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_title: 《穆天子傳·卷三》

original:
○古文

吉日甲子。天子賓于西王母〔校：西王母如人，虎齒，蓬發戴勝，善嘯。《紀年》“穆王十七年，西征，至昆侖丘，見西王母。其年來見，賓于昭宮”〕。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校：執贄者，致敬也〕好獻錦組百純，□組三百純〔校：純，匹端名也。《周禮》曰“純帛不過五兩”。組，綬屬。音祖〕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校：徒歌曰謠〕，曰：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裡悠遠，山川間之〔校：間音諫〕，將子無死〔校：將，請也〕，尚能複來〔校：尚，庶畿也〕。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校：顧，還也〕。比及三年，將複而野〔校：複反此野而見汝也〕。西王母又為天子吟曰：徂彼西土〔校：徂，往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鵲與處〔校：於，讀曰烏〕。嘉命不遷〔校：言守此一方〕，我惟帝女〔校：帝，天帝也〕。彼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校：簧在笙中〕，中心翱翔（憂無薄也）。世民之子，惟天之望〔校：所瞻望也〕。天子遂驅升於弇山〔校：弇山，弇茲山，日入所也〕，乃紀丌跡於弇山之石〔校：銘題之〕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校：言是西王母所居也〕。
丁未，天子飲于溫山。□考鳥〔校：《紀年》曰“穆王見西王母，西王母止之曰，有鳥人”，疑說此鳥，脫落不可知也〕。己酉，天子飲于溽水之上〔校：溽，音淑〕。乃發憲命〔校：憲，謂法令〕，詔六師之人□其羽。爰有□藪水澤，爰有陵衍平陸〔校：大阜曰陵，高平曰陸〕，碩鳥解羽。六師之人畢至於曠原〔校：言將獵也。下云“北至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山海經》云“大澤方千里，群鳥之所生及所解”，《紀年》曰“穆王北征，行積羽千里”，皆謂此野耳〕。曰：天子三月舍于曠原，天子大饗正公、諸侯、王，勤七萃之士〔校：勤，猶勞也〕，於羽琌之上〔校：下有羽陵，疑亦同〕，乃奏廣樂。□。六師之人翔畋于曠原〔校：翔，猶遊也〕，得獲無疆〔校：無疆，無限也〕，鳥獸絕群〔校：言取盡也〕。六師之人大畋九日，乃駐於羽陵之□，收皮效物〔校：物，謂物色也。《詩》云“九十維物”〕，債車受載〔校：債，猶借也〕。天子於是載羽百車〔校：十羽為箴，百羽為縳，十縳為緷。見《周官》〕。己亥，天子東歸，六師□起。

庚子，至於□之山，而休以待六師之人。

庚辰，天子東征。

癸未，至於戊□之山。智氏之所處，□智□往天子于戊□之山，勞用白驂二匹〔校：驂，騑馬也〕，野馬野牛四十，守犬七十〔校：任守備者〕。乃獻食馬四百，牛羊三千，曰：智氏□。天子北游于子之澤。智氏之夫獻酒百□于天子，天子賜之狗采〔校：疑玉名〕，黃金之罌二九，貝帶四十，朱丹三百裹，桂薑百□，乃膜拜而受。

乙酉，天子南征，東還。己丑，至於獻水，乃遂東征，飲而行。乃遂東南。己亥，至於瓜纑之山，三周若城〔校：言山周匝三重，狀如城壘〕。閼氏胡氏〔校：閼，音遏〕之所保。天子乃遂東征，南絕沙衍〔校：沙衍，水中有沙者〕。

辛丑。天子渴于沙衍〔校：沙中無水泉〕，求飲未至。七萃之士曰高奔戎刺其左驂之頸，取其清血以飲天子〔校：今西方羌胡刺馬咽取血飲，渴亦愈〕。天子美之，乃賜奔戎佩玉一隻，奔戎再拜稽首。天子乃遂南征。甲辰，至於積山之，爰有柏。曰：餘之人命懷〔校：命懷，人名〕獻酒于天子。天子賜之黃金之罌。貝帶朱丹七十裹。命懷乃膜拜而受。乙巳，□諸飦獻酒于天子〔校：諸飦，亦人名。音犍牛之犍〕，天子賜之黃金之罌，貝帶朱丹七十裹。諸飦乃膜拜而受。

vernacular:
卷三的中心是穆王見西王母。吉日甲子，穆王以賓禮見西王母，手執白圭玄璧，獻上錦組等禮物；西王母再拜接受。乙丑，穆王在瑤池上向西王母進酒，西王母為他唱歌，說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路遙遠，山川阻隔，希望你不要死，還能再來。這不是簡單祝壽，而是在離別時把長生願望說出口。

穆王的回答很有王者口吻。他說自己要回東土，和治諸夏，使萬民平均，等三年後再回此野相見。西王母又吟詩，說自己住在西土之野，與虎豹、烏鵲同處，守著天帝賜予的位置；可是人世之子又將離去，只能吹笙鼓簧，心中徘徊。兩首歌一來一往，構成《穆天子傳》最動人的部分：一邊是神女希望王不死再來，一邊是王必須回去治理人間。

其後穆王驅車登弇山，在石上刻下行跡，又立槐標記，稱此為西王母之山。這個動作把一次人神會面變成可記憶的地點：不只是見過西王母，還要在山石上留下王者到此的證據。瑤池、西王母之山、弇山於是構成一組地名，後世仙境想像正是從這種「宴會、歌謠、題石」的敘事中長出來。

卷三後半轉向東歸與狩獵。穆王在溫山、溽水、曠原、羽陵等地活動，命六師取鳥羽，在曠原大饗正公、諸侯、王與七萃之士，又奏廣樂。六師大獵九日，收皮物、借車受載，載羽百車。這段看似離開西王母，其實是在說王者離開神境後重新回到軍旅與獵獲秩序；神女的歌聲退後，六師、車載、皮羽、獻物重新佔據敘事。

再往後，穆王經戊□之山、智氏之地、子之澤、獻水、瓜纑之山、沙衍等處。沙衍無水，天子口渴，七萃之士高奔戎刺左驂之頸，取馬血給天子喝，天子稱美並賜佩玉。這一幕很具邊地色彩：遠遊並不只有仙宴和寶玉，也有乾渴、求飲、牲血救急。卷末多次受當地人獻酒，再以黃金罌、貝帶、朱丹回賜，維持前兩卷的交換模式。

因此卷三要分兩層讀。前半是人王與西王母在瑤池相會，以圭璧、錦組、酒、歌謠建立短暫的人神關係；後半是人王離開神女之境，重新面對軍旅、狩獵、沙地、缺水和部族禮物。這種落差正是卷三的力量：神境不能久留，王者終究要東歸，長生的邀約也被政治責任和路途艱難打斷。

note: 此卷是西王母人格化與人神宴會母題的經典源頭。相較《山海經》中帶獸形的西王母，此處她能受禮、宴飲、歌謠、對答，並以「將子無死」把離別與長生願望相連。瑤池因此成為具體的會遇場所：既是西方神聖地理的一點，也是詩歌、禮物、酒宴交換的場域。值得注意的是，穆王的答辭不是求長生，而是先說「歸東土，和治諸夏」，顯示人王與神女之間有不可消除的職責差異。道教後來塑造西王母為女仙統領與蟠桃宴主，並非直接等同此卷，但此卷已提供人王訪仙、女神賜言、宴會留別、期約再來等核心敘事結構。「瑤池」在此不是後世完成形態的仙宴，而是王者與女神短暫相遇、以詩歌確認距離與願望的邊界場所。


scripture_id: mutianzizhuan-xuanjuan

scripture_title: 《穆天子傳》（選卷）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穆天子傳·卷四》

original:
古文

庚辰，至於滔水。濁繇氏之所食〔校：《山海經》曰“有川名曰三淖，昆吾之所食”亦此類〕。

辛巳，天子東征。古

癸未，至於蘇穀。骨飦氏之所衣被〔校：言穀中有草木皮，可以為衣被〕，乃遂南征，東還。

丙戌，至於長𣴽，重𢀄氏之西疆〔校：疆，界也〕。

丁亥，天子升于長𣴽，乃遂東征。

庚寅，至於重𢀄氏黑水之阿。爰有野麥〔校：自然生也〕，爰有荅堇〔校：祇謹二音〕，西膜之所謂木禾〔校：木禾，穀類也。長五尋，大五圍。見《山海經》〕。重𢀄氏之所食。爰有採石之山〔校：出文采之石也〕，重𢀄氏之所守，曰：枝斯，璿瑰〔校：璿瑰，玉名。《左傳》曰：贈我以璿瑰。旋回兩音〕。𤤄瑤〔校：亦玉名，瑤音遙〕，琅玕〔校：石似珠也。琅幹兩音〕，玪𤧜兏𤫋 〔校：皆玉名，字皆無聞。玪[A130]音鈐瓆〕， 玗琪〔校：王屬也， 於其二音〕，𢕲尾〔校：無聞焉〕，凡好石之器於是出〔校：盡出此山〕。

孟秋癸巳，天子命重𢀄氏共食天子之屬〔校：音供，言不及六師也〕。五日丁酉，天子升于採石之山，於是取採石焉。天子使重𢀄之民，鑄以成器于黑水之上〔校：今外國人所鑄作器者，亦皆石類也〕。器服物佩好無疆，曰：天子一月休。秋癸亥，天子觴重𢀄之人𣎕𩖿，乃賜之黃金之罌二九，銀烏一隻，貝帶五十，珠七百裹，𥭩箭桂薑百 𡸍，絲𦃥雕官。𣎕𩖿乃膜拜而受。

乙丑，天子東征，𣎕𩖿送天子至於長沙之山。□𨾏，天子使柏夭受之。柏夭曰：重𢀄氏之先，三苗氏之□處以黃木𢁎銀采，□乃膜拜而受〔校：三苗，舜所竄于三危山者〕。

丙寅，天子東征，南還。

己巳，至於文山，西膜之所謂□，觴天子于文山。西膜之人乃獻食馬三百，牛羊二千，穄米千車，天子使畢矩受之，曰：□天子三日游于文山。於是取採石〔校：以有採石，故號文山〕。

壬寅，天子飲于文山之下，文山之人歸遺〔校：歸遺，名也〕乃獻良馬十駟〔校：四馬為駟〕，用牛三百，守狗九十，牥牛二百，以行流沙〔校：此牛能行流沙中，如橐駝〕。天子之豪馬豪牛〔校：豪，猶髦也。《山海經》云“髦馬如馬，足四節皆有毛”〕，尨狗〔校：尨，尨茸，謂猛狗。或曰尨亦狗名〕。豪羊，〔校：似髦牛〕以三十祭文山。又賜之黃金之嬰二九，貝帶三十，硃三百裹，桂薑百𡸍，歸遺乃膜拜而受。

癸酉，天子命駕八駿之乘，右服𧃭騮〔校：疑驊騮字〕而左綠耳，右驂赤蘎〔校：古驥字〕而左白𠌾〔校：古義字，音俄〕。天子主車，造父為禦，𡇷𡇤為右。次車之乘〔校：次車，副車〕，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右驂盜驪而左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為禦，奔戎為右，天子乃遂東南翔行，馳驅千里〔校：一舉轡千里，行如飛翔〕，至於巨蒐氏，巨蒐之人𠮀奴，乃獻白鵠之血，以飲天子〔校：飲血所以益人炁力〕，且具牛馬之湩〔校：湩，乳也。今江南人亦呼乳為湩。音寒凍之凍〕，以洗天子之足〔校：令肌膚滑〕，及二乘之人〔校：謂主天子車及副車者也〕。

甲戌，巨蒐之人𠮀奴觴天子于焚留之山。乃獻馬三百，牛羊五千，秋麥千車〔校：秋麥，禾也〕，膜稷三十車〔校：稷，栗也。膜未聞〕。天子使柏夭受之。好獻枝斯之英四十〔校：精者為英〕，𠍝𤕁𠢮𦉔珌佩百𨾏，琅玕四十，𩟜𡮖十篋〔校：疑此紵葛之屬〕， 天子使造父受之， □乃賜之銀木𡐜采，黃金之罌二九，貝帶四十，珠三百裹，桂薑百𡸍。𠮀奴乃膜拜而受。乙亥，天子南征陽紆之東尾〔校：尾，山后也〕。乃遂絕𠭺𦟆之穀。已至於𣠴𤧱河之水北阿。爰有𤃄溲之□河伯之孫〔校：今西有渠搜國，𤃄疑渠字〕，事皇天子之山。有模堇，其葉是食明後〔校：模堇，木名。後，君也。堇，音謹〕。天子嘉之，賜以佩玉一隻，柏夭再拜稽首。

癸丑，天子東征。柏夭送天子至於䣙人。䣙伯綮觴天子于澡澤之上，𣂿多之汭〔校：汭，水涯〕，河水之所南還〔校：還，回也。音旋〕。曰：天子五日休於澡澤之上。以待六師之人。

戊午，天子東征。顧命柏夭歸子丌邦。天子曰：河宗正也。柏夭再拜稽首〔校：辨去也〕。天子南還，升於長松之隥〔校：阪有長松〕。

孟冬壬戌，天子至於雷首〔校：雷首，山名，今在河東蒲阪縣南也〕，犬戎胡觴天子于雷首之阿，乃獻食馬四六。天子使孔牙受之，曰：雷水之幹，寒寡人，具犬馬羊牛。爰有黑牛白角，爰有黑羊白血〔校：記異也〕。

癸亥，天子南征，升於髭之隥〔校：音訾〕。

丙寅，天子至於鈃山之隊，東升於三道之隥，乃宿于二邊。命毛班〔校：毛班，毛伯衛之先也〕。逄固先至於周，以待天子之命。

癸酉，天子命駕八駿之乘，赤驥之駟，造父為禦，南征翔行，逕絕翟道〔校：翟道，在隴西，謂截隴阪過〕，升於太行，南濟於河。馳驅千里，遂入于宗周。官人進白鵠之血，以飲天子，以洗天子之足〔校：亦謂乳也〕。造父乃具羊之血，以飲四馬之乘一〔校：與王同車，禦右之屬。《左傳》所謂四乘是也〕。

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廟。乃里西土之數〔校：里，謂計其道裡也。《紀年》曰“穆王西征，還里天下，億有九萬里”〕。曰：自宗周瀍水以西〔校：瀍水，今在洛西。洛即成周也。音纏〕。至於河宗之邦，陽紆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陽紆西至於西夏氏，二千又五百里。自西夏至於珠餘氏及河首，千又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於舂山珠澤，昆侖之丘，七百里。自舂山以西，至於赤烏氏舂山三百里。東北還至於群玉之山，截舂山以北〔校：截，由阻也〕。自群玉之山以西，至於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於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校：所謂解毛之處〕，千有九百里。□宗周至於西北大曠原〔校：案《山海經》云“群鳥所集澤有兩處，一方百里，一方千里”，即此大曠原也〕，萬四千里。乃還東南，複至於陽紆，七千里。還歸於周，三千里。各行兼數，三萬有五千里。吉日甲申，天子祭于宗周之廟〔校：告行反也。《書•大傳》曰“反必告廟”也〕。

乙酉，天子□六師之人于洛水之上。

丁亥，天子北濟于河，□羝之隊以西北。升於盟門九河之隥〔校：盟門山，今在河北。《屍子》曰“河出於盟門之上”〕，乃遂西南。

仲冬壬辰，至𤃻山之上，乃奏廣樂，三日而終。

吉日丁酉，天子入于南鄭〔校：今京兆鄭縣也。《紀年》“穆王元年，築祗宮于南鄭”，《傳》所謂“王是以獲沒于祗宮者”〕。

vernacular:
卷四主要寫東歸與收束。穆王先經滔水、蘇穀、長𣴽、黑水一帶，到重𢀄氏之地。黑水之阿有野麥、荅堇、木禾，是當地人的食物；又有採石之山，由重𢀄氏守護，出枝斯、璿瑰、瑤、琅玕、玗琪等美石。穆王命重𢀄氏供食，又登採石山取石，令民在黑水上鑄成器物，所得器服、佩飾極多。這段把遠方寶石從山中物產轉為可用器物，是前面取玉故事的延續。

穆王在重𢀄氏處一月休息，受其人獻物，又賜黃金罌、銀烏、貝帶、珠、桂薑等。柏夭說重𢀄氏先祖與三苗有關，這把遠方族群接回古史譜系。接著穆王到文山，文山之人獻食馬、牛羊、穄米，王取採石；歸遺又獻良馬、牛、守狗、牥牛，以供行流沙。穆王以豪馬、豪牛、尨狗、豪羊祭文山，再給予黃金、貝帶、朱裹、桂薑。這些互動說明返程仍不只是趕路，而是不斷以祭祀、取材、受獻、賞賜來安頓各地。

癸酉，穆王命駕八駿，右服驊騮、左綠耳，右驂赤驥、左白義；造父御主車，柏夭主副車。車駕東南翔行，一馳千里，到巨蒐氏。巨蒐之人以白鵠之血給天子喝，又以牛馬之乳洗天子與二乘之人的腳，並獻馬、牛羊、秋麥、稷、枝斯之英、琅玕等物。這裡的白鵠血與乳洗，呈現邊地養氣、潔身與迎王禮俗，也使八駿神速的敘事帶有身體補養的意味。

其後穆王經陽紆東尾、河伯之孫所在、澡澤、河水南還之處，再與柏夭分別。天子說「河宗正也」，命柏夭歸其邦；這是西行引路者的退場。返程經長松之隥、雷首、髭之隥、鈃山、三道之隥、太行，最後南濟河水，進入宗周。犬戎胡、雷首之人仍獻食馬，記錄中也保留黑牛白角、黑羊白血等異物，表示遠方奇物一直伴隨回程。

回到宗周後，穆王在宗周之廟大朝，開始計算西土里數：從宗周瀍水以西到河宗之邦、陽紆山，再到西夏、珠餘、河首、舂山、珠澤、昆侖、赤烏、群玉、西王母之邦、大曠原，最後回到周，合計三萬五千里。這段是整部選卷的總收束。前面看似神怪、宴飲、狩獵、取玉，到了宗廟裡都被轉化為可計算的路程與可告廟的功績。

卷末又記甲申祭於宗周之廟，乙酉會六師於洛水，丁亥北渡河，升盟門九河之隥，仲冬在𤃻山奏廣樂，最後入南鄭。也就是說，穆王回到宗周後仍繼續巡行，但敘事已從西方神境回到王朝禮制中心。卷四的白話重點是：遠方寶物、部族、山川、八駿、白鵠血、採石鑄器，最後都要經過計里、告廟與祭祀，才算被納入周王的世界。

note: 此卷的意義在於神話巡行的收束。前三卷不斷把穆王推向昆侖、西王母與群玉之山，卷四則把遠方所得轉回宗周秩序：貢獻、賜予、取石、鑄器、計里、告廟，皆使異域經驗被王朝制度吸收。經文末稱「遂入于宗周」，又在宗周之廟計算西土之數，說明神話地理並非無限漂流，而須返回禮制中心。採石鑄器與計算里數尤其關鍵：前者把神山物產變成器物，後者把神話行旅變成王朝檔案。對道教地理想像而言，這提供一種結構：遊仙或求寶可遠至神境，但敘事終點仍是人間秩序的重建與確認。這種回返結構也限制了求仙敘事的擴張：神境可被觀看與取物，但王者身份仍須在宗周、廟祭與道里核算中完成。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dongmingji-xuanjuan

scripture_title: 《洞冥記》（卷第一・二）

chapter_title: 《洞冥記·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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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未誕之時，景帝夢一赤彘從雲中直下，入崇蘭閣。帝覺而坐於閣上，果見赤氣如煙霧來蔽戶牖。望上，有丹霞蓊鬱而起，乃改崇蘭閣為猗蘭殿。後王夫人誕武帝於此殿。有青雀群飛於霸城門，乃改為青雀門。乃更修飾，刻木為綺橑。雀去，因名青綺門。

東方朔，字曼倩。父張夷，字少平，妻田氏女。夷年二百歲，顏如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時景帝三年也。鄰母拾而養之。年三歲，天下秘讖，一覽暗誦於口，常指撝天下，空中獨語。鄰母忽失朔，累月方歸，母笞之。後復去，經年乃歸。母忽見，大驚曰：「汝行經年一歸，何以慰我耶？」朔曰：「兒至紫泥海，有紫水汙衣，仍過虞淵湔浣，朝發中返，何云經年乎？」母問之：「汝悉是何處行？」朔曰：「兒湔衣竟，暫息都崇堂。王公飴之以丹霞漿，兒食之太飽，悶幾死，乃飲玄天黃露半合，即醒。既而還。路遇一蒼虎，息於路傍。兒騎虎還，打捶過痛，虎嚙兒腳傷。」母悲嗟，乃裂青布裳裹之。朔復去家萬里，見一枯樹，脫布掛於樹。布化為龍，因名其地為布龍澤。朔以元封中遊濛鴻之澤，忽見王母採桑於白海之濱。俄有黃眉翁指阿母以告朔曰：「昔為吾妻，托形為太白之精，今汝此星精也。吾卻食吞氣，已九千餘歲，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見幽隱之物，三千歲一反骨洗髓，二千歲一刻肉代毛。自吾生，已三洗髓五代毛矣。」

建元二年，帝起騰光臺，以望四遠。於臺上撞碧玉之鐘，掛懸黎之磬，吹霜條之篪，唱來雲依日之曲。方朔再拜於帝前，曰：「臣東遊萬林之野，獲九色鳳雛，涔源丹獺之水赤色。西過洞壑，得滄淵虬子靜海遊珠。洞壑在虞淵西，虬泉池在五柞宮北，中有追雲舟、起風舟、侍仙舟、含煙舟。或以沙棠為杝檝，或以木蘭文柘為櫓棹，又起五層臺於月下。」

釣影山去昭河三萬里，有雲氣，望之如山影。丹藿生於影中，葉浮水上。有紫河萬里，深十丈，中有寒荷，霜下方香盛。有降靈壇、養靈池、分光殿五間、奔雷室七間、望蟾閣十二丈，上有金鏡，廣四尺。元封中，有祇國獻此鏡，照見魑魅，不獲隱形。

都夷香如棗核，食一片，則歷月不飢。以粒如粟米許，投水中，俄而滿大盂也。

甘泉宮南昆明池中，有靈波殿七間。皆以桂為柱，風來自香。帝既耽於靈怪，常得丹豹之髓、白鳳之骨，磨青錫為屑，以蘇油和之，照於神壇，夜暴雨光不滅。有霜蛾，如蜂赴火，侍者舉麟鬚拂拂之。

元光中，帝起壽靈壇。壇上列植垂龍之木，似青梧，高十丈，有朱露，色如丹汁，灑其葉，落地皆成珠。其枝似龍之倒垂，亦曰珍枝樹。此壇高八丈，帝使董謁乘雲霞之輦以升壇。至夜三更，聞野雞鳴，忽如曙，西王母駕玄鸞，歌春歸樂，謁乃聞王母歌聲而不見其形。歌聲繞梁三匝乃止，壇傍草樹枝葉或翻或動，歌之感也。四面列種軟棗，條如青桂。風至，自拂階上遊塵。

董謁，字仲玄，武都郁邑人也。少好學，嘗遊山澤，負挾圖書，患其繁重。家貧，拾樹葉以代書簡，言其易卷懷也。編荊為床，聚鳥獸毛以寢其上。

波祗國，亦名波弋國。獻神精香草，亦名荃蘼，亦名春蕪。一根百條，其間如竹節柔軟，其皮如絲可為布，所謂春蕪布，亦名香荃布，堅密如紈冰也。握一片，滿室皆香，婦人帶之，彌月芬馥。

翕韓國獻飛骸獸，狀如鹿，青色。以寒青之絲為繩繫之。及死，帝惜之而不瘞，掛於苑門。皮毛皆爛朽，惟骨色猶青。時人咸知其神異，更以繩繫其足。往視之，唯見所繫處存，而頭尾及骨皆飛去。

旦露池西有靈池，方四百步。有連錢荇、浮根菱、倒枝藻。連錢荇，荇如錢文；浮根菱，根出水上，葉沈波下，實細薄，皮甘香，葉半青半白，霜降彌美，因名青冰菱也；倒枝藻者，枝橫倒水中，長九尺餘，如結網，有野鴨、秋鳧及鷗鷖來翔水上，入此草中，皆不得出，如繒網也。亦名水網藻。中有轉羽舫、逐龍舫、淩波舫，帝嘗遊宴於此。

vernacular:
卷第一先用武帝出生的祥異開場。景帝夢見赤色野豬從雲中直下，進入崇蘭閣；醒後又見赤氣如煙霧遮蔽門窗，天空丹霞蓊鬱，於是把崇蘭閣改名猗蘭殿。後來王夫人在此生下武帝。又有青雀群飛霸城門，門因此改名青雀門、青綺門。這些改名不是小事，而是在說武帝的出生和宮門殿閣都被祥氣、靈禽重新標記。

接著寫東方朔的神異來歷。東方朔三日喪母，由鄰母養大，三歲便能誦秘讖，常指揮天下、對空獨語。他忽然離家數月或經年，自己卻說只是早上到紫泥海弄髒衣服，過虞淵洗濯，中午便回；又曾在都崇堂受王公賜丹霞漿，吃得太飽，靠玄天黃露才醒，路上還騎蒼虎返家。這些故事把東方朔寫成能自由出入異境的人，凡人以為多年，他卻以為一日。

東方朔又曾把裹腳的青布掛在枯樹上，布化為龍，因此留下布龍澤之名；元封年間遊濛鴻之澤，見西王母在白海之濱採桑，黃眉翁告訴他王母曾是自己的妻，托形為太白之精，而東方朔也是星精。黃眉翁又說自己卻食吞氣九千餘歲，三千歲反骨洗髓，二千歲刻肉代毛。這一段把東方朔、西王母、太白星、吞氣長生與換骨換毛的仙術連在一起。

建元二年，武帝建騰光臺，撞碧玉鐘、懸黎磬、吹霜條篪、唱迎雲依日之曲。東方朔在帝前說自己東遊萬林之野，得九色鳳雛；西過洞壑，得滄淵虬子和靜海遊珠；洞壑、虬泉池、追雲舟、起風舟、侍仙舟、含煙舟，又把宮苑船舫和遠方仙境混在一起。武帝的臺榭因此不是普通娛樂建築，而是等待異物、異樂和仙人消息的裝置。

後半大量列靈境與方物。釣影山遠在昭河三萬里，雲氣如山影，丹藿生於影中；紫河萬里，寒荷要到霜下才香盛；降靈壇、養靈池、分光殿、奔雷室、望蟾閣、金鏡都帶有感通神靈、照見魑魅的功能。都夷香小如棗核，食一片便一月不飢；一粒投入水中，頃刻可滿大盂。這些奇物都把仙境效果縮成可吃、可照、可聞香的物質。

甘泉宮南昆明池有靈波殿，桂柱迎風自香；武帝又以丹豹髓、白鳳骨、青錫屑和蘇油點燈，暴雨夜光也不滅。壽靈壇上垂龍之木有朱露，滴地成珠；董謁乘雲霞輦升壇，夜半聽見西王母駕玄鸞唱春歸樂，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形。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是「可感而不可見」：仙真並非完全現身，而是以歌聲、香氣、光、枝葉翻動讓人知道她曾經臨近。

卷末再寫遠國所獻。波祗國獻神精香草，可作春蕪布，握一片滿室皆香；翕韓國獻飛骸獸，死後皮毛爛朽，骨色仍青，後來連骨也飛去；旦露池西靈池有連錢荇、浮根菱、倒枝藻，倒枝藻像水網，鳥入其中不得出，又有轉羽、逐龍、凌波等舫。全卷其實在寫一個漢武帝的求仙宮廷：東方朔負責說出異境，遠國負責送來奇物，宮苑則把香、燈、鏡、神木、靈池都安置成可遊可感的仙境模型。

note: 此卷呈現漢代帝王求仙與博物仙話的地理想像。武帝築臺、設壇、望四遠，東方朔則成為穿越紫泥海、虞淵、白海、洞壑的異境見聞者；遠方神木、香草、靈獸、神鏡與不飢之香，構成可被搜集、陳列、使用的仙物世界。其道教神話地理意義，不在嚴密方位，而在把帝王宮苑擴展為接收四方靈異的中心。西王母「歌聲而不見其形」也顯示仙真可感而未必可見，與漢武求仙的欲望、距離與不可完全抵達相呼應。東方朔在此不是一般諧謔侍臣，而是宮廷與異境之間的證人和翻譯者；他把仙境見聞轉成可供武帝建臺、設壇、收物的知識。這種敘事把仙境拆解為可聞、可見、可食、可照的奇物，也顯示帝王求仙常在宮苑建築與外域見聞之間展開。


scripture_title: 《洞冥記》（卷第一・二）

chapter_title: 《洞冥記·卷第二》

original:
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於甘泉宮西。編翠羽麟毫為簾，青琉璃為扇，懸黎火齊為床，其上懸浮金、輕玉之磬。浮金者，色如金，自浮於水上；輕玉者，其質貞明而輕。有霞光繡，有藻龍繡，有連煙繡，有走龍錦，有雲鳳錦，翻鴻錦。閣上燒荃靡香屑，燒粟許，其氣三月不絕。進𡸰嵻細棗，出𡸰嵻山，山臨碧海上，萬年一實，如今之軟棗。咋之有膏，膏可燃燈，西王母握以獻帝。燃芳苡燈，光色紫，有白鳳、黑龍、馵足來，戲於閣邊。有青鳥，赤頭，道路而下，以迎神女。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

元鼎五年，郅支國貢馬肝石百斤。常以水銀養之，內玉櫃中，金泥封其上。國人長四尺，惟餌此石而已。半青半白，如今之馬肝。舂碎以和九轉之丹，服之，彌年不飢渴也。以之拂髮，白者皆黑。帝坐群臣於甘泉殿，有髮白者，以石拂之，應手皆黑。是時公卿語曰：「不用作方伯，惟須馬肝石。」此石酷烈，不和丹砂，不可近髮。帝寢靈莊殿，召東方朔於青綺，窗不隔綈紈，重幕，問朔曰：「漢承庚運，火德，以何精瑞為祥應？」朔跪而對曰：「臣常至吳明之墟，是長安東過扶桑七萬里，有及雲山。山頂有井，雲起井中，若土德王黃雲出，火德王赤雲出，水德王黑雲出，金德王白雲出，木德王青雲出。此皆應瑞德也。」帝曰：「善」。

元封中，起方山像，招諸靈異，召東方朔言其秘奧。乃燒天下異香，有沈光香、精祗香、明庭香、金磾香、塗魂香，外國所貢青楂之燈。青楂木有膏，如淳漆，削置器中，以蠟和之塗布，燃照數里。

起神明臺，上有九天道金床、象席，虎珀鎮雜玉為簟。帝坐良久，設甜水之冰，以備洪濯酌。瑤琨碧酒，炮青豹之脯。果則有塗陰紫梨、琳國碧李，仙眾與食之。

吠勒國貢文犀四頭，狀如水兕。角表有光，因名明犀。置暗中，有光影，亦曰影犀。織以為簟，如錦綺之文。此國去長安九千里，在日南。人長七尺，被髮至踵，乘犀象之車。乘象入海底取寶，宿於蛟人之舍，得淚珠。則蛟所泣之珠也，亦曰泣珠。

甜水去虞淵八十里，有甜溪，水味如蜜。東方朔遊此水，得數斛以獻帝。投水於井，井水常甜而寒，洗沭則肌理柔滑。

瑤琨，去玉門九萬里，有碧草如麥，割之以釀酒，則味如醇酎，飲一合，三旬不醒。但飲甜水，隨飲而醒。

塗山之背，梨大如升，或云斗。紫色，千年一花，亦曰紫輕梨。

琳國去長安九千里，生玉葉李，色如碧玉，數十年一熟，味酸。昔韓終常餌此李，因名韓終李。

元封三年，大秦國貢花蹄牛。其色駁，高六尺，尾環繞其身，角端有肉，蹄如蓮花，善走，多力。帝使輦銅石，以起望仙宮，跡在石上，皆如花形，故陽關之外花牛津，時得異石。長十丈，高三丈，立於望仙宮，因名龍鐘石。武帝末，此石自陷入地，唯尾出土上，今人謂龍尾墩也。

