水難。丈人之慎火也，塗其隙，是以無火患。天下之事，常起於甚微，而及其末，則不可勝圖，故聖人蚤從事焉。

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為之於小，故能成其大。亂已成而後治之，不亦晚乎？

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由難之，故終無難矣。

禍固多藏於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聖人之應世，常慎微而不忽，故初無輕易之行，而終絕難圖之患，凡以體無故也。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

安者危之對，未兆者已形之對，脆者堅之對，微者著之對。持之於安，則無危。謀之於未兆，則不形。聖人之知幾也，脆者伴之則不至於堅冰，微者散之則不著。賢人之殆庶幾也。奔壘之車，沈流之航，聖人無所用智，焉用智於未奔沈，所謂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也。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有形之類，大必滋於小，高必基於下，遠鈴自於近。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聖人見端而思末，睹指而知歸，故不為福先，不為禍始，躊躇以興事，每以成功。

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聖人不從事於務，故無敗。不以故自持，故無失。昧者規度而固守之，去道愈遠矣，能無敗失乎？

故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

中道而止，半途而廢，始勤而終怠者，凡民之情，蓋莫不然。故事常幾成而至於敗。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矣。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始惟一，時乃日新。施之於事，何為而不成？

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以復衆人之所過。

欲利者，以物易己，務學者，以博溺心。夫豈足以造乎無為？聖人不以利累形，欲在於不欲，人我之養，畢足而止。故不貴難得之貨，不以人滅天。學在於不學，緝熙於光明而已。故以復衆人之所過。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況衆人乎？復其過而反之性，此絕學者所以無憂而樂。

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豈或使之，性之自然而已。輔其自然，故能成其性。為者敗之，故不敢為。此聖人所以恃道化而不任智巧。
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古之善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載而與之俱，無所施智巧焉，故曰愚。三代而下，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淳淳之意，屈折禮樂，以正天下之形，吁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將以明民，名曰治之，而亂孰甚焉？

民之難治，以其智多。

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

故以智治國，國之賊。

法出而姦生，令下而詐起。

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焚符破璽，而民鄙朴，掊斗折衡，而民不爭。

知此兩者，亦楷式。

知此兩者，則知所以治國，知所以治國，故民則而象之，以為楷式。

常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

玄者天之色，常知楷式，而不用其智，則與天合德，深不可測，遠不可窮，獨立于萬物之上，物無得而耦之者，故曰與物反矣。

然後乃至大順。

順者天之理，乃至大順者，去智與故，循天之理而已。莊子曰：與天地為合，其合緍緍，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惟若愚若昏，所以去智。
江海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

興事造業，其一上比者王也，王有歸往之義，君能下下，則民歸之，如水之就下。

是以聖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易》於屯之初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處上而人不重，則從之也輕。處前而人不害，則利之者衆。若是者無思不服，故不厭。《易》曰：百姓與能。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天下皆謂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

肖物者小，為物所肖者大，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故似不肖。若肖則道外有物，豈得為大乎？

我有三寶，寶而持之。

異乎世俗之見，而守之不失者，我之所寶也。

一曰慈，

慈以愛物，仁之實也。

二曰儉，

儉以足用，禮之節也。

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先則求勝人，尚力而不責德。

夫慈故能勇，

文王視民如傷，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儉故能廣，

閉藏於冬，故蕃鮮于春。天地常儉，能常侈常費，而況於人乎？

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不爭而善勝者，天之道。道之尊，故為器之長。

今捨其慈且勇，捨其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

世之人知勇之足以勝人，而不知慈乃能勇。知廣之足以夸衆，而不知檢乃能廣。知器長之足尚，而不知自後之為要，則剛強之徒而已，有死之道焉。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

仁人無敵於天下，故以戰則勝，民愛其上，若手足之捍頭目，子弟之衛父兄，效死而弗去，故以守則固。

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志於仁者，其衷為天所誘，志於不仁者，其鑒為天所奪，則天所以救之衛之者，以慈而已，此三寶所以慈為先。
善為士章第六十八
善為士者不武，

武，下道也，士尚志，曰仁義而已。孔子曰：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善戰者不怒，

上兵伐謀，而怒實勝思。

善勝敵者不爭，

爭，逆德也。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勝敗特未定也。不武所以成其武，不怒所以濟其怒，不爭所以彌其爭，三者皆出于德，故曰善。

善用人者為之下。

智雖落天下，不自慮也。故智者為之謀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故能者為之役辨，雖彫萬物不自說也，故辨者為之使。

是謂不爭之德，

德蕩乎名，知出乎爭，才全而德不形者，未嘗聞其唱也，常和人而已。

是謂用人之力，

聰明者，竭其視聽；智力者，盡其謀能，而位之者無知也。

是謂配天古之極。

無為為之之謂天，不爭而用人，故可以配天，可以配天則至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古之極。極至也。木之至者，屋極是也。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

感之者為主，應之者為客，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謂之應兵。應兵為客者也。

不敢進寸而退尺。

不嗜殺人，故難進而易退。

是謂行無行

善為士者不武，行而無迹。

攘無臂，

善戰者不怒。

仍無敵，

善勝敵者不爭。

執無兵。

用人之力，枚無事於執兵。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

輕敵則好戰，好戰是樂殺人也。樂殺人者喪其慈而失仁民愛物之心，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故抗兵相加，則哀者勝矣。

聖人之用兵，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神武不殺，而以慈為寶，故七眇天下而無不懷，義眇天下而無不畏，是謂常勝。
五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道炳而易見也，故載之言則甚易知要而易守也，故見之事則甚易行。孟子曰，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故道無難而天下無不能，有難不能者，不知反求諸己耳。

言有宗，事有君。

言不勝窮也，而理為之本。事不勝應也，而道為之主。順理而索，循道而行，天下無難矣。

夫惟無知，是以不吾知也。

小夫之知，不離于竿牘，雖曰有知而實無知也，夫豈足以知道？

知我者稀，則我貴矣。

有高世之行者，見非于衆，有獨智之慮者，見驚于民，故有以少為貴者。

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聖人藏于天，而不自術奮。
知不知章第七十一
知不知，尚矣。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知之外矣，不知內矣，知之淺矣，不知深矣。知曰不知，是謂真知，道之至也，故曰尚矣。

不知知，病矣。

不知至道之精，而知事物一之粗，不知至道之極，而知事物之末，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該，而日趨于憂患之塗，故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

聖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聖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本而知通於神，有真知也。而常若不知，是以不病。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矣。

小人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排，《易》曰荷校滅耳，凶。

無狹其所居，

居者，性之宅，人之性至大不可圍，而曲士不可以語以道者，狹其所居故也。擴而充之，則充滿天地，包裹六極，無自而不可，《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

無厭其所生。

生者，氣之聚，人之生通乎物之所造，而厭其所生者，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復，則夜氣不足以存彼，保合太和，而無中道夭者，無厭其所生故也。

夫惟不厭，是以不厭。

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聖人有自知之明，而不自見，以矜其能。有自愛之仁，而不自貴以臨物。若是者，處物不傷物，物莫之能傷也。方且樂天而無憂，何威怒之足畏乎？聖人之所去取，抑可見矣。
勇於敢則殺章第七十三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剛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勇於敢者，能勇而已。能勇而不能怯，非成材也，適足殺其軀而已。故子路好勇，孔子以謂無所取材。勇於不敢，則知所以持後。持後者處先之道也。列子曰道，天下有常勝之曰柔。

此兩者，或利或害。

有所正者，有所差。有所拂者，有所宜。

天之所惡，孰知其故？

畸於人者，俾於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惡。人孰從而知之？

是以聖人猶難之。

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雖聖人不敢易也。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萬物之出，與之出而不辭，萬物之歸，與之歸而不逢。是謂不爭。消息滿虛，物之與俱，而萬物之多，皆所受命，是謂不爭而善勝。

