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
樂育堂語錄卷三

一

自古師尊傳道，鮮有如吾今日之單傳直指，必抉至十分透徹，不留一線餘蘊者。是豈前聖之不能傳哉？亦由時勢之各異耳。迄今人心陷溺，世道澆漓，大道之微存者幾希，世教之壞，危於累卵，其沉溺於記誦詞章者無論矣，即有篤志聖學，身體力行，直至三五年之久不得真樂，甚有童年講學，皓首茫然而不知其底蘊、嘗其旨趣者，雖由習染既深，錮蔽日久，後天氣質之性、物欲之情竟視為固然，而要皆由於教養之大壞，不得其真際有以致之也。或曰，四書五經之解，諸子百家之注，邇來汗牛充棟，較前代為過焉，烏得謂教之無術？府廳州縣之學校，黨庠術序之師承，當時遍滿天下，較古昔猶多焉，何謂養之無所？嗚呼，是不知道之所以然，雖讀盡五車，無益也；不明教之所從來，雖講席萬座，何裨焉？故言愈多而道愈晦，師愈繁而教愈紛矣。夫以其無承道之人，影響之談，依稀之論，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俗云：「要知前途三叉路，到此須問過來人。」知不真者，雖多言而何益？行不至者，縱明示而皆非。以故世衰道微，上下皆馳於名利之場，鮮有知仁義之德是吾人真樂地者。嗟乎，道之不行，由於道之不明，亦因道之不明，愈見道之不行。吾師目擊心傷，不忍大道廢馳以至於此極也，所以此次所傳，必如老吏斷獄，不窮究到底而不已。諸子幸遇其際，其前緣前根已結之有夙矣。雖然，不聞吾教誨，得吾提撕，縱諸子夙根未壞，靈性尚存，三五十年亦不能洞徹本原，返還性天也。倘若功未積，德未累，即日夜講論直至終身之久，亦無豁然貫通了道成真之一候。故吾師傳道，必以立功立德為首務，否則，魔障難消，修持多阻，不知者反以吾道為非真。吾師此山設教，其得吾真傳者僅有數人，人才之難如此！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吾深信其語矣。如爾數人，個個皆有根緣，人人皆重德行，所以其言易入。若非諸子數人，吾教終成畫餅。某生心力俱疲，已得三昧真火，但候功圓行滿，爐火純青，方能跳出迷津，直超彼岸。某生再加猛烹急煉，亦必丹成有象，其樂無窮，回視聲色貨利與夫恩愛之鄉，皆孽網情羅，了無足系其心者，此為得道之真驗。若夫大丹無形，大道無象，或有或無，人不可得而見，即己亦不可得而知。唯有塵世尊榮之事，室家之好，平日所最系戀者，於此有得，重於此，自然輕於彼，樂於此，自然惡於彼，有不期斬除而自然不介意者，此真融融洩洩、大道有得之真驗也。吾今叮嚀告戒，欲求超脫紅塵，誕登彼岸，得孔顏之真樂，為天地之完人，其必先行布施，廣行陰騭，上格蒼穹，而後冤累全消，庶無阻撓。故曰：「凡俗欲求天上寶，隨時須舍世間財。」又曰：「若使凡夫能知得，天上神仙似水流。」甚矣哉！道雖大公無私，然亦不許匪人得入也。此豈天之有私耶？若不如此，善惡何以分明，報應何以昭彰也？某生見已及此，但未至於熟耳。若到純熟，其樂不可名言，始知古人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人所視為畏途者，彼皆視為樂境也，又何況其小者外者耶？學人必到此地，方能淡得紅塵。諸子捫心自問，然歟？否耶？

二

天地之要，別無妙義，總不過一虛盡之。如能於虛處把得定，立得穩，自然日充月盛，學緝熙於光明，夫豈但六通具足已哉！雖然，以言其體，則本虛也，因有生而後，氣拘物蔽，如一空屋本自闊然開朗，只為陰渣塵垢間之，則開朗者不開朗矣。以言其用，則又至靈，只緣習染塵垢，猶金之陷於泥沙，則光明者不光明矣。所以吾道教人，不外虛實兩字。即如水底金生，有蓬勃氤氳之狀，此實也。而上升下降，聽之自然，出以無心，則實也而虛之矣。又如靈陽一氣原無聲臭可言，此虛也，而彼此感召，自歸爐鼎，煉成胎嬰，則虛也而實之矣。如此虛中實，實中虛，才是成仙証聖之本。無奈今之人知養虛靜，而即著於虛靜一邊，只知踏實，而又著於踏實一邊，此為泛泛之虛，非真真之虛，為死死之實，非確確之實。何也？道本無名相也，無方所也。必要以無方無所而又似有方所行之，方合虛實兼賅之妙。彼執無著有，雖所墮不同，要皆同此一病，非大道之微妙。諸子以吾師今日所示為本，庶幾越坐越妙，愈久愈融，不似前此之打坐不久而神氣即倦矣。設或稍生怠弛心、厭煩心，不須向他處去求，只自問心之虛與不虛，氣之實與不實。如或太虛，虛而無著，勢必心神飛越，游思雜念因無著落而起矣。抑或踏實，實而不空，又如肩挑背負、手持而足行者，終日終夜，永無息肩駐足，安得不困苦無聊、倦怠不堪乎？總要知虛也而我無意於虛，實也而我若忘其實。如此行持，即孟子云：「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唯其無心於事，自然無事於心，則神不勞擾，氣不累贅，打成一片，自然神融氣暢，心曠神怡。如此久行，未有不得其旨趣而不能耐坐者。總在諸子心領神會，不許一念之非據我靈府、亂我心性，得矣。諸子近造吾道，已得三昧之真，只為用火採藥多著於實一邊，因之不見趣味，故坐久而生厭倦。唯其道不合於虛無，即不似我本來物事，無怪乎氣血不流通，坐久而身體俱痛，難以終一周也。煉丹之道，先要踏踏實實，從守中做起，然後引得本來色相出來。苟不踏實，何以凌空？故三豐云：「凝神調息於丹田之中。蓋心止於臍下曰凝神，息歸於元海曰調息，守其清淨自然曰勿忘，順其清淨自然曰勿助。」如此久久，心神暢遂，氣息悠揚，不假一毫人力作為，自然神無生滅，息無出入，俱是安閒自在，斯時也，始將不神之神、無息之息，隨其自運，聽其往來，一若我與神氣融洽為一，又若我與神息兩不相關，此當放下又放下，而後陽生有象矣。到得陽生，我即收歸爐內，顛倒逆用，返還造化，以成無上極品金仙。是故用力者，概不是道；不用力，亦不能自成。須用力於前，順行於後，所謂「盡人事以聽天命」者，是其旨矣。諸子近來工夫，當用力處，到還知得；至於不當用力的，一味聽之自然，這就大錯，知否？昨日聞生言神靜氣調之會而有心神攪動、不肯皈依之狀，此非神之動也，乃氣機未到自然，不免在心中衝突。此無他法，唯有坐鎮主人，一靈獨照，管攝他，不許他妄走，調和他，不使他不安，久之氣一靜，神自恬，安有心神出入之患哉？又言天心為主，元神為用者何？天心即寂然不動之中而有一個主腦，元神即感而遂通之後並不知所從來。此皆自然而然，一靈炯炯，萬象咸空，雖日用百端，而天心元神究不因之有加損也。生能識得這個消息，始知煉我虛無之陽，以為我成仙証聖之本。噫，此個天心元神，修行人鮮有能識其真者。須知無時不在，但將萬緣放下，而我之主宰自若。即私欲滿腔之日，而我之主宰亦自若，不過因物欲而偶蔽耳。在初學之士，未得神清氣爽，雖有天心元神，尚未十分透徹。我今示爾。唯於寂然不動中，而有一個主宰，不令外來之物紛紛攪擾，即煉我之天心也。及至感而遂通，亦要有個主宰，勿令我之靈陽被物牽引而去，即煉我之元神也。焉有不日積月累，而成一極品之神仙哉！總之，學者下手之初，須如血戰一般，一棒一條痕，一棍一點血，用十分氣力，然後有得。否則，因循怠玩，一曝十寒，未有能成者也。吾師此日所言，句句是切近工夫。但要耐煩辛苦，自家猛勇精進一番，然後澄之又澄，靜而又靜，不覺恍惚杳冥，真陽發生，而人如癡如醉矣。蘊蓄久之，自有真人出現。豈若旁門小術徒固陰精以成幻相之神者哉！

三

論陽生不一，有外動之陽生，前已示過。若內動之陽生，還未親切言之。夫內動陽生，實由靜定久久自然而生者。有由偶爾入定，當下即生者，此神入氣中，融洽為一之象也。我於此再為蘊蓄，內中天然神火，任其靜而動，動而靜，盤旋於丹鼎中，再用外之符火，聽其上下往來、行住起止，所謂「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是。到得內火一旺，外火自回環於一身之中，鴻鴻蒙蒙，無有底止，此即氣周神外之候。我於斯時，唯有坐鎮主人，凝定中宮，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而已。諸子近時已做到此處，吾師看來，還未十分如法。當退符時，一味無思無慮，似乎到佳景，不覺又他去焉。蓋因未曾老煉，不妨再數周天之息以招回之，久之至於化境，不須搬運推遷，而吾身蓬蓬勃勃，上為薰蒸之氣，下為坎水之精，周流一身上下，往來無有窮期者，此息不期調而自調，精不期煉而自煉，所謂「真橐龠」，又謂「長吹無孔笛，時鼓沒弦琴」者是。此非吾獨撰也。呂仙云：「溫養兩般，內神火而外符火。保全十月，去有為而就無為」是。此時雖云無為，亦要知無為之中，有個真正主人為我主宰，才不落空。又還要回光返照，數息而若無數者，方能保固真陽，生長胎嬰。柳真人云：「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莫徘徊。」由此觀之，內之神火須當安閒自得，調停中立，外之符火是為溫養之火，唯加一番謹慎，著十分了照，聽其息息歸根，息息入定，化為自然之神符，毫不假一分人力，得矣。吾觀諸子，上榻之初，也知數息招攝此個元氣，到得返還之後，多有遽行下榻，所以一下榻，身中自然元氣又不在了。又有將到佳景，還未十分穩當，忽然此心煩躁，不能久耐，所以未下榻時元氣已經打散。此中工用，須要靜之又靜，耐之又耐，坐到天花亂墜，周身血氣自然踊躍，我身渾如太虛，直若無有身形者然，又若此身在氣機包裹中，如春蠶作繭一般，我於此唯有一靈炯炯，獨照當中，內外渾忘，有無不立，才是真詮。諸子積誠已久，結念已深，吾故將此溫養神火符火一齊傳出。從今日起，須於未坐之先一切料理清楚。即有忽來之事，實屬緊要者，不妨下榻相應。如非急務，不必通知。無論有效無效，務要用一點神光微照，為我主張。行住坐臥，皆是如此。視聽言動，無不如是。推之事物紛投，困苦迭至，亦無有不從容中道者。只怕人心不死，道心難生，又複悠悠忽忽，今日如斯，明日如斯，故終年竟歲而了無進益也。若能遵守吾言，未見有不成者。

四

夫玄關一竅，正陽生活子時。呂祖云：「萬有無一臭，地下聽雷聲。」古仙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雷乎雷乎，神哉神哉！從此二說觀之，難道玄竅之開、真陽之動，色身中豈無真實憑信，而漫以雷聲喻之乎？張祖又云：「雷聲隱隱震虛空，電光灼處尋真種。」古來仙師個個俱以雷鳴比之者，何哉？吾今直為指出，即爾生入定之時，忽然神與氣交，直到真空地位，不覺睡著，鼻息齁齁，一驚而醒。此即是天地之根，人物之祖。吾身投胎奪舍，其來也，即此倏忽杳冥、忽焉驚醒之一念也。爾生果於入定時憑空一覺，即是我本來真面，急忙以真意護持，切勿稍縱，如人乘千里驥絕塵而奔，暫一經眼便認識，不可延遲，遲則無及矣。故曰：「以前不是，以後不是。露處只在一息，一息之後不複見焉。」爾等務要於靜定時，偶有鼻息齁齁，急忙起立，將此清空一氣收攝將來。如此坐一次，必有一次長益。果然不爽其時，不差其度，不待百日，基可得而築矣。此等要訣，古人但說玄關，未有如吾師實實向人身中指出者。是知丹訣關乎功德心性，不易語也。子貢有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生等自此以後，第一要先將念頭凡息治得死，所謂「死得過，信才生得起來。」又聞爾生云，光明和尚言：「要如落氣時節去修煉，」得矣。此時耳無聞，目無見，萬緣放下，一絲不染，從此躍出，非大道而何？故曰：「從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斯言洵不虛矣。苟未能息氣死心於平時，安得生氣大開、如此充滿世界乎？若夫年老之人卦氣已盡，精神日枯，不從此妙覺修去，何以四大牢固，能久歲月？然但知此竅為主，而不知流行一身，進火退符，調和一身血氣，又安得長久不斃耶？古故云：「老年人氣血已枯，竹若不敲，安能大覺？琴若不和，安得長神？」故解敲竹者，即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喚龜者，即禮下於人，必有所得。至鼓琴一喻，以真陽一到，自鼓蕩其陰霾，和合其氣血也。生等須從此百尺高竿再進一步，道不遠矣。