帝好微行，於長安城西，夜見一螭遊於路。董竭曰：「昔傑媚末喜於膝上，以金簪貫玉褵腹為戲。今螭腹餘金簪穿痕，安非此耶？」曰：「白龍魚麟，網者食之。」帝曰：「試我也。」

元封四年，修彌國獻駁騾，高十尺，毛色赤斑，皆有日月之象。帝以金𤥻為鎖絆，以寶器盛芻以飼之。

元封五年，勒畢國貢細鳥，以方尺之玉籠盛數百頭，形如大蠅，狀似鸚鵡，聲聞數里之間，如黃鵠之音也。國人常以此鳥候時，亦名曰候日蟲。帝置之於宮內，旬日而飛盡，帝惜，求之不復得。明年，見細鳥集帷幕，或入衣袖，因名蟬。宮內嬪妃皆悅之，有鳥集其衣者，輒蒙愛幸。至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猶愛其皮。服其皮者，多為丈夫所媚。

勒畢國，人長三寸，有翼，善言語戲笑，因名善語國。常群飛往日下自曝，身熱乃歸。飲丹露為漿。丹露者，日初出有露汁如珠也。

太初二年，東方朔從西那汗國歸，得聲風木十枝獻帝。長九尺，大如指。此木臨因桓之水，則《禹貢》所謂因桓是也。其源出甜波。樹上有紫燕黃鵠集其間，實如油麻風，吹枝如玉聲，因以為名。帝以枝遍賜尊臣，臣有凶者，枝則汗，臣有死者，枝則折。昔老聃在於周世，年七百歲，枝竟未汗。偓佺生於堯時，年三千歲，枝竟未一折。帝乃以枝問朔，朔曰：「臣已見此枝三過枯死而復生，豈汗折而已哉！里語曰：年未半，枝不汗。此木五千年一濕，萬歲不枯。」

太初三年，起甘泉望風臺。臺上得白珠如花一枝，帝以錦蓋覆之，如照月矣。因名照月珠，以賜董偃，盛以琉璃之筐。

太初四年，東方朔從支提國來。國人長三丈二尺，三手三足，各三指，多力，善走，國內小山能移之，有澗泉，飲能盡。結海苔為衣，其戲笑，取犀象相投擲為樂。

東方朔遊吉雲之地，得神馬一匹，高九尺。帝問朔：「是何獸也？」朔曰：「昔西王母乘靈光輦以適東王公之舍，稅此馬遊於芝田，乃食芝田之草。東王公怒，棄馬於清津天岸。臣至王公之壇，因騎馬返，繞日三匝，然入漢關，關猶未掩。臣於馬上睡，不覺而玉至。」帝曰：「其名云何？」對曰：「因疾，為名步景。」朔當乘之時，如駑蹇之驢耳。東方朔曰：「臣有吉雲草十頃，種於九景山東。二千歲一花，明年應生，臣走請刈之。得以秣馬，馬終不飢也。」朔曰：「臣至東極，過吉雲之澤，多生此草，移於九景之山，全不如吉雲之地。」帝曰：「何謂吉雲？」朔曰：「其國俗以雲氣占吉凶，若樂事，則滿室雲起，五色照人，著於草樹，皆成五色露珠，甚甘。」帝曰：「吉雲露可得乎？」朔乃東走，至夕而返，得玄露、青露，盛青琉璃，各受五合，跪以獻帝。遍賜群臣，群臣得嚐者，老者皆少，疾者皆愈。凡五官嚐露：董謁、李充、孟岐、郭瓊、黃安也。

李充，馮翊人也。自言三百歲，荷草畚，負《五嶽真圖》而至。帝禮待之，亦號負圖先生也。

孟岐，河清之逸人也。年可七百歲。語及周初事，了然如目前。岐侍周公升壇上，岐以手摩成王足。周公以玉笏與之，岐嘗寶執，每以衣袂拂拭，笏厚七分，今銳斷，恆切桂葉食之。聞帝好仙，披草蓋而來謁帝焉。

郭瓊，東郡人也。形貌醜劣，而意度過人。曾宿人家，輒乞薪自照讀書。晝眠，眼不閉，行地無跡。帝聞其異，徵焉。

黃安，代郡人也。為代郡卒。自雲卑猥不獲處人間，執鞭懷荊而讀書。畫地以記數者，夕地成池矣。時人謂黃安年可八十餘，視如童子。常服朱砂，舉體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龜，廣二尺，人問：「子坐此龜幾年矣？」對曰：「昔伏羲始造網罟，獲此龜以授吾。吾坐龜背已平矣。此蟲畏日月之光，二千歲即一出頭，吾坐此龜，已見五出頭矣。」行即負龜以趨，世人謂黃安萬歲矣。

vernacular:
卷第二開頭寫武帝在甘泉宮西建招仙閣。閣中用翠羽、麟毫作簾，青琉璃作扇，懸黎、火齊作床，又懸浮金與輕玉之磬；霞光繡、藻龍繡、連煙繡、走龍錦、雲鳳錦、翻鴻錦都陳設其中。焚荃靡香一點點，香氣三月不絕。𡸰嵻山的細棗萬年一實，棗膏可燃燈，西王母握以獻帝；燈光紫色，引來白鳳、黑龍、馵足和青鳥，還有神女留下玉釵。這裡的招仙閣其實是一個用香、玉、羽、錦、燈、瑞禽構成的迎仙空間。

郅支國貢馬肝石，半青半白，國人只靠吃此石生活。此石舂碎和九轉丹，服後一年不飢不渴，又可使白髮變黑；但性力酷烈，不和丹砂就不能近髮。武帝問東方朔漢承火德當以何瑞為應，東方朔說自己到過吳明之墟，遠過扶桑七萬里，及雲山井中會隨五德王氣出五色雲。這段把丹藥、黑髮、五德瑞雲和帝王正統結合起來，說明求仙物也被拿來解釋王朝德運。

元封年間，武帝建方山像、招諸靈異，又燒沈光、精祗、明庭、金磾、塗魂等異香，點外國所貢青楂木燈。神明臺上有九天道金床、象席、虎珀鎮雜玉之簟，又設甜水之冰、瑤琨碧酒、青豹脯、紫梨、碧李，與仙眾同食。這些細節把求仙從「見仙人」轉成一套可操作的宮廷技術：香可招靈，燈可照遠，酒果可延年，床席器用也要用神異材質。

卷中接著大量記外國貢物。吠勒國獻明犀，角有光，可在暗中見影；其人乘犀象之車入海底取寶，住蛟人之舍，得蛟人淚珠。甜水味如蜜，東方朔取來投井，井水便常甜而寒；瑤琨碧草可釀酒，一合可醉三旬，只有甜水能醒。塗山紫梨千年一花，琳國碧李數十年一熟，韓終曾服食此李。這些都是把遠方地理縮成味覺、藥性和珍寶功效。

大秦國貢花蹄牛，蹄跡如蓮花，武帝用牠輦銅石建望仙宮；城西夜見螭，董竭把牠和末喜故事相連；修彌國獻駁騾，毛色有日月之象；勒畢國獻細鳥，小如蠅而聲如黃鵠，可候時，後來飛入宮人衣袖，成為受寵的徵兆。勒畢國人又只有三寸，有翼善語，常飛到日下曝身，飲日出時丹露。這些故事把瑞獸、宮寵、時候、日露和外國小人都放進同一個神異宮廷。

太初年間，東方朔從西那汗國帶回聲風木。此木臨因桓水，風吹枝條有玉聲；賜給大臣後，臣有凶事則枝汗，有人將死則枝折。東方朔說自己已見此木三度枯死復生，它五千年一濕，萬歲不枯。又有照月珠如花枝，支提國三手三足巨人，能移山、飲盡澗泉，以犀象相投為戲。卷末東方朔又從吉雲之地得神馬步景，說此馬本是西王母往東王公處時所留，食芝田草；他騎馬繞日三匝再入漢關，關門還未關。吉雲草二千歲一花，可秣馬不飢；吉雲露能使老者少、病者愈。最後列董謁、李充、孟岐、郭瓊、黃安等嘗露者，皆是長壽、異行或負圖之人。

整卷的白話重點是：武帝不只是收集怪物，而是在甘泉宮、神明臺、望仙宮等處把遠方奇物組成一套求仙系統。香氣、燈光、丹石、甜水、仙酒、瑞獸、神馬、聲風木、吉雲露，都各自提供一種接近長生的方法。東方朔則不斷把「我到過某國某山」的見聞帶回來，使宮廷不用親自遠行，也能把海外、扶桑、東王公、西王母、日下丹露等仙境資源收進漢武帝身邊。

note: 此卷以方物貢異呈現仙境地理的物質投射。招仙閣本在甘泉宮中，卻由遠山細棗、浮金輕玉、荃靡香、馬肝石、外國燈木與西王母所獻之物共同構成，彷彿把海外、遠國、神山的物質帶入帝王空間。這種寫法不同於《山海經》的路線式地圖，也不同於《穆天子傳》的巡行；它讓仙境透過貢品、器物、香氣、燈光、藥石而被感知。卷中又以馬肝石、九轉丹、聲風木、吉雲露連接煉丹、延年、知凶與治病，使方物不只是珍玩，而是求仙技術的一部分。對道教神話地理而言，遠方不只是一個可抵達之地，也能凝縮為可服食、照明、焚燒、佩戴的神仙方物。它也反映漢以後仙話的一個方向：地理距離可被物質媒介替代，遠山與異國透過貢品進入宮廷，成為可操作的求仙技術。


scripture_id: liezi-shenhua-erpian

scripture_title: 《列子》（湯問・周穆王篇）

chapter_title: 《列子·湯問篇》

original:
殷湯問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可乎？」殷湯曰：「然則物無先後乎？」夏革曰：「物之終始，初無極已。始或爲終，終或爲始，惡知其紀？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湯曰：「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革曰：「不知也。」湯固問。革曰：「無則無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盡。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湯又問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猶齊州也。」湯曰：「汝奚以實之？」革曰：「朕東行至營，人民猶是也。問營之東，復猶營也。西行至豳，人民猶是也。問豳之西，復猶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不異是也。故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含萬物也故不窮，含天地也故無極。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則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鼇之足以立四極。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湯又問：「物有巨細乎？有修短乎？有同異乎？」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閒相去七萬里，以爲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蹔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羣仙聖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爲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憑怒，侵減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丈。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長九寸。荆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終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曰焦螟，羣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䚦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吳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爲櫾，碧樹而冬生，實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憤厥之疾。齊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爲枳焉。鸜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矣，地氣然也。雖然，形氣異也，性鈞已，無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識其巨細？何以識其修短？何以識其同異哉？」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渴欲得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彌廣數千里焉。

大禹曰：「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不待陰陽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殺戮而夭，不待將迎而壽，不待五穀而食，不待繒纊而衣，不待舟車而行，其道自然，非聖人之所通也。」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塗，謬之一國。濱北海之北，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其國名曰終北，不知際畔之所齊限，無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之類。四方悉平，周以喬陟。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領，狀若甔甀。頂有口，狀若員環，名曰滋穴。有水湧出，名曰神瀵，臭過蘭椒，味過醪醴。一源分爲四埒，注於山下。經營一國，亡不悉徧。土氣和，亡札厲。人性婉而從物，不競不爭；柔心而弱骨，不驕不忌；長幼儕居，不君不臣；男女雜游，不媒不聘；緣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氣溫適，不織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數，有喜樂，亡衰老哀苦。其俗好聲，相攜而迭謠，終日不輟音。飢惓則飲神瀵，力志和平。過則醉，經旬乃醒。沐浴神瀵，膚色脂澤，香氣經旬乃歇。周穆王北遊過其國，三年忘歸。既反周室，慕其國，𢠵然自失，不進酒肉，不召嬪御者，數月乃復。管仲勉齊桓公因遊遼口，俱之其國，幾尅舉。隰朋諫曰：「君舍齊國之廣，人民之衆，山川之觀，殖物之阜，禮義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滿朝。肆咤則徒卒百萬，視撝則諸侯從命，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從戎夷之國乎？此仲父之耄，柰何從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齊國之富奚戀？隰朋之言奚顧？」

南國之人祝髮而裸，北國之人鞨巾而裘，中國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資，或農或商，或田或漁，如冬裘夏葛，水舟陸車。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東有輒沐之國，其長子生，則鮮而食之，謂之宜弟。其大父死，負其大母而棄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處。」楚之南有炎人之國，其親戚死，㱙其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迺成爲孝子。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祡積而焚之。燻則煙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爲孝子。此上以爲政，下以爲俗，而未足爲異也。

孔子東游，見兩小兒辯鬬，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一兒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爲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滄滄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爲近者熱而遠者涼乎？」孔子不能決也。兩小兒笑曰：「孰爲汝多知乎？」

均，天下之至理也，連於形物亦然。均髮均縣，輕重而髮絕，髮不均也。均也，其絕也莫絕。人以爲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詹何以獨繭絲爲綸，芒鍼爲鉤，荆篠爲竿，剖粒爲餌，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汩流之中，綸不絕，鉤不伸，竿不橈。楚王聞而異之，召問其故。詹何曰：「臣聞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纖繳，乘風振之，連雙鶬於青雲之際。用心專，動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學釣，五年始盡其道。當臣之臨河持竿，心無雜慮，唯魚之念；投綸沈鉤，手無輕重，物莫能亂。魚見臣之鉤餌，猶沈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彊，以輕致重也。大王治國誠能若此，則天下可運於一握，將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魯公扈、趙齊嬰二人有疾，同請扁鵲求治。扁鵲治之。既同愈，謂公扈、齊嬰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藥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與體偕長，今爲汝攻之，何如？」二人曰：「願先聞其驗。」扁鵲謂公扈曰：「汝志彊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齊嬰志弱而氣彊，故少於慮而傷於專。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遂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胷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既悟如初。二人辭歸。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識。齊嬰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識。二室因相與訟，求辨於扁鵲。扁鵲辨其所由，訟乃已。

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鄭師文聞之，棄家從師襄游。柱指鈞弦，三年不成章。師襄曰：「子可以歸矣。」師文舍其琴，歎曰：「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內不得於心，外不應於器，故不敢發手而動弦。且小假之，以觀其後。」無幾何，復見師襄。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試之。」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涼風忽至，草木成實。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鍾，溫風徐迴，草木發榮。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陽光熾烈，堅冰立散。將終，命宮而總四弦，則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澧泉涌。師襄乃撫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之清角，鄒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

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譚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秦青顧謂其友曰：「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爲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遺聲。」

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陰，卒逢暴雨，止於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爲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鍾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嘆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哉？」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不至弇山。反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穆王薦之，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已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日以俱來，吾與若俱觀之。」越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驚視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爲實人也，與盛姬內御並觀之。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王諦料之，內則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如初見。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穆王始悅而歎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夫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自謂能之極也。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藝，而時執規矩。

甘蠅，古之善射者，彀弓而獸伏鳥下，弟子名飛衛，學射於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於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臥其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必學視而後可。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昌以氂懸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覩餘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以告飛衛，飛衛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塗，請爲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術於人。

造父之師曰泰豆氏。造父之始從習御也，執禮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執禮愈謹，乃告之曰：「古詩言：『良弓之子，必先爲箕；良冶之子，必先爲裘。』汝先觀吾趣。趣如吾，然後六轡可持，六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從。」泰豆乃立木爲塗，僅可容足；計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還，無跌失也。造父學之，三日盡其巧。泰豆歎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於足，應之於心。推於御也，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乎胷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內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則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迴旋進退，莫不中節，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嶮，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吾術窮矣，汝其識之！」

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讐。丹氣甚猛，形甚露，計粒而食，順風而趨。雖怒，不能稱兵以報之。恥假力於人，誓手劍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絕衆，力抗百夫；節骨皮肉，非人類也，延頸承刀，披胸受矢，鋩鍔摧屈，而體無痕撻。負其材力，視來丹猶雛鷇也。來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過矣，將奚謀焉？」來丹垂涕曰：「願子爲我謀。」申他曰：「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一童子服之，卻三軍之衆，奚不請焉？」來丹遂適衛，見孔周，執僕御之禮，請先納妻子，後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劍，唯子所擇；皆不能殺人，且先言其狀。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方夜見光而不見形。其觸物也，騞然而過，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寶者，傳之十三世矣，而無施於事。匣而藏之，未嘗啓封。」來丹曰：「雖然，吾必請其下者。」孔周乃歸其妻子，與齋七日。晏陰之間，跪而授其下劍，來丹再拜受之以歸。來丹遂執劍從黑卵。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頸至腰三斬之，黑卵不覺。來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門，擊之三下，如投虛。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歎而歸。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疇昔來丹之來，遇我於門，三招我，亦使我體疾而支彊。彼其厭我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鋙之劍，火浣之布。其劍長尺有咫，練鋼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則火色，垢則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爲無此物，傳之者妄。蕭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誣理哉！」

vernacular:
《湯問》開頭是殷湯問夏革宇宙從何而來。夏革不直接說有一個最初起點，而說如果古初真無物，今日又怎會有物；物的終始本來沒有固定邊界，開始也可能成為終結，終結也可能成為開始。湯又問上下八方有沒有盡頭，夏革說自己不能斷定，但從無極之外不再有另一個無極、無盡之中不再有另一個無盡，可以知道天地萬物難以用有限邊界框住。

接著湯問四海之外有什麼。夏革說四海之外大體仍如齊州，人與地方並非完全異類；他東行到營，營以東仍類似營，西行到豳，豳以西仍類似豳，所以推知四海、四荒、四極不必與此處截然不同。這段的意思是大小互相包含，萬物和天地都只是更大包容中的一層；天地本身也是物，因此也會有不足。女媧煉五色石補天、斷鼇足立四極，共工觸不周山而天柱折、地維絕，正是說天地並非完滿封閉，而是有偏斜、有缺口、有變動。

湯又問物有沒有大小、長短、同異。夏革於是講渤海之東有歸墟，八方九野之水和天漢之流都注入其中，卻不增不減。歸墟中有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五山，山高大遼闊，金玉臺觀，白色禽獸，珠玕樹叢生，花果可使人不老不死，居民都是仙聖，日夜飛行往來。可是五山根基不連，隨潮波上下漂動，仙聖受苦，帝命十五巨鼇分三班負山，六萬年一換，五山才穩定。

龍伯國大人一釣便連起六鼇，背回國中灼骨占卜，結果岱輿、員嶠兩山漂到北極、沉入大海，仙聖遷徙不可勝數。帝怒而縮小龍伯國土與人民。這段神話不是單純說仙山漂亮，而是在說即使不死仙境也依賴宇宙支撐；巨人一動，仙山也會失去穩定。接著又列龍伯大人、僬僥國小人、諍人、冥靈、大椿、朝生暮死的菌芝與蠓蚋，說明大小壽夭都只是相對尺度。

鯤鵬、焦螟、櫾木化枳等故事繼續說明感官與地氣的限制。鯤廣數千里，鵬翼如垂天之雲；焦螟小到群集蚊睫而蚊不覺，離朱看不見、師曠聽不見，只有黃帝與容成子齋戒三月、心死形廢，才能以神視氣聽而知其大如山、聲如雷。櫾木在吳楚能治病，渡淮北就化為枳；鸜鵒不過濟，貉過汶即死，都是地氣不同。夏革最後說形氣不同，但各自性分具足，不能用一種尺度判定巨細長短同異。

愚公移山是另一種尺度論。愚公年近九十，嫌太行、王屋擋路，率子孫運土石到渤海尾。智叟笑他老弱無力，愚公回答說自己會死，但子孫無窮，而山不會增加，為何不能平。操蛇之神怕他不停，告於天帝，帝感其誠，命夸蛾氏二子搬走二山。這段把人的有限壽命放進子孫無窮的時間裡看，於是弱者也能勝過大山。

夸父追日則相反。他想追上日影，口渴飲河、渭仍不足，又要到北方大澤，未到便渴死；棄杖化為鄧林，廣數千里。愚公是以代代延續勝過大山，夸父是以一身之力追逐太陽而亡；二者都在談人力與天地尺度的關係，只是一成一敗。

後面終北國是無風雨霜露、無鳥獸草木、四方平坦的奇國。國中壺領山有滋穴，神瀵水湧出，香勝蘭椒、味勝美酒，一源分四流，遍及全國。人民不爭不競，無君臣媒聘，不耕不織，百年而死，無夭病哀苦，飢倦就飲神瀵，過量則醉十日。周穆王到此三年忘歸，回周後數月失神；管仲也想帶齊桓公去，隰朋以社稷責任勸止。這段把理想樂土和政治責任對照：那裡好到令人忘國，但君主不能輕棄人間秩序。

南北中國風俗互異一段，說裸身、裘衣、冠冕，農商田漁，水舟陸車，都是各地自然成俗。輒沐國食長子、棄祖母，炎人國棄肉葬骨，儀渠國焚屍登遐，在本地都被視為孝。孔子不能決兩小兒辯日遠近，也是在說感官證據各有道理。詹何以細絲小鉤釣大魚，扁鵲換心，師文鼓琴變四時，秦青歌聲遏雲，伯牙子期心聲相通，偃師造倡者幾同真人，紀昌學射、造父學御、三劍不殺、火浣布去垢，則從技藝角度說明：至妙之道往往不靠粗力，而靠心、氣、均、化與物性相應。

整篇看似神話雜陳，其實圍繞一個問題：人所認為的大小、遠近、壽夭、真假、巧拙，都只是某一層尺度中的判斷。仙山、巨鼇、龍伯、愚公、夸父、終北、兩小兒、詹何、扁鵲、偃師、紀昌，都在用故事逼讀者放下單一標準。對白話讀者而言，不要只摘五仙山或愚公移山；它們都是《湯問》宇宙論的一部分。大禹說聖人能通神靈異物之道，夏革又補一句：也有不靠神靈陰陽、日月衣食舟車而自然成立的道，這才是全篇最深的收束。

note: 此篇是海上五仙山神話與後世道教十洲三島地理的重要前身。其說「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已完整列出海上仙山群；金玉臺觀、不老不死之果、仙聖飛行往來，構成典型仙境條件。巨鼇負山又說明仙山需神力固定，海上仙境原本具有漂浮不定的宇宙性。更重要的是，《湯問》沒有把仙山孤立成求仙指南，而是放在大小、壽夭、同異不可定的哲學問答中。後世蓬萊、方丈、瀛洲等三島信仰，雖經秦漢方士與道教再詮釋，此處已提供其名稱、方位、長生物產與海洋宇宙觀。因此五山神話不只是地名清單，而是把不死、飛行、金玉宮觀與海洋深壑結合，成為後世海上仙境想像的基本模板。


scripture_title: 《列子》（湯問・周穆王篇）

chapter_title: 《列子·周穆王篇》

original: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寢以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娛之。化人以爲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爲之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爲虛，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曳齊紈。粉白黛黑，珮玉環。雜芷若以滿之，奏《承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已而臨之。居亡幾何，謁王同游。王執化人之袪，騰而上者，中天迺止。暨及化人之宮，化人之宮構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化人移之，王若殞虛焉。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遊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閒恆有，疑蹔亡。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可盡模哉？」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八駿之乘，右服𧄪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𣚘，主車則造父爲御，𧮼𠱛爲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爲御，奔戎爲右。馳驅千里，至於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飲而行，遂宿於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別日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賓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爲王謠，王和之，其辭哀焉。西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於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爲登假焉。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終身不箸其術，故世莫傳焉。子列子曰：「善爲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奚謂八徵？一曰故，二曰爲，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奚謂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與，甚饑則夢取。是以以浮虛爲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爲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將陰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儛者哭。子列子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虛語哉？」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夢爲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遊燕宮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爲僕虜，苦則苦矣；夜爲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爲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爲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爲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寬其役夫之程，減己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鄭人有薪於野者，偶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爭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黃帝孔丘。今亡黃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爲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子既悟，迺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顏回紀之。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爲哭，視白以爲黑，饗香以爲朽，嘗甘以爲苦，行非以爲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歸也。」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晉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歎。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紿若，此晉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

vernacular:
《周穆王篇》開頭寫西極化人來到周廷。他能入水火、穿金石、反轉山川、移動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礙，變化不可窮盡。穆王敬他如神，為他退讓正寢、進三牲、選女樂，化人卻嫌宮室低陋、飲食腥臭、嬪御膻惡。穆王只好耗盡府庫，建成高臨終南的中天之臺，又選美女、奏古樂、獻玉衣玉食，但化人仍勉強接受。這段先把人間富貴推到極致，再顯示它在化人眼中仍不足取。

化人帶穆王神遊。王牽著化人衣袖上升，到化人之宮，見金銀珠玉構成的宮殿在雲雨之上，眼耳鼻口所接觸都不是人間所有，以為到了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天帝居處。後來又到一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的境界，光影使眼眩，音響使耳亂，百骸六藏都震動不安，穆王求還。醒來時他仍坐原處，酒未清、菜未冷，左右說王只是默默存想。化人解釋說這是神遊，形體並沒有動；先前宮殿與王宮、所遊之處與王圃，本質上沒有絕對差別，只是變化快慢和心神感受不同。

穆王因此大悅，不再用心國事，命八駿遠遊。赤驥、盜驪、白義、踰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造父、柏夭、奔戎等御者和右乘都出場，王一日千里，到巨蒐氏，飲白鵠之血、以牛馬乳洗足，又宿崑崙之阿、赤水之陽，登崑崙觀黃帝宮，封之以遺後世，並在瑤池宴西王母。這裡把《穆天子傳》的外在遠遊接入《列子》的神遊哲理：王可以真的駕車遠行，也可以形體不動而神遊異境；兩者都讓他忘國忘身。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得傳授，尹文引用老聃之言說，有生之氣、有形之狀都是幻；造化所起、陰陽所變，稱為生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稱為化幻。懂得幻化與生死不異，才可學幻。老成子回去深思三月，便能存亡自在，改變四時，冬起雷、夏造冰，使飛者走、走者飛。這一段把前面的化人神通轉成哲學：幻不是戲法，而是理解生死形氣本來可變。

夢覺一段列八徵與六候，說形體所接為事，神所交為夢。陰氣盛則夢涉水而恐，陽氣盛則夢火燒，飽則夢施與，餓則夢求取，身體疾病也會轉成飛揚、沉溺、蛇、火、食等夢象。列子說神遇為夢，形接為事；神凝的人，想與夢自然消。古真人醒時忘我，睡時無夢，並非空話。這把神遊、幻化、夢境連成一線：人以為真實與虛幻截然不同，其實都來自神形所遇。

古莽國、中央之國、阜落國三國，進一步比較夢與覺。古莽國沒有寒暑晝夜，人民五十日一醒，以夢中所為為實、醒時所見為妄；中央之國一寒一暑、一晝一夜，以醒為實、夢為妄；阜落國常暖常覺，人民剛悍好勝，不眠。接著尹氏與老役夫的故事說明苦樂也會在夢覺間互換：役夫白日受苦，夜夢為君，反而無怨；尹氏白日富貴，夜夢為僕，因而成病。鹿夢訟案、華子病忘、秦人子顛倒黑白香臭是非、燕人被騙先哭後慚，都在說人所謂真偽、得失、悲喜，很容易被心識位置改變。

因此整篇不是只講周穆王和化人，也不是單純夢故事合集。它的主線是「形體所處」與「心神所歷」未必相同：穆王坐在原處卻遊天宮，古莽人以夢為真，役夫夜夢為王，華子忘卻反得安寧，顛倒者未必只是病人，燕人真見故國時反不如被騙時悲。篇中崑崙、西王母、瑤池仍是外在神話地標，但《列子》把它們放進更大的問題：仙境、夢境、人間、記憶和幻化，究竟哪一個才算真實。

note: 此篇把外在仙境地理轉化為精神遊仙問題。化人宮殿雖有「清都、紫微、鈞天、廣樂」等天界名目，但穆王醒後得知「吾與王神遊也，形奚動哉」，重點遂落在形神出入、感知變化與幻化哲理。這與道教後來的存思、內景、神遊傳統有思想上的相通處：仙境不只在遠方崑崙或海島，也可由精神狀態進入。篇中又以老成子學幻、夢覺八徵六候、古莽國以夢為實等材料，層層削弱醒與夢、真與幻的固定界線。篇末崑崙、西王母、瑤池仍保留傳統神話地標，使此篇同時連接外遊神山與內在遊仙兩種路線。其哲理重點在於，仙境經驗可以由感官與心神的轉換而生；這使神話地理開始具有內在化、觀想化的可能。


scripture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十

chapter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十

original:
冬至
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產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放關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
大禮預教車象
遇大禮年，預於兩月前教車象。自宣德門至南薰門外，往來一遭。車五乘，以代五輅。輕重每車上置旗二口，鼓一面，駕以四馬。挾車衛士，皆紫衫帽子。車前數人擊鞭。象七頭。前列朱旗數十面，銅鑼鼙鼓十數面。先擊鑼二下，鼓急應三下。執旗人紫衫、帽子。每一象則一人裹交腳袱頭紫衫人跨其頸，手執短柄銅䦆，尖其刃，象有不馴，擊之。象至宣德樓前，團轉行步數遭成列，使之面北而拜，亦能唱喏。諸戚里、宗室、貴族之家，勾呼就私第觀看，贈之銀彩無虛日。御街遊人嬉集，觀者如織。賣撲土木粉捏小象兒，並紙畫，看人攜歸，以為獻遺。
車駕宿大慶殿
冬至前三日，駕宿大慶殿。殿庭廣闊，可容數萬人。遲列法駕儀仗庭，不能周偏。有兩樓對峙，謂之『鐘鼓樓』。上有太史局生，測驗刻漏。每時刻作雞唱鳴鼓一下，則一服綠者執牙牌而奏之，每刻曰『某時幾棒鼓』，一時則曰『某時』。正宰執百官皆服法服，其頭冠各有品從。宰執親王加貂蟬籠巾九梁，從官七梁，餘六梁至二梁有差。臺諫增麋角也。所謂『梁』者，謂冠前額梁上排金銅葉也。皆絳袍皂緣，方心曲領，中單環珮、雲頭履鞋。隨官品執笏。餘執事人皆介幘緋袍，亦有等差。惟閤門御史臺加方心曲領爾。入殿只應人給黃方號。餘黃長號、緋方長號，各有所至去處。儀仗車輅，謂信幡龍旗相風鳥指南車、木輅、象輅、革輅、金輅、玉輅之類。自有《三禮圖》可見，更不縷縷。排列殿門外及御街，遠近禁衛、全裝鐵騎，數萬圍繞大內。是夜內殿儀衛之外，又有裹錦緣小帽、錦輅縫寬衫兵士，各執銀裹頭墨漆杖子，謂這『喝探』。兵士十餘人作一隊，聚首而立，凡十數隊。各一名喝曰：『是與不是？』眾曰：『是。』又曰：『是甚人？』眾曰：『殿前都指揮使高俅。』更互喝叫不停。或叫雞叫。又置警場於宣德門外，謂之『武嚴兵士』。畫鼓二歷面，角稱之。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腳裝結其上，兵士皆小帽，黃繡抹額，黃繡寬衫，青窄襯衫。日晡時、三更時，各奏嚴也。每奏先鳴角，角罷，一軍校執一長軟藤條，上系朱拂子，擂鼓者觀拂子，隨其高低，以鼓聲應其高下也。