不言而善應，

天何言哉？變以雷風，示以福禍，無毫屋之差，有影響之應。

不召而自來。

有所受命，則出命者能召之矣。萬物之紛錯，而天有以制其命，孰得而召之？健行不息，任一氣之自運而已o

坦然而善謀。

然行常易以知險。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密而有間，人所為也，天則雖疏而無間。積善積惡，殃慶各以其類至，所以為不失。且爭而後勝，言而後應者，人也。天則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召之則至。難於知天者，人也。天則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惟聖人為能體此，故不就利，不違害，常利而無害，所以與天合德，異夫勇於敢者。
民常不畏章第七十四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民有常心，其生可樂。苟無常心，何死之畏？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次焉，是謂以死懼之，民將抵冒而終不化。

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豈執而殺之，孰敢？

天下樂其生而重犯法矣，然後奇言者有誅，異行者有禁。苟卿所謂犯治之罪，固重也。

常有司殺者殺，而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斲。

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不易之道也。代司殺者殺，代大匠斲，是上與下同德，倒道而言，迕道而說，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為是故也。

夫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矣。

代斲且不免於傷，況代殺乎？此古之人所以貴夫無為也。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
民之饑章第七十五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也，是以饑。

賦重則田萊多荒，民不足於食。

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也，是以難治。

政煩則姦偽滋起，民失其朴。

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輕死。

矜生大厚，則欲利甚勤，放僻邪侈，無不為已。

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也。

《莊子》曰：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無以生為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棄事而遺生故也。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形全精復，與天為一，所以賢於貴生。貴生則異於輕死，遺生則賢於貴生。推所以善吾生者，而施之於民，則薄稅斂，簡刑罰，家給人足，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帝王之極功也。
人之生章第七十六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陽以發生為德，陰以肅殺為事。方其肅殺，則沖和喪矣。故曰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強則不勝，

抗兵相加，則哀者勝矣。

木強則共，

拱把之桐梓，人皆知養之，強則伐而共之矣。

故堅強居下，柔弱處上。

柔之勝剛，弱之勝強，老氏之道術有在於是。《莊子》曰，以濡弱謙下為表。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道無益損，物有盈虛，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者，聖人之所保也。降而在物，則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天之道以中為至，故高者抑之，不至於有餘。下者舉之，不至於不足。將來者進，成功者退，四時運行，各得其序。

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

滿招損，謙得益，時乃天道。

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人心排下而進上，膚榮獨而畏高明。

孰能損有餘而奉不足於天下者，其唯道乎。

不虐榮獨，而罄者與之。不畏高明，而饒者損之，非有道者不能。

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見賢耶。

不恃其為，故無自伐之心。不居其功，故無自滿之志。人皆飾智，己獨若愚，人皆求勝，己獨曲全，惟不欲見賢也，故常無損，得天之道。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以其無以易之也。

《易》以井喻性，言其不改。老氏謂水幾於道，以其無以易之也。有以易之，則徇人而失己，烏能勝物？惟無以易之，故萬變而常一，物無得而勝之者。

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

是以聖人言：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

川澤納污，山藪藏疾，國君含垢，體道之虛，而所受彌廣，則為物之歸，而所制彌遠。經曰：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正言若反。

言豈一端而已，反於物而合淤道，是謂天下之至正。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者，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

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故無餘怨。愛人者，害人之本也。偃兵者，造兵之本也。安可以為善？

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

聖人循大變而無所湮，受而嘉之，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契有左右，以別取予，執左契者，予之而已。

故有德司契，

以德分人，謂之聖。

無德司徹。

樂通物，非聖人也，無德者，不自得其得，而得人之得，方且物物求通而有和怨之心焉，玆，徹也，秪所以為蔽，《莊子》曰：喪己於物者，謂之蔽蒙之民。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善則與之，何親之有？
小國寡民章第八十
小國寡民，

廣土衆民，則事不勝應，智不勝察，德自此衰，刑自此起，後世之亂，自此始矣。老氏當周之末，厭周之亂，原道之意，寓之於書，方且易文勝之敝俗，而躋之淳厚之域，故以小國寡民為言，蓋至德之世，自容成氏至于神農，十有二君，號稱至治者，以此而已。

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

一而不黨，無衆至之累。

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其生可樂，其死可葬，故民不輕死而之四方。孔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遠徙之謂歟？

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山無蹊隧，澤無舟梁，同乎無知，其德不離。無絕險之迹，故雖有舟輿，無所乘之。無攻戰之患，故雖有甲兵，無所陳之。

使民復結繩而用之。

紀要而已，不假書契。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

耕而食，織而衣，含哺而嬉，鼓腹而遊，民能已此矣。止分故甘，去華故美，不擾故安，存生故樂。

鄰國相望，鷄犬之聲相聞，使民至老死不相與往來。

居相比也，聲相聞也，而不相與往來，當是時也，無欲無求，莫之為而常自然，此之謂至德。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

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關百聖而不慚，歷萬世而無弊。

美言不信。

貌言華也，從事華辭，以支為旨，故不足於信。

善者不辯，

辭尚體要，言而當法。

辯者不善。

多駢旁枝，而失天下之至正。

知者不博，

知道之微旨，反要而已。

博者不知。

聞見之多，不如其約也。《莊子》曰：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

聖人無積。

有積也，故不足。無藏也，故有餘。莊子曰：聖道運而無所積。孔子曰：丘是以曰祖。

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善貸且成，而未嘗費我。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

天之道，利而不害。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而物實利之，未始有害。

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順而不逆，其動若水，應而不藏，其靜若鑑，和而不唱，其應若響，雖為也，而為出于無為。體天而已，何爭之有？玆德也，而同乎道，故德經終焉。

vernacular:
卷首先解題：「道」是人人都共同經由的根本，「德」是心中自得而常存的性分。老子生在周末，道降德衰，所以作八十一章以明道德常理。宋徽宗提醒讀者，老子文字很簡，意思卻很遠，不能只看字面，要默會而深入。

第一章說，道若被說成固定道理，名若被定成固定名稱，就已不是常道、常名。宋徽宗把「無名」解為天地未生前的根本，把「有名」解為萬物已生後的母源；常無可觀其妙，常有可觀其邊際。有無不是兩個敵對世界，而是同從一源而名不同；再往深處說，就是玄之又玄，是一切妙用出入的門。

第二章說，人一旦執著美，醜便跟著出現；一旦執著善，不善也跟著成立。有無、難易、長短、高下、音聲、前後，都是相對而生。聖人因此不靠強作有為，不靠多言立教，而讓萬物自己發生、自己成就；他生養萬物卻不據為己有，成就功業卻不居功，所以功不會離他而去。

第三章反對用尚賢、貴貨、顯欲來治理人民。宋徽宗說，尚賢會引起競逐，貴貨會引起盜心，看見可欲之物會使心亂。聖人治理，是使人的心虛靜、腹中充足，使志氣柔弱不爭，使筋骨穩固有守，使人民少知少欲。不是把人民變笨，而是讓巧詐之智不敢亂用；能以無為來施政，才會無不治。

第四章把道解作沖和而不滿。道像深淵，是萬物歸宗之處；它挫去銳氣，解開紛亂，調和光芒，又與塵俗相同。這不是自我掩藏的懦弱，而是不以聰明耀人、不以分別傷物。道湛然而似乎存在，又先於一切可見之象與可感之神。

第五章說天地和聖人都不是偏愛式的仁。天地讓萬物自生自化，聖人讓百姓自治自成，像祭祀所用的芻狗，用時不私愛，過後不執著。天地之間像風箱和簫管，虛才能受氣，動才能不窮；多言容易窮盡，不如守住中虛之理。

第六章說谷神不死。宋徽宗把谷神解成虛而能應、寂而常妙的道體；玄牝是天地萬物生成的門戶。這個根源綿綿若存，用起來卻不勞苦，因為天地生化並不是用力造作，而是任一氣自然運行。

第七章由天地長久說到聖人治身。天地不為自己而生，所以能長久；聖人把自己放在後面，反而身先，把自己置於外物之外，反而身存。無私不是犧牲自己，而是不被自營之私困住；正因沒有私心，才成就真正屬於自己的常存。

