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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老子衍

chapter_title: 老子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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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衍

自序

昔之注《老子》者，代有殊宗，家傳異說，逮捕王輔嗣、何平叔合之於乾坤易簡，鳩摩羅什、梁武帝濫之於事理因果，則支補牽會，其誣久矣；止陸希聲、蘇子繇、董思靖及近代焦竑、李贄之流，益引禪宗，互為綴合，取彼所謂教外別傳者以相糅雜，是猶閩人見霜而疑雪，洛人聞食蟹剝蟛蜞也。老子之言曰“載營魄抱一無離”“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冲氣以為和”，是既老之自釋矣。莊子曰“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是又莊之為老釋矣。捨其顯釋，而強儒以合道，則誣儒；強道以合釋，則誣道；彼將驅世教以殉其背塵合識之旨，而為蠹來茲，豈有既與！夫之察其悖者久之，乃廢諸家，以衍其意；蓋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矣，見其瑕而後道可使復也。夫其所謂瑕者何也？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則不公；偶見而樂持之，則不經；鑿慧而數揚之，則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故於聖道所謂文之以禮樂以建中和之極者，未足以與其深也。雖然，世移道喪，覆敗接武，守文而流偽竊，昧幾而為禍先，治天下者生事擾民以自敝，取天下者力竭智盡而敝其民，使測老子之幾，以俟其自復，則有瘥也。文、景踵起而降昇平，張子房、孫仲和異尚而遠危殆，用是物也。較之釋氏之荒遠苛酷，究於離披纏棘，輕物理於一擲，而僅取歡於光怪者，豈不賢乎？司馬遷曰“老聃無為自化，清淨自正”，近之矣。若「猶龍」之嘆，雲出仲尼之徒者，吾何取焉！

歲在旃蒙協洽壯月己未，南公王夫之序。

老子衍

男敔纂注

上篇道篇

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常道無道。名可名，非常名。常名無名。無名，天地之始；眾名所出，不可以有名。有名，萬物之母。名因物立，名還生物。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邊際也。此兩者，同出而異名，異觀同常，則有欲無欲，非分心以應，居中執常，自致妙徼之觀。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可”者不“常”，“常”者無“可”。然據“常”，則“常”一“可”也，是故不廢“常”，而無所“可”。不廢“常”，則人機通；無所“可”，則天和一。夫既有「始」矣，既有「母」矣，而我聊與「觀」之；「觀」之者，乘於其不得已也。觀於其”異”，則有無數遷；觀於其“同”，則有者後起，而無者亦非大始也。然則往以應者見異矣，居以俟者見同矣。故食萬物而不屍其仁，入機偽而不逢其銳；知天下之情，不強人以奉己；棄一己之餘，不執故以迷新。是以莫能名其功，而字之曰「眾妙」。蓋其得意以居，開戶而歷百為之生死者，亦甚適矣夫！

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天下之所可知。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非不令天下知，因其不可知者而已。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之變萬，而要歸於兩端。兩端生於一致，故方有“美”而方有“惡”，方有“善”而方有“不善”。據一以概乎彼之不一，則白黑競而毀譽雜。聖人之「抱一」也，方其一與一為二，而我徐處於中；故彼一與此一為壘，乃知其本無壘也，遂坐而收之。壘立者“居”，而坐收者“不去”，是之謂善爭。

三章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以無用用無。實其腹，以有用用有。弱其志，善入萬物。強其骨，植之以俟。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然而物已治矣。

「爭」未必起於「賢」，「盜」未必因於「難得之貨」，「心」未必「亂」於「見可欲」。萬物塊處而夢妄作，我之神與形無以自平，則木與木相鑽而熱生，水與水相激而漚生；而又為以治之，則其生不息。故陽火進，而既進之位，虛以召陰；陰符退，而所退之物，遊以犯陽。夫不有其反焉者乎？“虛”者歸“心”，“實”者歸“腹”，“弱”者歸“志”，“強”者歸“骨”，四數各有歸而得其樂土，則我不往而治矣。夫使之歸者，「誰氏」之子？而執其命者何時也？此可以知爭哉，不知者不與此。故聖人內以之沽身，外以之治世。

四章

道，冲而用之，“冲”，古本作“盅”，器中虛處。或不盈；不期不盈，故或之。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陽用銳而體光，陰用紛而體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用者無不盈也，其惟「沖而用之或不盈」乎！用之為數，出乎“紛”“塵”，入乎“銳”“光”；出乎“銳”“光”，入乎“紛”“塵”。唯冲也，可銳，可光，可紛，可塵，受四數之歸，而四數不留。故盛氣來爭，而寒心退處，雖有亢子，不能背其宗；雖有泰帝，不能軼事。豈嘗歆彼之俎豆，競彼之步趨哉？似而像之，因物之不能違，以為之名也。

五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齜乎？虛而不屈，屈然後仁。動而愈出。出已必窮。多言數窮，仁則必言。不如守中。

風生於空，橐待於鼓，相須以成，而器原非用。故同聲不必其應，而同氣不必其求。是以天不能生，地不能成，天地無以自擅，而況於萬物乎？況於聖人乎，設之於彼者，「虛而不屈」而已矣。道縫其中，則魚可使鳥，而鳥可使魚，仁者不足以似之也。仁者，天之氣，地之滋，有窮之業也。

六章

穀神不死，呂吉甫曰：有形與無形合而不死。是謂玄牝。呂吉甫曰：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合則不死，不死則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之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世之死「穀神」者無限也，登山而欲弋之，臨淵而欲釣之，入國而欲治之，行野而欲闢之。而「穀神」者不容死也，可弋，可釣，可治，可闢，而不先物以為功。疇昔之天地，死於今日；今日之天地，生於疇昔；源源而授之，生故無已，而謂之根。執根而根死，因根而根存。「綿綿」若綴乎！「不勤」若廢乎！因根以利用者，啟「玄牝之門」乎！

七章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不自生物。故能長生。物與俱長。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夫胎壯則母羸，實登則莖獲，其不疑天地之羈且獲者鮮也。乃天地得食萬物矣，而未嘗為之食。胎各有元，葷各有蕾，遊其虛中，而究取資於自有。聖人不以身犯準，是後之也；不以身入中，是外之也。食萬物而不恩，食於萬物而萬物不怨。故無所施功，而功灌於苴鹵；無所期德，而德行於曾玄；而乃以配天地之長久。

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人情好高而惡下。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不著其善，故善。夫唯不爭，故無尤。

五行之體，水為最微。善居道者，為其微，不為其著；處眾之後，而常得眾之先。何也？眾人方惡之，而不知其早至也。逆計其不爭而徐收之，無損而物何爭？而我何尤？使眾人能知其所惡者之為善，亦將群爭之矣。然而情之所必不然也，故聖人擅利。

九章

持而盈之，持之使盈。不如其已；揣而銳之，揣之使銳。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固當以不守守之。富貴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善盈者唯谷乎！善銳者唯水乎！居器以待，無所持也。順勢以遷，而未嘗揣也。故方盈，方虛，方銳，方。

其不然也，以天為成遂，而生未息；以天為退，而氣未縮；何信乎？故鴟夷子皮之遁，得其跡也；郭子儀之晦，得其機也；許由、支父之逝也，得其神也。跡者，以進為進，以退為退。機者，方進其退，方退其進。其唯神乎！無所成而成，無所遂而遂。雖然，其有退之跡也，神之未忘乎道，道之未降處乎機也。

十章

載營魄營魄者，魂也。載者，魄載之。抱一，三五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鑑，能如疵？愛國治民，能無為乎？天門開閔，生之所自出，為天門。能為雌乎？化至，乃受之。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載，則與所載者二，而離矣。專之，致之，則不嬰兒矣。有所滌，有所除，早有疵矣。愛而治之，斯有為矣。閔伏開啟，將失雌之半矣。明白在中，而達在四隅，則有知矣。此不常之道，倚以為名，而兩俱無猜，妙德之至也。

十一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轂中空處。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盂中空處。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戶竇空處。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吳幼清曰：有氣以存身，尤物以生氣。

造有者，求其有也。孰知夫求其有者，所以保其無也？經營以有，但為其無，豈樂無哉？無者，用之藏也。物立於我前，固非我之所得執矣。象數立於道前，而道不居之以自礙矣。陰凝陽融以為人，而冲氣俱其間；不倚於火，不倚於符者遇之。仁義剛柔以為教，而大樸俱其間；不倚於性，不倚於情者遇之。勝負得失以為變，而事會俱其間；不倚於治，不倚於亂者遇之。故避其堅，攻其瑕，去其名，就其實，俟之俄公頃，而萬機合於一。

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目以機為機，腹以無機為機。機與機為應，無機者，機之所取容也。處乎目與腹之中者，心也。方且退心而就腹，而後可觀物。是故濁不可使有心，清不可使有跡。不以禮制欲，不以知辨志，待物自敝而天乃脫然。

十三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辱至則驚、去則譁然矣。寵至則驚，去之又驚，故較之尤劣。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

眾人納天下於身，至人外其身於天下。夫不見納天下者，有必至之憂患乎？寵至若驚，辱來若驚，則是納天下者，納驚以自滑也。大患在天下，納而貴之與身等。夫身且為患，而貴患以為重累之身，是納患以自梏也。唯無身者，以耳任耳，不為天下任聽；以目任目，不為天下任視；吾之耳目靜，而天下之視聽不螢；驚患去已，而消於天下，是以為百姓履藉而不傾。