五

古云：「聖人傳火不傳藥，傳藥不傳火。」火候之說，不過內外呼吸之息盡之。然直指呼吸為火又不是。呼吸，風也，火則神也。以風扇火而成藥，即以息運神而成丹。故古云：「藥不得火不化，火不得風不融。」於此可見火藥矣。又曰：「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蓋火藥之名，無有定論。當其神氣合一，坎離相交，而大藥生其間，氤氳騰兀，謂之為藥，然火即在藥中也。及乾坤交會，龍虎金木混合為一，收斂黃庭，無聲無臭，但以一點真意持守，是即以火溫養。故煉時謂之為火，火中自有藥在也。然只是一個動靜而已。動而有形，喻之為藥。靜而無象，擬之為火。此殆無可名而名，無可狀而狀者。爾等須知火藥二物，是先天一元真氣，即《中庸》云：「天命之謂性」是。性在此，命亦在此，大道亦無不在此。學者須以心心相印，庶幾有得焉。吾又言外藥內藥者何？必內藥有形，外藥可得而採。內藥，吾身之元氣也。外藥，即太虛中之元氣也，此殆不增不減，隨在自如。但非內照內養有功，必不能招回外來之藥。故《大集經》云：「佛成正覺於欲色二界天中。」即是以元神寂照於中下二田，內之元陽發耀，外之元氣自蓬蓬勃勃包裹一身，渾不知天地人我。此殆內外合一，盜得天地靈陽歸還於我形身之內，久之則煉形而化氣，所謂「神仙無別法，只是此氣充滿一身內外」焉耳。生等既知真藥，猶要得真火以煆煉之，「以神馭氣氣歸神，不必他術自長生。」倘於此有離，神不守舍，即火藥失其配偶而旋傾。此以元神採元氣，即如夫婦子母之不可離，離則藥不就，丹不成矣。夫元神，虛也，元氣亦虛也，以虛合虛，即是以虛合道，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只怕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胎息不動，則不能與天為一，難以採天地之靈氣矣。若火候之說，更有說焉。火即神也，候即息也。要以元神運元息，即綿綿不斷，固蒂深根者也。要之，此個火候必要天然神息，如赤子處於母腹，隨母呼吸以為呼吸，自家毫無主焉，斯火真藥真，而丹未有不成者也。生等於此思之，大道不難求矣。

六

古云：「魚躍鳶飛，無處不是化境。水流花放，隨時都見天機。」人能於自家心上打掃乾乾淨淨，一年四季雖有風雲晴雨之不同，而其中之景況無在而非生機勃勃，有何憂樂之可云哉？獨惜人不知道美景現前，而昧焉不覺，只是一腔私欲，身家縈懷，衣食鑽心，無惑乎天人不相應也。諸子當此春日在即，久雨初晴，亦有一番新氣象否？要知此個氣象，即是生生不已之機，一陽來複之狀。悟此，即知人之陽生活子如是如是，不增不減也。但下手之初，務要先將雜念雜塵一切掃除，庶有混沌之象，所謂無為者是也。忽焉神氣相摶，所謂「玄關火發，杳冥衝醒，」即無為中生出真消息來，始為有藥可採。吾見諸子大半上榻時，不知入混沌境以求陽氣發生，所以空採空煉，不見長益者，此也。故曰「採藥於無，恍惚之中，陽氣生焉」是也。到得陽氣初生，即吾身少陽之氣，當以少陰之火配之。此時採取，務須輕輕微微，藥方不走，知否？從此一呼一吸，一往一來，久久醞釀。此醞釀時，即是混沌時。夫以天下萬物之生，非陰以蔭之，雨以潤之，則不能抽芽綻葉，何況丹道？故必於一陽之後，又配一陰。到得陰蔭既久，自得真陽直上，我因其動而升之凝於泥丸，又當混沌一刻，使神氣交融，化為一點靈液。到得靈液一降，歸於中黃正位，我於是以自然火溫之養之，待氣機再動，再行法工。諸子工已至此，自有真正神息發見，而口鼻之息絕無動機，此大藥將生時也。故曰：「結丹於無。」杳冥之內，靈丹成焉。丹既成矣，養胎於無，溫溫液液，自然胎嬰長成。若非以元氣養元神，元神安得充壯？既不充壯，凡遇一切憂鬱逆境，皆能動之，蓋以神不壯而懦弱故也。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塞乎天地，又有何事之可擾哉？不然，聖人亦猶人耳，何以遇患難不堪之境，以及遺大投艱，無不處之泰然、無入不得？夫豈有異於人耶？只是將元氣化成元神，當此之時，氣即神，神即氣，混合無分，所以能如此也。所患學人有求速之心，反加躁暴之氣，又患陽既生矣，不知是清清淨淨一個物事，反生一心，加一意，因之夾雜後天，即使送歸鼎爐，封固溫養，亦不成胎。古人謂「藥老不成丹」，即夾後天陰識故也；「藥嫩無可取」，即是陽氣未見兀兀騰騰氤氤氳氳之象，急以意採之。如是行火，反耗散元靈不少。學者須於此審慎行持，庶不為無益之勞焉。

七

天地間景物宜人之處，其實不在景物，在人心之得與不得耳。故同一美景，君子見之以為樂，小人見之以為憂。蓋以君子之心虛而靈，無時不與天地合撰，是以相觀而益得。小人之心私而暗，無時不與造化相違，是以對境而生悲。總在人心之自取耳！爾等學道有日，亦能隨時隨地而有自得之樂否也？果能於晴雨晦明皆無所礙，即可以處富貴貧賤患難之境而無入不得焉。此雖小小事端，然即小可以觀大。生等第一要先有本領，然後不為世路崎嶇所困。古聖人所以囚羑里而作《周易》，厄陳蔡而操弦歌，即是胸懷浩蕩，在己先有樂地，是以無在不樂其所樂也。爾等於此界地，切勿謂聖人可能而我不能也。某生行工多年，氣機雖然條暢，而不見築固基址者，只因下手之初未見本來真面，是以妄採妄煉，夾有渣滓在內，故不能直上菩提，大開福果也。吾念汝平素好道心誠，今與汝抉之。否則，爾年邁矣，兼又錯走路頭，欲其返本還原，歸根複命，難矣。大凡打坐，必先將萬緣放下，一絲不挂，即是此身亦置之於無何有之鄉，我亦不覺其有象。如此一念操持，即一念歸真，到得渾渾淪淪、無人無我、何地何天之候，即性也。性即仁也。我若有覺，即是真正見性也。由此真性發為元神，即真心也。明心見性，有何難哉！蓋煉而曰丹，丹即先天元性，然必以真意為之主宰，而後才為我有。夫曰真意，即真心也。有此真性，方為有本；得此真心，方為有用。否皆盲修瞎煉，後來有成，亦不足為仙人重也。到得見性之後，一靈炯炯，萬象咸空，於是以吾身蓬蓬勃勃氤氤氳氳先天至精元氣運行於一身內外，上下往來，即是以元神煉大藥也。如此採取，如此烹煉，方不是後天神氣，亦不至枉勞心力。大約真性一見，真氣一動，認真修煉，不過一年半載之久，丹基可固，成一長生不老之人仙。總要下手之初認真性命二字，何為仙，何為凡，庶幾採取先天，烹煉一過，自成一先天大道。若雜用後天，猶種良苗而和亂草，烏有好結果哉！雖然，性之為物，如此易見，何以成道之人如此其少哉？亦以見性在一時，而煉性則在終身。唯能以先天元性為本，時刻操持，自然日積月累，而有緝熙光明之候。如初時見性，不過混沌中一覺，不能八面玲瓏。必養之久久，吾身元氣與太虛元氣無間，方有此境。又曰：「人身渾與天地一氣，除卻有我之私，皆是天也。」天豈遠乎哉！欲到此地位，須心空無物，性空似水，至於忘物忘人忘我，才有此太和一氣。學者欲與太虛同體，必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即出入息一齊化為光明，渾覺自家只有一點靈光而已。所謂「元始現一寶珠於空中，」又謂「一顆明珠永不離，」又謂「煉成一粒牟尼寶珠，」其喻名不一，而要不過一靈顯象，常應常靜已耳。苟非採得先天一點水中之金起來，將神火慢慢煆煉，逼之上升下降，收回五明宮內，烏能結成如此之寶珠哉？此即見性見到極處也，先天元性亦將成法身之時也。吾師今日所云，實實指出元性本末始終形象。生等由此了悟，不拘於吾師之言，亦不離吾師之訓，各人在身心上認取出來，方為真得。

八

人生在世，有許多歲月，若不急早修煉，返還固有之天，一入冥途，又不知落於何道？為鬼為蜮為禽為獸，這就可悲。仔細思量，何如修德明道之為愈也。雖然，修煉固人生美事，獨奈紅塵滾滾，迷失本來性天，不得真師指示，又安能知道行道而不失其正也哉？故世有多年學道，到頭了無一得者。又有終身勤苦，到後竟入旁門者。更有自修自証，不假師傳，盲修瞎煉，反有傷於性命者。甚有親師訪友，不惜財力，自喜自得，終久受人欺誑者。茲幸諸子一入門時即不落於異端邪教，亦是莫大宏福。遇而不煉，煉而不勤，就辜負夙世良緣，以後恐難再遇也。某生行工多年，河車運轉已非朝夕，何以不見基成者？良由下手之初不得真清藥物，是以夾雜欲妄，一任日積月累，不啻窯頭之瓦，夾有渣滓在內，終勞而無成也。今為生示，日夜行工，須要先定一時，滅卻知識之神，泯乎思慮之念，身坐如山，心靜於水。如此澄淨一番，果然身心安泰，氣息和平，於是將雙目微閉，凝其心神，調其氣息，任其自自然然，一往一來，一開一闔，呼而出，不令之粗，吸而入，不使之躁，久久自無出無入，安然自在，住於中宮，此即凡息停也。凡息一停，胎息自見。如此慢慢涵養，自然真氣衝衝，上達心府，此展竅也。蓋以真氣有力，直上衝乎絳宮，庶幾一身毛竅亦有自開之時。所謂「一竅相通，竅竅光明」是，又謂「一根既返本，六根成解脫」是。學者行工到此，始可自虛危穴起，往後而達尾閭，直上泥丸之宮。若但氣機微動，或僅衝心府，不見七竅大開，又不見一身毛眼皆開，此非真展竅時，切不可驟運河車。況無水行火，必燒灼一身。務要有此景況，方得內真外應，外感內靈，吾身之氣與太虛元氣合為一體，所謂真藥者，此也，又謂人盜天地之氣以成丹者，此也。諸子果有真藥發生，流通一身內外，則多年凝滯陰氣自化為汗，從毛眼而出，一切濁垢之污銷融淨盡，吾身氣質變化，自漸近聖賢矣。吾再示生。前工行久，前路已熟，一時不能丟脫，不妨將我元神收羅於玄玄一竅之中，宛然無知無覺，似一個愚癡人一般，其實心死而神不死也。此即古人築基已成，只因和沙拌土，起手夾有渣滓，到後還玉液丹，不能堅固耐久，所以又將從前工夫一概拋卻，獨歸渾穆之天，以淘汰乎滓質之私。此亦一法，爾生請自裁之。吾觀斯世學人，有但知煉精者，有徒然伏氣者，亦有徒事煉神者。一節之修，不無可取，而要其保血肉之身、出陰識之神，總非大道也。更有口言虛無大道，萬緣放下，一塵不染，殊不知放下仍然提起，不染依然大染。不但無為等教多有如此，即從事吾門弟子亦坐此弊。唯爾等有見於此，故吾師喜與生訣。大凡修道，必以虛靈之元神養虛無之元氣。此個元氣，非精非氣非神，然亦即精即氣即神，是合精氣神而為一者也。夫人要修大道、成金身，非得此真虛元氣不能也。然知之猶難，何況把持乎？總之，修煉大丹，非偶然事，不是歷有根器，萬不能遇。如今切勿自足，還要多積陰功。陰功豈在外哉？只將吾大道，遇有緣有德之人，廣為開化，大功即在此矣。

九

今觀諸子靜養，多有天心來複，然不見成功者，何也？夫以本原雖徹，而溫養未久，以故理欲迭乘，不能到清淨自如之境也。今為生告，務要於洞見本原後，常常提撕喚醒，如瑞岩和尚常自呼曰：「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似此整頓精力，竭蹶從事，夫焉有不終身如一日者哉？近時吾不責面壁溫養煉去睡魔之苦工，然飢時食飯，困時打眠，亦要常常提撕，一昏即睡，一醒即持，不可令其熟睡，長眠不醒。似此一舉一動，念茲不忘，一靜一默，持之不失，即道果有成熟期矣。吾曾云：「顏子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又是何等精神？」得一善者，即洞徹本來人也。拳拳服鷹者，即於洞見本原後，時時提撕喚醒，不許稍有昏沉，而令本來人為其所迷也。諸子於此有會心，時時無間，刻刻不違，自然心與理融，理與心洽，猶子母之依依而不忍離也。《書》所謂「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即是藥熟丹成之候，始有此光景也。周公坐以待旦，夜以繼日，其即此意也歟？然下手之初，尤要認定清真藥物。精非交感之精，乃是華池中一團神水。《大洞經》云：「華池神水融，湧泉灌而潤，周流無有窮。」是到底生於何所？動於何時？此非漫然從事也。學人打坐之初，屏除幻妄，收拾精神，輕輕微微坐一晌，忽焉神入杳冥之地，猛然一覺而醒，此時我即觀陰蹺一脈動否？如其有動，我當收回空中，即無有動，亦當收回空中，即精生時也。吾觀諸子氣機不同，姿稟各異，有動者，亦有不動者，要皆始念清明，玄關火發，杳冥衝醒，即無動亦精生也。精生即陽生，此為真實把據。氣非呼吸之氣，乃凡息停，真息動，充周一身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狀，主宰乎先後天之呼吸，周流乎身內外之陰陽，殆可知而不可象者也。然究竟動於何時？運於何地？坎離一交，凡息一停，此氣即與天地相通，此即氣生之候，由湧泉而上，自十指而起，漸漸周流一身，一如天地氣機運行不息。苟有一處暫停，即為死物，為病機，非活活潑潑圓通不滯者也。神非思慮之神，乃由混沌後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即真神也。我於是主之，不令游思妄想參雜其中，只一心無兩心，只一念無兩念，即元神用事，識神退聽也。要之，神也氣也，皆乾坤陰陽之所與我者也。乾，陽也，陽賦吾性，性寄於心，而發為神，神則無所不照而無物不知者也。坤，陰也，陰畀吾命，命畀於身，而發為氣，氣則無時不運而無地不充者也。此性命之原，即亦神氣之所由立也。然猶非吾人煉丹之本領，修道之真宰也。夫以此個性命神氣，猶是玄關一動，太極開基，判而為陰陽，寄之人身則為性命、為神氣，猶是一而二者也。若要真正丹本，必於太極未動之前，鴻鴻蒙蒙一段太和之氣，非性亦非命，即性亦即命，有非言思擬議所能窮者。爾生今已洞徹源頭，吾不再勞唇舌。

