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宋書·符瑞志下

chapter_title: 宋書·符瑞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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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
嘉禾，五穀之長，王者德盛，則二苗共秀。於周德，三苗共穗；於商德，同本異穟；於夏德，異本同秀。

漢宣帝元康四年，嘉穀玄稷，降于郡國。

漢章帝元和中，嘉禾生郡國。

漢安帝延光二年六月，嘉禾生九真，百五十六本，七百六十八穗。

漢桓帝建和二年四月，嘉禾生大司農帑藏。

漢桓帝永康元年八月，嘉禾生魏郡。

魏文帝黃初元年，郡國三言嘉禾生。

吳孫權黃龍三年十月，會稽南始平言嘉禾生。〔校勘：會稽南始平言嘉禾生　「南始平」各本並作「南平始」，據三國志吳志吳主權傳改。按本書州郡志：「臨海太守領始豐令，吳立曰始平，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

孫權赤烏七年秋，宛陵言嘉禾生。

晉武帝泰始八年十月，瀘水胡王彭護獻嘉禾。

晉武帝太康四年十二月，嘉禾生扶風雍。

太康五年七月，嘉禾生豫章南昌。

太康八年閏三月，嘉禾生東夷校尉園。

太康八年九月，嘉禾生東萊掖。

晉愍帝建興元年八月癸亥，嘉禾生襄平縣，一莖七穗。

建興二年六月，嘉禾生平州治，三實同蔕。

建興三年七月，嘉禾生襄平縣，異體同蔕。

宋文帝元嘉二年十月，嘉禾生潁川陽翟，太守垣苗以聞。

元嘉九年三月，嘉禾生義陽，豫州刺史長沙王義欣以獻。

元嘉十年八月，嘉禾生汝南苞信，豫州刺史長沙王義欣以獻。

元嘉十一年八月，嘉禾一莖九穗生北汝陰，太守王玄謨以獻。

元嘉二十年六月，嘉禾一莖九穗生上庸新安，梁州刺史劉真道以獻。〔校勘：梁州刺史劉真道以獻　各本並脫「真」字，據劉懷肅傳弟子真道附傳補。〕

元嘉二十一年，嘉禾生新野鄧縣，雍州刺史蕭思話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六月，嘉禾生籍田，一莖九穗。

元嘉二十二年七月癸酉，嘉禾生平虜陵，徐州刺史臧質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嘉禾生太尉府田，太尉江夏王義恭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嘉禾生揚州東耕田，刺史始興王濬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嘉禾生華林園，百六十穗，園丞陳襲祖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嘉禾生潁川曲陽，〔校勘：嘉禾生潁川曲陽　「曲陽」各本並作「陽白」，元龜二０一作「陽曲」。孫虨宋書考論云：「陽白疑是曲陽。」按州郡志，豫州潁川太守領曲陽令。孫說是，今改正。〕豫州刺史趙伯符以獻。

元嘉二十三年七月乙丑，嘉禾旅生籍田，籍田令褚熙伯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七月庚午，嘉禾生丹陽椒唐里，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七月庚辰，嘉禾生醴湖屯，屯主王世宗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八月己酉，嘉禾生華林園，園丞陳襲祖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九月庚申，嘉禾生沛郡蕭，征北大將軍衡陽王義季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嘉禾生江夏汝南，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聞。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乙卯，嘉禾旅生華林園及景陽山，園丞梅道念以聞。太尉江夏王義恭上表曰：

:臣聞居高聽卑，上帝之功；天且弗違，聖王之德。故能影響二儀，甄陶萬有。鑒觀今古，採驗圖緯，未有道闕化虧，而禎物著明者也。自皇運受終，辰曜交和，是以卉木表靈，山淵効寶。伏惟陛下體乾統極，休符襲逮。若乃鳳儀西郊，龍見東邑，海酋獻改緇之羽，河祇開俟清之源。三代象德，不能過也。有幽必闡，無遠弗屆，重譯歲至，休瑞月臻。前者躬籍南畝，嘉穀仍植，神明之應，在斯尤盛。四海既穆，五民樂業，思述汾陽，經始靈囿。蘭林甫樹，嘉露頻流，板築初就，祥穟如積。太平之符，於是乎在。臣以寡立，承乏槐鉉，沐浴芳津，預覩冥慶，不勝抃儛之情。謹上嘉禾甘露頌一篇，不足稱揚美烈，追用悚汗。其頌曰：

:二象攸分，三靈樂主。齊應合從，在今猶古。天道誰親，唯仁斯輔。皇功帝績，理冠區宇。四民均極，我后體茲。惟機惟神，敬昭文思。九族既睦，萬邦允釐。德以位敍，道致雍熙。於穆不已，顯允東儲。生知夙叡，嶽茂淵虛。因心則哲，令問弘敷。繼徽下武，儷景辰居。軒制合宮，漢興未央。矧伊聖朝，九有已康。率由舊典，思燭前王。乃造陵霄，遂作景陽。有藹景陽，天淵之涘。清暑爽立，雲堂特起。植類斯育，動類斯止。極望江波，遍對岳峙。化德惟達，休瑞惟懋。誕降嘉種，呈祥初構。甘露春凝，禎穟秋秀。含滋匪烈，〔校勘：含滋匪烈　「含滋」二字，三朝本空白，北監本、毛本、殿本、局本作「于今」。元龜一九二作「含滋」。今據元龜訂正。〕嗣歲仍富。昔在放勳，曆莢數朝。降及重華，倚扇清庖。鑠矣皇慶，比物競昭。倫彼典策，被此風謠。資臣六蔽，任兼兩司。既恧仲袞，又慚鄭緇。豈忘衡泌，樂道明時。敢述休祉，愧闕令辭。

中領軍吉陽縣侯沈演之奏上嘉禾頌曰：「煥炳禎圖，昭晰瑞典。運傾方閟，時亨始顯。綈狀既章，鳥文斯辨。於皇聖辟，承物紀遠。明兩辰麗，昌輝天衍。〈注：其一〉理妙位崇，事神業盛。淵渥德澤，虛寂道政。協化安心，調樂移性。玉衡從體，瑤光得正。巨星垂采，景雲立慶。〈注：其二〉極仁所被，罔幽不攘。至和所感，靡況弗彰。鴛出丹穴，鸚起西湘。白鹿踰海，素鳥越江。結響穹陰，儀形鍾陽。〈注：其三〉治人奉天，迺勤迺格。黛耒俶載，高廩已積。嘉禾重穋，甘露流液。擢秀辰畦，揚穎角澤。離穟合豪，榮區蔭斥。〈注：其四〉盈箱徵殷，貫桑表周。今我大宋，靈貺綢繆。帝終撝謙，繹思勿休。躬薦宗廟，溫恭率由。降福以誠，孝享虔羞。〈注：其五〉頒趾推功，登徽叡詔。恩覃隱顯，賞延荒徼。河溓海夷，山華岳燿。憬琛敻賮，兼澤委效。日表地外，改服請教。〈注：其六〉茂對盛時，綏萬屢豐。厭厭歸素，秩秩大同。上藏諸用，下知所從。仰式王度，俯歌南風。鴻名稱首，永保無窮。」〈注：其七〉

元嘉二十四年八月乙巳，嘉禾生魚城內晉陵，南徐州刺史廣陵王誕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六月壬寅，嘉禾旅生華林園，十株七百穗，園丞梅道念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六月壬子，嘉禾生籍田，籍田令褚熙伯以獻。

元嘉二十五年七月壬辰，嘉禾生北海，青、冀二州刺史杜坦以獻。

元嘉二十五年八月丙午，嘉禾生太尉江夏王義恭果園，江夏國典書令陳穎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八月壬子，嘉禾生建康化義里，令丘珍孫以獻。

元嘉二十五年八月癸丑，嘉禾生華林園，園丞梅道念以獻。

元嘉二十五年十一月，嘉禾生巴東，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聞。

元嘉二十六年五月癸酉，嘉禾生建康禁中里，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獻。

元嘉二十六年六月甲寅，嘉禾生籍田，籍田令褚熙伯以獻。

元嘉二十六年七月，嘉禾生巴東朐䏰，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獻。

元嘉二十七年十月己丑，嘉禾生北海，青州刺史杜坦以聞。

元嘉二十八年七月戊戌，嘉禾生廣陵邵伯埭，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以聞。

孝武帝孝建二年六月癸巳，嘉禾二株生江夏王義恭東田。

孝建二年九月己丑朔，嘉禾異畝同穎生齊郡廣饒縣。

孝建三年七月庚午，嘉禾生吳興武康。

孝武帝大明元年五月戊午，嘉禾一株五莖生清暑殿鴟尾中。

大明元年八月甲申，嘉禾生青州，異根同穗。

大明三年九月乙亥，嘉禾生北海都昌縣，青州刺史顏師伯以聞。

大明六年八月辛未，嘉禾生樂陵，青、冀二州刺史劉道隆以聞。

明帝泰始二年七月己酉，嘉禾生會稽永興，太守巴陵王休若以獻。

漢章帝元和中，嘉麥生郡國。

晉武帝太康十年六月，嘉麥生扶風郡，〔校勘：嘉麥生扶風郡　「郡」御覽八三八引晉起居注作「郿」。〕一莖四穗。是歲收三倍。

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醴湖屯生嘉粟，一莖九穗，屯主王世宗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六月壬子，嘉黍生籍田，籍田令褚熙伯以獻。

吳孫權黃龍三年，由拳野稻生，改由拳為禾興。

吳孫亮五鳳元年，交阯稗草化為稻。

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吳郡嘉興鹽官縣野稻自生三十許種，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聞。

元嘉二十八年七月癸卯，尋陽柴桑菽粟旅生，彌漫原野，江州刺史建平王宏以聞。

漢章帝元和中，嘉瓜生郡國。

漢安帝元初三年三月，東平陵有瓜異處共生，八瓜同蔕。

漢桓帝建和二年七月，河東有嘉瓜，兩體共蔕。

晉武帝太康三年六月，嘉瓜異體同蔕，生河南洛陽輔國大將軍王濬園。

晉武帝太康元年十二月戊子，嘉瓠生寧州，寧州刺史費統以聞。

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四月戊辰，嘉瓠生京邑新園，園丞徐道興以獻。

孝武帝大明五年五月，嘉瓜生建康蔣陵里，丹陽尹王僧朗以獻。

明帝泰始二年八月戊午，嘉瓜生南豫州，南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以獻。

文帝元嘉七年七月乙酉，建康頟檐湖二蓮一蔕。

元嘉十六年七月壬申，華林池雙蓮同榦。

元嘉十年七月己丑，〔校勘：元嘉十年七月己丑　按元嘉十年七月戊戌朔，是月無己丑。此條之前為元嘉十六年，此條之後為元嘉十九年。元嘉十七年七月丁亥朔，初三日己丑；元嘉十八年七月辛巳朔，初九日己丑。此二年之七月，並有己丑日。則此處之元嘉十年恐為元嘉十七或十八年之誤。〕華林天淵池芙蓉異花同蔕。

元嘉十九年八月壬子，揚州後池二蓮合華，刺史始興王濬以獻。

元嘉二十年五月，廬陵郡池芙蓉二花一蔕，太守王淵以聞。

元嘉二十年六月壬寅，〔校勘：元嘉二十年六月壬寅　「壬寅」元龜二０一作「壬子」。按是年六月庚午朔，無壬寅，亦無壬子。日干支當有誤。〕華林天淵池芙蓉二花一蔕，園丞陳襲祖以聞。

元嘉二十年夏，永嘉郡後池芙蓉二花一蔕，太守臧藝以聞。

元嘉二十年七月，吳興郡後池芙蓉二花一蔕，太守孔山士以聞。

元嘉二十年，揚州後池芙蓉二花一蔕，刺史始興王濬以獻。

元嘉二十一年六月丙午，華林園天淵池二蓮同榦，園丞陳襲祖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四月，〔校勘：元嘉二十二年四月　「二十二年」各本並作「二十年」，據元龜二０一訂正。按上條有「二十一年六月」，下條有「二十二年七月」，此條當是二十二年四月事。〕樂游苑池二蓮同榦，苑丞梅道念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七月，東宮玄圃園池二蓮同榦，內監殿守舍人宮勇民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六月壬寅，華林天淵池芙蓉二花一蔕，園丞陳襲祖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六月辛丑，太子西池二蓮共榦，池統胡永祖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八月己酉，魚邑三周池二蓮同榦，園丞徐道興以聞。

孝武帝孝建二年六月庚寅，玄武湖二蓮同榦。

孝武帝大明五年，籍田芙蓉二花同蔕，大司農蕭邃以獻。

明帝泰始二年八月丙辰，五城澳池二蓮同榦，都水使者羅僧愍以獻。

泰始二年八月己未，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獻蓮，二花一蔕。

泰始五年六月甲子，嘉蓮生湖熟，南臺侍御史竺曾度以聞。

泰始六年六月壬子，嘉蓮生東宮玄圃池，皇太子以聞。

晉武帝泰始二年六月壬申，嘉柰一蔕十實，生酒泉。

泰始七年六月己亥，東宮玄圃池芙蓉二花一蔕，皇太子以獻。

晉成帝咸和六年，鎮西將軍庾亮獻嘉橘，一蔕十二實。

晉安帝隆安三年，武陵臨沅獻安石榴，一蔕六實。

〔雲有五色〕
雲有五色，太平之應也，曰慶雲。若雲非雲，若煙非煙，五色紛縕，謂之慶雲。

漢宣帝神爵四年春，齋戒之莫，神光顯著。薦鬯之夕，神光交錯，或降于天，或登于地，或從四方，來集于壇上。

漢章帝元和三年正月，車駕北巡，以太牢祠北岳山，見黃白氣。

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五月壬子，紫氣從景陽樓上層出，狀如煙，回薄良久。

明帝泰始二年三月丙午，黃紫雲從景陽樓出，隨風回，久乃消，華林園令臧延之以聞。

泰始二年六月己卯，日入後，有黃白赤白氣東西竟天，光明潤澤，久乃消。

泰始四年十一月辛未，崇寧陵令上書言，自大明八年至今四年二月，宣太后陵明堂前後數有光及五色雲，又芳香四滿，又五采雲在松下，狀如車蓋。

泰始七年四月戊申夜，京邑崇虛館堂前有黃氣，狀如寶蓋，高十許丈，漸有五色，道士陸脩靜以聞。

〔白兔〕
白兔，王者敬耆老則見。

漢光武建武十三年九月，南越獻白兔。

章帝元和中，白兔見郡國。

魏文帝黃初中，郡國十九言白兔見。

晉武帝泰始五年七月己亥，白兔見北海即墨，即墨長獲以獻。

晉武帝咸寧二年十月癸亥，白兔二見河南陽翟，陽翟令華衍獲以獻。

咸寧四年六月，白兔見天水。

晉武帝太康二年八月壬子，白兔見彭城。

太康二年十月，白兔見趙國平鄉，趙王倫獲以獻。

太康四年十一月癸未，白兔見北地富平。

太康八年十二月庚戌，白兔見陳留酸棗，關內侯成公忠獲以獻。

晉穆帝永和十二年九月甲申，白兔見鄱陽，太守王耆之以獻，并上頌一篇。

晉穆帝升平三年十二月庚申，北中郎將郗曇獻白兔。

晉海西公太和九年四月，陽穀獻白兔。

晉孝武帝太元十五年三月，白兔見淮南壽陽。

晉安帝義熙二年四月，無錫獻白兔。

義熙二年四月，壽陽獻白兔。

宋文帝元嘉六年九月，長廣昌陽淳于邈獲白兔，青州刺史蕭思話以獻。

元嘉八年閏六月丁亥，司徒府白從伊生於淮南繁昌獲白兔以獻。

元嘉十三年七月甲戌，濟南朝陽王道獲白兔，青州刺史段宏以獻。

元嘉十四年正月丙申，白兔見山陽縣，山陽太守劉懷之以獻。

元嘉十五年七月壬申，山陽師齊獲白兔，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三月，白兔見東萊當利，青州刺史杜驥以聞。〔校勘：青州刺史杜驥以聞　「杜驥」各本並作「杜冀」，按本書卷六五杜驥傳，驥時為青、冀二州刺史，今據改。〕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丁巳，白兔見兗州，刺史徐瓊以聞。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己酉，白兔見東莞，太守趙球以獻。

元嘉二十七年二月壬辰，白兔見竟陵，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獻。

元嘉二十七年六月丙午，白兔見南汝陰，豫州刺史南平王鑠以獻。

孝武帝孝建二年正月庚戌，白兔見淮南，太守申坦以聞。

孝建三年閏三月乙丑，〔校勘：孝建三年閏三月乙丑　「閏三月」各本並作「閏二月」，據建康實錄改。按是年閏三月丙辰朔，初十日乙丑。〕白兔見平原，獲以獻。

孝武大明元年六月庚子，白兔見即墨，獲以獻。

大明六年八月辛未，白兔見北海，青、冀二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大明六年六月乙丑，白兔見，青、冀二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斗殞精〕
斗殞精，王者孝行溢則見。〈注：闕〉

〔赤烏〕
赤烏，周武王時銜穀至，兵不血刃而殷服。

漢章帝元和中，赤烏見郡國。

吳孫權赤烏元年，有赤烏集於殿前。

吳孫休永安三年三月，西陵言赤烏見。

晉元帝永昌二年正月，赤烏見暨陽。

宋武帝永初二年二月，赤烏六見北海都昌。

孝武帝大明五年六月戊子，赤烏見蜀郡，益州刺史劉思考以獻。

白燕者，師曠時，銜丹書來至。

漢章帝元和中，白燕見郡國。

晉惠帝元康元年七月，白燕二見酒泉祿福，〔校勘：白燕二見酒泉祿福　「祿福」各本並作「祥福」，元龜二二作「福祿」。按漢書地理志酒泉郡有祿福。三國志魏志龐淯傳及皇甫謐列女傳載龐娥事云，祿福趙君安之女，又云祿福長尹嘉。曹全碑亦云拜酒泉祿福長。續漢書郡國志、晉書地理志始作「福祿」。今改從漢書地理志及三國志魏志作「祿福」。〕太守索靖以聞。

宋文帝元嘉元年七月壬戌，白燕集齊郡城，游翔庭宇，經九日乃去，眾燕隨從無數。

元嘉十四年，白燕集荊州府門，刺史臨川王義慶以聞。

元嘉十八年六月，白燕產丹徒縣，南徐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聞。

元嘉二十年五月，白燕集南平郡府內，〔校勘：白燕集南平郡府內　「郡」各本並作「鄉」，據元龜二０一改。〕內史臧綽以聞。

元嘉二十一年，白燕見廣陵，南兗州刺史廣陵王誕以獻。

元嘉二十四年五月辛未，白燕集司徒府西園，太尉江夏王義恭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八月壬子，白燕見廣陵城，南兗州刺史徐湛之以聞。

元嘉二十六年五月戊寅，白燕產衡陽王墓亭，郎中令朱曠之獲以聞。

元嘉二十七年五月甲戌，白燕產京口，南徐州刺史始興王濬以聞。

元嘉二十七年六月壬辰，白燕見秣陵，丹陽尹徐湛之以獻。

孝武帝大明二年五月乙巳，白燕產南郡江陵民家，荊州刺史朱脩之以獻。

大明二年五月甲子，白燕二產山陽縣舍，南兗州刺史竟陵王誕以獻。

大明二年六月甲戌，白燕產吳郡城內，太守王翼之以獻。

大明三年五月甲申，白燕產武陵臨沅民家，郢州刺史孔靈符以聞。

大明四年六月乙卯，白燕見平昌，青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明帝泰始二年六月，白燕見零陵，獲以獻。

〔金車〕
金車，王者至孝則出。〈注：闕〉

〔三足烏〕
三足烏，王者慈孝天地則至。

漢章帝元和中，三足烏見郡國。

〔象車〕
象車者，山之精也。王者德澤流洽四境則出。〈注：闕〉

〔白烏〕
白烏，王者宗廟肅敬則至。

漢桓帝永壽元年四月，白烏見齊國。〔校勘：白烏見齊國　「齊國」各本並作「商國」，據後漢書桓帝紀改。〕

晉武帝咸寧五年七月戊辰，白烏見濟南隰陰，〔校勘：白烏見濟南隰陰　「濟南隰陰」各本並作「齊南隰」。按齊國無南隰縣。晉初濟南郡有隰陰縣，杜預左傳哀五年注云濟南有隰陰縣是也。隰陰，二漢屬平原郡，晉初改隸濟南郡。晉書地理志已無此縣，蓋旋廢縣。〕太守獲以獻。

晉武帝太康元年五月庚午，白烏見襄城。〔校勘：白烏見襄城　各本並脫「城」字，據元龜二二補。〕

太康十年五月丁丑，白烏見京兆長安。

晉惠帝元康元年四月，白烏見河南成臯，縣令劉機獲以聞。

元康元年五月戊戌，白烏見梁國睢陽。

元康元年七月辛丑，白烏見陳留，獲以獻。

元康四年十月，白烏見鄱陽。

晉明帝太寧二年十一月，白烏見京都。

太寧三年三月，白烏見吳郡海虞，獲以獻，羣官畢賀。

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八月乙酉，白烏集江州寺庭，羣烏翔衞。

太元二十一年五月癸卯，白烏見吳國，獲以獻。

宋武帝永初二年六月丁酉，白烏見吳郡婁縣，太守孟顗以獻。

文帝元嘉二年十一月丙辰，白烏見山陽，太守阮寶以聞。

元嘉三年三月甲戌，丹陽湖熟薛爽之獲白烏以獻。

元嘉十一年六月乙巳，吳郡海鹽王說獲白烏，揚州刺史彭城王義康以獻。

元嘉十三年三月戊辰，義興陽羨令獲白烏，太守劉禎以獻。

元嘉十九年五月，海陵王文秀獲白烏，南兗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獻。

元嘉十九年十月，白烏產晉陵暨陽僑民彭城劉原秀宅樹，原秀以聞。

元嘉二十年七月，彭城劉原秀又獲白烏以獻。

元嘉二十四年八月乙巳，白烏見晉陵，南徐州刺史廣陵王誕以獻。

孝武帝大明元年四月甲申，白烏見南郡江陵。

明帝泰始二年六月丁巳，白烏見吳郡海鹽，太守顧覬之以獻。

泰始二年九月壬寅，白烏見吳興烏程，太守郄顒以獻。

〔白雀〕
白雀者，王者爵祿均則至。

漢章帝元和初，白雀見郡國。

魏文帝初，郡國十九言白雀見。

晉武帝咸寧元年，白雀見梁國，梁王肜獲以獻。

晉武帝太康二年六月丁卯，白雀二見河內南陽，〔校勘：白雀二見河內南陽　各本同，元龜二二無「南陽」二字。據晉書地理志，河內郡屬縣有河陽、山陽，無南陽。南陽當是河陽或山陽之譌。〕太守阮侃獲以獻。

太康二年六月，白雀二見河南，河南尹向雄獲以獻。

太康七年七月庚午，白雀見豫章。

太康八年八月，白雀見河南洛陽。

太康十年五月丁亥，白雀見宣光北門，華林園令孫邵獲以獻。

晉愍帝建武元年四月，尚書僕射刁協獻白雀於晉王。

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十二月，〔校勘：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十二月　「太元」各本並作「太康」，據元龜二二訂正。按太康為晉武帝年號，孝武帝年號為太元。〕白雀見南海增城縣民吳比屋。

晉安帝隆安五年十一月，白雀見宜都。

晉安帝元興三年六月丙申，白雀見豫章新淦，獲以獻。

宋文帝元嘉元年七月己巳，白雀見齊郡昌國。

元嘉四年七月乙酉，白雀見北海劇。

元嘉八年五月辛丑，白雀集左衞府。

元嘉十一年五月丁丑，齊郡西安宗顯獲白雀，青州刺史段宏以獻。

元嘉十四年五月甲午，白雀集費縣員外散騎侍郎顏敬家，獲以獻。

元嘉十四年，白雀二見荊州府客館。

元嘉十五年五月辛未，白雀集建康都亭里，揚州刺史彭城王義康以聞。

元嘉十五年六月，白雀見建康定陰里，彭城王義康以獻。

元嘉十五年八月，白雀見西陽，江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獻。

元嘉十七年五月壬寅，白雀二集荊州後園，刺史衡陽王義季以聞。

元嘉十八年七月，吳郡鹽官于玄獲白雀，太守劉禎以獻。

元嘉二十年五月乙卯，秣陵衞猗之獲白雀，丹陽尹徐湛之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四月丙子，白雀見東安郡，徐州刺史臧質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閏五月丙午，白雀見華林園，員外散騎侍郎長沙王瑾獲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六月庚申，南彭城蕃縣時佛護獲白雀以獻。

元嘉二十四年四月，白雀產吳郡鹽官民家，太守劉禎以獻。

元嘉二十四年六月己亥，白雀五集長沙廟，長沙王瑾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五月丁丑，白雀二見京都，材官吏黃公歡、軍人丁田夫各獲以獻。

元嘉二十七年六月乙卯，白雀見濟南郡，薛榮以獻。

元嘉二十八年八月己巳，崇義軍人獲白雀一雙，太子左率王錫以獻。

元嘉二十九年四月癸丑，白雀見會稽山陰，太守東海王褘獲以獻。

孝武帝孝建元年五月己亥，臨沂縣魯尚期於城上得白雀，太傅假黃鉞江夏王義恭以獻。

孝建二年六月丙子，左衞軍獲白雀以獻。

孝建三年閏三月辛酉，黃門侍郎庾徽之家獲白雀以獻。

孝建三年五月丁卯，白雀見建康，獲以獻。

孝武帝大明元年四月戊申，白雀見尋陽。

大明元年五月甲寅，白雀二見渤海，獲以獻。

大明元年五月甲子，白雀見建康，獲以獻。

大明元年六月丁亥，白雀見零陵祁陽，獲以獻。

大明元年七月辛亥，白雀見南陽宛，獲以獻。

大明二年五月丁未，白雀見建康，揚州刺史西陽王子尚以獻。

大明二年六月丁亥，白雀見河東定襄縣，荊州刺史朱脩之以聞。

大明三年四月庚戌，白雀見秣陵，丹陽尹劉秀之以獻。

大明三年五月壬午，太宰府崇蓺軍人獲白雀，太宰江夏王義恭以獻。

大明四年五月辛巳，白雀見廣陵，侍中顏師伯以獻。

大明五年四月庚戌，白雀見晉陵，太守沈文叔以獻。

大明五年五月癸未，白雀二見尋陽，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以獻。

大明五年五月癸未，白雀二見濟南，青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大明五年十月，白雀見太原，青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大明六年八月辛巳，白雀見齊郡，青、冀二州刺史劉道隆以獻。

大明七年四月乙未，白雀集廬陵王第，廬陵王敬先以獻。

大明七年四月乙丑，白雀見歷陽，太守建平王景素以獻。

大明七年五月辛未，白雀見汝陰，豫州刺史垣護之以獻。

大明七年六月，白雀見寶城，〔校勘：白雀見寶城　「寶城」各本並作「寶成」，按州郡志司州義陽郡下有寶城令。今據改。〕南豫州刺史尋陽王子房以獻。

大明七年十月丁卯，白雀見建康，丹陽尹永嘉王子仁以獻。

大明七年十一月，車駕南巡，肄水師於梁山，〔校勘：肄水師於梁山　「肄」各本並作「隸」。張森楷校勘記、孫虨宋書考論並云隸當作肄。按張、孫說是，今改正。〕中江，白雀二集華蓋。

前廢帝永光元年四月乙亥，白雀見會稽，東揚州刺史尋陽王子房以獻。

永光元年六月丙子，白雀見彭城，徐州刺史義陽王昶以聞。

明帝泰始二年七月戊子，白雀見虎檻洲，都督征討諸軍建安王休仁以聞。

泰始六年七月壬午，白雀二見廬陵吉陽，內史江孜以聞。

明帝泰豫元年六月辛丑，白雀見廣州，刺史孫超以獻。

後廢帝元徽五年四月己巳，白雀二見尋陽柴桑，江州刺史邵陵王友以獻。

孝武帝大明六年三月丙午，青雀見華林園。

明帝泰始二年九月庚寅，青雀見京城內，南徐州刺史桂陽王休範以獻。

〔玉馬〕
玉馬，王者精明，尊賢者則出。〈注：闕〉

〔根車〕
根車者，德及山陵則出。〈注：闕〉

〔白鳩〕
白鳩，成湯時來至。

魏文帝黃初初，郡國十九言白鳩見。

吳孫權赤烏十二年八月癸丑，白鳩見章安。

晉武帝泰始八年五月甲辰，白鳩二集太廟南門，議郎董冑獲以獻。

晉武帝太康二年七月，白鳩見太僕寺。

太康四年十二月，白鳩見安定臨涇。

太康十年正月乙亥，白鳩見河南新城。

宋文帝元嘉十八年八月庚午，會稽山陰商世寶獲白鳩，眼足並赤，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獻。太子率更令何承天上表曰：

:謹考尋先典，稽之前志，王德所覃，物以應顯。是以玄扈之鳳，昭帝軒之鴻烈，酆宮之雀，徵姬文之徽祚。伏惟陛下重光嗣服，永言祖武，洽惠和於地絡，燭皇明於天區。故能九服混心，萬邦含愛，圓神降祥，方祇薦裕，休珍雜沓，景瑞畢臻。去七月上旬，時在昧旦，黃暉洞照，宇宙開朗，徽風協律，甘液灑津。雖朱晃瑰瑋於運衡，榮光圖靈於河紀，蔑以尚茲。臣不量卑懵，竊慕擊壤有作，〔校勘：竊慕擊壤有作　「壤」各本並作「轅」，據元龜一九二改。〕相杵成謳。近又豫白鳩之觀，目翫奇偉，心歡盛烈。謹獻頌一篇。野思古拙，意及庸陋，不足以發揮清英，敷讚幽旨，瞻前顧後，亦各其志。謹冒以聞。其白鳩頌曰：

:三極協情，五靈會性。理感冥符，道實玄聖。於赫有皇，光天配命。〔校勘：光天配命　「光」各本並作「先」，據元龜一九二改。〕朝景升躔，八維同映。休祥載臻，榮光播慶。宇宙照爛，日月光華。陶山練澤，是生柔嘉。回龍表粹，離穗合柯。翩翩者鳩，亦皎其暉。理翮台領，揚鮮帝畿。匪仁莫集，〔校勘：匪仁莫集　四字各本並空白闕文，據元龜一九二補。〕匪德莫歸。暮從儀鳳，棲閣廕闈。

:烝哉明后，昧旦乾乾。惟德之崇，其峻如山。惟澤之贍，其潤如淵。禮樂四達，頌聲遐宣。窮髮納貢，九譯導言。伊昔唐萌，愛逢慶祚。余生既辰，而年之暮。提心命耋，式歌王度。晨晞永風，夕漱甘露。思樂靈臺，〔校勘：思樂靈臺　「靈臺」各本並作「靈基」，據元龜一九二改。按此用文王靈臺事。〕不遐有固。

元嘉二十四年九月，白鳩又見。庚戌，中領軍沈演之上表曰：

:臣聞貞裕之美，介於盛王，休瑞之臻，罔違哲后。故鳴鳳表垂衣之化，翔鷦徵解網之仁。陛下道德嗣基，聖明纘世，教清鳥紀，治昌雲官，禮漸同川，澤浹朱徼。天嘉明懿，民樂薰風，星辰以之炳煥，日月以之光華。神圖祇緯，盈觀閟序，白質黑章，充牣靈囿。應感之符畢臻，而因心之祥未屬。以素鳩自遠，毨翰歸飛，資性閑淑，羽貌鮮麗，既聞之先說，又親覩嘉祥，不勝藻抃，上頌一首。辭不稽典，文乏采章，〔校勘：文乏采章　「文」各本並作「分」，據元龜一九二改。〕愧不足式昭皇慶，崇讚盛美，蓋率輿誦，備之篇末。其頌曰：

:有哲其儀，時惟皓鳩。性勰五教，名編素丘。殷曆方昌，婉翹來遊。漢錄克韡，爰降爰休。〈注：其一〉於顯盛宋，叡慶遐傳。聖皇在上，道照鴻軒。稱施既平，孝思永言。人和於地，神豫于天。〈注：其二〉禮樂孔秩，靈物咸昭。白雀集苞，丹鳳棲郊。文騶儷跡，嘉穎擢苗。灼灼縞羽，從化馴朝。〈注：其三〉豈伊赴林，必周之栩。豈伊歸義，必商之所。惟德是依，惟仁是處。育景陽嶽，濯姿帝宇。〈注：其四〉刑曆頒興，理感迭通。雉飛越常，鷺起西雍。烝然戾止，實兼斯容。壹茲民聽，穆是王風。〈注：其五〉

〔玉羊〕
玉羊，師曠時來至。〈注：闕〉

〔玉雞〕
玉雞，王者至孝則至。〈注：闕〉

〔璧流離〕
璧流離，王者不隱過則至。〈注：闕〉

〔玉英〕
玉英，五常並修則見。〈注：闕〉

〔玄圭〕
玄圭，水泉流通，四海會同則出。〈注：闕〉

漢桓帝永興二年四月，光祿勳府吏舍，夜壁下有青氣，得玉鉤、玦各一。鉤長七寸三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鏤。