十四章

視之不見，名曰希；聽之不聞，名曰夷；搏之不得，名曰微。固自有色聲形之常名，故曰三者。此三者不可致贅，繇後則有，詔之則無。故混而為一。李約曰：一尚不立，何況於三？其上不皦，未有色聲形以前，不可分晰。其下不昧。逮捕有色聲形以後，反而溯之，了然不昧。繩繩兮不可名，有無相禪相續，何有初終？名有則失無，名無則失有。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古亦始也，今亦有也。李約曰：虛其心，道將自至，然後執之以禦群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物有間；人不知其間；故合之，背之，而物皆為患。道無間，人強分其間；故執之，別之，而道僅為名。以無間乘有間，終日遊，而患與名去。患與名去，斯「無物」矣。夫有物者，或輕，或重；或光，或塵；或作，或止；是謂無紀。一名為陰，一名為陽，而冲氣死。一名為仁，一名為義，而太和死。道也者，生於未陰未陽，而死於仁義者與！故離朱不能察黑白之交，師曠不能審宮商之會，慶忌不能攫空塵之隙，神禹不能皙天地之分。非至常者，何足以與於斯！

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若客；呂吉甫曰：不為主也。渙若冰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邵若愚曰：能蔽，能不新，能成。

擇妙者眾，繇微而妙者鮮。求通者多，以玄為通者希。夫章甫不可以適越，而我無入越之心，則妙不在冠不冠之中，而敢以冠嘗試其身乎？而敢以不冠嘗試其首乎？又惡知夫不敢嘗試者之越不為我適也，坐以消之，則冰可燠，濁可清，以雨行而不假蓋，以飢往而不裹。其徐俟之也，豈果有黃河之不可澄，馬角之不可生哉？天下已如斯矣，而競名者以折銳為功。久矣，其棄故喜新而不能成也！

十六章

致虛極，《開元疏》雲：致者令必自來，如《春秋》致師之致，是已。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非我靜之。靜曰復命。復命曰常，不可復渝變。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萬變可函。容乃公，不私據善。公乃王，受物之往。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最下擊實，其次邀虛。最下取動，其次執靜。兩實之中，虛故自然，眾動之極，靜原自復；不邀不執，乃極乃篤。何以明其然也？萬物並作，而芸芸者，勢盡而反其所自來也。是故鄧林之葉，可無籌而數；千里之雨，可無器而量。猶舍是而有作，其不謂之妄乎？故無所有事，而天下為我用，其道不用作而用觀。觀，目也。觀而不作，目亦腹矣。

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於已不自信，乃不信天下之固然。且不知懲而尚言，是以召侮。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據道於此，疑彼之亦道；據道於彼，疑此之非道。既從而異之，又從而同之，則道亂於二，而苦於一。且亂，且苦，其疑不去。既自以為疑矣，故王者見不親而憂，霸者遇不畏。其疑不釋，遂救之以要言；故始乎詛盟，而終乎甲胄。夫使人忘我於自然者，豈其心有不自然哉？信天下之不能越是也，任其遷流而不出於所自來，不爽於所自復，虛贅於天下之上，以待物之自成。是以天下之情，不可因，不可革；太上之治，無所通，無所塞，如老人之師，如盡人之力，而人乃廢然而稱之曰自然。

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王介甫曰：道隱於無形，名生於不足。李息齋曰：道散則降而生非，偽勝則反而貴道；方其散則見其似而忘其全，及其衰則蕩然無餘而貴其似，此其所以每降而愈下也。

桮棬成於匠，而木死於山；罌粟盎成於陶，而土死於丘。其器是也，而所以飲天地之和者去之也。夫土木且有以飲，而況於人乎？而況於道乎？故利在物而害在己，謂之不全；善在己而敗在物，謂之不公。

十九章

絕聖棄智，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呂吉甫曰：文而非質，不足而非全。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思寡欲，絕學無憂。

“綿綿若存”，其有所屬乎！故魚遊而水乘之，鳥飛而空憑之。含天下之文者，莫大乎素；資天下之不足者，莫大乎樸。以為有，而固未親乎用；以為無，而人與天之相親者在此也。綴乎和以致生，是以能長生。離乎和以專用，是以無大用。

二十章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美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怕葩亞切，無為也。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悚兮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忽兮若晦，寂兮似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蘇子繇曰：譬如嬰兒，無所雜食，食於母而已。

善惡相傾，繇學而起，故效仁者失智，效智者失仁。既爭歧之，又強合之，方且以為免於憂，而孰知一彼一此者之相去不遠也。則揖讓亦唯，而徵伐亦阿也。情各封之，取快一區；故飫於大牢，不颯他味；厭於春遊，不願他觀。口目之用一，而所善者萬；心一，而口目之用萬；安能役役以奔其趣舍哉，其唯食於母乎！食於母者，不得已而有食，而未嘗有所不得已也。故荒未央者可盡，而頑鄙可居。雖然，其所食者虛也，因也。天下畏不仁，我不敢暴；天下畏不智，我不敢迷。以雪遁者，唯恐以跡；以棘行者，唯恐以罥。蟺側輕微，後學可絕；學可絕，後生不損而物不傷。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像；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王輔嗣曰：閱自門而出者，一一而數之，言道如門，萬物皆自此往也。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兩者相耦而有“中”。「恍惚」無耦，無耦無「中」。而惡知介乎耦，則非左即右，而不得為「中」也？「中」者，入乎耦而含耦者也。雖有堅金，可鍛造而液；雖有積土，可漂而夷；然則金土不能保其性矣。既有溫泉，亦有寒火；然則水火不能守其真矣。不銑而堅於金，不厚而敦於土，不暄而炎於火，不潤而寒於水者，誰耶？閱其變而不遷，知其然而不往；故真莫尚於無實，信莫大於不復，名莫永於彼此不易，而容莫美於萬一不殊。私天之機，棄道之似，夫乃可字之曰「孔德」。

二十二章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多，多則惑。雖立對待，固尚往來。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事物之教，有來有往。迎其來，不如要其往；追其往，不如俟其來。而以心日察察於往來者，則非先時而即時時。先既失後，後又失先，勞勞而愈不得；故小智日見其餘，大智日見其不足。大道在中，如捕亡子而喪家珍，瞀然介馬以馳，終日而不遇，則多之為惑久矣。一曰冲，沖曰常。守常，用冲，養曲為全，明於往來之大數也。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唯真知道，則一切皆信為自然。

天地違其和，則能天，能地，而不能久。人違其和，則能得，能失，而不能同。暢於陽，鬱於陰；暢於陰，鬱於陽。言過則跲，樂極則悲；一心數變，寢寐自驚。不知廣大一同，多所不信，坐失常道，何望自然哉？凡道皆道，凡德皆德，凡失皆失。道德樂遊於同，久亦奚渝？喜怒不至，何風雨之愆乎？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馀食贅形。行、形通。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心彌急者機彌失，是彌堅者非彌甚。前機已往，追而綴之，如食已飫而更設。後機未至，強而屬之，如形已具而更駢。道數無窮，執偏執餘以盡之，宜其憎乎物而傷乎己也。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週行而不殆，鍾士季曰：廓然無耦曰獨立，古今常—曰不改，無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可以為者，天下推之而不歉也，非有心於天下。吾不知其名，不可名，故不知。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形像有間，道無間。道不擇有，亦不擇無，與之俱往。往而不息於往，故為逝，為遠，與之俱往矣。住而不悖其來，與之俱來，則逝遠之即反也。道既已如斯矣，法道者亦乘乘然而與之往來。而與之往來者，守常而天下自復，蓋不憂其數而不給矣。“載營魄，抱一而不離”，用此物也。近取之身，為艮背而非機目；遠取之天地，為大製而不為割；故可為天下王。

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韓非曰：制在己曰重，不寓位曰靜；呂吉甫曰：迫而後動，感而後應，不得已而後起，則重矣；無為焉，則靜矣。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有根則有莖，有君則有臣。雖然，無寧守其本乎！一息之公頃，眾動相乘，不能不已止。道不滯於所止，而因所止以觀，則道之遊於虛，而常無間者見矣。惟不須臾忍，而輕以往，則應在一而違在萬，恩在一隅而怨在三隅，倒授天下以柄，而反制其身。故夏亡於牧宮之造，週衰於徵漢之舟。以仁援天下而天下溺，以義濟天下而天下陷，天下之大，蕩之俄公頃，而況吾身之內僅有之和乎？

二十七章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謪；善行不蹠實，善言不執美。善數不用籌策；籌策得小忘大。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呂吉甫曰：我則不闢，孰能開之。善結無線約而不可解。無系無離，如母之於子。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為要妙。

我之有明，非明也，又況投明於物，絜其長短以為耀乎？故鳥小鳥於實，蚓困於空，魚窮於陸，固其獲而未知不得者之可為得也。我欲勝之，勿往絜之。萬物飾其形以相求，或逃其美以相激，鹹潛測其根柢，掩而有之，則物投我而我不投物。眾實求給，一虛無間，故善惡之意消，而言行閉結之所攝者，要妙不可窺矣。