十

吾師丹還金液，脫卻輪回之苦，爾等還在半途，趕緊修煉，直証無上菩提，庶幾法象常在，永不為鬼神驅遣，墮入三途六道。不然，難矣。莫說爾等後學未至大還，即如唐宋以來諸仙，多有僅還玉液，未了金丹，到得福緣一盡，業果即臨。看來人不証金仙，猶是凡人一般，不過惡業少，不入牛腸馬腹而受諸苦中之苦耳。諸子趁茲法會宏開，教筵大展，天上高真不以小過相繩，亦不以資格相拘，只要有志入道，無不遂其願望之心。獨惜遇而不煉，即不免苦惱之場矣。生等正好一力承道，不作古今第二人想，立如此大志，即仙真亦喜助而不厭焉。想法會未開之年，求道之士欲得真師傳授，非由千里萬里之遙、勞心勞力之苦，萬不能感格上真下而拔度。生等如今不出門庭，不勞心力，即得吾師傳玄，何便如之，何樂如之！較吾當初得師授訣十分便易，如此而不修，吾恐仙緣一散，難再遇矣，諸子勉之。今日再抉修煉之要。夫道，即太極也。心，猶陰陽也。精神魂魄意，猶五行也。此道懸於太空，未落人身，無極太極之理，陰陽五行之精，渾渾淪淪，浩浩蕩蕩，團聚一區，有何五行，有何陰陽，究有何太極哉？總之一空而已，一真空而已。當一感而動，一觸而起，又至奇至妙至靈至神，而化生萬物於不盡，極奇盡變以無窮也。迨至落於人身，已成血肉之軀，氣質之變，物欲之染，五行非其真，二氣非其故，即太極亦錮蔽而不見矣。修道豈有他哉？不過教人去其本無之污，以還固有之良已耳。初下手時，先要認真自家太極，太極，即本來人也。認定此物，以我一點智慧燭之，即達摩所謂「淨知妙圓，體自空寂」是。是於無知無覺時，忽焉有知覺，即淨知也，妙圓也，即本來人也。故曰：「此一覺也，亦無他物，以虛覺虛而已。」吾人於混沌時，有此一覺，急忙攝提真念，用吾真意。此意雖主發作，然只一心無二，猶是本來之意，去道不遠。以此交媾水火，會合金木，久久烹養，後天心肝脾肺腎所藏之精神魂魄意打並一團，渾是先天真陰真陽，所謂返於太璞，還於太初，仍是當初未生時渾然一團元氣是也。如此則近道矣。人身還有緊要之處，如山根玄膺二竅，皆是通精氣往來要道。人能存想山根，則真氣自然上下，複歸黃庭舊處。人能觀照玄膺，則真津自然攝提而上。爾等每行一次，此二穴不可忽也。古云：「玄膺氣管受精符」，又曰：「玄膺一竅生死岸」，又古云：「山根是人初生命蒂。」吾人開督閉任，通氣往來，即是此竅；苟能存神於茲，自可長生不老，卻病延年。

十一

吾見生等河車之路已通，此時不用河車流通一身，灌溉丹田，勢必精盈氣滿，有傾倒之患。故《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尚且如斯，而況於人乎！古人傳周天工法，莫如丹經所云「問吾子在何時？不過藥生時節。」此藥之生，杳無氣息可尋，忽焉坎離一交，「偃月爐中玉蕊生」之候也。此為真藥發生，我於此尋得太初元始之氣為首，以元年元月元日元時發大行工，方是天開黃道大吉良辰。如此之藥，方不夾後天滓質。生於此審慎其機，不過老，不過嫩，方不為藥生而不採，仍化為後天有形之物也。至雲午退陰符，又是何狀？古云：「問吾午在何時？不過藥朝金闕。」顧何以知其朝金闕上泥丸哉？其必於進火之時，輕輕微微用起後天呼吸，將元氣催促上於昆崙頂上。此時雖不見銀浪滔天、金晶灌頂、百脈悚然、九宮透徹之大效，然而藥氣上引，周身踊躍，氣機運轉回旋，無有一毛一竅之不到者，恍覺身如壁立、意若澄淵。此真陽盛之時，正陰符起手之時，所謂陽極生陰，斯其旨矣。生等行工至此，須退而向下，不可仍用催迫之力。若再行火，勢必將元氣逐散於外，而不能收回五明宮中以為丹本，是空運也，有何益哉？又云：「問吾卯在何時，紅孩火雲洞列。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迸裂。」所以卯門宜沐浴也。夫以氣機之運，充周一身，要非先天真火，都是後天相火為之。若意思太重，氣息太緊，猶如夏日秋陽，人不能耐，所以有紅孩相火之喻也。斯時即當退火停符，一心了照，不東思西想足矣。故曰：「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迸裂。」夫以觀音喻者，以大士大慈大悲，一片仁慈和藹，常以楊枝遍灑淨瓶甘露，以救人間煩惱。此時亦當以仁慈和藹之心出之，了無煩熱為患矣。又云：「問吾酉在何時，即是任同督合。斯時若沒黃裳，藥物如何元吉？」酉沐浴者，即以氣息退於絳宮。此時後之督脈與前之任脈兩相會合，聚於一區。何以知其絳宮？絳宮之地，神氣凝聚，勢欲充滿，甘津滴滴，一路有聲。此時三寶會於絳宮，而炎炎火勢又似如焚，我惟以衝和之意保之守之，而氣息之上下亦聽其自然，即退陽火停陰符也。停之片刻，然後收回斗府，溫之養之，太和元氣在是矣。學人行工至此，將藥氣收歸爐中，覺照不息，久之靈光晃發，照於滄溟北海中央戊己之界，如日月之長懸，此我之元神化為玄珠者也，故曰：「水底玄珠，」又曰：「土內黃芽。」要皆自家本來元神化為真意，到此收斂時，真意仍化為元神，以返還於先天一元之理氣，渾然無疵，粹然至善也。生等每坐一次，亦覺有此元神也，閒閒雅雅，氣機動而他不動，氣機靜而他無靜，此正本來人現象也。見此即為見性，知此即為明心。且有此一覺之悟，即大覺金仙之基在乎此矣。生等已了徹此物，實有此物，慎之慎之，毋自負焉。

十二

人生斯世，除卻修道而外，一任享不盡榮華顯耀，皆是虛假文章，空頭事業。惟有修成大覺，可以快樂千萬年，比人間之聲勢，為大為小，孰得孰失，不啻天淵之判也。然亦千年而一遇者也。諸子幸逢良會，趕緊修成，豈不勝人世富貴萬萬倍哉！而或者難之，以為此個事業，雖遇良緣，幸有前根，要非三五年可得，世有修之終身而毫無所得者，更有造之夙劫而未能有成者，夫豈似人世富貴可旋操而旋得耶？詎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只怕人無志耳、不盡心竭力耳，焉有修道而道不為我得哉？其不能遽得者，良由見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因循怠玩，甘自暴棄焉耳。苟能一力前修，如飢者之欲食，渴者之求飲，專心致志，壹氣凝神，夫焉有不成哉？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昔賢之言如此其便，夫豈誑語以欺人耶？又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以我自有之而自修之，不似權勢功名操之在天，而我不能為之主持。斯言誠道盡學人之本始，可不勉乎？茲見諸子身心有得，趁此嘗其滋味，再加猛烹急煉之工，而出以淡泊和平之意，不待三年五載，即此一年之中，自有大效昭然。雖前世今生無冤怨，然總在多積陰功，以消孽債，庶一舉而成，不受魔纏禍侵矣。且於此工夫有進，尤宜禮斗禳星，請諸仙眾聖同作証盟，代為消魔斷障，庶幾一直造成。此自古修真人第一要務。諸子勿求速效。須知急成者非大器，躁進者無大功。不如養神養氣，極其剛健中正，純粹以精，然後行返還七日天機，不患其不成也。且神之養極其純，氣之養極其粹，於此不還玉液之丹似乎無用，要知此時養得十分純粹以後，還金液之丹更為便易，不需九載十年之苦，便可飛升大羅。生等思之，然歟否耶？無奈而今學人只道守中一則是歷代聖人心法，始而守有形之中，繼也守無形之中，即可成仙作聖。豈知守中得藥只算半邊學問，縱雲陽生，只算孤陽，而無陰汞以配之，猶不能結仙胎，夫以其有男而無女，無由交合以生仙也。尤要明採取之法，藥微不升，藥老氣散，此中須得一苗新藥之生，採之取之，以之運行河車不難矣。此無他法，但觀自三十至初一初二，皆是晦暗之候，毫無光華，此即無藥藥微之象也。迨至初三，月出庚方，一彎新月現於天表，僅有一線之明，藥之新嫩亦是如此。故曰：「有人問我修玄事，遙指天邊月一痕。」是可見一陽之動，其勢雖微，其幾大有可觀，須仔細探討可也。總之，藥生不難，必要元神駕馭其間，諸子須知真神發為真意以為主持，自可由微而之著，不至為後天知識之神打攪而散矣。此為要訣。何也？神清則氣清，神濁則氣濁，一定理耳。至於抽添之法，即抽坎中之陽，添離中之陰。陽即鉛，鉛即氣也。陰即汞，汞即液也。雖氣上為雲，雲下為雨，雨化為氣而成雲上升，雲化為雨而下降，即氣生液，液生氣，液氣相生，凝聚一堂，以神火煆煉，即成刀圭妙藥。但行工之始，一陽初動，昔人比「地雷振動山頭雨，」即教人如雷之忽響，突然而覺，即玄關竅開時也。故曰：「靜中陽動金離礦，地下雷鳴火逼金」是，是即天人合發。何謂天人合發？從無知無覺時，是純乎天不雜以人；忽焉有知有覺處，是純乎人亦不離乎天，故曰天人合發。如此天人合一，始是真陽，可以為丹母者。諸子亦曾探得否耶？

十三

生等行工已久，損幾多煩惱憂慮疾痛痾癢。即此些些小報，思之亦是人間上品仙也。何況由此而修，更有上無以上，玄之又玄，為萬古之仙，享清閒之福也哉？生等思之，孰大孰小？自當從其大者而為大人，不墮於小人之群可矣。第此事關乎天命，非無緣無德無福無根之人可以消受得。以故丹道不輕傳，惟結得有仙緣，種得有道根者，方能遇而能知，知而能行也。否則，即幸逢法會，得聞正宗，其中魔纏禍侵，斷乎不免。就是有德有根之土，上天亦必多方省試，以觀其心性堅貞否。至外侮之來，都是我前生今世所造，應償者償之而已，毫無怨天尤人之意。若某生家人不受調度，亦爾孽緣夙締，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孟子之言可玩矣。他如修煉還要無磨自勵，越磨越堅，縱有不測之事來前，順而受之，自然無事。

十四

吾示河車一法，其中還有未仔細處。夫天人冥合，一陽初動，藥之初生，有如此狀；身心恬靜，專氣致柔，丹之初凝，亦為此狀，俱離不得以柔以和以默以靜。何也？陽須陰配，若是用剛用動，是男配男也，焉有變化？且心神不歸渾璞，一於清清朗朗光明洞達，神即散游於外，不與氣交，此所以心用柔也。太上云：「挫銳解紛，和光同塵」，可默會矣。雖然，真陽始生之初，只宜輕輕微微採取提升，古云：「二分新嫩之水，以二分火配之。」到得升而至於腰脊，斯時氣機蓬勃，略有衝突之狀，又不妨意思著緊。總之，河車一路象天地一年造化。從冬至群陰凝閉，一陽初動起火，試思此時之陽為何如哉？到得三陽開泰，又是何狀？至於六陽已到，天氣大暑，又是如何？從此陽盛之時，忽生一陰，漸漸秋涼，至於隆冬嚴寒，進退歸爐，俱要觀天道以執天行，庶合法度。否則，河車一法，丹經俱言大有危險，不順天道行工，勢必多凶少吉。生等於此思之，河車無難事矣。至若真陽不見大動，不妨久久靜養，十二時中無有間斷，自然氣滿藥生，不須三兩月為也。要之，道一而已，一即虛而已，《清淨經》云：「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身，身無其身。」學人打坐守中，總要將我血肉之身心看得空空洞洞，惟有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已耳。夫虛也漠也，即神氣混而為一，返還於先天渾淪一氣時也，即此是真藥，即此是靈丹，別無他物以為藥為丹也。故曰：「人必外其身而身存，虛其心而心在。」學人只要心無染著，混混沌沌，自然與道合真。此即採取也，亦即烹煉也。所謂「不採之採勝於採，不煉之煉勝於煉」者，此也。果能如此一空，萬緣自放，全體自存，此身自淨，此心自靈。夫以其虛而無物，即天地萬物無不在我運量之中。天人合一之道，惟此一虛。生等未行河車，不妨出之以虛，不著色，不著空，得矣。