第八章說上善像水。水滋養萬物而不爭，處在眾人厭惡的低下之地，所以近於道。宋徽宗逐項解釋：居處善於就地，心善於深淵，交往善於仁愛，言語善於守信，政治善於治平，辦事善於順物而成，行動善於合時。因不爭，所以沒有怨尤。

第九章警戒盈滿、銳進、富貴與居功。東西滿了必溢，太銳必挫；金玉滿堂守不住，富貴而驕會自招咎害。功成名遂之後能退，是天道，因為四時運行也是功成者去。懂得退，才懂得保全。

第十章轉向修身。載營魄，是用神來載形，不被魄拖住；抱一，是守住精神合一不離；專氣致柔，是使氣專一柔和如嬰兒；滌除玄覽，是洗去雜念而明見玄理；愛民治國要能無為；天門開闔要能守雌；明白四達要能無知。生養萬物而不占有、不自恃、不宰制，這就叫玄德。

第十一章用車轂、器皿、房室說明有與無。車有三十根輻條，能用在轂中的空處；器用泥土做成，能盛東西在中間的空處；房室開出門窗，能住人在空處。有形提供便利，無形才發生作用；真正的妙用出在不被形質塞滿的地方。

第十二章說五色、五音、五味、田獵與難得之貨都會傷害本性。宋徽宗認為，人若把耳目口腹交給外物，就會目盲耳聾、口味敗壞、心發狂、行為受妨。聖人為腹不為目，是取能容受、能安足的內在，而不是追逐外視之明。

第十三章說寵辱和大患都來自執著自身。受寵是處在下位仰賴他人，所以得失都令人驚懼；貴勢容易成為大患，因為人把身體、名位、利害看得太重。若能知道身不是固定可私有之物，就能寵而不辱、貴而無患。貴身愛身到不被外物役使的人，才可寄託天下。

第十四章解「夷、希、微」。視之不見叫夷，聽之不聞叫希，搏之不得叫微；三者不可追問，混成為一。道無首尾，迎上去看不到開端，跟隨它看不到結尾。能執古始之道來應對今日萬有，才懂得道的綱紀。

第十五章寫古代善為士者的氣象：微妙玄通，深不可識。不得已而形容，只能說他像冬天涉河般謹慎，像畏四鄰般戒懼，容貌莊嚴，渙然如冰將融，敦厚如樸木，曠大如空谷，渾然若濁水。濁水靜下來會慢慢清，安定中有動會慢慢生；守道的人不求盈滿，所以能不落入新舊成壞的循環。

第十六章說要把虛做到極處，把靜守到篤實。萬物一齊發生時，聖人不只看熱鬧的生長，而看它們必然復歸其根。歸根叫靜，靜就是復命；懂得復命之常，才叫明。不知常而亂作就凶；知常能包容，包容能公，公能王，王合於天，天合於道，道能久，所以終身不危。

第十七章分治理高下。最高的治理，百姓只知道有君主存在；其次才親近讚美；再其次畏懼；最差則侮慢。信不足才有不信。真正的太上之治言語珍貴，不輕易發令；功成事遂後，百姓只說這是我們自然如此。

第十八章說大道廢，才有仁義；智慧出，才有大偽；六親不和，才標榜孝慈；國家昏亂，才顯出忠臣。宋徽宗不是否定孝慈忠義，而是說這些名目往往在本來的道德失落後才被凸顯。

第十九章說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是要救周末文勝質衰之弊。真正的用意不是恨聖智仁義，而是叫人有所歸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素是未染色的純質，樸是未雕斲的原木；私少欲寡，性才會復原。

第二十章說絕學無憂。學問若只是分辨善惡、考察治亂，憂慮會無窮；見道後能損之又損，才可無憂。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老子卻怕然未兆，如嬰兒未孩。眾人有餘，老子像遺失一切；眾人明察，老子若昏若悶。這是以求食於母為貴，也就是只向道這個母源求養。

第二十一章說大德的形容，只跟隨道。道恍惚中有象有物，窈冥中有精；那精很真，其中有信，所以從古到今其名不去。聖人能憑這個真精觀察萬物的開端與變化。

第二十二章說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聖人抱一為天下法式，不自見所以明，不自是所以彰，不自伐所以有功，不自矜所以長。因為不爭，天下不能與他爭。委曲不是失去自己，而是保全自身、歸於完整。

第二十三章說少言合於自然。暴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連天地偏激的作為都不能持久，何況人。從事於道的人若同於道，便得道；同於德，便得德；若同於失，便只得失。信不足，就有不信。

第二十四章說跂者不立、跨者不行。凡自見、自是、自伐、自矜，都是多餘的食物、贅生的行為，物都厭惡它，所以有道者不處。這章把過度用力、過度表現看成離道的病。

第二十五章說有一物混然而成，先天地而生。它寂寥獨立，周行而不殆，可作天下母；不得已名為道，又強名為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宋徽宗把它解成先於形名、統攝天地王道的根源。

第二十六章說重是輕的根，靜是躁的君。君子終日行路也不離輜重，雖有榮觀也安處超然。人主若輕身躁動，就會失根失君。這章把修身的沉重靜定直接連到君主政治。

第二十七章說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不用關鍵，善結不用繩約。聖人常善救人、救物，所以無棄人、無棄物。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師，不善人是善人的資材；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也迷。

第二十八章以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榮守辱，說明聖人處下守柔。能守雌，便成天下溪；能守黑，便成天下式；能守辱，便成天下谷。樸散為器，聖人用之為官長，所以大制不割。

第二十九章說天下神器不可有心強取。想作為而取天下者必敗，執著而持有者必失。萬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聖人去甚、去奢、去泰，不用極端方式治理。

第三十章說以道佐人主者，不用兵強天下。軍隊所過，荊棘滋生；大戰之後，必有凶年。善用兵者果斷而已，不敢以強取勝。事情完成而不矜、不伐、不驕，這叫不得已；物壯則老，違道早亡。

第三十一章說佳兵是不祥器物，物或惡之，所以有道者不處。君子平時貴左，用兵貴右；兵器不是君子之器，不得已才用。勝而不美，若美之就是樂殺人；樂殺人的人，不可得志於天下。戰勝也要以喪禮處之。

第三十二章說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樸，萬物自賓；天地相合，甘露自降。制度名分一旦產生，也要知道止。知止不殆；道在天下，如江海為谷王。

第三十三章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宋徽宗把它讀成治身功夫：不被外勝迷住，能守其本位，才是真久真壽。

第三十四章說大道汎然而無所不在，萬物依靠它而生，它卻不自為主。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為小；萬物歸之而不為主，可名為大。聖人終不自大，所以能成其大。

第三十五章說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樂與餌只能讓過客暫停，道出口淡而無味，看不見、聽不到，用起來卻不可窮盡。真正可久的吸引，不在聲色飲食，而在道。

第三十六章說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這叫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宋徽宗重在說陰陽消長有機，不可露盡鋒芒。

第三十七章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道，萬物自化；若化而欲作，就以無名之樸鎮定它。無名之樸使人無欲，無欲而靜，天下自正。

第三十八章轉入德經。上德不自以為德，所以有德；下德不失德名，所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有為而有以為。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是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

第三十九章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所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不要追求琭琭如玉，寧可落落如石，因為一才是根。

第四十章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的運動不是一直向外擴張，而是反復歸根；道的作用不是強橫，而是柔弱。

第四十一章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不笑不足以為道。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卻善於貸給萬物並成就萬物。

第四十二章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人所惡的孤寡不穀，王公卻用來自稱。物或損之而益，益之而損。強梁者不得其死，這是宋徽宗用以戒強的核心。

第四十三章說天下至柔能馳騁天下至堅，無有能入無間。由此知無為之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少有人能及。

第四十四章問名與身哪個親，身與貨哪個多，得與亡哪個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第四十五章說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真正的成全常像有缺，真正的充盈常像空虛。

第四十六章說天下有道，戰馬退回田間耕作；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野。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知足之足，常足。