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呂吉甫曰：和而不倡導。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無不極而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樸。呂吉甫曰：守之以為母，知之以為子。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用其未散。故大智不割。

或雌或雌，或白或黑，或榮或辱，各有對待，不能相通，則我道蓋幾於窮，而我之有知有守亦不一矣。知者歸清，守者歸濁，兩術剖分，各歸其肖，遊環中者可知已。然致意於知矣，而收功於守，則何也？賓清而主濁，以物極之必反，反者之可長主也。故嬰兒可壯，壯不可稚；無極可有，有不可無；樸可琢，琢不可樸。然聖人非於可不可斤斤以辨之。環中以遊，如霖雨之灌蟻封，如原燎之灼積莽，無首無尾，至實至虛，制定而清濁各歸其實，赫然大製而已矣。雖然，不得已而求其用，則雌也，黑也，辱也，執其權以老天下之器也。

二十九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天下雖器也，神常流蕩之。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皆神使之然。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天下在我，吾何取？我在天下，吾何為？天下如我，吾何欲？我如天下，吾何執？以我測天下，天下神。以天下遇我，天下不神。不神者使其神，而天下亂。神者使其不神，而我安。故窮天下以八數，而去我之三死，則炎火焚林而可待其寒，巨浸滔天而可視其暖。水火失其威，金石喪其守，況有情之必窮而有氣之必縮者哉？

三十章

以道佐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遠。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兇年。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雖在必用兵之時，禍發必克，猶當以五者居心。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最下用兵以殺，其上用兵以生。夫以生生者且贅，而況殺生乎？人未嘗不生，而我何勸？又況夫功之門為害之府也，人未嘗不生，不能聽其生；物未嘗不殺，不能恃其殺。須臾之不忍，而自命為果，不已誣乎？故善禁暴者，俟其消，不摧其息；善治情者，塞其息，不強其消；善貴生者，持其消息之間，不犯其消息之冲；雖有患，不至於早已。

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居上勢則以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與其悲之於後，何如忘之於先；與其以凶禮居功，何如以吉道處無功之地。不能先機，不能擇吉，不能因間以有餘，所謂「彼惡知禮意」者也。

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王輔嗣曰：道無形不繫，常不可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製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川谷能成江海，江海不能反川谷。道散而為天下，天下不能反而為道。

因於大始者無名，止於已然者有名。然既有名而能止之，則前名成而後名猶不立，過此以往，仍可為大始。天地，質也；甘露，冲也；升於地而地不居功，降自天而天不終有，是既止以後之自然，且莫令而自均，後天之冲，合於先天，況夫未始有夫有止者乎？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富者不必有志，有志者不能乎富。久者有極，壽者無終。

以氣輔氣，以精輔精，自謂“不失其所”，而終歸於敝，豈但單豹之喪外，張毅之喪內哉！蓋智揣力持以奔其志，有「所」而不能因自然之「所」於無所失也。夫見其精氣之非有餘，可謂之死；而其中之婉如處女、螢如流雲者、微妙玄通者未嘗亡也。非真用其微明以屈伸於沖和之至，若抱而不離者，何足以與於斯哉！故有虞氏之法久，而泰氏之道壽；中士之算長，而有道者之生無極；言此者，以紀重玄之績也。

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愛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知主，可名為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可名而不為曰終不為。故能成其大。

誰能以生恩天地乎，則誰能以死怨天地。天地者，與物為往來而聊以自壽也。天地且然，而況於道？荒荒乎其未有畔也，脈脈乎其有以通也；故東西無方，功名無系，賓主無適，己生貴而物生不逆。誠然，則不見可欲，非以蠣欲也；迭與為主，非以辭主也。彼亟欲成其大者，惡足以知之！

三十五章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呂吉甫曰：雖相忘於道術，而未嘗相離。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蛇之製在項，人之製在限。係其項，則廢其蜇；“艮其限”，則“列其夤”矣。其像甚微，制之甚大。故清虛者物之湊，而重濁者物之司也。不棄其司，不奔其湊；於空得實，於實得空；扼其重濁，以致其清虛。試試念之：樂作餌熟，則雖有遄行之客，而遊情以止，非以其歸於情耶？所謂「常有欲以觀其徼」也。然項之與限，非有情者也。無情者不可強納有情以為之主，則沖淡晦寂而用無方，斯亦無欲之至矣。始乎重濁，反乎清虛；得乎清虛，順乎重濁；有欲無欲，而常者未有變焉；斯執大象者之所獨得與！

三十六章

將欲殲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固者，表裡堅定，終始不異。是謂微明。王元澤曰：鬼神之幽將不能窺，而況於人。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李息齋曰：此聖人制心奪情之道。

函道可以自適，抱道可以自存，其如魚之自遂於淵乎！有倚有名，唯恐不示人，則道滯而天下測其窮。無門無毒，物望我於此而已。不以此應之，則天下其無如我何矣。無如我何，而天下奚往？是故天下死於道，而道常生天下，用此器也。

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化者歸徼，正者歸妙。

藏樸者，終古而有器之用；見樸者，用極於器而止矣。故無名與有名為情侶，而非能無也。畏其用而與有名為情侶，故並去其欲。嬰城以守國者，不邀折沖之功；閉閣以守身者，不為感帨之拒；知物之本正，而不敢正之以化也。其為道也，測之於重玄而反淺、闓之於妙門而反深。以為無用，有用居然矣；以為有用，而無用居然矣。終日散而未始不盈，微息通而蝡然似有。兩壘立而善守其間，兩端馳而善俟其反，則樸又何足言，而玄又何足以盡之哉？

下篇德篇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為之於無曰無以為，為之於有曰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明非在內，取前境而生，謂之前識。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銳而捷得名者為薄，退而養眾始者為厚。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虎豹之行，進而前，不能顧其卻。新木之植，盛其華，則不能固其根。然不能無所前矣，無已，其以樸者前乎！前者犯難，卻者觀變。以犯難者，敦重而不驚；以觀變者，因勢而徐辨。故不以識之銳抵天下之巇。何也？以失主樂取夫美名而暱稱之，以背眾美之涵也，是德、仁、義、禮之可名而不常者也。故出而逾華，反而逾薄。唯先戒其前者，為能不德而德，無為以為。嚴君平雲：「至至而一不存。」豈不存哉？誠無以存之。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谷虛而受萬，故曰盈。萬物得一以生，王侯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而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無輿。不欲琭琭如玉，落如石。李息齋曰：輪蓋輻軫，會而為車，物物有名，而車不可名。仁義禮智，合而為道，仁義可名，而道不可名。苟有可執，使其跡外見，貴者如玉，賤者如石，可以指名，而人始得貴賤之矣。

愚者仍乎“一”，而不能“以”；智者日“以”之，而不能“一”。「以」者失「一」也，不「一」者無「以」也。「一」含萬，入萬而不與萬為對。「以」無事，有事而不與事為麗。而況可邀，而況可執乎？是以酒熟而酤者至，舍葺而行者休。我不“得一”，而姑守其濁，以為之筐橐，而後“一”可“致”而不拒。夫貴賤高下之與「一」均，豈有當哉？乃貴高者功名之府，而賤下者未有成也。功立而不相兼，名定而不相通，則萬且不盡，而況於「一」？故天地之理虧，而王侯之道喪。以大「輿」載天下者，知所取捨久矣。

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方往方來之謂反。氣機物化，皆有往來，原於道之流蕩，推移吐納，妙於不靜。弱者，道之用。堅強則有倚而失用，非道也。道之用，以弱動而已。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息於無，非反乎？迭上者，非動乎？趙志堅曰：物雖未形，已有是氣。天地萬物從一氣而生，一氣從道而生。

流而或盈，滿而或止，則死而為器。人知器之適用，不知其死於器也。若夫道，含萬物而入萬物，方往方來，方來方往，蟺希微，固不窮已。乃當其排之而來則有，當其引之而去，則託於無以生有，而可名為無。故於其「反」觀之，乃可得而覬也。其子為光，其孫為水，固欲體其用也實難。夫迎來以強，息往以弱，致“用”於“動”，不得健有所據，以謙生機之往來；故用常在“弱”，而道乃可得而“用”也。「動」者之生，天之事。「用」者之生，人之事。天法道，人法天，而何有於強？然而知道體之本動者鮮矣。唯知“動”則知”反”，知“反”則知“弱”。

四十一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在牛為牛，在馬為馬，類也。我道大似不肖，何類之有？然唯非馬可牛，而亦可馬可牛，何不類之有。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呂吉甫曰：淪於小測，反於大通。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常名不可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有善貸於此，則人將告貸焉，而彼非執事以賜之也。夫道，亦若是而已矣；然我未見物之告貸於道也。何也？物與道為體，而物即道也。物有來有往，有生有反，日飲於道，而究歸於未嘗或潤；日燭於道，而要反於未之有明。無潤無明，物之小成；不耀不流，道用自極。故欲勤，而莫致其力；欲行，而不見其功。蓋「昧」「退」「辱」「偷」之名，非虛加之也。然而受之不辭者，且得不謂之上士乎？