十五

吾師屢言生身受氣之初，諸子還未了悟，吾今再詳言之。人未生以前，此氣渾於於穆，同夫太虛，一自念頭起處，不知不覺，此氣即落於父精母血之間。然而此時只有精血一團，無有形骸肢體，我又在何處哉？此時一點元陽真氣充滿於精血之中，由是日培月養，漸充漸長，遂如雞卵之形，於是有個腔子，我之元氣即附於腔子之內，由是下生兩腎，上生一心，心腎相去八寸四分許，而元氣滾滾漉漉處於其中。又久之生督脈於後、任脈於前，而五官百節始漸次而成矣。要皆元氣伏於腔子里，而後才成一身之形，內有知覺之靈、神明之變也。後之人欲修金丹以成金仙，又豈可離此腔子而外有所圖哉？故曰：「心要在腔子里，念不出總持門」是。吾道教人，必以心光目光了照丹田，是千真萬聖返本還原、複命歸根、滴滴歸原之正宗也。諸子已知道本來人，我今特示本來人所居之地。調養久久，丹田中覺有一團氤氳衝和活潑之機在內，即本來人現形也。太上曰：「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氣，氣即陽也。「杳杳冥冥，其中有精，」精即精明不昧，惺惺不亂也。不是凡精，不是清精，殆所謂「心精獨運」者是。「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非旁門雲陽生活子與外腎舉動之時有個信音至，蓋謂此精是純粹以精之精，我心必有一段至誠無妄之心，確信得生死事小，性命事大，任他萬事紛來，我皆有個安厝，而本來人毫不為之動色，此即返還無極之真也。諸子從今以後，務要於一念之萌，果是天良發現，自有一番真趣，我必收養於中，藏之深深，即《易》云：「洗心退藏於密」是。若瞥地回光，忽覺丹田中上下往來，周流不息，有活潑不滯、流行自為之機，我亦保之養之，務令此氣日充月盛。故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成真。」此即積精累氣之細密工也。至於保身體、養心性，要不過由此而致之。生恐事物之累有礙修持，要知今生事物皆是前生孽緣，不必挂心，聽之自然可也。生只管行工為常，時以精氣流行為主，虛無不著為用，則在在處處都是我本來人現象矣。生亦知之乎？尚其爭著祖鞭焉可。

十六

古云：「虛之極，無之極，忽然洞見本原，而仍以虛無養之」，不起一念，不參一見，渾若無知愚人，打不知痛，罵不知恨，才算有道高人，所以古云：「學到為愚才是賢。」但非若世之愚人，靈機滯塞，全無活潑圓通氣象。吾之所謂愚者，只是一個空洞了靈，一任本來性天，非似凡夫左思右想，朝營暮求，事事都在身家上打算。不知維天有命，毫不能主，到頭來枉費精神，空勞心力。與其後悔，不如急早行仁。雖然，仁又何以行？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何便如之！而要其下手時，尤必於平日認得本來人清楚，養得本來人浩大，方為得力。雖動靜有二，而其渾灝流轉，天理流行，卻未嘗有或異，所以素位而行，無入不得也。諸子果能隨時了照，收拾神光，一歸混沌之天，全空人我之見，才算無極之體。及其一感而動，無物不了了目前，盡在我包涵之內，才見無極而太極之用。雖然，全體大用諸子未必即能，但當於天理來複時瞥見空洞了靈，切不可以為樂。蓋樂屬陽，憂屬陰，陰陽對待，迭運循環。行工到此，須一切放下，八識渾忘，才完得一個太極之理。運至於鼎，結之為丹，才是神仙真本領。苟於此有分別心，愛憎相，不惟於道添一魔障，且即僥幸煉成，亦要另起爐灶，做還虛一著工法。若能如吾所教，一得之時毫不動念，天然自然，與太虛同體，不須他日打坐，又費許多精力也。知否？又人於靜時則歡喜，鬧時則煩惱。豈知當鬧之際，人聲沸騰，事物縈擾，此氣已為之動。與其以此猛力去惡鬧，不如以此大力去習定。古云：「人遇鬧時，正好著力回頭。」當前了照，驀然一覺，撞開個中消息，勝於竹椅蒲團上打坐百千萬億次。生能確見確信否？試從今夜始，凡遇他人喧嚷，關我不關我之事，我總總益磨益堅，如金鋼百煉不為之稍變其色。此中得力，較靜處綿綿延延為多也。吾再示諸子，修煉至此，不似當日身心毫無把柄者。大凡行動應酬，常常用一覺心，覺得我自有千萬年不壞之身，以外一切事物皆是幻具，何足為我重輕？不但外物，即此身亦是傀儡場中木具，我在則能言能行，我去則頹然靡矣，又何足為我恃耶？惟有本來元氣，生死與俱，動靜不離，極之造次顛沛亦無絲毫增減，我惟常常持守，拳拳服膺，一空塵垢，自能灑然融然，脫殼而去，做一個逍遙大丈夫。此不過數年之工，其成也，亙古今而不變，超天地以獨存。較之百年光景，數載榮華，孰大孰小，諸子自能辨之。嗚呼！法會不常，道筵難再，吾振鐸此山已經十餘年，幸諸子已得個中三昧，諒再教一年，大有可觀。萬勿辜負韶光可也。

十七

修養之道，不外一陽。而陽之始生，生乎陰之已極，猶今日陰霾四塞，不見化日光天，必須慢慢吹噓，久久薰陶，忽然凡陰不勝真陽，恍為夜半子初，海中雲霧漫漫，一如旭日曈曈，照破層陰，現出真陽面目，不覺有色有聲，為荼為火，大現光華矣。然此個真陽大現，非今日之一靜即可得此奇觀，必於日久之際，幾經培養，幾經掩閉，韜光晦跡，藏蓄久久，然後漸而積之，乃有此光輝發越之狀。夫至陽赫赫在乎至陰肅肅，生機在息機之中，生氣在息氣之內，此天地人物不易之道也。切勿於靜裏修持不見乾元面目，遽爾下榻。須知天地之道，萬物之情，不養則不胎，不積則不成。日夜息氣養神，雖無一點動機、一團生氣，然而其機則自此而萌，其端則自此而肇。靜養之時，即是陽生之時，不過始初修煉，不大現相耳。生等邇時氣機有動有不動兩般，須知動者固不可自畫，不動者亦不可自棄。蓋道之為物，失之在終身，而求之期一旦，其可得乎？即云有動，此猶初基，不可以為神妙之極。抑知道無底蘊，進一境更有一境以相招。果能工無止境，學不中弛，久之而精者出矣，又久之而神妙生焉。所謂「彌久彌芳」者，此也。大凡行工到無味之時，而滋味必從此出。蓋天之為天，非陰極則陽不生。夫以物窮則反，道窮則變，天地之理，不窮則不變，不久則不化也。詩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曰：「人做工夫，做到四方皆黑、無路可入處，方有入。」總之，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無疑亦無悟也。吾師環顧及門行工已久，才當陰極生陽之初層，陰為真陽激動，忽然陰陽交爭，兩不相下，此中大有不暢，遂謂我無根器，不能入道，一旦而思退者有之。更有一下手即尋效驗，因之而遇魔簸弄者有之。要皆願力不大，修持不堅，見道不明，信道不篤之過耳。生等耐得辛苦，所以有此奇觀也。至於神氣有一分交合，自有一分混沌，有十分交合，自有十分混沌。此殆息凡氣、生真氣、死凡心、生道心之端倪也。有此混沌景象，始驗我神氣之交，而太極之真還焉。果到神氣大交，自然渾渾淪淪，外不知有人天，內不知有神氣，宛如雲霧中騰空而起，無有渣滓間隔，迨與天地人物渾化而為一氣也。化即「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焉」者矣。爾等行工，要到此個境界，才算現出乾元真面目，充滿於上天下地，而無有盡藏也。從此再加溫養，再行煆煉，務使一身之陰盡化為氣，一身之氣盡化為神，即是百千萬億法身，而無有底止也。生等雖未至此，然而法身已蓄，將來自有此壯觀，總要積久而後成耳，切勿求速效焉。

十八

吾教生緝熙之法。熙者何？光明也。人心之明，發於眼目，心光與目光相射，而緝續不已，自然胸懷浩蕩，無一物一事擾我心頭，據我靈府。久久涵養，一片靈光普照，不啻日月之在天，無微而不昭著焉。只怕一念之明，複因一念之肆，而明者不常明矣。猶養目然，必外慎風寒，內養神氣，不使一芥塵埃介於其間，而目自然長明，一見山河人物，無不周知。苟平日未曾善養，則目暗神昏，雖有好歹妍媸昭然在即，亦不能辨。人之養心，又何異是？夫心非血肉團子之謂也，其中最虛最靈者為心。昔孟子言養心在於寡欲，而獨《牛山》與《動心》章，一由平旦以存夜氣，一由集義以生浩氣，亦何重夫氣而略於心哉？蓋以心乃氣之靈，氣為心之輔，人能氣不動，則神自寧，神一寧，則心自泰，所以不曰養心，而曰養氣，良以此也。是養氣不誠養心之要訣歟？倘不於氣養之深深，而徒於心求之切切，無惑乎終日言養心，而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請觀之魚，心猶魚也，氣猶水也，魚得水則安，心得氣則養，一定理也。諸子從學有年，亦知養氣之道乎？吾言收攝黃庭，溫養煆煉，即養氣之工也。爾生亦曾知之否耶？

十九

再示坎離交而生藥之後，尤要知乾坤交而結丹。乾者性也，坤者命也，即金木合並也。如第運行水火，只有藥生，不見丹結，其必由坎離交後，坤交乎乾，四象攢簇一團，方見造化之妙。且水火一交，真陽始產，我於此盜其氣機，引而升之天皇宮內，凝息片時，務要奮迅精神，掃除雜念，一意不紛，一念不起。如此溫養一番，自然龍虎爭鬥，撼動乾坤，霎時間那泥丸陰精化為甘露神水，寒泉滴滴，落我絳宮，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致。久久群陰剝盡，一靈獨存，喉中堪吸涕，鼻內好栽蔥，其境不一而足，皆由神火溫養，性地回光，一腔陰私消歸無有。所以神神相通，氣氣相貫，不但通一身之毛竅，且達天地古今過去未來之事。噫！神也仙乎？妙哉妙哉！其真玄哉！要不過由一念之明，一氣之養，以至於如此者。吾師今與道破，爾等若遇此景之生，切莫著驚。驚則神馳氣散，又辜負金花發現矣。

二十

淑端守節孤苦，願修大道，真乃不凡之女流，吾甚憐之，且深贊之。要之，學道無他，只是一個洗心滌慮，虛其心以為基，虛則靈，靈則真心見焉，元性生焉。此即明心見性之一端也。總要知得明心見性不是大難之事。人能一念返還丹田之中，用意了照，始初動念即心矣。明則明此，別無明也。未動念之前，一片空明，虛虛渾渾，了無物事，此即性也。見者見此，別無見也。果能明心見性如此，此即於群陰凝閉之時，忽然一陽初動，瞥地回光，即古人謂「冬至陽生，夜半活子時至」之一候也。我於是回光返照於乳房，是為水源至清，可以煉神仙上藥。始之以卻病延年，終之以成聖作真，要無非此一候為之基也。然吾說此法極高，猶恐婦女難會，再示淺淺之學。下手之時，身要正正當當坐定，必要安安閒閒靜鎮，務要自勸自勉，想天下事無一件是我之真實受用。不但兒女夫妻轉眼成空，究竟如旅宿之客，終夜而別，各自東西，爾為爾，我為我，兩下分張；即血肉之軀，一旦眼光落面，氣息無存，此身已成糞土，所存者只此心性耳。平日修煉得好，一片清機，了了靈靈，絕無昏沉，即升天堂矣。及至轉世投生，我心如此其明，性如此其靈，又誰肯墮入牛馬之群？此可見心性養得好者，千萬世俱有受用也。且明明白白，誰肯就貧賤苦惱之家而投胎？必擇其好者而生之。此理也，亦情也。若未曾修煉之人，一旦身死，心中懵懵懂懂，其猶瞎子亂鑽，不擇坡坎險阻，其投生也，如有冤債牽纏，不入三途六道，即墮貧苦之家，此勢所必然也。賢貞等有心斯道，邇來閱歷險阻艱難，塵情諒已知是幻化，不肯容心再戀。吾師勸爾等，人間富貴恩愛，縱多亦不過五六十年，終要分離，又何如道修於身，享受億萬年而不滅也。趁此看破紅塵，打開孽網，用力一步跳出，日夜惟有觀照乳房之中，出入之息一上一下，任其天然自在，其呼而出也，上不至衝動頭目，其吸而入也，下不至衝於水府，一聽緩緩而行，悠揚自得，或百或千，任其所之，不可記憶。惟是凝神於乳房，調息於乳房，順其一出一入之常，得矣。久久從事於此，自然陽氣發生，一身健旺非常，較平時金玉財帛、夫妻兒女之樂為大矣！此雖微陰偶動，仍收歸爐內，不可下榻談家常、做外事，庶日積月累，大有成效。