第四十七章說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出去越遠，知道越少。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宋徽宗把它解為內照本性，而不是靠奔走多聞。

第四十八章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使百姓都歸於嬰兒般純一。

第五十章說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也十有三。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因為他沒有死地。宋徽宗把它讀作不以物累生、不以欲入死。

第五十一章說道生萬物，德畜萬物，物形之，勢成之。萬物尊道而貴德，並非有人命令，而是自然如此。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叫玄德。

第五十二章說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又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終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

第五十三章說若使我稍有知，行於大道，唯怕走入邪徑。大道甚平，人民卻喜歡小路；朝廷荒蕪，田地蕪穢，倉庫空虛，而有人穿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這叫盜誇，不是道。

第五十四章說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絕。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鄉、邦、天下，其德依次擴大。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天下觀天下，便知天下。

第五十五章說含德厚者比於赤子。毒蟲猛獸不傷他，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精，終日號而不嗄，因和氣充足。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心使氣強都不合道，物壯則老。

第五十六章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叫玄同。不可親疏，不可利害，不可貴賤，所以為天下貴。

第五十七章說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禁忌越多民越貧，利器越多人越亂，技巧越多奇物越起，法令越明盜賊越多。聖人無為而民自化，好靜而民自正，無事而民自富，無欲而民自樸。

第五十八章說政令悶悶，人民淳淳；政令察察，人民缺缺。禍福相倚，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迷惑已久。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第五十九章說治人事天，沒有比嗇更要緊。嗇是早服、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可以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深根固柢，是長生久視之道。

第六十章說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頻繁翻擾。以道莅天下，鬼不神；不是鬼沒有神力，而是其神不傷人，聖人也不傷人。兩不相傷，所以德交歸。

第六十一章說大國像下流，是天下交會之處，是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大國以下小國，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取大國。各得所欲，關鍵在大者宜為下。

第六十二章說道是萬物之奧，善人的寶，不善人的所保。美言可以買尊，善行可以加人；人不善，何棄之有？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人貴道，因為求則得，有罪可免。

第六十三章說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都以德報怨。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聖人終不為大，所以能成大。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

第六十四章說安定時容易持守，未兆時容易謀劃，脆弱時容易破散，微細時容易散去。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第六十五章說古代善為道者，不以明智開民，而使民保持淳厚。民難治，是因智多。以智治國是國之賊，不以智治國是國之福。知此兩者，是玄德。玄德深遠，與物反，然後至於大順。

第六十六章說江海能為百谷王，因為善處下。聖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天下樂推不厭。因不爭，所以天下不能與之爭。

第六十七章說天下都說我的道大而不像世俗之物；正因大，所以不像。老子有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先故能成器長。若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後且先，便是死路。

第六十八章說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這叫不爭之德、用人之力，也叫配天之極。真正的力量不是鬥狠，而是能下人、能不爭。

第六十九章說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這叫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所以抗兵相加，哀者勝。

第七十章說我的話很容易懂、很容易行，天下卻無人能懂能行。言有宗，事有君；人不知其宗君，所以不知我。知我者少，我才可貴。聖人被褐懷玉，外表粗陋，內藏至寶。

第七十一章說知不知是上，不知知是病。聖人不病，因為知道病之為病，所以不病。真正的知，是知道自己未必知道。

第七十二章說人民不畏威，則大威將至。不要逼迫其居處，不要厭棄其生活；夫惟不厭，所以不厭。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所以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說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兩者或利或害，天所惡誰知其故。天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第七十四章說民常不畏死，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有人為奇，吾得執而殺之，誰敢？常有司殺者殺；代司殺者殺，像代大匠斲木，少有不傷手的。

第七十五章說人民饑餓，是因上面取食稅太多；人民難治，是因上面有為太多；人民輕死，是因求生太厚。只有不厚生的人，才比貴生者更賢。

第七十六章說人活著柔弱，死了堅強；草木活著柔脆，死了枯槁。堅強屬死，柔弱屬生。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第七十七章說天道像張弓：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卻常損不足以奉有餘。能有餘以奉天下者，只有有道者。聖人為而不恃，功成不處，不願顯其賢。

第七十八章說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攻堅強者卻沒有能勝過水的。弱勝強、柔勝剛，天下都知道，卻不能行。聖人說，受國之垢是社稷主，受國不祥是天下王。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說和大怨，必有餘怨，怎能算善？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者司契，無德者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第八十章描繪小國寡民。即使有什伯之器也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甲兵也不乘不陳。使民復結繩而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相聞，人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是極小、極安、極少欲的政治想像。

第八十一章作結。可信的話不華美，華美的話不可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沒有積藏，越為人反而越有，越給人反而越多。天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宋徽宗以此收束德經，將老子全書歸到利物、不害、不爭、無積的道德實踐。

再看卷一前二十章，宋徽宗的解法有一條很清楚的線：他把老子的「道」讀成天地萬物和帝王治理都必須依循的根源。第一章談有無同出，並不是叫人只守空無，而是說「常無」能見道的精微，「常有」能見道在萬事萬物中的邊際；若只棄有著空，就成了小智偏見。第二章談美惡、善不善相對而生，接著推到聖人無為、不言、功成不居，意思是治理者若立名太重，就會把百姓帶入競爭和分別。第三章的「虛其心、實其腹」也不是愚民，而是少掉躁動欲望，讓人回到性命本分。第四章的「挫銳、解紛、和光、同塵」，則是帝王和士人都不以智巧壓人、不以光芒自顯。第五到第七章用天地、橐籥、谷神、玄牝、天長地久說明一件事：真正能生養萬物者，不靠私心，不靠強力，不靠名聲，而靠虛靜無私。

第八到第十三章把道理拉到身體與處世。水能利萬物，是因為它低下、不爭、能順方圓，所以徽宗把水德拆成居地、心淵、與仁、言信、政治、事能、動時。第九章警戒盈滿，說富貴金玉都不是性命本理；第十章談營魄、抱一、專氣、玄覽，直接進入修身養神，要求以神御形、以精合神，不讓魂魄和欲望拖著自己走。第十一章的車、器、室，是說空處才有用；第十二章的五色五音五味，是說感官欲望會耗損本來的明聰；第十三章則把寵辱、貴患都歸到「有身」之累。徽宗的重點不是叫人厭棄身體，而是不要把名位、富貴、得失誤認成真身。

第十四到第二十章更像修道者的心理訓練。夷、希、微都不可用眼耳手去把握，因為道不是可見、可聞、可抓的一件物。古之善為士者深不可識，所以只能勉強形容他謹慎、莊嚴、渙然、敦厚、曠大、渾濁；這些形容都在說不外露、不自滿、不用尖銳分別傷人。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是全書關鍵，萬物並作時，修道者要看它們如何歸根復命。第十七章的太上之治，是讓百姓自然成事，不把功勞壓在百姓頭上。第十八、十九章看似貶仁義聖智，其實是說仁義聖智若變成名目，反而遮住素樸本性。第二十章的「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則把修道者寫成不靠世俗熱鬧滋養，而回到道這個母源取食。

卷二從第二十一章到第三十七章，重心轉到道如何在政治和處事中運作。第二十一章說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雖恍惚窈冥，裡面仍有象、物、精、信，所以不是虛無斷滅。第二十二章曲則全、枉則直，講的是處下、受屈反而保全；宋徽宗尤其重視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因為帝王若自以為明、自以為是，天下就會受其偏私。第二十三到二十四章批評暴風驟雨式的作為，也批評跂立跨行式的勉強。第二十五章建立道、天、地、王四大，而最後歸於道法自然。第二十六章提醒人主不可輕躁；第二十七章說善救人、善救物，不棄任何人和物；第二十八章用守雌、守黑、守辱來說明大制不割。這些章的白話意思都指向同一件事：真正能治理的人，是把自己放低、放靜、放柔的人。