四十二章

道生一，沖氣為和。一生二，既為和矣，遂以有陰陽。沖氣與陰陽為二。二生三，陰陽復二為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冲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至道不在言，感觸可爾。“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當其為道也，函“三”以為“一”，則生之盛者不可窺，而其極至少。當其為生也，始之以“冲氣”，而終之以“陰陽”。陰陽立矣，生之事繁，而生之理亦竭矣。又況就陰陽之情才，順其自然以貪於得天，順其自然以堅於得地，旦吸夕餐，謳酌充悶以炫多，而非是則惡之以為少，方且陰死於濁，陽死於清，而謳得所謂「和」者而彷彿之乎？又況超於「和」以生「和」者乎？有鑑於此，而後知無已而保其少，“損”少致“和”，損“和”得“一”。夫得「一」者無「一」，致「和」者無致。散其黨，遊其宮，陰陽在我，而不叛其宗，則「益」之最盛，何以加哉！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適燕者北馳，適粵者南騁；而無適之駕，則常得其夷而無所阻，遼踐百為而無所牾。以觹解者，不能解不糾之結；以斧析者，不能析無理之薪。苟知實之有虛，因而襲之，則祈距萬變，而我志無不得。夫炫其「堅」修備，測其「間」而抵隙者多矣，道之所以終隱於「可道」也。

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薛君採曰：樂今有之已多、無求奚辱？懼後益之有損，知幾奚殆？可以長久。

所謂至人者，豈果其距物以孤處哉？而坐視其變，知我之終無如物何，而物亦終無如我何也。故「辱」有自來，而「辱」或無自來；「殆」有自召，而「殆」或不召而至。然而以“身”捷得其眚而受其“名”，則不如無居之為愈也。故謂之善愛“名”而善居“貨”，善襲“得”而善遣“亡”。「得」之於「身」，聽然以消陰陽之沴；得之於天下，泮然以斃虎兕之威。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勝音升。葉夢得曰：知其所勝，孰往而不可為。清靜為天下正。為天下正，則天下自正。若欲正天下，益其寒熱矣。

陰陽交而人事煩，人事煩而功名著。故喜於有為者，其物之盈而往附之。已盈而往附焉，必損於己，遂思以勝之；我見其寒而趨火，熱而飲冰，徒自困也。彼豈樂有此患哉？始亦以附彼者之易於求盈，而不知其至此也。而早吝嗇於己，不驚於物，則陰陽方長，而不附之以為功名。始於不依，終於不競，天下正矣，而我若未有功。故貌見不足，實享其有餘。誠享矣，又奚卹於貌之不足？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禍發於方寸，福隱於無名。一機之動如蟻穿，而萬殺之爭如河決。故有道者，不為福先，而天下無禍。豈強之哉！明於陰陽之亢害，而樂遊於大同之圃，安能以己之已知，犯物之必害者乎！

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章安曰：出戶則離此而有知。不窺牖，見天道。章安曰：窺牖則即彼而有見。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道盈於向背之間。有所向，斯有所背矣。無所向，無所背，可名之中。乃使人貿貿然終日求中而不得，為天下笑。無已，姑試而反之。反非中也，而漸見其際。有欻乎，如光之投隙；有約乎，如絲之就絡。物授我知而我不勤，乃知昔之逐亡子而追奔馬者，勞而愚矣。非然，則天下豈有「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者哉！

四十八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致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天下不可取，繇天下之與我謂之取爾。

損於有者，益於無。去其所取，全其未有取。未有取，則未有失。故賓百為，而天下來賓。猶且詹詹然以前識之得為墨守，則日見益而所失者積矣。故月取明於日，明日生而真月日死。安能捨此無盡藏，以取恩於天下之耳目哉！夫天下無窮，取者恩而失者怨，取者得而失者喪，此上禮之不免於攘臂，而致數輿之無輿也。

四十九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殲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即有聖人，豈能使天下之皆孩邪？一生二而有陰陽，有陰陽而有性情，有性情而有是非。夫性情之凝滯以乾陰陽之肖者而執之，將遂以為常乎？常於此者，不常於彼矣。唯執大常以無所常，故恣陽亢陰凝之極，而百姓可坐待其及，我為焦土，百姓為灌潦；我為和風，百姓為笙竽。有漬而不受，有聲而不留，則善之來投，若稚子學語於翁嫗之側，而況夫不善之注耳目者乎？嗚呼！天下之有目而注者多矣，與之為目者，則亦註。聖人不為目，而天下自此孩矣。

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蘇子繇曰：生死之道九，不生不死之道一。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有死地，無生地。無地為生，有地為死。試效言之矣。人之生也，神捨空而即用，形拔實以營虛，非其出乎？迨氣與空為宅，形與壤為質，則死者非其入乎？雖然，既有生矣，遂以其出者為可繼也，引緒旁生，據地而遊，則死固死於靜，生亦死於動。死於動者，能不靜，而不能靜於動也。靜於動，則動於靜，動靜兩用而兩不用。靜於動，則動可名為靜；可名為靜，靜亦樂得而歸之；所謂「守靜篤」者此也。動於靜，則靜可名為動；可名為動，靜與周旋而不死；所謂「反者道之動」者此也。故有地者三，無地以為地者三，鶩於地不地而究以得地者三。此自九而外，一之妙所難言與！然而攝生者其用在動，之死者其用亦動。何以效之？攝生者以得地為憂，動而離之。之死者以不得地為憂，動而即之。彼雖日往還於出入之間，卻又惡知動哉？則甚矣，地之可畏也！兕虎之攫，必按地以為威；甲兵之殺，必爭地以致勝。遇無地者，則皆廢然而喪其殺機。殺不在彼，死去於我，禦風音所以泠然善，雲將所以暢言遊也。

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道之用曰德。物形之，勢成之。皆道之自然。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陸希聲曰：稟精謂之生，含其氣謂之畜，遂其形謂之長，字其材謂之育，權其成謂之亭，量其用謂之毒，保其和謂之養，獲其生謂之覆。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道既已生矣，而我何生？道既已畜，且覆之矣，而我何為？而我何長？鄰之人炊其囷粟以自飽，施施然曰我食之，夫誰信哉？乃彼未嘗食於我，未嘗不食於此也。我唯灼而知之，順而襲之，天下不相知而德我，我姑不得已而德之。物者形矣，勢者成矣。雖灼知之，不名言之；雖順襲之，不易置之；雖德我者不相知，終古而信之；亦可因萬物之不相知也，而謂之玄德矣。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體殃，是謂襲常。

言「始」者有三：君子之言始、言其主持也；釋氏之言始，言其涵合也；此之言“始”，言其生動也。夫生動者氣，而非徒氣也。但以氣，方其生動於彼，而此已枵然矣。盈於彼，不虛於此；先天地生，而即後天地死；其息極微，用之無跡。小且無所執，而況於大？弱且不必“用”，而況於“強”？將孰從而致吾「見」與「守」乎？故方其“守”而“知”，“知”之在“守”；方其“知”而“守”，“守”之在“知”。生息無窮，機漾於渺化。欲執之而已逝矣，欲審之而已遷矣，欻忽蕭散，何所為「常」？於其不“常”，而陰屍其“常”，豈復在“子”“母”之涯涘邪？不然，以己之知與力，有涯之用，追隨「子」「母」之變，未見其免於殃也。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資貨有馀；是謂盜竽。非道也哉！疾週末文勝。

天下不勝「知」也。「知」而「施」之，則物之情狀死於己之耳目，而耳目亦將死於情狀矣。然則將去知乎？而知亦無容去也。有知者，有使找知者。知者自謂久知，而使我知者用其「介然」而已。知「介然」之靡常，則己無留好。己無留好，而天下不羨慕其留，雖施不足畏，而況於知？俄公頃之光，終身之據；已尚之物，亦從而尚之。莽、操之奉堯、舜為竽，黃巾、赤眉之奉湯、武為竽，與陰陽之沴奉凝滯之冲氣以為竽而盜其生，等也。道之不可以「介然」行也，如斯夫！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呂吉甫曰：建之以常無有。善抱者不脫，呂吉甫曰：抱神以靜。子孫以祭祀不輟學。修之於身，以善建善抱者修之。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以己與天下國家立，則分而為朋矣。彼朋“建”，則此朋“拔”；彼朋“抱”，則此朋“脫”。然而有道者，豈能強齊而並施之哉？事各有形，情各有狀，因而觀之，可以無爭矣。而流動於情狀之中，因其無可因，以使之自因者，所謂「知之以此」也。方且無“身”，而身何“觀”？方且無鄉、邦、天下，而我又何「觀」？方且無之，故方且有之。析於所自然，而摶於所不得已，則匪特“朋亡”，而己物相見之真，液化脈函，固結以壽於無窮，是謂“死而不亡”。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蜇，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白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繇斯以觀，人無日不精，無所不和。以此立教，猶有執墮地一聲為本來面目者。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求益其生，是為災祥。心使氣曰強。氣自精和，使之剛躁。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以一己受天下之無涯，不給矣。憂其不給，將賓心馳氣，內爭而外渝。然且立德以為德，吐為外景，不知中之未有明也。含而比於赤子者，德不立德；德不立德，而取捨無跡；無跡則「和」。不立德以為德，則陰陽歸一，陰陽歸一則「精」。如是者，大富不資，大勁不折，而猶有「使氣」「益生」之患乎？故閉之戶牖，無有六合；守之酣寢，無風雷；至人無涯之化，赤子無情之效也。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非特不使人窺其喜怒，亦且使道無間於合離。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即之則大似不肖，違之又不出於此。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雨不能濡空使有生，日不能暖空使有熱。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貴賤者名也，繇貴有賤。無名則無貴無賤。故為天下貴。嚴君平曰：五味在口，五音在耳，如甘非甘，如苦非苦，如商非商，如羽非羽，而易牙、師曠能別之。音味尚爾，況妙道乎？至人之遊處，顯則與萬物共其本，晦則與虛無混其根，語默隨時而不殊，卮言日出而應變，是以謂之玄同也。