駕行儀衛
次日五更，攝大宗伯執牌奏中嚴外辦，鐵騎前導番袞。自三更時相續而行，象七頭，各以文錦被其手，金蓮花座安其背，金轡籠絡其腦，錦衣人跨其頸，次第高旗大扇，畫戟長矛，五色介胄。跨馬之士，或小帽錦繡抹額者，或黑漆圓頂袱頭者，或以皮如兜鍪者，或漆皮如戽鬥而籠巾者，或衣紅黃罨畫錦繡之服者，或衣純青純皂以至鞋褲皆青黑者，或裹交腳袱頭者，或以錦為繩如蛇而繞系其身者，或數十人唱引持大旗而過者，或執大斧者，胯劍者，執銳牌者，持鐙棒者，或持竿上豹尾者，或持短杵者。其矛戟綿綴五色結帶銅鐸，其旗扇皆畫以龍、或虎、或雲彩、或山河。又有旗高五丈，謂之『次黃龍』。駕詣太廟青城，並先到立。齋官前叉竿舍索旗坐約百餘人，或有交腳袱頭、胯劍、足靴如四直使者千百數，不可名狀。餘諸司只應人，皆錦襖。諸班直、親從、親事官，皆帽子、結帶、紅錦，或紅羅上紫團答戲獅子、短後打甲背子，執御從物。御龍直皆真珠結絡、短頂頭巾、紫上雜色小花繡衫、金束帶、看帶、絲鞋。天武官皆頂朱漆金裝笠子、紅上團花背子三衙並帶。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繡戰袍，跨馬前導。千乘萬騎，出宣德門，由景靈宮太廟。
駕宿太廟奉神主出室
駕乘玉輅，冠服如圖畫間星官之服，頭冠皆北珠裝結，頂通天冠，又謂之卷雲冠，服絳袍，執元圭，其玉輅頂皆縷金大蓮葉攢簇，四柱欄檻縷玉盤花龍鳳，駕以四馬，後出旗。常略上御座，惟近侍二人，一從官傍立，謂之『執綏』，以備顧問。挾輅衛士，皆裹黑漆團頂無腳襆頭，著黃生色寬衫，青窄襯衫，青褲，系以錦繩。輅後四人，擎行馬前。有朝服二人，執笏面輅倒行。是夜宿太廟，喝探警嚴如宿殿儀。至三更，車駕行事。執事皆宗室。宮架樂作，主上在殿上東南隅西南立，有一朱漆金字牌曰『皇帝位』。然後奉神主出室，亦奏中嚴外辦，逐室行禮畢，甲馬儀仗車輅，番袞出南薰門。

駕詣青城齋宮
駕御玉輅青城齋宮。所謂『青城』，舊來止以青布幕為之，畫砌甃之文，旋結城闕殿宇。宣、政間悉用土木蓋造矣。鐵騎圍齋宮外，諸軍有紫巾緋衣素隊的千餘，羅布郊野。每隊軍樂一火。行宮巡檢部領甲馬來往巡邏，至夜嚴警喝探如前。
駕詣郊壇行禮
三更駕詣郊壇行禮，有三重壝墻。駕出青城，南行曲尺西去約一里許乃壇也。入外壝東門，至第二壝裏面，南設一大幕次，謂之『大次』，更換祭服，平天冠，二十四旒，青袞龍服，中單朱鳥，純玉佩。二中貴扶侍行至壇前，壇下又有一小幕殿，謂之『小次』，內有御座。壇高三層，七十二級。壇面方圓大丈許，有四踏道。正南曰午階，東曰卯階，西皿酉階，北曰子階。壇上設二黃褥，位北面南，曰『昊天上帝』；東南面曰『太祖皇帝』。惟兩矮案上設禮料，有登歌道士十餘人，列鐘磬二架，餘歌色及琴瑟之類，三五執事人而已。壇前設宮架樂，前列編鐘玉磬。其架有如常樂，方響增其高大。編鐘形銷褊上下兩層，掛之架，兩角綴以流蘇。玉磬狀如曲尺，系其曲尖處，亦架之，上下兩層掛之。次列數架大鼓，或三或五，用木穿貫，立於架座上。又有大鐘，曰景鐘，曰節鼓。有琴而長者，如箏而大者，截竹如簫管兩頭存節而橫吹者，有土燒成如圓彈而開竊者，如笙而大者，如簫而增其管者。有歌者，其聲清亮、非鄭、衛之比。宮架前立兩竿，樂工皆裹介幘如籠巾，緋寬衫，勒帛。二舞者，頂紫色冠，上有一橫板，皂服朱裙履。樂作，初則文舞，皆手執一紫囊，盛生笛管結帶。武舞，一手執短槊，一手執小牌，比文舞加數人，擊銅饒響環，又擊如銅竈突者。又兩人共攜一銅甕就地擊者。舞者如擊刺，如乘雲，如分手，皆舞容矣。樂作，先擊柷，以木為之，如方壺，畫山水之狀，每奏樂擊之，內外共九下，樂止則擊敔，如伏虎，脊上如鋸齒，一曲終，以破竹刮之。禮直官奏請駕登壇，前導官皆躬身，側引至壇止，惟大禮使登之，先正北一位拜，跪酒，殿中監東向一拜，進爵盞；再拜，興；復詣正東一位，才登壇而宮架聲止，則壇上樂作。降壇則宮架樂復作。武舞上，復歸小次。亞獻終，獻上亦如前儀。當時燕越王為亞終獻也。第二次登壇，樂作如初，跪酒畢，中書舍人讀冊，左右兩人舉冊而跪讀。降壇復歸小次，亞終獻如前。再登壇，進玉爵盞，皇帝飲福矣。亞終獻畢，降壇，駕小次前立，則壇上禮料幣帛玉冊，由酉階而下。南壝門外去壇百餘步，有燎爐，高丈許，諸物上臺，一人點唱入爐焚之。壇三層，回踏道之間，有十二龕，祭十二宮神。內壝外祭百星。執事與陪祠官皆面北立班。宮架樂罷，鼓吹未作，外內數十萬眾肅然，惟聞輕風環佩之聲，一贊者喝曰：『贊一拜！』皆拜，禮畢。
郊畢駕回
駕自小次祭服還大次，惟近侍椽燭二百餘條，列成圍子，至大次更服袞冕，登大安輦，輦如玉輅而大，無輪，四垂大帶。輦官服色，亦如挾路者。才升輦，教坊在外壝東西排列，鈞容直先奏樂，一甲士舞一曲破訖，教坊進口號，樂作，諸軍隊伍鼓吹，皆動聲震天地，回青城，天色未曉，百官常服入賀，賜茶酒畢，而法駕儀仗鐵騎，鼓吹入南薰門。御路數十里之間，起居幕次，貴家看棚，華彩鱗砌，略無空閑去處。
下赦
車駕登宣德樓，樓前立大旗數口，內一口大者，與宣德樓齊，謂之『蓋天旗』。旗立御路中心不動。次一口稍小，隨駕立，謂之『次黃龍』。青城、太廟，隨逐立之，俗亦呼為蓋天旗。亦設宮架，樂作，須臾，擊析之聲，旋立雞竿，約高十數丈，竿尖有一大木盤，上有金雞，口銜紅幡子，書『皇帝萬歲』字。盤底有彩索四條垂下，有四紅巾者爭先緣索而上，捷得金雞紅幡，則山呼謝恩訖。樓上以紅錦索通門下一彩樓上，有金鳳銜赦而下，至彩樓上，而通事舍人得赦宣讀。開封府大理寺排列罪人在樓前，罪人皆緋縫黃布衫，獄吏皆簪花鮮潔，聞鼓聲，疏枷放去，各山呼謝恩訖，樓下鈞容直樂作，雜劇舞旋，御龍直裝神鬼，斫真刀倬刀。樓上百官賜茶酒，諸班直呈拽馬隊，六軍歸營，至日晡時禮畢。
駕還擇日詣諸宮行謝
駕還內，擇日詣景靈東西宮行恭謝之禮三日。第三日畢，即遊幸別宮觀或大臣私第。是月賣糍糕鶉兔方盛。
十二月
十二月，街市盡賣撒佛花、韭黃、生菜、蘭芽、勃荷、胡桃、澤州餳。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隊念佛，以銀銅沙羅或好盆器，坐一金銅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楊枝灑浴，排門教化，諸大寺作浴佛會，並送七寶五味粥與門徒，謂之『臘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雜料煮粥而食也。臘日，寺院送面油與門徒，卻入疏教化上元燈油錢。閭巷家家互相遺送。是月景龍門預賞元夕於寶箓宮，一方燈火繁盛。二十四日交年，都人至夜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燒合家替代錢紙，貼竈馬於竈上。以酒糟塗抹竈門，謂之『醉司命』。夜於床底點燈，謂之『照虛耗』。此月雖無節序，而豪貴之家，遇雪即開筵，塑雪獅，裝雪燈，以會親舊。近歲節，市井皆印賣門神、鐘馗、桃板、桃符，及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帖子。賣乾茄瓠、馬牙菜，膠牙餳之類，以備除夜之用。自入此月，即有貧者三數人為一火，裝婦人神鬼，敲鑼擊鼓，巡門乞錢，俗呼為『打夜胡』，亦驅崇之道也。
除夕
至除日，禁中呈大儺儀，並用皇城親事官。諸班直戴假畫，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教坊使孟景初身品魁偉，貫全副金鍍銅甲裝將軍。用鎮殿將軍二人，亦介胄，裝門神。教坊南河炭醜惡魁肥，裝判官。又裝鍾馗、小妹、土地、竈神之類，共千餘人，自禁中驅崇出南薰門外轉龍彎，謂之『埋崇』而罷。是夜禁中爆竹山呼，聲聞於外。土庶之家，圍爐團坐，達旦不寐，謂之『守歲』。凡大禮與禁中節次，但嘗見習按，又不知果為如何，不無脫略，或改而正之，則幸甚。

vernacular:
卷十從冬至寫起。十一月冬至，京師最看重這個節日，即使至貧之家，也要一年中積累借貸，到這天更換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府放關撲，親友往來慶賀，形式如同年節。這說明冬至在宋代汴京不是單純節氣，而是換歲、祭祖、宴飲和市井遊戲都參與的大節。

若遇大禮年，兩個月前就要預教車象。從宣德門到南薰門外，車五乘代五輅，象七頭，旗、鑼、鼓、衛士、牽象人都要往來演練。象到宣德樓前還要團轉成列、面北而拜，也能唱喏。宗室、戚里、貴族常請到私第觀看，街上又賣土木粉捏的小象和紙畫，讓人帶回作禮物。國家大禮先變成城市景觀，市民也透過觀看和購買小象參與其氛圍。

冬至前三日，皇帝宿大慶殿。殿庭排列法駕儀仗，百官服法服，冠梁隨品級有差，車輅、信幡、龍旗、相風鳥、指南車等都列於殿外和御街。夜間有喝探警嚴，兵士成隊互問「是與不是」「是甚人」，宣德門外又設武嚴兵士，畫鼓、角聲按時奏嚴。次日五更，鐵騎、象隊、旗扇、矛戟、錦衣衛士、御龍直、天武官等依次前導，千乘萬騎出宣德門，經景靈宮、太廟。

皇帝在太廟宿夜，乘玉輅，戴通天冠，服絳袍，執元圭。夜三更行事，奉神主出室，逐室行禮後，再出南薰門往青城齋宮。青城本來是青布幕畫城闕殿宇，宣和、政和年間已改用土木建造。齋宮外鐵騎環繞，諸軍分隊布於郊野，夜間仍有嚴警喝探。這段寫的是國家祭天前的齋宿和祖廟告禮，先敬宗廟，再赴郊壇。

三更時，車駕從青城到郊壇。壇有三重壝牆，皇帝入大次更換祭服，戴平天冠二十四旒，穿青袞龍服，佩玉。壇高三層七十二級，四面踏道分午、卯、酉、子。壇上設兩位：北面南向為昊天上帝，東南面為太祖皇帝。壇上只有少數禮料、登歌道士、鐘磬、琴瑟和執事；壇前則設宮架樂，有編鐘、玉磬、大鼓、景鐘、節鼓、笙簫類樂器與文舞、武舞。樂開始擊柷，樂止擊敔，這些都是正式雅樂儀節。

皇帝登壇，先拜昊天上帝位，再拜太祖皇帝位，跪酒、進爵、再拜；壇上樂與壇下宮架樂按登降而作。亞獻、終獻也依次進行。第二次登壇讀冊，第三次登壇進玉爵，皇帝飲福。禮料、幣帛、玉冊由酉階下，送到南壝門外燎爐焚化。壇三層間有十二龕祭十二宮神，內壝外又祭百星。禮畢前，數十萬眾肅然無聲，只聽見風中環佩聲；贊者一喝「贊一拜」，眾人皆拜。這是全卷最嚴肅的國家祭天場面。

郊祀完畢，皇帝從小次回大次更服，登大安輦。教坊、鈞容直、諸軍隊伍、鼓吹齊動，聲震天地，回青城時天還未亮。百官常服入賀，賜茶酒後，法駕儀仗、鐵騎、鼓吹入南薰門。御路數十里間，起居幕次、貴家看棚、華彩棚架密密相接，幾無空處。祭天結束後，車駕登宣德樓下赦，立蓋天旗、次黃龍，設宮架樂；雞竿上有金雞銜紅幡，紅巾者爭先攀索取金雞紅幡。樓上金鳳銜赦而下，通事舍人宣讀，罪人聞鼓疏枷放去，山呼謝恩。郊祀因此又連到赦宥、百官賜宴、雜劇馬隊和都市觀看。

車駕回宮後，另擇日到景靈東西宮行恭謝禮三日，第三日後才遊幸別宮觀或大臣私第。十二月街市開始賣撒佛花、韭黃、生菜、蘭芽、薄荷、胡桃、餳等。初八日，僧尼成隊念佛，用盆器盛佛像，以香水、楊枝灑浴，沿門教化；諸大寺作浴佛會，送七寶五味粥給門徒，稱臘八粥，都人家中也煮雜料粥食用。臘日寺院又送面油給門徒，並入疏教化上元燈油錢。

二十四日交年，汴京人夜裡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燒合家替代錢紙，貼竈馬於竈上。用酒糟塗竈門，稱醉司命；夜裡在床底點燈，稱照虛耗。臨近歲節，市井印賣門神、鍾馗、桃板、桃符、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帖子，也賣除夜所需乾菜餳果。貧者三五人成隊，裝婦人神鬼，敲鑼擊鼓巡門乞錢，俗稱打夜胡，也屬驅祟之道。

除夕禁中呈大儺儀，用皇城親事官與諸班直，戴假面、穿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有人裝將軍、門神、判官、鍾馗、小妹、土地、竈神等，共千餘人，從禁中把祟驅出南薰門外轉龍彎，稱埋祟。夜裡禁中爆竹、山呼，聲聞於外；士庶之家圍爐團坐，通宵不睡，稱守歲。卷十從冬至祭祖、國家郊祀、赦宥，到臘八、送神、醉司命、除夕大儺和守歲，完整呈現歲末如何用祭天、祭祖、送神、驅邪與更新人間秩序收束一年。

note: 卷十同時保存國家大禮與民間歲終禮俗，層次非常清楚。前半的大禮、太廟、青城、郊壇、昊天上帝、太祖配享、十二宮神、百星、登歌道士與宮架樂，屬北宋國家祭天體系；後半的臘八粥、交年請僧道看經、送神、醉司命、照虛耗、門神鍾馗、除夕大儺與守歲，則是城市家庭和禁中共同參與的歲末驅邪更新。孟元老自稱大禮與禁中節次只是「嘗見習按」，提醒讀者此卷是見聞錄，不是完整儀注。註讀時應把它當作禮制與都市民俗的交界材料：它既能補宋代郊祀儀衛、樂舞、赦書程序，也能呈現歲末道佛僧道看經、竈神司命和儺儀驅祟在民間生活中的位置。


scripture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六

chapter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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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
正月一日年節，開封府放關撲三日。士庶自早互相慶賀，坊巷以食物動使果實柴炭之類，歌叫關撲。如馬行、潘樓街，州東宋門外，州西梁門外踴路，州北封丘門外，及州南一帶，皆結彩棚，鋪陳冠梳、珠翠、頭面、衣著、花朵、領抹、靴鞋、玩好之類。間列舞場歌館，車馬交馳。向晚，貴家婦女縱賞關賭，入場觀看，入市店館宴，慣習成風，不相笑勵。至寒食冬至三日亦如此。小民雖貧者，亦須新潔衣服，把酒相酬爾。
元旦朝會
正旦大朝會，車駕坐大慶殿，有介胄長大人四人立於殿角，謂之『鎮殿將軍』。諸國使人入賀。殿庭列法駕儀仗，百官皆冠冕朝服，諸路舉人解首，亦士服立班，其服二量冠、白袍青緣。諸州進奏吏，各執方物入獻。諸國使人，大遼大使頂金冠，後檐尖長，如大蓮葉，服紫窄袍，金蹀躞；副使展裹金帶，如漢服。大使拜則立左足，跪右足，以兩手著右肩為一拜。副使拜如漢儀。夏國使副，皆金冠、短小樣制服、緋窄袍、金蹀躞、吊敦背，叉手展拜。高麗與南番交州使人，並如漢儀。回紇皆長髯高鼻，以匹帛纏頭，散披其服。於闐皆小金花氈笠、金絲戰袍、束帶，並妻男同來，乘駱駝，氈兜銅鐸入貢。三佛齊皆瘦脊纏頭、緋衣、上織成佛面。又有南蠻五姓潘，皆椎髻烏氈，並如僧人，禮拜入見。旋賜漢裝錦襖之類。更有真臘、大理、大石等國，有時來朝貢。其大遼使人，在都亭驛，夏國在教亭西驛，高麗在梁門外安州巷同文館，回紇、於闐在禮賓院，諸番國在瞻雲館或懷遠驛。唯大遼、高麗就館賜宴。大遼使人朝見訖，翌日詣大相國寺燒香，次日詣南御苑射弓，朝延旋選能射武臣伴射，就彼賜晏，三節人皆與焉。先列招箭班十餘於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一裹無腳小襆頭子錦襖子遼人，踏開弩子，舞旋搭箭，過與使人，彼窺得端正，止令使人發牙。例本朝伴射用弓箭。中的則賜鬧裝、銀鞍馬、衣著、金銀器物有差。伴射得捷，京師市井兒遮路爭獻口號，觀者如堵。翌日人使朝辭。朝退，內前燈山已上彩，其速如神。

立春
立春前一日，開封府進春牛入禁中鞭春。開封、祥符兩縣，置春牛於府前。至日絕早，府僚打春，如方州儀。府前左右，百姓賣小春牛，往往花裝欄坐，上列百戲人物，春幡雪柳，各相獻遺。春日，宰執親王百官，皆賜金銀幡勝。入賀訖，戴歸私第。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後，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遊人已集御街兩廊下。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擊丸蹴踘，踏索上竿。趙野人，倒吃冷淘。張九哥，吞鐵劍。李外寧，藥法傀儡。小健兒，吐五色水、旋燒泥丸子。大特落，灰藥。榾柮兒，雜劇。溫大頭、小曹，稽琴。黨千，簫管。孫四，燒煉藥方。五十二，作劇術。鄒遇、田地廣，雜扮。蘇十、孟宣，築球。尹常賣，《五代史》。劉百禽，蟲蟻。楊文秀，鼓笛。更有猴呈百戲，魚跳刀門，使喚蜂蝶，追呼螻蟻。其餘賣藥，賣卦、沙書地謎，奇巧百端，日新耳目。至正月七日，人使朝辭出門，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面北悉以彩結，山呇上皆畫神仙故事。或坊市賣藥賣卦之人，橫列三門，各有彩結金書大牌，中曰『都門道』，左右曰『左右禁衛之門』，上有大牌曰『宣和與民同樂』。彩山左右，以彩結文殊、普賢，跨獅子白象，各於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搖動。用轆轤絞水上燈山尖高處，用木櫃貯之，逐時放下，如瀑布狀。又於左右門上，各以草把縛成戲龍之狀，用青幕遮籠，草上密置燈燭數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自燈山至宣德門樓橫大街，約百餘丈，用棘圍繞，謂之『棘盆』，內設兩長竿高數十丈，以繪彩結束，紙糊百戲人物，懸於竿上，風動宛若飛仙。內設樂棚，差衙前樂人作樂雜戲，並左右軍百戲，在其中駕坐一時呈拽。宣德樓上，皆垂黃緣，簾中一位，乃御座。用黃羅設一彩棚，御龍直執黃蓋掌扇，列於簾外。兩朵樓各掛燈球一枚，約方圓丈餘，內燃椽燭，簾內亦作樂。宮嬪嬉笑之聲，下聞於外。樓下用枋木壘成露臺一所，彩結欄檻，兩邊皆禁衛排立，錦袍，襆頭簪賜花，執骨朵子，面此樂棚。教坊鈞容直、露臺弟子，更互雜劇。近門亦有內等子班直排立。萬姓皆在露臺下觀看，樂人時引萬姓山呼。

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
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迎祥池，有對御（謂賜群臣宴也）。至晚還內圍子，親從官皆頂球頭大帽，簪花，紅錦團答戲獅子衫，金鍍天王腰帶，數重骨朵。天武官皆頂雙卷腳襆頭，紫上大搭天鵝結帶寬衫。殿前班頂兩腳屈曲向後花裝襆頭，著緋青紫三色撚金線結帶望仙花袍，跨弓劍，乘馬，一紥鞍轡，纓紼前導。御龍直一腳指天一腳圈曲襆頭，著紅方勝錦襖子，看帶束帶，執御從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壘、掌扇、纓紼之類。御椅子皆黃羅珠蹙背座，則親從官執之。諸班直皆襆頭錦襖束帶，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宵加以琉璃玉柱掌扇燈。快行家各執紅紗珠絡燈籠。駕將至，則圍子數重，外有一人捧月樣兀子錦，覆於馬上。天武官十餘人，簇擁扶策，喝曰『看駕頭！』次有吏部小使臣百餘，皆公裳，執珠絡球仗，乘馬聽喚。近侍餘官皆服紫緋綠公服，三衙太尉、知濩、御帶羅列前導，兩邊皆內等子。選諸軍膂力者，著錦襖頂帽，握拳顧望，有高聲者捶之流血。教坊鈞容直樂部前引，駕後諸班直馬隊作樂，駕後圍子外左則宰執侍從，右則親王、宗室、南班官。駕近，則列橫門十餘人擊鞭，駕後有曲柄小紅繡傘，亦殿侍執之於馬上。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喝『隨竿媚來』，御輦團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之『踏五花兒』，則輦官有喝賜矣。駕登宣德樓，遊人奔赴露臺下。
十五日駕詣上清宮
十五日詣上清宮，亦有對御，至晚回內。
十六日
十六日車駕不出，自進早膳訖，登門樂作，卷簾，御座臨軒，宣萬姓。先到門下者，猶得瞻見天表，小帽紅袍，獨卓子。左右近侍，簾外傘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遊賞。兩朵樓相對：左樓相對，鄆王以次彩棚幕次；右樓相對，蔡太師以次執政戚里幕次。時復自樓上有金鳳飛下諸幕次，宣賜不輟。諸幕次中，家妓競奏新聲，與山棚露臺上下，樂聲鼎沸。西朵樓下，開封尹彈壓幕次，羅列罪人滿前，時復決遣，以警愚民。樓上時傳口敕，特令放罪。於是華燈寶炬，月色花光，霏霧融融，動燭遠近。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球緣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矣。須臾聞樓外擊鞭之聲，則山樓上下，燈燭數十萬盞，一時滅矣。於是貴家車馬，自內前鱗切，悉南去遊相國寺。寺之大殿，前設樂棚，諸軍作樂，兩廊有詩牌燈云：『天碧銀河欲下來，月華如水照樓臺。』並『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之詩。其燈以木牌為之，雕鏤成字，以紗絹冪之於內，密燃其燈，相次排定，亦可愛賞。資聖閣前安頓佛牙，設以水燈，皆系宰執、戚里、貴近占設看位。最要鬧：九子母殿及東西塔院，惠林、智海，寶梵，競陳燈燭，光彩爭華，直至達旦。其餘宮觀寺院，皆放萬姓燒香。如開寶、景德大佛寺等處，皆有樂棚，作樂燃燈。惟禁宮觀寺院，不設燈燭矣。次則葆真宮有玉柱玉簾窗隔燈。諸坊巷、馬行，諸香藥鋪席、茶坊酒肆，燈燭各出新奇。就中蓮花王家香鋪燈火出群，而又命僧道場打花鈸、弄惟鼓，遊人無不駐足。諸門皆有官中樂棚。萬街千巷，盡皆繁盛浩鬧。每一坊巷口，無樂棚去處，多設小影觀棚子，以防本坊遊人小兒相失，以引聚之。殿前班在禁中右掖門裏，則相對右掖門設一樂棚，放本班家口，登皇城觀看。官中有宣賜茶酒妝粉錢之類。諸營班院於法不得夜遊，各以竹竿出燈球於半空，遠近高低，若飛星然。阡陌縱橫，城礫不禁。另有深坊小巷，繡額珠簾，巧制新妝，競誇華麗，春情蕩飏，酒興融怡，雅會幽歡，寸陰可惜，景色浩鬧，不覺更闌。寶騎骎骎，香輪轆轆，五陵年少，滿路行歌，萬戶千門，笙簧朱徹，市人賣玉梅、夜蛾、蜂兒、雪柳、菩提葉、科頭圓子、拍頭焦半。唯焦半以竹架子出青傘上，裝綴梅紅縷金小燈籠子，架子前後亦亦設燈籠，敲鼓應拍，團團轉走，謂之『打旋羅』，街巷處處有之。至二九日收燈，五夜城礫不禁，嘗有旨展日。宣和年間，自十二月於酸棗門（二名景龍）門上，如宣德門元夜點照，門下亦置露臺，南至寶箓宮，兩邊關撲買賣，晨暉門外設看位一所，前以荊棘圍繞，周回約五七十步，都下賣鵪鶉骨饳兒、圓子、半拍、白腸、水晶鲙、科頭細粉、旋炒栗子、銀杏、鹽豉、湯雞、段金橘、橄欖、龍眼、荔枝。諸般市合，團團密擺，準備御前索喚。以至尊有時在看位內，門司、御藥、知省、太尉，悉在簾前，用三五人弟子只應。糝盆照耀，有同白日。仕又觀者，中貴邀住勸酒一金杯令退。直至上元，謂之『預賞』。惟周待詔瓠羹，貢餘者一百二十文足一個，其粗細果別如市店十文者。
收燈都人出城探春
收燈畢，都人爭先出城探春，州南則玉津園外學方池亭榭、玉仙觀，轉龍彎西去一丈佛園子、王太尉園，奉勝寺前孟景初園，四里橋望牛岡劍客廟。自轉龍彎東去陳州門外，園館尤多。州東宋門外快活林、勃臍陂、獨樂岡，硯臺、蜘蛛樓、麥家園，虹橋王家園，曹、宋門之間東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州北李駙馬園。州西新鄭門大路，直過金明池西道者院，院前皆妓館。以西宴賓樓有亭榭，曲折池塘秋千畫舫，酒客稅小舟，帳設遊賞。相對祥祺觀，直至板橋，有集賢樓、蓮花樓，乃之官河東、陜西五路之別館，尋常餞送，置酒於此。過板橋，有下松園、王太宰園、杏花岡。金明池角南去水虎翼巷之磨下蔡太師園。南洗馬橋西巷內華嚴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兩浙尼寺巴婁寺、養種園，四時花木，繁盛可觀。南去藥梁園、童太師園。南去鐵佛寺、鴻福寺、東西柏榆村。州北模天坡、角橋至倉王廟、十八壽聖尼寺、孟四翁酒店。州西北元有庶人園，有創臺、流杯亭榭數處，放人春賞。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園圃，百里之內，並無閑地。次第春容滿野，暖律暄睛，萬花爭出，粉墻細柳，斜籠綺陌，香輪暖輾，芳草如茵，駿騎驕嘶，杏花如繡，瑩啼芳樹，燕舞晴空，紅妝按樂於寶榭層樓，白面行歌近畫橋流水，舉目則秋千巧笑，觸處則蹴踘鯉狂，尋芳選勝，花絮時墜，金樽折翠簪紅，蜂蝶暗隨歸騎，於是相繼清明節矣。

vernacular:
卷六從正月一日寫起。年節前三日，開封府放關撲，士庶一早互相拜賀，坊巷中有人叫賣食物、日用物、果實、柴炭，也有人以關撲賭物。馬行街、潘樓街、宋門外、梁門外、封丘門外和城南一帶，都搭彩棚，陳列冠梳、珠翠、頭面、衣服、花朵、靴鞋和玩好；歌館舞場夾雜其間，車馬奔馳。到傍晚，貴家婦女也可到市中觀看關撲和宴飲，已成風俗，不以為笑。即使小民貧窮，也要穿得新潔，舉酒互酬。

元旦大朝會則是國家禮儀場面。車駕坐大慶殿，殿角有高大甲士作鎮殿將軍，殿庭列法駕儀仗，百官冠冕朝服，諸州進奏吏執方物入獻。各國使人也按服飾和禮法入賀：遼使金冠紫袍，夏國使者短制服，高麗、交州如漢儀，回紇纏頭披服，於闐乘駱駝入貢，三佛齊、南蠻諸姓各有形貌服飾。大遼使人朝見後還要到大相國寺燒香、到南御苑射弓，宋廷選武臣伴射，命中者賞銀鞍馬、衣物和金銀器。這一段把外交、朝儀、寺院燒香、武射娛樂全部放在新年禮序中。

立春前一日，開封府進春牛入禁中鞭春，開封、祥符兩縣也在府前置春牛。到立春清早，府僚依州縣儀式打春；百姓在府前賣小春牛，花裝欄座，上列百戲人物、春幡、雪柳，彼此贈送。宰執、親王、百官都賜金銀幡勝，入賀後戴回私第。這是把農事開春、官府儀式和市井小物結合在一起。

元宵條篇幅最大。冬至後，開封府就在大內前搭山棚，正對宣德樓；遊人聚集御街兩廊，奇術異能、歌舞百戲、蹴鞠、踏索、上竿、吞劍、傀儡、雜劇、蟲蟻、猴戲、魚跳刀門、使喚蜂蝶、賣藥賣卦、地謎等無所不有。到正月七日，燈山上彩，金碧錦繡交輝；彩山上畫神仙故事，又有文殊、普賢跨獅象出水，草縛雙龍密置燈燭，望去像龍在飛走。宣德門前設棘盆、長竿、樂棚、百戲人物，皇帝登宣德樓時，教坊、鈞容直、露臺弟子和軍中百戲輪番呈演。

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迎祥池，賜群臣宴。儀衛極繁：親從官戴球頭大帽、穿紅錦獅子衫，天武官、殿前班、御龍直各有服色，持御用交椅、唾盂、水罐、掌扇等物。元宵出駕還加琉璃玉柱掌扇燈和紅紗珠絡燈籠。駕入燈山時，御輦團轉一遭、倒行觀燈，稱為鵓鴿旋或踏五花兒。十五日又詣上清宮，也有對御，晚間回內。這兩條說明上元燈節不只在街市，也以五嶽觀、上清宮這類宮觀為皇帝行幸節點。

十六日車駕不出，皇帝在宣德門臨軒，宣萬姓遊賞。左右朵樓對列王公、執政、戚里幕次，樓上不時有金鳳飛下宣賜；開封尹在樓下彈壓罪人，又有特旨放罪。到三更，樓上紅紗燈球降到半空，表示車駕還內，隨後燈山上下數十萬燈一時熄滅。貴家車馬南去大相國寺，大殿前設樂棚，兩廊有詩牌燈；資聖閣前安佛牙、水燈，九子母殿、塔院、惠林、智海、寶梵諸處燈火通宵。其餘宮觀寺院也放萬姓燒香，葆真宮有玉柱玉簾窗隔燈，坊巷茶酒香藥鋪各出新奇燈火，有些還請僧道場打花鈸、弄惟鼓。

元宵夜的城市秩序也很細。每個坊巷口若無樂棚，多設小影觀棚，以便本坊遊人和小兒相失時聚集尋找。諸營班院按法不得夜遊，便用竹竿挑燈球於半空，遠近高低像飛星。街巷到處賣玉梅、夜蛾、蜂兒、雪柳、菩提葉、科頭圓子等節物，還有打旋羅敲鼓轉行。直到收燈，五夜城門不禁；宣和年間又有預賞，從十二月就在景龍門、寶籙宮一帶點燈、設看位、賣各種食物，準備御前索喚。