第二十九到三十七章尤其明顯地帶有帝王注經的口吻。取天下不可強作，佐人主不可恃兵，佳兵是不祥器，勝利也要以喪禮處理，這些都是對權力的節制。第三十二章說侯王若能守無名之樸，萬物自賓；第三十四章說大道衣養萬物而不為主；第三十五章說樂餌只能暫留過客，道雖淡卻用不窮；第三十六章說張歙、強弱、興廢、與奪都有微妙機先，國之利器不可示人；第三十七章則以道常無為作結。對徽宗而言，無為不是放任，而是掌握根本後不以私意擾亂萬物。

卷三從上德不德開始，徽宗把道德下降的次序說得很嚴：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這不是要廢禮，而是要人知道禮若只剩形式，就是忠信薄弱後的補救。第三十九章用「一」統合天地神谷萬物和侯王；第四十章用反與弱說道的運動；第四十一章用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音希聲說道的反常識面貌。第四十二章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被徽宗讀成陰陽沖和生成萬物；第四十三章的至柔馳騁至堅，則再次證明柔弱不是無力，而是能穿透堅強。

第四十四到第五十八章大多在處理欲望、政治和知識的限度。名、身、貨、得失要分清輕重；大成若缺、大盈若沖，是說真正圓滿者不必顯得滿溢。天下有道則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則戎馬生郊，這直接把道德和兵禍連起來。不出戶知天下、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是說外在知識愈多，不一定愈接近道；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則是帝王應該放下固定私心，讓善者、不善者、信者、不信者都能回到德化之中。第五十章以下談攝生、玄德、守母、戒盜誇、修身觀天下、含德如赤子、玄同，最後到「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形成一套少欲、少察、少擾民的政治倫理。

卷四的第五十九章以下，最能看出御解的治國取向。治人事天莫若嗇，意思是治理和事天都要早服、重積德，不可耗散根本。治大國若烹小鮮，是說大國不可翻攪過度；大國者下流，是說大國要處下，才能收小國。第六十二章道者萬物之奧，把道說成善人所寶、不善人所保；第六十三、六十四章則教人從容易處謀難、從細微處成大、在未亂時先治。這些都不是玄談，而是把老子的柔弱、處下、無事轉成治理技術。

第六十五到第七十五章集中批評以智術、威刑、貪取治國。古之善為道者不以明民，是不鼓勵機巧詐智；江海所以為百谷王，是因善下；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是帝王保國的根本。用兵章則一再說不敢為主、不敢進寸，哀者勝。五言甚易知而天下不能行，是因人只看外在文采，不識被褐懷玉。民不畏威、民饑、民難治、民輕死，都被徽宗歸因於上位者逼迫、取稅、有為和厚生太過。這些解釋把《老子》讀成對暴政和擾民的戒書。

最後幾章回到柔弱、不爭和天道。人活著柔弱，死了僵硬；草木活著柔脆，死了枯槁，所以堅強屬死，柔弱屬生。天道像張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卻常反過來，損不足以奉有餘。水最柔弱，卻能攻堅；能受國垢、受國不祥者，才配作社稷主、天下王。和大怨不能只靠表面和解，還會有餘怨，所以聖人執契而不責人。小國寡民則是全書政治想像的極端形態：器具雖有而不用，舟車甲兵雖有而不陳，人民甘食美服、安居樂俗。第八十一章說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收束到聖人無積、為人愈有、與人愈多。這正是徽宗理解的天道與聖人之道：利萬物而不害，做成事而不爭名。

和王弼偏重玄理的讀法相比，徽宗的文字常把每一句拉回「聖人」「侯王」「治天下」。例如「不尚賢」在一般讀法中可作反名教、反競爭理解，徽宗卻把它說成讓人民安於性命之分，不被尚賢、貴貨、可欲牽動；「上善若水」不只是個人修養，也變成政治如何處下、如何治污夷險；「治大國若烹小鮮」更明白說人主不可頻繁擾動。這種解法帶有御注特色：它不是站在山林隱士的位置讀老子，而是站在帝王治理的位置，問道如何成為不擾民、不恃兵、不貪取、不自矜的統治方法。

和河上公一系偏向養生、治身的讀法相比，徽宗也保留了不少身心修煉語言。第十章談營魄、抱一、專氣致柔，明顯可與精、氣、神的修養相接；第五十章談攝生，第五十二章談守母，第五十五章談赤子含德，第五十六章談塞兌閉門，都有內修意味。但徽宗很少把它們細化成具體功法，他更常把這些修身語言轉成帝王德性：能專氣致柔，才不以剛暴使民；能塞兌閉門，才不被外物與聲色牽動；能抱一守母，才不在政令上多端紛擾。

這份御解也常把道家語言和儒家經典連在一起。它解「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時引《易》神道設教；解「知常」時用王、公、天、道的秩序；解忠孝仁義時又把它們放在大道廢後的層級中。白話讀時要小心：徽宗不是單純用儒家吞沒老子，也不是單純用老子否定儒家；他是在建立一種帝王可用的道教化老子學，讓道成為儒家政治秩序更高、更玄的根基。

因此，這一大章的讀法可分三層。第一層是原經句意：有無、柔弱、不爭、無為、守樸、知足。第二層是徽宗注文：大量引《莊子》《易》《書》《詩》和古代聖王故事，說明這些句子如何可用於治身治國。第三層是北宋御注語境：皇帝親自解老子，等於把《道德經》放進國家文化和道教政治的中心。若只把它當成老子白話本，會漏掉御解的政治性；若只把它當成政治宣傳，又會漏掉其中確實細讀字句、章法和道家修養術語的部分。

從四卷分布看，卷一大致處理道的本體、聖人的心法和無為政治的基礎，所以常談有無、玄牝、谷神、虛靜、上善、營魄、寵辱。卷二進一步處理道在天下事中的用法，尤其是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以及兵、國、侯王、取天下等問題。卷三以德經開頭，重在說德如何由道而降，又如何在名利、學問、政令、攝生、玄同中保持不失。卷四則更密集地談治國、用兵、賦稅、民饑、刑殺、柔弱、水德、小國寡民和聖人不爭。這樣看，御解不是零散章句訓詁，而是從道體到身心、從身心到政治、從政治到天下秩序的連續讀法。

白話翻譯時還要留心徽宗常用的幾個動詞。「體道」不是抽象相信道，而是把道作為身心和政事的根本姿態；「任自然」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不以私意逆物；「無為」不是空坐，而是做事不出於矜伐和擾動；「不爭」不是退縮，而是讓功效自然成就，不用名位和強力把功勞抓到自己身上。把這幾個詞讀通，整部御解就比較容易連起來：修身要虛靜，治國要少擾，用兵要不得已，處富貴要知退，對百姓要利而不害。

若逐句閱讀，還會看到徽宗很重視「不居」與「不有」。萬物生而不有，功成不居，長而不宰，為而不恃，這些句子在不同章反覆出現，都是同一個意思：道的功用在於成就萬物，卻不把萬物變成自己的所有物。放到皇帝注經的語境中，這也是對君權的約束。君主可以成就秩序，但不能把天下看作私產；可以施恩澤，但不能把百姓的自然安定當成自己的功勞。這也說明御解雖出自皇帝，內部仍保存老子對強權、貪取、好名和多事政治的警戒。讀者若沿著這條線回看八十一章，就能看出每章不是孤立格言，而是一套反覆約束欲望、權力和知識驕慢的注經體系，前後義脈也彼此照應。

note: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經》是北宋徽宗以帝王身分詮釋《老子》的大型御注本，現存於《道藏》系統。它逐章解釋《道德經》八十一章，常引《莊子》《易》《書》《詩》《禮記》與儒家政治語彙，把老子的無為、虛靜、柔弱、不爭、少私寡欲等觀念，轉譯為君主治身、治國、用兵、愛民、守位的原則。此本不能只當成一般義理注釋；它也是徽宗朝道教政治的一部分，與徽宗崇道、道教制度化、御製經解、宮廷文化和宋代國家禮制都有關。注讀時可對照河上公、王弼、成玄英、宋代道教注本與現代老子研究，分辨原經語義、徽宗義理解釋和帝王政治化讀法三個層次。現代研究可參考 Schipper、Verellen 對《道藏》文本系統的整理，Livia Kohn、Isabelle Robinet 對道教思想史的說明，以及 Patricia Ebrey 對宋徽宗政治與文化的研究。