夫將同其所同，則亦異其所異。同者我貴之，而或賤之；異者我賤之，而或貴之，何也？以我之貴，知或之賤；以我之賤，知或之貴也。唯不犯物者，物亦不犯我。非不犯也，物固莫能犯之也。因而靡之，坐而老之，使明如列炬，暗如窌土，銳如乾將，紛如亂絲，一聽其是非之無極，終不爭同己以為貴，乃冒天下之上，以視天下短長之命。玄乎！玄乎！而何言之足建乎？

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諱，民彌貧；國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雲：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天下有所不治，及其治之，非「正」不為功。以「正」正其不正，惡知正者之固將不正邪？故“正”必至於“奇”，治國必至於“用兵”。夫無事者，正所正而我不治，則雖有欲為奇者，以無猜而自阻，我乃得坐而取之。彼多動多事者則不然，曰「治者物之當然，而用兵者我之不得已也」。方與天下共居其安平之富，而曰不得已，是誰詒之戚哉？故無名無器，無器無利，無利無巧，無巧則法無所試。故欲弭兵者先去治。

五十八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試著週旋迴翔於理數之交，而知其無正邪，彼察察然迓福而避禍者，則以為有正。正復為奇，善復為祅。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方而不割，廉切不刺，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果其無「正」耶，則聖人何不並「方」「廉」「直」「光」而去之？去者必矯，今之矯，後之所矯正。弓之張也弣外，則其弛也弣內。然則天下遂無一或可者與？聖人知其無正，則亦知其無奇，而常循其冲。“人之所畏，不敢不畏”，善人不能操名以相責。“天下注目，我皆孩之”，則不善人不能立壘以來爭，是故遠“割”“劌”“肆”“耀”之傷，而作“方”“廉”“直”“光」之保，則氣數失其善妖，而奇正忘於名實。不然，避禍而求福於容，容亦迷而速其祅爾。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吝嗇。夫唯吝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韓非曰：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人」之情無盡，取而「治」之，則不及情者多矣，「天」之數無極，往而「事」之，則無可極者遠矣。以其敝敝，從其浩浩，此冀彼之恩，而彼冀望此以為怨。怨不可以有國，而敝敝窮年，亦「根」敗「柢」枯，而其「生」不延。迨其不延，悔而思“服”，豈不晚與！守之圜中，鮮少被「治」，鮮所「事」。情萬而情情者一，數萬而數數者並一不存。或疑其吝不德，而不德之德，天人無所邀望於始，則亦無所怨恫於終。而批卻導窾，數給不窮者，寧有訌乎？故白之觸有窮，而牝之受無所止。「重積德」者，天下歆其受而歸我，席虛以遊天下，此「有國」之與「長久」兩難並者，而並之於此。並之於此，則豈有不並於此者哉？

六十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之。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動天下之形，猶餘其氣；動天下之氣，動無餘矣。「烹調小鮮」而撓之，未嘗傷小鮮也，而氣已傷矣。傷其氣，氣遂逆起而報之。夫天下有“鬼神”，操治亂於無形；吾身有“鬼神”，操生死於無形。殺機一動，龍蛇起陸，而生德戕焉。靜則無，動則有，神則“傷人”，可畏哉！“載營魄，抱一而不離”，與相保於水之未波。豈有以治天下哉？「蒞」之而已。

六十一章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白，以靜為下。靜以居下，厚德載物。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

道莫妙於受。受而動，是名受而實不受也。欲受而動，是實受而名不受也。天下相報以實，而相爭以名，陰陽之於人固然，況人事乎？語其極，則欲“兼畜人”，非能畜人；欲“入事人”，非能事人。何也？實元動也，況欲之而又不能靜乎？愈大則愈可受。人能為陰陽之歸，其處下尤甚。靜其欲，靜其動，江海之所以為百穀王也。

六十二章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不善人保之，善所以貴。然可市而不市，可加而不加，斯乃為奧。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驛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繇此驗之，則有道者不必無求，而亦未嘗諱罪耶？無求則亢，諱罪則易污，有道者不處。天下皆在道之中，善不善者其化跡，而道其橐齠。是故無所擇，而聊以之深其息。知有所擇也，是天子三公之為貴，而拱璧驍馬之為文矣，豈道也哉？時有所求，終不懷寶以自封；或欲免罪，終不失保以孤立。和是非而休之以天鈞，天下皆同乎道，而孰能賤之？

六十三章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呂吉甫曰：歸於無物，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憤興長養者，人之所見「大」也。恩怨酬酢者，人之所見「難」也。秋脫之葉，春之所榮；重雲之屯，雨之所消；非果為“大”而為“難”，審矣。道其猶水乎！微出於險，昌流非盈。盈，循末而見其盈，不知其始之有以持之也。如是，則聖人勞矣乎！而能不勞者，託於無也。無“大”則若“細”，無“易”則若“難”，保其無而無往不得。所難者，保無而已矣。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道自有此四幾。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既合抱仍有毫末，既九成仍資累土，雖千里而不過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蘇子繇曰：與禍爭勝，與福生贅，是以禍不救而福不成。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劉仲平曰：欲眾人之所不欲，不欲眾人之所欲；學眾人之所不學，不學眾人之所學；復其過矣。以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夫有道者，不為吉先，不為福贅。「未有」「未亂」而逆治，其事近迎。「幾成」而「慎」有餘，其事近隨。迎隨之非道，久矣，非以其數數於往來而中敝邪？孰知夫往者之方來，而來者之方往也？又孰知夫往者之未嘗往，而來者之來嘗來也？戒其隨，始若迎之；戒其迎，始若隨之。又孰知夫迎隨之可避，避迎隨之亦可戒也？或敝或避，因物者也。兼而戒之，從事其易者，因道者也。因物者不常，因道者致一。一無所倚，迎幾“早服”，此以“恃萬物主自然而不為”。

六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反乃至於大順。呂吉甫曰：與物反本，無所於逆。

順之則與天下相生，「反」之則與吾相守。生者，生智，生不智；生福，生禍；生德，生賊；莫必其生，而順亦不長也。守者，吾守吾，天下守天下，不相詔也。夫道之使有是天下也，天下不吾，而吾不天下，久矣「楷式」如斯，而未有易也。仿其“楷”，多其甕縹而土裂於丘；學其“式”，多其觚豆而木落於山，天下其為我之甕瑤與其覬豆乎？彼且不甘而怨賊起矣。物慾出生，我止其芽，則天下全其膏潤。心欲出生，我止其幾，則魂魄全其常明。非故「愚之」也，「以明」者非其明也。

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聖人欲上人，以言下之；欲先人，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人不重，重仍在已也。凡上輕下重。處上而不以重授人，唯聖人為然。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未易下，尤未易“善下”，故天下之為江賁者鮮矣。將欲抑之，而激之必亢；將欲濬之，而只以不平。而不但此也。獨立而為物所歸，則積之必厚；積厚而無所輸，則欲抑之、濬之而不能。故唯江海者，「善下」者也。江則有海，海則有尾閩。聖人有善，則過而不留。受天下之歸自不饜，天下亦孰得而厭之？故返息於踵，返踵於天，照之以自然，而推移其宿氣，乃入於「寥天一」。

六十七章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捨其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曰蠶「肖」蠋，不能謂蠋之即蠶也。曰蠶「肖」蠶，不能謂此蠶之即彼蠶也。求名不得，而舉其“肖”，然且不可，況欲執我以求“肖”乎？終日“慈”，而非以“肖”仁；終日“儉”，而非以“肖”禮；終日“後”，而非以“肖”智。善無近名，名固不可得而近矣。無已，遠其刑而居於無跡，猶賢於「肖」跡以失真乎！不然，「天將救之，以慈衛之」；苻堅不忍於慕容，而不救其死，非以其求「肖」也哉？

六十八章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避殺者不可為，猶之樂殺者不可長也。或以有所樂，或以有所避，皆謂生殺之在己而操縱之，是謂竊天。不致其樂，避何庸？故「以正治國」者，將以弭兵而兵愈起；「善為士」者，可以用兵而兵不傷。知天之化跡，有露雷而無喜怒；知古之“楷式”，有消長而無殺生，有道者之善用人，豈立我以用人哉？人已然而因用之也。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戶剛切。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道之於天下，莫不然者。而戰其一。

居道之宮，非「主」非「客」；乘道之機，亦「進」亦「退」。而“主”不知“客”，“客”能知“主”，繇其相知，因以測非“主”非“客”之用；“進”無“退”地，“退”有“進」地，因其餘地，遂以襲亦「進」亦「退」之妙。「主客」之間有宮焉，「進退」以外有用焉。「無行」「無臂」「無敵」「無兵」者，如斯也。遠死地而致“微明”，不“勝”其何俟焉？欲猝得此機而不能，將如之何？無亦姑反其勢而用其情乎！以“哀”行其“不得已”，所以斂吾怒而不喪吾“三寶”也。