二十一

大道非他，不過一太極而已。天地之間，化化生生，極奇盡變，不可測度。夫豈後天尸氣為之哉？殆先天一元之氣而已。如今道侶，只煉後天之氣，養後天之神，縱然做到極好，亦不過色身健旺焉耳，而一點至靈至妙之神絕無有也，以故生則壽高百歲，死與草木同腐，雖有強弱之不同，及其歸根入墓，仍與凡夫之生死無異，所以生而死，死又生，輪回輾轉，不免六道沉淪、三途陷溺之苦。蓋以道只一物，藥止一味，不得太極根源、大藥種子，雖日夜修煉，猶是有形氣之姿，而欲其通玄達妙，出日步月，不可得矣。夫天地間至神至妙、至精至粹而變化無方、隱顯莫測者，莫如太空元氣，即無極也。此氣渾渾淪淪，實無物象，又曰「虛生太極」是。然古今來神聖賢豪，及一切飛潛動植胎卵濕化之靈而異者，無不各得此元氣而來。然第曰太極，猶是虛無之端，不可以神變化。迨至氣機一動，分陰分陽，迭用柔剛，而太極之功始著。夫太極，理也，陰陽，氣也。理氣合一，而天地人物生矣。理氣合一，而聖賢仙佛之丹成矣。爾等修煉，必先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心此身渾無一物。忽然一覺而動，以我之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乎二氣之回旋，而後二氣之實仍不外太極之虛，所謂真陰真陽結為一黍之珠、微妙圓通、深不可識之神丹也。雖有水火之交，乾坤之運，此往彼來，旋轉不息，歸爐封固，烹煉無遺，總是一個虛而無朕之意處之，始足盜天地之元氣，不似生形生質者實有其種類也。此為無上上乘之妙道。吾觀諸生有雲年老氣衰，鉛汞欠少，又豈知先天元氣無虛無實，不比後天物事有消有長。我今直抉其微。夫人只怕煉心養性之無功耳。果能明心見性實有諸己，則神一凝而氣自壯，神一清而精自盈。蓋志者，氣之帥也，神者，精之祖也。神聚則氣聚，氣聚則精聚，神清則氣清，氣清則精清。爾學人果能萬緣放下，一空所有，則神清矣。果能凝神於虛，回光玄竅，則神聚矣。斯時也，不必求口中津生，香甜味美。然此屬枝葉小效，有之亦不足貴。即丹書有云：「只見黃河水滔滔逆流」，亦不過言氣動精生，虛擬其狀有如此者。若雲實實有之，亦是後天有形有色有味之精，非先天至精，不足重也。總之，神凝氣聚，其身內身外自有油然而上升，滃然而下降，充周上下，盤旋內外，實有「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境界，又實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氣象。生等行工已久，或有此神妙之機，只是未曾醞釀，不見久於其道而大化流行不息耳。生等切勿疑年老藥少、日養虛無之神而不見滿口津液、暢於四肢可也。

二十二

古人有二乘工法，其法維何？即佛子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此即「入定工夫在止念」也。上乘工法，又古佛云：「慧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此即「豁然貫通，無有無無」之境界也。然此等地步，夫豈易幾及哉？必由下乘工夫勉強支持，久久資深居安，自有左右逢源之候。吾再示止念之工。夫人思慮營營，自墮母胎而後，已為氣質之性拘蔽，不能如太初之全無事事。及知識甫開，嗜好一起，而此心此神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已不能一刻之停止矣。於此而欲使有思無思，有念無念，非百倍其工不能。且徒止之，未必即能至於無思無慮，而況念起一心，止念又一心，不惟無以止息其心，且縱此心而紛馳者多矣。此又將何以處之？惟有以神入於丹田，納氣會於規中，此即水火交而為一。到得水火既濟，兩不相刑，則神之飛揚者不飛揚，氣之動蕩者不動蕩，即是止念之正法眼藏也。至有事應酬，我惟即事應事，因物而施，稱量為予，務令神氣之相交者仍然無異於其初，斷不使外邊客氣奪吾身之主氣，其工不過些些微微以一點神光覺照之，不使氣離神、神離氣，即止念矣。不然，一念起而隨止之，一念滅而隨滅之，起滅無常，將有止之不勝止者。似此之不止，更甚於克制私欲之功多矣。何也？蓋神氣一交，渾然在抱，即得本來真面。真面現前，即正念現前，那一切邪私雜妄自不能幹，任他千奇百怪、遺大投艱，我惟守我本來，還他外至，斯又何惡於事物之煩哉？然而紛至沓來，未必全不理他，不過如我前所云：惟因物付物，以人治人，斯得應而不應、不應而應之旨也。生果能止念，則心神自寧，慧光日生，切莫存一自得之念，只覺我之所修了無一得，縱有寸長，都是幾經閱歷許多辛苦得來，一旦失卻，前功盡廢。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有此一念，自然常操常存，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矣。否則，忽焉而得，得即欣喜；忽焉而失，失即憂慮。此個欣喜憂慮之念，即打散我之神氣也。知否？此為生近時切要。照此行持，即古佛所謂「不斷百思想，菩提作麼長」之謂也。如未到此境，不妨用刻苦工夫，始至無思無慮之境。

二十三

太上曰：「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即此陰氣凝閉之時，萬物焦枯已極，了無聲臭可聞，亦無形色可見。於此浩渺無垠、微茫莫辨之中，正是精生之候。知否？既明杳冥無朕之中，真精由此而育，若起一明覺，則減一分杳冥，而真精不能完全，無以為生養之地矣。又知否？及杳冥已久，正如今日層陰冱結，陽氣於此而胚胎。久久調養，宛若無知無識，同夫蚩蚩之氓。忽焉一覺而動，則恍惚生焉，變化見焉，而後真一元陽即於此見其端倪矣。此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一陽之氣，天地人物發生之祖氣也，所謂「天地之心」即此而可見矣。諸子務要於一陽未動之前，杳杳冥冥，渾不知有天地人我，始是藏蓄之深，學美內含。迨至一驚而覺，真陽始現象焉。此個陽非易得也，必於陰氣凝閉之極，我惟虛極靜篤，一無所知所覺，而後真陽始得發生。故人之生，生於此陽，即天地萬物之生，亦無不生於此陽。試觀地有形也，月有魄也，猶人之有身一般。地不得天之元陽，月不得日之陽光，則地與月是冷冷淡淡塊然一死物耳。惟地承天之氣，月得日之光，地能生育萬物，月能照臨萬物，人之採陽，又何異是？顧何以採而得之哉？蓋人一身盡是昏沉魄氣，惟有雙眸之光始露一點真陽。此陽即真性真命，無極太極之蒂也。我能回光返照，一無所知所覺所思所慮，純純乎就範於規矩之中，即採回陽以為生生之本矣。迨至水府之地忽有一點蓬勃氤氳之氣機，自不識不知無思無慮而來，我將何以養之？不必他求，前以杳冥而得之，仍以杳冥而守之，以還我不識不知、無思無慮之天而已。吾想人一回光，即有生氣凝蓄丹田，可以長存不壞，猶物之逢陽則生也，又何況藏蓄之久，真陽發生，焉有不為長生之真人哉！但恐學者作輟相仍，斯不免有生死耳。果能常常持守，即不築基，亦可我命由我不由天也。

二十四

今日偶聞生等高談闊論，大有會心之處。所論人生根本，是無極而太極，一點鴻蒙初判之始氣，誠不爽矣。然亦知仙凡所分，只爭些須耳。且由此而操存之，涵養之，運起坎離水火，以待氣機之萌動，然後子進陽火，午退陰符，攢五簇四，會三歸一，收歸爐內，仍還太極之真。夫太極，理也，生生之本也；陰陽，氣也，生生之具也。離太極則無生生之本，離陰陽則無生生之具，又將何以成法身於百千萬億也哉？吾教所以有玄關一竅，佛祖所以有「有情來下種」之論也。若無情則無種，無種則無生矣。第此種發生，稍不及防，即落後天塵垢，不堪為藥。吾故教生等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而有知覺，此震雷發動，複見天地之心，是其旨矣。但須平日具得有明鏡慧劍，乃能不失機緘。否則，一覺之後，又覺及他事，不可用矣。故曰：「太極本無二」，只因霎時變幻，即成後天物事。所以後之修士，同一修煉，同一採取，而有幻丹真丹之分者，蓋由此一息偶動之能乘機與不能乘機之故也。果能乘玄關一竅不失其機——須知先天元氣必要先天陰陽水火調養，始能同類相親，古人喻「抱雞當用卵，補鍋必需金」是矣——由是以我元神引之開關，上泥丸，我頭目之昏暈者，被此神火一照，盡化為神水，入於絳宮，一片清涼，此即《易》所謂「山澤通氣」也。然此氣此液，實為長生大藥，可以養育凡體，生成法身。學人果得此真氣靈液，多年頑殘宿疾，皆可從此而普消。只怕一杯之水，難救車薪之火耳。可知玄關一動，其間才有本來人、仙家種。除此一點動機，就是虛室生白亦是幻境。他如二候陽生，四候採取，一概都是陰陽水火，只可言生物之具，不可言生物之本也。試觀天地陰陽不運，則萬物不生，人身坎離不交，則四肢難暢。人欲疾病不染，壽命長延，惟有以先天真陰真陽循環迭運，自享遐齡。至於身內有身，子生孫兮孫又子，百千萬億法身，都從此出。所謂二候溫養，即天地涵濡陰陽二氣之常也；四候運行河車，即四時行而日喧雨潤之謂也。至於橐龠之吹噓，即風以散之也；精神之振整，即雷以震之也；順其自然而運，不可不為，亦不可有為，即兌以悅之，而後生機勃發也；進之退之，送歸土釜，即艮以止之，而後生息蕃衍也。若非乾之主宰，坤之收藏，維植於中，含蓄於內，其有成者亦鮮矣。吾常云：只要認得本來人，陰陽水火日夜運行不息，不必築基，亦可長生。故歷代名儒只以養虛無之性為第一大事，至於築基，概置在後，而且不道，良以心性未純，築基反多魔障，知否？此聖賢所以重煉己也。

二十五

吾師前已抉出動處煉性、靜處煉命的旨，其實性命二字，一而二，二而一者。分言之，混沌中有杳杳冥冥之物為性，人能惟精惟一，充執厥中，即養性也；見生生化化之門為命，人能流戊就己，寶精裕氣，即立命也。要之，性命二者，不過由太極之動靜分而出焉者也。夫太極無動靜，而性命之動靜即太極之動靜。太極渾淪磅礡，無思無為，無聲無臭，而究之思為聲臭無一不本乎太極。故曰：太極雖無一物，實為天下萬事萬物之根柢也。人能寂而能惺，惺而仍寂，太極在其中矣。太極在中，即生氣在中，大藥大丹亦在其中。故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若無此物，則無生焉。煉丹者，即煉此太極也。成仙作聖，亦無非此物也。此物在人，即「父母生前一點靈」是。修之於身，豈有他妙，只是混混沌沌中無知無動時，忽焉而有知有動，即有無相入，天人合發，玄牝之門，生死之竅。要不過自無而生有，自死而之生，自陰而及陽。乾坤之合撰，日月之合朔，人物之重生，基於此矣。但此陽生，最不易得。太上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必於天地合德，日月合璧，晦盡朔初之際，為時無多，俄頃之間，倏忽之久，非平日煉得有慧劍明鏡者，不能調和水火，烹出陰陽；且非明鏡在胸，不能認得；亦非雄劍在手，不能摘取，直頃刻間事耳。雖然，此頃刻最難得，昔人謂百年三萬六千日，惟此一日，一日惟此一時，一時惟此一息，一息之間，其妙不過一陰一陽之動靜而已。動時固非，靜時亦非，惟在靜極動初，陰純陽始。此際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氤氤氳氳，如癡如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際。此正坎離交垢，水火適成一氣，乾坤合體，陰陽仍還太初，純是太和在抱，天然自然於虛無窟子之中。倘不及防，即動後天念慮，迥非太極完成之物，不可以為丹。吾竊願爾修士神而明之可也。修行人務須心明如鏡，氣行如泉，如堆金積玉人家，隨其所欲，可以信手而得，然後一陽初動，始能了了明明，可以探囊而取。此時玄關初現，月露庚方，我即運一點真汞以迎之，此二候求藥也，又即前行短之謂也。迨至運汞求鉛，鉛汞混合，收回丹釜，溫養一番。果然氣滿藥靈，天機勃發，自然而然，周身踊躍，外則身如壁立，千仞山高，內則心似寒潭，一輪月淨，即當運行河車，工行四正，由微而著，自少而多，天下事莫不如此。此四候有神工，後行長之謂也。然必煉己為先，苟煉己無功，焉能築基？己者何？即本來真性真命是也。惟於靜處煉命，動處煉性，集義生氣，積氣成義，始有陽生之一候。邇時如某生事繁，莫不謂有損靜功，豈知古人煉鉛於塵世，大隱居市廛之道乎？夫道何以修？不過掃除塵垢，獨露真機。生近時意馬心猿拴鎖不住，只為不知榮華美麗，眾人之所慕所爭者，無非勞人草草，世界花花，縱得如願而償，無非一場春夢，轉眼成空，況皆耗精損神，得意之端，即失意之端，快心之處，即築心之處，何如常樂我靜可成千萬年不朽之身。生席豐履厚，素處平安，須知熱鬧場中不是安身立命之處，必修真養性才是我一生安樂窩。倘凡心未除，塵情未斷，一旦置之天上，其美盛之景勝於人間多矣，其不墮落者亦幾希。且此時不能擺脫，以後過關服食，自身內外作祟現怪，諒難看破。又況天魔地魔人魔前來試道，不知此是幻境，往往認為實事，從此打散，半途而廢者多也。故非經一番磨煉，不能長一番見識，非受十分洗滌，不能增十分智慧也。此即諸神磨爾處，正是成爾處。故曰：「十年火候都經過，忽爾天門頂中破。真人出觀大神通，從此群仙來相賀。」如此一得永得，一証永証，亦不墮落也。吾願生隨時隨處，不論事之大小順逆，總以慧照長懸，寶刀不釋，斯無處不是學道，即無處不是靜工矣。又況隨時隨處猛奮體認，忽然動中撞破真消息出來，方知道在人倫日用事為之際，上下昭著，實如水流花放，魚躍鳶飛，無在不是天機，不必專打坐也。夫道之不成者，總由煉己無功。生若不於廛市中煉，猶蓮不於污泥內栽，焉得中通外直、獨現清清如玉者乎？世之修士，不知煉己於塵俗，靜時固能定，一遇事故，不免神馳氣散，貪嗔癡愛紛紛而起，故每當築基之候，行一時半刻之工，幾至爐殘鼎敗，汞走鉛飛，不惟功不能成，性命因之傾喪。如此修士，妄作招凶，古今不勝屈指也。惟能煉之又煉，自然火性不生，水情不濫，以之升降進退，久久自輕如霞舉，和似風調，而丹不難成矣。