scripture_id: tao-zhenren-neidan-fu

scripture_title: 陶真人內丹賦

chapter_title: 陶真人內丹賦

original:
陶真人內丹賦并序

夫人本以五行氣而成體，乃以四象精而灌身，得江海竭而命更延，日月虧而神轉壯。故聖人理金鎮玉，鍊石補天，體用玄黃，要崇日月。伏以龍虎大丹者，南北往來之位，本元二三，東西出入之名，運合歸一。青赤白黑，各定四維，上下俱通，輻賡八方，位成五帝，三才立象，萬物有形。六十四卦爻用，二十八宿合度，在七十二候之內，處三百六旬之中。始自元陽，終於晦臘。故經云：以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也。春夏進長滋隆，皆稟於四時。秋冬退伏墊藏，豈離於一運。乾長於艮、巽之體，剛變為柔。坤生於震、兌之形，陰歸陽位。然始陰陽之用，日月交嘆，是以離女坎男，金夫木婦，妮其精氣，陶鍊髓筋，十月功成，一用方備其神也。化之為液鎔凝質，若堅冰變之玄霜，烹剖形如素雪。方辨鉛汞之理，始驗水火之源。合兩象之精華，抽五行之血肉。故聖人研日月二字，通幽洞冥。窮金水五行，出凡入聖。《參》云：日月為易，剛柔相當。此名水土金之三物，志士豈不省己者哉。欲達至真者，明閑卦象，痛會陰陽，曉察天文，精求易義，火候進退，生殺合宜，表裹清通，內外相應。《三元周神論》云：欲明其藥，先明自身。悟此一言，而知萬化矣。若天地變易，雌雄抗行，相類不同，黑元交錯者，如持梯而望昇星漢，懸鉤針而擬釣鯨說。幸請賢者，細而詳之，豈敢謬於神道耳。又綠賦內沉論祕義，潛匿幽詞，注解玄言，附成其旨。

'''賦曰'''

道法自然，

自然者，元氣也。元氣者，是天地虛元之氣。天地虛無之氣，即化生萬物，玄元之始也。學丹之流鍊此，得虛無之氣，名真一自然之道，為萬物化元也。《老子》日：無形不可名狀，故強名曰道。守一之道，日道者是自然之氣，即是水銀。志士但依法鍊之，出無入有，脫胎見真一，自然之道也。

術明真假，

真名鉛也，鍊得銀，銀號日真一，亦日白金，位屬兌官西方。俗士不曉真一之道，鍊鉛擬求其真，物被埋了豈有真。故經云：莫壞我鉛，令我命全。求真象之道，上稟三光，下應三才，六律既備，變化無窮，即真一之道也。假者，是學仙之流，不考經典，不從師授，託意自造，遂將几常水銀，不依法則妄施陰陽，擬為至藥，故不成也。李澄云：豈將几鉛常汞，便喻至藥。所以不法天地，謬用虧明，致陰陽結互，寒暑不時，豈不用假而自恨。故經云：几聖淺深，愚智真假，自古有之。

法效兩儀，

兩儀天地。

取象八卦。

大藥變轉，體骨皆依法象。金水運氣，周功二十八宿，合度八卦，成八卦者。每四十五日一節成，是一卦也。一年三百六十日，有八箇四十五日，故取象八卦。太易至有八卦，日月有八卦是也。

闢天地以區分，

闢者，開也。明天地以區分。天地位者，乾坤鼎器也。言先論鼎器，後言其藥，天地位定，然後區分周天之義也。寒暑駕馭，陰陽勝負，取時勿失節候，是取象。

混陰陽之變化。

混陰陽者，水火為藥也。是水銀混沌，清濁未分，故號太易者，是陰陽之象，傾一處之義也。然後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陰陽者氣也，剛柔者形也。故志士則而行之，侯水火主也。分判有時，方辯陰陽之變化。《通玄論》云：此天地之母，砂汞也。

指乾坤而以經以緯，

乾為金，西為位。坤為水，是金。水火二物，交轉往來，出入屈伸，體段也。郭真人日：束西為緯，甲處為束。甲為十干首，甲者神子，為十二神之先。將甲配子，故云以緯也。

類南北而有取有捨。

故歌云：拾南取北，子母相剋。轉北成西，配合夫妻。此不虛也。故丹石一藥獨負陰，謂之有取有拾。

氏房騰躍於蒼龍，

氏房，是束方宿，故汞寄處於房星。房星屬卯為青，又木生於水，水屬北方為黑。青與黑謂之蒼，號日蒼龍者也。

張翼襟帶於白馬。

張翼，是南方火宿，象丹砂也。是古仙以法脫其赤暈，還其真性之功，號日脫體丹砂，一名白砂，亦名白馬牙是也。

故玄黃之形質，脫筋骨而瀟灑。

玄黃者，天地也。為器物之形質，筋是汞，骨是銀，得火氣薰蒸，金水等自脫其鉛，漸除滓穢，於器上飛傳往來，拂鬱加霧而瀟灑也。

棲巖隱壑，跨岳臨川。

汞在鼎內，得金水伏，被煎灼湧沸不得停，漸結吐花於上，或成其熙，棲巖隱壑。或伏盤不起，如山岳之形狀也。

候日華之月彩，亦彌歲而歷年。

日華是汞，月彩是金。金汞成形，非日盈月滿而不就也。故一年主十二月，有三百六十日，時積日為月，積月為年，至一周天有四千三百丰十時，象四千三百年運氣。故云：彌歲之歷年，志士審而察之，以大藥陰陽相配，而成寒暑，陰煞陽養，還丹非四時五行而不伏，皆取其象。

窮造化而變化，順天時而奉天。

窮陰陽之道，知變化之源。夫子日；知變化之源，其知神乎。故演八卦，父子君臣，剛柔相配，度其尊卑，運終六律，合成大道，定五行六律，七十二侯，四十五節，推二十四氣刻漏，取定大小，而諷興三才，取象天地。《參》云：窮神以知化。是故聖人法為順天，無別義也。

始雄雌而偶匹，終翱翔而昇仙。

始，初也。《參》云：初正則終辯，幹之未可持。即是雄汞雌金，寶相配為藥，可中服食。翱翔者，義朱雀汞也。得之伏徘徊，稟氣漸昇火，名日正陽之丹矣。

爰有物外之人，性稟天真，抱沖和之精氣，厭寰海之囂塵。

吳筠先生云：仙者，人之所美也。死者，人之所惡也。所以神不清骨不峻者，非稟於陽靈之氣，所稟者叉無慕仙之心矣。慕仙之心者，受氣之時，得值長生之宿，兼逢陽王之官，所以人性稟天真，起於物外，恬淡純粹，體和神清，厭於寰海，棄於囂塵矣。

夫求不死之方，尋延齡之訣，得金丹之奧旨，洞玄妙之真說。

不死之方，出自黃老。老子丹經，延齡之訣者，即《參同契》、《金碧經》是也。如志士得獲此本，先須上告三官，下告土地真君，然後沐浴齋心，冷室焚香，習而考之，方得心開悟解，了釋真元。學道之士。須廣求師友，請益毫釐，不可妄作也。

故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杳冥者，是陰黑玄之貌。其中有精者，銀也。精者，汞也。即是銀於太陰之中，但受太陽之氣，溫養日久，冥遁其形，潛伏於太陰之內。如有根萌熙足成形，號日伏火水銀是也。又杳冥者，不正之貌。若無若有，不之而可見也。故經云：冥冥凝神，不出我身。鉛不呈朴，汞不露形。還陽子云：鉛受辛盲，故被褐懷玉。金稟汞甲，胎自著徘而入水。