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物之自然，非我言之，非我事之，我亦繇焉而不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大喧嘩生於大寂，大學生肇於無生。乘其喧而和之，不勝和也。逐其化而育之，不勝育也。唇吹竽，則指不能拊瑟；仰承蟬，則俯不能掇螬。故天下之言，為唇為指；天下之事，為承為掇。逐逐其難而終不遇，乃枵然以自跋其知之多，豈有能知我者哉？我之自居於「希」也，天下能勿「希」乎？故大谷無纖音，而大化無乳字。謝其喧但不敏於化，蓋披褐以樂居其“易”，而懷玉以潛襲其“希”也。

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也，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府天下以勞我，唯其知我；官我以割天下，唯其知天下。夫豈特天下之不勝知？而知者，亦將倚畔際而失遷流。故聖人於牛忘耜，於馬忘駕，於原忘田，於材忘器，悶悶於己而不見其府，悶悶於天下而無以為官。若夫制萬族之宇而效百骸之位，已有前我而市其餘知者，方敩之以為勞，而苦其多遺，沉浮新知，以遁故器，而曾莫之病乎？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矣。李息齋曰：民不畏威，非天下兼忘我者不能。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慕有者窮於無，填其虛者增其實，將舉手流目而無往非「狹」也，亦舉手流目而無住非「厭」也。有「居」者，有居「居」者。有「生」者，有生「生」者。居「居」者浹於「居」之裡，洞盤旋，廣於天地。生「生」者保其「生」之和，婉嫕蕭散，樂於春台。而自棄其樂，自塞其廣，悲哉！屏營終夕，不自聊而求助於「威」也。是故去「見」則不廣而廣，去「貴」則樂不以樂。日遊於澹遠，以釋無窮，恢乎有餘，充乎有適。忘天下而不為累，天下亦將忘之。蓋居「居」而生「生」者，天下之固有也，而我奚「見」而奚「貴」？

七十三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失。

執“不敢”以“勇”，“敢”矣；“不敢”其所“不敢”，“勇”矣。「勇」「敢」之施，「殺」「活」之報，天乘其權，而我受其變，「難」矣。聖人畏其“難”，而承其“活”，不辭其“殺”，故“活”在己而“殺”任天下。何也？以己受“活”，則必有受“殺”者，氣數之固然，而不足贅也。夫唯己「活」而非以功，天下「殺」而無能罪，斯以處罪之外，而善救人物，我無「殺」「活」而天下亦「活」。彼氣數者，日敝敝以「殺」「活」為勞，其於我也，吹劍首之吷而已矣。是以聖人破「天網」而行「天道」。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張文潛曰：萬物泯泯，必歸於滅盡後止。夫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木當其“斫”，豈有避其脆人哉？故盜蹠、鮑焦相笑而無已時也。揀其所笑，以為或是或非，執秕糠以強人之所固不信，遂將乘人之死以驗己之得，而要之為利，則於殺有喜心，於殺有喜心者，於天下未有損，而徒自剝其和也。聖人知理勢之且然，故哀天而目擊夫化。化日遷不得不聽，聽化而哀之也抑深矣。豈求以近仁名邪？近仁名者，是有司生者而代之生也。代之生，代之殺，皆愚也。聖人終不為愚，故似不肖。

七十五章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夫食稅者上，而飢者民；有為者上，而難治者民。彼此不相知而相因，誠有之矣。統吾之生而欲生之，無異養矣。孰知其不相知而相因也，肝膽之即為胡越乎？故同其異，則胡越肝膽也；異其同，則肝膽胡越也。於彼有此，於此有彼，彼此相成，而生死不相戾，豈能皆厚而莫知有輕哉？脈脈使其知，則筋骨血肉之皆虛，而沖虛無有之皆實。故曰：「冲而用之或不盈。」誠不盈矣，知得入之而不完美，奚其生之厚而死之輕也？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共。董思靖曰：人共伐之。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強弱者，跡也。夫豈木之欲生，故為柔脆哉？天液不至而糟粕存，於是而堅枯之形成矣。故堅強者，有之積也；柔弱者，無之化也。無之化，而尚足以生，況其未有化者乎？不得已而用其化以為柔弱，以其去無之未遠也。夫無其強者，則柔者不凝，天下之所以厚樹其質也。而孰知凝之即為死之徒乎？質雖固其已有而不可無，而用天地之冲相升降，則豈唯處上者之柔弱也，即其處下者而與枯槁遠矣。

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不損。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邪。

唯弓有“高”“下”，而後人得施其“抑”“舉”；唯人有“有餘”“不足”，而後天得施其“損”“補”。夫自損者固未嘗無損，而受天損者，其禍烈矣。聖人之能不禍於天者，無禍地也。夫豈但勞天下以自奉者，為奉有餘哉？人未嘗不肖而欲賢之，人未嘗亂而欲治之，美譽來歸而腥聞贈物，非樂天下之敗以自成乎？故一人安位，天下失據；一日行志，百夫傷心；殺機發於諫誓，而戎馬生於勳名，然則庸人之自奉儉，而賢者之自奉奢，可不畏哉！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也。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雲：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無「攻」之力，有「攻」之心，則心鼓其力。無「攻」之心，有「攻」之力，則力蕩其心。心力交足以“攻”，則各乘其權，身以內各挾其戈矛以屢變；而欲以“攻”天下，能不瓦解者，未之有矣。雖然，莫心為甚。夫水者，豈欲以敵堅強為攻者哉？受天下之「垢」也，終古而無「易」心，而力從之。何也？水之無力，均其無心；水之無心，均其無力也。故「弱其志」者無「易」志，「虛其心」者無「易」心，行乎其所不得已，而不知堅強之與否，則險夷無易慮，無地，寓心於汗漫而內不自構也。寓心於汗漫，無所畏懼。內不自構，和之至矣。和於中，無畏於外，天下其孰能禦之！

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左契，受債者之所責司之，聽人之來取而已。有德司契，左契。無德司徹。徹，通也，均也，欲通物而均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李息齋曰：蓋亦司契而已。

既不欲攻之，則因「和」之，欲有為於天下者，捨二術無從矣。夫物本均也，而我何所通？物苟不通也，而我又何以均？無心無力，怨自不長。有心者心定而釋，有力者力窮而返。不待無所終而投我，而先就之以致均通之德，是益其怨而怨歸之矣。聖人知其然，陰愆陽忒之變，坐而消之，天固自定；靜躁寒熱之反，坐而勝之，身固自安；儒墨是非之爭，坐而照之，道固自一。無他，無所親，斯無所疏，物求斯與，而己不授也。

八十章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見。

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觀“寡小”，以強大觀強大，以天下觀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適者哉？推而準之四海之廣，賢貴“安其居”，而賤不肖“不來”，則賢貴定；賤不肖“安其居”，而賢貴“不往”，則賤不肖和。反而求之一身之內，耳目“安其居”，而心思“不往”，則耳目全；心思“安其居”，而耳目“不來”，則心思正。「抱一」者，抱其一而不徹其不一，乃以「玄同」於一，而無將迎之患。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人則有利必有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以所“有”“為人”，則人“有”而己損；以“多”“與人”，則人“多”而己貧。孰能知無所為者之「為人」邪？無所與者之「與人」邪？道散於天下，天下廣矣，故「不積」。道積於己，於是而有“美”，有“辯”，有“博”。既“美”且“辯”，益之以“博”，未有“不爭”者也。乃其於道之涯際，如勺水之於大海，揮之不去、飲之，而已窮。俯首而“為”，惡知昂首而“爭”？不問其「利」「利」自成，惡與「害」逢？能不以有涯測無涯者，亦無涯矣。「休之以天鈞”，奚「為」，奚「與」，又奚窮哉？

《老子衍》全書終

vernacular:
王夫之自序先把自己的立場說得很清楚：歷代注《老子》各有路數，有人把它拉到《易》的乾坤簡易裏講，有人把它拉到佛教因果、禪宗教外別傳裏講，也有人硬把儒、道、釋互相縫補。王夫之認為這些都是牽合，既誣蔑儒學，也誣蔑道家本意。他要暫時放下諸家注，直接進入老子的語境，指出其可取與偏失。老子的可取處，在於能提醒世道人主少生事、少擾民、讓事物自復；偏失處，在於激俗反俗，偶有所見便固執為說，且喜用聰明反覆揚露，未能達到儒家禮樂中和的極致。

自序後的一章，王夫之讀「道可道，非常道」時，重點不在把「道」說成一個玄學名詞，而在分辨可說與常在的關係。凡是可以被標定、可以被人拿來說的，都不是常道；但也不能因此廢掉「常」字，因為人仍要在變化中守住常理。無名是天地之始，有名是萬物之母，二者同出而異名；人若只追逐有無兩邊，就會被邊際牽走，若能居中守常，才可同時看見妙處與徼邊。