漢桓帝永興二年四月，光祿勳府吏舍，夜壁下有青氣，得玉鉤、玦各一。鉤長七寸三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鏤。

晉懷帝永嘉六年二月壬子，玉龜出灞水。

晉愍帝建興二年十月，大將軍劉琨掘地得玉璽，使參軍郎碩奉之歸于京師。

建興二年十二月，涼州刺史張寔遣使獻行璽一紐，封送璽使關內侯。

晉愍帝建武元年三月己酉，丹陽江寧民虞由墾土得白麒麟璽一紐，文曰「長壽萬年」。獻晉王。

晉成帝咸康八年九月，廬江舂穀縣留珪夜見門內有光，取得玉鼎一枚，外圍四寸。豫州刺史路永以獻。著作郎曹毗上玉鼎頌。

晉安帝義熙十二年六月，左衞兵陳陽於東府前淮水中得玉璽一枚。

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五月戊寅，江乘縣民朱伯地中得玉璧，徑五寸八分，以獻。

大明四年二月乙巳，徐州刺史劉道隆於汴水得白玉戟，以獻。

明帝泰始五年十月庚辰，郢州獲玄璧，廣八寸五分，安西將軍蔡興宗以獻。

後廢帝元徽四年十一月乙巳，吳興烏程余山道人慧獲蒼玉璧，太守蕭惠開以獻。

〔金勝〕
金勝，國平盜賊，四夷賓服則出。

晉穆帝永和元年二月，舂穀民得金勝一枚，長五寸，狀如織勝。明年，桓溫平蜀。

永和元年三月，廬江太守路永上言，於舂穀城北，見水岸邊有紫赤光，取得金狀如印，遣主簿李邁表送。

吳孫晧天璽元年，吳郡言掘地得銀一，長尺，廣三分，刻上有年月字。

〔丹甑〕
丹甑，五穀豐熟則出。〈注：闕〉

〔白魚〕
白魚，武王度孟津，中流入于王舟。

宋明帝泰始二年十月己巳，幸華林天淵池，白魚躍入御舟。

漢章帝元和三年正月，車駕北巡，以太牢具祠北岳，有神魚躍出十數。

〔金人〕
金人，王者有盛德則游後池。〈注：闕〉

〔木連理〕
木連理，王者德澤純洽，八方合為一，則生。

漢章帝元和中，木連理生郡國。

安帝元初三年正月丁丑，東平陵樹連理。〔校勘：東平陵樹連理　「東平陵」後漢書安帝紀作「東平陸」。〕

漢安帝延光三年七月，左馮翊衙有木連理。

延光三年七月，潁川定陵有木連理。

漢桓帝建和二年七月，河東有木連理。

吳孫權黃武四年六月，皖口言有木連理。

魏文帝黃初初，郡國二言木連理。

晉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木連理生遼東力城。〔校勘：木連理生遼東力城　「力城」各本並作「方城」。按晉書地理志，遼東國統力城縣。「方城」當是「力城」之譌。今改正。〕

泰始二年八月，木連理生河南成臯。

泰始八年正月，木連理生東平范。

泰始八年五月甲辰，木連理生東平壽張。

泰始八年十月，木連理生建寧。

晉武帝咸寧元年正月，木連理生汝陰南頓。

咸寧二年四月，木連理生清河靈。

咸寧二年六月，木連理生燕國。

咸寧三年七月壬辰，木連理生始平鄠。

咸寧四年八月，木連理生陳留長垣。

咸寧五年，木連理生義陽。

咸寧五年，木連理生樂安臨濟。

晉武帝太康元年正月，木連理生涪陵永平。

太康元年四月，木連理生頓丘。

太康元年五月，木連理二生濟陰乘氏，沛國。

太康元年七月，木連理生馮翊粟邑。

太康二年正月，木連理生滎陽密。

太康二年十月，木連理十三生南安羱道。

太康三年四月，木連理生琅邪華。

太康三年六月，木連理生廣陵海西。

太康四年正月，木連理生馮翊臨晉，蜀郡成都。

太康四年十二月，木連理生扶風。

太康七年三月，木連理生河南新安。

太康七年六月，木連理生始興中宿，南鄉筑陽。〔校勘：木連理生始興中宿南鄉筑陽　「筑陽」各本並作「范陽」。按續漢書郡國志，筑陽縣屬南陽郡，晉初筑陽改屬南鄉郡，杜預左傳桓七年注有南鄉筑陽縣可證。晉書地理志，筑陽屬順陽郡，蓋太康中，又改隸順陽。「范陽」當是「筑陽」之誤，今改正。〕

太康八年四月，木連理生廬陵東昌。

太康八年九月，木連理生東萊盧鄉。

太康九年九月，木連理生陳留浚儀。

太康十年十一月，木連理生鄱陽鄡陽。〔校勘：木連理生鄱陽鄡陽　「鄡陽」各本並作「鄡鄉」，按晉書地理志，鄱陽郡有「鄡陽」，無「鄡鄉」。今據改。〕

晉武帝太熙元年二月，木連理生河南梁。

晉惠帝元康元年五月，木連理三生成都臨邛。

元康元年七月辛丑，梁國內史任式上言，武平界有柞櫟二樹，合為一體，連理。

晉愍帝建興二年三月庚辰，木連理生朱提。

建興二年三月，木連理二生益州雙栢。

建興二年六月，木連理生襄平。

晉愍帝建武元年閏月乙丑，木連理生嵩山。

建武元年八月甲午，木連理生汝陰。

建武元年十一月，木連理生武昌，大將軍王敦以聞晉王。

建武元年十一月癸酉，木連理生汝陰，太守以聞。

晉元帝太興元年七月戊辰，木連理生武昌，大將軍王敦以聞。

太興三年十一月，木連理生零陵永昌。

晉成帝咸和八年五月己巳，木連理生昌黎咸和。

咸康三年三月庚戌，木連理生平州世子府治故園中。

咸康七年十二月，吳國內史王恬上言，木連理生吳縣沙里。

晉穆帝永和五年二月癸丑，臨海太守藍田侯述言郡界木連理。

晉孝武帝寧康三年六月辛卯，江寧縣建興里僑民留康家樹，異本連理。

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四月壬申，琅邪費有榆木，異根連理，相去四尺九寸。

太元十八年十月戊午，臨川東興令惠欣之言，縣東南溪傍有白銀樹、芳靈樹、李樹，並連理。

太元十九年正月丁亥，華林園延賢堂西北李樹連理。

太元二十一年正月丙子，木連理生南康寧都縣社後。

晉安帝隆安三年十一月，木連理生汝陽，太守垣苗以聞。

元興元年正月，木連理生泰山武陽。

宋文帝元嘉八年四月乙亥，東莞莒縣松樹連理，太守劉玄以聞。

元嘉八年八月，木連理生東安新泰縣。

元嘉九年六月，木連理生營陽泠道，太守展禽以聞。

元嘉十二年二月丁卯，南郡江陵庾和園甘樹連理，荊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獻。

元嘉十二年三月，馬頭濟陽柞樹連理，豫州刺史長沙王義欣以聞。

元嘉十四年二月，宮內螽斯堂前梨樹連理，豫州刺史長沙王義欣以聞。

元嘉十四年，南郡江陵光禕之園甘李二連理。

元嘉十五年二月，太子家令劉徵園中林檎樹連理，徵以聞。

元嘉十七年七月，武昌崇讓鄉程僧愛家候風木連理，江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聞。

元嘉十七年十月，尋陽弘農祐幾湖芙蓉連理，臨川王義慶以聞。

元嘉十八年十二月，木連理生歷陽劉成之家，南豫州刺史武陵王駿以聞。

元嘉二十年七月，盱眙考城縣柞樹二株連理，南兗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聞。

元嘉二十年八月，木連理生汝陰，豫州刺史劉遵考以聞。

元嘉二十一年，木連理生歷陽烏江，南豫州刺史武陵王駿以聞。

元嘉二十一年，木連理生晉陵無錫，南徐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七月辛巳，南頓櫟連理，豫州刺史趙伯符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木連理生建康，建康令張永以聞。

元嘉二十二年，木連理生武昌，江州刺史廬陵王紹以聞。

元嘉二十三年二月辛亥，木連理生南陰柔縣，太守以聞。〔校勘：木連理生南陰柔縣太守以聞　按本書州郡志無「南陰柔縣」，此處太守上又無郡名，疑文有譌脫。〕

元嘉二十三年，木連理生淮南當塗，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聞。

元嘉二十四年二月壬午，臨川王第梨樹連理，臨川王燁以聞。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壬子，晉陵無錫榖櫟樹連理，南徐州刺史廣陵王誕以聞。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乙卯，木連理生會稽諸暨，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聞。會稽太守羊玄保上改連理所生處康亭村為「木連理」。

元嘉二十四年七月乙卯，臨川王第梨樹連理，臨川王燁以聞。

元嘉二十五年四月戊辰，木連理生晉陵，南徐州刺史廣陵王誕以聞。

元嘉二十八年正月戊子，木連理生尋陽柴桑，又生州城內，江州刺史建平王宏以聞。

元嘉二十九年十月丁未，木連理生南琅邪，太守劉成以聞。

孝武帝孝建二年三月己酉，木連理生南郡江陵，荊州刺史朱脩之以聞。

孝建三年五月，木連理生北海都昌，冀州刺史垣護之以聞。

孝建三年七月癸未，木連理生歷陽，歷陽太守袁敳以聞。

孝武帝大明元年正月乙亥，木連理生高平。

大明元年二月壬寅，華林園雙橘樹連理。

大明元年九月乙丑，華林園梨樹連理。

大明元年十月丁丑朔，木連理生豫章南昌。

大明二年四月辛丑，木連理生汝南，豫州刺史宗慤以聞。

大明三年九月甲午，木連理生丹陽秣陵，材官將軍范悅時以聞。

大明四年三月丁亥，木連理生華林園曜靈殿北。

大明四年四月壬子，木連理生華林園日觀臺北。

大明四年六月戊戌，木連理生會稽山陰，揚州刺史西陽王子尚以聞。

大明五年閏九月，木連理生邊城，豫州刺史垣護之以聞。

大明五年十二月戊寅，淮南松木連理，豫州刺史尋陽王子房以聞。

大明六年二月乙丑，木連理生晉陵，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鸞以聞。

大明六年四月戊辰，木連理生營陽，湘州刺史建安王休仁以聞。

大明六年八月乙丑，木連理生彭城城內，徐州刺史王玄謨以聞。

大明七年正月己酉，珊瑚連理生鬱林，安始太守劉勔以聞。

明帝泰始二年七月，木連理生丹陽秣陵。

泰始四年三月庚戌，太子西池冬生樹連理，園丞周𤢌猗以獻。

泰始六年四月丙午，〔校勘：泰始六年四月丙午　「丙午」各本並作「景午」。按沈約不當避唐諱，蓋後人所追改，今改回。〕木連理生會稽永興，太守蔡興宗以聞。

泰始六年十二月壬辰，木連理生豫章南昌，太守劉愔之以聞。

泰始七年二月戊寅，木連理生吳郡錢唐，太守王延之以聞。

昇明二年，木連理生豫州界內，刺史劉懷珍以聞。〔校勘：刺史劉懷珍以聞　各本並脫「刺」字，據南齊書劉懷珍傳補。按懷珍傳，懷珍昇明初為豫州刺史。〕

〔比目魚〕
比目魚，王者德及幽隱則見。〈注：闕〉

〔珊瑚鉤〕
珊瑚鉤，王者恭信則見。〈注：闕〉

〔芝草〕
芝草，王者慈仁則生。食之令人度世。

漢武帝元封二年，甘泉宮內產芝，九莖連葉。

漢宣帝元康四年，金芝九莖，產于函德殿銅池中。

漢明帝永平十七年春，芝生前殿。

漢桓帝建和元年四月，芝草生中黃藏府。

宋從帝昇明二年，宣城山中生紫芝一株，在所獲以獻。

明月珠，王者不盡介鱗之物則出。

漢高后景帝時，會稽人朱仲獻三寸四寸珠。

漢章帝元和中，郡國獻明珠。

巨鬯，三禺之禾，一稃二米，王者宗廟修則出。

黃帝時，南夷乘白鹿來獻鬯。

漢章帝元和中，秬秠生郡國。

華平，其枝正平，王者有德則生。德剛則仰，德弱則低。

漢章帝元和中，華平生郡國。

〔平露〕
平露，如蓋，以察四方之政。其國不平，則隨方而傾。〈注：闕〉

〔蓂莢〕
蓂莢，一名歷莢，夾階而生，一日生一葉，從朔而生，望而止，十六日，日落一葉，若月小，則一葉萎而不落。堯時生階。〈注：闕〉

〔萐甫〕
萐甫，一名倚扇，狀如蓬，大枝葉小，根根如絲，轉而成風，殺蠅。堯時生於廚。〈注：闕〉

〔朱草〕
朱草，草之精也，世有聖人之德則生。

漢光武建武中元元年五月，〔校勘：漢光武建武中元元年五月　各本並脫「中元」二字，據後漢書光武紀補。〕京師有赤草生水涯。

漢章帝元和中，朱草生郡國。

魏文帝初，朱草生文昌殿側。〔校勘：魏文帝初朱草生文昌殿側　本條舊在「漢章帝元和中朱草生郡國」條上。按年代次序，今前後對易。〕

宋文帝元嘉十一年，朱草生蜀郡郫縣王之家，益州刺史甄法崇以聞。

〔景星〕
景星，大星也。狀如半月，於晦朔助月為明。〈注：闕〉

〔賓連闊達〕
賓連闊達，生於房室，王者御后妃有節則生。〈注：闕〉

〔渠搜〕
渠搜，禹時來獻裘。〈注：闕〉

〔浪井〕
浪井，不鑿自成，王者清靜則應。〈注：闕〉

〔西王母〕
西王母，舜時來獻白環白琯。〈注：闕〉

〔越常〕
越常，周公時來獻白雉、象牙。〈注：闕〉

漢平帝元始元年正月，越常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詔三公薦宗廟。

漢光武建武十三年九月，〔校勘：漢光武建武十三年九月　「建武」各本並作「建元」，據後漢書光武紀改。〕南越獻白雉。

漢章帝元和中，白雉見郡國。

漢桓帝永康元年十一月，白雉見西河。

漢獻帝延康元年四月丁巳，饒安縣言白雉見；又郡國十九言白雉見。

晉武帝咸寧元年四月丁巳，白雉見安豐松滋。

咸寧元年十二月丙午，白雉見梁國睢陽，梁王肜獲以獻。

咸寧三年十一月，白雉見渤海饒安，相阮溫獲以獻。

晉武帝太康元年九月庚戌，〔校勘：晉武帝太康元年九月庚戌　各本並脫「九月」二字，據元龜二二補。按是年九月乙酉朔，二十六日庚戌。〕白雉見中山。

晉愍帝建興三年十二月戊午，白雉見襄平。

建興三年十二月戊午，白雉見。

安帝義熙七年五月，白雉見豫章南昌。

宋文帝元嘉五年五月庚辰，白雉見東莞莒縣，太守劉玄以聞。

元嘉十六年二月，白雉見陳郡，豫州刺史長沙王義欣以獻。

元嘉十八年二月癸亥，白雉見南汝陰宋縣，太守文道恩以獻。

元嘉二十年六月，白雉見高平方與縣，徐州刺史臧質以獻。

元嘉二十六年三月戊寅，白雉見東安，沛郡各一，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獲以獻。

孝武帝大明二年三月己巳，白雉雌雄各一見海陵，南兗州刺史竟陵王誕以獻。

大明五年十二月，白雉見秦郡，〔校勘：白雉見秦郡　「秦郡」各本並作「泰郡」。按州郡志，南兗州下有秦郡，無「泰郡」，今改正。〕南兗州刺史晉安王子勛以獻。

大明八年二月丁卯，白雉見南郡江陵，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以獻。

前廢帝永光元年正月丙午，白雉見渤海，青州刺史王玄謨以獻。

永光元年三月甲午朔，白雉見新蔡，豫州刺史劉德願以獻。

〔黃銀紫玉〕
黃銀紫玉，王者不藏金玉，則黃銀紫玉光見深山。

宋明帝泰始二年八月，於赭圻城南得紫玉一段，圍三尺二寸，長一尺，厚七尺。太宗攻為二爵，以獻武、文二廟。

〔玉女〕
玉女，天賜妾也。禮含文嘉曰：「禹卑宮室，盡力溝洫，百穀用成，神龍女降。」〈注：闕〉

〔地珠〕
地珠，王者不以財為寶則生珠。〈注：闕〉

〔天鹿〕
天鹿者，純靈之獸也。五色光耀洞明，王者道備則至。〈注：闕〉

〔甪端〕
甪端者，日行萬八千里，又曉四夷之語，明君聖主在位，明達方外幽遠之事，則奉書而至。〈注：闕〉

〔周印〕
周印者，神獸之名也，星宿之變化。王者德盛則至。〈注：闕〉

〔飛菟〕
飛菟者，神馬之名也，日行三萬里。禹治水勤勞歷年，救民之害，天應其德而至。〈注：闕〉

〔澤獸〕
澤獸，黃帝時巡狩至於東濱，澤獸出，能言，達知萬物之精，以戒於民，為時除害。賢君明德幽遠則來。〈注：闕〉

〔𪊸者〕
𪊸者，幽隱之獸也，有明王在位則來，為時辟除災害。〈注：闕〉

〔騕[䮍-灬]〕
騕[䮍-灬]者，神馬也，與飛菟同，亦各隨其方而至，以明君德也。〈注：闕〉

〔同心鳥〕
同心鳥，王者德及遐方，四夷合同則至。〈注：闕〉

〔趹蹄〕
趹蹄者，后土之獸，自能言語。王者仁孝於國則來。禹治水而至。〈注：闕〉

〔紫達〕
紫達，王者仁義行則見。〈注：闕〉

〔小鳥生大鳥〕
小鳥生大鳥，王者土地開闢則至。〈注：闕〉

〔河精〕
河精者，人頭魚身，師曠時所受讖也。〈注：闕〉

〔延嬉〕
延嬉，王者孝道行則至。〈注：闕〉

〔大貝〕
大貝，王者不貪財寶則出。〈注：闕〉

〔威蕤〕
威蕤，王者禮備則生於殿前。〈注：闕〉

〔醴泉〕
醴泉，水之精也，甘美。王者修理則出。

漢光武建武中元元年五月，醴泉出京師及郡國。飲醴泉者，痼病皆愈；獨眇者蹇者不差。

魏文帝初，邵國二言醴泉出。

宋文帝元嘉十二年，衡陽湘鄉醴泉出縣庭，荊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聞。

孝武帝孝建三年九月甲戌，細仗隊省井泉春夏深不盈尺，忽至一丈，有五色，水清澄，醴味，汲引不窮。

孝武帝大明二年三月壬子，北汝陰樓煩平地出醴泉，豫州刺史宗慤以聞。

明帝泰豫元年四月乙酉，會稽山陰思義醴泉出，太守蔡興宗以聞。

〔日月揚光〕
日月揚光，日者，人君象也，人君不假臣下之權，則日月揚光明。〈注：闕〉

〔芝英〕
芝英者，王者親近耆老，養有道，則生。

漢章帝元和中，芝英生郡國。

〔碧石〕
碧石者，玩好之物棄則至。〈注：闕〉

〔玉罋〕
玉罋者，不汲而滿，王者清廉則出。〈注：闕〉

〔山車〕
山車者，山藏之精也。不藏金玉，山澤以時，通山海之饒，以給天下，則山成其車。〈注：闕〉

〔雞駭犀〕
雞駭犀，王者賤難得之物則出。〈注：闕〉

〔陵出黑丹〕
陵出黑丹，王者修至孝則出。〈注：闕〉

〔神鼎〕
神鼎者，質文之精也。知吉知凶，能重能輕，不炊而沸，五味自生，王者盛德則出。

漢武帝元鼎元年五月五日，得鼎汾水上。

漢明帝永平六年二月，〔校勘：漢明帝永平六年二月　「二月」各本並作「三月」，據後漢書明帝紀改。〕廬江太守獻寶鼎。出王雒山。雒或作雄。

漢章帝建初七年十月，車駕西巡至槐里，右扶風禁上美陽得銅器於岐山，似酒尊。詔在道晨夕以為百官熱酒。

漢和帝永元元年，竇憲征匈奴，於漠北酒泉得仲山甫鼎，容五斗。

吳孫權赤烏十二年六月戊戌，寶鼎出臨平湖。又出東部酃縣。

吳孫晧寶鼎元年八月，在所言得大鼎。

晉成帝咸和元年十月辛卯，宣城舂穀縣山岸崩，獲石鼎重二斤，受斛餘。〔校勘：獲石鼎重二斤受斛餘　「二斤」疑當作「二百斤」。按受斛餘之鼎，豈有僅重二斤之理，文有譌奪無疑。據御覽七五六引晉中興書云：「成帝咸和元年，宣城舂穀山崩，得古鼎重三百斤，容可三斛餘。」二斤作三百斤，斛餘作三斛餘，石鼎作古鼎，義皆較宋志為長。〕

晉成帝咸康五年，豫章南昌民掘地得銅鍾四枚，太守褚裒以獻。

晉穆帝升平五年二月乙未，南掖門有馬足陷地，得銅鍾一枚。

宋文帝元嘉十三年四月辛丑，武昌縣章山水側自開出神鼎，江州刺史南譙王義宣以獻。

元嘉十九年九月戊申，廣陵肥如石梁澗中出石鍾九口，大小行次，引列南向，南兗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獻。

元嘉二十一年十二月，新陽獲古鼎於水側，有篆書四十二字，雍州刺史蕭思話以獻。

元嘉二十二年，豫章豫寧縣出銅鍾，江州刺史廣陵王紹以獻。

孝武帝孝建三年四月丁亥，臨川宜黃縣民田中得銅鍾七口，內史傅徽以獻。

孝建三年四月甲辰，晉陵延陵得古鍾六口，徐州刺史竟陵王誕以獻。

孝武帝大明七年六月，江夏蒲圻獲銅路鼓，四面獨足，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綏以獻。

明帝泰始四年二月丙申，豫章望蔡獲古銅鍾，高一尺七寸，圍二尺八寸，太守張辯以獻。

泰始五年五月壬戌，豫章南昌獲古銅鼎，容斛七斗，江州刺史王景文以獻。

泰始七年六月甲寅，義陽郡獲銅鼎，受一斛，并蓋並隱起鏤，豫州刺史段佛榮以獻。

從帝昇明二年九月，建寧萬歲山澗中得銅鍾，長二尺一寸，豫州刺史劉懷珍以獻。

漢宣帝元康二年夏，神雀集雍。

元康三年春，神雀集泰山。

宣帝元康三年春，〔校勘：宣帝元康三年春　「三年」各本並作「二年」，據漢書宣帝紀改。〕五色雀以萬數，飛過屬縣。

元康四年三月，神雀五采以萬數，飛過集長樂、未央、北宮、高寢、甘泉泰畤殿。元康四年，神雀仍集。

漢宣帝五鳳三年正月，神雀集京師。

漢明帝永平十七年春，神雀五色集京師。

漢章帝元和中，神雀見郡國。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白鵲見新野鄧縣，雍州刺史蕭思話以聞

元嘉二十六年五月癸酉，白鵲見建康崇孝里，揚州刺史始興王濬以獻。

孝武帝大明七年三月辛巳，白鵲見汝南安陽，太守申令孫以獻。

晉惠帝永嘉元年五月，白鼠見東宮，皇太子獲以獻。

宋明帝泰始三年二月壬寅，白鼠見樂安，青州刺史沈文秀以獻。

漢昭帝始元元年二月，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

漢章帝元和二年二月，車駕東巡，柴祭岱宗。禮畢，黃鵠三十從西南來，經祠壇上東北過。

漢武帝太初三年二月五日，行幸東海，獲赤雁。

魏文帝初，鑊中生赤魚。

孫權時，神雀巢朱雀門。

孫晧天璽元年，臨海郡吏伍曜在海水際得石樹，高三尺餘，枝莖紫色，詰屈傾靡，有光采。山海經所載玉碧樹之類也。

晉武帝泰始二年六月壬申，白鴿見酒泉延壽，延壽長王音以獻。

晉成帝咸和九年五月癸酉，白鵝見吳國錢塘，內史虞潭以獻。

安帝義熙元年，南康雩都嵩山有金雞，青黃色，飛集巖間。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湘州刺史南平王鑠獻赤鸚鵡。

孝武帝大明三年正月丙申，媻皇國獻赤白鸚鵡各一。

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十月甲午，揚州刺史始興王濬獻白鸚鵡。

孝武帝大明五年正月丙子，交州刺史垣閎獻白孔雀。

明帝泰始三年五月乙亥，白鴝鵒見京兆，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以獻。

漢桓帝延熹九年四月，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

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二月戊戌，河、濟俱清，龍驤將軍、青冀二州刺史杜坦以聞。

文帝元嘉二十五年五月，征北長史、廣陵太守范邈上言：「所領輿縣，前有大浦，控引潮流，水常淤濁。自比以來，源流清潔，纖鱗呈形。古老相傳，以為休瑞。」

孝武帝孝建三年九月，濟、河清，冀州刺史垣護之以聞。

孝武帝大明五年九月庚戌，河、濟俱清，平原太守申纂以聞。

明帝泰始元年二月丙寅，揚、淮水清潔有異於常，州治中從事史張緒以聞。

漢光武建武初，野繭、穀充給百姓。其後耕蠶稍廣，二事漸息。

吳孫權黃龍三年夏，野蠶繭大如卵。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宣城宛陵廣野蠶成繭，大如雉卵，彌漫林谷，年年轉盛。

孝武帝大明三年五月癸巳，宣城宛陵縣石亭山生野蠶，三百餘里，太守張辯以聞。

孝武帝大明三年十一月己巳，肅慎氏獻楛矢石砮，高麗國譯而至。

大明五年正月戊午元日，花雪降殿庭。時右衞將軍謝莊下殿，雪集衣。還白，上以為瑞。於是公卿並作花雪詩。史臣按詩云：「先集為霰。」韓詩曰：「霰，英也。」花葉謂之英。離騷云：「秋菊之落英。」左思云「落英飄颻」是也。然則霰為花雪矣。草木花多五出，花雪獨六出。

明帝泰始二年五月甲寅，赭中獲石栢長三尺二寸，廣三尺五寸，揚州刺史建安王休仁以獻。

泰始三年十一月乙卯，盱眙獲石栢，寧朔將軍段佛榮以獻。〔校勘：寧朔將軍段佛榮以獻　「段佛榮」各本並作「段榮」。按同卷泰始七年六月甲寅義陽郡獲銅鼎條有豫州刺史段佛榮，同書建平王宏傳有南豫州刺史段佛榮，蓋即其人。今補「佛」字。〕

漢和帝在位十七年，郡國言瑞應八十餘品，帝讓而不宣。

vernacular:
本卷續《宋書》〈符瑞志〉，重點從上一卷的龍鳳龜鹿，轉到禾穀、瓜蓮、雲氣、禽鳥、玉器、泉水、神鼎、連理木、芝草、白雉、河清、野蠶與花雪等瑞應。它仍是同一種寫法：先說某物代表什麼政治德目，再把漢、魏、吳、晉到劉宋的見瑞紀錄按年月、地點、上聞者排出來。讀時不能只看「怪物很多」，要看每種瑞物如何被解釋為治化成功的證據。

開篇是嘉禾。原文說嘉禾是五穀之長，王者德盛，禾苗便會二苗同秀；周德為三苗共穗，商德為同本異穗，夏德為異本同秀。換句話說，禾穀的異常生長被當作政治德性的形象化：苗根、莖、穗的分合，象徵天下人心、制度與收成的和同。漢宣帝、章帝、安帝、桓帝，魏文帝、吳孫權、晉武帝以後都有嘉禾紀錄。

到劉宋文帝元嘉年間，嘉禾紀錄特別密集。它出現在潁川陽翟、義陽、汝南苞信、北汝陰、上庸新安、新野鄧縣、籍田、平虜陵、太尉府田、揚州東耕田、華林園、潁川曲陽等處；常見格式是太守、刺史、王侯「以聞」或「以獻」。尤其元嘉二十四年，嘉禾旅生華林園與景陽山，太尉江夏王義恭上表，說皇帝體乾統極，鳳龍、嘉露、祥穗接連出現，太平之符正在於此。這篇表與頌不是旁枝，而是瑞應被轉成朝廷政治文本的現場。

沈演之又上嘉禾頌，把嘉禾、甘露、白鹿、素鳥、鴛鴦等都寫成聖朝德澤所感。頌文反覆說仁德所被、至和所感，幽遠無不顯明；又說嘉禾重穋、甘露流液，最後歸到皇帝謙讓、薦於宗廟。這說明瑞應不是民間報喜而已，一旦進入朝廷，便會與宗廟、皇儲、王度、萬邦、四夷來貢等大敘事連在一起。

嘉禾之後又列嘉麥、嘉粟、嘉黍、野稻、嘉瓜、嘉瓠、嘉蓮、嘉柰、嘉橘、石榴等。它們共同的意思，是農作物或果實超出常態：一莖多穗、三實同蒂、異根同穗、同蒂多瓜、雙蓮同幹、一蒂十實、一蒂十二實。由拳野稻生，吳孫權改由拳為禾興；交趾稗草化稻，吳郡鹽官野稻自生，尋陽柴桑菽粟遍滿原野，都把農業豐足寫成天命之應。雙蓮同幹、芙蓉同蒂則把「合」的象徵移到池苑之中，華林、天淵、樂游、玄武湖、東宮玄圃等宮苑池水都成了瑞應舞台。

「雲有五色」條說五色雲是太平之應，又叫慶雲；若雲非雲、若煙非煙，五色紛縕。漢宣帝齋戒薦鬯時神光上下交錯，漢章帝北巡祠北岳見黃白氣。劉宋孝武、明帝時，景陽樓上有紫氣、黃紫雲，日入後又有黃白赤白之氣橫亙天際。崇寧陵明堂前後數有光與五色雲、芳香四滿；泰始七年崇虛館堂前黃氣如寶蓋，高十餘丈，漸成五色，由道士陸修靜上聞。這裡尤其可見國家符瑞與道教人物交會：陸修靜是道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但此處他的角色是向朝廷報告雲氣瑞應。

白兔條說王者敬耆老則白兔見，於是從漢光武南越獻白兔、章帝郡國白兔，到魏文帝、晉武帝、穆帝、孝武帝、安帝，再到宋文帝、孝武帝的白兔獻聞。赤烏條連到周武王時赤烏銜穀而來、殷服不血刃；吳孫權赤烏元年赤烏集殿前，宋武帝永初二年北海都昌赤烏六見。這些鳥獸都不是單純顏色稀奇，而是用白、赤等異色來標出德政或受命。

白燕、白烏、白雀是本卷鳥瑞的大宗。白燕據說師曠時銜丹書而來，宋文帝元嘉年間齊郡城、荊州府門、丹徒、南平郡府、廣陵、司徒府西園、衡陽王墓亭、京口、秣陵等地屢見白燕，常有眾燕隨從或產於民家、縣舍。白烏代表宗廟肅敬，晉宋時屢由太守、刺史獻上，甚至有白烏集寺庭、群烏翔衛。白雀則說王者爵祿均平時出現，所以宋文帝到孝武帝、大明年間白雀見於齊郡、北海、左衛府、建康、荊州、華林園、京都、會稽、尋陽、廣陵、太原等處，數量極多，形成一串「爵祿均」的政治證明。

白鳩條最值得細讀。白鳩被說成成湯時來至；宋文帝元嘉十八年，會稽山陰商世寶獲白鳩，眼足皆赤，由始興王濬獻上。何承天上表，先考先典，說王德所至，物以應顯；又把玄扈之鳳、酆宮之雀等舊典拉來，讚美皇帝惠和地絡、明照天區，於是白鳩也來。其頌把白鳩寫成「匪仁莫集，匪德莫歸」。元嘉二十四年白鳩再見，沈演之也上表作頌，把白鳩與白雀、丹鳳、文騶、嘉穎並列。這兩篇表頌顯示，瑞物一旦入朝，就會被士人加工成典故密集的政治文學。

玉馬、根車、玉羊、玉雞、璧流離、玉英、玄圭等條多只有定義，說王者精明尊賢、德及山陵、至孝、不隱過、五常並修、水泉流通時，玉石器物便會出現。接著列漢桓帝光祿勳府吏舍壁下青氣而得玉鉤玉玦，晉懷帝玉龜出灞水，劉琨掘地得玉璽，張寔獻行璽，丹陽江寧民得白麒麟璽，廬江舂穀縣得玉鼎，宋孝武時江乘民得玉璧，徐州刺史汴水得白玉戟，明帝泰始時郢州獲玄璧，後廢帝時吳興道人慧獲蒼玉璧。這些玉器瑞應把受命符號從生物轉向器物，尤其玉璽、玉鼎、玉戟都帶有明顯政權象徵。