二十六

天地間一氣蟠旋，發生萬物而已。然一氣之中，有理斯有氣，有氣斯有形，由此形形色色，千變萬化，而莫可紀極也。夫理，即太極也。氣，即陰陽也。形，即五行也。理為人之元性，氣為人之心神，形為人之官骸。官骸一具，則有耳目口鼻之質，即有視聽言動聲音笑貌之為。況往來酬酢，日用百端，從此紛紛起矣，情欲由是而熾，偽妄自此而生，竟把本來一個圓明物事坐困而不自主。詎知物不累人，人自累物。何也？本來之性，自破鴻蒙之後，識神出而用事，不知返觀內照，收斂於無何有之鄉，於是心為情遷，情為物役，不知返本還原，天理滅矣。不然，性也心也情也欲也，昔人所不能無者也，何以聖人借情欲以煉心性而成為聖，凡人以心性逐欲情而至於凡，豈賦畀之我殊哉？亦由不知返還之故耳。夫返還亦非難事也。佛云「回頭是岸」，儒曰「克念作聖」，只在一念之間焉。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何其便而易耶！孔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一念放肆，即是喪厥天真；一念了覺，即是無上菩提。而要不過洗心退藏於密而已矣。然洗藏之法，不要看難了，猶萬丈樓船，一篙撥轉，即可誕登彼岸。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赤子之心何心乎？當其渾淪未破，一團太極在抱，雖有耳目口鼻，究不流於聲音笑貌之偽、視聽言動之非，至於知覺運用，喜怒哀樂，皆任其天然自然，時而笑也笑之，時而啼也啼之，前無所思，後無所憶，當前亦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洪鐘之懸，扣之則鳴，不扣則已，一真湛寂，萬象成空，真所謂天真爛漫，為為自為，了了自了者矣。此即聖人之心印也。人能完得赤子之心，雖一時不能遽臻無上正等正覺，然始而昏，繼而明，久則大放毫光，與虛空同體，與日月同用。若此者，非由神氣混合而來耶？《心印經》云，「存無守有，回風混合。」足見人之不能混合者，多由於明覺心生。古人教人修性煉命，必要混混沌沌，如雞抱卵，隱隱伏藏，若有若無，不識不知，方能採得天地溫和元氣合為一體，始能生出雞雛，依然如母一般。由此觀之，人欲修煉，必要死卻明明白白之人心，而後渾淪無跡之道心自然在抱。斯時也，欲不必遏而自遏，理不必存而自存。何也？殆太極未分、鴻蒙未判之元氣，有如是耳。生等不知此氣，吾試切近言之。即如日光了照，萬物當陽之時，天朗氣清，此間不見其長，但覺其消，惟於向晦之際，渾渾然煙霧迷離，了不知其所之，此即陰蔭也，日夜之息也，雨露之潤也，所以有向榮之機焉。倘發散而不收斂，則天地亦有時窮。惟能陽以揚之，彰其生生不息之常，陰以蔭之，蓄其化化無窮之氣，然後一開一闔，一收一放，而成此萬古不已之天。人身一小天地，還不是如此一般？至若生等已經衰老，從前發揚太過，滲漏良多，到今猶要日夜退藏，方可延年卻病。不然，如春花之發，不久奄奄欲息矣。吾道所以教人下手先死人心，故曰：「由有而無。」此個有者，即後天知覺雜妄之靈也。必死此知覺之心，然後渾然瑩然一真在抱，可得先天無極太極之真。複又教人尋道心，故曰由無生有。此殆玄關一竅開時，及時採取，不可稍停片晌，始是至清水源，真正藥物火候。由此蘊蓄久久，即孟子所謂「集義生氣」也。從此操持涵養，即孟子所謂「直養無害」也。自是而後日夜無間，焉有不由平旦一點微陽積而至於剛大，以充塞乎天地之間哉？無如今之學人多求速效、期近功，或行工一二月不見長進，以為此非真道，即不耐煩去做，否則以為天上至寶不輕傳於人間，自恨無緣，不得真師拔苦，因此廢弛者不可勝數。又誰知百日築基之語，三年乳哺之法，皆為神老氣旺、氣暢神融者言之，且為私欲淨盡、天理流行者言之。今捫心自問，神氣圓滿未也？欲淨理還未也？未到此境，其何以築基哉？吾說玄關一竅隨時隨處都有，只在一點靈機捷發，猶如捉霧捉云，憑空而取，不失其候，即顏子「知幾其神」之意也，即吾道「活子陽生，時至神知」之語也。倘先時而知，是未來心；後時而知，是過去心；眼前有一毫思量擬議，即為現在心。著此三心，即為道之障也。三心無著，一塵不染，不謂之神，又誰謂乎？此為真清藥物，自然生清淨法身也。而要不過如天地一年造化，離奇萬狀，無非自冬至一陽之生充之。天地之道尚且由漸，何況乎人塵垢污染已深，一時難於洗滌，可不由漸而入、自微而著乎？古來大覺金仙莫非由玄關一竅下手，其後百千萬億法身亦由氣機微動，隨採隨煉，積累而成。但此微陽初動，在人多有漠不關心，任其喪失，不知一星之火可以焚山，一涓之水可以成渠，總在人看穿此道，處處提防，在在保護，日積月累，未有不成無上菩提者。此殆天地間第一難事，惟人自造，天亦不拘乎人也。

vernacular:
卷三開頭說，真正的傳道不是多講名相，也不是把經書章句堆得越多越好。黃元吉認為當時人心沉溺、世教衰壞，許多人雖然熟讀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甚至一生講學，卻摸不到道的根本滋味。問題不在書少，也不在學校少，而在沒有承道、證道的人來指點。沒有親身走過的人，只能說一些影影綽綽的話；知得不真，說得再多也沒有益處；行得不到，教人再明白也會偏差。所以他說，這一次傳授要像老吏斷案一樣，必須追究到底，不留含糊處。

他接著把「立功立德」放在傳道之前。若功德未積、冤累未消，即使日夜談論修煉，也難有豁然貫通的時候。真正得道的驗證，不是外面出現什麼神奇形象，也不是自己能看見一粒有形的大丹，而是平日最牽掛的尊榮、財利、聲色、家庭恩愛，會自然變輕。因為心中另有更真實的快樂，所以不是強迫斬斷，而是自然不再被繫住。若還一面求超脫、一面把世間財色名利看得極重，就表示根本還沒有轉向。因此他勸弟子布施、積陰德、廣行善事，先使心地和行為配得上這個道；道雖然大公無私，卻不能讓惡人拿去增長邪心。

第二段談「虛」與「實」。天地大道的要領，不是單靠空寂，也不是單靠用力，而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比如工夫中有氣機蓬勃升降，這是實；可是升降往來若能聽其自然、不以私意推動，實中便有虛。又如靈陽一氣原本無聲無臭，這是虛；但它能感召神氣、歸入爐鼎、養成胎嬰，虛中又能成實。若只愛清靜，便落在空虛一邊；若只抓住踏實用力，便落在死實一邊。真正做法，是先從守中、凝神、調息下手，心止臍下，息歸元海；清淨時不忘失，清淨時也不助長。用力在前，順自然在後，既不能偷懶，也不能一直以人力硬撐。

黃元吉特別提醒，初學時心神攪動，不一定是神真的亂跑，而是氣機還沒有自然安定。此時要像主人坐鎮家中，以一點靈明管攝它、調和它，不讓它妄走，也不讓它不安。所謂天心，是寂然不動中有一個主宰；所謂元神，是感而遂通以後，作用自來，卻說不出從何處來。兩者都不是另有一物，而是日用百端中那個不被事物增減的主宰。下手時仍要勇猛，像血戰一樣，一棒有一棒的痕跡；等到用力已熟，才澄之又澄、靜之又靜，進入恍惚杳冥，讓真陽自然發生。

第三段說「內動陽生」。外在身體的動相前面已講過，這裡說的是靜定久了，神氣融為一體，內中自然有一股陽氣發動。有時是長久靜定後發生，有時是偶然入定當下就發生。此時內有天然神火，任它靜而動、動而靜；外面再用符火溫養，讓呼吸、起止、進退都配合它。等內火旺起，外火自然周流全身，身內身外像被一團蒙蒙氣機包住。此時不應放任自己昏沉，也不應用力追逐，只要守住中宮，內念不外出，外念不內入。

他批評弟子常在退符時以為無思無慮就是好景，結果一不留神便忘失了主人。真正的無為之中仍要有主宰，要回光返照，數息而又像沒有數息，才可以保住真陽、養長胎嬰。上榻打坐以前，該料理的事要先料理清楚；沒有急事，不要中途下榻。即使沒有明顯效果，也要用一點神光微微照住。這種照顧不只在坐中，行住坐臥、視聽言動、遇事應酬，都要如此。若人心不死，道心便難生；今日鬆散、明日鬆散，一年到頭自然沒有進益。

第四段把「玄關一竅」說得很貼身。古人用夜半雷聲、電光尋種來比喻玄竅開、真陽動，不是空作譬喻。黃元吉指出，入定時神氣相交，到了真空地位，自己像睡著一樣，鼻息齁齁，忽然一驚而醒，這一剎那就是天地之根、人物之祖，也是人投胎受生時那個倏忽杳冥又忽然覺醒的消息。若在入定時憑空一覺，就要立刻用真意護持；露出來只在一息，過了便不再是先天真機。

這裡的要點不是追求昏睡，而是在無知無覺中尋得有知有覺的一點清明。平時若不能死心息氣、放下凡念，便等不到生氣大開、充滿身心。老年人精神氣血已衰，更要從這一妙覺修去；但只知道玄關為主還不夠，還要懂得進火退符，使一身血氣調和。所謂敲竹、喚龜、鼓琴，都是借外物比喻靜極而感、真陽發動、氣血和合。不是叫人尋奇，而是叫人在最微細的一覺中認得根本。

第五段分辨火候與藥物。呼吸本身不是火，呼吸像風；神才是火。用風扇火而成藥，就是以息運神而成丹。神氣合一、坎離相交時，大藥在其中氤氳發生，可以叫藥；乾坤交會、龍虎混合，收斂在黃庭，以一點真意持守，又可叫火。其實火與藥只是同一先天元氣在動靜兩種狀態下的名稱：動而有形，名為藥；靜而無象，名為火。若離開性命一源的先天元氣，只在名詞上分火、分藥，就越分越遠。

他又說內藥是自身元氣，外藥是太虛元氣。內藥若沒有形跡，外藥便不能採回；也就是說，內照、內養有功，身中元陽發耀，外在天地元氣才像自然來包裹全身。這種「盜天地靈陽」不是外求一件物品，而是內外元氣在神明寂照中合一。火候則是以元神運元息，綿綿不斷，像胎兒在母腹中隨母呼吸，自己不強作主。若神不守舍，火藥便失配；若人心不死、凡息不停，也難與天合一。

第六段用春天一陽來復說明採藥。春日久雨初晴，天地有新氣象；人身陽生活子時，也是這樣的生機初動。下手之前，必須先把雜念雜塵打掃乾淨，進入混沌無為的境地。等到神氣相搏、玄關火發、杳冥中被衝醒，才是無為中生出真消息，才有藥可採。若一上榻就急著採、急著煉，沒有先入混沌，就只是空採空煉。

陽氣初生時，要以少陰之火配合，採取必須輕微，不可粗暴。之後一呼一吸、一往一來，長久醞釀，仍是在混沌中養它。真陽上升到泥丸，又要混沌一刻，使神氣化成靈液；靈液下降中黃，再以自然火溫養，等氣機再動再行工夫。最怕求速心起，陽氣剛生便加後天意念，結果藥老而不成丹；若陽氣還未蓬勃，便急著以意採取，又是藥嫩無可取。這一段反覆提醒，丹法的難處在火候分寸，不在名詞華麗。

第七段從景物說到心境。同一晴雨晦明，君子可以得樂，小人卻會生憂，差別不在景物，而在心是否有自得之地。若能於景物順逆皆無礙，就能在富貴、貧賤、患難中安住。聖人困於羑里而作《周易》，厄於陳蔡而弦歌，就是心中先有樂地，外境奪不走。黃元吉也藉弟子多年行工而基址未固，指出若下手時沒有見本來真面，只是妄採妄煉，內裡夾有渣滓，氣機雖然條暢，仍不能直上。

中段多次回到「煉心」與「識真」。黃元吉對弟子的提醒，常是先肯定他們已有氣機流行、身中有暖、有津、有動象，隨後立刻指出這些還不是根本。人若只在身中追求氣感、津液、熱流、光景，容易把枝葉小效當作丹本。真正的先天元氣，不像後天物質有固定形色、味道和多少；人最怕的是心性無功。能明心見性、萬緣放下，神一凝氣便壯，神一清精便盈。志是氣的主帥，神是精的祖宗；神聚則氣聚，氣聚則精聚。口中津生、味覺香甜，或丹書所謂黃河逆流，都只是氣動精生時的比喻或小效，不能拿來代替先天至精。若執著這些小效，便會一有感覺就喜，一無感覺就疑，神氣反被喜疑二念搖動。

他在中間幾段也常以日用事物來破除弟子的偏執。有人疑年老氣衰、鉛汞不足，他便說先天元氣不是後天血氣那樣有固定盈虧；有人喜歡計較坐中景象，他便說神清氣聚時，身內身外自然有上升下降、充周盤旋的境界，不必先求口中甜液。有人把道想成離群索居，他又指出處富貴、處貧賤、處患難，都可以看見心有沒有主。換句話說，卷三不是只講靜坐技術，而是把靜坐所得拿回日用中檢驗：遇到聲色貨利還牽不牽，遇到人事煩擾還散不散，遇到成敗毀譽還喜怒不定不定。