灌金花之一氣，察水火之兩名。

郭真人日：先鎔金花為水，別器暖汞投入池中，其色凝白，狀如鉛蘇，義亦伺否。又一氣真一也，一化受符，青龍之位，為束方震。震屬木，木生火，謂之汞。土能生金，謂之陰銀。故云：察水火之兩名也。

分布四象，陶均五行，駐日魂而呼月魄，遵虎性而契龍情。

李澄云：金木二字，坎離四象，急藥之體。鉛汞者，玄妙之門，還丹根基。此言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為四象也。四象成而五行了。二十八宿周天，日月合度，龍呼於虎，虎吸其龍，性情交泰，日月周畢，豈不是四象五行陶均也。

由是演易示機，杓星設位，循箕斗而散彩，

李淳風日：北斗七星也，近紫微官，在太微北，是為帝車，以主號令，運乎中央，而臨制四方。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分，繫之於斗。其魁為璿璣，其柄三，為玉衡。書日：璿璣玉衡，以齊七政。箕斗者，是寅巳之位，起火於此，甲之散彩。

綿艮兌而通氣，

艮為山，兌為澤。《易》日：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韓康伯日：象況日月星辰，形況山川草木，懸象運轉，而成昏明。山澤通氣，而雲雨施，行連循環，上下通氣，此義深矣。

播刑德而合剛柔，入中宮而歸戊己。

播，施也。刑主陰煞，德主陽汞，而剛柔自合，故入中官，而歸戊己。戊己者，是土位，稱黃帝生處玄立。又能剋水銀，而玄伏矣。《金碧經》云：以制太平，並中宮土。《參》云：三物一家，都歸戊己。三物，水火金也。

爾乃九還變態，七返呈妍。

九當乾卦，么几龍立位。七當坤卦，飛龍在天。大人造化，么几龍有悔，窮之災也。故從九位而返七。夫修真之士，須明卦象，屈伸動靜，出入卷舒，昇降進退，各有所配，方守一而鍊真，即見交泰呈妍之理，配男女以時也。

運水火而相鮮，

《參》云：本在交媾，定至生人。以坎男離女配合，日居月諸，精彩潛媾。

盡一氣而成牙蘗。

《易》日：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太始，坤作成物。是日月以天地之用，金水交精，水火運移，還盡一元之氣。一元者，六十日也，四熙成。《契》云：元年乃牙潛也。

由內貞而外順，

內者金，外者水。金水欲行，蓋順陰陽之法，用候卦爻。內為陽三畫，外為陰三畫，處陽之時，外求於內。在陰之時，內求於外。金居內為春夏直符也，水居於外為秋冬直符也。內外之際，蓋取象於卦中。

乃玄之而又玄。

玄者，玄元也。如太上分一氣為二義，二義天地也。地也者，剖一氣而真素，號日真一，故是真玄也。又玄者，是變白為黃金，黃金為至寶，故云玄之又玄。經日；衍士服食之，壽命得長久。金性不敗朽，故為萬物寶。非服常金也。金也，當其變也。

即火東旋而為龍，水西轉而成虎，虎脫胎而棄子，龍辭丙而致雨。

崔昤山日：其神化之而為液，凝之即成汞，如霜璨爛，似玉闌干。素魄流晶，光影星鑽，千鍊萬化，其體常然，從無入有，壞而復成。自有入無，滅而復生。陽與陰合，陰與陽并，展轉變化，遂為物精。仙人百鍊，而為通靈。還返不窮，還丹是名。又歌日：五行顛倒衍，龍從火裹出。五行不順行，虎自水中生。此是明至藥法，准此陰陽相剋，五行錯王而成者矣。

氣惟先白黑而後黃，始水火而終土。

此是金水狀貌，從復用事，至十月終坤，變轉體段，先白後黃，赤黑連表，各還本位，其骨是大還丹也。始火者，火數二，水數一。火既滅，四時輻奏一氣，十五日二十四氣，生成萬物。夫還丹者，象水火成萬物，稟天地陰陽之氣，氣以剛柔，合度四時，不能陶鑄，則真一之道畢矣。

捨南取北，甲乙宗祖。

經日：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中有陽者，砂中產汞也。汞離陽，故歸北方自然水。水能生木，木居甲乙，與火為宗祖也。一文云：即火東旋而為龍是也。

神水聖石，帝男金女。

神水者，非酒醋之鍊者，石不可作也。是陰一制陽一，為華池之義。故云帝男龍女，實三一之要也。

道本不離於玄黃，守一要存乎三五。

道本者，汞也。天地與三五之氣。守一要存乎，不離金汞巳金也。志士細而詳之，言真實理也。

信由青腰致遠，玄素鉤深。

青腰曾青，玄素是金，即青龍白虎。鉤深，致遠之義也。

風謂七八之水，水生九六之金。

風者，陽氣也。從十五日前，震卦用事，汞得金氣鉤留，自然調暢也。水生者，陰氣也。十六日已後，轉受巽，變剛為柔，是金消，故入汞而歸坤卦也。《參》云：七八數十五，六九亦相應。是一月運六十四卦也。

剛表柔裹，內陽外陰。

剛表者，金也。柔裹者，汞也。經云：陰銀而陽汞是也，故內陽而外陰。別注云：剛者乾也，柔者坤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陰陽者氣也，剛柔者形也。稟陰陽成金水，金水之形既成，合體凝而成堅，是變易也。

青龍躍而白虎伏，朱雀飛而玄武沈。

青龍木神，白虎金神。經云：丹砂木精，得金乃并。取天之汞，合地之銀，聚魂魄而成還丹。天玄地黃，合度砂汞，乃當合之時，俱入神室之中，鍊此神精，火土金運，摧文武急緩，以應鍾律。朱雀者火，南方之位也。玄武者水，北方之位也。言汞或走或飛，從南方朱雀中，北方水火。二水一合數三，為東，青龍鉛水，故先踴躍而伏白虎也。經云：龍陽數奇左，虎陰數偶右也。

由是日爍中男，月迷姥女。

日者，火也。中男者，金精為月，得火氣而自消散，與汞合為一體，其汞傳金氣自迷，故不走不飛，謂之月迷妮女。詫女者，汞也。中男者，金也。魏君日：火能消金，金伐木榮，三五與一，天地至精者矣。

土彊金勁，一寒一暑。

土者雄黃，得位中官，將軍之名。能偃於水，又能生金。一寒一暑者，發火文武及時者也。

龍呼虎吸，烏蟾吞吐。

龍者汞，虎者金，烏蟾者日月精也。金汞得火水氣，於鼎內變化，高低之貌，運文武火戲，一上一下，一俯一仰，出化沒化既定，吞吐依時，黃白乃成，號日金星美砂、巨勝紫覆粉。若不化定，伏在金中者，名日金龍丹，亦名伏火紫粉，都是大還丹。

南北交媾於水火，卯酉周旋於子午。

水銀是北方之位也。火是朱砂，南方之位也。二方往來，各守定性。寒從北方來，暑從南方至，二方各在用，還往本官也。卯者東汞，酉者金汞，合水火而歸於子午。紫河車訣云：十二月生兒，子午是也。

總括乾坤之策，優游變化之主。

運乾坤二卦，皆有策數。乾策陽爻，半支得六千九百一十二。坤策陰爻，半得四千六百八。總括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主者金也。金為君，象北辰。乾坤交動之時運無輟，而居極是不移。金水在器內，任其水火薰蒸，自然而成正體，優游隨節變化也。

母子包羅於匡郭，修養因依於鼎釜。

此是金法，世人造次豈能知。子母者，金水也。金水者，坎離二用，為內象外象也。二氣合牙之道，交合於鼎。鼎之中舒光照耀，象日月連環，在六合之中。水火為藥，乾坤為鼎，可理匡郭，金鼎之理。《參》云：坎離匡郭者，城郭也。《五相類》云：城郭完全，人物乃生。是也。世人不曉金鼎，多以金銀及鉛黃花為，此大恨也。

配銖兩以定循環，察爻象而校火數。

配銖兩者，六銖為一分，四分為一兩，一兩為二十四銖，一斤為合三百八十四銖，象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四爻。循還增喊，察察動而定其火數。經云：火記不虛，演《易》以明也。