金勝、丹甑、白魚、金人之後，木連理佔很長篇幅。木連理被解釋為王者德澤純洽、八方合一，所以不同樹木同根、異根連理、雙樹合體都可入志。從漢章帝、安帝、桓帝，吳孫權、魏文帝，到晉武帝太康年間，木連理在遼東、河南、東平、建寧、汝陰、清河、燕國、陳留、涪陵、頓丘、馮翊、廬陵、東萊、鄱陽等地連續出現。東晉以後又有武昌、零陵、吳縣、臨海、江寧、琅邪、華林園、南康等紀錄。

劉宋木連理更密：東莞松樹、南郡甘樹、馬頭柞樹、宮內梨樹、太子家令園中林檎、尋陽芙蓉、歷陽民家樹、盱眙柞樹、建康、武昌、淮南當塗、臨川王第梨樹、會稽諸暨、華林園雙橘與梨樹、曜靈殿北、日觀臺北、珊瑚連理等都被記下。會稽太守羊玄保甚至上請把連理所生處康亭村改名為「木連理」。這說明瑞物可改變地名，讓祥瑞永久嵌入地方記憶。

芝草條說王者慈仁則芝草生，食之令人度世，這是最接近神仙服食語彙的部分。漢武帝甘泉宮九莖芝，宣帝函德殿銅池金芝，明帝前殿芝，桓帝中黃藏府芝，宋順帝時宣城山中紫芝，都是把芝視為慈仁與長生靈物。明月珠、巨鬯、華平、平露、蓂莢、萐甫、朱草、景星、賓連闊達、渠搜、浪井、西王母、越常等條，則把珍珠、香酒、奇草、曆莢、扇草、赤草、星象、外夷來貢與古代聖王傳說收為瑞應總表。

越常與白雉條尤其關乎外夷朝貢。越常在周公時獻白雉、象牙，漢平帝時重譯獻白雉，光武時南越獻白雉，章帝、桓帝、獻帝、晉武帝、晉安帝到劉宋文帝、孝武帝都有白雉見或獻。白雉常由州郡刺史、太守呈獻，象徵遠方歸化、禮通四夷。黃銀紫玉、玉女、地珠、天鹿、甪端、周印、飛菟、澤獸、同心鳥、趹蹄、河精、大貝等條，多是古代瑞物名目，雖無當代紀錄，仍保留一套理想化的聖王世界圖像。

醴泉條說醴泉是甘美的水精，王者修理則出。漢光武時京師與郡國醴泉湧出，飲者痼疾皆愈；宋文帝衡陽湘鄉縣庭醴泉、孝武帝細仗隊井泉忽深且五色清澄有醴味、北汝陰平地出醴泉、明帝會稽山陰思義醴泉，都把水的甘美與治理清明相連。神鼎條則說鼎能知吉凶、能重能輕、不炊而沸、五味自生，王者盛德則出。從漢武帝汾水得鼎，到漢明帝、章帝、和帝、吳孫權、孫皓、晉成帝、穆帝，再到宋文帝、孝武帝、明帝、順帝的鼎、鍾、路鼓出土，古器物被看作地下天命重現。

神雀、白鵲、白鼠、黃鵠、赤雁、赤魚、石樹、白鴿、白鵝、金雞、鸚鵡、白孔雀、白鴝鵒等條，則把各式禽獸與異物收入卷末。它們有的來自宮池，有的來自邊國進獻，有的由地方官捕獲，有的出自《山海經》類想像。這些條目看似零散，但共同功能是把天下山川、海濱、外國、民家、官署、宮池都納入瑞應網絡。

河、濟水清是另一類自然瑞應。原文列漢桓帝時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又列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河濟俱清、廣陵輿縣大浦源流清潔、孝武帝時濟河清、明帝時揚淮水清潔異常。水清象徵政治清明，也方便地方官把普通水文現象轉為治化休瑞。

若按原文次序細看，嘉禾部分還有一個重要層次：它不只發生在郡縣，也發生在籍田、太尉府田、東耕田、華林園、景陽山、清暑殿鴟尾、江夏王東田等高度政治化的空間。籍田是皇帝親耕禮的象徵，太尉府與王公園田代表朝廷重臣，華林與景陽則屬宮苑。嘉禾出現在這些地方，比普通田野更能被解讀成皇帝躬耕、百官輔政、宮廷和氣三者同時得應。

義恭的嘉禾甘露頌也值得白話拆讀。他先說天能聽卑、聖王之德連天地都不違背，所以草木山淵都會表靈獻寶；又說當今皇帝承受天命，鳳凰在西郊，龍見東邑，遠方海酋獻奇羽，河神開清源，三代象德也不能超過。接著把嘉禾、甘露放進景陽山營建與靈囿經始的背景中，意思是新造宮苑不是奢侈，而是太平瑞應聚集之所。這種說法把土木工程、農穗、甘露、宗廟與臣下頌美連成一套政治語言。

沈演之的嘉禾頌則更重「圖典」與「禎瑞」。他說瑞典一開，聖辟承物，玉衡瑤光得正，巨星景雲降慶；又列鴛、鸚、白鹿、素鳥等諸瑞，說至和所感，沒有不彰明的。到第五、第六章，他把嘉禾獻於宗廟、恩澤及於隱顯、山華岳曜、遠方改服請教都寫進去。這表示嘉禾不是單獨農瑞，而是可與天文、宗廟、邊疆、禮樂合成帝國秩序的核心符號。

白雀部分的數量極大，並且特別多見於軍府、王府、宮苑與京都。左衛府、華林園、太宰府、廬陵王第、車駕南巡華蓋等處出現白雀，讓「爵祿均」的象徵貼近官爵制度本身。白雀被軍人、材官吏、黃門侍郎家、太子左率、丹陽尹、刺史等不同身份的人獲得，也使獻瑞網絡從普通民戶延伸到軍府與中央官僚。這一串看似瑣碎，其實正是在展示「人人可見瑞、處處可上聞」。

白鳩表頌的文學性也很強。何承天先說自己考先典、稽前志，才敢把白鳩解為王德之應；他並不只是說鳥白而已，而是把白鳩放在「玄扈之鳳」「酆宮之雀」「榮光」「甘液」等一組祥瑞典故中。沈演之後表又說白鳩性合五教、名編素丘，殷代、漢代都有徵驗，如今盛宋德化所感，所以素鳩從遠方歸來。這類表頌提醒我們：祥瑞不是自然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典故、文章與政治讚頌共同製造出來的結果。

玉器與金石瑞應則有另一種力量。玉璽、玉鼎、行璽、白麒麟璽、玉鉤玉玦、玉龜、玄璧、蒼玉璧、白玉戟、金勝、銀、銅鍾、路鼓等，多從地下、水中、山岸、府舍壁下出現。它們不像禽獸會自行飛走，而是被「發現」和「獲得」。這使瑞應帶有考古式的權威：古器埋藏多年，等到有德之世才出土，彷彿前代天命重新交付當朝。玉璽尤其敏感，因為璽本身就是政權授受的符號。

神鼎條中的鼎與鍾，還帶有禮樂制度意味。鼎可烹飪祭祀，鍾可配樂，路鼓可軍旅或禮儀使用。宋文帝元嘉十三年武昌章山水側自開出神鼎，元嘉十九年廣陵石梁澗出石鍾九口，大小排列向南，新陽古鼎有篆書四十二字，這些敘述都把自然崩開、流水露出、古文字顯現等情節納入天命劇場。它們不是一般古物，而是「自己出來」證成當世的禮樂與王權。

木連理之所以篇幅極長，是因為它最容易被地方化。兩樹連理可發生在郡治、官府、王第、民家、園林、池邊、社後、寺旁、宮殿北、臺北，也可以是松、梨、甘樹、柞樹、林檎、榆、李、橘、珊瑚等不同物種。它的象徵非常直觀：分而合、異而同，所以適合用來表達八方合一、上下同心。宋代條目中連臨川王第兩次梨樹連理、華林園多處連理都細記，顯示宮廷與宗室空間都被拿來證明德澤純洽。

芝草、醴泉、神鼎三組也最容易和道教或神仙想像相通。芝草可食而度世，醴泉飲之可愈痼疾，神鼎不炊而沸、五味自生，這些都不是普通政治象徵，而帶有長生、療疾、靈食、仙藥色彩。不過沈約把它們放在國史符瑞志中，目的仍是說王者慈仁、清廉、修理、盛德所感，而不是教人修仙服餌。道教語彙與國家祥瑞在這裡共享材料，但使用方向不同。

卷中的外國與遠方瑞應也不能忽略。南越獻白兔、白雉，越常重譯獻白雉，肅慎氏獻楛矢石砮，高麗國譯而至，媻皇國獻赤白鸚鵡，交州獻白孔雀，這些都把祥瑞與朝貢秩序結合。瑞物越遠，越能說明王化及於荒外；需要重譯而至，更能顯示道路雖遠而德聲可通。這是南朝政權尤其需要的敘事，因它要在分裂天下中證明自己的正統中心地位。

史臣在花雪條所作按語，也透露沈約的編纂方法。他沒有只記「花雪為瑞」，還引《詩》說「先集為霰」、《韓詩》說霰為英，又以《離騷》與左思說落英，最後解釋草木之花多五出，花雪獨六出。這是用經學、詩學與物象知識替瑞應作訓詁支撐。換言之，符瑞志有時不只是政治宣傳，也包含六朝學者如何以經典語言解釋自然異象的過程。

本卷校勘記也很多，且多集中在地名、年號、干支與人名上。南始平、曲陽、梁州刺史劉真道、祿福、秦郡、寶城、肄水師、段佛榮等校改，表面是文字訂正，實際關係到瑞應能否被放回正確的行政地理與年代次序。符瑞條目最依賴「某年某月某地某官以聞」的精確格式；一旦地名或官名錯了，祥瑞就會失去可查的政治坐標。

還有些重複紀錄看似抄衍，例如漢桓帝永興二年光祿勳府吏舍得玉鉤、玦一條在原文中重出。處理時不宜任意刪去，因本檔原則是照錄底本；白話只需指出這類重出反映傳本與類目編排問題。這和前面大量白雀、木連理、甘露不同：後者是史書有意累積瑞應，前者可能是傳寫或編排造成的重複。二者在校注上要分開判斷。

因此，本卷最好的讀法是把它看成一份「祥瑞申報檔案」。它不斷回答四個問題：瑞物是什麼，象徵哪一種德政，何時何地出現，由誰上報或獻入朝廷。白話翻譯若能保留這四點，就能把漫長條列轉成可理解的政治流程。

野蠶與花雪收束得很有意思。漢光武初野繭與穀物足以供百姓，後來耕蠶漸廣，二事漸息；吳孫權時野蠶繭大如卵，宋文帝、孝武帝時宣城宛陵野蠶成繭，遍滿林谷三百餘里。這把自然生產直接寫成民生富足。大明五年元日花雪降殿庭，謝莊衣上集雪，皇帝以為瑞，公卿作花雪詩。史臣再引《詩》《韓詩》《離騷》與左思，考證霰可稱英，花雪六出，為這個瑞應補上經典與文學根據。

卷末又記赭中、盱眙得石柏，並以漢和帝在位十七年、郡國言瑞應八十餘品而皇帝謙讓不宣作結。這個結尾很關鍵：沈約一方面大量收瑞，另一方面也保留「讓而不宣」的節制典範，暗示明君不應一味誇瑞。全卷因此不是單純迷信清單，而是南朝國史在祥瑞、文學、校勘、地方行政、宗廟政治之間建立的一套合法性檔案。

note: 本卷可與上一卷〈符瑞志中〉合讀：中卷偏龍鳳龜鹿與甘露，本卷偏嘉禾、嘉瓜嘉蓮、慶雲、白禽、玉器、連理木、芝草、醴泉、神鼎與河清。沈約承繼班固、范曄以來的國史祥瑞體例，又吸收讖緯、河圖洛書、神仙芝草、西王母、越常白雉等古典符號。何承天、沈演之等人的表頌顯示，瑞應在朝廷中會被文臣加工為政治文學。陸修靜上聞崇虛館五色氣，說明道教人物可參與瑞應上報，但文本性質仍是國家史書而非道教科儀。現代研究可參照Michael Loewe、Mark Edward Lewis、Howard Goodman、葛兆光等對漢魏六朝天人感應、讖緯政治與中古宗教世界的討論。校注上應同時注意物類象徵、上聞獻瑞流程、表頌文學和地名校勘。


scripture_title: 宋書·隱逸傳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宋書·隱逸傳

original:
〔序〕
易曰：「天地閉，賢人隱。」又曰：「遯世無悶。」又曰：「髙尚其事。」又曰：「幽人貞吉。」論語「作者七人」，表以逸民之稱。又曰：「子路遇荷蓧丈人，孔子曰：隱者也。」又曰：「賢者避地，其次避言。」又曰：「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品目參差，稱謂非一，請試言之。夫隱之爲言，迹不外見，道不可知之謂也。若夫千載寂寥，聖人不出，則大賢自晦，降夷凡品，止於全身遠害，非必穴處巖栖，雖藏往得二，鄰亞宗極，而舉世莫窺，萬物不覩。若此人者，豈肯洗耳潁濱，皦皦然顯出俗之志乎。遯世避世，即賢人也。夫何適非世，而有避世之因，固知義惟晦道，非曰藏身。至於巣父之名，即是見稱之號，號曰裘公，由有可傳之迹，此蓋荷蓧之隱，而非賢人之隱也。賢人之隱，義深於自晦，荷蓧之隱，事止於違人。論迹既殊，原心亦異也。身與運閉，無可知之情，鷄黍宿賓，示髙世之美。運閉故隱，爲隱之跡不見，違人故隱，用致隱者之目。身隱故稱隱者，道隱故曰賢人。或曰：「隱者之異乎隱，既聞其説，賢者之同於賢，未知所異？」應之曰：「隱身之於晦道，名同而義殊，賢人之於賢者，事窮於亞聖，以此爲言，如或可辨。若乃髙尚之與作者，三避之與幽人，及逸民隱居，皆獨往之稱，雖復漢陰之氏不傳，河上之名不顯，莫不激貪厲俗，秉自異之姿，猶負掲日月，鳴建鼓而趨也。」陳郡袁淑集古來無名髙士，以爲眞隱傳，格以斯談，去眞遠矣。賢人在世，事不可誣，今爲隱逸篇，虚置賢隱之位，其餘夷心俗表者，蓋逸而非隱云。

〔戴顒〕
戴顒字仲若，譙郡銍人也。父逵，兄勃，並隱遁有髙名。

顒年十六，遭父憂，幾於毀滅，因此長抱羸患。以父不仕，復修其業。父善琴書，顒並傳之，凡諸音律，皆能揮手。會稽剡縣多名山，故世居剡下。顒及兄勃，並受琴於父，父沒，所傳之聲，不忍復奏，各造新弄，勃五部，顒十五部。顒又制長弄一部，並傳於世。中書令王綏常攜賓客造之，勃等方進豆粥，綏曰：「聞卿善琴，試欲一聽。」不答，綏恨而去。

桐廬縣又多名山，兄弟復共游之，因留居止。勃疾患，醫藥不給，顒謂勃曰：「顒隨兄得閑，非有心於默語。兄今疾篤，無可營療，顒當干祿以自濟耳。」乃告時求海虞令，事垂行而勃卒，乃止。桐廬僻遠，難以養疾，乃出居呉下。呉下士人共爲築室，聚石引水，植林開澗，少時繁密，有若自然。乃述莊周大旨，著消搖論，注禮記中庸篇。三呉將守及郡内衣冠要其同游野澤，堪行便往，不爲矯介，衆論以此多之。

髙祖命爲太尉行參軍，琅邪王司馬屬，並不就。宋國初建，令曰：「前太尉參軍戴顒、辟士韋玄，秉操幽遁，守志不渝，宜加旌引，以弘止退。並可散騎侍郎，在通直。」不起。太祖元嘉二年，詔曰：「新除通直散騎侍郎戴顒、太子舍人宗炳，並志託丘園，自求衡蓽，恬靜之操，久而不渝。顒可國子博士，炳可通直散騎侍郎。」東宮初建，又徴太子中庶子。十五年，徴散騎常侍，並不就。

衡陽王義季鎭京口，長史張邵與顒姻通，迎來止黃鵠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澗甚美，顒憩于此澗，義季亟從之遊，顒服其野服，不改常度。爲義季鼓琴，並新聲變曲，其三調遊絃、廣陵、止息之流，皆與世異。太祖毎欲見之，嘗謂黃門侍郎張敷曰：「吾東巡之日，當讌戴公山也。」以其好音，長給正聲伎一部。顒合何嘗、白鵠二聲，以爲一調，號爲淸曠。

自漢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逵特善其事，顒亦參焉。宋世子鑄丈六銅像於瓦官寺，既成，面恨瘦，工人不能治，乃迎顒看之。顒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既錯減臂胛，瘦患即除，無不歎服焉。

十八年，卒，時年六十四。無子。景陽山成，顒已亡矣，上歎曰：「恨不得使戴顒觀之。」

〔宗炳〕
宗炳字少文，南陽湼陽人也。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鄕令。母同郡師氏，聰辯有學義，教授諸子。

炳居喪過禮，爲鄕閭所稱。刺史殷仲堪、桓玄並辟主簿，舉秀才，不就。髙祖誅劉毅，領荊州，問毅府諮議參軍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釁，倍其惠澤，貫敍門次，顯擢才能，如此而已。」髙祖納之，辟炳爲主簿，不起，問其故，答曰：「棲丘飲谷，三十餘年。」髙祖善其對。妙善琴書，精於言理，毎游山水，往輒忘歸。征西長史王敬弘毎從之，未嘗不彌日也。乃下入廬山，就釋慧遠考尋文義。兄臧爲南平太守，逼與倶還，乃於江陵三湖立宅，閑居無事。髙祖召爲太尉參軍，不就。二兄蚤卒，孤累甚多，家貧無以相贍，頗營稼穡。髙祖數致餼賚，其後子弟從祿，乃悉不復受。

髙祖開府辟召，下書曰：「吾忝大寵，思延賢彦，而兔罝潛處，考槃未臻，側席丘園，良增虚佇。南陽宗炳、鴈門周續之，並植操幽棲，無悶巾褐，可下辟召，以禮屈之。」於是並辟太尉掾，皆不起。宋受禪，徴爲太子舍人；元嘉初，又徴通直郎；東宮建，徴爲太子中舍人，庶子，並不應。妻羅氏，亦有髙情，與炳協趣。羅氏沒，炳哀之過甚，既而輟哭尋理，悲情頓釋。謂沙門釋慧堅曰：「死生之分，未易可達，三復至教，方能遣哀。」衡陽王義季在荊州，親至炳室，與之歡讌，命爲諮議參軍，不起。

好山水，愛遠遊，西陟荊、巫，南登衡岳，因而結宇衡山，欲懷尚平之志。〔校勘：欲懷尚平之志　「尚平」即後漢書逸民傳之向子平。嵇叔夜與山巨源絶交書：「吾毎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爲人。」文選李善注引英雄記：「尚子平有道術，爲縣功曹，休歸，自入山擔薪，賣以供食飲。」謝靈運山居賦云：「慚尚子之晩研。」本注云：「尚平未能去累，故曰晩研。」文選謝靈運初去郡詩：「畢娶類尚子，薄游似邴生。」李善注引嵇康髙士傳：「尚長字子平，河内人。隱避不仕，爲子嫁娶畢，勅家事斷之，勿復相關，當如我死矣。」皆作「尚」，不作「向」。〕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倶至，名山恐難徧覩，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於室，謂人曰：「撫琴動操，欲令衆山皆響。」古有金石弄，爲諸桓所重，桓氏亡，其聲遂絶，唯炳傳焉。太祖遣樂師楊觀就炳受之。〔校勘：太祖遣樂師楊觀就炳受之　「楊觀」南史作「楊歡」。〕

炳外弟師覺授亦有素業，以琴書自娯。臨川王義慶辟爲祭酒，主簿，並不就，乃表薦之，會病卒。

元嘉二十年，炳卒，時年六十九。衡陽王義季與司徒江夏王義恭書曰：「宗居士不救所病，其淸履肥素，終始可嘉，爲之惻愴，不能已已。」

子朔，南譙王義宣車騎參軍。次綺，江夏王義恭司空主簿。次昭，郢州治中。次説，正員郎。

〔周續之〕
周續之字道祖，鴈門廣武人也。其先過江居豫章建昌縣。續之年八歳喪母，哀戚過於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太守范甯於郡立學，招集生徒，遠方至者甚衆，續之年十二，詣甯受業。居學數年，通五經并緯候，名冠同門，號曰「顏子」。既而閑居讀老、易，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時彭城劉遺民遁迹廬山，陶淵明亦不應徴命，謂之尋陽三隱。以爲身不可遣，餘累宜絶，遂終身不娶妻，布衣蔬食。

劉毅鎭姑孰，命爲撫軍參軍，〔校勘：命爲撫軍參軍　各本並脱「參軍」二字，據南史補。〕徴太學博士，並不就。江州刺史毎相招請，續之不尚節峻，頗從之游。常以嵇康髙士傳得出處之美，因爲之注。髙祖之北討，世子居守，迎續之館于安樂寺，延入講禮，月餘，復還山。江州刺史劉柳薦之髙祖曰：

:臣聞恢燿和肆，必在兼城之寶；翼亮崇本，宜紆髙世之逸。是以渭濱佐周，聖德廣運，商洛匡漢，英業乃昌。伏惟明公道邁振古，應天繼期，游外暢於冥内，體遠形于應近，雖汾陽之舉，輟駕於時艱；明揚之旨，潛感於穹谷矣。

:竊見處士鴈門周續之，淸眞貞素，思學鉤深，弱冠獨往，心無近事，性之所遣，榮華與饑寒倶落，情之所慕，巖澤與琴書共遠。加以仁心内發，義懷外亮，留愛崑卉，〔校勘：留愛崑卉　殿本考證云：「崑當作昆，昆蟲、花卉也。」〕誠著桃李。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纓儒官，亦王猷遐緝。臧文不知，失在降賢；言偃得人，功由升士。願照其丹款，不以人廢言。

俄而辟爲太尉掾，不就。髙祖北伐，還鎭彭城，遣使迎之，禮賜甚厚。毎稱之曰：「心無偏吝，眞髙士也。」尋復南還。髙祖踐阼，復召之，乃盡室倶下。上爲開館東郭外，招集生徒。乘輿降幸，并見諸生，問續之禮記「慠不可長」、「與我九齡」、「射於矍圃」三義，辨析精奧，稱爲該通。續之素患風痹，不復堪講，乃移病鍾山。景平元年卒，時年四十七。通毛詩六義及禮論、公羊傳，皆傳於世。無子。兄子景遠有續之風，太宗泰始中，爲晉安内史，未之郡，卒。

〔王弘之〕
王弘之字方平，琅邪臨沂人，宣訓衞尉鎭之弟也。

少孤貧，爲外祖徴士何准所撫育。從叔獻之及太原王恭，並貴重之。晉安帝隆安中，爲琅邪王中軍參軍，遷司徒主簿。家貧，而性好山水，求爲烏程令，〔校勘：求爲烏程令　「烏程」南史、御覽四八七引宋書作「烏傷」。〕尋以病歸。桓玄輔晉，桓謙以爲衞軍參軍。時琅邪殷仲文還姑孰，祖送傾朝，謙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離送別，必在有情，下官與殷風馬不接，無縁扈從。」謙貴其言。母隨兄鎭之之安成郡，〔校勘：母隨兄鎭之之安成郡　「母」各本並作「毎」，據南史改。〕弘之解職同行，荊州刺史桓偉請爲南蠻長史。義熙初，何無忌又請爲右軍司馬。髙祖命爲徐州治中從事史，除員外散騎常侍，並不就。家在會稽上虞。從兄敬弘爲吏部尚書，奏曰：「聖明司契，載德惟新，垂鑑仄微，表揚隱介，默語仰風，荒遐傾首。前員外散騎常侍琅邪王弘之，恬漠丘園，放心居逸。前衞將軍參軍武昌郭希林，素履純潔，嗣徽前武。並撃壤聖朝，未蒙表飾，宜加旌聘，賁于丘園，以彰止遜之美，以祛動求之累。臣愚謂弘之可太子庶子，希林可著作郎。」即徴弘之爲庶子，不就。太祖即位，敬弘爲左僕射，又陳：「弘之髙行表於初筮，苦節彰於暮年，今内外晏然，當修太平之化，宜招空谷，以敦沖退之美。」元嘉四年，徴爲通直散騎常侍，又不就。敬弘嘗解貂裘與之，即着以采藥。

性好釣，上虞江有一處名三石頭，弘之常垂綸於此。經過者不識之，或問：「漁師得魚賣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賣。」日夕載魚入上虞郭，經親故門，各以一兩頭置門内而去。始寧沃川有佳山水，〔校勘：始寧沃川有佳山水　「沃川」各本並作「汰川」，據南史、建康實録改。按沃川即沃洲，在始寧縣境。〕弘之又依巖築室。謝靈運、顏延之並相欽重，靈運與廬陵王義眞牋曰：「會境既豐山水，是以江左嘉遁，並多居之。但季世慕榮，幽棲者寡，或復才爲時求，弗獲從志。至若王弘之拂衣歸耕，踰歴三紀；孔淳之隱約窮岫，自始迄今；阮萬齡辭事就閑，纂成先業；浙河之外，棲遲山澤，如斯而已。既遠同羲、唐，亦激貪厲競。殿下愛素好古，常若布衣，毎意昔聞，虚想巖穴，若遣一介，〔校勘：若遣一介　「介」南史作「个」。禮大學：「若有一个臣。」〕有以相存，眞可謂千載盛美也。」

弘之四年卒，時年六十三。顏延之欲爲作誄，書與弘之子曇生曰：「君家髙世之節，有識歸重，豫染豪翰，所應載述。況僕託慕末風，竊以敍德爲事，但恨短筆不足書美。」誄竟不就。

曇生好文義，以謙和見稱。歴顯位，吏部尚書，太常卿。大明末，爲呉興太守。太宗初，四方同逆，戰敗奔會稽，歸降被宥，終於中散大夫。

〔阮萬齡〕
阮萬齡，陳留尉氏人也。祖思曠，左光祿大夫。父寧，黃門侍郎。

萬齡少知名，自通直郎爲孟昶建威長史。時袁豹、江夷相係爲昶司馬，時人謂昶府有三素望。萬齡家在會稽剡縣，頗有素情，永初末，自侍中解職東歸，徴爲祕書監，加給事中，不就。尋除左民尚書，復起應命，遷太常，出爲湘州刺史，在州無政績。還爲東陽太守，又被免。復爲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卒，時年七十二。

〔孔淳之〕
孔淳之字彦深，魯郡魯人也。祖惔，尚書祠部郎。父粲，祕書監徴，不就。

淳之少有髙尚，愛好墳籍，爲太原王恭所稱。居會稽剡縣，性好山水，毎有所游，必窮其幽峻，或旬日忘歸。嘗游山，遇沙門釋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載。法崇嘆曰：「緬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傾蓋于茲，不覺老之將至也。」及淳之還反，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參軍，並不就。

居喪至孝，廬于墓側。服闋，與徴士戴顒、王弘之及王敬弘等共爲人外之游。敬弘以女適淳之子尚。會稽太守謝方明苦要入郡，終不肯往。茅室蓬戸，庭草蕪逕，唯牀上有數巻書。元嘉初，復徴爲散騎侍郎，乃逃于上虞縣界，家人莫知所之。弟默之爲廣州刺史，出都與別。司徒王弘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駕東歸，遂不顧也。元嘉七年，卒，時年五十九。默之儒學，注穀梁春秋。

默之子熙先，事在范曄傳。

〔劉凝之〕
劉凝之字志安，小名長年，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陽太守，兄盛公，髙尚不仕。

凝之慕老萊、嚴子陵爲人，推家財與弟及兄子，立屋於野外，非其力不食，州里重其德行。州三禮辟西曹主簿，舉秀才，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銓女也，遣送豐麗，凝之悉散之親屬。妻亦能不慕榮華，與凝之共安儉苦。夫妻共乘薄笨車，出市買易，周用之外，輒以施人。爲邨里所誣，一年三輸公調，〔校勘：一年三輸公調　三朝本作「三輸」，北監本、毛本、殿本、局本作「二輸」。張元濟校勘記云：「若是二輸，當云再輸。三輸不誤。」〕求輒與之。有人嘗認其所著屐，笑曰：「僕著之已敗，令家中覔新者備君也。」〔校勘：令家中覔新者備君也　「令」各本並作「今」，據通志改。「備」南史作「償」。李慈銘宋書札記云：「備即俗賠字。」〕此人後田中得所失屐，送還之，不肯復取。

元嘉初，徴爲祕書郎，不就。臨川王義慶、衡陽王義季鎭江陵，並遣使存問，凝之答書頓首稱僕，不修民禮，人或譏焉。凝之曰：「昔老萊向楚王稱僕，嚴陵亦抗禮光武，未聞巣、許稱臣堯、舜。」時戴顒與衡陽王義季書，亦稱僕。

荊州年饑，義季慮凝之餧斃，餉錢十萬。凝之大喜，將錢至市門，觀有饑色者，悉分與之，俄頃立盡。性好山水，一旦攜妻子泛江湖，隱居衡山之陽。登髙嶺，絶人迹，爲小屋居之，采藥服食，妻子皆從其志。元嘉二十五年，卒，時年五十九。

〔龔祈〕
龔祈字孟道，武陵漢壽人也。從祖玄之，父黎民，並不應徴辟。

祈年十四，鄕黨舉爲州迎西曹，不行。謝晦臨州，命爲主簿，彭城王義康舉秀才，除奉朝請，臨川王義慶平西參軍，皆不就。風姿端雅，容止可觀，中書郎范述見而嘆曰：「此荊楚仙人也。」衡陽王義季臨荊州，發教以祈及劉凝之、師覺授不應徴召，辟其三子。祈又徴太子舍人，不起。時或賦詩，言不及世事。元嘉十七年，卒，時年四十二。

〔翟法賜〕
翟法賜，尋陽柴桑人也。曾祖湯，湯子莊，莊子矯，並髙尚不仕，逃避徴辟。矯生法賜。

少守家業，立屋於廬山頂，喪親後，便不復還家。不食五穀，以獸皮結草爲衣，雖鄕親中表，莫得見也。州辟主簿，舉秀才，右參軍，〔校勘：右參軍　右字下或有脱文。〕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並不就。後家人至石室尋求，因復遠徙，違避徴聘，遁跡幽深。尋陽太守鄧文子表曰：「奉詔書徴郡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陽翟法賜，補員外散騎侍郎。法賜隱跡廬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巖，人罕見者。如當逼以王憲，束以嚴科，馳山獵草，以期禽獲，慮致顛殞，有傷盛化。」乃止。後卒於巖石之間，不知年月。

〔陶潛〕
陶潛字淵明，或云淵明字元亮，尋陽柴桑人也。曾祖侃，晉大司馬。

潛少有髙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
: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爲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毎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恒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裋褐穿結，〔校勘：裋褐穿結　三朝本、北監本作「裋褐」，毛本、殿本、局本作「短褐」。按史記秦始皇本紀：「夫寒者利裋褐。」漢書貢禹傳：「裋褐不完。」顏師古注云：「裋者謂僮豎所著布長襦也。褐，毛布之衣也。」〕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娯，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録。

親老家貧，起爲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爲鎭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爲三逕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爲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秫稻，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爲五斗米折腰向鄕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其詞曰：

:歸去來兮，園田荒蕪，〔校勘：園田荒蕪　文選四五、晉書、南史作「園田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塗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超遙以輕颺，〔校勘：舟超遙以輕颺　「超遙」局本、文選、晉書、南史作「遙遙」。〕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校勘：恨晨光之希微　「希」晉書同。文選、南史作「熹」。李善注云：「聲類曰，熹亦熙字也。熙，光明也。」〕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停尊。〔校勘：有酒停尊　「停尊」文選、晉書、南史作「盈罇」。按尊罇，古今字。〕引壺觴而自酌，盻庭柯以怡顏。倚南窗而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渉而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愒，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勌飛而知還。景翳翳其將入，撫孤松以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而絶遊。世與我以相遺，〔校勘：世與我以相遺　「遺」南史作「違」。〕復駕言兮焉求。説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上春，〔校勘：農人告余以上春　「上春」文選、南史作「春及」，晉書作「暮春」。〕將有事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扁舟。〔校勘：或命巾車或棹扁舟　「或命巾車」文選江文通擬陶徴君詩注引作「或巾柴車」。黃侃以爲「或巾柴車」是。「扁舟」，文選、晉書作「孤舟」。〕既窈窕以窮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復幾時。奚不委心任去留，胡爲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鄕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臯以舒嘯，臨淸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義熙末，徴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潛有脚疾，使一門生二兒轝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也。先是，顏延之爲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潛情款。後爲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毎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値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絃，毎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眞率如此。郡將候潛，値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潛弱年薄宦，不潔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髙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唯云甲子而已。與子書以言其志，并爲訓戒曰：