收燈後，都人爭相出城探春。城南玉津園、玉仙觀、佛園子、奉勝寺前諸園，城東快活林、獨樂岡、虹橋王家園，城西金明池、祥祺觀、宴賓樓、板橋、杏花岡、蔡太師園，城北李駙馬園、模天坡等，處處是園圃、酒樓、亭榭、池塘、畫舫。都城近郊百里幾無閒地，春容滿野，車馬、歌樂、秋千、蹴鞠、賞花、飲酒一路接到清明。卷六就是從年節、朝會、立春、上元到探春，完整呈現汴京正月如何由國家禮儀、宮觀行幸、市井燈火和郊遊春賞共同構成。

note: 卷六是研究北宋汴京上元節與都市節慶空間的核心材料。孟元老的寫法不是只記「元宵熱鬧」，而是把朝會、外國使節、春牛、燈山、宣德樓、五嶽觀、上清宮、大相國寺、葆真宮、坊巷樂棚和城外園圃逐層展開。十四日幸五嶽觀、十五日詣上清宮，說明道教宮觀是上元皇帝行幸和都市燈節的重要節點；十六日萬姓燒香與僧道場音樂，又顯示民眾祈福、觀燈和宗教場所並行。註讀時應保留它的城市史價值：這不是純道教儀文，而是宋代國家禮制、道佛寺觀、市井娛樂、商業販賣與民眾節俗交錯的實錄。


scripture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七

chapter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七

original:
清明節
清明節，尋常京師以冬至後一百五日為大。寒食前一日謂之『炊熟』，用麵造棗旟飛燕，柳條串之，插於門楣，謂之『子推燕』。子女及笄者，多以是日上頭。寒食第三節，即清明日矣。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都城人出郊。禁中前半月發宮人車馬朝陵，宗室南班近親，亦分遣詣諸陵墳享祀，從人皆紫衫白絹三角子青行纏，皆系官給。節日亦禁中出車馬，詣奉先寺道者院祀諸宮人墳，莫非金裝紺幰，錦額珠簾、繡扇雙遮，紗籠前導。士庶闐塞諸門，紙馬鋪皆於當街用紙袞疊成樓閣之狀。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各攜棗錮、炊餅，黃胖、掉刀，名花異果，山亭戲具，鴨卵雞芻，謂之『門外土』。轎子即以楊柳雜花裝族頂上，四垂遮映。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墳，但一百五日最盛。節日坊市賣稠餳、麥糕、乳酪、乳餅之類。緩入都門，斜陽御柳；醉歸院落，明月梨花。諸軍禁衛，各成隊伍，跨馬作樂四出，謂之『摔腳』。其旗旄鮮明，軍容雄壯，人馬精銳，又別為一景也。
三月一日開金明池瓊林苑
三月一日，州西順天門外開金明池瓊林苑，每日教習車駕上池儀範。雖禁從士庶許縱賞，御史臺有榜不得彈劾。池在順天門外街北，周圍約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徑七里許。入池門內南岸，西去百餘步，有面北臨水殿，車駕臨幸，觀爭標錫宴於此。往日旋以彩幄，政和間用土木工造成矣。又西去數百步，乃仙橋，南北約數百步，橋面三虹，朱漆闌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謂之『駱駝虹』，若飛虹之狀。橋盡處，五殿正在池之中心，四岸石甃，向背大殿，中坐各設御幄，朱漆明金龍床，河間雲水，戲龍屏風，不禁遊人，殿上下回廊皆關撲錢物飲食伎藝人作場，勾肆羅列左右。橋上兩邊用瓦盆，內擲頭錢，關撲錢物、衣服、動使。遊人還往，荷蓋相望。橋之南立欞星門，門裏對立彩樓。每爭標作樂，列妓女於其上。門相對街南有磚石駝砌高臺，上有樓觀，廣百丈許，曰寶津樓，前至池門，闊百餘丈，下闞仙橋水殿，車駕臨幸，觀騎射百戲於此池之東岸。臨水近墻皆垂楊，兩邊皆彩棚幕次，臨水假賃，觀看爭標。街東皆酒食店舍，博易場戶，藝人勾肆，質庫，不以幾日解下，只至閉池，便典沒出賣。北去直至池後門，乃汴河西水門也。其池之西岸，亦無屋宇，但垂楊蘸水，煙草鋪堤，遊人稀少，多垂釣之士，必於池苑所買牌子，方許捕魚，遊人得魚，倍其價買之，臨水砟膾，以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習水教罷，繫小龍船於此。池岸正北對五殿，起大屋，盛大龍船，謂之『奧屋』，車駕臨幸往往取二十日。諸禁衛班直，簪花，披錦繡撚金線衫袍，金帶勒帛之類結束，競逞鮮新。出內府金槍，寶裝弓劍，龍鳳繡旗，紅纓錦轡。萬騎爭馳，鐸聲震地。
駕幸臨水殿觀爭標錫宴
駕先幸池之臨水殿錫燕群臣。殿前出水棚，排立儀衛。近殿水中，橫列四彩舟，上有諸軍百戲，如大旗、獅豹、棹刀、蠻牌、神鬼、雜劇之類。又列兩船，皆樂部。又有一小船，上結小彩樓，下有三小門，如傀儡棚，正對水中。樂船上參軍色進致語，樂作，彩棚中門開，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垂釣，後有小童舉棹劃船，遼繞數回，作語，樂作，釣出活小魚一枚，又作樂，小船入棚。繼有木偶築球舞旋之類，亦各念致語，唱和，樂作而已，謂之『水傀儡』。又有兩畫船，上立秋千，船尾面戲人上竿，左右軍院虞候監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將平架，筋鬥擲身入水，謂之『水秋千』。水戲呈畢，百戲樂船，並各鳴鑼鼓，動樂舞旗，與水傀儡船分兩壁退去。有小龍船二十隻，上有緋衣軍士各五十餘人，各設旗鼓銅鑼。船頭有一軍校，舞旗招引，乃虎翼指揮樂級也。又有虎頭船十隻，上有一錦衣人，執小旗立船頭上，餘皆著青短衣，長頂頭巾，齊舞棹，乃百姓卸在行人也。又有飛魚船二隻，彩畫間金，最為精巧，上有雜彩戲衫五十餘人，間列雜色小旗緋傘，左右招舞，鳴小鑼鼓鐃鐸之類。又有鰍魚船二隻，止容一人撐劃，乃獨木為之也。皆進花石朱緬所進。諸小船競詣奧屋，牽拽大龍船出詣水殿，其小龍船爭先團轉翔舞，迎導於前。其虎頭船以繩索引龍舟。大龍船約長三四十丈，闊三四丈，頭尾鱗鬛，皆雕鏤金飾，利板皆退光，兩邊列十濩子，充濩為歇泊中，設御座龍水屏風。利板到底深數尺，底上密排傈大銀樣，如卓面大者壓重，庶不欹側也。上有層樓臺觀，檻曲安設御座。龍頭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槳宛若飛騰。至水殿，艤之一邊。水殿前至仙橋，預以紅旗插於水中，標識地分遠近。所謂小龍，列於水殿前，東西相向；虎頭、飛魚等船，布在其後，如兩陣之勢。須臾，水殿前水棚上一軍校以紅旗招之，龍船各鳴鑼鼓出陣，劃棹旋轉，共為圓陣，謂之『旋羅』。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為二，各圓陣，謂之『海眼』。又以旗招之，兩隊船相交互，謂之『交頭』。又以旗招之，則諸船皆列五殿之東面，對水殿排成行列，則有小舟一軍校執一竿，上掛以錦彩銀碗之類，謂之『標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見旗招之，則兩行舟鳴鼓並進，捷者得標，則山呼拜舞。並虎頭船之類，各三次爭標而止。其小船復引大龍船入奧屋內矣。
駕幸瓊林苑
駕方幸瓊林苑，在順天門大街，面北，與金明池相對。大門牙道，皆古松怪柏。兩傍有石園榴園、櫻桃園之類，衙有亭榭，多是酒家所占。苑之東南隅，政和間創築華觜岡，高數十丈，上有橫觀層樓，金碧相射，下有錦石纏道，寶徹池塘，柳鎖虹橋，花縈鳳舸，其花綿素馨、末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閩、廣、二浙所進南花。有月池、梅亭牡丹之類，諸亭不可悉數。
駕幸寶津樓宴殿
寶津樓之南有宴殿，駕臨幸嬪御，車馬在此。尋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監之。殿之西有射殿，殿之南有橫街，牙道柳徑，乃都人擊球之所。西去苑西門水虎翼巷橫道之南，有古桐牙道，兩傍亦有小園圃臺榭。南過畫橋，水心有大撮焦亭子，方池柳步圍繞，謂之『蝦蟆亭』，亦是酒家占。尋常駕未幸，習旱教於苑大門。御馬立於門上。門之兩壁，皆高設彩棚，許士庶觀賞，呈引百戲。御馬上池，則張黃蓋擊鞭如儀。每遇大龍船出，及御馬上池，則遊人增倍矣。
駕登寶津樓諸軍呈百戲
駕登寶津樓，諸軍百戲，呈於樓下。先列鼓子十數輩，一人搖雙鼓子，近前進致語，多唱『青春三月驀山溪』也。唱訖，鼓笛舉一紅巾者弄大旗，次獅豹入場，坐作進退，奮迅舉止畢。次一紅巾者，手執兩白旗子，跳躍旋風而舞，謂之『撲旗子』。及上竿、打筋鬥之類訖，樂部舉動，琴家弄令，有花妝輕健軍士百餘，前列旗幟，各執雉尾蠻牌、木刀，初成行列，拜舞互變開門奪橋等陣，然後列成偃月陣。樂部復動蠻牌令，數內兩人出陣對舞，如擊刺之狀，一人作奮擊之勢，一人作僵仆。出場凡五七對，或以槍對牌，劍對牌之類。忽作一聲如霹靂，謂之『爆仗』，則蠻牌者引退，煙火大起，有假面披髮，口吐狼牙煙火，如鬼神狀者上場。著青帖金花短後之衣，帕金皂褲，跣足，攜大銅鑼隨身，步舞而進退，謂之『抱鑼』。繞場數遭，或就地放煙火之類。又一聲爆仗，樂部動《拜新月慢》曲，有面塗青碌，戴面具金睛，飾以豹皮錦繡看帶之類，謂之『硬鬼』。或執刀斧，或執杵棒之類，作腳步蘸立，為驅捉視聽之狀。又爆仗一聲，有假面長髯，殿裹綠袍靴簡，如鍾馗像者，傍一人以小鑼相招和舞步，謂之『舞判』。繼有二三瘦瘠、以粉塗身，金眼白面，如髑髏狀，繫錦繡圍肚看帶，手執軟仗，各作魁諧趨蹌，舉止若排戲，謂之『啞雜劇』。又爆仗響，有煙火就湧出，人面不相睹，煙中有七人，皆披發文身，著青紗短後之衣，錦繡圍肚看帶，內一人金花小帽、執白旗，餘皆頭巾，執真刀，互相格鬥擊刺，作破面剖心之勢，謂之『七聖刀』。忽有爆仗響，又復煙火。出散處以青幕圍繞，列數十輩，皆假面異服，如祠廟中神鬼塑像，謂之『歇帳』。又爆仗響，卷退。次有一擊小銅鑼，引百餘人，或巾裹，或雙髻，各著雜色半臂，圍肚看帶，以黃白粉塗其面，謂之『抹蹌』。各執木棹刀一口，成行列，擊鑼者指呼，各拜舞起居畢，喝喊變陣子數次，成一字陣，兩兩出陣格鬥，作奪刀擊刺這態百端訖，一人棄刀在地，就地擲身，背著地有聲，謂之『板落』。如是數十對訖，復有一裝田舍兒者入場，念誦言語訖，有一裝村婦者入場，與村夫相值，各持棒杖互相擊觸，如相驅態。其村夫者以杖背村婦出場畢，後部樂作，諸軍繳隊雜劇一段，繼而露臺弟子雜劇一段，是時弟子蕭住兒、丁都賽、薛子大、薛子小、楊總惜、崔上壽之輩，後來者不足數。合曲舞旋訖，諸班直常入只候子弟所呈馬騎，先一人空手出馬，謂之『引馬』。次一人磨旗出馬，謂之『開道旗』。次有馬上抱紅繡之球，擊以紅錦索，擲下於地上，數騎追逐射之，左曰『仰手射』，右曰『合手射』，謂之『拖繡球』。又以柳枝插於地，數騎以劃子箭，或弓或弩射之，謂之『蠟柳枝』。又有以十餘小旗，遍裝輪上而背之出馬，謂之『旋風旗』。又有執旗挺立鞍上，謂之『立馬』。或以身下馬，以手攀鞍而復上，謂之『騙馬』。或用手握定鐙褲，以身從後秋來往，謂之『跳馬』。忽以身離鞍，屈右腳掛馬鬃，左腳在鐙，左手把鬃謂之『獻鞍』，又曰『棄鬃背坐』。或以兩手握鐙褲，以肩著鞍橋，雙腳直上，謂之『倒立』。忽擲腳著地，倒拖順馬而走，復跳上馬，謂之『拖馬』。或留左腳著鐙，右腳擊鐙，離鞍橫身，在鞍一邊，右手捉鞍，左手把鬃存身，直一腳順馬而走，謂之『飛仙膊馬』。又存身拳曲在鞍一邊，謂之『鐙裏藏身』。或右臂挾鞍，足著地順馬而走，謂之『趕馬』。或出一蹬，墜身著秋，以手向下綽地，謂之『綽塵』。或放令馬先走，以身追及，握馬尾而上，謂之『豹子馬』。或橫身鞍上，或輪弄利刃，或重物大刀雙刀百端訖，有黃衣老兵，謂之『黃院子』，數輩執小繡龍旗前導；宮監馬騎百餘，謂之『妙法院』；女童皆妙齡翹楚，結束如男子，短頂頭巾，各著雜色錦繡撚金絲番段窄袍，紅綠吊敦束帶，莫非玉羈金勒，寶鐙花韉，艷色耀日，香風襲人，馳驟至樓前，團轉數遭，輕簾鼓聲，馬上亦有呈驍藝者。中貴人許畋押隊，招呼成列，鼓聲一齊，擲身下馬，一手執弓箭，攬韁子，就地如男子儀，拜舞山呼訖，復聽鼓聲，騙馬而上。大抵禁庭如男子裝者，便隨男子禮起居。復馳驟團旋分合陣子訖，分兩陣，兩兩出陣，左右使馬直背射弓，使番槍或草棒，交馬野戰，呈驍騎訖，引退，又作樂。先設彩結小球門於殿前，有花裝男子百餘人，皆裹角子向後拳曲花襆頭，半著紅，半著青錦襖子，義襤束帶，絲鞋，各跨雕鞍花鞔驢子，分為兩隊，各有朋頭一名，各執彩畫球杖，謂之『小打』。一朋頭朋杖擊弄球子，如綴球子，方墜地，兩朋爭占，供與朋頭，左朋擊球子過門入孟為勝，右朋向前爭占，不令入孟，互相追逐，得籌謝恩而退。續有黃院子引出宮監百餘，亦如小打者，但加之珠翠裝飾，玉帶紅靴，各跨小馬，謂之『大打』。人人乘騎精熟，馳驟如神，，雅態輕盈，妍姿綽約，人間但見其圖畫矣。呈訖。
駕幸射殿射弓
駕詣射殿射弓，垛子前列招箭班二十餘人，皆長腳襆頭，紫繡抹額紫寬衫，黃義襤，雁翅排立，御箭去則齊聲招舞，合而復開，箭中的矣。又一人口銜一銀碗，兩肩兩手共五隻，箭來皆能承之。射畢駕歸宴殿。
範苑內縱人關撲遊戲
池苑內除酒家藝人占外，多以彩幕繳絡，鋪設珍玉、奇玩、匹帛、動使、茶酒器物關撲。有以一笏撲三十笏者。以至車馬、地宅、歌姬、舞女，皆約以價而撲之。出九和合有名者，任大頭、快活三之類，餘亦不數。範苑所進奉魚藕果實，宣賜有差。後苑作進小龍船，雕牙縷翠，極盡精巧。隨駕藝人池上作場者，宣、政間，張藝多、渾身眼、宋壽香、尹士安小樂器，李外寧水傀儡，其餘莫知其數。池上飲食：水飯、涼水菉豆、螺螄肉、饒梅花酒，查片，杏片、梅子、香藥脆梅、旋切魚膾、青魚、鹽鴨卵、雜和辣菜之類。池上水教罷，貴家以雙纜黑漆平船，紫帷帳，設列家樂遊池。宣、政間亦有假賃大小船子，許士庶遊賞，其價有差。
駕回儀回
駕回則御裹小帽，簪花乘馬，前後從駕臣寮，百司儀衛，悉賜花。大觀初，乘驄馬至太和宮前，忽宣小烏，其馬至御前拒而不進，左右曰：『此願封官。』敕賜龍驤將軍，然後就轡，蓋小烏平日御愛之馬也。莫非錦繡盈都，花光滿目，御香拂路，廣樂喧空，寶騎交馳，彩棚夾路，綺羅珠翠，戶戶神仙，畫閣紅樓，家家洞府。遊人士庶，車馬萬數。妓女舊日多乘驢，宣、政間惟乘馬，披涼衫，將蓋頭背繫冠子上。少年狎客，往往隨後，亦跨馬輕衫小帽。有三五文身惡少年控馬，謂之『花褪馬』。用短韁促馬頭，刺地而行，謂之『鞅韁』。呵喝馳驟，競逞駿逸。遊人往往以竹竿挑掛終日關撲所得之物而歸。仍有貴家士女，小轎插花，不垂簾幕。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閉池，雖風雨亦有遊人，略無虛日矣。是月季春，萬花爛熳，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種種上市，賣花者以馬頭竹藍鋪排，歌叫之聲，清奇可聽，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好夢初覺，聞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諸軍出郊，合教陣隊。

vernacular:
卷七先寫清明與寒食。京師以冬至後一百零五日為大節，寒食前一日叫炊熟，人們用麵做棗旟飛燕，以柳條串起插在門楣，稱為子推燕。女子到了及笄年紀，常在這天上頭。寒食第三日就是清明，凡新墳都在這天拜掃。禁中半月前便派宮人車馬朝陵，宗室、南班近親也分往諸陵墳享祀；節日又從禁中出車馬，到奉先寺、道者院祭諸宮人墳。這段把清明寫成皇室、宗室與民間共同進行的掃墓時節。

士庶出郊時，紙馬鋪在街上把紙馬、樓閣等冥用物搭疊成形，郊外四野如市。人們在花樹下或園囿中排杯盤、互相勸酒，歌兒舞女也遍滿園亭，傍晚才回城。回來時各帶棗錮、炊餅、黃胖、掉刀、名花異果、山亭戲具、鴨卵雞雛等，稱為門外土；轎子也用楊柳雜花裝飾。清明後三日都有人出城上墳，一百五日當天最盛。這裡的清明不是單純悲哀，而是掃墓、紙馬、郊遊、飲宴、買節物同時展開。

三月一日，金明池與瓊林苑開放。金明池在順天門外，平日禁地，這時允許士庶縱賞，御史臺也有榜不得彈劾。池中有臨水殿、仙橋、五殿、寶津樓、彩棚幕次、酒食店舍、勾欄伎藝、質庫和關撲錢物。橋上兩邊用瓦盆投錢關撲，遊人如荷葉相接；池西岸垂楊蘸水，遊人較少，多是垂釣者，得魚後臨水切膾佐酒。這是皇帝水嬉與市民遊賞共享的城市園苑空間。

車駕臨水殿觀爭標時，先有水傀儡、水秋千等水戲。小彩樓船中出木偶，有白衣垂釣、小童划船，釣出活魚；又有木偶築球舞旋。水秋千則在畫船上立秋千，戲人從高處翻身入水。接著小龍船、虎頭船、飛魚船、鰍魚船各按旗鼓出陣，牽引大龍船到水殿。大龍船長三四十丈，頭尾雕鏤金飾，上有樓臺御座，排列槳櫓如飛騰。爭標時，船隊按旗令變旋羅、海眼、交頭等陣，最後爭奪標竿上的錦彩銀碗，勝者山呼拜舞。

瓊林苑在順天門大街，與金明池相對。苑內有古松怪柏、石榴園、櫻桃園、亭榭酒家，政和年間又築華觜岡，金碧樓觀、錦石道路、池塘虹橋、鳳舸花木，南方所進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麝香等花都在其中。寶津樓南有宴殿、射殿，附近水心蝦蟆亭、酒家園圃和擊球之地。皇帝未到前，苑門也有習旱教和百戲演練，士庶可在彩棚觀看。

寶津樓下的軍中百戲極多。鼓子致語後有弄大旗、獅豹、撲旗、上竿、筋斗、蠻牌陣、抱鑼、硬鬼、舞判、啞雜劇、七聖刀、歇帳、抹蹌、村夫村婦相鬥、露臺弟子雜劇等。它們混合武藝、鬼神扮演、煙火、雜劇和陣法。馬騎伎藝又有引馬、開道旗、拖繡球、蠟柳枝、旋風旗、立馬、騙馬、跳馬、獻鞍、倒立、拖馬、飛仙膊馬、鐙裏藏身等，宮中女童也作男子裝，在馬上拜舞山呼、射弓交戰。這些描述讓人看見宋代禁軍百戲既是軍容展示，也是宮廷娛樂。

皇帝到射殿射弓時，垛子前列招箭班，箭出時招舞開合；還有人口銜銀碗、肩手共承五碗，能接箭。池苑內則有各種關撲，珍玉、匹帛、器物、車馬、地宅、歌姬、舞女都可按價賭取。水教完後，貴家租船設帳遊池，士庶也可租大小船。車駕回時，從駕臣僚和百司儀衛都賜花，滿城錦繡、香風、車馬、彩棚、妓女、少年狎客，直到四月八日閉池，風雨也無虛日。

卷末以季春花市收束。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等種種上市，賣花者用馬頭竹籃鋪排，叫賣聲清奇。人們在高樓靜院、宿酒初醒時聽見賣花聲，最易生出新愁幽恨。這卷由清明掃墓進入金明池水戲，再到寶津樓百戲、禁軍馬藝、士庶關撲與季春花市，完整呈現汴京春日由祭掃、郊遊、皇家園苑與城市娛樂交織而成。尤其金明池從禁苑轉為可觀可遊之地，顯示宋代都城節令會暫時打開宮廷空間，讓皇帝儀衛、軍中技藝、商販店舍和百姓遊賞在同一場所相遇。

note: 卷七的重點在「春日公共空間」。清明條顯示掃墓祭祖、宮人墳祀、紙馬供獻和郊外宴飲並行；金明池、瓊林苑條則顯示皇家園苑在特定時節向士庶開放，形成觀看車駕、水戲、百戲、射弓、關撲與花市的城市節慶。道教關聯在於奉先寺道者院、清明墳祀、紙馬與季節性祭掃，這些是宋代都市民眾處理祖先、亡者和春日更新的重要實踐。註讀時應避免只將金明池視為娛樂場；它同時是皇帝臨幸、禁軍演武、商業集市、士庶遊賞和節令秩序交會的制度化空間。


scripture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八

chapter_title: 東京夢華錄·卷八

original:
四月八日
四月八日佛生日，十大禪院各有浴佛齋會，煎香藥糖水相遺，名曰『浴佛水』。迤邐時光晝永，氣序清和。榴花院落，時聞求友之鶯；細柳亭軒，乍見引雛之燕。在京七十二戶諸正店，初賣煮酒，市井一新。唯州南清風樓最宜夏夏飲，初嘗青杏，乍薦櫻桃，時得佳賓，觥酬交作。是月茄瓠初出上市，東華門爭先供進，一對可直三五十千者。時果則御桃、李子、金杏、林檎之類。
端午
端午節物：百索艾花、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團。紫蘇、菖蒲、木瓜，並皆茸切，以香藥相和，用梅紅匣子盛裹。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賣桃、柳、葵花、薄葉、佛道艾，次日家家鋪陳於門首，與粽子、五色水團、蔡酒供養，又釘艾人於門上，士庶遞相宴賞。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觀神生日
六月六日州北崔府君生日，多有獻送，無盛如此。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最為繁盛。廟在萬姓門外一里許，敕賜神保觀、二十三日御前獻送後苑作與書藝局等處制造戲玩，如球杖、彈弓、戈射之具，鞍轡、銜勒、樊籠之類，悉綿精巧，作樂迎引至廟，於殿前露臺上設樂棚，教坊鉤容直作樂，更互雜劇舞旋。太官局供食，連夜二十四盞，各有節次。至二十四日，夜五更爭燒頭爐香，有在廟止宿，夜半起以爭先者。天曉，諸司及諸行百姓獻送甚多。其社火呈於露臺之上，所獻之物，動以萬數。自早呈拽百戲，如上竿、趯弄、跳索、相撲、鼓板、小唱、鬥雞、說諢話、雜扮、商謎、合笙、喬筋骨、喬相樸、浪子、雜劇、叫果子、學像生、倬刀、裝鬼、砑鼓、牌棒、道術之類，色色有之。至暮呈拽不盡。殿前兩幡竿，高數十丈，左則京城所，右則修內司，搭材分占上竿呈藝解。或竿尖立橫木列於其上，裝神鬼，吐煙火，甚危險駭人。至夕而罷。
是月巷陌雜賣
是月時物，巷陌路口，橋門市井，皆賣大小米水飯、炙肉、乾脯、萵苣筍、芥辣瓜兒、義塘甜瓜、衛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鵝梨、金杏、小瑤李子、紅菱、沙角兒、藥木瓜、水木瓜、冰雪、閔水荔枝膏，皆用青布傘當街列床凳堆垛。冰雪惟舊宋門外兩家最盛，悉用銀器。沙糖菉豆、水晶皂兒、黃冷團子、雞頭穰、冰雪、細料馉饳兒、麻飲雞皮、細索涼粉、素簽、成串熟林檎、脂麻團子、江豆栗兒、羊肉小饅頭、龜兒沙餡之類。都人最重三伏，蓋六月中別無時節，往往風亭水榭，峻宇高樓，雪檻冰盤，浮瓜沈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遠邇笙歌，通夕而罷。
七夕
七月七夕，潘樓街東宋門外瓦子、州西梁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及馬行街內，皆賣磨喝樂，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裝欄座，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直數千者。禁中及貴家與士庶為時物追陪。又以黃蝤鑄為鳧雁、鴛鴦、歷例、龜魚之類，彩畫金類，彩畫金縷，謂之『水上浮』。又以小板上傅土，旋種栗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態，謂之『穀板』。又以瓜雕刻成花樣，謂之『花瓜』。又以油麵糖蜜造為笑靨兒，謂之『果食花樣』，奇巧百端，如捺香方勝之類。若買一斤數內有一對被介胄者，如門神之像，蓋自來風流，不知其從，謂之『果食將軍』。又以菉豆、小豆、小麥、於磁器內以水浸之，生芽數寸，以紅藍彩樓束之，謂之『種生』。皆於街心彩幕帳設出絡貨賣。七夕前三五日，車馬盈市，羅綺滿街，旋折未開荷花，都人善假做雙頭蓮，取元一時，提攜而歸，路人往往嗟愛。又小兒須買新荷葉執之，蓋效顰磨喝樂。兒童輩特地新妝，競誇鮮麗。至初六日七日晚，貴家多結彩樓於庭，謂之『乞巧樓』。鋪陳磨喝樂、花瓜、酒炙、筆硯、針線，或兒童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謂之『乞巧』。婦女望月穿針。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內，次日看之，若網圓正，謂之『得巧』。里巷與妓館，往往列之門首，爭以侈靡相向。
中元節
七月十五日中元節。先數日，市井賣冥器靴鞋、襆頭帽子、金犀假帶、五彩衣服。以紙糊架子盤遊出賣。潘樓并州東西瓦子亦如七夕。耍鬧處亦賣果食種生花果之類，及印賣《尊勝目連經》。又以竹竿斫成三棚，高三五尺，上織燈窩之狀，謂之盂蘭盆，掛搭衣服冥錢在上焚之。構肆樂人，自過七夕，便般『目連救母』雜劇，直至五十日止，觀者增倍。中元前一日，即賣練葉，享祀時鋪襯卓面。又賣麻穀窠兒，亦是繫在卓子腳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又賣雞冠花。謂之『洗手花』。十五日供養祖先素食，才明即賣穄米飯，巡門叫賣，亦告成意也。又賣轉明菜、花花油餅、馂豏、沙豏之類。城外有新墳者，即往拜掃。禁中亦出車馬詣道者院謁墳。本院官給祠部十道，設大會，焚錢山，祭軍陣亡歿、設孤魂之道場。

立秋
立秋日，滿街賣楸葉，婦女兒童輩，皆剪成花樣戴之。是月，瓜果梨棗方盛，京師棗有數品：靈棗、牙棗、青州棗，毫州棗。雞頭上市，則梁門里李和家最盛。中貴戚里，取索供賣。內中泛索，金合絡繹。士庶買之，一裹十文，用小新荷葉包，糝以麝香，紅小索兒繫之。賣者雖多，不及李和一色揀銀皮子嫩者貨之。

秋社
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賫送貴戚。宮院以豬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鴨餅、瓜薑之屬，切作棋子片樣，滋味調和，鋪於飯上，謂之『社飯』，請客供養。人家婦女皆歸外家，晚歸，即外公姨舅皆以新葫蘆兒、棗兒為遺，俗云宜良外甥。市學先生預斂諸生錢作社會，以至雇倩、只應、白席、歌唱之人。歸時各攜花籃、果實、食物、社糕而散。春社、重午、重九、亦是如此。
中秋
中秋節前，諸店皆賣新酒，重新結絡門面彩樓花頭，畫竿醉仙錦旆。市人爭飲，至午未間，家家無酒，拽下望子。是時螯蟹新出，石榴、漓勃、梨、棗、栗、孛萄、弄色棖桔，皆新上市。中秋夜，貴家結飾臺榭，民間爭占酒樓玩月。絲篁鼎沸，近內庭居民，夜深遙聞笙竽之聲，宛若雲外。閭里兒童，連宵嬉戲。夜市駢闐，至於通曉。

重陽
九月重陽，都下賞菊，有數種：其黃白色蕊若蓮房，曰『萬齡菊』；粉紅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黃色而圓者曰『金鈴菊』，純白而大者曰『喜容菊』，無處無之。酒家皆以菊花縛成洞戶。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倉王廟、四里橋、愁臺、梁王城、硯臺、毛駝岡、獨樂岡等處宴聚。前一二日，各以粉麵蒸糕遺送，上插煎彩小旗，摻飣果實，如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於糕上，謂之『獅蠻』。諸禪寺各有齋會，惟開寶寺、仁王寺有獅子會。諸僧皆坐獅子上，作法事講說，遊人最盛。下旬即賣冥衣鞋席帽衣段，以十月朔日燒獻故也。

vernacular:
卷八先從四月八日佛生日寫起。汴京十大禪院都有浴佛齋會，煎香藥糖水互相贈送，叫作浴佛水。天氣入夏，白日漸長，榴花、柳亭、鶯燕都成了時令景象；七十二戶正店開始賣煮酒，市井一新。茄子、瓠子初上市，東華門爭先進供，一對可以值三五十千；御桃、李子、金杏、林檎等時果也開始登場。這段把佛教節日、酒樓飲食、宮廷供進和初夏物候寫在一起。

端午節物很多：百索、艾花、銀樣鼓兒花、畫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團，以及紫蘇、菖蒲、木瓜等切碎後和香藥同盛。從五月一日起到端午前一日，街上賣桃、柳、葵花、薄葉、佛道艾；到節日當天，家家把這些鋪陳在門首，又供粽子、五色水團、酒，並把艾人釘在門上。這裡的端午不只是吃粽，而是用艾、菖蒲、香藥、門首陳設來辟邪迎節。

六月神誕是卷中最熱鬧的一段。六月六日州北崔府君生日，獻送極盛；六月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更是繁華。二郎廟在萬姓門外，敕賜神保觀，二十三日御前先獻送後苑作和書藝局製造的戲玩、球杖、彈弓、戈射器具、鞍轡、籠具等，由樂隊迎到廟中。殿前露臺設樂棚，教坊與鈞容直作樂，雜劇、舞旋輪番上演，太官局供食，連夜二十四盞各有節次。

到二十四日五更，民眾爭燒頭爐香，有些人前夜便在廟中住宿，只為半夜起來搶先。天亮後，諸司、各行和百姓獻送極多，社火在露臺上演，所獻之物以萬計。從早到晚有上竿、趯弄、跳索、相撲、鼓板、小唱、鬥雞、說諢話、雜扮、商謎、合笙、喬筋骨、裝鬼、道術等，幾乎各類城市百戲全都集中在神誕廟會。兩根幡竿高數十丈，京城所與修內司分別占竿呈藝，有人裝神鬼、吐煙火，驚險駭人。