在談鉛汞、水火、龍虎時，黃元吉一再提醒，這些名詞都要落回「元神主宰元氣」來看。鉛不是外面有一塊鉛，汞也不是可見的水銀；水火不是身體裡真的拿水澆火，而是陰陽、神氣、動靜在一個真意中相交。若神沒有主宰，氣就成客氣；若氣不歸根，神就飛揚。工夫成熟時，神氣像兩不相干，又像融成一片；這正是虛實兼到。若只抓一邊，說自己全無作為，便容易落空；若處處安排路線、推逼氣機，又落在後天意識。

他對「混沌」的說法也很重要。混沌不是迷糊昏睡，而是把後天思慮收乾淨，使心中沒有一個攪動的私意。當心身渾無一物時，忽然一覺發動，才是先天消息；一覺之後，又要有真意作主，讓陰陽二氣回旋、收歸爐鼎。若未混沌而求陽，便是空採；若陽生之後加了私心，便是夾雜；若陽未足而急採，便是嫩藥；若陽已過而追逐，便是老藥。這些判斷不是靠鐘錶時刻，而是靠心神是否清明、氣機是否自然、真意是否能當下攝住。

卷三的後半，黃元吉把「止念」與「應事」合講，意思是念頭不能只靠壓制。人自幼被氣質、嗜好、知識、欲望牽引，心念本來就憧憧往來；若一念起便立刻拿另一念去壓它，壓念也成新念，最後只是多一層對抗。比較穩當的方式，是使神入丹田、氣歸規中，讓神氣相交。神氣一交，本來真面露出來，正念有主，一切邪私雜妄自然不能站住。事情來時仍照樣處理，但只把事情還給事情，不讓外來客氣奪走身中主氣。

這種說法也說明，黃元吉並不主張把修道理解成逃避責任。處理事務時，可以稱量輕重、因人治人、因物付物；只是內裡要保持神氣不離。若外面忙一分，裡面便亂一分，表示主氣不足；若外面應酬紛繁，裡面仍有一點清明不被奪走，這就是動中工夫。卷三屢次說「慧劍」「明鏡」，正是要人在動境中照破、斬斷，不讓喜怒愛惡把真機搶走。

卷三又反覆說「無」中生「有」。先要凝神於虛、合氣於漠，使心身像沒有一物；忽然一覺而動，再以元神化成真意，主宰陰陽二氣回旋。這樣的水火交、乾坤運，雖然有升降往來、歸爐封固、烹煉溫養，總要以虛而無朕的真意處理。若一開始就把它看作有形有質的東西，便落入後天種類。黃元吉因此告訴年老弟子，不要疑自己氣衰藥少；先天元氣不按後天年齡那樣增減，關鍵在能不能煉心養性。能煉心養性，則神清而氣自清，氣清而精自清；不能煉心養性，縱然一時有熱、有動、有液，也都容易變成身體小效，不能成為長久根基。

他談「杳冥」時，更把明覺與真精的關係說得很細。平常人以為越明白越好，但在真精孕育的一段，太早起明覺，反而破壞了深藏。好比冬天陰氣閉藏到極處，陽氣才在裡面胚胎；若還沒到時候便翻動，生機就不完足。所以先要杳杳冥冥、渾不知天地人我，等到一驚而覺，才有真正一陽露端。這裡的「不知」不是愚昧，而是後天分別暫時止息；這裡的「一覺」也不是思考，而是先天靈機忽然顯現。

他又以雙眼回光說採陽。人身充滿昏沉魄氣，雙眸之光卻能顯出一點真陽。回光不是把眼光用力往內瞪，而是把追逐外物的精神收回，使知覺、思慮、視聽都歸於規矩之中。這一收回，丹田便有生氣凝蓄，如萬物遇陽則生。採得以後仍不可高興散亂，仍要用杳冥守住，讓它在無知無慮中養成。前以無心得之，後也要以無心保之；若一得便談玄說妙，真陽又被口舌心思耗散。

第二十四段的「本來人」也不是抽象哲學概念，而是玄關一動時那個未落後天的生機。黃元吉說，二候、四候、河車、橐龠、雷震、兌悅、艮止等名目都可以講，但它們都屬於生機展開後的調養方式。真正根本，是那一點先天種子。沒有種子，後面水火再轉也只是空轉；有了種子，再以陰陽水火涵養，才有法身、胎嬰、長生等內丹語言可說。因此他不贊成弟子一開始就迷在運河車、求築基的程序上，而要先把本來人認準。

在第二十五段，黃元吉把人倫日用看成煉己場所，語氣尤其切實。他對一位事務繁多、家境豐厚的弟子說，不要以為事繁必損靜功；真正的大隱可以在市廛中煉鉛。榮華美麗、眾人爭慕之物，看似快意，其實得意處就是失意處，快心處也可能是傷心處。若現在不能擺脫，將來內外魔境現前，更難分辨真假。所謂天魔、地魔、人魔，未必都是外來怪異，也可以是欲望、恐懼、驕慢、貪戀在工夫中變成試煉。

因此，磨煉不是耽誤修道，正是成就修道。順境中不迷，逆境中不怨，忙時不失主，靜時不昏沉，這些都比單純坐久更能見功夫。若在塵俗中不能煉，一遇事故就神馳氣散，等到真正火候來時，心中貪嗔癡愛一齊發作，便會把已聚的神氣打散。卷三把這種危險說得很重，是因為內丹傳統認為火候一差，不只是沒有成果，還會使身心失衡、前功盡廢。

第二十二段談止念。佛家說「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這是勉強止念的工夫；慧能說「無伎倆，不斷百思想」，這是豁然貫通後的境界。未到上乘以前，仍要從下手工夫做起，但止念不是一念起就硬壓一念，因為止念本身又成一念，越追越亂。正法是以神入丹田、納氣規中，使水火交為一。神氣既濟，飛揚的神不再飛揚，動蕩的氣不再動蕩，正念現前，邪私雜妄自然不能干擾。

遇到事情時，也不是全不理會，而是即事應事、因物付物；外邊客氣來了，不使它奪走身中主氣。只要一點神光覺照，使氣不離神、神不離氣，便是動中止念。若有一點自得之心，覺得自己已經修到什麼地步，神氣也會被欣喜憂慮打散。真正穩當的心態，是常覺自己還不足，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於是常操常存，不知不覺順著天則。

第二十三段解釋《道德經》「杳杳冥冥，其中有精」。真精不是在明明白白的思慮中造出來，而是在陰氣凝閉、萬象寂然、無聲無臭的杳冥裡孕育。若此時起一分明覺，便少一分杳冥，真精便不能完全。久在杳冥中調養，忽然一覺而動，恍惚中有物，這一點就是一陽元氣、天地人物發生的祖氣。人身多是昏沉魄氣，只有雙眸之光露出一點真陽；回光返照，使知覺思慮全歸於規中，就是採回陽以為生生之本。

採得之後仍要以杳冥守之。前面從杳冥得來，後面也以杳冥養住，不必另尋奇法。這也說明黃元吉所謂「我命由我」並不是任意控制身體壽命，而是說生氣若能常常凝蓄，便可減少作輟相仍、任其散失的生死流轉。若一時修、一時斷，剛有生機又被妄念耗去，自然不能長久。

第二十四段把人生根本說成無極而太極的一點始氣。太極是生生之本，陰陽是生生之具；沒有太極，陰陽無所本；沒有陰陽，生機無法展開。玄關一動，其間才有本來人、仙家種。可是這一點剛發生時極容易落入後天塵垢，所以必須在無知無覺中忽然有知覺的一剎那認得，並以明鏡慧劍護住。若一覺之後又想到別事，這一息便不能再用。

他進一步說，二候溫養、四候河車、橐龠吹噓、精神振整、進退升降，都是陰陽水火的生物之具，不是最初的生物之本。只要認得本來人，陰陽水火日夜自然運行，不必急著把築基放在第一位。歷代儒者重視養虛無之性，就是因為心性未純時，築基反而容易引發魔障。這不是否定火候，而是把煉己放在火候之前。

第二十五段把動處煉性、靜處煉命合起來說。性命分開講，好像一個在杳冥中養性，一個在生化門中立命；合起來看，都是太極動靜的兩面。陽生最難得，必在靜極動初、陰純陽始、寂然不動而感通的一瞬間。這時像天地合德、日月合璧，時機很短；若平日沒有慧劍明鏡，認不得、摘不住，稍一轉念就變成後天物事。

他說二候求藥、四候河車都要做，但煉己必須在先。煉己不是逃離人間，而是在塵世中磨心。富貴熱鬧、事務繁忙、順逆毀譽，正是看心能不能不被牽走的地方。若平時靜坐能定，一遇事情便神馳氣散、貪嗔癡愛紛起，到築基火候時就會爐殘鼎敗，汞走鉛飛。相反，若能在市廛人倫中煉得火性不生、水情不濫，無處不是學道，無處不是靜工。蓮花必在污泥中長出，心性也要在塵俗中洗煉才見真。

第二十六段總結天地一氣。理是太極，氣是陰陽，形是五行；在人身中，理為元性，氣為心神，形為官骸。耳目口鼻、視聽言動、往來酬酢一起，情欲和偽妄便把本來圓明的東西困住。不是外物必然累人，而是人不知道返觀內照，於是心為情遷，情為物役。聖人也有情欲，凡人也有心性，差別在聖人借情欲煉心性，凡人讓心性追逐情欲。

返還其實只在一念。佛家說回頭是岸，儒家說克念作聖，都是指一念了覺便能轉身。赤子之心就是未被後天偽妄扭曲的自然之心：該笑便笑，該哭便哭，前不追憶，後不預想，像洪鐘懸著，扣則鳴，不扣則寂。修性煉命要像雞抱卵，混混沌沌，若有若無，不識不知，才能採得天地溫和元氣。先要死去後天知覺雜妄的人心，這叫由有而無；再在玄關開時尋得道心，這叫由無生有。

最後他反對急求近效。百日築基、三年乳哺，是對神老氣旺、氣暢神融、私欲淨盡的人說的；若神氣未圓、欲念未淨，照著日期硬求，只會失望。玄關隨時隨處都有，在一點靈機捷發，不可先時妄想，也不可後時追憶；眼前若有一毫思量擬議，便落在過去、現在、未來三心之中。真正清淨的藥物，只在三心不著、一塵不染時自然現前。天地一年造化也從冬至一陽漸漸充成，修道同樣要由微而著、日積月累。微陽初動時，若能處處提防、時時保護，一星之火可以成山火，一涓之水可以成大渠；若漠不關心，便又任它散失。

卷三整體看下來，黃元吉其實一直在替弟子校正三種偏差。第一種偏差，是把道看成講論和名相，以為讀得多、說得熟便算明道；他回答說，沒有過來人的真指點，章句愈多反而愈紛。第二種偏差，是把修煉看成身中技巧，以為氣動、津生、熱流、光景就是成果；他回答說，這些若沒有真意主宰、沒有煉己心性，只是枝葉。第三種偏差，是急於求成，以為只要照著百日、三年、二候、四候等名目安排，就必然得丹；他回答說，火候要看神氣是否自然，玄關要看一息是否先天，煉己要看日用是否不失主。

所以卷三的白話重點，可以歸結為一句：先在心性上立得住，再在靜定中認得一點先天真機，最後把這點真機帶回行住坐臥、人倫日用中保護。靜坐時，不能昏沉，也不能硬作；陽生時，不能追逐，也不能錯過；應事時，不能逃避，也不能被事奪主。真正的「虛」不是空無所守，真正的「實」不是死死用力；真正的「無為」不是沒有主人，真正的「有為」也不是後天私意亂動。這些分寸若能逐日體會，卷三所說的火候、玄關、胎息、河車，才不只是古奧術語，而成為一套以煉己為核心的內丹修持語言。

也正因如此，卷三不宜被譯成單純的養生指南。它的語氣是師者在堂上對弟子反覆提撕：你以為自己有所得，要看私欲淡了沒有；你以為自己能入定，要看起身後還守得住沒有；你以為自己懂火候，要看動靜、虛實、忘助之間有沒有偏。每一個看似玄妙的術語，最後都被拉回「心有主、氣有歸、行有德」三件事。若這三件事不具足，玄關、陽生、採藥、溫養都容易變成自我想像；若這三件事逐漸成熟，平常一念回頭、一息清明、一事不亂，也都是入道處。讀這一卷時，最好始終把它看作師徒問答中的工夫校正，而不是抽離生活的神祕流程。

note: 卷三是《樂育堂語錄》中火候與玄關論述最集中的部分之一，仍屬黃元吉清代內丹「中派」講學語境。三民書局《新譯樂育堂語錄》導讀、戈國龍《樂育堂語錄注解／丹道今詮》與道教文化中心「中派」條，皆可作為校讀黃元吉「守中、玄關、性命雙修、儒佛道會通」的參照。卷三大量引用呂祖、張三丰、柳華陽、慧能、孟子及《道德經》《中庸》《易》語彙，其「陽生、胎息、火候、河車、泥丸、鉛汞」應按內丹象徵身體與修持術語理解，不宜改寫為現代醫療、生理訓練或保健操作。


scripture_id: leyu-tang-yulu

scripture_title: 樂育堂語錄

category: alchemy

original:
樂育堂語錄卷四

一

修煉之事，以陰功德行為本，以操持涵養為要。至若龍虎鉛汞配合之說，殆末務而已。有等愚人不明此個工夫，動謂我修我性，我煉我命，又何俟外修功德以濟人利物為哉？若皆不知「盡性以至於命」之道也。昔孔子告顏子，為仁之端必從視聽言動下手，吾道不離這個，又豈外是乎？蓋以制於外者，即所以養乎中也，故目常視善則肝魂安，耳常聽善則腎精固，口常言善則心神寧，鼻常嗅善則肺魂泰，手作善事，足行善地，則脾土常安，而身體亦健。惟內之六門不入非禮之事，則內之五髒自有天然元氣。由是再用內養之工蘊蓄五髒元氣，則肝氣化而魂朝元，肺氣化而魄朝元，脾土凝而意朝元，心火旺而神朝元，腎水壯而精朝元。所謂三花聚鼎、五氣朝元而凝成一個法身者，此也。若以多私多詐之人，與之真訣，莫說他修不成，即使得成，亦必傾丹倒鼎，為害不小。所以下手之初，必先外積功，內積德，內外交養，始能潔白精瑩，可以煉而為丹，故初步工夫名為築基也。是猶作千仞之台，先從平地起基，必基址堅固，而後重樓畫閣不患其傾圮焉。論吾門弟子不少，從今看來，還是素行好善之人才有進步。設當年未曾積德，與積德而不真者，皆不能深入吾道也。諸子作工已久，受磨不退，心性何等潔白，精氣何等壯旺，所以得聞吾訣，行之無礙也。吾今特傳真陽一訣。夫煉丹之學，固須養後天之神氣以固色身，尤必養先天之心性以成法身。然色身法身雖有精細表裏不同，而要不可相離也。無色身，則法身何依？無法身，則色身徒具。凡修行人必先保固後天神氣，然後先天心性可得而修。吾教雖曰煉精化氣，其實氣即心之靈也；雖曰煉氣化神，其實神即性之虛也。惟能長我精氣，則心靈始見，保我元神，則性真自存。學者到神定氣壯之候，則元氣浩浩，元神躍躍，而吾之本來心性自然洞徹其真諦，由此返還金液之丹不難矣。故築基為了性之事，還丹為了命之工。蓋謂將性以立命，即以虛無之性煉成實有之命，生出百千萬億化身，皆此性之凝結而成，無他道也。諸子明得此理，庶知修煉之道無非成就一個性字而已，且還吾先天一氣而已。知得此氣未有之先，渾然空中，無可分別，既落人身之內，變為陰陽二氣，以生五行幻化之身。我於是將陰陽五行仍凝成一氣，即丹矣。養之久而煉之深，十年之後，必成一個至靈至聖仙子，要無非此元氣結成也，元氣即性也。惟能以一元之神，運一元之氣，道庶幾矣。