:天地賦命，有往必終，〔校勘：有往必終　「往」元龜八一六作「生」。〕自古賢聖，誰能獨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友之人，親受音旨，發斯談者，豈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夭永無外請故邪。吾年過五十，而窮苦荼毒，以家貧弊，〔校勘：以家貧弊　各本並脱「以」字，據元龜八一六補。〕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爲己，必貽俗患，僶俛辭世，使汝幼而飢寒耳。常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隣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罔罔。

:少年來好書，偶愛閑靜，開巻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爾有喜。嘗言五六月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意淺識陋，日月遂往，緬求在昔，眇然如何。

:疾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毎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恨汝輩稚小，家貧無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弟兄之義。鮑叔、敬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遂能以敗爲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況共父之人哉。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于沒齒。濟北氾稚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詩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愼哉！吾復何言。

又爲命子詩以貽之曰：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爲虞賓，歴世垂光。御龍勤夏，豕韋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紛紜戰國，漠漠衰周。鳳隱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撓雲，奔鯨駭流。天集有漢，眷予愍侯。於赫愍侯，運當攀龍。撫劍夙邁，顯茲武功。參誓山河，啓土開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蹤。渾渾長源，蔚蔚洪柯。羣川載導，衆條載羅。時有默語，運固隆汙。在我中晉，業融長沙。桓桓長沙，伊勳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惑。孰謂斯心，而可近得。肅矣我祖，愼終如始。直方二臺，惠和千里。於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運，冥茲慍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顧慚華鬢，負景隻立。三千之罪，無後其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卜云嘉日，占爾良時。名爾曰儼，字爾求思。温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厲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無假。日居月諸，漸免于孩。福不虚至，禍亦易來。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

潛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

〔宗彧之〕
宗彧之字叔粲，南陽湼陽人，炳從父弟也。蚤孤，事兄恭謹，家貧好學，雖文義不逮炳，而眞澹過之。州辟主簿，舉秀才，不就。公私餼遺，一無所受。髙祖受禪，徴著作佐郎，不至。元嘉初，大使陸子眞觀采風俗，三詣彧之，毎辭疾不見也。告人曰：「我布衣草萊之人，少長壟畝，何枉軒冕之客。」子眞還，表薦之，徴員外散騎侍郎，又不就。元嘉八年，卒，時年五十。

〔沈道虔〕
沈道虔，呉興武康人也。少仁愛，好老、易，居縣北石山下。孫恩亂後飢荒，縣令庾肅之迎出縣南廢頭里，爲立小宅，臨溪，有山水之玩。時復還石山精廬，與諸孤兄子共釜庾之資，困不改節。受琴於戴逵，王敬弘深敬之。郡州府凡十二命，皆不就。

有人竊其園萊者，還見之，乃自逃隱，待竊者取足去後乃出。人拔其屋後筍，令人止之，曰：「惜此筍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與。」乃令人買大筍送與之，盜者慚不取，道虔使置其門内而還。常以捃拾自資，同捃者爭穟，道虔諫之不止，悉以其所得與之，爭者愧恧，後毎爭，輒云：「勿令居士知。」冬月無複衣，戴顒聞而迎之，爲作衣服，并與錢一萬。既還，分身上衣及錢，悉供諸兄弟子無衣者。鄕里年少，相率受學。道虔常無食，無以立學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資給，受業者咸得有成。太祖聞之，遣使存問，賜錢三萬，米二百斛，悉以嫁娶孤兄子。徴員外散騎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舊宅爲寺。至四月八日，毎請像。請像之日，輒舉家感慟焉。道虔年老，菜食，恒無經日之資，而琴書爲樂，孜孜不倦。太祖敕郡縣令隨時資給。元嘉二十六年，卒，時年八十二。

子慧鋒，修父業，辟從事，皆不就。

〔郭希林〕
郭希林，武昌武昌人也。曾祖翻，晉世髙尚不仕。希林少守家業，徴州主簿，秀才，衞軍參軍，〔校勘：衞軍參軍　各本並作「衞參軍」。孫虨宋書考論云：「衞下當有軍字。」按孫説是，今補。〕並不就。元嘉初，吏部尚書王敬弘舉王弘之爲太子庶子，希林爲著作佐郎。後又徴員外散騎侍郎，並不就。十年，卒，時年四十七。

子蒙，亦隱居不仕。泰始中，郢州刺史蔡興宗辟爲主簿，不就。

〔雷次宗〕
雷次宗字仲倫，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篤志好學，尤明三禮、毛詩，隱退不交世務。本州辟從事，員外散騎侍郎徴，並不就。與子姪書以言所守，曰：

:夫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當於所稟之中，順而勿率耳。吾少嬰羸患，事鍾養疾，爲性好閑，志棲物表，故雖在童稚之年，已懷遠迹之意。暨于弱冠，遂託業廬山，逮事釋和尚。于時師友淵源，務訓弘道，外慕等夷，内懷悱發，於是洗氣神明，玩心墳典，勉志勤躬，夜以繼日。爰有山水之好，悟言之歡，實足以通理輔性，成夫亹亹之業，樂以忘憂，不知朝日之晏矣。自游道餐風，二十餘載，淵匠既傾，良朋凋索，續以釁逆違天，備嘗荼蓼，疇昔誠願，頓盡一朝，心慮荒散，情意衰損，故遂與汝曹歸耕壟畔，山居谷飲，人理久絶。

:日月不處，忽復十年，犬馬之齒，已踰知命。崦嵫將迫，前塗幾何，實遠想尚子五岳之舉，近謝居室瑣瑣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不及頓，尚可厲志於所期，縱心於所託，棲誠來生之津梁，專氣莫年之攝養，玩歳日於良辰，偸餘樂於將除，在心所期，盡於此矣。汝等年各成長，冠娶已畢，修惜衡泌，吾復何憂。但願守全所志，以保令終耳。自今以往，家事大小，一勿見關，子平之言，可以爲法。

元嘉十五年，徴次宗至京師，開館於鷄籠山，聚徒教授，置生百餘人。會稽朱膺之、潁川庾蔚之並以儒學，監總諸生。時國子學未立，上留心蓺術，使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凡四學並建。車駕數幸次宗學舘，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公卿以下，並設祖道。二十五年，詔曰：「前新除給事中雷次宗，篤尚希古，經行明修，自絶招命，守志隱約。宜加升引，以旌退素。可散騎侍郎。」後又徴詣京邑，爲築室於鍾山西巖下，謂之招隱舘，使爲皇太子諸王講喪服經。次宗不入公門，乃使自華林東門入延賢堂就業。二十五年，卒於鍾山，時年六十三。太祖與江夏王義恭書道次宗亡，義恭答曰：「雷次宗不救所疾，甚可痛念。其幽棲窮藪，自賓聖朝，克己復禮，始終若一。伏惟天慈弘被，亦垂矜愍。」

子肅之，頗傳其業，官至豫章郡丞。

〔朱百年〕
朱百年，會稽山陰人也。祖愷之，晉右衞將軍。父濤，揚州主簿。

百年少有髙情，親亡服闋，携妻孔氏入會稽南山，以伐樵採箬爲業。毎以樵箬置道頭，〔校勘：毎以樵箬置道頭　各江並脱「毎」字，據御覽五０四引補。〕輒爲行人所取，明旦亦復如此，人稍怪之，積久方知是朱隱士所賣，須者隨其所堪多少，留錢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無以自資，輒自搒船送妻還孔氏，天晴復迎之。有時出山陰爲妻買繒綵三五尺，好飲酒，遇醉或失之。頗能言理，時爲詩詠，往往有髙勝之言。郡命功曹，州辟從事，舉秀才，並不就。隱迹避人，唯與同縣孔覬友善。〔校勘：唯與同縣孔覬友善　「孔覬」各本並作「孔凱」，南史、元龜七五二又誤作「孔顗」。孫虨宋書考論云：「孔凱疑即孔覬。」按孫説是，今改正。下並同改。〕覬亦嗜酒，相得輒酣，對飲盡歡。百年家素貧，母以冬月亡，衣並無絮，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覬宿，衣悉裌布，飲酒醉眠，覬以臥具覆之，百年不覺也。既覺，引臥具去體，謂覬曰：「綿定奇温。」因流涕悲慟，覬亦爲之傷感。

除太子舍人，不就。顏竣爲東揚州，發教餉百年穀五百斛，不受。時山陰又有寒人姚吟，亦有髙趣，爲衣冠所重。義陽王昶臨州，辟爲文學從事，不起。竣餉吟米二百斛，吟亦辭之。

百年孝建元年卒山中，〔校勘：百年孝建元年卒山中　孫虨宋書考論云：「顏峻爲東揚州，在大明元年，百年尚存，蓋即是年卒，史誤作孝建。」〕時年八十七。蔡興宗爲會稽太守，餉百年妻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詣郡門奉辭固讓，時人美之，以比梁鴻妻。

〔王素〕
王素字休業，琅邪臨沂人也。髙祖翹之，晉光祿大夫。

素少有志行，家貧母老。初爲廬陵國侍郎，母憂去職。服闋，廬陵王紹爲江州，親舊勸素修完舊居，素不答，乃輕身往東陽，隱居不仕，頗營田園之資，得以自立。愛好文義，不以人俗累懷。世祖即位，欲搜揚隱退，下詔曰：「濟世成務，咸達隱微，軌俗興讓，必表淸節。朕昧旦求善，思惇薄風，琅邪王素、會稽朱百年，並廉約貞遠，與物無競，自足臯畝，志在不移。宜加褒引，以光難進。並可太子舍人。」大明中，太宰江夏王義恭開府辟召，辟素爲倉曹屬，太宗泰始六年，又召爲太子中舍人，並不就。素既屢被徴辟，聲譽甚髙。山中有蚿蟲，聲淸長，聽之使人不厭，而其形甚醜，素乃爲蚿賦以自況。七年，卒，時年五十四。

時又有宋平劉睦之、汝南州韶、呉郡褚伯玉，亦隱身求志。睦之居交州，除武平太守，不拜。韶字伯和，黃門侍郎文孫也。築室湖熟之方山，徴員外散騎侍郎，征北行參軍，不起。伯玉居剡縣瀑布山三十餘載，揚州辟議曹從事，不就。

〔關康之〕
關康之字伯愉，河東楊人。世居京口，寓屬南平昌。少而篤學，姿狀豐偉。下邳趙繹以文義見稱，康之與之友善。特進顏延之見而知之。晉陵顧悅之難王弼易義四十餘條，康之申王難顧，遠有情理。又爲毛詩義，經籍疑滯，多所論釋。嘗就沙門支僧納學算，〔校勘：嘗就沙門支僧納學算　各本並脱「算」字，據南史、御覽五０四引補。〕妙盡其能。竟陵王義宣自京口遷鎭江陵，要康之同行，距不應命。元嘉中，太祖聞康之有學義，除武昌國中軍將軍，蠲除租稅。江夏王義恭、廣陵王誕臨南徐州，辟爲從事、西曹，並不就。棄絶人事，守志閑居。弟雙之爲臧質車騎參軍，與質倶下，至赭圻病卒，瘞於水濱。康之其春得疾困篤，小差，牽以迎喪，因得虚勞病，寢頓二十餘年。時有閒日，輒臥論文義。世祖即位，遣大使陸子眞巡行天下，使反，薦康之「業履恒貞，操勗淸固，行信閭黨，譽延邦邑，棲志希古，操不可渝，宜加徴聘，以潔風軌」。不見省。太宗泰始初，與平原明僧紹倶徴爲通直郎，又辭以疾。順帝昇明元年，卒，時年六十三。

〔史臣曰〕
史臣曰：夫獨往之人，皆稟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譽期通。若使値見信之主，逢時來之運，豈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蓋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巖壑閑遠，水石淸華，雖復崇門八襲，髙城萬雉，莫不蓄壤開泉，髣髴林澤。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澗淸潭，翻成麗矚。挂冠東都，夫何難之有哉。

〔校勘記〕

vernacular:
本卷先用一大段序論界定「隱逸」。沈約引《易》說天地閉塞時賢人隱，又引「遯世無悶」「高尚其事」「幽人貞吉」，再引《論語》逸民、荷蓧丈人、賢者避地避言等語。接著他分辨：真正的賢人之隱，是「晦道」，也就是道德與行跡不讓世人看見；一般隱者之隱，多只是離開人群、違避世俗。巢父、荷蓧丈人一類可被人稱名，已經留下可傳之跡，反而不是最深的賢人之隱。沈約最後說，本篇虛設「賢隱」之位，實際收錄的大多是心志超出流俗、逸而非全隱的人。

戴顒出自譙郡，父戴逵、兄戴勃都以隱遁聞名。他十六歲遭父喪，哀毀過甚，從此多病；因父親不仕，他也繼承家風。戴家精於琴書，父死後兄弟不忍再彈父親傳下的舊曲，各自造新聲，戴顒作十五部，又作長弄一部。王綏帶賓客來聽琴，戴顒正吃豆粥，不理會他，王綏懷恨而去。這不是矯情，而是傳記要突出他不以權貴為意。

戴顒與兄遊桐廬山，兄病重無錢醫治，他一度想求海虞令以自濟，尚未成行兄便去世，他也止住出仕。後來住吳下，士人為他築室，引水聚石，植林開澗，像自然山居。他寫《逍遙論》，注《中庸》，三吳將守邀他遊野澤，他能去就去，不故作孤峭，所以時論稱許。劉裕、宋文帝多次徵他為參軍、散騎侍郎、國子博士、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他都不就。晚年在黃鵠山竹林精舍，衡陽王義季常來遊，他仍穿野服鼓琴。戴顒還懂佛像造型，瓦官寺丈六銅像面貌嫌瘦，他看出其實是臂胛太肥，削減後面相便合度。

宗炳字少文，南陽人。母親有學義，能教授諸子；宗炳居喪過禮，受鄉里稱道。殷仲堪、桓玄、劉裕都徵辟他，他答劉裕說自己「棲丘飲谷，三十餘年」，劉裕稱善。宗炳精於琴書與玄理，愛山水，常遊不歸；又到廬山跟慧遠考求佛教文義。兄長逼他回江陵後，他在三湖立宅，閒居耕稼，劉裕多次餽贈，等子弟出仕後他便不再受。

宗炳妻羅氏也有高情，志趣與他相合。羅氏死後，他一開始哀痛過甚，後來反覆思索佛教義理，悲情忽然釋然，對慧堅說死生之分不易通達，三復至教才得遣哀。他一生好山水，曾西登荊巫、南登衡岳，想效尚子平遠遊。老病後感嘆名山不能遍遊，只能「澄懷觀道，臥以游之」，把所遊山水畫在室內，撫琴時想使眾山皆響。這一段是中國山水畫論與山水精神史中的重要材料。

周續之幼年喪母，事兄如父，十二歲到范甯郡學受業，通五經與緯候，被稱為「顏子」。後來讀《老》《易》，入廬山師事慧遠；與劉遺民、陶淵明同被稱為尋陽三隱。他終身不娶，布衣蔬食，拒絕劉毅、太學博士、太尉掾等徵辟。劉裕稱他「心無偏吝，真高士也」，即位後為他在東郭外開館，召集學生，親自問《禮記》三義，周續之辨析精微。但他因風痹不能久講，移病鍾山，四十七歲卒。

王弘之早孤貧，受外祖何准撫育。他曾做官，後因好山水求為縣令，又以病歸。桓謙邀他送殷仲文，他說自己與殷氏風馬不接，無緣扈從，桓謙反而敬重。王敬弘奏薦他，朝廷多次徵為太子庶子、通直散騎常侍，他都不就。他常在上虞三石頭垂釣，有人問魚賣不賣，他說得不到，得了也不賣；傍晚帶魚入城，到親友門前放一兩尾便走。謝靈運、顏延之都敬重他，謝靈運把他與孔淳之、阮萬齡並列為江左嘉遁。

阮萬齡少有名望，曾任官至湘州刺史、東陽太守、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但傳中仍收入隱逸，是因他家在剡縣，有素情，曾解侍中東歸，多次不就秘書監、給事中等徵命。這類人物不是完全不仕，而是有退居志趣，沈約序中所謂「逸而非隱」正可解釋。

孔淳之少有高尚，愛讀典籍，住會稽剡縣，愛山水，每遊必窮幽峻，有時十日忘返。他曾遇沙門法崇，留住三年，法崇感嘆三十年想像人外之交，今日才遇。孔淳之不告姓名而去，拒絕著作佐郎、太尉參軍。服喪時在墓側結廬，後與戴顒、王弘之、王敬弘等作人外之遊。元嘉初徵散騎侍郎，他逃到上虞，連家人也不知道。王弘約他到冶城，他當天便駕車東歸，不再回顧。

劉凝之仰慕老萊子、嚴子陵，把家產分給弟弟與兄子，在野外立屋，不靠自己力氣所得就不吃。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銓女，嫁妝豐厚，他全分給親族，妻子也能安於儉苦。夫妻坐破車上市買賣，夠用之外便施人。有人誣他欠官調，他求索便給；有人誤認他的木屐，他還說家中另找新的補給對方。元嘉初徵秘書郎不就，衡陽王餉錢十萬，他到市門看見飢色者便全分掉。後來攜妻子泛江湖，隱居衡山南面，登高嶺、絕人跡，採藥服食，妻子都從其志。

龔祈十四歲就不赴州迎西曹，謝晦、義康、義慶多次辟召都不就。范述見他，稱為荊楚仙人。他風姿端雅，詩中不談世事，四十二歲卒。翟法賜則更偏激，自曾祖以來四世不仕，自己居廬山頂，喪親後不回家，不食五穀，以獸皮草衣蔽體，親戚也難見。朝廷若強逼搜捕，太守鄧文子擔心他死於山中，有傷盛化，於是停止徵召。他後來死於岩石之間，年月不詳。

陶潛一傳最長。沈約先錄《五柳先生傳》，說他不知何許人，宅邊五柳，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忘食；嗜酒，醉了便退；家中環堵蕭然，短褐穿結，簞瓢屢空，卻能安然。陶潛因親老家貧曾做州祭酒、參軍，後為彭澤令。他想種秫釀酒，妻子請種粳，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督郵來縣，吏要他束帶迎接，他嘆不能為五斗米向鄉里小人折腰，當日解印而去，作《歸去來辭》。

《歸去來辭》在傳中全錄，意思是園田將荒，何不歸去；過去不可追回，未來還可追改。回家見僮僕歡迎、稚子候門、松菊猶存，便自酌觀樹，倚南窗寄傲，覺得容膝小屋也容易安身。後半寫與世相遺，息交絕遊，樂琴書、理農事，見木欣欣向榮、泉涓涓始流，感嘆萬物得時而自己一生將休。最後歸於委心任去留、富貴非所願、帝鄉不可期，只願乘化歸盡。

陶潛後來不就著作佐郎。王弘想見他見不到，便叫龐通之帶酒在栗里半路邀他；陶潛腳病，坐籃輿到場，欣然飲酒，王弘來了也不忤。顏延之過尋陽也日日到他家喝醉，臨去留下二萬錢，陶潛全送酒家慢慢取酒。九月九日無酒，他坐菊叢中，恰逢王弘送酒來，便喝醉而歸。他不懂音律，卻藏一張無弦素琴，有酒興便撫弄寄意；若自己先醉，就對客人說我醉欲眠，你可以走了。這些細節塑造出真率任情的陶淵明形象。

陶潛因曾祖陶侃是晉朝重臣，恥於屈身後代；文章題年月，義熙以前用晉年號，永初以後只寫甲子。他給兒子的書與《命子詩》都收入本傳。書中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自己五十後窮苦，性剛才拙，與世多忤，讓孩子幼年飢寒，心中有愧；又勸諸子雖不同母，應念四海皆兄弟，學鮑叔、敬仲、韓元長、氾稚春的友愛同居。《命子詩》則追述陶氏祖先，自陶唐、虞賓、御龍、豕韋到漢晉祖德，最後勸子溫恭朝夕、謹慎成才。

宗彧之是宗炳從父弟，家貧好學，文義不及宗炳，但真澹過之。州舉主簿、秀才，劉宋徵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他都不就；大使陸子真三訪，他稱自己只是布衣草萊、少長壟畝，何必屈尊軒冕之客。沈道虔則以仁愛聞名，住武康石山下，受琴於戴逵，十二次州郡府命都不就。有人偷園中菜，他反而躲起來等對方拿完；有人拔筍，他說想讓小筍成林，另買大筍送給盜者。冬天無複衣，戴顒送衣與錢，他回去又分給兄弟子侄。宋文帝賜錢米，他用來嫁娶孤兄之子。

雷次宗少入廬山，事慧遠，精三禮與《毛詩》，不交世務。他寫信給子侄，說生死長短各有定分，自己少病好閒，志在物外，弱冠託業廬山，洗氣神明、玩心墳典，山水與論道之樂足以通理輔性。後來他想到自己年過知命，想效尚子平，把家事交給子弟，守志山居。元嘉十五年被徵到京師，在雞籠山開館教授，國子學未立時，宋文帝立玄、史、文、儒四學，常親臨雷次宗學館。後來又在鍾山西巖下築招隱館，讓他為太子諸王講《喪服經》。

朱百年攜妻入會稽南山，伐樵採箬為生，把樵箬放路邊讓人自取留錢。寒雪賣不出去時，他便送妻回孔氏家，天晴再接回。母親冬月去世時衣無絮，他從此不穿綿帛；到孔覬家過夜，孔覬用臥具覆他，他醒後說綿被真溫，因思母而痛哭。顏竣餉穀五百斛，他不受；死後蔡興宗餉其妻米百斛，妻也堅辭，時人比作梁鴻之妻。

王素家貧母老，服母喪後隱居東陽，不再以人俗累心。宋孝武下詔稱他與朱百年廉約貞遠、與物無競，徵太子舍人；江夏王義恭、宋明帝又辟召，他都不就。他作《蚿賦》自比：蚿蟲聲清長，使人不厭，但形貌醜陋，正像隱士以內在聲氣自立而不求外觀。關康之則以學義著稱，能申王弼《易》義，作《毛詩義》，又向沙門學算。朝廷多次徵召，他或拒不應命，或以病辭，長年臥病仍論文義。

史臣總結說，獨往之人多有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名求通；若遇真正信任他們的君主與可為之時，也未必願意放情江海、取逸丘樊，只是不得已如此。山壑水石確有清華之美，即使高門大城也要蓄土開泉，仿效林澤，所以松山桂渚、碧澗清潭不只是素來的玩賞，反而成為可愛之景。最後一句「挂冠東都，夫何難之有」是說，既然山林如此可貴，辭官歸去也並非不可理解。

總看全卷，沈約筆下的隱逸不是單一宗教身份。有人近佛，如宗炳、周續之、雷次宗都與廬山慧遠系統相關；有人近老莊，如周續之讀《老》《易》，劉凝之慕老萊、嚴陵，雷次宗談專氣攝養；有人重琴書山水，如戴顒、宗炳、王弘之、孔淳之；有人重貧行施與倫理，如沈道虔、朱百年、劉凝之；陶潛則兼具真率、歸田、晉宋易代之節。它們共同構成南朝士人想像中的山林人格。

note: 《宋書·隱逸傳》是南朝國史中理解「出處」的重要文本。沈約序論把「賢人之隱」與一般「隱者」分開，指出本卷多為逸民而非完全不可知的賢隱。陶潛、宗炳、周續之、雷次宗、戴顒等人連接儒家節義、老莊玄學、廬山佛教、山水審美與士族政治。湯用彤論廬山慧遠佛教團體，余英時論士人出處與精神世界，Donald Holzman與Alan J. Berkowitz對中古隱逸傳統的研究，都可作參照。道教相關處主要在老易、山居、服食採藥、專氣攝養與神仙想像，不能把全卷簡化成道士傳；它更像是南朝士人如何在徵辟、山林、佛法、玄理與家族倫理之間安放自身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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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晉書·隱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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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登〕
　　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無家屬，于郡北山為土窟居之，夏則編草為裳，冬則被髮自覆。好讀《易》，撫一弦琴，見者皆親樂之。性無恚怒，人或投諸水中，欲觀其怒，登既出，便大笑。時時遊人間，所經家或設衣食者，一無所辭，去皆捨棄。嘗住宜陽山，有作炭人見之，知非常人，與語，登亦不應。文帝聞之，使阮籍往觀，既見，與語，亦不應。嵇康又從之遊三年，問其所圖，終不答，康每歎息。將別，謂曰：「先生竟無言乎？」登乃曰：「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於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子無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憤詩》曰：「昔慚柳下，今愧孫登。」或謂登以魏晉去就，易生嫌疑，故或嘿者也。竟不知所終。

〔董京〕
　　董京，字威輦，不知何郡人也。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被髮而行，逍遙吟詠，常宿白社中。時乞於市，得殘碎繒絮，結以自覆，全帛佳綿則不肯受。或見推排罵辱，曾無怒色。孫楚時為著作郎，數就社中與語，遂載與俱歸，京不肯坐。楚乃貽之書，勸以今堯舜之世，胡為懷道迷邦。京答之以詩曰：「周道斁兮頌聲沒，夏政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顧望而逝，洋洋乎滿目，而作者七。豈不樂天地之化也？哀哉乎時之不可與，對之以獨處。無娛我以為歡，清流可飲，至道可餐，何為棲棲，自使疲單？魚懸獸檻，鄙夫知之。夫古之至人，藏器於靈，縕袍不能令暖，軒冕不能令榮；動如川之流，靜如川之渟。鸚鵡能言，泗濱浮磬，眾人所玩，豈合物情！玄鳥紆幕，而不被害？𩿦隼遠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魚，逡巡倒尾，沈吟不決，忽焉失水。嗟呼！魚鳥相與，萬世而不悟；以我觀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達人，深穆其度，亦將窺我，顰顣而去。萬物皆賤，惟人為貴，動以九州為狹，靜以環堵為大。」後數年，遁去，莫知所之，於其所寢處惟有一石竹子及詩二篇。其一曰：「乾道剛簡，坤體敦密，茫茫太素，是則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質，悠悠世目，孰知其實！逝將去此至虛，歸我自然之室。」又曰：「孔子不遇，時彼感麟。麟乎麟！胡不遁世以存真？」

〔夏統〕
　　夏統，字仲御，會稽永興人也。幼孤貧，養親以孝聞，睦于兄弟，每采梠求食，星行夜歸，或至海邊，拘螊𧑅以資養。雅善談論。宗族勸之仕，謂之曰：「卿清亮質直，可作郡綱紀，與府朝接，自當顯至，如何甘辛苦于山林，畢性命于海濱也！」統悖然作色曰：「諸君待我乃至此乎！使統屬太平之時，當與元凱評議出處，遇濁代，念與屈生同汙共泥；若汙隆之間，自當耦耕沮溺，豈有辱身曲意於郡府之間乎！聞君之談，不覺寒毛盡戴，白汗四匝，顏如渥丹，心熱如炭，舌縮口張，兩耳壁塞也。」言者大慚。統自此遂不與宗族相見。

　　會母疾，統侍醫藥，宗親因得見之。其從父敬甯祠先人，迎女巫章丹、陳珠二人，並有國色，莊服甚麗，善歌儛，又能隱形匿影。甲夜之初，撞鐘擊鼓，間以絲竹，丹、珠乃拔刀破舌，吞刀吐火，雲霧杳冥，流光電發。統諸從兄弟欲往觀之，難統，於是共紿之曰：「從父間疾病得瘳，大小以為喜慶，欲因其祭祀，並往賀之，卿可俱行乎？」統從之。入門，忽見丹、珠在中庭，輕步佪舞，靈談鬼笑，飛觸挑柈，酬酢翩翻。統驚愕而走，不由門，破籓直出。歸責諸人曰：「昔淫亂之俗興，衛文公為之悲惋；蝀蝀之氣見，君子尚不敢指；季桓納齊女，仲尼載馳而退；子路見夏南，憤恚而忼愾。吾常恨不得頓叔向之頭，陷華父之眼。奈何諸君迎此妖物，夜與遊戲，放傲逸之情，縱奢淫之行，亂男女之禮，破貞高之節，何也？」遂隱床上，被髮而臥，不復言。眾親踧踖，即退遣丹、珠，各各分散。

　　後其母病篤，乃詣洛市藥。會三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並至浮橋，士女駢填，車服燭路。統時在船中曝所市藥，諸貴人車乘來者如雲，統並不之顧。太尉賈充怪而問之，統初不應，重問，乃徐答曰：「會稽夏仲御也。」充使問其土地風俗，統曰：「其人循循，猶有大禹之遺風，大伯之義讓，嚴遵之抗志，黃公之高節。」又問「卿居海濱，頗能隨水戲乎？」答曰：「可。」統乃操柂正櫓，折旋中流，初作鯔鷠躍，後作鯆䱐引，飛鷁首，掇獸尾，奪長梢而船直逝者三焉。於是風波振駭，雲霧杳冥，俄而白魚跳入船者有八九。觀者皆悚遽，充心尤異之，乃更就船與語，其應如響，欲使之仕，即俯而不答。充又謂曰：「昔堯亦歌，舜亦歌，子與人歌而善，必反而後和之，明先聖前哲無不盡歌。卿頗能作卿土地間曲乎？」統曰：「先公惟寓稽山，朝會萬國，授化鄙邦，崩殂而葬。恩澤雲布，聖化猶存，百姓感詠，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甫十四，貞順之德過越梁宋，其父墮江不得戶，娥仰天哀號，中流悲歎，便投水而死，父子喪屍，後乃俱出，國人哀其孝義，為歌《河女》之章。伍子胥諫吳王，言不納用，見戮投海，國人痛其忠烈，為作《小海唱》。今欲歌之。」眾人僉曰：「善。」統於是以足叩船，引聲喉囀，清激慷慨，大風應至，含水𠻳天，雲雨響集，叱吒歡呼，雷電晝冥，集氣長嘯，沙塵煙起。王公已下皆恐，止之乃已。諸人顧相謂曰：「若不游洛水，安見是人！聽《慕歌》之聲，便仿佛見大禹之容。聞《河女》之音，不覺涕淚交流，即謂伯姬高行在目前也。聆《小海》之唱，謂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充欲耀以文武鹵簿，覬其來觀，因而謝之，遂命建硃旗，舉幡校，分羽騎為隊，軍伍肅然。須臾，鼓吹亂作，胡葭長鳴，車乘紛錯，縱橫馳道，又使妓女之徒服袿襡，炫金翠，繞其船三匝。統危坐如故，若無所聞。充等各散曰：「此吳兒是木人石心也。」統歸會稽，竟不知所終。

〔朱沖〕
　　朱沖，字巨容，南安人也。少有至行，閑靜寡欲，好學而貧，常以耕藝爲事。鄰人失犢，認沖犢以歸，後得犢於林下，大慚，以犢還沖，沖竟不受。有牛犯其禾稼，沖屢持芻送牛而無恨色。主愧之，乃不復爲暴。咸寧四年，詔補博士，沖稱疾不應。尋又詔曰：「東宮官屬亦宜得履蹈至行敦悅典籍者，其以沖爲太子右庶子。」沖每聞徵書至，輒逃入深山，時人以爲梁管之流。沖居近夷俗，羌戎奉之若君，沖亦以禮讓爲訓，邑里化之，路不拾遺，邨無凶人，毒蟲猛獸皆不爲害。卒以壽終。

〔范粲〕
　　范粲，字承明，陳留外黃人，漢萊蕪長丹之孫也。粲高亮貞正，有丹風，而博涉強記，學皆可師，遠近請益者甚眾，性不矜莊，而見之皆肅如也。魏時州府交辟，皆無所就。久之，乃應命為治中，轉別駕，辟太尉掾、尚書郎，出為征西司馬，所曆職皆有聲稱。及宣帝輔政，遷武威太守。到郡，選良吏，立學校，勸農桑。是時戎夷頗侵疆場，粲明設防備，敵不敢犯，西域流通，無烽燧之警。又郡壤富實，珍玩充積，粲檢制之，息其華侈。以母老罷官。郡既接近寇戎，粲又重鎮輒去職，朝廷尤之，左遷樂涫令。

　　頃之，轉太宰從事中郎。遭母憂，以至孝稱。服闕，復為太宰中郎。齊王芳被廢，遷于金墉城，粲素服拜送，哀慟左右。時景帝輔政，召群官會議，粲又不到，朝廷以其時望，優容之。粲又稱疾，闔門不出。於是特詔為侍中，持節使於雍州。粲因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恆侍左右，至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武帝踐阼，泰始中，粲同郡孫和時為太子中庶子，表薦粲，稱其操行高潔，久嬰疾病，可使郡縣輿致京師，加以聖恩，賜其醫藥，若遂瘳除，必有益於政。乃詔郡縣給醫藥，又以二千石祿養病，歲以為常，加賜帛百匹。子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詔不許。乙太康六年卒，時年八十四，不言三十六載，終於所寢之車。長子喬。