若夫二至啟閉，

冬至夏至。

陰陽遞遷，

從子至巳陽生，從午至亥陰生。

終坤媾而始逛，起復臨而盡乾。

直純乾訖，乃從初九一變為始。九二為三，三為否，九四為觀，九五為剝，上九為坤，九還七返，火天大有。此是終乾始遁。又置純坤卦，依前從下位初六變為復，二為臨，六三為泰，六四為大壯，六五為央，上六為需，八歸六居水地比也。故經云：起臨而盡乾也。

飛龍偃月，

飛龍是汞，偃月是器。

上下兩弦。

李澄日：青龍二八白虎中，是初八與二十三日，金水各半斤也。

黃金白雪，神化自然。

黃金者，還轉鉛精，凝為紫磨，赫然赤也，故日黃金。白雪者，飛伏水銀，色如雪，故日白雪。乃是神化自然之道，服之羽化矣。

融坤艮以成地，

坤為陰，艮為銀，三篇云：聚陰為地是也。

仰乾兌而為天。

乾為陽，兌為金。陶君日；積陽為天是也。《易》日：山澤通氣。又云：天地不交之氣何也，為形質各易。

母子恩戚，相主交連。

母子恩戚者，鉛制於汞，汞能伏鉛，鉛汞合為，黃白之道畢矣。銀本從鉛中生，蓋鉛抱於子也。藏鉛在銀，銀隱於鉛中，故是相主勾連。喻人之在道，道不離人。魚在水中，水離魚。魚無水即死，人失道則亡，主相通玄理也。

一色三五，水激雲煙。

一者，真一也。三者，汞也。五者，雄黃土也。真一與土，是陰重之物，故不受飛也。得汞相和，即飛也。飛之為霜粉，謂之水激雲煙，亦由器。

vernacular:
序文先把人的身體說成由五行之氣成形、四象之精灌注而成。真正懂修煉的人，能以金玉、日月、龍虎、南北、東西等象數來說明大丹運行：青、赤、白、黑分定四方，上下相通，八方相應，五帝定位，三才成象，萬物因此有形。六十四卦、二十八宿、七十二候、三百六十日，都被拿來說明丹法的時間秩序。春夏是進長滋生，秋冬是退伏收藏；乾坤、艮巽、震兌、坎離之間的陰陽消長，構成火候進退的依據。

賦文開頭說「道法自然」。注文把「自然」解作元氣，也就是天地虛無之氣、萬物化生的根源。學丹者要鍊得這個虛無之氣，稱為真一自然之道。接著說「術明真假」，真指鉛中真一、白金、西方兌位；假則指不讀經典、不從師授，只拿常見鉛汞胡亂配合陰陽，自以為能成至藥。這裡的「真」「假」不是道德評價，而是說丹藥是否合天地法象、是否經過正確師承與火候。

「法效兩儀，取象八卦」說的是煉丹不能只看藥物本身，還要效法天地兩儀與八卦周轉。注文說一年三百六十日分為八個四十五日，一節成一卦，所以丹法取象八卦。先定乾坤鼎器，再談藥物與周天；水火混合時，如太易未分，清濁未判，等陰陽合德後，氣才有陰陽，形才有剛柔。這一段白話地說，就是先定容器、方位、時間，再讓水火陰陽在其中按節候變化。

接著一連串「乾坤經緯、南北取捨、氐房蒼龍、張翼白馬」都在說方位與藥物。乾屬金、西方；坤與水火相交，形成出入屈伸的格局。南北之間有取有捨，子母相剋又相成。東方氐、房之宿寄託汞氣，因木生於水，青黑合稱蒼龍；南方張、翼之宿象丹砂，經過脫赤暈、還真性後，又稱白砂、白馬牙。所謂龍虎、白馬、蒼龍，都是把金、汞、砂、水火方位用星宿與神獸語言說出來。

「玄黃之形質，脫筋骨而瀟灑」以下，描寫鼎中藥物受火氣薰蒸後，鉛滓漸去，金水往來飛伏，好像霧氣飄散，又像岩壑山川之形。日華是汞，月彩是金；金汞要經年月火候，不能一時就成。注文反覆說日積為月、月積為年、四時五行交替，目的在提醒修煉者：還丹必須順寒暑、按節候、明進退，不是猛火一煉就能得到。

中段轉入求道者本身。所謂物外之人，天性清真，厭惡塵世喧囂，才會尋不死之方、延齡之訣。注文說若得《參同契》《金碧經》一類丹經，須先告三官、土地，齋心焚香，再廣求師友，不能妄作。這表示本文雖談鉛汞器火，仍把金丹視為宗教傳承：經典、師授、齋戒、告神與實作缺一不可。

「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把鉛汞潛伏描寫成黑暗深處藏有精華。銀在太陰之中受太陽之氣，久而潛伏成形，稱為伏火水銀。後面「灌金花之一氣，察水火之兩名」又說金花、水、汞、青龍、陰銀，其實是在辨析金、水、火、汞如何互相命名。四象、五行、日魂、月魄、龍虎性情，都不是另外的神話，而是用來說明藥物在鼎中交泰、成就還丹的不同面向。

「演易示機」以下，北斗、箕斗、艮兌、刑德、戊己中宮都進入火候系統。北斗主四時、五行與節度；山澤通氣表示上下循環；刑主陰殺，德主陽汞，剛柔合後歸於戊己中宮。戊己是土位，能制水銀，使三物一家歸中。所謂九還七返、水火相鮮、牙蘗初生，白話說就是藥物在卦象與火候中反覆變化，最後從一元之氣中生出新的丹芽。

後段大量說「玄之又玄」與五行顛倒。火東旋而為龍，水西轉而成虎；虎脫胎、龍致雨，表示水火、鉛汞不按平常五行順序，而是在相剋相生中顛倒成丹。氣先白黑而後黃，始水火而終土，說的是金水在復、坤等卦候中逐步變色、歸位，最後成大還丹。捨南取北、甲乙宗祖，則把砂中產汞、汞歸北方水、水生木、木又與火相宗的循環講出來。

最後總括鼎釜與火數。乾坤有策數，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對應銖兩與火候；母子指金水，鼎釜是它們交合的場所。二至啟閉，冬至、夏至分陰陽開合；從子到巳是陽生，從午到亥是陰生；純乾、純坤與復、臨、泰、大壯等卦，說明火候如何由一爻一爻變化。飛龍是汞，偃月是器；黃金、白雪是還丹變化後的顏色與形態。末尾說母子恩戚、鉛汞相伏，好比人與道、水與魚互相依存；真一、汞、雄黃土相合，才能飛化為霜粉，稱為水激雲煙。

通篇若用白話總收，就是把一場煉丹過程寫成宇宙縮影：鼎中有天地，藥物有陰陽，火候有四時，銖兩有卦爻。修煉者若不明經典、師法、節候與器藥，只看見鉛汞名目，就會落入注文所說的「假」。

note: 《陶真人內丹賦》雖題作「內丹」，內容仍大量保留外丹金石煉養語言，尤其是鉛、汞、砂、銀、金花、鼎釜、銖兩、火數等術語。它的重要性正在於內外丹語彙交界：一方面引用《周易參同契》《金碧經》一類金丹傳統，以六十四卦、二十八宿、七十二候建立火候秩序；另一方面又把龍虎、坎離、日月、三五、戊己等象數推向身心修煉可解的方向。陳國符、卿希泰、任繼愈等對《道藏》與道教煉養史的研究，可幫助釐清此類文本在外丹、內丹之間的過渡位置；Fabrizio Pregadio 對《參同契》和煉丹術語的整理，Isabelle Robinet 對內丹象徵語言的分析，Joseph Needham 對中國煉丹技術史的討論，也都提醒讀者不要把鉛汞龍虎簡化成單一心理隱喻或單一化學操作。翻譯時宜保留原文「一語多指」的特性：它既是藥物名，也是方位、卦象、時間和修煉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