二至五章，王夫之把「美惡」「善不善」「有無」「難易」都解成對待一立便互相牽動的世界。聖人不是強迫天下不知，而是因為許多事本來不能靠分別知識控制，所以處無為、行不言。第三章講治民，不尚賢、不貴貨、不見欲，不是說賢、貨、欲本身必定造成爭盜亂，而是人的形神失其平衡後，外物互相激發，爭盜亂才無窮。治道要讓心歸虛、腹歸實、志歸弱、骨歸強，各安其所。四章的「沖」是中空可用，能受銳、光、紛、塵而不被它們留滯。五章「天地不仁」不是殘忍，而是天地、聖人不以私意加恩，任中虛之機運行；若多言、多施仁，反成有窮之業。

六至十章講生生之根與聖人處身。王夫之讀「谷神不死」為生生之源，不可登山下水、治國闢野那樣去捕捉；執著根，根就死，順根而用，根才存。七章說天地不自生，反能長久；聖人後其身、外其身，不是自棄，而是不把自己放入爭奪中心。八章的水德在微、下、不爭，因人所惡之處反而先得其利。九章告誡盈滿、銳利、富貴、功成都不可持守過度；真正的進退在機與神，不只是表面退隱。十章逐句拆「抱一」「專氣」「滌除」「愛國治民」「天門開闔」等語，說一旦刻意去載、去專、去滌、去治、去明白四達，便已落入有為，玄德只在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十一至十五章，王夫之以車轂、器皿、戶牖說明有與無的配合：人造有形之物，本是為了保留可用的空處；無不是虛無廢物，而是用之所藏。十二章批評五色五音五味、田獵貨利使人外馳，聖人為腹不為目，是退心就腹，讓欲望自敝而天理脫然。十三章講寵辱與大患，凡把天下納入一身，寵來辱來都驚；能外其身於天下，耳目各安其任，天下的視聽也不擾亂自己。十四章的希、夷、微不是另立三物，而是有無相續、不可分割的混一。十五章說古之善為道者深不可識，真正的微妙玄通不是刻意裝成玄妙，而是不敢輕試其身，能徐徐等待濁水自清、安中生動。

十六至二十章把「虛靜」「自然之治」「大道廢」與「絕學無憂」連成一組。十六章說萬物並作而各歸其根，虛不是邀來的空，靜不是執住的靜，勢盡自復才叫復命。十七章太上之治使百姓只說自然，因聖人信任天下不能越出其自然，不用多言詛盟去補救。十八章王夫之承認大道廢後才有仁義、智慧出後才有大偽，器物一成，原來飲天地之和的本性就死在山丘。十九章「絕聖棄智」不是粗暴反智，而是回到素樸，使天下之文與不足都有所歸屬。二十章說唯與阿、美與惡相去不遠，學問分歧越多，仁智越互相牽制；所以老子貴「食母」，像嬰兒不雜食，只依其本源而活。

二十一至二十五章重在道的不可定形與聖人抱一。二十一章的恍惚、窈冥，王夫之不解作空無，而解作入於對待又能含攝對待的「中」；其中有像、有物、有精、有信，是變而不遷、真而不實。二十二章的曲全、枉直、窪盈、敝新，說往來對待中，大道居中而不被多端迷惑。二十三章「希言自然」提醒人言一多便窮，天地風雨尚不能久，何況人情得失；能同於道、同於德、同於失，才不被喜怒風雨牽走。二十四章企、跨、自見、自是、自伐、自矜，都是急於補接前後機會，像吃飽後還添餘食、身體已具還添贅形。二十五章的混成之物，先天地生而不與有無隔開；逝、遠、反是一個往來不息的過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仍要落回身心與天下的往來不離。

二十六至三十二章轉向治身治國的重靜、善行與守樸。二十六章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若萬乘之主以身輕天下，就把柄倒授給天下；以仁義急救天下，若不守根靜，也會使天下更陷。二十七章善行無轍、善言無瑕、善閉善結，重點是我不投物，而物自投我；善人與不善人皆可收攝，所以叫襲明。二十八章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榮守辱，是知道清濁對待不可分裂，真正用力處反在雌、黑、辱，因它們能持守反復之權。二十九章取天下而為之必敗，因天下是神器，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都有神妙流動，不可用己意執持。三十、三十一章論兵，王夫之不是絕對不談用兵，而是說用兵最高是不得已而止暴，不以果敢、矜伐、驕強為功；勝後以喪禮處之，仍不如事前不以殺機居功。三十二章道常無名，樸雖小而天下不敢臣；始制有名後還要知止，名成而不再添名，才可回到大始。

三十三至三十七章收束上篇。三十三章分知人與自知、勝人與自勝，王夫之說若只用氣輔氣、用精輔精，自以為不失其所，終究會敝；真正「死而不亡」是精氣可死，而其中微妙玄通者不亡。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可左右，不以生恩天地，也不以死怨天地，生死往來只是道自壽的流通。三十五章執大象，王夫之用項與限比喻要害：大象看似微，制用卻大；從重濁處得清虛，從清虛處順重濁，才是有欲無欲同守常。三十六章將欲歙張、弱強、廢興、取與，說微明在於不把國之利器示人，讓天下無從測我之窮。三十七章無為而無不為，侯王守之則萬物自化；即使化而欲作，也只以無名之樸鎮之，使欲靜而天下自正。

下篇三十八至四十二章，王夫之先解德、仁、義、禮的降落。上德不自命為德，所以有德；下德守住德名，反而無德。仁、義、禮一層層外化，禮到無人應時便攘臂而強人，已是忠信之薄、亂之首。三十九章「得一」不是握住一個東西，愚者守一而不知用，智者日日用之而失一；一含萬而不與萬對立，故天清、地寧、神靈、谷盈、萬物生、侯王貞都同由此一。四十章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道不是死靜，而是往來推移；有生於無，是往者託於無以再生有。四十一章上士聞道勤行，中士若存若亡，下士大笑；真正的大道常似昧、退、辱、偷，因物與道為體，日用於道而不自知。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王夫之強調沖氣為和，陰陽立後生事繁多，但若貪於陰陽清濁，就失其和；損少致和，損和得一，才是益之最盛。

四十三至四十九章，多在說柔、無為、知足、無事與無常心。四十三章至柔馳騁至堅，無有入無間，不是技巧鑽空子，而是知道實中有虛，順其虛處行。四十四章名、身、貨、得亡相較，至人不是拒物孤處，而是知物不能奈我、我也不能強奈物，因此善愛名、善居貨、善襲得、善遣亡。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大盈若沖，清靜為天下正；急於勝寒勝熱，只會讓寒熱更甚。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則走馬以糞，無道則戎馬生郊，禍從可欲、不知足、欲得起，方寸一機如蟻穿而可成河決。四十七章不出戶知天下，不是閉目幻想，而是明白向背之間已有道；逐外求中反而勞。四十八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的是所取之心，未有取便未有失；若以有事取天下，就不免恩怨得喪相纏。四十九章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不善、信不信都不先以己意硬分，故百姓如孩，耳目注我而我不為目。

五十至五十六章，王夫之集中談生死、玄德、守母、介然有知、修身觀天下與含德。五十章出生入死，他把「地」視為死機所在：執著有地可生，反死於地；善攝生者無死地，所以兕虎甲兵無處施其角爪刃。五十一章道生德畜，萬物尊道貴德而莫之命；聖人只是灼知、順襲，不把生畜長育據為己功。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為母，王夫之分儒、佛、老三種言始，此處重在生動之氣而非靜止本體；知子守母，是在知與守互相內含中襲常。五十三章若我介然有知，行大道唯施是畏，意思是知一旦施用，便把物情和耳目都固定死；朝廷華飾、田倉荒虛、服文采帶利劍，都是以知欲為盜竽。五十四章善建不拔、善抱不脫，從身、家、鄉、邦、天下層層觀，不是推己控制天下，而是各觀其所然。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猛獸攫鳥不傷，因其和之至；精氣不妄動，知和曰常。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挫銳解紛、和光同塵，不是故作混世，而是不讓親疏利害貴賤割裂玄同。

五十七至六十三章，重心在政治與用世。五十七章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法令禁忌越多，盜賊奇物越盛；聖人無為、好靜、無事、無欲，並非不治，而是讓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樸。五十八章禍福相倚，正復為奇、善復為妖；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正因知道轉化無窮。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嗇，嗇是早服，是守根深固；不是吝嗇小氣，而是不把精力早早耗在外務。六十章治大國若烹小鮮，過度翻攪便傷其氣；天下與身中都有鬼神，治亂生死操於無形，殺機一動，德氣就互傷。六十一章大國以下流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取大國，妙在受與靜；愈大愈能受，處下才成百谷王。六十二章道為萬物之奧，善人寶之，不善人亦保之，故有道者不必假裝無求無罪，而是在求與罪中仍不失所保。六十三章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圖難於易、為大於細；天下難大本由細易而起，聖人猶難之，所以終無難。