　　喬字伯孫。年二歲時，祖馨臨終，撫喬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弱冠，受業于樂安蔣國明。濟陰劉公榮有知人之鑒，見喬，深相器重。友人劉彥秋夙有聲譽，嘗謂人曰：「范伯孫體應純和，理思周密，吾每欲錯其一事而終不能。」光祿大夫李銓嘗論楊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為向定一代之書，正群籍之篇，使雄當之，故非所長，遂著《劉楊優劣論》，文多不載。

　　喬好學不倦。父粲陽狂不言，喬與二弟並棄學業，絕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沒，足不出邑里。司隸校尉劉毅嘗抗論於朝廷曰：「使范武威疾若不篤，是為伯夷、叔齊復存於今。如其信篤，益是聖主所宜哀矜。其子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敘用，深為朝廷惜遺賢之譏也。」元康中，詔求廉讓沖退覆道寒素者，不計資，以參選敘。尚書郎王琨乃薦喬曰：「喬稟德真粹，立操高潔，儒學精深，含章內奧，安貧樂道，棲志窮巷，簞瓢詠業，長而彌堅，誠當今之寒素，著厲俗之清彥。」時張華領司徒，天下所舉凡十七人，于喬特發優論。又吏部郎郗隆亦思求海內幽遁之士，喬供養衡門，至於白首，於是除樂安令。辭疾不拜。喬凡一舉孝廉，八薦公府，再舉清白異行，又舉寒素，一無所就。

　　初，喬邑人臘夕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往喻曰：「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為！」其通物善導，皆此類也。外黃令高頵歎曰：「諸士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孫恂恂率道，名諱未嘗經于官曹，士之貴異，於今而見。大道廢而有仁義，信矣！」其行身不穢，為物所嘆服如此。以元康八年卒，年七十八。

〔魯勝〕
　　魯勝，字叔時，代郡人也。少有才操，為佐著作郎。元康初，遷建康令。到官，著《正天論》云：「以冬至之後立晷測影，准度日月星。臣案日月裁徑百里，無千里；星十里，不百里。」遂表上求下群公卿士考論。「若臣言合理，當得改先代之失，而正天地之紀。如無據驗，甘即刑戮，以彰虛妄之罪。」事遂不報。嘗歲日望氣，知將來多故，便稱疾去官。中書令張華遣子勸其更仕，再徵博士，舉中書郎，皆不就。

　　其著述為世所稱，遭亂遺失，惟注《墨辯》，存其敘曰：

　　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則事不成。」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別名顯於世。孟子非墨子，其辯言正辭則與墨同。荀卿、莊周等皆非毀名家，而不能易其論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別色，故有堅白之辯。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無，故有無序之辯。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兩可。同而有異，異而有同，是之謂辯同異。至同無不同，至異無不異，是謂辯同辯異。同異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辯於一物而原極天下之汙隆，名之至也。

　　自鄧析至秦時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頗難知，後學莫復傳習，於今五百餘歲，遂亡絕，《墨辯》有上下《經》，《經》各有《說》，凡四篇，與其書眾篇連第，故獨存。今引說就經，各附其章，疑者闕之。又采諸眾雜集為《刑》《名》二篇，略解指歸，以俟君子。其或興微繼絕者，亦有樂乎此也！

〔董養〕
　　董養，字仲道，陳留浚儀人也。泰始初，到洛下，不幹祿求榮。及楊後廢，養因遊太學，升堂歎曰：「建斯堂也，將何為乎？每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皆赦，至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以至此乎！天人之理既滅，大亂作矣。」因著《無化論》以非之。永嘉中，洛城東北步廣里中地陷，有二鵝出焉，其蒼者飛去，白者不能飛。養聞歎曰：「昔周時所盟會狄泉，即此地也。今有二鵝，蒼者胡象，白者國家之象，其可盡言乎！顧謂謝鯤、阮孚曰：「《易》稱知機其神乎，君等可深藏矣。」乃與妻荷擔入蜀，莫知所終。

〔霍原〕
　　霍原，字休明，燕國廣陽人也。少有志力，叔父坐法當死，原入獄訟之，楚毒備加，終免叔父。年十八，觀太學行禮，因留習之。貴游子弟聞而重之，欲與相見，以其名微，不欲晝往，乃夜共造焉。父友同郡劉岱將舉之，未果而病篤，臨終，敕其子沈曰：「霍原慕道清虛，方成奇器，汝後必薦之。」後歸鄉里。高陽許猛素服其名，會為幽州刺史，將詣之，主簿當車諫不可出界，猛歎恨而止。原山居積年，門徒百數，燕王月致羊酒。及劉沈為國大中正，元康中，進原為二品，司徒不過，沈乃上表理之。詔下司徒參論，中書監張華令陳准奏為上品，詔可。元康末，原與王褒等俱以賢良徵，累下州郡，以禮發遣，皆不到。後王浚稱制謀僭，使人問之，原不答，浚心銜之。又有遼東囚徒三百餘人，依山為賊，意欲劫原為主事，亦未行。時有謠曰：「天子在何許？近在豆田中。」浚以豆為霍，收原斬之，懸其首。諸生悲哭，夜竊屍共埋殯之。遠近駭愕，莫不冤痛之。
〔郭琦〕
　　郭琦，字公偉，太原晉陽人也。少方直，有雅量，博學，善五行，作《天文志》、《五行傳》，注《穀梁》、《京氏易》百卷。鄉人王遊等皆就琦學。武帝欲以琦為佐著作郎，問琦族人尚書郭彰。彰素疾琦，答云：「不識」。帝曰：「若如卿言，烏丸家兒能事卿，即堪為郎矣。」遂決意用之。及趙王倫篡位，又欲用琦，琦曰：「我已為武帝吏，不容復為今世吏。」終身處於家。
〔伍朝〕
　　伍朝，字世明，武陵漢壽人也。少有雅操，閒居樂道，不修世事。性好學，以博士徵，不就。刺史劉弘薦朝為零陵太守，主者以非選例，不聽。尚書郎胡濟奏曰：「臣以為當今資喪亂之餘運，承百王之遺弊，進趨者乘國故以僥倖，守道者懷蘊櫝以終身，故令敦褒之化虧，退讓之風薄。案朝遊心物外，不屑時務，守靜衡門，志道日新，年過耳順而所尚無虧，誠江南之奇才，丘園之逸老也。不加飾進，何以勸善！且白衣為郡，前漢有舊，宜聽光顯，以獎風尚。」奏可，而朝不就，終於家。

〔魯褒〕
　　魯褒，字元道，南陽人也。好學多聞，以貧素自立。元康之後，綱紀大壞，褒傷時之貪鄙，乃隱姓名，而著《錢神論》以刺之。其略曰：

　　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折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為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錢之為言泉也，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肄，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昔呂公欣悅於空版，漢祖克之於贏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錦繡，相如乘高蓋而解犢鼻，官尊名顯，皆錢所致。空版至虛，而況有實；贏二雖少，以致親密。由此論之，謂為神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

　　洛中硃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我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曰：「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蓋疾時者共傳其文。褒不仕，莫知其所終。
〔氾騰〕
　　氾騰，字無忌，敦煌人也。舉孝廉，除郎中。屬天下兵亂，去官還家。太守張閟造之，閉門不見，禮遺一無所受。歎曰：「生於亂世，貴而能貧，乃可以免。」散家財五十萬，以施宗族，柴門灌園，琴書自適。張軌徵之為府司馬，騰曰：「門一杜，其可開乎！」固辭。病兩月餘而卒。

〔任旭〕
　　任旭，字次龍，臨海章安人也。父訪，吳南海太守。旭幼孤弱，兒童時勤於學。及長，立操清修，不染流俗，鄉曲推而愛之。郡將蔣秀嘉其名，請為功曹。秀居官貪穢，每不奉法，旭正色苦諫。秀既不納，旭謝去，閉門講習，養志而已。久之，秀坐事被收，旭狼狽營送，秀慨然歎曰：「任功曹真人也。吾違其讜言，以至於此，復何言哉！」尋察孝廉，除郎中，州郡仍舉為郡中正，固辭歸家。永康初，惠帝博求清節俊異之士，太守仇馥薦旭清貞潔素，學識通博，詔下州郡以禮發遣。旭以朝廷多故，志尚隱遁，辭疾不行。尋天下大亂，陳敏作逆，江東名豪並見羈縶，惟旭與賀循守死不回。敏卒不能屈。

　　元帝初鎮江東，聞其名，召為參軍，手書與旭，欲使必到，旭固辭以疾。後帝進位鎮東大將軍，復召之；及為左丞相，辟為祭酒，並不就。中興建，公車徵，會遭母憂。于時司空王導啟立學校，選天下明經之士，旭與會稽虞喜俱以隱學被召。事未行，會有王敦之難，尋而帝崩，事遂寢。明帝即位，又徵拜給事中，旭稱疾篤，經年不到，尚書以稽留除名，僕射荀崧議以為不可。太寧末，明帝復下詔備禮徵旭，始下而帝崩。咸和二年卒，太守馮懷上疏謂宜贈九列值蘇峻作亂，事竟不行。

　　子琚，位至大宗正，終於家。

〔郭文〕
　　郭文，字文舉，河內軹人也。少愛山水，尚嘉遁。年三十，每游山林，彌旬忘反。父母終，服畢，不娶，辭家遊名山，歷華陰之崖，以觀石室之石函。洛陽陷，乃步擔入吳興余杭大辟山中窮谷無人之地，倚木於樹，苫覆其上而居焉，亦無壁障。時猛獸為暴，入屋害人，而文獨宿十餘年，卒無患害。恆著鹿裘葛巾，不飲酒食肉，區種菽麥，采竹葉木實，貿鹽以自供。人或酬下價者，亦即與之。後人識文，不復賤酬。食有餘穀，輒恤窮匱。人有臻遺，取其粗者，示不逆而已。有猛獸殺大麀鹿於庵側，文以語人，人取賣之，分錢與文。文曰：「我若須此，自當賣之。所以相語，正以不須故也。」聞者皆嗟歎之。嘗有猛獸忽張口向文，文視其口中有橫骨，乃以手探去之，猛獸明旦致一鹿於其室前。獵者時往寄宿，文夜為擔水而無倦色。余杭令顧颺與葛洪共造之，而攜與俱歸。颺以文山行或須皮衣，贈以韋袴褶一具，文不納，辭歸山中。颺追遣使者置衣室中而去，文亦無言，韋衣乃至爛於戶內，竟不服用。

　　王導聞其名，遣人迎之，文不肯就船車，荷擔徒行。既至，導置之西園，園中果木成林，又有鳥獸麋鹿，因以居文焉。於是朝士咸共觀之，文頹然踑踞，傍若無人。溫嶠嘗問文曰：「人皆有六親相娛，先生棄之何樂？」文曰：「本行學道，不謂遭世亂，欲歸無路，是以來也。」又問曰：「饑而思食，壯而思室，自然之性，先生安獨無情乎？」文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又問曰：「先生獨處窮山，若疾病遭命，則為烏鳥所食，顧不酷乎？」文曰：「藏埋者亦為螻蟻所食，復何異乎！」又問曰：「猛獸害人，人之所畏，而先生獨不畏邪？」文曰：「人無害獸之心，則獸亦不害人。」又問曰：「苟世不寧，身不得安。今將用先生以濟時，若何？」文曰：「山草之人，安能佐世！」導嘗眾客共集，絲竹並奏，試使呼之。文瞪眸不轉，跨躡華堂如行林野。于時坐者咸有鉤深味遠之言，文常稱不達來語。天機鏗宏，莫有窺其門者。溫嶠嘗稱曰：「文有賢人之性，而無賢人之才，柳下、梁踦之亞乎！」永昌中，大疫，文病亦殆。王導遺藥，文曰：「命在天，不在藥也。夭壽長短，時也。」

　　居導園七年，未嘗出入。一旦忽求還山，導不聽。後逃歸臨安，結廬舍於山中。臨安令萬寵迎置縣中。及蘇峻反，破余杭，而臨安獨全，人皆異之，以為知機。自後不復語，但舉手指麾，以宣其意。病甚，求還山，欲枕石安屍，不令人殯葬，寵不聽。不食二十餘日，亦不瘦。寵問曰：「先生復可得幾日？」文三舉手，果以十五日終。寵葬之于所居之處而祭哭之，葛洪、庾闡並為作傳，讚頌其美云。
〔龔壯〕
　　龔壯，字子瑋，巴西人也。潔己自守，與鄉人譙秀齊名。父叔為李特所害，壯積年不除喪，力弱不能復仇。及李壽戍漢中，與李期有嫌，期，特孫也，壯欲假壽以報，乃說壽曰：「節下若能並有西土，稱籓于晉，人必樂從。且舍小就大，以危易安，莫大之策也。」壽然之，遂率眾討期，果克之。壽猶襲偽號，欲官之，壯誓不仕，賂遺一無所取。會天久雨，百姓饑墊，壯上書說壽以歸順，允天心，應人望，永為國籓，福流子孫。壽省書內愧，秘而不宣。乃遣使入胡，壯又諫之，壽又不納。壯謂百行之本莫大忠孝，即假壽殺期，私仇以雪，又欲使其歸朝，以明臣節。壽既不從，壯遂稱聾，又云手不制物，終身不復至成都，惟研考經典，譚思文章，至李勢時卒。

　　初，壯每歎中夏多經學，而巴蜀鄙陋，兼遭李氏之難，無復學徒，乃著《邁德論》，文多不載。
〔孟陋〕
　　孟陋，字少孤，武昌人也。吳司空宗之曾孫也。兄嘉，桓溫征西長史。陋少而貞立，清操絕倫，布衣蔬食，以文籍自娛。口不及世事，未曾交遊，時或弋釣，孤興獨往，雖家人亦不知其所之也。喪母，毀瘠殆於滅性，不飲酒食肉十有餘年。親族迭謂之曰：「少孤！誰無父母？誰有父母！聖人制禮，令賢者俯就，不肖企及。若使毀性無嗣，更為不孝也。陋感此言，然後從吉。由是名著海內。簡文帝輔政，命為參軍，稱疾不起。桓溫躬往造焉。或謂溫曰：「孟陋高行，學為儒宗，宜引在府，以和鼎味。」溫歎曰：「會稽王尚不能屈，非敢擬議也。」陋聞之曰：「桓公正當以我不往故耳。億兆之人，無官者十居其九，豈皆高士哉！我疾病不堪恭相王之命，非敢為高也。」由是名稱益重。博學多通，長於《三禮》。注《論語》，行於世。卒以壽終。

〔韓績〕
　　韓績，字興齊，廣陵人也。其先避亂，居於吳之嘉興。父建，仕吳至大鴻臚。績少好文學，以潛退為操，布衣蔬食，不交當世，由是東土並宗敬焉。司徒王導聞其名，辟以為掾，不就。咸康末，會稽內史孔愉上疏薦之，詔以安車束帛徵之。尚書令諸葛恢奏績名望猶輕，未宜備禮，於是召拜博士。稱老病不起，卒於家。

　　于時高密劉鮞字長魚、城陽邴郁字弘文，並有高名。鮞幼不慕俗，長而希古，篤學厲行，化流邦邑。郁，魏徵士原之曾孫，少有原風，敕身謹潔，口不妄說，耳不妄聽，端拱恂恂，舉動有禮。咸康中，成帝博求異行之士，鮞、鬱並被公卿薦舉，於是依績及翟湯等例，以博士徵之。鬱辭以疾，鮞隨使者到京師，自陳年老，不拜。各以壽終。

〔譙秀〕
　　譙秀，字元彥，巴西人也。祖周，以儒學著稱，顯明蜀朝。秀少而靜默，不交於世，知天下將亂，預絕人事，雖內外宗親，不與相見。郡察孝廉，州舉秀才，皆不就。及李雄據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驤、驤子壽皆慕秀名，具束帛安車徵之，皆不應。常冠皮弁，弊衣，躬耕山藪。龔壯常嘆服焉。桓溫滅蜀，上疏薦之，朝廷以秀年在篤老，兼道遠，故不徵，遣使敕所在四時存問。尋而范賁、蕭敬相繼作亂，秀避難宕渠，鄉里宗族依憑之者以百數。秀年出八十，眾人欲代之負擔，秀曰：「各有老弱，當先營護。吾氣力猶足自堪，豈以垂朽之年累諸君也！」年九十餘卒。
〔翟湯〕
　　翟湯，字道深，尋陽人。篤行純素，仁讓廉潔，不屑世事，耕而後食，人有饋贈，雖釜庾一無所受。永嘉末，寇害相繼，聞湯名德，皆不敢犯，鄉人賴之。司徒王導辟，不就，隱于縣界南山。始安太守干寶與湯通家，遣船餉之，敕吏云：「翟公廉讓，卿致書訖，便委船還。」湯無人反致，乃貨易絹物，因寄還寶。寶本以為惠，而更煩之，益愧歎焉。咸康中，征西大將軍庾亮上疏薦之，成帝徵為國子博士，湯不起。建元初，安西將軍庾翼北征石季龍，大發僮客以充戎役，敕有司特蠲湯所調。湯悉推僕使委之鄉吏，吏奉旨一無所受，湯依所調限，放免其僕，使令編戶為百姓。康帝復以散騎常侍徵湯，固辭老疾，不至。年七十三，卒於家。

　　子莊，字祖休。少以孝友著名，遵湯之操，不交人物，耕而後食，語不及俗，惟以弋釣為事。及長，不復獵。或問：「漁獵同是害生之事，而先生止去其一，何哉？」莊曰：「獵自我，釣自物，未能頓盡，故先節其甚者。且夫貪餌吞鉤，豈我哉！」時人以為知言。晚節亦不復釣，端居篳門，歠菽飲水。州府禮命，及公車徵，並不就。年五十六，卒。子矯，亦有高操，屢辭辟命。矯子法賜，孝武帝以散騎郎徵，亦不至。世有隱行云。

〔郭翻〕
　　郭翻，字長翔，武昌人也。伯父訥，廣州刺史。父察，安城太守。翻少有志操，辭州郡辟及賢良之舉。家於臨川，不交世事，惟以漁釣射獵為娛。居貧無業，欲墾荒田，先立表題，經年無主，然後乃作。稻將熟，有認之者，悉推與之。縣令聞而詰之，以稻還翻，翻遂不受。嘗以車獵，去家百餘里，道中逢病人，以車送之，徒步而歸。其漁獵所得，或從買者，便與之而不取直，亦不告姓名。由是士庶咸敬貴焉。與翟湯俱為庾亮所薦，公車博士徵，不就。咸康末，乘小船暫歸武昌省墳墓，安西將軍庾翼以帝舅之重，躬往造翻，欲強起之。翻曰：「人性各有所短，焉可強逼！」翼又以其船小狹，欲引就大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賤而辱臨之，此固野人之舟也。」翼俯屈入其船中，終日而去。嘗墜刀于水，路人有為取者，因與之。路人不取，固辭，翻曰：「爾向不取，我豈能得！」路人曰：「我若取此，將為天地鬼神所責矣。」翻知其終不受，復沈刀于水。路人悵焉，乃復沈沒取之。翻於是不逆其意，乃以十倍刀價與之。其廉不受惠，皆此類也。卒於家。
〔辛謐〕
　　辛謐，字叔重，隴西狄道人也。父怡，幽州刺史，世稱冠族。謐少有志尚，博學善屬文，工草隸書，為時楷法。性恬靜，不妄交遊。召拜太子舍人、諸王文學，累徵不起。永嘉末，以謐兼散騎常侍，慰撫關中。謐以洛陽將敗，故應之。及長安陷沒于劉聰，聰拜太中大夫，固辭不受。又曆石勒、季龍之世，並不應辟命。雖處喪亂之中，頹然高邁，視榮利蔑如也。及冉閔僭號，復備禮徵為太常，謐遺閔書曰：「昔許由辭堯，以天下讓之，全其清高之節。伯夷去國，子推逃賞，皆顯史牒，傳之無窮。此往而不反者也。然賢人君子雖居廟堂之上，無異于山林之中，斯窮理盡性之妙，豈有識之者邪！是故不嬰於禍難者，非為避之，但冥心至趣而與吉會耳。謐聞物極則變，冬夏是也；致高則危，累棋是也。君王功以成矣，而久處之，非所以顧萬全遠危亡之禍也。宜因茲大捷，歸身本朝，必有許由、伯夷之廉，享松喬之壽，永為世輔，豈不美哉！」因不食而卒。
〔劉驎之〕
　　劉驎之，字子驥，南陽人，光祿大夫耽之族也。驎之少尚質素，虛退寡欲，不修儀操，人莫之知。好遊山澤，志存遁逸。嘗采藥至衡山，深入忘反，見有一澗水，水南有二石囷，一囷閉，一囷開，水深廣不得過。欲還，失道，遇伐弓人，問徑，僅得還家。或說囷中皆仙靈方藥諸雜物，驎之欲更尋索，終不復知處也。車騎將軍桓沖聞其名，請為長史，驎之固辭不受。沖嘗到其家，驎之于樹條桑，使者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駕光臨，宜先詣家君。」沖聞大愧，於是乃造其父。父命驎之，然後方還，拂短褐與沖言話。父使驎之於內自持濁酒蔬菜供賓，沖敕人代驎之斟酌，父辭曰：「若使從者，非野人之意也。」沖慨然，至昏乃退。驎之雖冠冕之族，信儀著於群小，凡廝伍之家婚娶葬送，無不躬自造焉。居於陽岐，在官道之側，人物來往，莫不投之。驎之躬自供給，士君子頗以勞累，更憚過焉。凡人致贈，一無所受。去驎之家百餘里，有一孤姥，病將死，歎息謂人曰：「誰當埋我，惟有劉長史耳！何由令知。」驎之先聞其有患，故往侯之，值其命終，乃身為營棺殯送之。其仁愛隱惻若此。卒以壽終。
〔索襲〕
　　索襲，字偉祖，敦煌人也。虛靖好學，不應州郡之命，舉孝廉、賢良方正，皆以疾辭。游思於陰陽之術，著天文地理十餘篇，多所啟發。不與當世交通，或獨語獨笑，或長歎涕泣，或請問不言。張茂時，敦煌太守陰澹奇而造焉，經日忘反，出而歎曰：「索先生碩德名儒，真可以諮大義。」澹欲行鄉射之禮，請襲為三老，曰：「今四表輯寧，將行鄉射之禮，先生年耆望重，道冠一時，養老之義，實系儒賢。既樹非梧桐，而希鸞鳳降翼；器謝曹公，而冀蓋公枉駕，誠非所謂也。然夫子至聖，有召赴焉；孟軻大德，無聘不至，蓋欲弘闡大猷，敷明道化故也。今之相屈，遵道崇教，非有爵位，意者或可然乎！」會病卒，時年七十九。澹素服會葬，贈賤二萬。澹曰：「世人之所有餘者，富貴也；目之所好者，五色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而先生棄眾人之所收，收眾人之所棄，味無味於慌惚之際，兼重玄於眾妙之內。宅不彌畝而志忽九州，形居塵俗而棲心天外，雖黔婁之高遠，莊生之不願，蔑以過也。」乃諡曰玄居先生。

〔楊軻〕
　　楊軻，天水人也。少好《易》，長而不娶，學業精微，養徒數百，常食粗飲水，衣褐縕袍，人不堪其憂，而軻悠然自得，疏賓異客，音旨未曾交也。雖受業門徒，非入室弟子，莫得親言。欲所論授，須旁無雜人，授入室弟子，令遞相宣授。劉曜僭號，徵拜太常，軻固辭不起，曜亦敬而不逼，遂隱於隴山。曜後為石勒所擒，秦人東徙，軻留長安。及石季龍嗣偽位。備玄纁束帛安車徵之，軻以疾辭。迫之，乃發。既見季龍，不拜，與語，不言，命舍之於永昌乙第。其有司以軻倨傲，請從大不敬論，季龍不從，下書任軻所尚。軻在永昌，季龍每有饋餼，輒口授弟子，使為表謝，其文甚美，覽者歎有深致。季龍欲觀其真趣，乃密令美女夜以動之，軻蕭然不顧。又使人將其弟子盡行，遣魁壯羯士衣甲持刀，臨之以兵，並竊其所賜衣服而去，軻視而不信，了無懼色。常臥土床，覆以布被，倮寢其中，下無茵褥。潁川荀鋪，好奇之士也，造而談經，軻瞑目不答。鋪發軻被露其形，大笑之。軻神體頹然，無驚怒之狀。于時咸以為焦先之徒，未有能量其深淺也。後上疏陳鄉思，求還，季龍送以安車蒲輪，蠲十戶供之。自歸秦州，仍教授不絕。其後秦人西奔涼州，軻弟子以牛負之，為戍軍追擒，並為所害。

〔公孫鳳〕
　　公孫鳳，字子鸞，上谷人也。隱于昌黎之九城山谷，冬衣單布，寢處土床，夏則幷食於器，停令臭敗，然後食之。彈琴吟詠，陶然自得，人咸異之，莫能測也。慕容暐以安車徵至鄴，及見暐，不言不拜，衣食舉動如在九城。賓客造請，鮮得與言。數年病卒。

〔公孫永〕
　　公孫永，字子陽，襄平人也。少而好學恬虛，隱于平郭南山，不娶妻妾，非身所墾植，則不衣食之，吟詠岩間，欣然自得，年餘九十，操尚不虧。與公孫鳳俱被容暐徵至鄴，及見暐，不拜，王公以下造之，皆不與言，雖經隆冬盛暑，端然自若。一歲餘，詐狂，暐送之平郭。後苻堅又將備禮徵之，難其年耆路遠，乃遣使者致問。未至而永亡，堅深悼之，諡曰崇虛先生。

〔張忠〕
　　張忠，字巨和，中山人也。永嘉之亂，隱于泰山。恬靜寡欲，清虛服氣，餐芝餌石，修導養之法。冬則縕袍，夏則帶索，端拱若尸。無琴書之適，不修經典，勸教但以至道虛無為宗。其居依崇岩幽谷，鑿地為窟室。弟子亦以窟居，去忠六十餘步，五日一朝。其教以形不以言，弟子受業，觀形而退。立道壇於窟上，每旦朝拜之。食用瓦器，鑿石為釜。左右居人饋之衣食，一無所受。好事少年頗或問以水旱之祥，忠曰：「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萬物生焉，陰陽之事非窮山野叟所能知之。」其遣諸外物，皆此類也。年在期頤，而視聽無爽。苻堅遣使徵之。使者至，忠沐浴而起，謂弟子曰：「吾餘年無幾，不可以逆時主之意。」浴訖就車。及至長安，堅賜以冠衣，辭曰：「年朽髮落，不堪衣冠，請以野服入覲。」從之。及見，堅謂之曰：「先生考磐山林，研精道素，獨善之美有餘，兼濟之功未也。故遠屈先生，將任齊尚父。」忠曰：「昔因喪亂，避地泰山，與鳥獸為侶，以全朝夕之命。屬堯舜之世，思一奉聖顏。年衰志謝，不堪展效，尚父之況，非敢竊擬。山棲之性，情存岩岫，乞還餘齒，歸死岱宗。堅以安車送之。行達華山。歎曰：「我東嶽道士，沒于西嶽，命也，奈何！行五十里，及關而死。使者馳驛白之，堅遣黃門郎韋華持節策吊，祀以太牢，褒賜命服，諡曰安道先生。

〔石垣〕
　　石垣，字洪孫，自云北海劇人。居無定所，不娶妻妾，不營產業，食不求美，衣必粗弊。或有遺其衣服，受而施人。人有喪葬，輒杖策吊之。路無遠近，時有寒暑，必在其中；或同日共時，咸皆見焉。又能暗中取物，如晝無差。姚萇之亂，莫知所終。

〔宋纖〕
　　宋纖，字令艾，敦煌效穀人也。少有遠操，沈靖不與世交，隱居于酒泉南山。明究經緯，弟子受業三千餘人。不應州郡辟命，惟與陰顒、齊好友善。張祚時，太守楊宣畫其象於閣上；出入視之，作頌曰：「為枕何石？為瀨何流？身不可見，名不可求。」酒泉太守馬岌，高尚之士也，具威儀，鳴鐃鼓，造焉。纖高樓重閣，距而不見。岌歎曰：「名可聞而身不可見，德可仰而形不可睹，吾而今而後知先生人中之龍也。」銘詩於石壁曰：「丹崖百丈，青壁萬尋。奇木蓊鬱，蔚若鄧林。其人如玉，維國之琛。室邇人遐，實勞我心。」

　　纖注《論語》，及為詩頌數萬言。年八十，篤學不倦。張祚後遣使者張興備禮徵為太子友，興逼喻甚切，纖喟然歎曰：「德非莊生，才非干木，何取稽停明命！」遂隨興至姑臧。祚遣其太子太和以執友禮造之，纖稱疾不見，贈遺一皆不受。尋遷太子太傅。頃之，上疏曰：「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沒。素有遺屬，屬諸知識，在山投山，臨水投水，處澤露形，在人親土。聲聞書疏，勿告我家。今當命終，乞如素願。」遂不食而卒，時年八十二，諡曰玄虛先生。

〔郭荷〕
　　郭荷，字承休，略陽人也。六世祖整，漢安順之世，公府八辟，公車五徵，皆不就。自整及荷，世以經學致位。荷明究群籍，特善史書。不應州郡之命。張祚遣使者以安車束帛徵為博士祭酒，使者迫而致之。及至，署太子友。荷上疏乞還，祚許之，遣以安車蒲輪送還張掖東山。年八十四卒，諡曰玄德先生。
〔郭瑀〕
　　郭瑀，字元瑜，敦煌人也。少有超俗之操，東游張掖，師事郭荷，盡傳其業。精通經義，雅辯談論，多才藝，善屬文。荷卒，瑀以為父生之，師成之，君爵之，而五服之制，師不服重，蓋聖人謙也，遂服斬衰，廬墓三年。禮畢，隱於臨松薤谷，鑿石窟而居，服柏實以輕身，作《春秋墨說》、《孝經錯緯》，弟子著錄千餘人。

　　張天錫遣使者孟公明持節，以蒲輪玄纁備禮徵之，遺瑀書曰：「先生潛光九臯，懷真獨遠，心與至境冥符，志與四時消息，豈知蒼生倒懸，四海待拯者乎！孤忝承時運，負荷大業，思與賢明同贊帝道。昔傅說龍翔殷朝，尚父鷹揚周室，孔聖車不停軌，墨子駕不俟旦，皆以黔首之禍不可以不救，君不獨立，道由人弘故也。況今九服分為狄場，二都盡為戎穴，天子僻陋江東，名教淪於左袵，創毒之甚，開闢未聞。先生懷濟世之才，坐觀而不救，其於仁智，孤竊惑焉。故遣使者虛左授綏，鶴企先生，乃眷下國。」公明至山，瑀指翔鴻以示之曰：「此鳥也，安可籠哉！」遂深逃絕迹。公明拘其門人，瑀歎曰：「吾逃祿，非避罪也，豈得隱居行義，害及門人！」乃出而就徵。及至姑臧，值天錫母卒，瑀括髮入弔，三踊而出，還於南山。

　　及天錫滅，苻堅又以安車徵瑀定禮儀，會父喪而止，太守辛章遣書生三百人就受業焉。及苻氏之末，略陽王穆起兵酒泉，以應張大豫，遣使招瑀。瑀歎曰：「臨河救溺，不卜命之短長；脈病三年，不豫絕其餐饋；魯連在趙，義不結舌，況人將左袵而不救之！」乃與敦煌索嘏起兵五千，運粟三萬石，東應王穆。穆以瑀為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雖居元佐，而口詠黃老，冀功成世定，追伯成之蹤。

　　穆惑於讒間，西伐索嘏，瑀諫曰：「昔漢定天下，然後誅功臣。今事業未建而誅之，立見麋鹿游於此庭矣。」穆不從。瑀出城大哭，舉手謝城曰：「吾不復見汝矣！」還而引被覆面，不與人言，不食七日，輿疾而歸，旦夕祈死。夜夢乘青龍上天，至屋而止，寤而歎曰：「龍飛在天，今止於屋。屋之為字，尸下至也。龍飛至尸，吾其死也。古之君子不卒內寢，況吾正士乎！」遂還酒泉南山赤厓閣，飲氣而卒。

〔祈嘉〕
　　祈嘉，字孔賓，酒泉人也。少清貧，好學。年二十餘，夜忽窗中有聲呼曰：「祈孔賓，祈孔賓！隱去來，隱去來！修飾人世，甚苦不可諧。所得未毛銖，所喪如山崖。」旦而逃去，西至敦煌，依學官誦書，貧無衣食，為書生都養以自給，遂博通經傳，精究大義。西游海渚，教授門生百餘人。張重華徵為儒林祭酒。性和裕，教授不倦，依《孝經》作《二九神經》。在朝卿士、郡縣守令彭和正等受業獨拜床下者二千餘人，天錫謂為先生而不名之。竟以壽終。
〔瞿硎先生〕
　　瞿硎先生者，不得姓名，亦不知何許人也。太和末，常居宣城郡界文脊山中，山有瞿硎，因以為名焉。大司馬桓溫嘗往造之。既至，見先生被鹿裘，坐於石室，神無忤色，溫及僚佐數十人皆莫測之，乃命伏滔為之銘贊。竟卒於山中。