六月市井飲食也被細細記下。巷陌、橋門、市井賣米水飯、炙肉、乾脯、瓜果、冰雪、荔枝膏、涼粉、綠豆、水晶皂兒、麻飲雞皮、羊肉小饅頭等。三伏時都人最重納涼，風亭水榭、高樓雪檻、冰盤浮瓜沉李、流杯曲沼、笙歌通夕，都把炎夏過成城市夜宴。

七夕前後，潘樓街、瓦子、馬行街等處賣磨喝樂，也就是小塑土偶，裝在雕木彩欄座、紅紗碧籠中，甚至飾以金珠牙翠。又有水上浮、穀板、花瓜、果食花樣、種生等巧物。初六、初七夜，貴家在庭中結乞巧樓，陳列磨喝樂、花瓜、酒炙、筆硯、針線，兒童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婦女望月穿針；還把小蜘蛛放在盒內，次日看網是否圓正，以占得巧。這是女性手藝、兒童玩物、都市貨賣和星節信仰合成的節日。

中元節則轉入祭祖與超度。七月十五日前幾日，市井賣冥器、靴鞋、帽子、假帶、五彩衣服，還印賣《尊勝目連經》。人們用竹竿做三層棚，織成燈窩樣，稱作盂蘭盆，掛衣服冥錢焚化。勾欄樂人從七夕後便搬演《目連救母》雜劇，直到五十日才停。中元前一日賣練葉鋪祭桌，又賣麻穀窠兒繫在桌腳，表示告祖先秋成；十五日供養祖先素食，城外新墳之家也去拜掃。禁中亦出車馬到道者院謁墳，並設大會、焚錢山，祭軍中陣亡者，設孤魂道場。

卷末接立秋、秋社、中秋、重陽。立秋賣楸葉，婦女兒童剪成花樣戴在頭上；秋社互送社糕社酒，宮院做社飯，婦女歸外家；中秋前酒家結彩樓賣新酒，夜裡貴家臺榭賞月，民間爭占酒樓，絲竹通宵；重陽都下賞菊、出郊登高，寺院有齋會與獅子會。下旬又開始賣冥衣鞋帽，預備十月朔日燒獻亡者。全卷把夏秋節令寫成一條連續的城市生活線：神誕、乞巧、祭祖、賞月、登高、超度，各有貨賣、飲食、戲藝和禮俗配合。

note: 卷八最有價值處，在於孟元老不是抽象談節日，而是逐項記錄北宋汴京的節物、廟會、商販和宗教實踐。崔府君、灌口二郎神保觀、七夕乞巧、中元盂蘭盆與孤魂道場，顯示城市節令常由佛寺、道觀、神廟、勾欄和市井共同構成。整理時不宜把「道術」「裝神鬼」「爭頭爐香」簡化成娛樂；它們正是神誕廟會吸納百戲、行業獻送和民間祈願的方式。中元條同時出現《尊勝目連經》、盂蘭盆、祖先素食、新墳拜掃、道者院謁墳、焚錢山與孤魂道場，說明宋代城市超度具有佛道民俗交會的複合形態。


scripture_id: ducheng-jisheng

scripture_title: 都城紀勝

chapter_title: 都城紀勝

original:
都城紀勝叙
聖朝祖宗開國，就都于汴，而風俗典禮，四方仰之為師。自高宗皇帝駐蹕于杭，而杭山水明秀，民康物阜，視京師其過十倍矣。雖市肆與京師相侔，然中興已百年餘，列聖相承，太平日久，前後經營至矣，輻輳集矣，其於中興時又過十數倍也。且《洛陽名園記》後論有云，園囿之興廢者，洛陽盛衰之候也。況中興行都，東南之盛，為今四方之標準；車書混一，人物繁盛，風俗純厚，市井駢集，豈昔日洛陽名園之比？僕遭遇明時，寓遊京國，目覩耳聞，殆非一日，不得不為之集錄。其已於圖經志書所載者，更不重舉。此雖不足以形容太平氣象之萬一，亦髣髴《名園記》之遺意焉；但紀其實不擇其語，獨此為愧爾。時宋端平乙未元日，寓灌圃耐得翁叙。

市井
自大內和寧門外，新路南北，早間珠玉珍異及花果時新海鮮野味奇器天下所無者，悉集于此；至朝天門、清河坊、中瓦前、、官巷口、棚心、衆安橋，食物店鋪，人煙浩穰。其夜市除大內前外，諸處亦然，惟中瓦前最勝，撲賣奇巧器皿百色物件，與日間無異。其餘坊巷市井，買賣關撲，酒樓歌館，直至四鼓後方靜；而五鼓朝馬將動，其有趂賣早市者，復起開張。無論四時皆然。如遇元宵猶盛，排門和，民居作觀玩，幕次不可勝紀。隆興間，高廟與六宮等在中瓦，相對今修內司染坊看位觀。孝宗皇帝孟享迴，就觀燈買市，簾前排列內侍官，堆垜見錢，宣押市食，歌呌支賜錢物，或有得金銀者。是時尚有京師流寓經紀人，市店遭遇者，如李婆婆羹、南瓦子張家子。若遇車駕行幸，春秋等，連簷並壁，幕次排列。此外如執政府墻下空地（舊名南倉前）諸色路岐人，在此作場，尤為駢闐。又皇城引馬道亦然。候潮門外殿司教場，夏月亦有絶伎作場。其他街市，如此空隙地段，多有作場之人。如大瓦肉市、炭橋藥市、橘園亭書房、、城北米市。其餘如五間樓福客、糖果所聚之類，未易縷舉。

諸行
市肆謂之「行」（音杭）者，因官府科索而得此名，不以其物小大，但合充用者，皆置為行，雖醫卜亦有職。醫尅擇之差，占則與市肆當行同也。內亦有不當行而借名之者，如酒行、食飯行是也。又有名為「團」者，如城南之花團，泥路之青果園，江下之鮝團，後市街之柑子團是也。其他工伎之人，或名為「作」，如篦刀作、腰帶作、金銀鍍作、鈒作是也。又有異名者，如七寶謂之「骨董行」，浴堂謂之「香水行」是也。大抵都下萬物所聚，如官巷之花行，所聚花朶、冠梳、釵環、領抹，極其工巧，古所無也。都下市肆，名家馳譽者，如中瓦前皁兒水、雜賣場前甘豆湯，如戈家蜜棗兒、官巷口光家羹、大瓦子水果子、壽慈宮前熟肉、錢塘門外宋五嫂魚羹、湧金門灌肺、中瓦前職家羊飯、彭家油靴、南瓦宣家台衣、張家子、候潮門顧四笛、大瓦子丘家篳篥之類。

酒肆
除官庫子庫脚店之外，其餘皆謂之「拍戶」，有茶飯店，謂兼賣食次下酒是也。但要索喚及時食品，知處不然，則酒家亦有單子牌面點選也。包子酒店，謂賣鵝鴨包子、四色兠子、腸血粉羹、魚子、魚白之類，此處易為支費。宅子酒店，謂外門面裝飾如仕宦宅舍，或是舊仕宦宅子改作者。花園酒店，城外多有之，或城中俲學園館裝折。直賣店，謂不賣食次也。散酒店，謂零賣百單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幷折賣外坊酒。門首亦不設油漆杈子，多是竹柵布幕，謂之打椀，遂言只一盃也。却不甚尊貴，非高人所往。庵酒店，謂有娼妓在內，可以就懽，而於酒閣內暗藏臥床也。門首紅梔子燈上，不以晴雨，必用箬㔶蓋之，以為記認。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欲買懽，則多徃其居。羅酒店，在山東、河北有之，今借名以賣渾頭，遂不貴重也。酒家事物，門設紅杈子緋緣簾貼金紅紗梔子燈之類。舊傳因五代郭高祖遊幸汴京潘樓，至今成俗。酒閣名為，若樓上則又或名為山一、山二、山三之類。牌額寫過山，非特有山，謂酒力高遠也。大凢入店，不可輕易登樓上閣，恐飲燕淺短。如買酒不多，則只就樓下散坐，謂之門床馬道。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問買多少，然後別換菜蔬。亦有生疎不慣人，便忽下筯，被笑多矣。大抵店肆飲酒，在人出着如何，只如食次，謂之下湯水，其錢少，止百錢五十者，謂之小分下酒。若命妓，則此輩多是虛駕驕貴，索喚高價細食，全要出着經慣，不被所侮也。如煑酒，或有先索到十瓶，逐旋開飲，少頃只飲五六瓶佳者，其餘退囘，亦是搜弊之一訣。

官庫則東酒庫曰大和樓，西酒庫曰金文庫，有樓曰西樓，舊有「樓攻媿」書榜，後為好奇者取去。南酒庫曰昇暘宮，樓曰和樂樓。北酒庫曰春風樓。正南樓對吳、越兩山，南上酒庫曰和豐樓。西子庫曰豐樂樓，在今湧金門外，乃舊楊和王之聳翠樓，後張定叟兼領庫事，取為官庫，正跨西湖，對兩山之勝。西子庫曰太平樓，中酒庫曰中和樓。南外庫在便門外，東外庫在崇新門外。北外庫在湖州市，有樓曰春融樓。其他則有西溪，幷赤山九里松酒庫，其中和和樂、和豐並在御街，其太平大和因囘祿後其樓悉廢。若欲賞妓，往官庫中點花牌，其酒家人亦多隱庇推托，須是親識其妓，及以利委之可也。

天府酒庫，每遇寒食節前開沽煑酒，中秋節前後開沽新酒。各用妓弟，乘騎作三等裝束：一等特髻大衣者；二等冠子裙背者；三等冠子衫子襠袴者。前有小女童等，及諸社會，動大樂迎酒樣赴府治，呈作樂，呈伎藝雜劇，三盞退出，於大街諸處迎引歸庫。

食店
都城食店，多是舊京師人開張，如羊飯店兼賣酒。凢點索食次，大要及時：如欲速飽，則前重後輕；如欲遲飽，則前輕後重（重者如頭羹、石髓飯、大骨飯、泡飯、軟羊、浙米飯；輕者如煎事件、托胎、妳房、肚尖、肚胘、腰子之類）。南食店謂之南食，川飯分茶。蓋因京師開此店，以備南人不服北食者，今既在南，則其名誤矣，所以專賣麪食魚肉之屬，如下至皆是也。若欲索供，逐店自有單子牌面。䬣𩟐店專賣。菜麪店專賣。此處不甚尊貴，非待客之所。素食店專賣，凢麪筍乳蕈飲食，充齋素筵會之備。衢州飯店又謂之悶飯店，蓋賣盫飯也。專賣家常，欲求麄飽者可往，惟不宜尊貴人。

市食點心，涼暖之月，大㮣多賣。夜間頂盤挑架者，如，遍路歌呌，都人固自為常，若遠方僻土之人乍見之，則以為稀遇。其餘店鋪夜市不可細數，如豬胰胡餅，自中興以來只東京臟三家一分，每夜在太平坊巷口，近來又或有俲之者。大抵都下買物，趨有名之家，如昔時之內前卞家從食，街市王宣旋餅，望仙橋糕麋是也。如酪面，亦只後市街賣酥賀家一分，每箇五百貫，以新樣油餅兩枚夾而食之，此北食也。其餘諸行百戶亦如此。市食有名存而實亡者，如瓠羹是也；亦有名亡而實存者，如甕羹，今號虀麪是也；又有誤名之者，如呼熟肉為白肉是也，蓋白肉白是砧壓去油者。又有專賣小兒戲劇糖果，如打嬌惜、蝦鬚、糖宜娘、打鞦韆、稠餳之類。

茶坊
大茶坊張掛名人書畫，在京師只熟食店掛畫，所以消遣久待也。今茶坊皆然。冬天兼賣擂茶，或賣鹽豉湯，暑天兼賣梅花酒。紹興間，用皷樂吹梅花酒曲，用旋杓，如酒肆間，止是論角，如京師量賣。茶樓多有都人子弟占此會聚，習學樂器，或唱呌之類，謂之「掛牌兒」。人情茶坊，本非以茶湯為正，但將此為由，多下茶錢也。又有一等專是娼妓打聚處；又有一等專是諸行借工賣伎人會聚行老處，謂之「市頭」。水茶坊，乃娼家聊設卓凳，以茶為由，後生輩甘於費錢，謂之乾茶錢。提茶瓶，即是趂赴充茶酒人，尋常月旦望，每日與人傳語往還，或講集人情分子。又有一等，是街司人兵，以此為名，乞覔錢物，謂之「齪茶」。

四司六局
官府貴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故筵席排當，凢事整齊，都下街市亦有之。常時人戶，每遇禮席，以錢倩之，皆可辦也。帳設司，專掌仰塵、繳壁、卓幃、搭席、簾幕、罘罳、屏風、繡額、書畫、簇子之類。厨司，專掌打料、批切、烹炮、下食、調和節次。茶酒司，專掌賓客茶湯、暖盪篩酒、請坐諮席、開盞歇坐、揭席迎送、應干節次。
臺盤司，專掌托盤、打送、賫擎、勸酒、出食、接盞等事。果子局，專掌裝簇、盤飣、看果、時果、準備勸酒。蜜煎局，專掌糖蜜花果、鹹酸勸酒之屬。菜蔬局，專掌甌飣、菜蔬、糟藏之屬。油燭局，專掌燈火照耀、立臺剪燭、壁燈燭籠、裝香簇炭之類。香藥局，專掌藥楪、香毬、火箱、香餅、聽候索喚、諸般奇香及醒酒湯藥之類。排辦局，專掌掛畫、插花、掃灑、打渲、拭抹、供過之事。凢四司六局人祇應慣熟，便省賓主一半力，故常諺曰：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訐戾家。若其失忘支節，皆是祇應等人不學之過。只如結席喝犒，亦合依次第，先厨子，次茶酒，三樂人。

瓦舍衆伎
瓦者，野合易散之意也，不知起於何時；但在京師時，甚為士庶放蕩不羈之所，亦為子弟流連破壞之地。散樂，傳學教坊十三部，唯以雜劇為正色。舊教坊有篳篥部、大皷部、杖皷部、拍板色、笛色、琵琶色、箏色、方響色、笙色、舞旋色、歌板色、雜劇色，叅軍色、色有色長，部有部頭，上有教坊使、副鈐轄、都管、掌儀範者，皆是命官。其諸部分紫、緋、綠三等寬衫，兩下各垂黃義襴。雜劇部又戴諢裹，其餘只是帽子、幞頭。以次又有小兒隊，幷女童採蓮隊。又別有鈞容班，今四孟隨在駕後，乘馬動樂者，是其故事也。紹興三十一年，省廢教坊之後，每遇大宴，則撥差臨安府衙前樂等人充應，屬修內司教樂所掌管。教坊大使，在京師時，有孟角毬，曾撰雜劇本子；又有葛守成，撰四十大曲詞；又有丁仙現捷才知音。紹興間，亦有丁漢弼、楊國祥。雜劇中，末泥為長，每四人或五人為一場，先做尋常熟事一段，名曰艷段；次做正雜劇，通名為兩段。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凈色發喬，副末色打諢，又或添一人裝孤。其吹曲破斷送者，謂之把色。大抵全以故事世務為滑稽，本是鑒戒，或隱為諫諍也，故從便跣露，謂之無過蟲。

諸宮調，本京師孔三傳編撰，傳奇、靈怪、入曲、說唱。細樂比之教坊大樂，則不用大皷、杖皷、羯皷、頭管、琵琶、箏也，每以簫管、笙𥱧、稽琴、方響之類合動。小樂器只一二人合動也，如雙韻合阮咸，稽琴合簫管，鍫琴合葫蘆。琴單撥十四絃，吹賺動皷板，渤海樂一拍子，至於拍番皷子、敲水盞鑼板和皷兒，皆是也。今街市有樂人三五為隊，專趕春場，看潮，賞芙蓉，及酒坐祇應，與錢亦不多，謂之荒皷板。清樂比馬後樂，加方響、笙、笛，用小提皷，其聲亦輕細也。

淳熈間，德壽宮龍笛色，使臣四十名，每中秋或月夜，令獨奏龍笛，聲聞於人間，真清樂也。唱呌小唱，謂執板唱慢曲、曲破，大率重起輕殺，故曰淺斟低唱，與四十大曲舞旋為一體，今瓦市中絶無。

嘌唱，謂上皷面唱令曲小詞，驅駕虛聲，縱弄宮調，與呌果子、唱耍曲兒為一體，本只街市，今宅院往往有之。呌聲，自京師起撰，因市井諸色歌吟賣物之聲，採合宮調而成也。若加以嘌唱為引子，次用四句就入者，謂之下影帶。無影帶者，名散呌。若不上皷面，祇敲盞者，謂之打拍。唱賺在京師只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為「纏令」；引子後只以兩腔逓互循環間用者，為「纏達」。中興後，張五牛大夫因聽動皷板中，又有四片太平令，或賺皷板（即今拍板大篩揚處是也），遂撰為「賺」。賺者，悞賺之義也，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已至尾聲，是不宜為片序也。今又有「覆賺」，又且變花前月下之情及鐵騎之類。凢賺最難，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呌聲諸家腔譜也。

雜扮或名雜班，又名紐元子，又名技和，乃雜劇之散段。在京師時，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裝為山東河北村人，以資笑。今之打和皷、撚梢子、散耍皆是也。百戲，在京師時，各名左右軍，並是開封府衙前樂營。相撲爭交,謂之角觝之戲,別有使拳，自為一家,與相僕曲折相反,而與軍頭司大士相近也。踢弄，每大禮後宣赦時，搶金鷄者用此等人，上竿、打筋斗、踏蹺、打交輥、脫索、裝神鬼、抱鑼、舞判、舞斫刀、舞蠻牌、舞劒、與馬打毬、幷教船水鞦韆、東西班野戰、諸軍馬上呈驍騎（北人乍柳）、街市轉焦䭔為一體。雜手藝皆有巧名：踢瓶、弄椀、踢磬、弄花皷搥、踢墨筆、弄毬子、桚築毬、弄斗、打硬、教蟲蟻，及魚弄熊、燒煙火、放爆仗、火戲兒、水戲兒、聖花、撮藥、藏壓藥、法傀儡、壁上睡，小則劇術射穿、弩子打彈、攢壺瓶（即古之投壺）、手影戲、弄頭錢、變線兒、寫沙書、改字。弄懸絲傀儡（起於陳平六奇解圍）、杖頭傀儡、水傀儡、肉傀儡（以小兒後生輩為之）。凢傀儡敷演煙粉靈怪故事、鐵騎公案之類，其話本或如雜劇，或如崖詞，大抵多虛少實，如巨靈神朱姬大仙之類是也。影戲，凢影戲乃京師人初以素紙雕鏃，後用綵色裝皮為之，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姦邪者與之醜貌，蓋亦寓褒貶於市俗之眼戲也。說話有四家：一者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皷之事。說經，謂演說佛書。說叅請，謂賓主叅禪悟道等事。講史書，講說前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合生與起令、隨令相似，各占一事。商謎，舊用皷板吹《賀聖朝》，聚人猜詩謎、字謎、戾謎、社謎，本是隱語。有道謎（來客念引語說謎，又名打謎）、正猜（來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類相似者譏之，又名對智）、貼套（貼智思索）、走智（改物類以困猜者）、橫下（許旁人猜）、問因（商者喝問句頭）、調爽（假作難猜，以定其智）。

社會
文士則有西湖詩社，此社非其他社集之比，乃行都士夫及寓居詩人。舊多出名士。隱語則有南北垕齋西齋，皆依江右。謎法、習詩之流，萃而為齋。又有蹴鞠打毬社、川弩射弓社。奉佛則有上天竺寺光明會，皆城內外富家助備香花燈燭，齋襯施利，以備本寺一歲之用。又有茶湯會，此會每遇諸山寺院作齋會，則往彼以茶湯助緣，供應會中善人。城中太平興國傳法寺凈業會，每月十七日則集男士，十八日則集女人，入寺諷經聽法。歲終則建藥師會七晝夜。西湖每歲四月放生會，其餘諸寺經會各有方所日分。每歲行都神祠誕辰迎獻，則有酒行。錦體社、八仙社、漁父習閑社、神鬼社、小女童像生呌聲社、遏雲社、、花果社；七寶考古社，皆中外奇珍異貨；馬社，豪貴緋綠；清樂社，此社風流最勝。

園苑
在城則有萬松領、內貴王氏富覽園、三茅觀、東山、梅亭、慶壽庵、褚家塘、御東園（係瓊花園）、清湖北慈明殿園、楊府秀芳園、張府北園、楊府風雲慶會閣。城東新開門外，則有東御園（今名富景園）、五柳御園。城西清波錢湖門外聚景御園（舊名西園）、張府七位曹園。南山長橋西則有慶樂御園（舊名南園）。凈慈寺前屏山御園。雷峯塔前張府真珠園（內有高寒堂，極華麗）。塔後內貴甘氏湖曲園、羅家圓、白蓮寺園、霍家園、方家峪、劉園。北山則有集芳御園、四聖延祥御園（西湖勝地，惟此為最）、下竺寺御園。錢塘門外則有柳巷、楊府雲洞園西園、劉府玉壺園四幷亭園、楊府水閣。又具美園、又飲綠亭、裴府山濤園、趙秀王府水月園、張府凝碧園。孤山路口，內貴張氏總宜園、德生堂、放生亭、新建白公竹閣（𡋡樞尹天府就寺重建）。㳂蘇堤新建先賢堂園（本裴氏園，𡋡樞新建），九里松嬉遊園（天府酒庫）。湧金門外則有顯應觀、西齋堂、張府泳澤園、慈明殿環碧園（舊是清暉御園）。大小漁莊，其餘貴府富室大小園館，猶有不知其名者。城南嘉會門外，則有玉津御園（虜使時射弓所），又有就包山作園以植桃花，都人春時最為勝賞，惟內貴張侯壯觀園為最。城北北關門外，則有趙郭家園。東西馬城諸園，廼都城種植奇異花木處。

舟船
行都左江右湖，河運通流，舟船最便。而西湖舟船，大小不等，有一千料，約長五十餘丈，中可容百餘客；五百料，約長三十二十丈，可容三十五十餘客。皆奇巧打造，雕欄畫棟，行運平穩，如坐平地。無論四時，常有遊玩人賃假。舟中所須器物，一一畢備，但朝出登舟而飲，暮則徑歸，不勞餘力，惟支費錢耳。其有貴府富室自造者，又特精緻耳。西湖春中，浙江秋中，皆有龍舟爭標，輕捷可觀，有金明池之遺風；而東浦河亦然。惟浙江自孟秋至中秋間，則有弄潮者，持旗執竿，狎戲波濤，甚為奇觀，天下獨此有之。

鋪席
都城天街，舊自清河坊，南則呼南瓦，北謂之界北，中瓦前謂之五花兒中心；自五間樓北，至官巷南御街，兩行多是上戶金銀鈔引交易鋪，僅百餘家，門列金銀及見錢，謂之看垜錢，此錢備入納筭請鈔引，幷諸作匠爐韝紛紜無數。自融和坊北至市南坊，謂之珠子市頭，如遇買賣，動以萬數。間有府第富室質庫十數處，皆不以貫萬收質。其他如名家綵帛鋪堆上細疋緞，而錦綺縑素，皆諸處所無者。又如廂王家絨線鋪（自東京流寓）今於御街開張，數鋪亦不下萬計。又有大小鋪席，皆是廣大物貨，如平津橋㳂河，布鋪、扇鋪、溫州漆器鋪、青白碗器鋪之類。且夫外郡各以一物稱最（如撫紗洪扇、吳牋之類），都會之下皆物所聚之處，況夫人物繁夥，客販往來，至於故楮羽毛扇牌，皆有行鋪，其餘可知矣。

坊院
柳永詠錢塘詞云：「參差十萬人家」，此元豐以前語也。今中興行都已百餘年，其戶口蕃息，僅百萬餘家，都城之南西北三處，各數十里，人煙生聚，市井坊陌，數日經行不盡，各可比外路一小小州郡，足見行都繁盛。而城中北關水門內，有水數十里，曰白洋湖，其富家於水次起造塌房十數所，每所為屋千餘間，小者亦數百間，以寄藏都城店鋪及客旅物貨，四維皆水，亦可防避風燭，又免盜賊，甚為都城富室之便，其他州郡無此，雖荊南沙市太平州黃池，皆客商所聚，亦無此等坊院。

閑人
本食客也，古之孟嘗門下中下等人，但不着業次，以閑事而食於人者。

有一等是無成子弟失業次，人頗能知書、寫字、撫琴、下碁及善音樂，藝俱不精，專陪涉富貴家子弟遊宴，及相伴外方官員到都幹事。及猥下者，為妓家書寫簡貼取送之類。

又有專以叅隨服事為生，舊有百事皆能者，如紐元子學像生，動樂器、雜手藝、唱呌白詞、相席打令、傳言送語、弄水使拳之類，並是本色。

又有專為棚頭，又謂之習閑，凢擎鷹、駕鷂、調鵓鴿、養鵪鶉、鬭鷄、賭博、落生之類。

又有是刀鑷手作，人長於此態，故謂之「涉兒」，取過水之意也。此等刀鑷，專攻街市宅院，取奉郎君子弟、幹當雜事、說合交易等。

又有赶趂唱喏者，探聽妓館人客，及遊湖賞翫所在，專以獻香送勸為由，覔錢贍家。大抵此輩，若顧之則貪婪；不顧之，則強顏取奉，多呈本事，必得而後已，但在出着發放如何也。

三教外地
都城內外，自有文武兩學，宗學、京學、縣學之外，其餘鄉校、家塾、舍館、書會，每一里巷須一二所，弦誦之聲，往往相聞。遇大比之歲，間有登第補中書選者。

凢佛寺自諸大禪剎，如靈隱、光孝等寺，律寺如明慶、靈芝等寺，教院如大傳法慧林慧因等，各不下百數所。之外又有僧尼𪠘院、庵舍、白衣社會、道場奉佛處所，不可勝紀。若大寺院有所營修，則於此地招集前去助緣，其間有精修能事者。

凢道流，自御前香火太乙宮延祥觀等，及諸宮觀道館之外，則有諸府第道堂（如靈應、希夷之類）道院皆係捨俗道人，及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來高士，而時有神仙應緣現跡，異人自有紀載爾。（旹至昭陽大淵獻歲青陽孟陬月哉生明正齋誌）

vernacular:
耐得翁在序裡說，宋朝開國本來建都汴京，天下都把汴京的風俗禮制當成榜樣；高宗南渡後駐蹕杭州，杭州山水明秀、物產豐足，市肆已可與舊京相比。到了中興百餘年後，臨安經營更久，人物、車馬、貨物都聚集起來，繁盛程度又超過中興之初許多倍。他引用《洛陽名園記》的意思，說園苑興廢可以看出一座城市盛衰，何況臨安是東南繁華的中心，也可作當世四方的標準。作者自稱在明時寓居京國，所寫多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圖經志書已有的內容不再重複，只記實事，不刻意修飾文辭。

市井一條先寫皇城和御街周邊的早市、夜市。大內和寧門外一路到朝天門、清河坊、中瓦、官巷口、眾安橋，早晨聚集珠玉珍玩、時新花果、海鮮野味和各種奇器；晚上除了大內前禁約較嚴，其他地方仍然熱鬧，中瓦前尤其繁盛，日夜都能買到巧器百物。坊巷中有買賣、關撲、酒樓、歌館，常到四更才漸靜，五更朝馬將動，趕早市的人又開張。遇上元宵、車駕行幸、春秋遊幸，民居門前、棚幕看位、路岐藝人作場都擠滿人，連候潮門外教場、皇城引馬道、大瓦肉市、炭橋藥市、橘園亭書房、城北米市等空地，也會成為表演和交易之處。

諸行一條說，臨安的商業組織稱為行，原本與官府徵調物資有關，不論貨物大小，只要可供官用便設行；醫卜、擇日、占筮也有相應職分。另有團、作等名稱，如花團、青果團、鮝團、篦刀作、腰帶作、金銀鍍作。骨董、香水行等又是行業別稱。官巷花行聚集花朵、冠梳、釵環、領抹，工巧到古所未有；各地名店也被逐一記下，如宋五嫂魚羹、灌肺、羊飯、油靴、台衣、笛與篳篥之家。這些不是抽象的繁華，而是按街巷、店家、商品名記錄出來的城市經濟。

酒肆一條分得很細。除官庫、子庫、腳店外，民間酒戶稱拍戶；有兼賣茶飯下酒的店，有賣鵝鴨包子、兜子、腸血粉羹、魚子魚白的包子酒店，有外觀裝成仕宦宅第的宅子酒店，有城外花園酒店、只賣酒不賣食次的直賣店，也有零售散酒的散酒店。庵酒店內有娼妓，門前以紅梔子燈和箬蓋作記認；大酒店多只令妓女伴坐。官庫酒樓如大和樓、和樂樓、春風樓、和豐樓、豐樂樓等，分屬東西南北酒庫和外庫。天府酒庫在寒食前開煮酒、中秋前後開新酒，還用妓弟、女童、社會和大樂迎酒樣到府治，呈伎藝雜劇，再引回酒庫。

食店一條說，臨安食店多由舊京師人開張。點食要懂次序，想快飽就先重後輕，想慢慢吃就先輕後重；重者如頭羹、石髓飯、大骨飯、泡飯、軟羊、浙米飯，輕者如煎事件、托胎、奶房、肚尖、腰子。南食、川飯、分茶本來是舊京為南方人準備的稱呼，到了臨安反而成了沿用的舊名。又有素食店備齋筵，衢州悶飯店供求粗飽者，夜間挑盤叫賣的點心遍路皆是。作者還留意食名的變化：瓠羹有名而實亡，甕羹改稱齏麵，熟肉被誤呼為白肉，顯示城市飲食會保留舊名，也會產生新稱。

茶坊不只是喝茶的地方。大茶坊張掛名人書畫，冬天賣擂茶、鹽豉湯，暑天賣梅花酒；茶樓中有都人子弟聚會學樂器、唱叫，稱掛牌兒。人情茶坊本來不以茶湯為主，而是借喝茶維繫往來，茶錢也因此多下。又有娼妓聚集的茶坊、諸行工伎和行老聚會的市頭、水茶坊、提茶瓶傳話的人，以及街司人兵借茶名乞覓錢物的齪茶。這一段把茶坊寫成情報、交際、勞務和聲色場所的混合空間。

四司六局是官府貴家辦宴的專業分工，民間禮席也可花錢雇用。帳設司管仰塵、卓幃、簾幕、屏風、書畫；廚司管打料、批切、烹炮、調和；茶酒司管茶湯、篩酒、請坐、迎送；臺盤司管托盤、送食、勸酒、接盞。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又分管果品、糖蜜、菜蔬、燈燭、香藥醒酒湯、掛畫插花掃灑等事。俗諺說燒香、點茶、掛畫、插花是四般閒事，但一場宴席若少了熟手，賓主就要多費一半力。

瓦舍眾伎一條是全篇最重要的都市娛樂記錄。瓦舍本是士庶放蕩流連之地，散樂承教坊十三部傳統，以雜劇為正色。雜劇一場通常先演熟事艷段，再演正雜劇，由末泥、引戲、副淨、副末等分工，靠滑稽故事世務寓鑒戒或諫諍。諸宮調、細樂、小樂器、清樂、唱叫、嘌唱、唱賺、雜扮、百戲、相撲、踢弄、煙火、水戲、傀儡、影戲、說話、講史、說經、說參請、商謎等，都在市井形成專門技藝。宗教題材也進入其中，如裝神鬼、舞判、法傀儡、靈怪故事、說經和參禪悟道，說明信仰語彙已成為城市娛樂可調用的材料。

社會一條記各種結社。文士有西湖詩社，遊藝有蹴鞠打毬社、川弩射弓社；奉佛方面，上天竺寺有光明會，富家助備香花燈燭和齋襯施利，以供寺院一年之用。茶湯會遇諸山寺院作齋會便前往供茶湯助緣；太平興國傳法寺淨業會每月十七日集男子、十八日集女子入寺諷經聽法，歲終建藥師會七晝夜；西湖每歲四月有放生會。每逢神祠誕辰迎獻，又有酒行、錦體社、八仙社、漁父習閑社、神鬼社、小女童像生叫聲社、遏雲社、花果社等參與，廟會因此同時是信仰、表演、商業和社群活動。