六十四至七十章，把無為落到時機、愚民、善下、三寶和用兵。六十四章安未兆、脆微之時易持易散，合抱、九層、千里仍從毫末、累土、足下起；但聖人不是急著迎機或隨機，而是慎終如始，恃萬物自然而不敢為。六十五章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王夫之說這不是故意愚弄人民，而是不以智術啟發更多智詐，讓物欲心欲未萌即止。六十六章江海善下，所以為百谷王；聖人欲上人而言下之，欲先人而身後之，受天下之歸而不留。六十七章老子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不是仿效仁禮智的名跡，而是遠名、遠刑、保真；捨慈求勇、捨儉求廣、捨後求先，皆死路。六十八、六十九章善戰者不怒、用兵為客不為主、退尺不進寸，都是不爭之德；以哀行不得已，才能斂怒而不喪三寶。七十章說老子之言甚易知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行，因人追逐難處與多知，反失了宗與君；聖人被褐懷玉，外居其易，內襲其希。

七十一至七十七章，王夫之討論知、不畏威、不敢之勇、死刑、民飢、柔弱與天道損益。七十一章知不知為上，不知知為病；聖人病其病，所以不病，不把天下裝進自己的官府職司裏割裂。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狹其居、厭其生，都是人不能安其本有；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才使居與生各得其廣。七十三章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聖人知道殺活之權在天道氣數，故難之，不以己功攬活殺。七十四章民不畏死，不可再以死懼之；代司殺者殺，如代大匠斫，容易傷手，因於殺有喜心便剝自身之和。七十五章民飢、難治、輕死皆因上多稅、有為、厚生，王夫之進一步說上下彼此不相知而相因，過度貴生反使生死相戾。七十六章柔弱是生之徒、堅強是死之徒；柔不是做作，而是無之化尚近於生。七十七章天道像張弓，損有餘補不足；人道反損不足奉有餘。聖人為而不恃、功成不處，不欲以賢自見，否則賢者自奉反比庸人更奢。

七十八至八十一章收尾，回到柔水、司契、小國寡民與不積不爭。七十八章水柔弱而勝堅強，因它受天下之垢而無易心；心力若交相鼓動，內在戈矛先起，何能攻天下。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餘怨，所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人，不急於通物均物；無親便無疏，物來求則與，而己不強授。八十章小國寡民，不只是政治復古想像，也可反觀一身：耳目安其居而心思不往，心思安其居而耳目不來，抱一不是消滅不一，而是在不一中玄同於一。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聖人不積，為人反愈有，與人反愈多；若把道積在己身，就有美、辯、博，終必爭。王夫之最後把老子的道收在「利而不害，為而不爭」上：不以有限知識測無涯之道，不以有所得去支配天下，便能讓利自成而不逢害。

若把全書上篇連起來看，王夫之不是在替老子建立一套超越世界的空靈本體，而是在說「常」如何藏在變化中。第一章有無同出，第二章美惡互生，第三章治民須讓心腹志骨各歸其位，第四章沖器能受四端而不留，第五章天地與聖人不以私仁加恩，這些都在破除人以一端統天下的習氣。六章以後從谷神、天地長久、水德、盈銳、抱一，逐漸轉到身心持守；十一章後又借車轂、五色、寵辱、希夷微、古之善道者，說明無用之用、外物之擾、名相之不可執。到十六章「致虛守靜」以後，上篇進入治道：太上自然、大道廢後仁義出、絕聖棄智、食母、孔德、曲全、希言、企跨、混成、重靜、善救、守雌、神器不可為、用兵不得已、樸而知止，層層都在教人不要把道落成一個可操作、可炫耀、可占有的名目。

下篇則把同一原理放到德行、政治、兵事與百姓生活裏驗證。三十八章說德一旦自稱為德就下降為仁義禮；三十九章說得一不是守著一個抽象概念，而是讓一貫通天地神谷萬物侯王；四十章說反與弱是道的動用；四十一、四十二章則說上士能行其昧退辱偷，並從沖氣之和理解陰陽萬物。四十三章以下，柔弱、知足、清靜、無事、無常心、攝生、玄德、塞兌閉門、介然有知、善建善抱、含德玄同，都是把老子的反常語言翻成可驗於身心政事的道理。五十七章以後更明顯指向治國：法禁越多民越詐，禍福互倚不可執，治大國不可攪動其氣，大國善下才可兼畜，小國善下才可入事，圖難須從易細處保無。最後以三寶、哀兵、不知知、民不畏威、司殺、柔弱、水德、左契、小國寡民、不積不爭作結，說明王夫之承認老子有救末世之用，尤其能戒人主智術太多、欲望太盛、兵刑太急。

但王夫之的白話主旨也不能說成全盤尊老。他一面替《老子》洗去佛禪牽合，一面也保留儒者批判：老子之道可救世變，可使人少擾民、少自用、少爭名，可在天下覆敗相接時給出退一步的生路；然而它未必能建立禮樂中和的正面秩序。換句話說，王夫之不是把老子讀成修仙秘訣，也不是把老子讀成佛教空宗，而是把它讀成一種深知消長往來、能以無為補有為之弊的政治與身心哲學。這種讀法的句子落點很實在：遇到對待，不急著站一邊；遇到功名，不急著自居；遇到百姓，不急著用智術改造；遇到兵刑，不急著以殺止亂；遇到身心，不急著追逐耳目欲望。能守沖、守常、守弱、守下，讓物各反其所自來，便是他所衍出的老子本旨。

逐句看王夫之的「衍」，還有一個重要特色：他常把老子短句翻成「機」與「勢」的變化。例如「功成身退」不是單純退隱，而是功、成、進、退之間有跡、有機、有神三層；「不爭」不是怯弱，而是讓對方的爭端自行耗盡；「無為」不是停手，而是不把己意插入物的自化；「柔弱」不是軟弱，而是離無未遠、尚有生機；「知止」不是保守，而是名已成後不再續添新名；「小國寡民」不是只要退回古代村落，而是使身心、家國、鄰邦各安其居，不以往來相侵。這些句子若只譯成抽象玄理，就會丟掉王夫之最重視的現實判斷。

再細分他的政治意思，王夫之反覆警惕「上」以智術啟民、以法禁齊民、以兵刑威民、以厚生養民。智多則民難治，禁多則民多詐，兵強則殺機蔓延，厚生反使民輕死。這不是說統治者什麼都不做，而是說人的介入要懂得時位：在未兆處守易，在幾成處慎終，在怨結處執左契，在大國小國相接處善下，在不得已用兵時用哀而不用怒。治國的工夫與治身一樣，都是不先把氣攪濁，不先把欲激起，不先把名分弄成對立的壘壁。

再細分他的修身意思，王夫之也不把《老子》讀成靜坐逃世。他談心、腹、志、骨，談耳目與心思，談寵辱大患，談嬰兒、赤子、谷神、玄牝，都落在形神、氣質、知欲如何安頓。人若用耳目追逐五色五音，用知識追逐前識，用身體承受天下寵辱，用有為去補生死，就會把本來流通的和氣固定成死地。修身不是滅掉知覺，而是讓耳目任耳目、心思任心思，知與守互相涵攝，動與靜互相轉用，最後做到有光而不耀、有德而不居、有為而不爭。這才是他用儒者語氣重讀老子的地方。

所以翻譯這篇時，每一章都要抓住王夫之對原句的改寫方向：他遇到「無」就追問無如何生有，遇到「有」就追問有如何知止；遇到「德」就追問是否已落入德名，遇到「仁義禮」就追問是否已成外在文飾；遇到「兵」就追問殺機從何處發，遇到「民」就追問在上者是否先擾其自然。這樣讀，才不會把八十一章譯成鬆散格言，而能看出一條連續脈絡：從有無同出，到沖和守常；從守常治身，到無為治世；從無為治世，再回到不積不爭。王夫之雖批評老子偏於反俗，仍承認這條脈絡足以矯正末世多事、多欲、多智、多殺的病。也因此，白話翻譯不能只說「順其自然」四字了事，還要逐段交代他所說的自然如何在名、欲、兵、法、知、德、身、天下之間運作。尤其要把他的否定句翻出正面含義：不尚賢，是不激起爭名；不貴貨，是不誘盜心；不言，是不以言擾機；不爭，是不先立敵我；不積，是不把道變成私藏。這些都不是消極避事，而是讓事物不被人的躁急提前逼壞，讓治身與治天下都保留回復的餘地。讀者順此脈絡重讀原文，才能看出王夫之每段都在辨機，而不只是註字；也才能分清他何處取老子，何處又以儒者立場限制老子，這正是本書和一般道教註本最大的不同，也正是本篇應採白話實譯的原因。否則只會把船山深曲的判斷磨成空泛口號，失去逐章推衍的層次、分寸與語氣脈絡，難以使用。

note:
學術定位：明末清初王夫之《老子衍》，屬儒者對《老子》的義理疏解，不是道教內丹註、科儀書或全真文獻。其核心特徵是反對把《老子》牽合佛教因果、禪宗教外別傳，也反對任意三教混同；同時承認老子「無為自化、清淨自正」對政治與處世有補偏救弊之用。

校讀提示：此檔單章包含自序與八十一章全篇，且夾有王弼、呂吉甫、蘇轍、李息齋、王安石等舊注語，王夫之自己的「衍」文常緊接經文與夾注之後。翻譯時須分清《老子》本文、舊注引文、王夫之發揮三層，不可把其中「三五一」「陰符」「營魄」「玄牝」等詞直接改讀成內丹口訣。底本文字有若干疑誤或異體，如「逮捕」疑為「逮乎」、「橐齜」當核「橐籥」、「俄公頃」等處須按版本校勘；引用時宜對讀《船山全書》或通行整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