〔謝敷〕
　　謝敷，字慶緒，會稽人也。性澄靖寡欲，入太平山十餘年。鎮軍郗愔召為主簿，臺徵博士，皆不就。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處士星，占者以陷士當之。譙國戴逵有美才，人或憂之。俄而敷死，故會稽人士以嘲吳人云：「吳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死。」

〔戴逵〕
　　戴逵，字安道，譙國人也。少博學，好談論，善屬文，能鼓琴，工書畫，其餘巧藝靡不畢綜。總角時，以雞卵汁溲白瓦屑作《鄭玄碑》，又為文而自鐫之，詞麗器妙，時人莫不驚歎。性不樂當世，常以琴書自娛。師事術士范宣于豫章，宣異之，以兄女妻焉。太宰、武陵王晞聞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對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為王門伶人！」晞怒，乃更引其兄述。述聞命欣然，擁琴而往。

　　逵後徙居會稽之剡縣。性高潔，常以禮度自處，深以放達為非道，乃著論曰：

　　夫親沒而采藥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屢出近關者，苟免之臣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體者何？達其旨故也。達其旨，故不惑其跡。若元康之人，可謂好遁跡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舍實逐聲之行，是猶美西施而學其顰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為慕者，非其所以為美，徒貴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亂硃，以其似硃也。故鄉原似中和，所以亂德；放者似達，所以亂道。然竹林之為放，有疾而為顰者也，元康之為放，無德而折巾者也，可無察乎！

　　且儒家尚譽者，本以興賢也，既失其本，則有色取之行。懷情喪真，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於末偽。道家去名者，欲以篤實也，苟失其本，又有越檢之行。情禮俱虧，則仰詠兼忘，其弊必至於本薄。夫偽薄者，非二本之失，而為弊者必托二本以自通。夫道有常經而弊無常情，是以六經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聖賢所無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體備、暗蹈而當者，亦曷能不棲情古烈，擬規前修。苟迷擬之然後動，議之然後言，固當先辯其趣舍之極，求其用心之本，識其枉尺直尋之旨，采其被褐懷玉之由。若斯，途雖殊，而其歸可觀也；跡雖亂，而其契不乖也。不然，則流遁忘反，為風波之行，自驅以物，自誑以偽，外眩囂華，內喪道實，以矜尚奪其真主，以塵垢翳其天正，貽笑千載，可不慎歟！

　　孝武帝時，以散騎常侍、國子博士累徵，辭父疾不就。郡縣敦逼不已，乃逃于吳。吳國內史王珣有別館在武丘山，逵潛詣之，與珣遊處積旬。會稽內史謝玄慮逵遠遁不反，乃上疏曰：「伏見譙國戴逵希心俗表，不嬰世務，棲遲衡門，與琴書為友。雖策命屢加，幽操不回，超然絕跡，自求其志。且年垂耳順，常抱羸疾，時或失適，轉至委篤。今王命未回，將離風霜之患。陛下既已愛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並存，請絕其召命。」疏奏，帝許之，逵復還剡。

　　後王珣為尚書僕射，上疏復請徵為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徵之，復不至。太元二十年，皇太子始出東宮，太子太傳會稽王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曰：「逵執操貞厲，含味獨遊，年在耆老，清風彌劭。東宮虛德，式延事外，宜加旌命，以參僚侍。逵既重幽居之操，必以難進為美，宜下所在備禮發遣。」會病卒。

　　長子勃，有父風。義熙初，以散騎侍郎徵，不起，尋卒。
〔龔玄之〕
　　龔玄之，字道玄，武陵漢壽人也。父登，歷長沙相、散騎常侍。玄之好學潛默，安於陋巷。州舉秀才，公府辟，不就。孝武帝下詔曰：「夫哲王御世，必搜揚幽隱，故空谷流縶維之詠，丘園旅束帛之觀。譙國戴逵、武陵龔玄之並高尚其操，依仁遊藝，潔己貞鮮，學弘儒業，朕虛懷久矣。二三君子，豈其戢賢於懷抱哉！思挹雅言，虛誠諷議，可並以為散騎常侍，領國子博士，指下所在備禮發遣，不得循常，以稽側席之望。」郡縣敦逼，苦辭疾篤，不行。尋卒，時年五十八。

　　弟子元壽，亦有德操，高尚不仕，舉秀才及州辟召，並稱疾不就。孝武帝以太學博士、散騎侍郎、給事中累徵，遂不起。卒於家。

〔陶淡〕
　　陶淡，字處靜，太尉侃之孫也。父夏，以無行被廢。淡幼孤，好導養之術，謂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絕穀，不婚娶。家累千金，僮客百數，淡終日端拱，曾不營問。頗好讀《易》善卜筮。于長沙臨湘山中結廬居之，養一白鹿以自偶。親故有候之者，輒移渡澗水，莫得近之。州舉秀才，淡聞，遂轉逃羅縣埤山中，終身不返，莫知所終。

〔陶潛〕
　　陶潛，字元亮，大司馬侃之曾孫也。祖茂，武昌太守。潛少懷高尚，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羈，任真自得，為鄉鄰之所貴。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必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以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在縣，公田悉令種秫穀，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一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素簡貴，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歎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義熙二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其辭曰：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來迎，稚子侯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觚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而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而流憩，時翹首而遐觀。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其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暮，將有事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晨以孤往，或植杖而芸秄，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而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頃之，徵著作郎，不就。既絕州郡覲謁，其鄉親張野及周旋人羊松齡、寵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雖不識主人，亦欣然無忤，酣醉便反。未嘗有所造詣，所之唯至田舍及廬山遊觀而已。

　　刺史王弘以元熙中臨州，甚欽遲之，後自造焉。潛稱疾不見，既而語人云：「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閑，幸非潔志慕聲，豈敢以王公紆軫為榮邪！夫謬以不賢，此劉公幹所以招謗君子，其罪不細也。」弘每令人候之，密知當往廬山，乃遣其故人龐通之等齎酒，先於半道要之。潛既遇酒，便引酌野亭，欣然忘進。弘乃出與相見，遂歡宴窮日。潛無履，弘顧左右為之造履。左右請履度，潛便於坐申腳令度焉。弘要之還州，問其所乘，答云：「素有腳疾，向乘藍輿，亦足自反。」乃令一門生二兒共轝之至州，而言笑賞適，不覺其有羨于華軒也。弘後欲見，輒于林澤間候之。至於酒米乏絕，亦時相贍。

　　其親朋好事，或載酒肴而往，潛亦無所辭焉。每一醉，則大適融然。又不營生業，家務悉委之兒僕。未嘗有喜慍之色，惟遇酒則飲，時或無酒，亦雅詠不輟。嘗言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張，弦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以宋元嘉中卒，時年六十三，所有文集並行於世。

〔史評〕
　　史臣曰：君子之行殊途，顯晦之謂也。出則允釐庶政，以道濟時；處則振拔囂埃，以卑自牧。詳求厥義，其來夐矣。公和之居窟室，裳唯編草，誡叔夜而凝神鑒；威輦之處叢祠，衣無全帛，對子荊而陳貞則：並滅景而弗追，柳禽、尚平之流亞。夏統遠邇稱其孝友，宗党高其諒直，歌《小海》之曲。則伍胥猶存；固貞石之心，則公閭尤愧，時幸洛濱之觀，信乎茲言。宋纖幼懷遠操，清規映拔，楊宣頌其畫象，馬岌歎其人龍，玄虛之號，實期為美。餘之數子，或移病而去官，或著論而矯俗，或箕踞而對時人，或弋釣而棲衡泌，含和隱璞，乘道匿輝，不屈其志，激清風于來葉者矣。

　　贊曰：厚秩招累，修名順欲。確乎群士，超然絕俗。養粹岩阿，銷聲林曲。激貪止競，永垂高躅。

vernacular:
本卷是《晉書》的「隱逸傳」。它不是單純列出不做官的人，而是在魏晉南北朝亂世背景下，描寫一批人如何用山居、守貧、拒仕、孝行、清談、養生或道術來保持自己的志向。史臣最後用「顯晦」概括：君子可以出仕濟世，也可以隱居自牧；真正重要的是不被名利牽走，能讓後世知道什麼叫清操。

孫登無家屬，住在北山土窟，夏天編草為衣，冬天披髮自覆，讀《易》、彈一弦琴。有人把他丟進水裡試探他會不會生氣，他出來只大笑。阮籍、嵇康都去見他，他平常不答話；嵇康跟從三年，臨別時問他究竟沒有話可說嗎，孫登才用「火有光而貴在善用光，人有才而貴在識真以全身」告誡嵇康，說他才多識少，難免世禍。後來嵇康果然遇害，詩中自愧不如孫登。董京則披髮行於洛陽，住白社，乞食只收碎絮，不受好布；被推罵也不怒。孫楚勸他在太平世出仕，他以詩回答，說世道已壞，與其像魚鳥被欲望誘死，不如守自然之室。後來遁去，只留下石竹子與詩。

夏統以孝養母聞名，宗族勸他做郡府綱紀，他大怒，說若遇太平可與賢人議出處，遇濁世寧願與屈原同汙共泥，也不肯曲身入郡府。他被宗族騙去觀看女巫章丹、陳珠歌舞幻術，見她們吞刀吐火、雲霧電光，立刻驚走，責備親族以妖淫亂禮。後來他到洛陽買藥，正逢上巳盛會，賈充見他不看貴人車馬而驚異；夏統操舟作水戲，又唱會稽《慕歌》《河女》《小海唱》，歌聲引動風雨雷電，眾人彷彿看見大禹、孝女曹娥、伍子胥與屈原。賈充用鹵簿、鼓吹、妓女炫耀，他端坐不動，被稱為木人石心，最後歸會稽不知所終。

朱沖少有至行。鄰人誤牽他的犢，他不受歸還；牛犯他的田，他反而送草給牛吃，使主人羞愧不再放縱。朝廷徵他為博士、太子右庶子，他每聽徵書到就逃入深山。范粲早年做過官，在武威太守任上立學、勸農、防邊、禁奢；因母老罷官後，對齊王芳被廢十分悲痛，又不參與景帝輔政會議。朝廷徵他，他裝瘋不言，三十六年臥車不履地，仍以神色暗示子孫大事可否。其子范喬也以孝侍父疾，安貧樂道，屢被薦舉而不就；鄉人盜砍其樹，他反說對方節日取柴奉親，不必羞愧，顯示以寬厚化人。

魯勝曾任建康令，著《正天論》主張重新考定日月星辰尺度，願以死受驗證，但朝廷不答。他望氣知將亂，稱疾去官，後徵召皆不就。他的《墨辯》敘保存了名家與墨家辨名思想，說名是分別同異、明辨是非、通向政教的門徑；他把《墨辯》經說重新配合，想保存已亡絕五百年的名家學問。董養在洛陽不求祿位，楊后被廢後，他到太學感嘆公卿能文飾禮典而滅天人之理，預言大亂，著《無化論》譏刺；又見洛城地陷出二鵝，判為胡與國家的徵兆，勸謝鯤、阮孚深藏，自己與妻入蜀不知所終。

霍原少年有志，叔父犯法將死，他入獄訟冤，受盡拷掠仍救叔父。後來山居講學，門徒百餘人，屢徵不至。王浚謀僭時派人問他，他不答；又因謠言「天子近在豆田中」，王浚以「豆」影射「霍」，便將他斬首，諸生夜裡偷屍安葬。郭琦博學，善五行，著天文五行之書，注《穀梁》《京氏易》；武帝本要用他，族人郭彰嫉妒說不認識，武帝仍決意任用。趙王倫篡位又要用他，郭琦說自己已是武帝之吏，不再做今世之吏，終身居家。伍朝閒居樂道，不就博士徵命；胡濟上奏說亂世中進趨者多、守道者終身藏器，應以郡守顯揚他，但伍朝仍不就。

魯褒以《錢神論》刺元康以後綱紀大壞。他把錢稱為孔方兄，說錢外圓內方，能使嚴臉變笑、難開之口打開；有錢者在前，無錢者在後，甚至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文章用誇張反諷揭露洛中衣冠、當途之士皆拜金，最後說仕途若無中人與金錢，就像無翼想飛、無足想走。氾騰亂世去官還家，閉門不見太守，不受禮物，說亂世中貴而能貧才可免禍；他散家財給宗族，灌園讀書，張軌徵為府司馬也不肯開門。

任旭幼孤好學，為郡功曹時苦諫貪污的蔣秀，秀不聽，他辭去。秀後被收捕，任旭仍奔走營送，秀才感嘆任功曹是真人。後來朝廷多次徵他，元帝、明帝都想起用，他皆稱疾不行；王導曾議立學校，任旭與虞喜以隱學被召，卻因王敦之亂和帝崩而止。郭文愛山水，父母死後不娶，遊名山，洛陽陷後入吳興大辟山中，住無牆庵，與猛獸相安。他不飲酒食肉，種豆麥、采竹葉木實自供；猛獸口中有橫骨，他替牠取出，次日猛獸送鹿報答。王導迎他到西園，溫嶠問他為何棄六親、何以不畏死與獸，他回答情由記憶而生，不記則無情；人無害獸之心，獸也不害人。居王導園七年後逃回山中，臨死前不食二十餘日，預示十五日而終，葛洪、庾闡都為他作傳讚美。

龔壯因父為李特所害，長年服喪，借李壽與李期之隙報父仇，又勸李壽歸順晉朝以明忠節。李壽不聽，他便稱聾不復至成都，終身研經作文。孟陋清操絕倫，布衣蔬食，不談世事，喪母哀毀幾乎傷身；簡文帝、桓溫都想起用，他稱病不出，卻不自稱高士，只說自己病不能奉命。韓績潛退不仕，與劉鮞、邴郁一類高行之士同被徵為博士或被薦舉，或稱老病，或到京不拜，各以壽終。譙秀預知天下將亂，早絕人事，李雄、李驤、李壽都以安車束帛徵他，他不應；晚年避亂時仍自己負擔，不願累及族人。

翟湯廉潔仁讓，不收饋贈。亂世賊寇都敬其名德不犯其鄉，王導、庾亮、成帝、康帝多次徵召，他皆不起。其子翟莊也繼承隱操，先戒獵，後連釣也停止，認為害生之事應先節其重，再逐步全止；子孫也多有隱行。郭翻居臨川，漁釣射獵自娛，但行事極重廉讓：墾荒前先立標等候一年，稻熟有人認田便讓出；路遇病人以車送之，自己步行；刀落水有人替取，他要以刀相贈，對方不受，他又以十倍價報答。庾翼欲強起他，他只說人性各有所短，不可強逼。

辛謐博學能文，書法為時楷法。永嘉末因洛陽將敗，接受慰撫關中的任務；長安陷於劉聰後，他拒受官職，歷石勒、石虎時也不應辟命。冉閔徵他為太常，他寫信勸冉閔功成後歸身本朝，以許由、伯夷之廉全身遠禍，隨後不食而死。劉驎之質素寡欲，好遊山澤，採藥衡山時見石囷，有人說其中有仙靈方藥，但他再尋不得。他拒桓沖徵為長史，卻對鄉里婚喪無不親往，甚至為孤老營棺殯送，仁愛隱惻。

索襲虛靜好學，通陰陽術，著天文地理十餘篇，不與世交，有時獨語獨笑，有時問而不答。敦煌太守陰澹拜訪後歎其碩德名儒，想請他為三老，未成而索襲卒，諡玄居先生。楊軻少好《易》，不娶，粗食縕袍，教授數百人但少與外人言。劉曜、石虎都徵他，他見石虎不拜不言；美女夜誘、兵士威嚇、偷去衣服，他都無動於衷。後請歸秦州，仍教授不絕，西奔涼州時與弟子被戍軍所害。公孫鳳隱九城山谷，寒暑飲食皆反常，彈琴吟詠自得；慕容暐徵至鄴，他不言不拜，數年後病卒。公孫永隱平郭南山，不娶，非自己耕種不衣食，年九十餘仍操守不衰；與公孫鳳同被徵至鄴，不拜不語，後詐狂得還，苻堅遣使致問未至而卒，諡崇虛先生。

張忠永嘉亂中隱泰山，清虛服氣，餐芝餌石，修導養法。冬穿縕袍，夏繫帶索，端坐如尸；他不以琴書自適，也不講經典，只以至道虛無為宗。弟子住在他窟室外六十餘步，五日一朝，觀其形而退；窟上立道壇，每日朝拜。有人問水旱吉凶，他說天不言而四時行，陰陽不是山野老人所能窮知。苻堅徵他，他因不逆時主之意而赴長安，仍請以野服入見，最後求歸泰山，行至華山，自嘆東嶽道士死於西嶽是命，至關而卒，諡安道先生。石垣居無定所，不娶不置產，受人衣物便轉施他人，凡喪葬必至弔問，甚至同日同時多處皆見，又能暗中取物如白晝，姚萇亂中不知所終。

宋纖隱酒泉南山，明經緯，弟子三千，不應州郡辟命。楊宣畫其像，馬岌備威儀拜訪而不得見，歎他是人中之龍。宋纖八十仍篤學，張祚遣使強徵為太子友，他被迫到姑臧，卻稱疾不見太子，也不受贈遺；臨終上疏說自己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沒，願死後依山水所在處置，不必告家人，遂不食而卒，諡玄虛先生。郭荷明群籍，善史書，被張祚徵為博士祭酒，迫至後署太子友，他上疏乞還，終得安車送回東山，諡玄德先生。

郭瑀師事郭荷，傳其學，郭荷死後他認為父生其身、師成其德，便為師服斬衰守墓三年。後隱臨松薤谷，鑿石窟居，服柏實以輕身，著書授徒。張天錫以蒼生倒懸、名教淪喪為辭徵他，他指飛鴻說鳥不可籠，先逃避；使者拘其門人，他不願隱居害人，才出就徵。後略陽王穆起兵，他以救溺不可先卜命長短為義，起兵運糧相應，雖任軍師，口中仍詠黃老，期望功成後追慕伯成子高。王穆聽讒要伐索嘏，郭瑀勸不聽，出城大哭，不食七日，夢青龍至屋，自知將死，回赤厓閣飲氣而卒。

祈嘉少貧好學，夜間聽見窗中聲音呼他隱去，說修飾人世所得微少、所喪如山，次日便逃到敦煌，依學官讀書，靠為書生役使自給，後博通經傳，教授百餘人。張重華徵為儒林祭酒，門生多達二千餘人，張天錫稱先生而不名。瞿硎先生姓名不詳，居宣城文脊山，桓溫去見他，只見他披鹿裘坐石室，神色不動，眾人莫測。謝敷性澄靜寡欲，入太平山十餘年，不就徵召；後因月犯少微、占者以處士應災，戴逵本被憂慮，不久謝敷卒，會稽人便以此嘲吳人。

戴逵博學能文，善琴、書、畫與巧藝，年少時自製《鄭玄碑》已使人驚歎。他不樂當世，武陵王晞召他鼓琴，他當使者面破琴，說自己不做王門伶人。後居剡縣，以禮度自持，反對元康以來把放達當成名士風流。他的論文說，古人有採藥不返、君危出關等行跡，但不可只模仿跡象；元康人學西施顰眉、學有道者折巾角，只得其貌而失其本。儒家尚譽本為興賢，失本則流為容貌欺世；道家去名本為篤實，失本則流為越禮薄情。真正學古人，應先辨用心之本，不然只會外逐聲華、內喪道實。孝武帝、王珣等屢徵戴逵，他因父疾與幽操不就，謝玄還上疏請停止徵命，使其身名並存。戴逵卒後，長子戴勃也有父風，徵召不起。

龔玄之好學沉默，安於陋巷，不就秀才與公府辟命。孝武帝下詔把戴逵、龔玄之並列，想任為散騎常侍、國子博士，郡縣逼迫，他苦辭病重不行，五十八歲卒；其弟子元壽也有德操，屢徵不起。陶淡是陶侃之孫，幼孤而好導養，認為仙道可求，十五六歲便服食絕穀，不婚娶，家有財產僮客也不理，結廬長沙臨湘山，養白鹿為伴；親友來訪，他便移過澗水不讓接近，州舉秀才後又逃入羅縣埤山，終身不返。

陶潛字元亮，少懷高尚，博學能文，任真自得。他作《五柳先生傳》自況：不詳姓名，宅邊五柳，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嗜酒而家貧，環堵蕭然仍晏如，常以文章自娛。因親老家貧，他短暫出任州祭酒、參軍、彭澤令；在彭澤縣令公田多種秫以便常醉，又因不願為五斗米向督郵折腰，解印去縣，作《歸去來辭》。辭中說田園將蕪，何不歸去；悟已往不可諫，知來者可追；回到衡宇，童僕迎門，松菊猶存，飲酒自酌，觀雲鳥而知歸，最後願乘化歸盡、樂天知命。

陶潛辭官後不再州郡謁見，親友有酒招他，即使不識主人也欣然而往，醉後便回。刺史王弘欽慕他，他稱疾不見；王弘探知他往廬山，派龐通之帶酒半路相邀，陶潛遇酒就飲，王弘才得相見。陶潛無履，王弘令人為他量腳作鞋，他坐中伸腳任量；王弘要他到州，他坐藍輿而去，談笑自適，不羨華軒。陶潛不營生業，家事委兒僕，無喜怒之色；有酒則飲，無酒亦吟詠。他說夏日北窗清風來時，自以為羲皇上人；不懂音律，卻蓄無弦琴，酒會時撫琴說只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元嘉中卒，文集流行。

把全卷合起來看，史傳其實安排了幾種不同的隱逸類型。第一類是孫登、董京、郭文、張忠這種近於玄遠或神異的人，言語少、行跡奇，常以身體姿態或一句話點破世俗。第二類是范粲、任旭、辛謐、龔壯這種有強烈政治倫理的人，他們未必不懂仕途，而是因忠孝、正統或亂世名節而拒絕合作。第三類是翟湯、郭翻、范喬這種以日常廉讓感化鄉里的隱士，重點不在怪異，而在一件件小事中不貪、不爭、不受惠。第四類是索襲、楊軻、陶淡、張忠這種帶有術數、服氣、導養、求仙色彩的人，顯示隱逸傳與道教養生傳統相互靠近。第五類是戴逵、陶潛這種文學藝術型高士，他們以文章、琴書、田園生活回應時代，但史臣仍把他們放進清操不屈的框架中。這也提醒讀者，卷中「隱」不是逃避一義，而是面對亂世時選擇何種身分與道德邊界。

史臣總評說，君子之行有出有處。出仕時可治理庶政、以道濟時；隱處時可遠離塵囂、卑以自牧。孫登窟居草衣而能警誡嵇康，董京住叢祠、衣無全帛而以詩明貞則，夏統以孝友、直言、水歌震動洛濱，宋纖以遠操使地方官只聞其名不見其身。其餘諸人或稱病去官，或著論矯俗，或山居漁釣，或守衡門不屈。贊語說厚祿會招累，名聲也會順欲；這些士人堅確超俗，在岩阿林曲中養粹銷聲，能激貪止競，留下高行軌跡。

note: 《晉書》此卷是研究魏晉隱逸、玄學風氣與道教化養生材料的重要史傳。余英時、唐長孺、田餘慶、湯用彤等討論魏晉士風與門閥政治時，常把「出處」放在亂世政權更迭、名教與自然之辯中看；卿希泰、任繼愈、小林正美、Isabelle Robinet 等研究道教史與神仙思想時，則會注意孫登、郭文、張忠、陶淡、索襲等人身上的服氣、導養、服食、山居、天文陰陽與仙靈故事。閱讀本卷要避免把所有隱士都等同於道士：戴逵重在辨名教與放達之弊，范粲、任旭、翟湯重在忠孝廉讓，陶潛重在田園任真；但同卷把這些人與服食、道壇、長生、神異並置，正能看出魏晉隱逸傳統如何與道家、道教、地方靈異和士族倫理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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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卷九十五 列傳第六十五'''藝術傳'''
|author = 房玄齡
|previous=卷九十四
|next=卷九十六
|notes=藝術之興，由來尚矣。先王以是決猶豫，定吉凶，審存亡，省禍福。曰神與智，藏往知來；幽贊冥符，弼成人事；既興利而除害，亦威眾以立權，所謂神道設教，率由於此。然而詭托近於妖妄，迂誕難可根源，法術紛以多端，變態諒非一緒，真雖存矣，偽亦憑焉。聖人不語怪力亂神，良有以也。逮丘明首唱，敘妖夢以垂文，子長繼作，援龜策以立傳，自茲厥後，史不絕書。漢武雅好神仙，世祖尤耽讖術，遂使文成、五利，逞詭詐而取寵榮，尹敏、桓譚，由忤時而嬰罪戾，斯固通人之所蔽，千慮之一失者乎！詳觀眾術，抑惟小道，棄之如或可惜，存之又恐不經。載籍既務在博聞，筆削則理宜詳備，晉謂之《乘》，義在於斯。今錄其推步尤精、伎能可紀者，以為《藝術傳》，式備前史云。

〔陳訓〕
陳訓，字道元，曆陽人。少好秘學，天文、算曆、陰陽、占候無不畢綜，尤善風角。孫晧以為奉禁都尉，使其占侯。晧政嚴酷，訓知其必敗而不敢言。時錢唐湖開，或言天下當太平，青蓋入洛陽。晧以問訓，訓曰：「臣止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告其友曰：「青蓋入洛，將有輿櫬銜璧之事，非吉祥也。」尋而吳亡。訓隨例內徙，拜諫義大夫。俄而去職還鄉。

及陳敏作亂，遣弟宏為曆陽太守，訓謂邑人曰：「陳家無王氣，不久當滅。」宏聞，將斬之。訓鄉人秦琚為宏參軍，乃說訓曰：「訓善風角，可試之。如不中，徐斬未晚也。」乃赦之。時宏攻征東參軍衡彥于曆陽，乃問訓曰：「城中有幾千人？攻之可拔不？」訓登牛渚山望氣，曰：「不過五百人。然不可攻，攻之必敗。」宏復大怒曰：「何有五千人攻五百人而有不得理？」命將士攻之，果為彥所敗，方信訓有道術，乃優遇之。

都水參軍淮南周亢嘗問訓以官位，訓曰：「君至卯年當剖符近郡，酉年當有曲蓋。」亢曰：「脫如來言，當相薦拔。」訓曰：「性不好官，惟欲得米耳。」後亢果為義興太守、金紫將軍。時劉聰、王彌寇洛陽，曆陽太守武瑕問訓曰：「國家人事如何？」訓曰：「胡賊三逼，國家當敗，天子野死。今尚未也。」其後懷湣二帝果有平陽之酷焉。或問其以明年吉凶者，訓曰：「揚州刺史當死，武昌大火，上方節將亦當死。」至時，劉陶、周訪皆卒，武昌大火，燒數千家。時甘卓為曆陽太守，訓私謂所親曰：「甘侯頭低而視仰，相法名為眄刀，又目有赤脈，自外而入，不出十年，必以兵死，不領兵則可以免。」卓果為王敦所害。丞相王導多病，每自憂慮，以問訓。訓曰：「公耳豎垂肩，必壽，亦大貴，子孫當興于江東。」咸如其言。訓年八十餘卒。

〔戴洋〕
戴洋，字國流，吳興長城人也。年十二，遇病死，五日而蘇。說死時天使其為酒藏吏，授符錄，給吏從幡麾，將上蓬萊、昆侖、積石、太室、恆、廬、衡等諸山。既而遣歸，逢一老父，謂之曰：「汝後當得道，為貴人所識。」及長，遂善風角。

為人短陋，無風望，然好道術，妙解占侯卜數。吳末為台吏，知吳將亡，託病不仕。及吳平，還鄉里。後行至瀨鄉，經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時所見使處，但不復見昔物耳。因問守藏應鳳曰：「去二十餘年，嘗有人乘馬東行，過老君而不下馬，未達橋，墜馬死者不？」鳳言有之。所問之事，多與洋同。

揚州刺史嘗問吉凶於洋，答曰：「熒惑入南斗，八月有暴水，九月當有客軍西南來。」如期果大水，而石冰作亂。冰既據揚州，洋謂人曰：「視賊雲氣，四月當破。」果如其言。時陳敏為右將軍，堂邑令孫混見而羨之。洋曰：「敏當作賊族滅，何足願也！」未幾，敏果反而誅焉。初，混欲迎其家累，洋曰：「此地當敗，得臘不得正，豈可移家於賊中乎！」混便止。歲末，敏弟昶攻堂邑，混遂以單身走免。其後都水馬武舉洋為都水令史，洋請急還鄉。將赴洛，夢神人謂之曰：「洛中當敗，人盡南渡，後五年揚州必有天子。」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夢。

廬江太守華譚問洋曰：「天下誰當復作賊者？」洋曰：「王機。」尋而機反。陳眕問洋曰：「人言江南當有貴人，顧彥先、周宣珮當是不？」洋曰：「顧不及臘，周不見來年八月。」榮果以十二月十七日卒，十九日臘，珮以明年七月晦亡。王導遇病，召洋問之。洋曰：「君侯本命在申，金為土使之主，而于申上石頭立冶，火光照天，此為金火相爍，水火相煎，以故受害耳。」導即移居東府，病遂差。

鎮東從事中郎張闓舉洋為丞相令史。時司馬颺為烏程令，將赴職，洋曰：「君宜深慎下吏。」揚後果坐吏免官。洋又謂曰：「卿雖免官，十一月當作郡，加將軍。」至期，為太山太守、鎮武將軍。颺賣宅將行，洋止之曰：「君不得至，當還，不可無宅。」颺果為徐龕所逼，不得之郡。元帝增颺眾二千，使助祖逖。洋勸颺不行，颺乃稱疾。收付廷尉，俄而因赦得出。

元帝將登阼，使洋擇日，洋以為宜用三月二十四日丙午。太史令陳卓奏用二十二日，言：「昔越王用甲辰三月反國，范蠡稱在陽之前，當主盡出，上下盡空，德將出遊，刑入中宮，今與此同。」洋曰：「越王為吳所囚，雖當時遜媚，實懷怨憤，蠡故用甲辰，乘德而歸，留刑吳宮。今大王內無含咎，外無怨憤，當承天洪命，納祚無窮，何為追越王去國留殃故事邪！」乃從之。

及祖約代兄鎮譙，請洋為中典軍，遷督護。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時有大風，起自東南，折木。洋謂約曰：「十月必有賊到譙城東，至曆陽，南方有反者。」主簿王振以洋為妖，白約收洋，付刺奸而絕其食五十日，言語如故。約知其有神術，乃赦之而讓振。振後有罪被收，洋救之。約曰：「振往日相系，今何以救之？」洋曰：「振不識風角，非有宿嫌。振往時垂餓死，洋養活之，振猶尚遺忘。夫處富貴而不棄貧賤甚難。」約義之，即原振，賜洋米三十石。至十月三日，石勒騎果到譙城東。洋言於約曰：「賊必向城父，可遣騎水南追之，步軍于水北斷要路，賊必敗。」約竟不追，賊乃掠城父婦女輜重而去。約將魯延求追賊，洋曰：「不可。」約不從，使兄子智與延追之。賊偽棄婦女輜重走，智與延等爭物，賊還掩之，智、延僅以身免，士卒皆死。約表洋為下邑長。時梁國人反，逐太守袁晏。梁城峻險，約欲討之而未決，洋曰：「賊以八月辛酉日反，日辰俱王，辛德在南方，酉受自刑，梁在譙北，乘德伐刑，賊必破亡。又甲子日東風而雷西行，譙在東南，雷在軍前，為軍驅除。昔吳伐關羽，天雷在前，周瑜拜賀。今與往同，故知必克。」約從之，果平梁城。

太寧三年正月，有大流星東南行，洋曰：「至秋，府當移壽陽。」及王敦作逆，約問其勝敗，洋曰：「太白在東方，辰星不出。兵法先起為主，應者為客。辰星若出，太白為主，辰星為客。辰星不出，太白為客，先起兵者敗。今有客無主，有前無後，宜傳檄所部，應詔伐之。」約乃率眾向合肥。俄而敦死眾敗，遂住壽陽。洋又曰：「江淮之間當有軍事，譙城虛曠，宜還固守。不者，雍丘、沛皆非官有也。」約不從，豫土遂陷於賊。

咸和元年春，約南行佃，遇大雷雨西南來，洋曰：「甲子西南天雷，其夏必失大將。」至夏，汝南人反，執約兄子濟，送于石勒。約府內地忽赤如丹，洋曰：「案《河圖徵》云：『地赤如丹血丸丸，當有下反上者。』恐十月二十七日胡馬當來飲淮水。」至時，石勒騎大至，攻城大戰。其日西風，兵火俱發，約大懼。會風回，賊退。時傳言勒遣騎向壽陽，約欲送其家還江東，洋曰：「必無此事。」尋而傳言果妄。