園苑、舟船、鋪席、坊院幾條，則把臨安的空間網絡補完整。城內外有御園、府園、寺前園、湖曲園、蘇堤旁先賢堂園、九里松嬉遊園、玉津御園以及種植奇花異木的馬城諸園。西湖舟船大小不等，大者可容百餘客，雕欄畫棟、器物齊備，遊人只需支費便可朝出暮歸。天街從清河坊到官巷御街，金銀鈔引鋪、珠子市、質庫、綵帛鋪、漆器鋪、碗器鋪、故楮羽毛扇牌等各有行鋪。北關白洋湖水次還有塌房坊院，富室商旅可寄藏貨物，四面環水，防火防盜。

閑人一條寫城市邊緣職業。有人能讀書寫字、撫琴下棋、懂音樂，技藝都不精，專陪富貴子弟宴遊，或替妓家寫簡帖、送取文書；有人專靠參隨服事為生，會像生、樂器、雜手藝、唱叫、打令、傳語、使拳；有人當棚頭、習閑，懂鷹鷂、鴿鵪、鬥雞、賭博；有人以刀鑷手作和說合交易周旋於宅院街市；也有人探聽妓館、遊湖、賞玩所在，以獻香送勸求錢。作者提醒，這些人若被照顧就貪求，不照顧又會強顏取奉，關鍵在主人如何出手打發。

最後的三教外地，才直接收束到宗教地景。臨安城內外有文武兩學、宗學、京學、縣學、鄉校、家塾、書會，讀書聲常在里巷相聞。佛寺方面，靈隱、光孝等禪剎，明慶、靈芝等律寺，大傳法、慧林、慧因等教院，僧尼菴院、白衣社會、道場奉佛處所，不可勝計。道流方面，從御前香火太乙宮、延祥觀，到諸宮觀道館，以及府第道堂、道院，既有捨俗道人，也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來高士。換言之，《都城紀勝》所見的臨安，不是只有宮廷或寺觀，而是由街市、社會、瓦舍、宴席、舟船、園苑和三教機構共同織成的都城生活。

note: 耐得翁《都城紀勝》約成於宋理宗端平二年，作者自署「寓灌圃耐得翁」，書中大量使用親見親聞的街巷、店名、行業名和表演名目，是研究南宋臨安都市史、市民娛樂、飲食商業與宗教社會的重要材料。它不是道教專書，也不是禮儀手冊；其價值正在於把太乙宮、延祥觀、府第道堂、道院、佛寺齋會、神祠誕辰、瓦舍說經與市井社會放在同一座城市中觀察。閱讀時宜注意作者帶有南宋行都繁盛敘事的立場，也要區分實地記錄、舊京記憶和市井傳聞三種層次。底本文字含𩟐、𥱧、𡋡等異體或缺字形，今依原整理文本保留。


scripture_id: jingchu-suishiji

scripture_title: 荊楚歲時記

chapter_title: 荊楚歲時記

original:
舊本題晉宗懍撰。《書錄解題》作梁人。考《梁書‧元帝本紀》載承聖三年秋七月甲辰，以都官尚書宗懍爲吏部尚書。又《南史‧元帝本紀》載武陵之平，議者欲因其舟艦遷都建鄴，宗懍，黃羅漢皆楚人，不願移。此書皆記楚俗，當卽其人。舊本題晉人，誤也。《唐》、《宋志》皆作一卷，與今本合，而《通考》乃作四卷。考《書錄解題》載懍自序曰︰「傅元之《朝會》，杜篤之《上巳》，安仁《秋興》之敍，君道《娛蜡》之述，其屬辭則已洽，其比事則未宏，率爲小說，以錄荊楚歲時風物故事。自元日至除日，凡二十餘事。」然則必無四卷，知《通考》爲傳寫之譌。又檢今本，實有三十六事，幷知陳振孫所記懍序，亦以三字譌爲二字。然周密《癸辛雜識》引張騫乘槎至天河見織女得支機石事，云出《荊楚歲時記》，今本無之，則三十六事，尚非完本也。其註相傳爲隋杜公瞻作，故多引開皇中杜臺卿《玉燭寶典》。然《唐志》宗懍《荊楚歲時記》一卷下，又出杜公瞻《荊楚歲時記》二卷。豈原書一卷，公瞻所註分二卷，後人又合之歟？}}
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謂之端月。

【按︰《史記》云︰「正月為端月。」《春秋傳》曰︰「履端于始。」元，始也。】

鷄鳴而起。

【按︰《周易緯通卦驗》云︰「雞，陽鳥也，以為人候，四時使人得以翹首結帶、正衣裳也。」注云︰「《禮‧內則》云︰『子事父母，婦事舅姑，雞初鳴，咸盥漱櫛纚笄。』」則惟其常，非獨此日。但元正之朝，存亡慶吊，官有朝賀，私有祭享，虔恭宜早復位于餘辰，所以標而異焉。】

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

:按︰《神異經》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長尺餘，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則令人寒熱，名曰山臊。人以竹著火中，烞（音朴。）熚（音必。）有聲，而山臊驚憚遠去。」《玄黃經》所謂山㺐鬼也。俗人以為爆竹燃草起於庭燎，家國不應濫於王者。

帖畫雞，或斵鏤五采及土鷄于戶上。造桃板著戶，謂之仙木。繪二神貼戶左右，左神荼，右鬱壘，俗謂之門神。

:按：莊周云︰「有掛雞于戶，懸葦索於其上，插桃符於旁，百鬼畏之。」又魏時，人問議郎董勛云︰「今正、臘旦，門前作烟火，桃神，絞索松柏，殺雞著門戶，逐疫，禮歟？」勛答曰︰「禮。十二月索室逐疫，釁門戶，磔鷄。漢火行，故作助行氣。桃，鬼所惡，畫作人首，可以有所收縛，不死之祥。」又桃者五行之精，能制百怪，謂之仙木。《括地圖》曰︰「桃都山有大桃樹，盤屈三千里，上有金雞，日照則鳴。下有二神，一名鬱，一名壘，并執葦索，以伺不祥之鬼，得則殺之。」即無神荼之名。應劭《風俗通》曰︰「《黃帝書》稱︰『上古之時，有神荼、壘鬱兄弟二人，住度朔山上桃樹下，簡百鬼。鬼妄搰人，援以葦索，執以食虎。』于是縣官以臘除夕飾桃人，垂葦索，畫虎于門，效前事也。」

於是長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賀，進椒柏酒，飲桃湯，進屠蘇酒，膠牙餳，下五辛盤，進敷于散，服却鬼丸，各進一雞子。凡飲酒次第從小起。梁有天下，不食葷，荊自此不復食雞子，以從常則。

:按：《四民月令》云︰「過臘一日，謂之小歲，拜賀君親，進椒酒，從小起。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身輕能（讀作耐。）老；柏是仙藥。」成公子安《椒華銘》曰︰「肇惟歲首，月正元日，厥味惟珍，蠲除百疾。」是知小歲則用之漢朝，元正則行之晉世。《典術》云︰「桃者，五行之精，厭伏邪氣，制百鬼也。」董勛云︰「俗有歲首，酌椒酒而飲之，以椒性芬香，又堪為藥，故此日采椒花以貢尊者飲之，亦一時之禮也。」又晉海西四令問勛曰︰「俗人正日飲酒，先飲小者，何也？」勛曰︰「俗云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周處《風土記》曰︰「元日造五辛盤，正月元日，五薰鍊形。」注︰「五辛所以發五藏之氣，即大蒜，小蒜，韮菜，雲臺，胡荽是也。」莊子所謂「春正月，飲酒茹葱，以通五藏也。」《食醫心鏡》曰︰「食五辛以辟厲氣。」敷于散即胡洽方許出散，並有藥斤兩種類。敷于散出葛洪《煉化篇》。方用柏子仁、麻仁、細辛、乾薑、附子等分為散，井華水服之。又《天醫方序》云︰「江夏劉次卿見鬼，以正旦至市，見一書生入市，眾鬼悉避，劉問書生曰：『子有何術，以至於此？』書生言︰『我本無術，出之日，家師以一丸藥絳囊裹之，令以繫臂，防惡氣耳。』於是劉就書生借其藥，至所見諸鬼處，諸鬼悉走，所以世俗行之。其方用武都雄黃、丹散二兩，蠟和，令調如彈丸。正月旦，令男左女右帶之。」周處《風土記》曰︰「正旦當吞雞子一枚，謂之鍊形。」膠牙者，蓋以使其牢固不動，取膠固之義。今北人亦如之。

熬麻子、大豆，兼糖散之。

:按：《煉化篇》云︰「正月旦，吞雞子、赤豆各七枚，辟瘟氣。」又《肘後方》云︰「旦及七日，吞麻子、小豆各十七枚，消疾疫。」張仲景《方》云︰「歲有惡氣中人，不幸便死，取大豆十七枚、雞子、白麻子并酒吞之。」然麻豆之設，當起於此。今則熬之，未知所據也。

又以錢貫繫杖脚，廻以投糞掃上，云「令如願」。

:按：《錄異記》云︰「有商人區（一作歐。）明者，過彭澤湖，有車馬出，自稱青湖君，要明過家，厚禮之，問何所須。有人教明，但乞如願。及問，以此言答，青湖君甚惜如願，不得已許之，乃是一少婢也。青湖君語明曰︰『君領取至家，如要物，但就如願，所須皆得。』自爾商人或有所求，如願並為即得，數年遂大富。後至正旦，如願起晚，商人以杖打之，如願以頭鑽入糞中，漸沒失所，後商人家漸漸貧。」今北人正旦夜立于糞掃邊，令人執杖打糞堆，以答假痛，又以細繩繫偶人，投糞掃中，云「令如願」，意者亦為如願故事耳。

正月七日為人日，以七種菜為羹，翦綵為人，或鏤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以頭鬢，亦造華勝以相遺，登高賦詩。

:按：董勛《問禮俗》曰︰「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羊，四日為猪，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以陰晴占豐耗，正旦畫雞于門，七日帖人於帳。」今一日不殺雞，二日不殺狗，三日不殺羊，四日不殺猪，五日不殺牛，六日不殺馬，七日不行刑，亦此義也。古乃磔雞令畏鬼，今則不殺，未知孰是。荊人於此日向辰，門前呼牛羊雞畜，令來。乃置粟豆於灰，散之宅內，云「以招牛馬」，未知所出。劉臻妻陳氏《進見儀》曰︰「七日上人勝于人。」董勛曰︰「人勝者，或剪綵，或鏤金箔為之，帖于屏風上，或戴之，像人入新年，形容改從新也。」華勝起于晉代，見賈充李夫人《典戒》云︰「像瑞圖金勝之形，又取像西王母正月七日，戴勝見武帝于承華殿也。」舊以正月七日為人，故名人日，剪綵鏤金箔為人，皆符人日之意，與正旦鏤雞於戶同。今北人又有至人日諱食故歲菜，惟食新菜者，與楚諱食雞正相反。又餘日不刻牛羊猪犬馬之像，而二日獨施人雞，此則未喻。郭緣生《述征記》云︰「魏東平王翕，七日登壽張縣安仁山，鑿山頂為會望處，刻銘於壁，文字猶在。銘云︰『正月七日，厥日為人，策我良駟，陟彼安仁。』」《老子》云︰『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楚詞》云︰「目極千里傷春心。」則春日登臨，自古為適，但不知七日竟起何代。晉代桓溫參軍張望，亦有正月七日登高詩。近代以來，南北同耳，北人此日食煎餅，於庭中作之，云「薰天」，未知所出也。

立春之日，悉翦綵為鷰以戴之，帖「宜春」二字。

:按：綵鷰即合歡羅勝。「宜春」二字，傅咸《鷰賦》有其言矣。賦曰︰「四時代至，敬逆其始，彼應運於東方，乃設鷰以迎至。翬輕翼之岐岐，若將飛而未起。何夫人之功巧，式儀刑之有似。銜青書以贊時，著宜春之嘉祉。」

立春日，為「施鈎」之戲，以緶作篾纜相罥，綿亘數里，鳴鼓牽之。

:按：施鈎之戲，求諸外典，未有前事。公輸子自遊楚為載舟之戲，退則鈎之，進則強之，名曰「鈎強」，遂以鈎為戲。意起于此。《涅槃經》曰︰「鬬輪罥索。」其外國之戲乎？今鞦韆亦施鈎之類也。（施或作拖。）

又為打毬鞦韆之戲。

:按：劉向《別錄》曰︰「寒食蹴鞠，黃帝所造，本兵勢也。」或云起於戰國。案鞠與毬同，古人蹋蹴以為戲也。《古今藝術圖》云︰「鞦韆本北方山戎之戲，以習輕趫者。後中國女子學之，乃以綵繩懸木立架，士女炫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曰鞦韆。」楚俗亦謂之「施鈎」，《湼槃經》謂之「罥索」。

正月十五日，作豆糜，加油膏其上，以祠門戶。

:按︰《齊諧記》曰︰「正月半，有神降陳氏之宅，云是蠶室，若能見祭，當令蠶桑百倍。」疑非其事。祭門備之七祠。今州里風俗，是（一作望。）日祠門戶。其法先以楊枝插於左右門上，隨楊枝所指，乃以酒脯飲食及豆粥餻糜插箸而祭之。」《續齊諧記》曰︰「吳縣張成夜起，忽見一婦人立於宅東南角，舉手招成，成即就之。謂成曰：『此地是君家蠶室，我即此地之神。明年正月半，宜作白粥，泛膏於上以祭我，當令君蠶桑百倍。』言訖而去，遂失所在。成如言，為作膏粥。自此已後，年年大得蠶。」今世人正月十五日作粥禱之，加以肉覆其上，登屋食之，咒曰︰「登高糜，挾鼠腦，欲來不來，待我三蠶老。」是則為蠶逐鼠矣，與《齊諧記》相似。又覆肉亦是覆膏之理。石虎《鄴中記》︰「正月十五日，有登高之會。」則登高又非今世而然者也。

其夕，迎紫姑，以卜將來蠶桑，并占衆事。

:按：劉敬叔《異苑》云︰「紫姑本人家妾，為大婦所妬，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作其形于廁中迎之，卜咒云︰『子胥不在，（云是其壻。）曹夫人已行，（云是其婦。）小姑可出。」《異苑》又云︰「於廁邊或猪欄邊迎之，捉之覺重，是神來也。平原孟氏恒不信，嘗以此日迎之，遂穿屋而去。自爾廁中著以敗衣，蓋為此也。」洞覽云︰「是帝嚳女，將死，云︰『生平好樂，至正月半，可以衣見迎。』又其事也。《雜五行書》︰「廁神名後帝。」《異苑》云︰「陶侃如廁，見人自云後帝，著單衣，平上幘，謂侃曰︰『三年莫說，貴不可言？』」將後帝之靈，憑紫姑而言乎？俗云溷廁之間必須淨，然後致紫姑。

正月夜，多鬼鳥度，家家槌床打戶，捩狗耳，滅燈燭以禳之。

:按︰《玄中記》云︰「此鳥名姑獲，一名天帝女，一名隱飛鳥，一名夜行遊女。好取人女子養之，有小兒之家，即以血點其衣以為誌，故世人名為鬼鳥。荊州彌多。」斯言信矣。

正月未日夜，蘆苣火照井廁中，則百鬼走。

元日至于月晦，並為酺聚飲食，士女泛舟，或臨水宴會，行樂飲酒。

:按︰每月皆有弦望晦朔，以正月為初年，時俗重之，以為節也。《玉燭寶典》曰︰「元日至月晦，人並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酹酒於水湄，以為度厄。今世人唯晦日臨河解除，婦人或湔裙。」又是月，民並脯食，□□之名又似之矣。出錢為醵，出食為脯，竟分明。擲虜名為博射，《藝經》為擲博。

晦日送窮。

:按：《金谷園記》云︰「高陽氏子瘦約，好衣敝衣食糜。人作新衣與之，即裂破以火燒，穿著之，宮中號曰『窮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棄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窮鬼』。

二月八日，釋氏下生之日，迦文成道之時，信捨之家，建八關齋戒，車輪寶蓋，七變八會之燈，平旦執香花，遶城一匝，謂之行城。

:按：《本起經》云︰「二月八日夜，淨居諸天共白太子：『今者正是出家之時。』車匿自覺，𨺗揵不復噴鳴，太子放身光明。獅子吼言︰『諸佛出家之法，我亦如是。』諸天捧馬四足，并接車匿，釋提柜因執蓋，北門自開，諸天歌讚，至于天曉，行已三踰闍那。」又《本行經》云︰「鬼星已與月合，帝釋諸天唱言時至，太子聞已，以手拔髮令寤，諸天捧馬出，至聞王內則行城中矣。」故今二月八日，平旦執香行城一匝，蓋起于此。又《阿那經》云︰「二月八日，當行八關之戒。」《文佛經》云︰「在家菩薩，此日當行八關之齋戒。」

春分日，民並種戒火草於屋上，有鳥如烏，先雞而鳴，架架格格，民候此鳥鳴，則入田以為候。

社日，四鄰並結宗會社，宰牲牢，為屋於樹下，先祭神，然後享其胙。

:按：鄭氏云︰「百家共一社。」今百家所立社宗，即共立社之義也。

去冬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餳大麥粥。

:按：曆合在清明前二日，亦有去冬至一百六日者，介子推三月五日為火所焚，國人哀之，每歲春暮為不舉火，謂之禁烟，犯之則雨雹傷田。陸翽《鄴中記》曰︰「寒食三日為醴酪，又煮糯米及麥為酪，擣杏仁煮作粥。」《玉燭寶典》曰︰「今人悉為大麥粥，研杏仁為酪，引餳沃之。」孫楚《祭子推文》曰︰「黍飯一盤，醴酪一盂，清泉甘水，充君之廚。」今寒食有杏酪麥粥，即其事也。舊俗以介推焚骸，有龍忌之禁，至其月，咸言神靈不樂舉火。後漢周舉為并州刺史，移書于介推廟云︰「春中食寒一月，老小不堪，今則三日而已。」謂冬至後一百四日、一百五日、一百六日也。《琴操》曰︰「晉文公與介子綏俱亡，子綏割股以啖文公。文公復國，子綏獨無所得，子綏作《龍蛇之歌》而隱。文公求之，不肯出，乃燔左右木，子綏抱木而死。文公哀之，令人五月五日不得舉火。」又周舉移書及魏武《明罰令》、陸翽《鄴中記》並云︰「寒食斷火，起於子推。」《琴操》所云子綏即推也。又云五月五日，與今有異，皆因流俗所傳。據《左傳》及《史記》，並無介子推被焚之事。《周禮‧司烜氏》︰「仲春，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注云︰「為季春將出火也。」今寒食準節氣，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則禁火蓋周之舊制也。

寒食挑菜。

:按：如今人春日生菜。

鬬雞，鏤雞子，鬬雞子。

:按：《玉燭寶典》曰︰「此節城市尤多鬬雞之戲。」《左傳》有季、郈鬬雞，其來遠矣。古之豪家，食稱畫卵，今代猶染藍茜雜色，仍加雕鏤，遞相餉遺，或置盤俎。《管子》曰︰「雕卵，然後瀹之，所以發積藏、散萬物。」張衡《南都賦》曰︰「春卵、夏筍、秋韮、冬菁。」便是補益滋味，其鬬卵則莫知所出。董仲舒《書》云︰「心如宿卵，為體內藏，以據其剛，髣髴鬬理也。」

三月三日，四民並出江渚池沼間，臨清流，為流杯曲水之飲。

:按：《韓詩》云︰「唯溱與洧，方洹洹兮。唯士與女，方秉蕳兮。」注︰「謂今三月桃花水下，以招魂續魄，以除歲穢。」《周禮》︰「女巫歲時祓除釁浴。」鄭注云︰「今三月上巳，水上之類。」司馬彪《禮儀志》曰︰「三月上巳，官民並禊飲於東流水上，彌驗此日。」《南岳記》云︰「其山西曲水壇，水從石上行，士女臨河（一作行。）壇，三月三日所逍遙處。」《續齊諧記》︰「晉武帝問尚書摯虞曰︰『三日曲水，其義何指？』答曰︰『漢章帝時，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一村以為怪，乃相與携酒至東流水邊，洗滌去災，遂因流水以泛觴。曲水之義，起於此也。』帝曰︰『若如所談，便非嘉事。』尚書郎束晢曰︰『摯虞小生，不足以知此，臣請說其始。昔周公卜城洛邑，因流水以汎酒，故逸《詩》云『羽觴隨波流』。又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有金人自東而出，奉水心劍曰︰『令君制有西夏。』及秦霸諸侯，乃因其處立為曲水祠。二漢相沿，皆為盛集。』帝曰︰『善。』賜金五十斤，左遷摯虞為陽城令。」周處、吳徽注《吳地記》則又引郭虞三女並以元巳日死，故臨水以消災，所未詳也。張景陽《洛禊賦》，則洛水之遊；傅長虞《神泉文》，乃園池之宴。孔子「暮春浴乎沂」，則水濱禊祓，由來遠矣。

是日，取黍麴菜汁作羹，以蜜和粉，謂之龍舌䉽，以厭時氣。

四月有鳥名獲榖，其鳴自呼，農人候此鳥鳴，則犂杷上岸。

:按︰《爾雅》云︰「鳲鳩鴶鞠。」郭璞云︰「今布榖也，江東呼獲榖。」崔寔《政論》云︰「夏扈趍耕鋤，即竊脂玄鳥，鳴獲榖則其夏扈也。」

四月八日，諸寺各設齋，以五色香水浴佛，共作龍華會，以為彌勒下生之徵也。

:按︰《高僧傳》︰「四月八日浴佛，以都梁香為青色水，鬱金香為赤色水，丘隆香為白色水，附子香為黃色水，安息香為黑色水，以灌佛頂。」

四月十五日，天下僧尼是日就禪剎掛搭，謂之「結夏」，又謂之「結制」。

:按：夏乃長養之節，在外行則恐傷草木虫類，故九十日安居。《禪苑宗規》云︰「祝融在候，炎帝司方，當法王禁足之辰，是釋子護生之日。」至七月十五日，應禪寺掛搭，僧尼盡皆散去，謂之解夏，又謂之解制。《禪苑宗規》云︰「金風漸漸，玉露瀼瀼，當覺皇解制之辰，是法歲周圓之日。」《大藏經》云︰「四月十五日坐樹下，至七月十五日，僧尼坐草為一歲。」《禪談語錄》謂之「法歲」。

五月俗稱惡月，多禁。忌曝牀薦席，及忌蓋屋。

:按：《異苑》云︰「新野庾寔，嘗以五月曝席，忽見一小兒死在席上，俄而失之，其後寔子遂亡。」或始於此。《風俗通》曰︰「五月上屋，令人頭禿。」或問董勛曰︰「俗五月不上屋，云五月人或上屋，見影，魂便去。」勛答曰︰「蓋秦始皇自為之禁，夏不得行，漢魏未改。」按《月令》︰「仲夏可以居高明，可以遠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處臺榭。」鄭玄以為順陽在上也，今云不得上屋，正與禮反。敬叔云：「見小兒死而禁暴席，何以異此乎？俗人月諱，何代無之，但當矯之，歸于正耳。」

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四民並蹋百草之戲，採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以菖蒲或鏤或屑以泛酒。

:按：《大戴禮》曰︰「五月五日，蓄蘭為沐浴。」《楚辭》曰︰「浴蘭湯兮沐芳華，華采衣兮若英。」今謂之浴蘭節，又謂之端午。蹋百草，即令人有鬬百草之戲也。宗則字文度，常以五月五日雞未鳴時採艾，見似人處，攬而取之，用灸有驗。《師曠占》曰︰「歲多病，則病草先生。」艾是也。今人以艾為虎形，至有如黑豆大者，或翦綵為小虎，粘艾葉以戴之。

是日競渡，採雜藥。

:按：五月五日競渡，俗為屈原投汨羅日，傷其死所，故並命舟檝以拯之。舸舟取其輕利，謂之「飛鳬」，一自以為「水車」，一自以為「水馬」。州將及土人，悉臨水而觀之，蓋越人以舟為車，以楫為馬也。邯鄲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時迎伍君，逆濤而上，為水所淹。」斯又東吳之俗，事在子胥，不關屈平也。《越地傳》云︰「起於越王勾踐。」不可詳矣。是日競採雜藥。《夏小正》云︰「此日蓄藥，以蠲除毒氣。」

以五綵絲繫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又有條達等組織雜物以相贈遺，取鴝鵒，教之語。

:按：《孝經援神契》曰︰「仲夏，蠒始出，婦人染練，咸有作務。日月星辰鳥獸之狀，文繡金鏤，貢獻所尊。」一名「長命縷」，一名「續命縷」，一名「辟兵繒」，一名「五色絲」，一名朱（一作百。）索，名擬甚多。赤、青、白、黑以為四方，黃居中央，名曰「襞方」。綴於胸前，以示婦人蠶功也。《詩》云「繞臂雙條達」是也。或問辟五兵之道。《抱朴子》曰︰「以五月五日作赤靈符著心前。」今釵頭符是也。此月，鴝鵒子毛羽新成，俗好登巢取養之，必先剪去舌尖，以教其語，謂之花鵒。

夏至節日，食糉。

:按︰周處《風土記》謂為角黍，人並以新竹為筒稯，楝葉插五綵繫臂，謂為「長命縷」。

是日，取菊為灰，以止小麥蠹。

:按：干寶《變化論》乃云︰「朽稻成虫，朽麥為蛺蝶。」此其驗乎？

六月，必有三時雨，田家以為甘澤，邑里相賀，曰「賀嘉雨」。

伏日，並作湯餅，名為辟惡餅。

:按︰《魏氏春秋》︰「何晏以伏日食湯餅，以巾拭汗，面色皎然，乃知非傅粉。」則伏日湯餅，自魏已來有之。

七月七日，為牽牛織女聚會之夜。

:按︰戴德《夏小正》云︰「是月織女東向。」蓋言星也。《春秋運斗樞》云︰「牽牛神名略。」《石氏星經》云︰「牽牛名天關。」《佐助期》云︰「織女神名收陰。」《史記‧天官書》云︰「是天帝外孫。」傅玄《擬天問》云︰「七月七日，牽牛織女會天河。」此則其事也。舊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每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于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月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有織媍，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為說來意，并問︰「此是何處？」答云︰「君還至蜀都，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時也。牽牛星，荊州呼為「河鼓」，主關梁。織女星則主瓜果。嘗見道書云︰「牽牛娶織女，借天帝二萬錢下禮，久不還，被驅在營室中。」河鼓、黃姑，牽牛也，皆語之轉。

是夕，人家婦女結綵縷，穿七孔針，或以金銀鍮石為針，陳几筵酒脯瓜菓於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網於瓜上，則以為符應。

:按︰《世王傳》曰︰「竇后少小頭禿，不為家人所齒，遇七月七日夜，人看織女，獨不許后出，乃有神光照室，為后之瑞。」宋孝武《七夕詩》云「迎風披綵縷，向月貫玄針」是也。周處《風土記》曰︰「七月七日，其夜灑掃庭中露，施几筵，設酒脯時菓，散香粉于筵上，以祀河鼓（即牽牛也。）織女。」言此二星神當會，守夜者咸懷私願。或云︰「見天漢中有奕奕白氣，或光耀五色，以為徵應。見者便拜得福。」然則中庭祈願，其舊俗乎？

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仙。

:按︰《盂蘭盆經》云︰「有七葉功德，並幡花、歌鼓、果食送之，蓋由此也。」《經》又云︰「目連見其亡母生餓鬼中，即以鉢盛飯，往餉其母。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目連大叫，馳還白佛。佛言︰『汝母罪重，非汝一人所奈何，當須十方衆僧威神之力，至七月十五日，當為七代父母厄難中者，具百味五菓，以著盆中，供養十方大德。』佛勅衆僧，皆為施主，祝願七代父母，行禪定意，然後受食。是時，目蓮母得脫一切餓鬼之苦。目連白佛︰『未來世佛弟子行孝順者，亦應奉盂蘭盆供養。』佛言︰『大善。』」故後代人因此廣為華飾，乃至刻木割竹，飴蠟剪綵，模花葉之形，極工妙之巧。

八月雨，謂之荳花雨。

八月十四日，民並以朱墨點小兒頭額，名為天灸，以壓疾，又以錦綵為眼明囊，遞相遺餉。

:按︰《述征記》云︰「八月一日作五明囊，盛取百草頭露洗眼，令眼明也。」《續齊諧記》云︰「弘農鄧紹，嘗以八月旦入華山採藥，見一童子執五綵囊，承栢葉上露，皆如珠滿囊。紹問︰『用此何為？』答曰︰『赤松先生取以明目。』言終，便失所在。今世人八月旦作眼明袋，此遺像也。」或以金箔為之，遞相餉焉。

九月九日，四民並籍野飲宴.