咸和初，月暈左角，有赤白珥。約問洋，洋曰：「角為天門，開布陽道，官門當有大戰。」俄而蘇峻遣使招約俱反，洋謂約曰：「蘇峻必敗，然其初起，兵鋒不可當，可外和內嚴，以待其變。」約不從，遂與峻反。至三年五月，大風雷雨西北來，城內晦螟，洋謂約曰：「雷鳴人上，明使君當遠佞近直，愛下振貧。昔秦有此變，卒致亂亡。」約大怒，收洋系之。遣部將李概將兵到盧江，其眾盡散。約召洋出，問之曰：「吾還東何如留壽陽？若留壽陽，何如入胡？」洋曰：「東入失半，入胡滅門，留壽陽尚可。」約欲東向曆陽，其眾不樂東下，皆叛約，劫約姊及嫂奔于石勒。約到曆陽，祖煥問洋曰：「君昔言平西在壽陽可得五年，果如君言。今在曆陽，可得幾時？」洋曰：「得六月耳。」約問洋：「台下及此氣侯何如？」洋曰：「此當復有反者。台下來年三月當太平，江州當大喪。後南方復有軍事，去此千里。」尋而牽騰叛約，約率所親將家屬奔于石勒。二月而天子反正，四月而溫嶠卒，郭默據湓口以叛。後勒誅約及親屬並盡，皆如洋言。

約既敗，洋往尋陽。時劉胤鎮尋陽，胤問洋曰：「我病當差不？」洋曰：「不憂使君不差，憂使君今年有大厄。使君年四十七，行年入庚寅。《太公陰謀》曰：『六庚為白獸，在上為客星，在下為害氣。』年與命並，必凶當忌。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寅勿見客。」胤曰：「我當解職，將君還野中治病。」洋曰：「使君當作江州，不得解職。」胤曰：「溫公不復還邪？」洋曰：「溫公雖還，使君故作江州。」俄如其言。九月甲寅申時，回風從東來，入胤兒船中，西過，狀如匹練，長五六丈。洋曰：「風從咸池下來，攝提下去，咸池為刀兵，大殺為死喪。到甲子日申時，府內大聚骨理之。胤問在何處，洋曰：「不出州府門也。」胤架府東門。洋又曰：「東為天牢，牢下開門，憂天獄至。」十二月十七日，洋又曰：「臘近可閉門，以五十人備守，並以百人備東北寅上，以卻害氣。」胤不從。二十四日壬辰，胤遂為郭默所害。

南中郎將桓宣以洋為參軍，將隨宣往襄陽，太尉陶侃留之住武昌。時侃謀北伐，洋曰：「前年十一月熒惑守胃昴，至今年四月，積五百餘日。昴，趙之分野，石勒遂死。熒惑以七月退，從畢右順行入黃道，未及天關，以八月二十二日復逆行還鉤，繞畢向昴。昴畢為邊兵，主胡夷，故置天弓以射之。熒惑逆行，司無德之國，石勒死是也。勒之餘燼，以自殘害。今年官與太歲、太陰三合癸巳，癸為北方，北方當受災。歲鎮二星共合翼軫，從子及巳，徘徊六年。荊楚之分，歲鎮所守，其下國昌，豈非功德之徵也！今年六月，鎮星前角亢。角亢，鄭之分。歲星移入房，太白在心。心房，宋分。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石季龍若興兵東南，此其死會也。官若應天伐刑，徑據宋鄭，則無敵矣。若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侃志在中原，聞而大喜。會病篤，不果行。

侃薨，征西將軍庾亮代鎮武昌，復引洋問氣侯。洋曰：「天有白氣，喪必東行，不過數年必應。」尋有大鹿向西城門，洋曰：「野獸向城，主人將去。」城東家夜半望見城內有數炬火，從城上出，如大車狀，白布幔覆，與火俱出城東北行，至江乃滅。洋聞而歎曰：「此與前白氣同。」時亮欲西鎮石城，或問洋：「此西足當欲東不？」洋曰：「不當也。」咸康三年，洋言於亮曰：「武昌土地有山無林，政可圖始，不可居終。山作八字，數不及九。昔吳用壬寅來上；創立宮城，至己酉，還下秣陵。陶公亦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數，人心去就有期，不可移也。公宜更擇吉處，武昌不可久住。」五年，亮令毛寶屯邾城。九月，洋言於亮曰：「毛豫州今年受死問。昨朝大霧晏風，當有怨賊報仇，攻圍諸侯，誠宜遠偵邏。」寶問當在何時，答曰：「五十日內。」其夕，又曰：「九月建戌，硃雀飛驚，征軍還歸，乘戴火光，天示有信，災發東房，葉落歸本，慮有後患。」明日，又曰：「昨夜火殃，非國福，今年架屋，致使君病，可因燒屋，移家南渡，無嫌也。」寶即遣兒婦還武昌。尋傳賊當來攻城，洋曰：「十月丁亥夜半時得賊問，幹為君，支為臣，丁為征西府，亥為邾城，功曹為賊神，加子時十月水王木相，王相氣合，賊必來。寅數七，子數九，賊高可九千人，下可七千人。從魁為貴人加丁，下克上，有空亡之事，不敢進武昌也。」賊果陷邾城而去。亮問洋曰：「故當不失石城否？」洋曰：「賊從安陸向石城，逆太白，當伐身，無所慮。」亮曰：「天何以利胡而病我？」洋曰：「天符有吉凶，土地有盛衰，今年害氣三合己亥，己為天下，亥為戎胡，季龍亦當受死。今乃不憂賊，但憂公病耳。」亮曰：「何方救我疾？」洋曰：「荊州受兵，江州受災，公可去此二州。」亮曰：「如此，當有解不」？」洋曰：「恨晚，猶差不也。」亮竟不能解二州，遂至大困。洋曰：「昔蘇峻時，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許賽其牛，至今未解，故為此鬼所考。」亮曰：「有之，君是神人也。」或問洋曰：「庾公可得幾時？」洋曰：「見明年。」時亮已不識人，咸以為妄，果至正月一日而薨。

庾翼代亮，洋復為占侯。少時卒，年八十餘。所占驗者不可勝紀。

〔韓友〕
韓友，字景先，廬江舒人也。為書生，受《易》于會稽伍振，善占卜，能圖宅相塚，亦行京費厭勝之術。龍舒長鄧林婦病積年，垂死，醫巫皆息意。友為筮之，使畫作野豬著臥處屏風上，一宿覺佳，於是遂差。舒縣廷掾王睦病死，已復魄。友為筮之，令以丹畫版作日月置床頭，又以豹皮馬鄣泥臥上，立愈。劉世則女病魅積年，巫為攻禱，伐空塚故城間，得狸鼉數十，病猶不差。友筮之，命作布囊，依女發時，張囊著窗牖間，友閉戶作氣，若有所驅。斯須之間，見囊大脹如吹，因決敗之，女仍大發。友乃更作皮囊二枚，遝張之，施張如前，囊復脹滿。因急縛囊口，懸著樹二十許日，漸消，開視有二斤狐毛，女遂差。

宣城邊洪以四月中就友卜家中安否，友曰：「卿家有兵殃，其禍甚重。可伐七十束柴，積於庚地，至七月丁酉放火燒之，咎可消也。不爾，其凶難言。」洪即聚柴。至日，大風，不敢發火。洪後為廣陽領校，遭母喪歸家，友來投之，時日已暮，出告從者，速裝束，吾當夜去。從者曰：「今日已暝，數十里草行，何急復去？」友曰：「非汝所知也。此間血覆地，寧可復住！」苦留之，不待食而去。其夜洪欻發狂，絞殺兩子，並殺婦，又斫父妾二人，皆被創，因出亡走。明日，其宗族往收殯亡者，尋索洪，數日，于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經死。

宣城太守殷祐有病，友筮之，曰：「七月晦日，將有大鸜鳥來集廳事上，宜勤伺取，若獲者為善，不獲將成禍。」祐乃謹為其備。至日，果有大鸜垂尾九尺，來集廳事上，掩捕得之，祐乃遷石頭督護，後為吳郡太守。

友卜占神效甚多，而消殃轉禍，無不皆驗。于寶問其故，友曰：「筮封用五行相生殺，如案方投藥治病，以冷熱相救。其差與不差，不可必也。」友以元康六年舉賢良，元帝渡江，以為廣武將軍，永嘉末卒。

〔淳于智〕
淳于智，字叔平，濟北盧人也。有思義，能《易》筮，善厭勝之術。高平劉柔夜臥，鼠齧其左手中指，以問智。智曰：「是欲殺君而不能，當為君使其反死。」乃以硃書手腕橫文後三寸作田字，辟方一寸二分，使露手以臥。明旦，有大鼠伏死手前。譙人夏侯藻母病困，詣智卜，忽有一狐當門向之嗥。藻怖愕，馳見智。智曰：「其禍甚急，君速歸，在狐嗥處拊心啼哭，令家人驚怪，大小必出，一人不出，哭勿止，然後其禍可救也。」藻還，如其言，母亦扶病而出。家人既集，堂屋五間拉然而崩。護軍張劭母病篤，智筮之，使西出市沐猴，系母臂，令傍人捶拍，恆使作聲，三日放去。劭從之。其猴出門即為犬所咋死，母病遂差。上党鮑瑗家多喪病貧苦，或謂之曰：「淳于叔平神人也，君何不試就卜，知禍所在？」瑗性質直，不信卜筮，曰：「人生有命，豈卜筮所移！」會智來，應詹謂曰：「此君寒士，每多屯虞，君有通靈之思，可為一卦。」智乃為卦，卦成，謂瑗曰：「君安宅失宜，故令君困。君舍東北有大桑樹，君徑至市，入門數十步，當有一人持荊馬鞭者，便就買以懸此樹，三年當暴得財。」瑗承言詣市，果得馬鞭，懸之三年，浚井，得錢數十萬，銅鐵器復二十餘萬，於是致贍，疾者亦愈。其消災轉禍，不可勝紀，而卜筮所占，千百皆中。應詹少亦多病，智乃為符使詹佩之，誦其文，既而皆驗，莫能學也。

性深沈，常自言短命，曰：「辛亥歲天下有事，當有巫醫挾道術者死。吾守《易》義以行之，猶當不應此乎！」太康末，為司馬督，有寵于楊駿，故見殺。

〔步熊〕
步熊，字叔羆，陽平發幹人也。少好卜筮數術，門徒甚盛。熊學舍側有一人燒死，吏持熊諸生，謂為失火。熊曰：「已為卿卜得其人矣。使從道南行，當有一人來問得火主未者，便縛之。」吏如熊言，果是耕人，自言草惡難耕，故燒之，忽風起延燒遠近，實不知草中有人。又鄰人兒遠行，或告已死，其父母號哭制服，熊為之卜，克日當還，如期果至。趙王倫聞其名，召之。熊謂諸生曰：「倫死不久，不足應也。」倫怒，遣兵圍之數重。熊乃使諸生著其裘南走，倫兵悉赴捉之，熊密從北出，得脫。後為成都王穎所辟，穎使熊射覆，物無所失。後穎奔關中，平昌公模鎮鄴，以熊穎黨，誅之。

〔杜不愆〕
杜不愆，廬江人也。少就外祖郭璞學《易》卜。屢有驗。高平郗超年二十餘，得重疾，試令筮之。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苦尋除。然宜於東北三十里上宮姓家索其所養雄雉，籠盛置東簷下，卻後九日丙午日午時，必當有雌雉飛來與交，既而雙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應，年將八十，位極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超時正羸篤，慮命在旦夕，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餘矣。一周病差，何足為淹！」然未之信。或勸依其言，索雉果得。至丙午日，超臥南軒之下觀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飛入籠，與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動。超歎曰：「雖管郭之奇，何以尚此！」超病彌年乃起，至四十，卒于中書郎。不愆後占筮轉疏，無復此類。後為桓嗣建威參軍。
〔嚴卿〕
嚴卿，會稽人也。善卜筮。鄉人魏序欲暫東行，荒年多抄盜，令卿筮之。卿筮曰：「君慎不可東行，必遭暴害之氣，而非劫也。」序不之信。卿曰：「既必不停，宜以禳之，可索西郭外獨母家白雄狗系著船前。」求索止得駁狗，無白者。卿曰：「駁者亦足，然猶恨其色不純，當餘小毒，正及六畜輩耳，無所復憂。」序行半路，狗忽然作聲甚急，有如人打之者。比視，已死，吐黑血鬥餘。其夕，序墅上白鵝數頭無故自死，而序家無恙。
〔隗炤〕
隗炤，汝陰人也。善於《易》。臨終，書版授其妻曰：「吾亡後當大荒窮，雖爾慎莫賣宅也。卻後五年春，當有詔使來頓此亭，姓龔，此人負吾金，即以此版往責之，勿違言也。」炤亡後，其家大困乏，欲賣宅，憶夫言輒止。期日，有龔使者止亭中，妻遂齎版往責之。使者執版惘然，不知所以。妻曰：「夫臨亡，手書版見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沈吟良久而悟，謂曰：「賢夫何善？」妻曰：「夫善於《易》，而未會為人卜也。」使者曰：「噫，可知矣！」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撫掌而歎曰：「妙哉隗生！含明隱跡，可謂鏡窮達而洞吉凶者也。」於是告炤妻曰：「吾不相負金也，賢夫自有金耳，知亡後當暫窮，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兒婦者，恐金盡而困無已也。知吾善《易》，故書版以寄意耳。金有五百斤，盛以青甕，覆以銅柈，埋在堂屋東頭，去壁一丈，入地九尺。」妻還掘之，皆如卜焉。

〔卜珝〕
卜珝，字子玉，匈奴後部人也。少好讀《易》，郭璞見而歎曰：「吾所弗如也，柰何不免兵厄！」珝曰：「然。吾大厄在四十一，位為卿將，當受禍耳。不爾者，亦為猛獸所害。吾亦未見子之令終也。」璞曰：「吾禍在江南，甚營之，未見免兆。雖然，在南猶可延期，住此不過時月。」珝曰：「子勿為公吏，可以免諸。」璞曰：「吾不能免公吏，猶子之不能免卿將也。」珝曰：「吾此雖當有帝王子，終不復奉二京矣。琅邪可奉，卿謹奉之，主晉祀者必此人也。」珝遂隱于龍門山。劉元海僭號，徵為大司農、侍中，固以疾辭。元海曰：「人各有心，卜珝不欲在吾朝，何異高祖四公哉！可遂其高志。」後復徵為光祿大夫，珝謂使者曰：「非吾死所也。」及劉聰嗣偽位，徵為太常。時劉琨據并州，聰問何時可平，珝答曰：「并州陛下之分，今茲克之必矣。」聰戲曰：「朕欲勞先生一行可乎？」珝曰：「臣所以來不及裝者，正為是行也。」聰大悅，署珝使持節、平北將軍。將行，謂其妹曰：「此行也，死自吾分，後慎勿紛紜。」及攻晉陽，為琨所敗，珝卒先奔，為其元帥所殺。

〔鮑靚〕
鮑靚，字太玄，東海人也。年五歲，語父母云：「本是曲陽李家兒，九歲墜井死。」其父母尋訪得李氏，推問皆符驗。靚學兼內外，明天文河洛書，稍遷南陽中部都尉，為南海太守。嘗行部入海，遇風，饑甚，取白石煮食之以自濟。王機時為廣州刺史，入廁，忽見二人著烏衣，與機相捍，良久擒之，得二物似烏鴨。靚曰：「此物不祥。」機焚之，徑飛上天，機尋誅死。靚嘗見仙人陰君，授道訣，百餘歲卒。
〔吳猛〕
吳猛，豫章人也。少有孝行，夏日常手不驅蚊，懼其去己而噬親也。年四十，邑人丁義始授其神方。因還豫章，江波甚急，猛不假舟楫，以白羽扇畫水而渡，觀者異之。庾亮為江州刺史，嘗遇疾，聞猛神異，乃迎之，問己疾何如。猛辭以算盡，請具棺服。旬日而死，形狀如生。未及大斂，遂失其屍。識者以為亮不祥之徵。亮疾果不起。

〔幸靈〕
幸靈者，豫章建昌人也。性少言，與小人群居，見侵辱而無慍色，邑裏號之癡，雖其父母兄弟亦以為癡也。嘗使守稻，群牛食之，靈見而不驅，待牛去乃往理其殘亂者。其父母見而怒之，靈曰：「夫萬物生天地之間，各欲得食。牛方食，柰何驅之！」其父愈怒曰：「即如汝言，復用理壞者何為？」靈曰：「此稻又欲得終其性，牛自犯之，靈可以不收乎！」

時順陽樊長賓為建昌令，發百姓作官船於建城山中，吏令人各作箸一雙。靈作而未輸，或竊之焉。俄而竊者心痛欲死，靈謂之曰：「爾得無竊我箸乎？」竊者不應。有頃，愈急，靈曰：「若爾不以情告我者，今真死矣。」竊者急遽，乃首出之。靈於是飲之以水，病即立愈。行人由此敬畏之。船成，當下，吏以二百人引一艘，不能動，方請益人。靈曰：「此以過足，但部分未至耳。靈請自牽之。」乃手執箸，惟用百人，而船去如流。眾大驚怪，咸稱其神，於是知名。

有龔仲儒女病積年，氣息財屬，靈使以水含之，已而強起，應時大愈。又呂猗母皇氏得痿痹病，十有餘年，靈療之，去皇氏數尺而坐，冥目寂然，有頃，顧謂猗曰：「扶夫人令起。」猗曰：「老人得病累年，奈何可倉卒起邪？」靈曰：「但試扶起。」於是兩人夾扶以立。少選，靈又令去扶，即能自行，由此遂愈。於是百姓奔趣，水陸輻輳，從之如雲。皇氏自以病久，懼有發動，靈乃留水一器令食之，每取水，輒以新水補處，二十餘年水清如新，塵垢不能加焉。

時高悝家有鬼怪，言語訶叱，投擲內外，不見人形，或器物自行，再三發火，巫祝厭劾而不能絕。適值靈，乃要之。靈於陌頭望其屋，謂悝曰：「此君之家邪？」悝曰：「是也。」靈曰：「知之足矣。」悝固請之，靈不得已，至門，見符索甚多，謂悝曰：「當以正止邪，而以邪救邪，惡得已乎！」並使焚之，惟據軒小坐而去，其夕鬼怪即絕。

靈所救愈多此類，然不取報謝。行不騎乘，長不娶妻，性至恭，見人即先拜，言輒自名。凡草木之夭傷于山林者，必起理之，器物之傾覆于途路者，必舉正之。周旋江州間，謂其士人曰：「天地之於人物，一也，咸欲不失其情性，奈何制服人以為奴婢乎！諸君若欲享多福以保性命，可悉免遣之。」十餘年間，賴其術以濟者極多。後乃娶妻，畜車以奴婢，受貨賂致遺，於是其術稍衰，所療得失相半焉。

〔佛圖澄〕
佛圖澄，天竺人也。本姓帛氏。少學道，妙通玄術。永嘉四年，來適洛陽，自云百有餘歲，常服氣自養，能積日不食。善誦神咒，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讀書，則拔絮，孔中出光，照於一室。又嘗齋時，平旦至流水側，從腹旁孔中引出五藏六府洗之，訖，還內腹中。又能聽鈴音以言吉凶，莫不懸驗。

及洛中寇亂，乃潛草野以觀變。石勒屯兵葛陂，專行殺戮，沙門遇害者其眾。澄投勒大將軍郭黑略家，黑略每從勒征伐，輒豫克勝負，勒疑而問曰：「孤不覺卿有出眾智謀，而每知軍行吉凶何也？」黑略曰：「將軍天挺神武，幽靈所助，有一沙門智術非常，云將軍當略有區夏，己應為師。臣前後所白，皆其言也。」勒召澄，試以道術。澄即取缽盛水，燒香咒之，須臾缽中生青蓮花，光色曜日，勒由此信之。

勒自葛陂還河北，過枋頭，枋頭人夜欲斫營，澄謂黑略曰：「須臾賊至，可令公知。」果如其言，有備，故不敗。勒欲試澄，夜冠胄衣甲，執刀而坐，遣人告澄云：「夜來不知大將軍何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言，澄逆問曰：「平居無寇，何故夜嚴？」勒益信之。勒後因忿，欲害諸道士，並欲苦澄。澄乃潛避至黑略舍，語弟子曰：「若將軍信至，問吾所在者，報云不知所之。」既而勒使至，覓澄不得。使還報勒，勒驚曰：「吾有惡意向澄，澄舍我去矣。」通夜不寢，思欲見澄。澄知勒意悔，明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曰：「公有怒心，昨故權避公。今改意，是以敢來。勒大笑曰：「道人謬矣。」

襄國城塹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其水源暴竭，勒問澄何以致水。澄曰：「今當敕龍取水。」乃與弟子法首等數人至故泉源上，坐繩床，燒安息香，咒願數百言。如此三日，水泫然微流，有一小龍長五六寸許，隨水而來，諸道士競往觀之。有頃，水大至，隍塹皆滿。

鮮卑段末波攻勒，眾甚盛。勒懼，問澄。澄曰：「昨日寺鈴鳴云，明旦食時，當擒段末波。」勒登城望末波軍，不見前後，失色曰：「末波如此，豈可獲乎！」更遣夔安問澄。澄曰：「已獲末波矣。」時城北伏兵出，遇末波，執之。澄勸勒宥末波，遣還本國，勒從之，卒獲其用。

劉曜遣從弟岳攻勒，勒遣石季龍距之。岳敗，退保石梁塢，季龍堅柵守之。澄在襄國，忽歎曰：「劉岳可憫！」弟子法祚問其故，澄曰「昨日亥時，岳已敗被執。」果如所言。

及曜自攻洛陽，勒將救之，其群下咸諫以為不可。勒以訪澄，澄曰：「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穀劬禿當。』此羯語也，秀支，軍也。替戾岡，出也。僕谷，劉曜胡位也。劬禿當，捉也。此言軍出捉得曜也。」又令一童子潔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於掌中，舉手示童子，粲然有輝。童子驚曰：「有軍馬甚眾，見一人長大白晳，以硃絲縛其肘。」澄曰：「此即曜也。」勒其悅，遂赴洛距曜，生擒之。

勒僭稱趙天王，行皇帝事，敬澄彌篤。時石蔥將叛，澄誡勒曰：「今年蔥中有蟲，食必害人，可令百姓無食蔥也。」勒班告境內，慎無食蔥。俄而石蔥果走。勒益重之，事必諮而後行，號曰大和尚。

勒愛子斌暴病死，將殯，勒歎曰：「朕聞虢太子死，扁鵲能生之，今可得效乎？」乃令告澄。澄取楊枝沾水，灑而咒之。就執斌手曰：「可起矣！」因此遂蘇，有頃，平復。自是勒諸子多在澄寺中養之。勒死之年，天靜無風，而塔上一鈴獨鳴，澄謂眾曰：「鈴音云，國有大喪，不出今年矣。」既而勒果死。

及季龍僭位，遷都於鄴，傾心事澄，有重於勒。下書衣澄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引之升殿，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以彰其尊。又使司空李農旦夕親問，其太子諸公五日一朝，尊敬莫與為比。支道林在京師，聞澄與諸石遊，乃曰：「澄公其以季龍為海鷗鳥也。百姓因澄故多奉佛，皆營造寺廟，相競出家，真偽混淆，多生愆過。季龍下書料簡，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外國之神，非諸華所應祠奉。漢代初傳其道，惟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漢人皆不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今可斷趙人悉不聽詣寺燒香禮拜，以遵典禮，其百辟卿士下逮眾隸，例皆禁之，其有犯者，與淫祀同罪。其趙人為沙門者，還服百姓。」朝士多同度所奏。季龍以澄故，下書曰：「朕出自邊戎，忝君諸夏，至於饗祀，應從本俗。佛是戎神，所應兼奉，其夷趙百姓有樂事佛者，特聽之。」

澄時止鄴城寺中，弟子遍于郡國。嘗遣弟子法常北至襄國，弟子法佐從襄國還，相遇于梁基城下，對車夜談，言及和尚，比旦各去。佐始入，澄逆笑曰：「昨夜爾與法常交車共說汝師邪？」佐愕然愧懺。於是國人每相語：「莫起惡心，和尚知汝。」及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唾者。

季龍太子邃有二字，在襄國，澄語邃曰：「小阿彌比當得疾，可往看之。」邃即馳信往視，果已得疾。太醫殷騰及外國道士自言能療之。澄告弟子法牙曰：「正使聖人復出，不愈此疾，況此等乎！」後三日果死。邃將圖為逆，謂內豎曰：「和尚神通，儻發吾謀。明日來者，當先除之。」澄月望將入覲季龍，謂弟子僧慧曰：「昨夜天神呼我曰：'明日若入，還勿過人。」我儻有所過，汝當止我。」澄常入，必過邃。邃知澄入，要侯甚苦。澄將上南台，僧慧引衣，澄曰：「事不得止。」坐未安便起，邃固留不住，所謀遂差。還寺，歎曰：「太子作亂，其形將成，欲言難言，欲忍難忍。」乃因事從容箴季龍，季龍終不能解。俄而事發，方悟澄言。

後郭黑略將兵征長安北山羌，墮羌伏中。時澄在堂上坐，慘然改容曰：「郭公今有厄。」乃唱云：「眾僧祝願。」澄又自祝願。須臾，更曰：若東南出者活，余向者則困。」復更祝願。有頃，曰：「脫矣。」後月餘，黑略還，自說墜羌圍中，東南走，馬乏，正遇帳下人，推馬與之曰：「公乘此馬，小人乘公馬，濟與不濟，命也。」略得其馬，故獲免。推檢時日，正是澄祝願時也。

時天旱，季龍遣其太子詣臨漳西滏口祈雨，久而不降，乃令澄自行，即有白龍二頭降於祠所，其日大雨方數千里。澄嘗遣弟子向西域市香，既行，澄告余弟子曰：「掌中見買香弟子在某處被劫垂死。」因燒香祝願，遙救護之。弟子後還，云某月某日某處為賊所劫，垂當見殺，忽聞香氣，賊無故自驚曰：「救兵已至。」棄之而走。黃河中舊不生黿，時有得者，以獻季龍。澄見而之曰：「桓溫入河，其不久乎！」溫字元子，後果如其言也。季龍嘗晝寢，夢見群羊負魚從東北來，寤以訪澄。澄曰：「不祥也，鮮卑其有中原乎！」後亦皆驗。澄嘗與季龍升中台，澄忽驚曰：「變，變，幽州當火災。」乃取酒噀之，久而笑曰：「救已得矣。」季龍遣驗幽州，云爾日火從四門起，西南有黑雲來，驟雨滅之，雨亦頗有酒氣。

石宣將殺石韜，宣先到寺與澄同坐，浮屠一鈴獨鳴，澄謂曰：「解鈴音乎？鈴云胡子洛度。」宣變色曰：「是何言歟？」澄謬曰：「老胡為道，不能山居無言，重茵美服，豈非洛度乎！」石韜後至，澄孰視良久。韜懼而問澄，澄曰：「怪公血臭，故相視耳。」季龍夢龍飛西南，自天而落，旦而問澄，澄曰：「禍將作矣，宜父子慈和，深以慎之。」季龍引澄入東閣，與其后杜氏問訊之。澄曰：「脅下有賊，不出十日，自浮圖以西，此殿以東，當有血流，慎勿東也。」杜后曰：「和尚耄邪！何處有賊？」澄即易語云：「六情所受，皆悉是賊。老自應耄，但使少者不昏即好耳。」遂便寓言，不復彰的。後二日，宣果遣人害韜於佛寺中，欲因季龍臨喪殺之。季龍以澄先誡，故獲免。及宣被收，澄諫季龍曰：「皆陛下之子也，何為重禍邪！陛下若含恕加慈者，尚有六十餘歲。如必誅之，宣當為彗星下掃鄴宮。」季龍不從。後月餘，有一妖馬，髦尾皆有燒狀，入中陽門，出顯陽門，東首東宮，皆不得入，走向東北，俄爾不見。澄聞而歎曰：「災其及矣！」季龍大享群臣于太武前殿，澄吟曰：「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將壞人衣。」季龍令發殿石下視之，有棘生焉。冉閔小字棘奴。

季龍造太武殿初成，圖畫自古賢聖、忠臣、孝子、烈士、貞女，皆變為胡狀，旬餘，頭悉縮入肩中，惟冠䯰仿佛微出，季龍大惡之，秘而不言也。澄對之流涕，乃自啟塋墓於鄴西紫陌，還寺，獨語曰：「得三年乎？」自答：「不得。」又曰：「得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自答：「不得。」遂無復言。謂弟子法祚曰：「戊申歲禍亂漸萌，己酉石氏當滅。吾及其未亂，先從化矣。」卒于鄴宮寺。後有沙門從雍州來，稱見澄西入關，季龍掘而視之，惟有一石無屍。季龍惡之曰：「石者，朕也，葬我而去，吾將死矣。」因而遇疾。明年，季龍死，遂大亂。

〔麻襦〕
麻襦者，不知何許人也，莫得其姓名。石季龍時，在魏縣市中乞丐，恆著麻襦布裳，故時人謂之麻襦。言語卓越，狀如狂者，乞得米穀不食，輒散置大路，雲飴天馬。趙興太守籍狀收送詣季龍。

先是，佛圖澄謂季龍曰：「國東二百里某月日當送一非常人，勿殺之也。」如期果至。季龍與共語，了無異言，惟道：「陛下當終一柱殿下。」季龍不解，送以詣澄。麻襦謂澄曰：「昔在光和中會，奄至今日。酉戎受玄命，絕曆終有期。金離消于壞，邊荒不能遵，驅除靈期跡，莫已已之懿。裔苗葉繁，其來方積。休期於何期，永以歎之。」澄曰：「天回運極，否將不支，九木水為難，無可以術寧。玄哲雖存世，莫能基必莫能基必頹。久游閻浮利，擾擾多此患。行登陵雲宇，會于虛遊間。」其所言人莫能曉。季龍遣驛馬送還本縣，既出城，請步，云：「我當有所過，君至合口橋見待。」使人如言而馳，至橋，麻襦已先至。

後慕容俊投季龍屍于漳水，倚橋柱不流，時人以為「一柱殿下」即謂此也。及元帝嗣位江左，亦以為「天馬」之應云。

〔單道開〕
單道開，敦煌人也。常衣粗褐，或贈以繒服，皆不著，不畏寒暑，晝夜不臥。恆服細石子，一吞數枚，日一服，或多或少。好山居，而山樹諸神見異形試之，初無懼色。石季龍時，從西平來，一日行七百里，其一沙彌年十四，行亦及之。至秦州，表送到鄴，季龍令佛圖澄與語，不能屈也。初止鄴城西沙門法綝祠中，後徙臨漳昭德寺。于房內造重閣，高八九尺，于上編管為禪室，常坐其中。季龍資給甚厚，道開皆以施人。人或來諮問者，道開都不答。日服鎮守藥數丸，大如梧子，藥有松蜜姜桂伏苓之氣，時復飲荼蘇一二升而已。自云能療目疾，就療者頗驗。視其行動，狀若有神。佛圖澄曰：「此道士觀國興衰，若去者，當有大亂。」及季龍末，道開南渡許昌，尋而鄴中大亂。

升平三年至京師，後至南海，入羅浮山，獨處茅茨，蕭然物外。年百餘歲，卒於山舍，敕弟子以屍置石穴中，弟子乃移入石室。陳郡袁宏為南海太守，與弟穎叔及沙門支法防共登羅浮山，至石室口，見道開形骸如生，香火瓦器猶存。宏曰：「法師業行殊群，正當如蟬蛻耳。」乃為之贊云。

〔黃泓〕
黃泓，字始長，魏郡斥丘人也。父沈，善天文秘術。泓從父受業，精妙逾深，兼博覽經史，尤明《禮》《易》。性忠勤，非禮不動。永嘉之亂，與渤海高瞻避地幽州，說瞻曰：「王浚昏暴，終必無成，宜思去就以圖久安。慕容廆法政修明，虛懷引納，且讖言真人出東北，儻或是乎？宜相與歸之，同建事業。」瞻不從。泓乃率宗族歸廆，廆待以客禮，引為參軍，軍國之務動輒訪之。泓指說成敗，事皆如言。廆常曰：「黃參軍，孤之仲翔也。」及皝嗣位，遷左常侍，領史官，甚重之。石季龍攻皝，皝將走遼東，泓曰：「賊有敗氣，無可憂也，不過二日，必當奔潰。宜嚴勒士馬，為追擊之備。」皝曰：「今寇盛如此，卿言必走，孤未敢信。」泓曰：「殿下言盛者，人事耳，臣言必走者，天時也，胡足為疑！」及期，季龍果退，皝益奇之。

及慕容俊即王位，遷從事中郎，儁聞冉閔亂，將圖中原，訪之於泓，泓勸行，儁從之。及僭號，署為進謀將軍、太史令、關內侯，尋加奉車都尉、西海太守、領太史令、開陽亭侯，又封平舒縣五等伯，常從左右，諮決大事，靈台令許敦害其寵，諂事慕容評，設異議以毀之，及以泓為太史靈台諸署統，加給事中。泓待敦彌厚，不以毀己易心。慕容暐敗，以老歸家，歎曰：「燕必中興，其在吳王，恨吾年過不見耳。」年九十七卒。卒後三年，偽吳王慕容垂興焉。

〔索紞〕
索紞，字叔徹，敦煌人也。少游京師，受業太學，博綜經籍，遂為通儒。明陰陽天文，善術數占侯。司徒辟，除郎中，知中國將亂，避世而歸。鄉人從紞占問吉凶，門中如市，紞曰：「攻乎異端，戒在害己；無為多事，多事多患。」遂詭言虛說，無驗乃止。惟以占夢為無悔吝，乃不逆問者。

孝廉令狐策夢立冰上，與冰下人語。紞曰：「冰上為陽，冰下為陰，陰陽事也。士如歸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與冰下人語，為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策曰：「老夫耄矣，不為媒也。」會太守田豹因策為子求鄉人張公徵女，仲春而成婚焉。郡主簿張宅夢走馬上山，還繞舍三周，但見松柏，不知門處。紞曰：「馬屬離，離為火。火，禍也。人上山，為凶字。但見松伯，墓門象也。不知門處，為無門也。三周，三期也。後三年必有大禍。」宅果以謀反伏誅。索充初夢天上有二棺落充前，紞曰：「棺者，職也，當有京師貴人舉君。二官者，頻再遷。」俄而司徒王戎書屬太守使舉充，太守先署充功曹而舉孝廉。充後夢見一虜，脫上衣來詣充。紞曰：「虜去上中，下半男字，夷狄陰類，君婦當生男。」終如其言。宋桷夢內中有一人著赤衣，桷手把兩杖，極打之。紞曰：「內中有人，肉字也。肉色，赤也。兩杖，箸象也。極打之，飽肉食也。」俄而亦驗焉。黃平問紞曰：「我昨夜夢舍中馬舞，數十人向馬拍手，此何祥也？」紞曰：「馬者，火也，舞為火起。向馬拍手，救火人也。」平未歸而火作。索綏夢東有二角書詣綏，大角朽敗，小角有題韋囊角佩，一在前，一在後。紞曰：「大角朽敗，腐棺木。小角有題，題所詣。一在前，前紞凶也。一在後，後背也。當有凶背之問。」時綏父在東，居三日而凶問至。郡功曹張邈嘗奉使詣州，夜夢狼啖一腳。紞曰：「腳肉被啖，為卻字。」會東虜反，遂不行。凡所占莫不驗。

太守陰澹從求占書，紞曰：「昔入太學，因一父老為主人，其人無所不知，又匿姓名，有似隱者，紞因從父老問占夢之術，希申鄙藝，審測而說，實無書也。」澹命為西閣祭酒，紞辭曰：「少無山林之操，遊學京師，交結時賢，會中國不靖，欲養志終年。老亦至矣，不求聞達。又少不習勤，老無吏幹，濛汜之年，弗敢聞命。」澹以束帛禮之，月致羊酒。年七十五，卒於家。

〔孟欽〕
孟欽，洛陽人也。有左慈、劉根之術，百姓惑而赴之。苻堅召詣長安，惡其惑眾，命苻融誅之。俄而欽至，融留之，遂大宴郡僚，酒酣，目左右收欽。欽化為旋風，飛出第外。頃之，有告在城東者，融遣騎追之，垂及，忽然已遠，或有兵眾距戰，或前有溪澗，騎不得過，遂不知所在。堅未，復見於青州。苻朗尋之，入於海島。

〔王嘉〕
王嘉，字子年，隴西安陽人也。輕舉止，醜形貌，外若不足，而聰睿內明。滑稽好語笑，不食五穀，不衣美麗，清虛服氣，不與世人交遊。隱于東陽穀，鑿崖穴居，弟子受業者數百人，亦皆穴處。石季龍之末，棄其徒眾，至長安，潛隱於終南山，結庵廬而止。門人聞而復隨之，乃遷於倒獸山。苻堅累徵不起，公侯已下咸躬往參詣，好尚之士無不師宗之。問其當世事者，皆隨問而對。好為譬喻，狀如戲調；言未然之事，辭如讖記，當時鮮能曉之，事過皆驗。

堅將南征，遣使者問之。嘉曰：「金剛火強。」乃乘使者馬，正衣冠，徐徐東行數百步，而策馬馳反，脫衣服，棄冠履而歸，下馬踞床，一無所言。使者還告，堅不語，復遣問之，曰：「吾世祚云何？」嘉曰：「未央。」咸以為吉。明年癸未，敗於淮南，所謂未年而有殃也。人侯之者，至心則見之，不至心則隱形不見。衣服在架，履杖猶存，或欲取其衣者，終不及，企而取之，衣架逾高，而屋亦不大，覆杖諸物亦如之。

姚萇之入長安，禮嘉如苻堅故事，逼以自隨，每事諮之。萇既與苻登相持，問嘉曰：「吾得殺苻登定天下不？」嘉曰：「略得之。」萇怒曰：「得當云得，何略之有！」遂斬之。先此，釋道安謂嘉曰：「世故方殷，可以行矣。」嘉答曰：「卿其先行，吾負債未果去。」俄而道安亡，至是而嘉戮死，所謂「負債」者也。苻登聞嘉死，設壇哭之，贈太師，諡曰文。及萇死，萇子興字子略方殺登，「略得」之謂也。嘉之死日，人有隴上見之。其所造《牽三歌讖》，事過皆驗，累世猶傳之。又著《拾遺錄》十卷，其記事多詭怪，今行於世。

〔僧涉〕
僧涉者，西域人也，不知何姓。少為沙門，苻堅時入長安。虛靜服氣，不食五穀，日能行五百里，言未然之事，驗若指掌。能以秘祝下神龍，每旱，堅常使之咒龍請雨。俄而龍下缽中，天輒大雨，堅及群臣親就缽觀之。卒于長安。後大旱移時，苻堅歎曰：「涉公若在，豈憂此乎！」

〔郭黁〕
郭黁，西平人也。少明《老》《易》，仕郡主簿。張天錫末年，苻氏每有西伐之問，太守趙凝使黁筮之，黁曰：「若郡內二月十五日失囚者，東軍當至，涼祚必終。」凝乃申約屬縣。至十五日，鮮卑折掘送馬於凝，凝怒其非駿，幽之內廄，鮮卑懼而夜遁。凝以告黁，黁曰：「是也。國家將亡，不可復振。」

苻堅末，當陽門震，刺史梁熙問黁曰：「其祥安在？」黁曰：「為四夷之事也。當有外國二王來朝主上，一當反國，一死此城。」歲餘而鄯善及前部王朝於苻堅，西歸，鄯善王死于姑臧。

呂光之王河西也，西海太守王楨叛，黁勸光襲之。光之左丞呂寶曰：「千里襲人，自昔所難，況王者之師天下所聞，何可僥倖以邀成功！黁不可從，誤人大事。」黁曰：「若其不捷，黁自伏鈇鉞之誅。如其克也，左丞為無謀矣。」光從而克之。光比之京管，常參帷幄密謀。

光將伐乞伏乾歸，黁諫曰：「今太白未出，不宜行師，往必無功，終當覆敗。」太史令賈曜以為必有秦隴之地。及克金城，光使曜詰黁，黁密謂光曰：「昨有流星東墮，當有伏屍死將，雖得此城，憂在不守。正月上旬，河冰將解，若不早渡，恐有大變。」後二日而敗問至，光引軍渡河訖，冰泮。時人服其神驗。光以黁為散騎常侍、太常。

黁後以光年老，知其將敗，遂與光僕射王祥起兵作亂。百姓聞黁起兵，咸以聖人起事，事無不成，故相率從之如不及。黁以為代呂者王，乃推王乞基為主。後呂隆降姚興，興以王尚為涼州刺史，終如黁言。黁之與光相持也，逃人稱呂統病死，黁曰：「未也，光、統之命盡在一時。」黁後統死三日而光死。黁嘗曰：「涼州謙光殿后當有索頭鮮卑居之。」終於禿髮傉檀、沮渠蒙遜迭據姑臧。黁性褊酷，不為士庶所附。戰敗，奔乞伏乾歸。乾歸敗，入姚興。黁以滅姚者晉，遂將妻子南奔，為追兵所殺也。

〔鳩摩羅什〕
鳩摩羅什，天竺人也。世為國相。父鳩摩羅炎，聰懿有大節，將嗣相位，乃辭避出家，東渡蔥嶺。龜茲王聞其名，郊迎之，請為國師。王有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諸國交娉，並不許，及見炎，心欲當之，王乃逼以妻焉。既而羅什在胎，其母慧解倍常。及年七歲，母遂與俱出家。

羅什從師受經，日誦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萬二千言，義亦自通。年十二，其母攜到沙勒，國王甚重之，遂停沙勒一年。博覽五明諸論及陰陽星算，莫不必盡，妙達吉凶，言若符契。為性率達，不拘小檢，修行者頗共疑之。然羅什自得於心，未嘗介意，專以大乘為化，諸學者皆共師焉。年二十，龜茲王迎之還國，廣說諸經，四遠學徒莫之能抗。

有頃，羅什母辭龜茲王往天竺，留羅什住，謂之曰：「方等深教，不可思議，傳之東土，惟爾之力。但於汝無利，其可如何？」什曰：「必使大化流傳，雖苦而無恨。」母至天竺，道成，進登第三果。西域諸國咸伏羅什神俊，每至講說，諸王皆長跪坐側，令羅什踐而登焉。苻堅聞之，密有迎羅什之意。會太史奏云：「有星見外國分野，當有大智入輔中國。」堅曰：「朕聞西域有鳩摩羅什，將非此邪？」乃遣驍騎將軍呂光等率兵七萬，西伐龜茲，謂光曰：「若獲羅什，即馳驛送之。」光軍未至，羅什謂龜茲王白純曰：「國運衰矣，當有勍敵從日下來，宜恭承之，勿抗其鋒。」純不從，出兵距戰，光遂破之，乃獲羅什。光見其年齒尚少，以凡人戲之，強妻以龜茲王女，羅什距而不受，辭甚苦至。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辭？」乃飲以醇酒，同閉密室。羅什被逼，遂妻之。光還，中路置軍於山下，將士已休，羅什曰：「在此必狼狽，宜徙軍隴上。」光不納。至夜，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數丈，死者數千人，光密異之。光欲留王西國，羅什謂光曰：「此凶亡之地，不宜淹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光還至涼州，聞苻堅已為姚萇所害，於是竊號河右。屬姑臧大風，羅什曰：「不祥之風當有奸叛，然不勞自定也。」俄而有叛者，尋皆殄滅。

沮渠蒙遜先推建康太守段業為主，光遣其子纂率眾討之。時論謂業等烏合，纂有威聲，勢必全克。光以訪羅什，答曰：「此行未見其利。」既而纂敗于合黎，俄又郭黁起兵，纂棄大軍輕還，復為黁所敗，僅以身免。

中書監張資病，光博營救療。有外國道人羅叉，云能差資病。光喜，給賜甚重。羅什知叉誑詐，告資曰：「叉不能為益，徒煩費耳。冥運雖隱，可以事試也。」乃以五色絲作繩結之，燒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還成繩者，病不可愈。須臾，灰聚浮出，復為繩，叉療果無效，少日資亡。

頃之，光死，纂立。有豬生子，一身三頭。龍出東箱井中，於殿前蟠臥，比旦失之。纂以為美瑞，號其殿為龍翔殿。俄而有黑龍升于當陽九宮門，纂改九宮門為龍興門。羅什曰：「比日潛龍出遊，豕妖表異，龍者陰類，出入有時，而今屢見，則為災眚，必有下人謀上之變。宜克己修德，以答天戒。」纂不納，後果為呂超所殺。

羅什之在涼州積年，呂光父子既不弘道，故蘊其深解，無所宣化。姚興遣姚碩德西伐，破呂隆，乃迎羅什，待以國師之禮，仍使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羅什多所暗誦，無不究其義旨，既覽舊經多有紕繆，於是興使沙門僧睿、僧肇等八百餘人傳受其旨，更出經論，凡三百餘卷。沙門慧睿才識高明，常隨羅什傳寫，羅什每為慧睿論西方辭體，商略同異，云：「天竺國俗甚重文制，其宮商體韻，經入管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經中偈頌，皆其式也。」羅什雅好大乘，志在敷演，常歎曰：「吾若著筆作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子比也。今深識者既寡，將何所論！」惟為姚興著《實相論》二卷，興奉之若神。

嘗講經於草堂寺，興及朝臣、大德沙門千有餘人肅容觀聽，羅什忽下高坐，謂興曰：「有二小兒登吾肩，欲鄣須婦人。」興乃召宮女進之，一交而生二子焉。興嘗謂羅什曰：「大師聽明超悟，天下莫二，何可使法種少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爾後不住僧坊，別立解舍。諸僧多效之。什乃聚針盈缽，引諸僧謂之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與常食不別，諸僧愧服乃止。

杯渡比丘在彭城，聞羅什在長安，乃歎曰：「吾與此子戲，別三百餘年，相見杳然未期，遲有遇于來生耳。」羅什未終少日，覺四大不愈，乃口出三番神咒，令外國弟子誦之以自救，未及致力，轉覺危殆，於是力疾與眾僧告別曰：「因法相遇，殊未盡心，方復後世，惻愴可言。」死于長安。姚興於逍遙園依外國法以火焚屍，薪滅形碎，惟舌不爛。

〔僧曇霍〕
沙門曇霍者，不知何許人也。禿髮傉檀時從河南來，持一錫杖，令人跪曰：「此是般若眼，奉之可以得道。」時人咸異之。或遺以衣服，受而投之於河，後日以還其本主，衣無所汙。行步如風雲，言人死生貴賤無毫釐之差。人或藏其錫杖，曇霍大哭數聲，閉目須臾，起而取之，咸奇其神異，莫能測也。每謂傉檀曰：「若能安坐無為，則天下可定，祚胤克昌，如其窮兵好殺，禍將及己。」傉檀不能從。傉檀女病甚，請救療，曇霍曰：「人之生死自有定期，聖人亦不能轉禍為福，曇霍安能延命邪！正可知早晚耳。」傉檀固請之。時後宮門閉，曇霍曰：急開後門，及開門則生，不及則死。」傉檀命開之，不及而死。後兵亂，不知所在也。

〔台產〕
台產，字國俊，上洛人，漢侍中崇之後也。少專京氏《易》，善圖讖、秘緯、天文、洛書、風角、星算、六日七分之學，尤善望氣、占候、推步之術。隱居商洛南山，兼善經學，泛情教授，不交當世。劉曜時，災異特甚，命公卿各舉博識直言之士一人。其大司空劉均舉產。曜親臨東堂，遣中黃門策問之，產極言其故。曜覽而嘉之，引見，訪以政事。產流涕歔欷，具陳災變之禍，政化之闕，辭甚懇至。曜改容禮之，署為博士祭酒、諫議大夫，領太史令。至明年而其言皆驗，曜彌重之，轉太中大夫，歲中三遷。歷位尚書、光祿大夫、太子少師，位特進，金章紫綬，爵關中侯。

〔史評〕
史臣曰：陳戴等諸子並該洽墳典，研精數術，究推步之幽微，窮陰陽之秘奧，雖前代京管，何以加之！郭黁知有晉之亡姚，去姚以歸晉，追兵奄及，致斃中途，斯則遠見秋毫，不能近知目睫。澄什爰自遐裔，來游諸夏。什既兆見星象，澄乃驅役鬼神，並通幽洞冥，垂文闡教，諒見珍於道藝，非取貴於他山，姚石奉之若神，良有以也。鮑、吳、王、幸等或假靈道訣，或受教神方，遂能厭勝禳災，隱文彰義，雖獲譏於妖妄，頗有益於世用者焉。然而碩學通人，未宜枉轡。

贊曰：《傳》敘災祥，《書》稱龜筮。應如影響，葉若符契。怪力亂神，詭時惑世。崇尚弗已，必致流弊。

vernacular:
本卷開頭先說明「藝術」為何可以入史。古代帝王用占候、龜筮、陰陽術數來決疑、定吉凶、審存亡、知禍福；這些術數能以神道設教、輔助人事，也能立威取信。但史臣也立刻提醒，方術很容易托神怪而近於妖妄，法術種類多而真偽相雜；聖人不談怪力亂神，正因其中有危險。可是從《左傳》記妖夢、《史記》立龜策傳以來，史書一直保存這類材料。晉史因此取其中推步精密、技藝可記者，立為「藝術傳」，態度是可記而不可盡信。

陳訓字道元，精通天文、算曆、陰陽、占候，尤其善風角。孫皓用他占候，他知道吳必亡而不敢直說；錢唐湖開時，有人說青蓋入洛是太平祥瑞，陳訓私下說這其實是吳主輿櫬銜璧、向晉投降的徵兆，後來吳果亡。陳敏作亂時，他又說陳家無王氣，不久當滅；陳宏要殺他，因秦琚勸試其術而免。陳宏以五千人攻衡彥五百人，陳訓望氣說不可攻，攻必敗，後來果敗。周亢、武瑕、王導、甘卓等人的官位、國難、壽相、兵死，也都如他所言。

戴洋十二歲時病死五日復甦，自稱死後被任為酒藏吏，受符錄，遊蓬萊、昆侖等名山，並遇老父預言將得道。長大後他善風角、占候、卜數，知道吳亡而托病不仕。石冰、陳敏、王機等亂事，顧榮與周珮的死期，王導因本命在申而受石頭冶火氣所害，司馬颺任官與免官，元帝登阼吉日，祖約、王敦、蘇峻、劉胤、陶侃、庾亮相關兵災病死，他都用星氣、風雷、地色、月暈等徵候判斷。戴洋的傳最長，重點在顯示術士如何把天象、方位、干支、風角與軍政決策連在一起；但也常見主帥不聽，結果敗亡。

韓友受《易》於伍振，善占卜、相宅相塚，也用京費厭勝術。他替久病婦人筮，命人在屏風畫野豬，病便好；替已復魄的王睦筮，命以丹畫日月、置豹皮馬具，立刻痊癒；替劉世則女驅魅，設布囊於窗間，囊脹如吹，破後又用皮囊收縛，最後得狐毛二斤而病癒。邊洪家有兵殃，韓友教他在庚地燒柴消災，邊洪因風不敢燒，後果殺妻子而自縊。韓友自己說，筮卦用五行生剋就像按方投藥，以寒熱相救，能否痊癒仍不可必。這句話把術數比作醫療，顯示當時厭勝並不只是迷信敘事，也被理解成一種調和氣數的方法。

淳于智能《易》筮，善厭勝。劉柔夜臥被鼠咬手，他用硃書田字於腕後，次日大鼠伏死手前；夏侯藻母病危，門前狐嗥，他教夏侯藻在狐嗥處哭，使全家出屋，隨即堂屋崩塌而免難；張劭母病，他命買沐猴繫臂、使其作聲三日，猴出門被犬咬死而母病癒；鮑瑗家多喪病貧苦，他判為安宅失宜，教懸荊馬鞭於桑樹，三年後果然掘井得錢與器物。淳于智常自言短命，說辛亥歲天下有事，巫醫挾道術者當死；他因受楊駿寵信，太康末被殺。

步熊少好卜筮數術，門徒很多。他能從占卜找出失火真犯，也能預言遠行之子當歸。趙王倫召他，他說倫不久死，不足應命；倫怒而圍捕，他讓諸生穿自己的裘往南逃，兵都追去，他從北面脫身。後來成都王穎用他射覆，無不命中；穎奔關中後，平昌公模以他為穎黨殺之。杜不愆、嚴卿、隗炤、卜珝等人，傳中較短，大致也都以卜筮、占候、醫卜、相術見稱，顯示《藝術傳》把地方術士、朝廷占候者與民間療病者放在同一類。

鮑靚與吳猛是本卷中最接近道教史脈絡的人物。鮑靚受仙人陰君道訣，又與葛洪、許遜傳統相連，後世常把他放進神仙道法譜系。吳猛以孝行、神方與水上行術聞名，傳說能畫水而渡，並以道術濟人。幸靈則以符水療病、焚符止怪見稱。這些故事和陳訓、戴洋的天文風角不同，更偏向符籙、禁咒、治病、禳災，反映早期道教方術在正史中常被歸入「藝術」而不是單列宗教門類。

佛圖澄是後趙時最重要的沙門神異人物。傳中寫他能以咒術役使鬼神、知未然、驗吉凶，石勒、石虎都敬奉他，遇軍國大事常諮問。佛圖澄的神通故事包括以缽中生蓮、聽鈴聲知事、預言兵敗與災禍等，重點不在義理講經，而在他如何以神異能力進入胡族政權核心，影響殺伐與政策。這反映正史對佛教初入中國北方的一種記錄方式：不是按僧傳格式談戒行譯經，而是把沙門放進「術」的分類，和陰陽家、道士、占候者一起書寫。

麻襦與單道開也屬佛道神異交錯的材料。麻襦行跡怪誕，言語常像讖記，能預告亂事；單道開修行堅苦，長年坐禪，飲食極少，能知人病與吉凶。傳中說他南渡許昌，又入羅浮山獨居茅屋，百餘歲卒於山舍；弟子把屍體置於石穴，袁宏等登羅浮山時見其形骸如生，香火瓦器仍在，便說這像蟬蛻一樣。這類故事把佛教苦行、山嶽修道與屍解想像混在一起，對道教史也很有參考價值。

黃泓承父學天文秘術，又博覽經史，明《禮》《易》。永嘉亂中，他判斷王浚昏暴不可依，慕容廆法政修明且東北有真人讖，便率宗族歸慕容氏。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都重用他，軍國大事常問；石季龍攻慕容皝時，眾人恐懼，黃泓說敵有敗氣，二日內必退，後來果然。慕容垂將興，他死前也預言燕必再興於吳王。黃泓傳顯示，術士不一定只是民間異人，也可能成為北方政權的參謀、史官與太史令。

索紞是敦煌人，博通經籍，明陰陽天文，善術數占候。他知道中國將亂，避世歸鄉；鄉人求占者如市，他怕多事害己，就故意說不驗的話使人停止，只有占夢他認為無悔吝，才不拒絕。令狐策夢立冰上與冰下人語，他判為陰陽婚姻與媒介之象，後果然為人作媒；張宅夢走馬上山、繞舍見松柏，他解為三年後有凶死，後果以謀反伏誅；索充夢二棺落前，他解作二官再遷；黃平夢馬舞眾人拍手，他解作火災與救火。索紞說自己的占夢術得自太學時一位無名父老，並無書本，最後拒絕西閣祭酒，以束帛羊酒終老。

孟欽有左慈、劉根一類術法，百姓多受迷惑。苻堅召他到長安，命苻融殺之；宴席中左右要收捕，他化作旋風飛出，追兵見他忽近忽遠，又像有兵眾抵擋、溪澗阻路，終不知所在。王嘉清虛服氣，不食五穀，穴居授徒，言未然之事如讖記，事後多驗。苻堅南征前問他，他說「金剛火強」，又以東行復返、脫冠棄履作象；苻堅問國祚，他答「未央」，眾人以為吉，實指未年有殃。姚萇逼他隨從，問能否殺苻登定天下，他說「略得之」；姚萇怒而殺他，後來姚興字子略，果由姚興殺苻登。王嘉著《拾遺錄》，其形象介於方士、讖緯家與神仙傳說人物之間。

僧涉是西域沙門，苻堅時入長安，虛靜服氣，不食五穀，日行五百里，預言如指掌。他能以秘咒召神龍，旱時苻堅命他咒龍請雨，龍降缽中，天便大雨，君臣親自觀看。郭黁少明《老》《易》，在涼州屢占國運、兵事與興亡。他預言涼祚將終、外國二王來朝、呂光襲西海可勝、乞伏乾歸之役有敗象，又說代呂者王、姑臧後有索頭鮮卑居之，許多都應驗。但他後來自己起兵，性情褊酷，不得士庶附從，兵敗奔走，最後南奔時被追兵所殺。史臣後評也特別抓住他：能遠見晉滅姚，卻不能近知自身目睫之禍。

鳩摩羅什出身天竺相族，父鳩摩羅炎出家東渡，後被龜茲王逼娶王妹。羅什七歲隨母出家，日誦千偈，博通五明、陰陽星算，妙達吉凶，專以大乘教化。苻堅聞西域有大智者，遣呂光伐龜茲迎取；呂光破龜茲後輕視羅什，甚至逼其破戒娶王女，但羅什多次預言軍營水災、涼州叛亂、呂纂敗事、張資病不可治、呂纂將被下人所殺，都逐一應驗。姚興迎羅什入長安後，以國師禮待之，在西明閣、逍遙園譯經，僧睿、僧肇等八百餘人傳受其旨，譯出經論三百餘卷。傳中也記他受姚興逼令畜伎女，後以吞針示眾僧，告誡他人不可效法；死後火化，形體焚碎而舌不爛，象徵其譯經言說真實不壞。

僧曇霍來自河南，持錫杖稱為般若眼，受人衣服便投河，次日還主而不污。他行步如風雲，言人生死貴賤無差。禿髮傉檀女病重，求其救治，他說生死有定，聖人也不能轉禍為福，只能知早晚；後宮門若及時開則生，不及則死，最後果不及而亡。台產專治京氏《易》，通圖讖、秘緯、天文、洛書、風角、星算，隱居商洛南山而教授。劉曜災異甚多時徵他策問，他極言災變與政化缺失，劉曜改容禮敬，署為博士祭酒、諫議大夫、太史令；次年其言皆驗，官至特進、關中侯。

原文中戴洋一傳佔篇幅特別長，因為它幾乎把東晉初年的政治軍事變動串成一條「占候驗事」的年表。他從石冰、陳敏之亂開始，連續判斷揚州水災、堂邑不可移家、洛陽將敗、江南將有天子；到元帝即位，又與太史令陳卓辯論登阼日期，主張晉元帝承天受命，不可套用越王勾踐含怨歸國的故事。到祖約鎮譙、壽陽、歷陽各階段，他又用大風、雷雨、流星、地赤、月暈、干支方位判斷石勒騎兵、蘇峻反亂、郭默據湓口、溫嶠之死。這些段落如果只說「戴洋善占」會漏掉重點；真正的意思是，史家把術士安排成亂世旁觀者，讓他用天象說出政治人物不願承認的敗亡趨勢。

戴洋傳也反覆寫「不聽則敗」。祖約不聽他追擊石勒騎兵的部署，賊便掠城父而去；又不聽他不可追賊，將領爭奪婦女輜重而被伏擊；庾亮問武昌可否久居，戴洋說土地有盛衰之數，不可居終，後來邾城陷落、庾亮病重。這種敘法一方面凸顯術士靈驗，另一方面也暗示政治失敗常不是無兆，而是掌權者驕慢、疑忌或不能改過。方術在傳中不只是奇聞，而是史臣用來評論人事的一種敘事工具。

佛圖澄與鳩摩羅什雖然同為西域佛教人物，在本卷中的功能並不相同。佛圖澄主要代表「神通沙門」：他靠咒術、預言、役使鬼神和請雨，使石勒、石虎這類軍事君主有所畏憚，因此能在殺伐政權中發揮約束作用。鳩摩羅什則同時有神異與譯經兩面：前半在龜茲、涼州屢驗災祥，後半到長安後主持大規模譯經，讓僧睿、僧肇等人傳受義旨，改正舊譯紕繆。也就是說，佛圖澄以神異開路，鳩摩羅什以義學與翻譯定型，兩人共同說明佛教在中古中國不只靠教義傳播，也靠政治護持與神異聲望取得位置。

鳩摩羅什傳中最難讀的是姚興逼他接受伎女以及他吞針示眾的部分。白話理解時要分清兩層：史臣一方面承認羅什智慧超悟、譯經功德極大，甚至用火化後舌不爛來象徵其言教可信；另一方面也沒有刪去他被迫破戒的尷尬情節。羅什以滿缽針當飯吞下，意思是告訴其他僧人：若沒有同等神通與承擔，就不可藉口效法他的外在行為。這段不是鼓勵破戒，而是用神異方式把「例外」與「常規」區分開來。

本卷還特別能看出中古術數的技術語言。陳訓、戴洋說的是望氣、風角、天象分野；韓友、淳于智說的是《易》筮、五行生剋與厭勝治病；索紞偏重夢象拆字，把冰、馬、棺、肉、狼等夢中物轉成婚姻、火災、官職、喪問的徵兆；郭黁、黃泓、台產則把術數帶入政權興亡與軍國顧問。這些不是同一種技術，卻都被正史統稱為「藝術」，說明唐修《晉書》採取的是廣義技藝分類。

前半卷那些篇幅較短的人物，也各有一個功能。杜不愆、嚴卿、隗炤、卜珝等人雖不像戴洋那樣連結大政局，卻補足了地方社會對術士的需求：有人問病，有人問宅墓，有人問行旅，有人問災咎。史傳把他們放在韓友、淳于智之後，等於先展示術數如何在民間生活中處理恐懼，再展示它如何被州郡、將帥、皇帝吸收到政治決策中。這種排列使「藝術」從小病小災一路延伸到國祚興亡。

郭黁的故事尤其有反諷。他懂《老》《易》，能預言涼州政權更替，也能為呂光判斷遠征西海、乞伏乾歸、河冰將解、姑臧將由鮮卑佔據等事。可是他後來起兵時，百姓因相信他是聖人而追隨，他自己卻性情褊急殘酷，不能得人心，最後兵敗奔走被殺。史臣借他說明一個界限：術士能看見天象與國運，不代表能治理人心；能知遠方大勢，也可能不知眼前危機。

台產則代表另一種比較正統化的術士形象。他不是江湖異人，而是隱居教授、兼通經學的《易》學家。劉曜災異頻仍時，台產被舉為博識直言之士，入東堂回答策問，痛陳災變根源在政化有失。劉曜不是只把他當占候工具，而是給博士祭酒、諫議大夫、太史令等官，讓他進入制度內部。這說明正史中的「藝術」有時也接近儒家災異政治：天象不是只供預言，而是用來勸君主修德改政。

因此，本卷白話不能把所有故事都翻成「某人占卜很準」。原文真正反覆呈現的是三個問題：第一，異能如何取得社會信任；第二，君主與將帥聽不聽術士之言，如何影響史傳中的成敗敘事；第三，史官雖保存大量應驗故事，仍不願讓術數越過經學與政治倫理的界線。這三點貫穿陳訓到台產，也貫穿佛圖澄、鳩摩羅什等佛教人物被放入「藝術傳」的分類方式。

序論和贊語前後呼應，也值得直接翻出意思。序論說「棄之可惜，存之又恐不經」，表示史官知道這些材料介於知識與怪談之間；贊語又說災祥之應有時像影響、像符契一樣準確，但怪力亂神若被時人崇尚，就會迷惑世道、造成流弊。所以《藝術傳》的立場不是全盤否定方術，也不是替術士立教，而是在承認其應驗與社會作用的同時，把它壓回史書可記、政治可鑑、儒家可警戒的範圍內。這種緊張感正是本卷最重要的讀法。

換成白話說，本卷一邊讓讀者看到術士確能救病、避兵、知亂、預言政權興亡；一邊又提醒，人的德政、用兵、聽諫與節制才是根本。術數若只是幫人看見危機，還可作為警訊；若被拿來取代判斷、煽動群眾或粉飾權力，就會從技藝變成亂政之源。這也是史臣把它列傳而又反覆設戒的原因。讀這一卷，應同時看見其驗與其戒，才不會只剩獵奇。

史臣總評說，陳訓、戴洋等人博通典籍，精研數術，推步幽微、窮陰陽秘奧，足以比擬前代京房、管輅。佛圖澄與鳩摩羅什來自遠方，一個驅役鬼神，一個星象有兆又譯經闡教，姚氏、石氏奉之若神，並非全無原因。鮑靚、吳猛、王嘉、幸靈等人或得道訣，或受神方，能厭勝禳災、隱文彰義，雖會被譏為妖妄，也確有世用。但史臣最後仍以「怪力亂神，詭時惑世」收束，意思是術數可以應驗，也可以救急，卻不可崇尚無已；一旦把國政與人心全交給神怪，必然流弊。

note: 《晉書·藝術傳》是理解中古「方術」分類的重要材料。它把天文、風角、占夢、卜筮、厭勝、符水、服氣、神咒、譯經高僧與讖記人物放在同一卷，顯示正史關心的是可驗的異能與政治社會效果，而不是後世嚴格區分的道教、佛教、陰陽家或醫術。湯用彤、Erik Zürcher、John Kieschnick 研究中古佛教時常討論佛圖澄、鳩摩羅什如何以神異與譯經進入中國史傳；卿希泰、任繼愈、小林正美、Isabelle Robinet 等研究道教史時，則會重視鮑靚、吳猛、幸靈、王嘉與服氣符法的脈絡。閱讀本卷要同時看兩層：一是術士確實被記為能預言、禳災、治病、輔政；二是史臣始終保留儒家史學的戒心，認為這些「小道」可備博聞，但不可使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