:按︰杜公瞻云︰九月九日宴會，未知起於何代？然自漢至宋未改。今北人亦重此節，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云令人長壽。近代皆宴設於臺榭。又《續齊諧記》云︰「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長房謂之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大災厄，急令家人縫囊，盛茱萸繫臂上，登山飲菊花酒，此禍可消。』景如言，舉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於此。

十月朔日，家家為黍臛，俗謂之秦歲首。

:未詳黍臛之義。今北人此日設麻羹豆飯，當為其始熟嘗新耳。《彌衡別傳》云「十月朝黃祖，在艨艟上會設黍臛」是也。又天氣和煖似春，故曰小春。

仲冬之月，采擷霜蕪菁、葵等雜菜，乾之，家家並為鹹菹。

:有得其和者，並作金釵色。今南人作鹹菹，以糯米熬搗為末，并研胡麻汁，和釀之，石窄令熟，菹既甜脆，汁亦酸美，呼其莖為金釵股，醒酒所宜也。

冬至日，作赤豆粥，以禳疫。量日影。

:按：共工氏有不才之子，以冬至死，為疫鬼，畏赤小豆，故冬至日作赤豆粥以禳之。又晉魏間，宮中以紅線量日影，冬至後，日影添長一線。

十二月八日為臘日。《史記‧陳勝傳》有臘日之言，是謂此也。諺言︰「臘鼓鳴，春草生。」村人並繫細腰鼓，戴胡公頭，及作金剛力士，以逐疫，沐浴轉除罪障。

:按︰《禮記》云︰「儺人所以逐厲氣也。」《呂氏春秋‧季冬紀》注云︰「今人臘前一日，繫鼓驅疫，謂之逐除。」《晉陽秋》︰「王平子在荊州以軍圍逐除，以鬬故也。」《玄中記》︰「顓頊氏三子俱亡，處人宮室，善驚小兒。」漢世以五營十騎，自端門傳炬送疫，棄洛水中。故《東京賦》云︰「卒歲大難，毆除羣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倀子萬童。丹首玄製，桃弧棘矢，所發無臬。」丹首帥赤幘也，逐除所服。《宣城記》云︰「洪矩，吳時作廬陵郡太守，以清稱，徵還，船經，載土船頭。時歲暮，逐除人就矩乞。矩指船頭云︰『無，所載土耳。』逐除人見而去。」小說孫興公常著戲頭，與逐除人共至桓宣武家，宣武覺其應對不凡，推問乃驗也。金剛力士，世謂佛家之神。案《河圖玉版》云︰「天立四極，有金剛力士，兵長三十丈。」此則其義。

其日，並以豚酒祭竈神。

:按：《禮器》云︰「竈者，老婦之祭也，尊於瓶，盛於盆，言以瓶為罇，盆盛饌也。」許慎《五經異義》云︰「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火正也，祀以為竈神，姓蘇名吉利，婦姓王名搏頰。」漢宣帝時，陰子方者，至孝，有仁恩，嘗臘日辰炊，而竈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家有黃犬，因以祭之，謂為黃羊。陰氏世蒙其福，俗人所競尚，以此故也。

歲前又為藏彄之戲，始于鈎弋夫人。

:按︰《漢武故事》云︰「上巡狩河間，見青光自地屬天。望氣者云︰『下有貴子。』上求之，見一女子在空室中，姿色殊絕，兩手皆拳，數百人擘之莫舒。上自披即舒，號拳夫人。善素女術，大有寵，即鈎弋夫人也。」辛氏《三秦記》曰︰「漢昭帝母鈎弋夫人，手拳，有國色，世人藏鈎起于此。」（鈎亦作彄。）周處《風土記》曰︰「進清醇以告蜡，竭恭敬于明祀，乃有藏鈎，俗呼為行彄。蓋婦人所作金環，以錔指而纏者，臘日祭後，叟嫗各隨其儕，為藏鈎之戲，分為二曹，以較勝負，得一籌者為勝，其負者起拜謝勝者。」周處、成公綏並作「彄」字，《藝經》、庾闡則作「鈎」字，其事同也。俗云此戲令人生離，有禁忌之家，則廢而不修。

歲暮，家家具肴蔌，（一作核。）詣宿歲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飲，留宿歲飯，請為送歲。至新年十二日，則棄之街衢，以為去故納新也。孔子所以預以蜡賓一歲之出，盛于此節。

閏月，不舉百事。

:按︰《周禮》云︰「閏月，王出居寢門。」故為閏字，門中從王也。是月也，不舉百事，以無中氣也。

vernacular:
卷首校語先辨作者與版本。舊本題作晉人宗懍，校者據《梁書》《南史》指出宗懍其實是梁代楚人，書中又專記荊楚風俗，所以應當就是此人，題晉是錯誤。唐宋書目都作一卷，與今本相合；《文獻通考》作四卷，可能是傳寫訛誤。陳振孫所錄宗懍自序說，此書是把荊楚從元日至除日的歲時風物故事匯成小說式記錄；今本有三十六事，但周密曾引今本不見的張騫乘槎故事，可知流傳本仍非完本。注相傳為隋杜公瞻作，常引用杜臺卿《玉燭寶典》，也可能原書一卷、注本二卷，後來又合為一卷。

正月一日稱三元之日，也是端月的開始。雞鳴即起，先在庭前燃竹作響，用來驚退山臊一類惡鬼；門上貼畫雞，或雕刻五色雞、土雞，又立桃板稱仙木，左右畫神荼、鬱壘二神，俗稱門神。全家長幼整衣冠，依次拜賀，飲椒柏酒、桃湯、屠蘇酒，吃膠牙餳、五辛盤，服敷于散、卻鬼丸，各進一枚雞子。飲酒從年少者開始，因為小者得歲，先賀其增年，老者失歲，後飲。正旦飲食與藥物幾乎全帶禳疫、固齒、通五臟、辟鬼氣的意思。

正月還有許多招福避厄小俗。熬麻子、大豆，摻糖散食，注家聯想到吞麻豆以避瘟的方術。用錢串繫杖腳，回身投到糞掃上，說是令如願，乃借青湖君婢女如願能滿人所求的故事。正月七日為人日，煮七種菜羹，剪彩或鏤金箔作人形，貼屏風、戴頭鬢，也造華勝互贈，並登高賦詩。這一天以人勝象徵新年形貌更新，又以陰晴占人事豐耗。

立春日剪彩作燕戴在頭上，貼宜春二字，又做施鈎之戲，用篾纜相牽，綿亙數里，擊鼓拉扯；也打毬、盪鞦韆。這些春戲一方面迎東方春氣，一方面延續蹴鞠、罥索、山戎鞦韆等古老遊藝。正月十五日作豆糜，上加油膏祭門戶，又有人迎紫姑，以卜蠶桑和諸事。紫姑或被說成妾婦冤死於廁，或與廁神、後帝傳說相連，所以迎神多在廁旁、豬欄旁，並要求溷廁潔淨。正月夜又有鬼鳥過境的禁忌，家家槌床打戶、扭狗耳、滅燈燭禳除；正月末夜用蘆苣火照井廁，說可使百鬼逃走。

從元日至月晦，人們聚飲酺食，士女泛舟或臨水宴會。晦日臨河解除，婦人湔裙，是以水洗除歲厄的做法；晦日又送窮，把糜食、破衣丟在巷中，稱送窮鬼。二月八日被視作釋迦出家、成道相關的日子，信眾修八關齋戒，以車輪、寶蓋、七變八會之燈，清晨持香花繞城一周，叫行城。春分種戒火草於屋上，並候鳥鳴以入田。社日則四鄰結宗會社，宰牲牢，在樹下建屋，先祭社神，再共同享食祭肉。

寒食在冬至後一百五日左右，常有疾風甚雨，禁火三日，做餳和大麥粥。注家列舉介子推故事，又指出《左傳》《史記》不載被焚之事，寒食禁火也可能本於《周禮》仲春修火禁火的制度。寒食挑菜，像今日春日吃生菜；又有鬥雞、鏤雞子、鬥雞子的遊戲，染色雕鏤雞蛋互相贈送。三月三日，四民都到江渚池沼，臨清流作流杯曲水之飲，源於上巳禊祓、臨水洗除歲穢的傳統，也與文人曲水流觴相接。這一天又用黍麴菜汁作羹，以蜜和粉作龍舌䉽，用來厭時氣。

四月，農人聽獲穀鳥鳴，知道耕具可上岸，農事將轉換。四月八日，各寺設齋，用五色香水浴佛，同作龍華會，視為彌勒下生的徵象。四月十五日，天下僧尼到禪剎掛搭，稱結夏或結制；夏季草木蟲類生長，僧尼九十日安居，不外行傷生，到七月十五日解夏、解制，稱法歲周圓。這些記載顯示佛教行事已深深納入荊楚歲時。

五月俗稱惡月，禁忌特多，忌曝床薦席、忌蓋屋。五月五日是浴蘭節，也稱端午，眾人踏百草、鬥百草，採艾作人形或虎形懸於門戶以禳毒氣，又把菖蒲刻鏤或切屑泛酒。這一天競渡、採雜藥，競渡有屈原、伍子胥、越王勾踐等不同起源說；採藥則是為了蠲除毒氣。又以五彩絲繫臂，名辟兵、長命縷、續命縷、五色絲，說能免瘟病，也互贈條達等組織雜物。夏至吃粽，取菊為灰以止小麥蠹。六月有三時雨，田家視為甘澤，鄉里相賀，稱賀嘉雨；伏日吃湯餅，叫辟惡餅。

七月七日是牽牛、織女相會之夜。注中把牽牛、織女的星名、神名、天河乘槎傳說和道書借錢下禮故事合在一起，說明七夕既是星象節日，也是民間想像極豐的神話日。這一夜，婦女結彩縷、穿七孔針，或以金銀鍮石為針，在庭中設几筵、酒脯、瓜果以乞巧；若瓜上有喜子結網，便認為是應驗。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都營辦盆供諸仙，注引《盂蘭盆經》目連救母故事，說後人因此廣設幡花、歌鼓、果食，甚至以木竹、飴蠟、剪彩作成花葉形，極盡工巧。

八月雨稱豆花雨。八月十四日，百姓用朱墨點小兒額頭，稱天灸，用以壓疾；又作眼明囊互贈，或說承百草頭露洗眼可使眼明。九月九日，四民都到野外飲宴，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說能長壽；注引桓景隨費長房避災的故事，說登高、茱萸囊、菊花酒都有消災意味。十月朔日，家家作黍臛，俗稱秦歲首；北人設麻羹豆飯，像是嘗新。仲冬採霜後蕪菁、葵等雜菜，乾藏做鹹菹，調製得好時色如金釵，味甜脆酸美，可醒酒。

冬至日作赤豆粥禳疫，因傳說共工氏不才之子冬至死後為疫鬼，畏赤小豆；宮中又以紅線量日影，冬至後日影每日增長一線。十二月八日為臘日，村人繫細腰鼓、戴胡公頭，又扮金剛力士逐疫，沐浴轉除罪障；這是儺人逐厲、方相驅疫一類古俗的延續。臘日也以豚酒祭竈神，注中列舉祝融、竈神蘇吉利與陰子方見竈神受福的傳說。歲前又玩藏彄，傳說始於漢武帝鈎弋夫人；臘祭之後老人婦女分兩隊藏環猜勝，負者拜謝勝者。歲暮家家備肴蔬到宿歲之位迎新，聚飲守歲，留下宿歲飯，到新年十二日棄於街衢，表示去故納新。閏月則不舉百事，因閏月無中氣，被視為不宜興作的月份。

全篇若連注一起讀，可以看出荊楚歲時並不是單純的節日清單，而是一套把身體、家宅、田土、祖先和神靈都納入時間秩序的生活方式。正月的爆竹、門神、桃符、藥丸、五辛盤，保護的是新年剛開始時的身體和門戶；人日、立春、上元，又把人形、春燕、施鈎、祭門、迎紫姑放在春氣初動的時候，祈求人口、蠶桑和家宅平安。寒食、上巳把禁火、冷食、挑菜、曲水、禊祓接到自然節氣與水邊除穢；端午把艾、菖蒲、五色絲、採藥、競渡合成一組對抗惡月毒氣的行動；七夕和中元則讓星神、婦女巧藝、亡親追薦與僧團供養交會。到了重陽、冬至、臘日、歲暮，登高避災、赤豆禳疫、逐除羣厲、祭竈送歲，又把一年中累積的不祥送出門外。因此這篇最可貴之處，是讓後人看到節俗如何在家庭動作、地方傳說、醫藥方術、佛教儀式和早期道教式禳解觀念之間來回流動。

注家還不斷提醒讀者：許多節俗的來歷並非只有一種說法。寒食可說是介子推故事，也可追到周代修火禁火；端午競渡可附會屈原，也有伍子胥、勾踐等地方傳說；三月三曲水可解作上巳禊祓，也可由宮廷宴飲、文人流觴重新塑形；七夕既是星宿運行，又被民間講成牽牛織女會合與乘槎至天河；臘日逐疫同時牽涉儺禮、漢代送疫、佛教金剛力士和地方乞逐除人的故事。這些並列說法本身很重要，因為它顯示歲時禮俗是在流傳中不斷吸收經典、史傳、佛道觀念和地方記憶，而不是由單一源頭一次形成。對今天的讀者而言，這也提醒我們不要把民俗簡化成迷信標籤；原文中每一個看似細小的動作，往往都同時處理疾病、農收、親屬、亡者、兒童成長、女性手藝與地方共同體的秩序。它保存的是古人怎樣用一年循環安放不安，也保存了地方社會如何把外來佛教、古禮制度與民間方術轉化成日常節日。

note: 《荊楚歲時記》通常歸於梁代宗懍，杜公瞻注本在後世流傳中與原書相合，保存了南朝至隋唐間對荊楚歲時的理解。它的學術價值不在於每條起源說都可視為歷史事實，而在於同時記下節日行為、地方俗信、醫藥辟邪、佛教齋會、星象神話和典籍解釋。正旦三元、端午禳毒、七夕乞巧、七月十五盂蘭盆、重陽登高、冬至赤豆粥、臘日逐疫祭竈等條目，後來都成為中國歲時研究的基本材料。閱讀時要分清三層：宗懍所記荊楚習俗、杜公瞻等注家引用的古書來源，以及後世校者對作者版本的辨正。底本有缺字以□標示，異體俗字與「}}」等傳抄痕跡依整理文本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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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月
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大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

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鴻鴈來。

天子居青陽左个。乘鸞路，駕倉龍，載青旂，衣青衣，服倉玉。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達。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齊。立春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還反，賞公卿諸侯大夫於朝。

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慶賜遂行，毋有不當。

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離不貸，毋失經紀，以初為常。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穀于上帝。乃擇元辰，天子親載耒耜，措之于參保介之御間，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反，執爵于大寢，三公九卿諸侯大夫皆御，命曰勞酒。

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王命布農事，命田舍東郊，皆脩封疆，審端（經）〔徑〕術。善相丘陵、阪險、原隰土地所宜，五穀所殖，以教道民，必躬親之。田事既飭，先定準直，農乃不惑。

是月也，命樂正入學習舞。乃脩祭典。命祀山林川澤，犧牲毋用牝。

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麛、毋卵。毋聚大眾，毋置城郭。掩骼埋胔。

是月也，不可以稱兵，稱兵必天殃。兵戎不起，不可從我始。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

孟春行夏令，則（雨水）〔風雨〕不時，草木蚤落，國時有恐。行秋令，則其民大疫，猋風暴雨總至，藜、莠、蓬、蒿並興。行冬令，則水潦為敗，雪霜大摯，首種不入。

仲春之月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夾鍾。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

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

天子居青陽大廟，乘鸞路，駕倉龍，載青旂，衣青衣，服倉玉。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達。是月也，安萌牙，養幼少，存諸孤。擇元日，命民社。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獄訟。

是月也，玄鳥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親往，后妃帥九嬪御。乃禮天子所御，帶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發聲，始電，蟄蟲咸動，啟戶始出。先雷三日，奮（木）鐸以令兆民曰：「雷將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日夜分，則同度量，鈞衡石，角斗甬，正權概。

是月也，耕者少舍。乃脩闔扇，寢廟畢備。毋作大事，以妨農（之）事。是月也，毋竭川澤，毋漉陂池，毋焚山林。

天子乃鮮羔開冰，先薦寢廟。

上丁，命樂正習舞，釋菜。天子乃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往視之。仲丁，又命樂正入學習（舞）〔樂〕。

是月也，祀不用犧牲，用圭璧，更皮幣。

仲春行秋令，則其國大水，寒氣揔至，寇戎來征。行冬令，則陽氣不勝，麥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則國乃大旱，煖氣早來，蟲螟為害。

季春之月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牽牛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

桐始華，田鼠化為鴽，虹始見，（萍）〔蓱〕始生。

天子居青陽右个，乘鸞路，駕倉龍，載青旂，衣青衣，服倉玉。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達。

是月也，天子乃薦鞠衣于先帝。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備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薦鮪于寢廟，乃為麥祈實。

是月也，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發倉廩，賜貧窮，振乏絕，開府庫，出幣帛，周天下。勉諸侯，聘名士，禮賢者。

是月也，命司空曰：「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修利隄防，道達溝瀆，開通道路，毋有障塞。田獵，罝罘、羅罔、畢翳、餧獸之藥，毋出九門。」

是月也，命野虞無伐桑柘。鳴鳩拂其羽，戴勝降于桑。具曲、植、籧、筐。后妃齊戒，親東鄉躬桑。禁婦女毋觀，省婦使以勸蠶事。蠶事既登，分繭稱絲效功，以共郊廟之服，無有敢惰。是月也，命工師令百工審五庫之量：金鐵，皮革筋，角齒，羽箭幹，脂膠丹漆，毋或不良。

百工咸理，監工日號；毋悖于時，毋或作為淫巧以蕩上心。

是月之末，擇吉日，大合樂，天子乃（率）〔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往視之。

是月也，乃合累牛、騰馬，遊牝于牧。犧牲、駒、犢，舉，書其數。

命國難，九門磔攘，以畢春氣。

季春行冬令，則寒氣時發，草木皆肅，國有大恐。行夏令，則民多疾疫，時雨不降，山林不收。行秋令，則天多沈陰，淫雨蚤降，兵革並起。

孟夏之月
孟夏之月，日在畢，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蟲羽。其音徵，律中中呂。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

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路，駕赤駵，載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與雞。其器高以粗。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齊。立夏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還反，行賞，封諸侯。慶賜遂行，無不欣說。

乃命樂師習合禮樂。命（太）〔大〕尉贊桀俊，遂賢良，舉長大，行爵出祿，必當其位。是月也，繼長增高，毋有壞墮，毋起土功，毋發大眾，毋伐大樹。是月也，天子始絺。命野虞出行田原，為天子勞農勸民，毋或失時。

命司徒巡行縣鄙，命農勉作，毋休于都。是月也，驅獸毋害五穀，毋大田獵。農乃登麥，天子乃以彘嘗麥，先薦寢廟。是月也，聚畜百藥。靡草死，麥秋至。斷薄刑，決小罪，出輕繫。蠶事〔既〕畢，后妃獻繭。乃收繭稅，以桑為均，貴賤長幼如一，以給郊廟之服。

是月也，天子飲酎，用禮樂。

孟夏行秋令，則苦雨數來，五穀不滋，四鄙入保。行冬令，則草木蚤枯，後乃大水，敗其城郭。行春令，則（蝗蟲）〔蟲蝗〕為災，暴風來格，秀草不實。

仲夏之月
仲夏之月，日在東井，昏亢中，旦危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蟲羽，其音徵，律中蕤賓。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

小暑至，螳蜋生。（鵙）〔鶪〕始鳴，反舌無聲。

天子居明堂太廟，乘朱路，駕赤駵，載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與雞。其器高以粗。養壯佼。

是月也，命樂師脩鞀、鞞、鼓，均琴、瑟、管、簫，執干、戚、戈、羽，調竽、笙、竾、簧，飭鍾、磬、柷、敔。

命有司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樂。乃命百縣雩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以祈穀實。

農乃登黍。是月也，天子乃以雛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

令民毋艾藍以染，毋燒灰，毋暴布。門閭毋閉，關市毋索。挺重囚，益其食。

游牝別群，則縶騰駒，班馬政。

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齊戒，處必掩身，毋躁。止聲色，毋或進。薄滋味，毋致和。節耆欲，定心氣，百官靜事毋刑，以定晏陰之所成。

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堇榮。

是月也，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遠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處臺榭。

仲夏行冬令，則雹凍傷穀，道路不通，暴兵來至。行春令，則五穀晚熟，百螣時起，其國乃饑。行秋令，則草木零落，果實早成，民殃於疫。

季夏之月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蟲羽。其音徵，律中林鍾。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溫風始至，蟋蟀居壁，鷹乃學習，腐草為螢。

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路，駕赤駵，載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與雞，其器高以粗。

命漁師伐蛟取鼉，登龜取黿。命澤人納材葦。

是月也，命四監大合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令民無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廟社稷之靈，以為民祈福。

是月也，命婦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無或差貸。黑黃倉赤，莫不質良，毋敢詐偽，以給郊廟祭祀之服，以為旗章，以別貴賤等給之度。

是月也，樹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斬伐。不可以興土功，不可以合諸侯，不可以起兵動眾，毋舉大事，以搖養氣。毋發令而待，以妨神農之事也。水潦盛昌，神農將持功，舉大事則有天殃。

是月也，土潤溽暑，大雨時行，燒薙行水，利以殺草，如以熱湯。可以糞田疇，可以美土彊。

季夏行春令，則穀實鮮落，國多風欬，民乃遷徙。行秋令，則丘隰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災。行冬令，則風寒不時，鷹隼蚤鷙，四鄙入保。

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黃帝，其神后土。其蟲倮，其音宮，律中黃鍾之宮。其數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天子居大廟大室。乘大路，駕黃駵，載黃旂，衣黃衣，服黃玉。食稷與牛。其器圜以閎。

孟秋之月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畢中。其日庚辛。其帝少（嘷）〔皞〕，其神蓐收。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夷則。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

天子居總章左个，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與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齊。立秋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還反，賞軍帥、武人於朝。天子乃命將帥選士厲兵，簡練桀俊，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詰誅暴慢，以明好惡，順彼遠方。是月也，命有司脩法制，繕囹圄，具桎梏，禁止姦，慎罪邪，務搏執。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審（斷）決。〔斷〕獄訟，必端平。戮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可以贏。是月也，農乃登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命百官始收斂，完隄（坊）〔防〕，謹壅塞，以備水潦。脩宮室，坏牆垣，補城郭。是月也，毋以封諸侯，立大官。毋以割地，行大使，出大幣。

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穀，戎兵乃來。行春令，則其國乃旱，陽氣復還，五穀無實。行夏令，則國多火災。寒熱不節，民多瘧疾。

仲秋之月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牽牛中，旦觜觿中。其日庚辛，其帝少暭，其禮蓐收。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南呂。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

盲風至，鴻鴈來，玄鳥歸。群鳥養羞。

天子居總章大廟，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與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養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飲食。

乃命司服具飭衣裳，文繡有恆，制有小大，度有（長短）〔短長〕。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帶有常。

乃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毋或枉橈。枉橈不當，反受其殃。

是月也，乃命宰、祝循行犧牲，視全具，案芻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類，量小大，視長短，皆中度。五者備當，上帝其饗。

天子乃難，以達秋氣。

以犬嘗麻，先薦寢廟。

是月也，可以築城郭，建都邑，穿竇窖，脩囷倉。

乃命有司趣民收斂，務畜菜，多積聚。乃勸種麥，毋或失時。其有失時，行罪無疑。

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聲。蟄蟲坏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

日夜分，則同度量，平權衡，正鈞石，角斗甬。是月也，易關市，來商旅，納貨賄，以便民事。四方來集，遠鄉皆至，則財不匱，上無乏用，百事乃遂。

凡舉大事，毋逆（大）〔天〕數，必順其時，慎因其類。

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草木生榮，國乃有恐。行夏令，則其國乃旱，蟄蟲不藏，五穀復生。行冬令，則風災數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

季秋之月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虛中，旦柳中。其日庚辛。其帝少暭，其神蓐收。其蟲毛，其音商，律中無射。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

鴻鴈來賓。爵入大水為蛤。鞠有黃華，豺乃祭獸戮禽。

天子居總章右个，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與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申嚴號令。命百官貴賤無不務內，以會天地之藏，無有宣出。

乃命（冡）〔冢〕宰，農事備收，舉五穀之要，藏帝藉之收於神倉，祗敬必飭。是月也，霜始降，則百工休。

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

上丁，命樂正入學習吹。

是月也，大饗帝，嘗，犧牲告備于天子。

合諸侯，制百縣，為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貢職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以給郊廟之事，無有所私。

是月也，天子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班馬政。命僕及七騶咸駕，載旌、旐，授車以級，整設于屏外。司徒搢扑，北面〔以〕誓之。天子乃厲飾，執弓挾矢以獵，命主祠祭禽于四方。

是月也，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

蟄蟲咸俯在（內）〔穴〕，皆墐其戶。乃趣獄刑，毋留有罪。收祿秩之不當、供養之不宜者。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嘗稻，先薦寢廟。

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嚏。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竟不寧，土地分裂。行春令，則煖風來至，民氣解惰，師興不居。

孟冬之月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其帝顓頊，其神玄冥。其蟲介。其音羽，律中應鍾。其數六。其味鹹，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腎。

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虹藏不見。

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駕鐵驪，載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與彘。其器閎以奄。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齊。立冬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於北郊，還反，賞死事，恤孤寡。

是月也，命大史釁龜、筴，占兆，審卦吉凶，是察阿黨，則罪無有掩蔽。

是月也，天子始裘。

命有司曰：「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冬。」命百官謹蓋藏。命司徒循行積聚，無有不斂。坏城郭，戒門閭，脩鍵閉，慎管籥，固封（疆）〔璽〕，備邊竟，完要塞，謹關梁，塞徯徑。

飭喪紀，辨衣裳，審棺椁之薄厚，塋、丘壟之（大小）〔小大〕、高卑、（厚薄）〔薄厚〕之度，貴賤之等級。

是月也，命工師效功，陳祭器，按度程。毋或作為淫巧以蕩上心。必功致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功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窮其情。

是月也，大飲烝。

天子乃祈來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勞農以休息之。

天子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

是月也，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毋或敢侵削眾庶兆民，以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無赦。

孟冬行春令，則凍閉不密，地氣上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則國多暴風，方冬不寒，蟄蟲復出。行秋令，則雪霜不時，小兵時起，土地侵削。

仲冬之月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東壁中，旦軫中。其日壬癸。其帝顓頊，其神玄冥。其蟲介。其音羽，律中黃鍾。其數六。其味鹹，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腎。

冰益壯，地始坼。鶡旦不鳴，虎始交。

天子居玄堂大廟，乘玄路，駕鐵驪，載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與彘，其器閎以奄。

飭死事。命有司曰：「土事毋作，慎毋發蓋，毋發室屋及起大眾，以固而閉。地氣（沮）〔且〕泄，是謂發天地之房，諸蟄則死，民必疾疫，又隨以喪。命之曰暢月。」

是月也，命奄尹申宮令，審門閭，謹房室，必重閉。省婦事，毋得淫，雖有貴戚近習，毋有不禁。

乃命大酋，秫稻必齊，麴糱必時，湛熾必絜，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監之，毋有差貸。

天子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淵澤、井泉。

是月也，農有不收藏積聚者，馬牛畜獸有放佚者，取之不詰。山林藪澤，有能取蔬食，田獵禽獸者，野虞教道之，其有相侵奪者，罪之不赦。是月也，日短至。陰陽爭，諸生蕩。君子齊戒，處必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耆慾。安形性，事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

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結，麋角解，水泉動。

日短至，則伐木，取竹箭。是月也，可以罷官之無事、去器之無用者。

塗闕廷、門閭，築囹圄，此〔所〕以助天地之閉藏也。

仲冬行夏令，則其國乃旱，氛霧冥冥，雷乃發聲。行秋令，則天時雨汁，瓜瓠不成，國有大兵。行春令，則（蝗蟲）〔蟲蝗〕為敗，水泉咸竭，民多疥癘。

季冬之月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婁中，旦氐中。其日壬癸。其帝顓頊，其神玄冥。其蟲介。其音羽，律中大呂。其數六。其味鹹，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腎。

鴈北鄉，鵲始巢。雉雊，雞乳。

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路，駕鐵驪，載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與彘，其器閎以奄。

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

征鳥厲疾。乃畢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之神（祗）〔祇〕。

是月也，命漁師始漁，天子親往，乃嘗魚，先薦寢廟。

冰方盛，水澤腹堅。命取冰，冰以入。令告民出五種。命農計耦耕事，脩耒耜，具田器。

命樂師大合吹而罷。

乃命四監收秩薪柴，以共郊廟及百祀之薪燎。是月也，日窮于次，月窮于紀，星回于天。數將幾終，歲且更始。專而農民，毋有所使。

天子乃與公、卿、大夫共飭國典，論時令，以待來歲之宜。

乃命（太）〔大〕史次諸侯之列，賦之犧牲，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饗。乃命同姓之邦共寢廟之芻豢。命宰歷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數，而賦犧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無不咸獻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寢廟、山林、名川之祀。

季冬行秋令；則白露蚤降，介蟲為妖，四鄙入保。行春令，則胎夭多傷，國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則水潦敗國，時雪不降，冰凍消釋。

vernacular:
《禮記·月令》把一年十二月寫成天、地、人相互配合的政教秩序。每一月先列太陽所在星次、黃昏與清晨中天之星，再配日干、五帝、五神、蟲類、五音、律管、數、味、臭、所祭之處和先祭臟腑；接著列物候，如東風解凍、桃始華、螻蟈鳴、涼風至、水始冰等。天子每月也要改換居室、車馬、旗幟、衣玉、飲食和器物，使宮廷生活本身順應四時五行。這不是單純占候，而是把宇宙節律轉成政治、祭祀、農桑、刑罰與生活制度。

春三月屬木，帝為大皞，神為句芒。孟春立春前三日，太史告知天子盛德在木，天子齋戒；立春日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到東郊迎春，回朝後賞賜群臣。元日祈穀於上帝，又親自載耒耜，率群臣躬耕帝籍田，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回來在大寢飲勞酒。春氣方動，命令百姓修封疆、正道路、辨土地所宜，禁止伐木、覆巢、殺幼蟲胎卵、聚眾築城，並掩埋露骨腐屍。這一季的核心是布德施惠、勸農保生，不可興兵亂紀。

仲春日夜平分，玄鳥到來，天子以太牢祭高禖，后妃率九嬪同往，與求子、婚育之禮相關。雷將發聲前三日，官府搖木鐸告民，使人端正容止；春分時校正度量衡，省囹圄、去桎梏、止獄訟，也禁止竭川澤、漉陂池、焚山林。季春陽氣發泄，天子開倉賑貧，命司空巡視國邑原野，修堤防、通溝瀆、開道路；又禁野虞伐桑柘，后妃齋戒向東親自採桑，省婦使以勸蠶事。季春末以難禮在九門磔攘，送盡春氣。

夏三月屬火，帝為炎帝，神為祝融。孟夏立夏前三日天子齋戒，立夏日迎夏於南郊，回朝賞賜封諸侯；命樂師合禮樂，舉賢良，行爵祿。此時萬物繼長增高，所以不壞墮、不起土功、不發大眾、不伐大樹，野虞巡田原，司徒勸農，不許大田獵。麥熟後，天子以彘嘗麥，先薦寢廟；蠶事完成，后妃獻繭，收繭稅以供郊廟之服。

仲夏是陽極陰生之時，天子命樂師修鼓鐘琴瑟笙簫等樂器，又命有司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於帝，用盛樂，並令百縣祭祀有功於民的百辟卿士，以祈穀實。日長至時，陰陽相爭、死生分界，君子齋戒，居處掩身，停止聲色，薄滋味，節嗜欲，安定心氣，百官靜事不用刑。季夏濕熱大雨，供應犧牲芻秣、染采祭服、旗章等物，但仍禁伐木、土功、會諸侯、起兵動眾，以免搖動養氣。

中央土列於季夏之後，以戊己、黃帝、后土、宮音、甘味、香臭、中霤之祀相配。這段把四時之間的土德放在中央，天子居大廟大室，乘大路、駕黃駵、載黃旂、衣黃衣、服黃玉、食稷與牛，器物圓大而開闊。它顯示《月令》不是只按十二月直線排列，也以五行中央統攝四方四時。

秋三月屬金，帝為少皞，神為蓐收。孟秋立秋日迎秋於西郊，回朝賞軍帥武人，命將帥選士厲兵、征不義、誅暴慢；又修法制、繕囹圄、備桎梏，斷獄必端平。穀熟後天子嘗新，先薦寢廟，百官開始收斂，修堤防、宮室、城郭。仲秋養衰老、授几杖、給糜粥飲食，申嚴百刑，檢視犧牲是否全具肥瘠合度，又行難禮以通達秋氣，並鼓勵收斂積聚、種麥、開關市使商旅往來。季秋霜降，百工休息，五穀入神倉，天子大饗帝、行嘗祭，合諸侯定來歲朔日與賦稅貢職，又教田獵、習五戎、班馬政，草木黃落後伐薪為炭，獄刑也要及時結清。

冬三月屬水，帝為顓頊，神為玄冥。孟冬立冬日迎冬於北郊，賞死事、恤孤寡；命太史釁龜筴、占卜吉凶，百官謹慎蓋藏，收斂積聚，修城郭門閭、關梁要塞，也飭喪紀、審棺槨丘壟等級。此月大飲烝，祈來年於天宗，大割祠於公社及門閭，臘祭先祖五祀，並勞農使其休息。仲冬日短至，陰陽相爭，君子齋戒、去聲色、禁嗜欲、安形性，以待陰陽定；同時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淵澤、井泉。季冬舉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完成山川及天神之祀，取冰入藏，告民出五種、修耒耜田器，整理國典與時令，分派諸侯與庶民供應皇天、上帝、社稷、寢廟、山林、名川之祀。

每月末尾都警告不可錯行他季之令：春行夏令會風雨不時，行秋令會大疫，行冬令會水潦雪霜；夏行秋冬春令會苦雨、大水、蟲蝗；秋行冬春夏令會陰氣過盛、旱災、火災、疫疾；冬行春夏秋令會閉藏不密、暴風、雪霜不時或兵起。這些災異語言的重點，是說政令必須順時，刑賞、農事、祭祀、工役、兵戎都不可違背天地節候。比如春天應保護萌生，不宜殺伐興兵；夏天萬物長養，不宜大興土木；秋天肅殺始行，刑法軍政才被強調；冬天閉藏，則重在收斂、藏蓄、固門戶、恤孤寡、勞農休息。後世道教迎氣、謝冬、禳疫、土牛送寒、五臘與歲時齋醮，很多都可在這種順四時、奉天地、祈穀薦新、除厲安民的古禮框架中找到語義根源。也因此，讀《月令》不能只讀祭名，而要看它怎樣把身體齋戒、宮室方位、顏色服食、農桑節奏、司法寬嚴和天地氣候互相扣合；它真正關心的是人間制度如何不逆天時，並把節氣變成可執行的政治與禮儀日程，讓國家、宗廟、田野與民生日用都跟著月份轉換。這種月份化的宇宙秩序，也正是後來歲時書和地方祀典反覆沿用的底層格式。

note: 《月令》原屬《禮記》，內容與《呂氏春秋》十二紀、《淮南子》時則系統相通，是先秦兩漢以五行、物候和王政組織一年秩序的代表文本。它並非道教經典，卻深刻影響後世迎氣、祈穀、薦新、雩祭、臘祭、難儺、土牛送寒等歲時禮俗的理論語彙。閱讀時要注意它描述的是理想化的天子制度，不等同於民間實況；但正因為它把天象、祭祀、農桑、刑獄、工役和身體齋戒連成一套順時政治，後世宗教與地方禮俗才能不斷借用其框架。底本括號校改字與古字依原整理文本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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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四民月令

chapter_title: 四民月令

original:
記
崔寔《四民月令》，任氏兆麟、王氏謨、嚴氏可均皆有輯本。三家之中，嚴氏較善，然其中有誤注爲正文、誤正文爲注者，又有誤引佗書入文入注者。-{余}-輯是篇，一皆釐正，而以《玉燭寶典》爲主。若《齊民要術》、（校宋本。）《北堂書鈔》、（舊鈔本、南海孔氏刻本。）《藝文類聚》、（校宋本。）《初學記》、（舊校本。）《太平-{御}-覽》，（明補宋刻本。）所引但刺取坿注而已。蓋各書多-{系}-摘割，或牽連枝蔓，故考索辭氣，時有岨峿，卽嚴氏所謂其文不類也。是知𢯱-{采}-古籍，固當精心孰審，玩其本文，期於辭達義舉，正未可專事攟摭矣。辛酉|1921年三月，大關唐鴻學斟訖並記。
四民月令
正月
正月之旦，是謂正日。躬率妻孥，

:孥，子也。

絜祀祖禰。

:祖，祖父；禰，父也。

前期三日，家長及執事，皆致齊焉。

:禮︰將祀，心齊七日，致齊三日。家人苦多務，故俱致齊也。

及祀日，進酒降神。畢，乃家室尊卑，無小無大，以次列坐于{{*|此字舊脫，據《初學記》四、《太平-{御}-覽》二十九補。}}先祖之前；子、婦、孫、曾，

:子，直謂子；婦，子之妻。

各上椒酒于其家長，稱觴舉壽，欣欣如也。

:元旦進椒酒、柏酒。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身輕能（音耐。）老；柏亦是仙藥。進酒次第，當從小起，以年少者爲先。{{*|《初學記》四、《白孔六帖》四、《-{御}-覽》二十九。}}

謁賀君、師、故將、宗人、父兄、父友、友、親、鄉黨耆老。是月也，擇元日，可以冠子。

:元，善也。禮︰年十九見正而冠也。

百卉萌動，蟄蟲啟戶。乃以上丁，（舊作「下」，今改。）祀祖于門，

:祖，道神。黃帝之子曰累祖，好遠遊，死道路，故祀以爲道神。正月草木可遊，蟄蟲將出，因以祭之，以求道路之福也。

及祖禰，（三字舊在「祠先穡」下，今迻正。）道陽出滯，祈福祥焉。

:祖（舊作「且」，今改。）之日，並復祀先祖也。祈，求也。（舊在「祈豐年」下，今迻正。）

又以上亥，祠先穡，

:先穡，謂先農之徒，始造稼穡者也。

以祈豐年。上除若十五日，合諸膏、小草續命丸、注藥及馬舌下散。農事未起，命成童以上

:謂年十五以上至二十。（舊作「三十」，據《齊民要術》三改。）

入大學，學《五經》，師法求備，勿讀書傳；研凍釋，命幼童

:謂九歲以上，十四以下也。（舊作「十歲以上至十四」，據《要術》三補改。）

入小學，學書篇章。

:謂六甲、九九、《急就》、《三蒼》之屬。（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

命女紅趣織布。自朔曁晦，

:曁，及。

可移諸樹︰竹、漆、桐、梓、松、柏、雜木；唯有果實者，及望而止。（舊作「上」，據《要術》四改。）

:望謂十五也；過十五日，果少實也。

雨水中，地氣上騰，土長冒橛，

:橛，弋也。農書曰︰「椓（舊作「椽」，今改。）二尺橛于地，令地出二寸。正月冰解，土墳起，沒橛之也。」

陳根可拔，

:（此周雒京師之法。其冀州遠郡，各以其寒暑早晏，不拘于此也。）

急𦸜彊土黑壚之田。可種春麥、螕（舊作「蜫」，今改。）豆，盡二月止。（舊作「上」，據《要術》二改。）可種瓜、

:種瓜宜用戊辰日。（《要術》二、《事類‧瓜賦》注。）

瓠、芥、葵、䪥、大小葱、

:夏葱曰小，冬葱曰大。

蓼、蘇、牧㝛子及雜蒜。

:亦可種此二物，皆不如秋。（《要術》三。）

可菹（二字舊脫，據《要術》二補。）芋。可別䪥、芥。糞田、疇。

:疇，麻田也。

上辛，掃除韭畦中枯葉。是月，盡二月，可拔㓢樹木。命典饋釀春酒，必躬親絜敬，以供夏至、至（舊作「主」，今改。）初伏之祀。可作諸醬︰上旬豆，中旬煮之。以碎豆作「末都」；

:「末都」者，醬屬也。

至六、七（此字舊脫，據《要術》八補。）月之交，分以藏瓜。可以作魚醬、宍醬、清醬。自是月（「自」、「月」二字舊脫，據《要術》五補。）以終季夏，不可以伐竹木，必生蠹蟲。

:或曰︰「其月無壬子日，以上旬伐之，雖春夏不蠹。」猶有剖析開解之害，又犯時令，非急無伐。（《要術》五。）

收白犬，可及肝、血。

:可以合注藥。（五字舊作正文，據十二月章正。　《玉燭寶典》一。）

二月
二月。祠太社之日，薦韭、卵于祖禰。前期齊、饌、掃滌，如正祀焉。其夕又案家薄，饌祠具，厥明于冢上薦之；其非（舊有「家」字，今刪。）良日，若有君命他急，筮擇冢（舊作「釋家」，今改。）祀日。是月也，擇（舊作「掃」，今改。）元日，可結㛰。順陽習射，以備不虞。

:虞，度也；度，猶意。以備寇賊不意之變。

陰凍畢澤，可菑美田緩土及河渚小處。

:勸農使者-{氾}-勝之法。

可種稙（舊作「植」，今改。）禾、

:美田欲稠，密田欲稀。（《要術》一。）

大豆、苴麻、

:麻之有實者爲苴也。（《要術》二與此同。）

:苴麻，麻之有蘊者，茡麻是也；一名黂。苴麻子黑，又實而重，擣治作燭，不作麻。{{*|《要術》二又-{云}-。今並列之。}}

胡麻。春分中，雷且發聲，先後各五日，寢別外內。

:《月令》曰︰「雷且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

蠶事未起，命縫人浣冬衣，徹複爲袷，其有贏帛，遂爲秋製。

:凡浣故帛，用灰汁則色黃而且脆。擣小豆爲末，下絹簁，投湯中以洗之，潔白而柔肕，勝皀莢矣。（《要術》三。）

是月也，榆莢成，及青收，乾以爲旨蓄；

:旨，美；蓄，積也。司部收青莢，小蒸，曝之，至冬至以釀羹，滑香宜養老。《詩》-{云}-︰「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也。{{*|「詩-{云}-」下十一字舊脫，據《要術》五補。}}

色變白，將落，可收爲𨡭

:音牢。

醬、䤅

:音須。

醬。

:皆榆醬者。

隨節早晏，勿失其適。自（舊作「囙」，據正月章改。）是月，盡三{{*|舊作「二」，據《要術》四、《-{御}-覽》九百九十八改。}}月，可掩樹樹枝，

:埋樹根枝土（「埋」，舊作「理」；「土」作「厺」。據《要術》四改。）中，令生，二歲以上，可移種之。

可種地黃；及-{采}-桃花、茜

:茜，染絳草也，音倩。

及括樓、土瓜根；其濱山可-{采}-烏頭、天雄、天門冬、朮。（此字舊脫，據《藝文類聚》八十一補。）可糶粟、黍、大小豆、麻子。收薪炭。

:炭聚之下碎末，令棄之。擣，簁，以淅米泔溲之，更擣令熟，丸如雞子。以供竈鑪-{御}-寒之用，輒得通宵達曙，堅實耐久，踰炭十倍。（《要術》三。）

玄鳥巢，刻塗牆。（《寶典》二。）

三月
三月。三日，可種瓜。是日以及上除，可-{采}-艾、烏韭、瞿麥、柳絮。

:柳絮，止（舊作「上」，今改。）創穴也。

清明節，命蠶妾治蠶室，塗隟穴，具槌、㭙、薄、籠。節後十日，封生薑，至立夏後芽出，可種之。穀雨中，蠶畢生，乃同婦子，以懃其事。無或務他，以亂本業；有不順命，罰之無疑。是月也，杏華盛，可𦸜沙白輕土之田。

:-{氾}-勝之曰︰「杏華如何，可耕白沙也。」{{*|舊作「杏華如河沙也」，據《類聚》八十七、《-{御}-覽》九百六十八引《-{氾}-勝之書》補改。}}

時雨降，可種秔稻{{*|舊倒，據《要術》二、《-{御}-覽》八百三十九乙。}}及稙（舊作「植」，今改。）禾、苴麻、胡豆、胡麻；別小葱。「昏參夕，桑椹赤」，可種大豆，（舊有「也」字，今刪。）謂之上時。榆莢落，可種藍。是月也，冬穀或盡，椹、麥未熟，乃順陽布德，振贍（舊作「贈」，今改。）匱乏，務先九族，自親者始。家無或蘊財，

:蘊，積。

忍人之窮；無或利名，罄家繼富。

:罄，竭也。

度入爲出，處厥中焉。農事尚閑，可利溝瀆，葺治牆、屋，以待雨；繕修門戶，警設守備，以（舊倒，據《要術》三乙。）禦春飢草竊之寇。自是月，盡夏至，煖氣將盛，日烈暵，

:暵，燥也。

利以柒油，作諸日煎藥。可糶黍，買布。（《寶典》三。）

四月
四月。立夏節後，蠶大（舊作「火」，今改。）食，可種生薑。取鮦子作醬。蠶入蔟，時雨降，可種黍禾，

:𪎭，黍之秫熟者，一名穄也。{{*|《要術》二。　此注，嚴輯在三月，並依注加正文「可種黍穄」四字，非。案︰王氏《廣雅疏證》-{云}-︰「《夏小正》、《尚書大傳》、《淮南子》、《說苑》皆-{云}-『大火中，種黍菽』，而《呂氏春秋》則-{云}-『日至，樹麻與菽』。麻生于二三月，夏至後則刈麻矣。今-{云}-『日至樹麻』，其爲『樹𪎭』之譌無疑。《夏小正》諸書並-{云}-『黍菽』，《呂氏》言『𪎭菽』，是𪎭、黍互通之確據也。」今據王說列此。}}

謂之上時。及大小豆、

:美田欲稀，薄田欲稠。（《要術》二。）

胡麻。

是月四日，可作䤈、醬。繭旣入蔟，（「繭」、「簇」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趣繰，剖綿；（《要術》三作「線」，疑當是「絲」。）具機杼，敬經絡。收無菁及芥、亭歷、冬葵、莨菪子。布穀鳴，收小蒜。草始茂，可燒灰。是月也，可作棗糒，以-{御}-賓客。可糴𪍿

:大麥之無皮毛者曰𪍿也。

及大麥。收弊絮。別小葱。（《寶典》四。）

五月
五月。芒種節後，陽氣始虧，陰慝將萌；（舊作「前」,據《要術》三改。）

:慝，惡也；陰主殺，（舊作「穀」，今改。）故謂之慝。夏至《姤（舊作「始」，今改。）卦》用事，陰起于初，溼氣升而靈蟲生矣。

煖氣始盛，蟲、蠹並興。乃施角弓、弩，解其徽、絃；張竹木弓、弩，施其（下「弩」、「其」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弦。以灰藏旃、裘、毛毳之物及箭羽。以竿-{挂}-{{*|「以」字舊脫，「竿-{挂}-」作「芋桂」，據《要術》三補改。}}油衣，勿襞藏。

:爲得暑溼（舊作「煮温」，據《要術》三改。）相黏（舊倒，今乙。）著也。

是月五日，可作酢；（舊作「醢」，與後文複，據《要術》八改。）合止利黃連丸、霍亂丸；-{采}-葸耳；取蟾諸

:蟾諸，京師謂之蝦蟇，北州謂之去甫，或謂苦蠪；（「去甫」，舊作「去角」；「苦蠪」作「苔就」。案︰《本草》蝦蟇，《別錄》一名去甫，一名苦蠪。此皆以形近而譌，今據改。）可以合惡疽創{{*|舊作「直刺」，據《要術》三、《類聚》四、《-{御}-覽》九百四十九改。}}藥也。

──以合創藥。──及東行螻蛄。

:螻蛄，有刺，（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去刺，治產婦難，兒衣不出。

夏至之日，薦麥、魚于祖禰，厥明祠冢。（此字舊脫，據二月、八月章補。）前期一日，饌具、齊、掃滌，如薦韭、卵。時雨降，可種胡麻。先後日至（此字舊脫，今補。）各五日，可種禾及牡麻。

:牡麻，青白，有華，無實，好肥理，兩頭銳而輕浮。一名爲枲也。（舊作「牡麻有卜氣，無氣實」，據《要術》二補改。）

先後各二日，可種黍。

:蟲食李者黍貴也。（《要術》一。）

是月也，可別稻及藍，盡至後二十日止。（「盡」、「止」二字舊脫，據《要術》二補。）可菑麥田。刈蒭茭。（舊作「英蒭」，據七月章改。）麥旣入，多作糒，以供出入之糧。淋雨將降，儲米穀薪炭，以備道路陷淖不通。是月也，陰陽爭，血氣散，先後日至各五日，寢別外內。陰氣入藏腹中，塞不能化膩，先後日至各十日，薄滋味，毋多食肥醲；距立秋，毋食煮餅及水溲餅。

:夏日飲水時，此二餅得水，卽堅强難消，（舊作「强剛不消」；「堅」字，杜氏避隋諱。據《要術》三乙改。）不幸便爲宿食，作傷寒矣。試以此二（此字舊脫，據《要術》三補。）餅置水中卽見驗；唯酒溲餅入水卽爛（卽」字舊脫，此有「之」字，據《要術》三刪補。）也。

是月也，可作𨡭醬及醢醬。糶大小豆、胡麻。糴𪍿麥、大小麥。收敝絮及布帛。（此字舊脫，據《要術》三補。）日至後，可糴䴸𪌯，

:䴸，音敷。𪌯，音摷。

暴乾，置甖（舊作「兒」，據《要術》三改。）中，密封塗之，則不生蟲，至冬可以養馬。（《寶典》五。）

六月
六月。初伏，薦麥、瓜于祖禰。齊、饌、掃滌，如薦麥、魚。是月也，趣耘耡，毋失時。命女紅織縑縳。

:《詩》-{云}-︰「八月載績。」績，織也。-{云}-周八月，今六月也。縳，音篆；（舊作「升」，據《集韻》改。）絹及（舊作「夏」，據《要術》三改。）紗縠之屬也。

是月六日，可種葵。中伏後，可種冬葵，可種蕪菁、

:至十月可收也。（《要術》三。）

冬藍、

:冬藍，木藍也；八月用染也。（《要術》五。）

小蒜；別大葱。可燒灰，染青、紺

:古暗反。

諸雜色。大暑中伏，（此字舊脫，據《要術》三補。）可畜瓠，藏瓜，收芥子，盡七月止。（此字舊脫，據正月章補。）是月二十日，可搗擇小麥磑之；至二十八日溲，寢臥之下；（此字舊脫，據注補。）至七月七日，當以作麴。

:起六反。凡臥寢之下十日；不能十日，六日、七日亦可。

必躬親絜敬，（「必」，舊作「名」；「敬」作「靜」。據正月章改。）以供禋祀，

:禋，絜。

一歲之用，隨家豐約，多少無常。可糶大豆。糴穬、（疑脫「大」字。）小麥。收縑縳。（《寶典》六。）

七月
七月。四日，命治麴室，具薄、㭙、槌，取淨艾。六日，饌治五䅽、磨具。七日，遂作麴及磨。是日也，可合藍丸及蜀柒丸；曝經書及衣裳；

:習俗然也。{{*|《-{御}-覽》三十一。}}

作乾糗；-{采}-葸耳。（舊有「也」字，據《要術》三刪。）

:葸耳，胡葸，子可作燭。

是月也，可種蕪菁及芥、牧㝛、大小葱子、小蒜、胡葱；別䪥。藏韭菁。

:菁，韭葩也。（《要術》三。）

刈芻茭。𦸜（舊作「蕢」，今改。）麥田。收柏實。處暑中，向秋節，浣故製新，作袷薄，以備始涼。可糶大小（舊倒，據《要術》三乙。）豆。糴麥。收縑練。（疑當是「縳」。　《寶典》七。）

八月
八月。筮擇月節後良日，祠歲時常所奉尊神。前期七日，舉家毋到喪家及產乳家；少（疑當是「家」。）長及執事者悉齊，案祠薄，掃滌，務加謹絜。是月也，以祠泰社之（舊作「祠」，據二月章改。）日，薦黍、豚于祖禰。厥明祀冢，如薦麥、魚。暑小退，命幼童入小學，如正月焉。涼風戒寒，趣練縑帛，染-{采}-色；

:柘，染色黃赤，人君所貴。黃者，中尊。赤者，南方人君之所向也。{{*|《-{御}-覽》九百五十八。}}

擘綿、治絮，制新、浣故；及韋履賤好，豫買以備隆冬粟烈之寒。是月八日，可-{采}-車前實、烏頭、天雄及王不留行。是月也，可納婦。

:《詩》-{云}-︰「將子无怒，秋以爲期。」

可斷瓠作蓄。

:瓠中有白膚實，以養豬致肥；其瓣，以作（此字及上「白膚」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燭致明者也。

乾地黃，作末都。刈萑、葦（舊作「列萑莘」，據《要術》三改。）及芻茭。收韭菁，作擣韲。可乾葵。收豆藿。種大小蒜、芥、牧㝛。（二字舊脫，據《要術》三補。）凡種大小（舊倒，據《要術》二乙。）麥，得白露節，可種薄田；

:麥者，陰稼也，忌以日中種之。其道自然。若燒黍穰，則害{{*|「穰」，舊作「稷」；「害」作「」。據《要術》一引《-{氾}-勝之書》改。}}瓠者也。

秋分，種中田；後十日，種美田。唯𪍿，早晚無常。得涼燥，可上角弓、弩，繕治，檠正，縛徽絃，遂以習射。施竹木弓及弧。

:木弓謂之弧，音孤也。

糶種麥及黍。（《要術》三作「糴黍」，疑「糴」字是。　《寶典》八。）

九月
九月。治場圃，塗囷倉，修竇、窖。繕五兵，習戰射，以備寒凍窮戹之寇。存問九族孤、寡、老、病、不能自存者，分厚徹重，以救其寒。（《要術》三。）

藏茈薑、

:生薑謂之茈薑。（《要術》三。）

蘘荷，（《要術》三、《寶典》十一。）作葵菹、乾葵。

:其歲若溫，皆待十月。（《要術》三，又九。）

九日，可-{采}-菊華，{{*|《類聚》八十一、《-{御}-覽》九百九十六。}}收枳實。{{*|《-{御}-覽》九百九十二。　案︰《寶典》原缺九月一卷。諸書所引，文不相屬，今分載之。}}

十月
十月。培築垣牆，塞向、墐戶。

:北出牖，謂之向也。

趣納禾稼，毋或在野。可收蕪菁，藏瓜。上辛，命典饋漬麴；麴澤，（澤與釋通。）釀冬酒。必躬親絜（舊倒，據正月章乙。）敬，以供冬至、臘、正、祖薦韭、卵（舊作「仰」，今改。）之祠。是月也，作脯腊，以供臘祀。農事畢，命成童以上入大學，如正月焉。五穀旣登，家儲蓄積，乃順時令，勅喪紀，同宗有貧窶久喪不堪（此字舊脫；上「久」作「父」。據《要術》三補改。）葬者，則糾合宗人，𠔏興舉（「興」，舊作「與」。與、舉古通，文複。今據《要術》三改。）之；以親疎貧富爲差，正心平斂，毋或踰越；務先自竭，以率不隨。是月也，可別大葱。先冰凍，作涼餳，煮暴飴。可析麻，趣績布縷；作「白履」、「不借」。

:草履之賤者曰不借。

賣縑帛、（舊作「綿」，據《要術》三改。）弊絮。糴粟、大小豆、麻子。收括樓。

:以治蟲厲也。（《寶典》十。）
十一月
十一月。冬至之日，薦黍、羔，先薦玄冥于井，以及祖禰。齊、饌、掃滌，如薦黍、豚。其進酒尊長，及脩刺賀君、師、耆老，如正月。是月也，陰陽爭，血氣散。先後日至各五日，寢別外內。研水凍，命幼童讀《孝經》、《論語》、篇章，入（此字舊脫，據《要術》三補。）小學。乃以漸饌黍、稷、稻、粱諸供臘祀之具。可釀醢。伐竹木。買白犬養之，以供（舊倒，今乙。）祖禰。糴秔稻、粟米、大小豆、麻子。（《寶典》十一。）

十二月
十二月。（此有脫字。）日，薦稻、雁。前期五日殺豬。三日殺羊。前除二日，（此字舊脫，今補。）齊、饌、掃滌，遂臘先祖、五祀。其明日，是謂小新歲，進酒降神；其進酒尊長，及脩謁（此字舊脫，據正月、十一月章補。）刺賀君、師、耆老，如正日。

:進椒酒，從小起。{{*|《-{御}-覽》二十九。}}

其明日，又祀，是謂蒸祭。後三日，祀冢。（舊作「家」，今改。）事畢，乃請召宗族、㛰姻、賓旅，

:旅，客。

講好和禮，以篤恩紀；休農息役，惠必下浹。是月也，羣神頻行，

:頻行，並行。

大蜡禮興；（舊作「與」，今改。）乃冢祠（疑有脫誤。）君、師、九族、友朋，以崇愼行終不背之義。遂合耦田器，養耕牛，選任田者，以俟農事之起。去豬盍車骨（舊作「膏」，今據《要術》三改。）

:後三歲可合創膏藥。（此字舊脫，據《要術》三補。）

及臘時祠炙逢、{{*|舊作「」。《-{御}-覽》三十三作「逢」。案︰孫氏《-{札}-迻》-{云}-︰「逢、蓬、麷字竝通。《周禮‧籩人》鄭司農注-{云}-︰『熬麥曰麷。』鄭康成-{云}-︰『今河閒以北煮穜麥賣之，名曰逢。』」今據孫說改。}}

:燒飲，治刺入宍中，及樹瓜田中四角，去䗣蟲。瓜中蟲，謂之䗣；音胡監反。

東門磔白雞頭。

:可以合注藥。

求牛膽，合少小藥。（《寶典》十二。）

《四民月令》畢

坿錄
《隋志》農家，《四人月令》一卷，後漢大尚書崔寔譔。《舊唐志》同。《新唐志》作崔湜，誤。宋不著錄。近人任兆麟、王謨皆有輯本，編次不倫，且多罣漏。王本又誤以《齊人月令》謂卽《四民月令》，而所-{采}-《齊民要術》，有今本所無者六事，其文不類，未知何據。-{余}-旣輯崔寔《政論》二卷，因兼及此書，蒐錄遺佚，得二百許事，省幷重複，逐月分章，爲十二章，定著一卷。有注，疑卽崔寔譔。徵用者或以注爲正文，今加「注」字閒隔之。而王本所-{采}-《齊民要術》六事，坿存俟攷。又《齊人月令》一卷，唐孫思邈譔。《宋志》在時令類，本今亡，竝坿于後，免與崔寔書混。夫農爲邦本，食爲民天。《洪範》八政，一曰食。孔子論政，先足食。自古及今，未有不知稼穡之囏難，而能有國有家者也。惜古書流傳日少。《漢志》農九家，見于《隋志》者，僅《-{氾}-勝之》一家；見于《新唐志》者，僅《尹都尉》、《-{氾}-勝之》二家，而多出《漢志》《-{范}-子計然》一家。至宋時著錄，乃起《齊民要術》，前此數家，絕無傳本，顧乃增收晚出空疏不適用之書，濫及茶蟹花石不急之務，殊非農家本意。同硯生洪頤煊始輯《-{范}-子計然》一卷、《-{氾}-勝之書》二卷，及-{余}-所輯此書，雖皆殘缺，然而網羅散失舊聞，竊有力焉。數十年後，未知能廣爲傳布否也。嘉慶乙亥歲秋九月，烏程嚴可均謹敘。

vernacular:
卷首記說明，《四民月令》是崔寔書的輯佚本，任兆麟、王謨、嚴可均都曾輯錄，其中嚴本較好，但仍有把注誤作正文、把正文誤作注、或誤引他書的問題。整理者以《玉燭寶典》為主，再參考《齊民要術》《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太平御覽》等書。附錄又說《隋志》《舊唐志》都著錄後漢崔寔《四人月令》一卷，《新唐志》作崔湜是誤寫；宋代已不著錄，所以今本只能靠散見引文重組。這提醒讀者，今天看到的《四民月令》不是完整原書，而是農家月令傳統的復原本。

正月初一是正日，家長親率妻子兒女潔祀祖、禰，祭前三日家長和執事都致齋。祭日進酒降神後，全家按尊卑長幼坐在祖先前，子、婦、孫、曾孫各向家長進椒酒，舉杯祝壽。正月也要拜謁君長、老師、故將、宗人、父兄、父友、朋友和鄉里老人；可擇吉日為兒子行冠禮。上丁祭祖於門，祭的是道神，並復祭先祖，以求道路平安、陽氣通達；上亥祠先穡，祈求豐年。農事未起時，十五歲以上入大學學五經，幼童入小學學書篇，女子趕織布；同時移樹、種春麥豆瓜蔬、整韭畦、釀春酒、作醬，酒醬都要親自潔敬，以供夏至、初伏等祭祀。

二月太社日，薦韭、卵於祖禰，次日到墓上薦祭；若遇不吉日或有急事，則另筮擇墓祭之日。此月可結婚，順陽習射，以備不測。農事上可翻治美田緩土、河渚小處，種早禾、大豆、苴麻、胡麻；春分前後雷將發聲，夫妻分寢，呼應《月令》戒容止之意。蠶事未起，縫人浣冬衣，拆複衣作袷衣，有多餘帛料便做秋衣；又收榆莢作冬蓄，種地黃，採桃花、茜草、括樓、土瓜根、烏頭、天雄、天門冬、朮，糶粟豆麻子，收薪炭。

三月三日可種瓜，也可採艾、烏韭、瞿麥、柳絮。清明節命蠶妾整治蠶室，塗塞隙穴，準備槌、箔、籠等工具；穀雨時蠶都出生，全家婦子都要專心蠶事，不許做旁事亂本業，違命者受罰。此月可耕白沙輕土，種稻、早禾、苴麻、胡豆、胡麻，桑椹赤時種大豆，榆莢落時種藍。冬穀將盡、桑椹麥子未熟，家中要順陽布德，賑濟匱乏，先照顧九族親人，不可積財坐視人窮，也不可為求名而傾家繼富；農事尚閒，還要通溝瀆、修牆屋門戶，預備春飢和盜寇。

四月立夏後，蠶大食，可種生薑；蠶上蔟後趕緊繅絲、剖綿、備機杼、理經絡。時雨降下，可種黍禾、大小豆、胡麻；四日可作酢醬，收芥、亭歷、冬葵、莨菪子，布穀鳴時收小蒜，草茂可燒灰，作棗糒待客，糴大麥，收舊絮。五月芒種後，陽氣始虧、陰氣將萌，暑濕和蟲蠹並起，要放鬆角弓弩的徽絃，張竹木弓弩，以灰藏氈裘毛毳和箭羽，油衣要掛起不可摺藏。五月五日可作酢，合黃連丸、霍亂丸，採葸耳、蟾蜍、螻蛄入藥；夏至薦麥、魚於祖禰，次日墓祭，並可種胡麻、禾、牡麻、黍，別稻與藍，刈草，貯米穀薪炭以備雨季道路不通。夏至前後陰陽爭、血氣散，要夫妻分寢、薄滋味、少吃肥厚與水溲餅。

六月初伏薦麥、瓜於祖禰，禮法同夏至薦麥魚。此月要趕緊耘鋤，命女紅織縑縳；六日可種葵，中伏後種冬葵、蕪菁、冬藍、小蒜，別大蔥，燒灰染青紺雜色。大暑中伏可畜瓠、藏瓜、收芥子；二十日搗選小麥，二十八日和水臥於寢下，到七月七日作麴，必親自潔敬，以供一歲禋祀之用，多少隨家貧富。七月四日整治麴室，備箔、槌、淨艾；六日辦五穀和磨具；七日作麴與磨，又合藍丸、蜀漆丸，曝經書衣裳，作乾糗，採葸耳。處暑將近秋涼，要洗舊衣、做袷薄、備初寒。

八月要筮擇月節後良日，祭家中歲時常奉的尊神。祭前七日，全家不得到喪家、產乳之家，大小和執事都齋戒，查祭簿、掃洗器具，務必謹慎潔淨。太社日薦黍、豚於祖禰，次日墓祭。暑氣稍退，幼童再入小學；涼風戒寒，要練縑帛、染色、擘綿治絮、做新衣洗舊衣，預買韋履以備隆冬。此月可納婦，也可斷瓠作蓄、乾地黃、刈萑葦芻茭、收韭菁作韲、乾葵、收豆藿、種大小麥蒜芥牧宿，秋分前後按薄田、中田、美田早晚下種。

九月治場圃、塗囷倉、修竇窖，整五兵、習戰射，以備寒凍窮厄時的盜寇；又要存問九族中孤寡老病、不能自存者，分厚衣重物救其寒。九日可採菊花，收枳實。十月築垣牆、塞北窗、塗門戶，催收禾稼，不可留在野外；上辛命典饋漬麴釀冬酒，供冬至、臘祭、正日、祖薦韭卵等祀。農事完畢，成童以上再入大學；五穀收成後，同宗有貧困久喪不能葬者，要糾合宗人出力出財，按親疏貧富平斂，不可逾越。

十一月冬至日，先薦黍羔於玄冥井神，再及祖禰，祭前齋饌掃滌如八月薦黍豚；向尊長進酒、修刺賀君師耆老，也如正月。冬至前後陰陽爭、血氣散，夫妻分寢；水凍堅硬，幼童讀《孝經》《論語》篇章入小學；開始漸備黍、稷、稻、粱等臘祭供具，釀醢、伐竹木、買白犬養之供祖禰。十二月臘祭前五日殺豬、前三日殺羊、前二日齋戒掃滌，臘先祖、五祀；明日小新歲進酒降神，再明日蒸祭，後三日墓祭。事畢召宗族、婚姻、賓旅，講好和禮、敦厚恩紀，休農息役，惠澤下達。歲末還要合耦田器、養耕牛、選任田者，等候來年農事再起。

與《禮記·月令》相比，《四民月令》把天子順時之政落到士庶家庭：同樣有正月、社日、夏至、初伏、冬至、臘日等節點，但焦點變成祖禰、墓祭、家長、妻孥、女紅、成童、幼童、宗族與田器耕牛。它不只是告訴人何時祭祀，也告訴人祭前幾日齋戒、何時釀酒作醬、何時收藥合丸、何時浣衣作衣、何時買鞋備寒、何時救濟宗族、何時讓孩子讀書。這些細節讓歲時生活呈現為一種家政技術：祭祀需要酒、黍、麥、瓜、魚、羔、豚，這些供品又都仰賴農時；農事需要人力和器具，故又牽動教育、織作、儲藏、買賣與防盜。後世地方道教和民間法事若要理解其社會土壤，不能只看壇場科儀，也要看這種家庭月令如何把祖先、土地、收成和共同體責任連在一起，並把一年分成可操作、可記憶、可傳家的生活規程。

note: 崔寔《四民月令》是東漢士族農家經營一年生活的月令書，原書亡佚，今本主要由嚴可均等從《玉燭寶典》《齊民要術》《太平御覽》等類書、農書中輯出。它與《禮記·月令》的天子制度不同，重點在家族祭祀、祖禰墓祭、社日薦新、蠶桑織作、種植收藏、藥物製備、教育讀書、備荒防寇與宗族救濟。對歲時宗教研究而言，此書可見法事與節日如何落在家庭、農田、酒醬、衣物、祖墓和宗族互助之中。閱讀時須留意輯佚本含大量校語、補字與注正文混雜問題，不能把每一條都視為崔寔原文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