二

吾示玄關一竅，是修道人之根本，學者之先務也。不比中下二乘說竅，有形可指，有名可立。爾等須從混沌又混沌，方有丹藥底本，神仙根基。起初打坐，必浩浩蕩蕩，了了靈靈，游心於廣漠之鄉，運息於虛空之所。然亦不可專在外也，須似內非內，似外非外，庶吾心之氣與天地靈陽之氣通矣。到得神凝息調，忽然恍恍惚惚入於混沌之際，若無著落者然。此即虛極靜篤時也，亦即是安身立命處也。於此忽然一覺，現出我未生以前一點真面目來，完完全全一個太極本體，天地人物與我同根共蒂者。我於此一覺而醒，即以先天一點元陽主宰其間，運起呼吸之神息，招攝歸來，不許一絲半點滲漏。頃刻間氣機蓬蓬勃勃，直覺天地內外一氣流通貫注，到此性地初圓，謂之性陽生。然在後天而論，則為性光見，以先天大道而言，此為精陽生。古云「大道冥冥，太極流精，心包元化，氣運洪均」，此之謂也。有此精生，我惟順其呼吸之常，息其神志之思，收回即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採取先天之精也。於是以此精降入水府之中，以元神勾起乾宮落下一點元氣回來，即是以精煉而為氣也。若竅初開，即下水府去煉，則為藥嫩不可採。若到蓬勃之氣充周已久，氣機又散，則為藥老不可採。學者多於此少體認，往往空燒空運也。從此精入氣中，火降水裏，再運天然神息，自陰蹺而攝入中宮，與離中之精配合，自然水火既濟，神氣紐結一團。此須知「常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切不可再向陰蹺問津可也。此為要緊之囑。當其神氣初交，但覺氤氳之氣自湧泉穴一路直上，久久溫養，便覺渾身上下氣欲衝天，此正當運河車時也。我於是以意引導，凝而不散，猶如筒車之中有個定心木，於此安穩，不偏不倚，而車自旋轉不息矣。然人身一氣原是周流不息，又何俟人引導為哉？不知有生後，此竅已蔽塞不通，若不了照而管束之，猶恐游思雜念參入其中，陽氣當升者不升，陰氣宜降者不降，升降不定，陰陽失常，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生，適成晦蒙否塞之天也。迨至運之上頂，為歸之極處，即為陰之初生。降至黃庭，歸爐封固，杳無蹤跡，恍如我前此未動未煉之時一般。是為一周。於此又再養之，若有動時又煉，靜而養，動而煉，如此循環不已，基址可築矣。

三

夫玄關一竅，是先天混元一氣之玄關，了無聲臭可捫，色相可見，此為最上上乘煉虛一著天機。從古仙子鮮有下手之時即得悟入此際者。若論玄關，不止一端，如煉精化氣之時，則有精生之玄關，煉氣化神之時，則有氣動之玄關。此等處亦不可不明。何謂精生之玄關？如下手打坐，即便凝神調息，到得恍惚之間，神已凝之，息已調了，斯時一點真精即藏於陰蹺一穴之處。我從混沌一覺，急忙攝取陰蹺之氣歸於中黃正位，與離中久積陰精煆煉為一。斯亦有藥嫩藥老之說。何謂嫩？如未混沌，斯為無藥。若已混沌，未能使神氣融和，混化為一，即便去陰蹺採取，斯為藥嫩，不堪入煉。若混沌一覺，我不能辨認清白、即時提攝，待至一覺之後又複覺及他事，一動之後又複動而外馳，斯為藥老，更不可用。若氣陽生，藥物之老嫩又在何時？蓋從此精生，攝之而歸，與我離宮靈液兩相配合，斯時神入氣中，氣周神外，其始神與氣猶有時合時分之狀，不能合為一區——神即離宮之神火，氣即坎中之神水——迨至神與氣融成一片，宛轉於丹田中，悠揚活潑，吾身靈氣與天地外來之陽氣不覺合而為一，此即氣陽生，玄牝現象，所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露即外來靈陽之氣是。此時須從混沌中一覺，方是水源至清，不染纖塵，於此採取，斯為二分火煉二分新嫩之水，正是藥苗新生，又謂「離噴玉蕊，坎吐金英」，是二家交媾而成丹。否則，未能大靜，無以為大定也。若未到玄牝大交而採，是為藥嫩。既已大交，猶不急採，則新生之靈氣已散，是為藥老不堪用。吾再示一捷法：能混沌固佳，如不能混沌，只要自家綿綿密密，寂照同歸，恍惚之而有象，杳冥之而有知，不起一明覺心，兩兩會萃，和暢不分，又複見吾身之氣與外來之氣，氤氤氳氳，蓬蓬勃勃，周身踊躍，蘇軟快樂。此正當其時也，急運河車，大丹在指顧間矣。

四

古云：「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內有坎離精。」夫人未生以前，此個元真之氣原自懸於太虛，鋪天蓋地，究竟莫可端倪。迨父精母血兩神相摶，此個鼎爐一立，其中一個竅隧容受天地元真一氣，此即竅中竅，又謂竅中妙是。是正佛謂「涅盤妙心」，道謂「玄牝之門」，「天地之根」，儒謂「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要之，只此一竅之妙而已。及有生後，為塵緣所染，為習俗所移，此竅已窒，此妙又不知歸於何處。縱有時竅開，出於不容己，發於不自知，明明現出一輪新月，恰是如來真面，而無如塵根俗氣逐日增長，一霎時又不知消歸何有。所謂小人不能無仁心，只旋生旋滅，無有一眼窺定、一手捏定而不失其機者。吾今道破，總要知神氣混合丹田中，有融融洩洩、清淨無為之妙，即是竅中發現真實色相，可以超生死、脫輪回、成仙登聖之種子。然而一陽初動，其機甚微，甚氣尚嫩，杳無端倪可以捉摸得，爾等又將何以用工哉？必先煉去己私，使此心游太虛，氣貫於穆，空洞無邊，才算妙手。蓋以此竅本虛，以虛合虛，是為同類易相親。若於此身竅隧死死執著，不惟此中神妙不現，而竅隧早為之錮蔽而不通。生等欲竅中生機活潑，元神靈動，又離不得先將神氣二者會萃一家，所謂「先立匡廓」，又謂「立橐龠」是。夫匡廓者何？即神氣交，又即爐鼎立是也。爐鼎一立，然後再以陰陽神火慢慢烹煎，忽焉神融氣暢，入於恍惚杳冥。此即竅中生氣入之時也，又即世人所謂健忘是也。不是空空神氣之交，而有一點清淨神丹在內。古云「心者，萬事之樞紐，必須忘之而後覓之。」忘者，忘其妄心也。覓者，覓其真心也。真心之見，必從忘後而乃見。生等能於此辨白得清，又何患真藥之不生，而靈胎之不結也哉？此的的真傳，從古仙真少有道出這個妙諦。吾念生學道心苦，故將此玄機指出，以後方有把握。至於真陽一動，大有氣機可憑。漫說天地人物不知誰何，就是我五官百骸，到此氤氳蓬勃運行於一身內外，恍如雲霧中行、清虛中坐，所謂忘忘是。然忘忘又不能盡其狀也，不知此氣此神從何而有，於何而生，但覺天地之大、日月之明，皆不足擬其分量，我自有一重天地，兩輪日月，不與凡人同此天地日月也。此是杳杳冥冥真景，亦即自家玄竅生氣特地現出其狀。生等打坐，若得這個竅開，又見這個妙相，即是真陽大現，可以運行河車。未到此景，猶恐鼎無真種，妄行水火，反將陰氣追逐陽氣，而日見陽消陰長，到得後來全是一派陰邪之私用事，或知未來事，或見虛室光。不知者以為得丹成聖，又誰知人身不陰即陽，非陽即陰，陰氣滋長，還不是烹煉陽氣一般？到得陽逐日退，陰逐日進，還不是與陽神生發一樣，俱由積累而成？何也？夫人未經修煉，陰陽兩相和平，又自兩兩分開，猶之主賓皆弱，俱不能鬥；及日積月累，陰氣亦成其門戶，還不是大有氣機、令人不可測度者？吾今將此陰氣累積成一個陰鬼說出，使知陰陽之分只一間耳，下手不可不慎也。然此語千古聖真未有道及，吾今不惜洩漏之咎，特為指出。生等務要隱口藏舌，庶乎尊師重道矣。

五

修丹別無他妙，第一要認得自家本來面目。此個本來面目，亦豈有他？猶如皓月當空，團團欒欒，不偏不倚，九州萬國無一不在照臨之中，此即先天真面目，即心即性，即性即佛，無二致也。學者於靜定之時，忽然覺得我心光光明明，不沾不脫，無量無邊，而實一無所有，此即明心見性，實實得先天面目也。但初見此景，不免自驚自喜，生一後天凡心，而先天渾淪之元神卻又因此凡心打散。知否？示生一法：大凡打坐習靜，若有個渾然與天地同體之意在我懷抱，不妨再定再靜，縱有念起，我總總一個不理他，那知覺心、驚訝心、喜幸心一概自無。再者爾生於靜久時，忽入大乘，雖見真性本體，要不過瞥爾回光，還要多多調習，久久溫養，使此心此性實實入我定中，還我家故物，無所喜，亦無所驚。如此久煉，始能返本還原，歸根複命。生等已見性原，亦不容易，已苦十餘年矣。從此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實實此身渾如懶惰之人，坐在榻上，不愛起居，不思飲食之象，自然日新月盛，大藥自生。更還要把我氣息養理得無出無入，自自然然，不似前此費力，即入大覺之班。所慮者，恐生等各為身家謀衣食，不免與紅塵懼滾。吾不早來拔度，恐生等溺而不起，把從前一片苦心竟自拋棄，良可惜也。今照樣修持，矢志彌堅，還要不得三兩年，只須幾月都可有得。知否？如此即是得道，即是成真。不是得道有個得處，成真有個成法。萬望生等走千里程，只差一里，切勿不見其家又返轉去，況已明明窺見家園近在咫尺，吾所以早來指點，免生退避。過了此關，才算有道，否則猶是凡夫也。

六

吾觀諸子未明主靜立極之道，所以吾前云「內伏天罡，外推斗柄。」伏得天罡於內，又不能推斗柄於外；推得斗柄於外，又不能伏天罡於內。斯時忙了又忙，慌了又慌，一心兩用，全無主宰。煉丹之道，豈如是耶？若此者，皆主極之未立，猶天下無帝王以坐鎮，文武紛紛大亂矣。夫天罡即主極也，斗柄即文武卿佐，聽令於帝主者也。孟子曰：「一正君而國定矣。」孔子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即此可知主靜以立人極之道也。由此推之，天地之位，萬物之育，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有他哉？無非主極立而氣機流通，自與天地萬物潛孚矣，實致中致和而已，並未嘗於中和之外逐物而流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天亦不過端其主極，而四時行、萬物生，一聽造化之自動焉耳。夫人主極一立，則陰陽造化自動自靜，即天地萬物之氣機與之俱動俱靜。況人原與天地萬物息息相流通者乎？朱子曰：「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萬物之氣順。」不待移一步，轉一念，而自有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之神化者歟！自夫人氣質之拘，物欲之蔽，其與天地萬物不相通者久矣。所以一身之中尚為胡越，何況以外之天地萬物哉！古云「天人一理，物我同源。」在人以為虛擬之詞，而不知實有其事也。吾今再為抉之。大凡打坐之初，須先養神。神與太虛原同一體，但不可死死執著。務先游神於虛，方能養得純，神自來歸命。夫既神凝於虛矣，又須慢慢收回虛無窟子中，調之養之。到得神已歸命，然後驗其果一無所思到虛極靜篤否耶？如能虛極靜篤，一無所有，此即端本澄源之學，而主極立矣。主極一立，以神下入水府，即是以神入氣穴，又是以性攝情，以龍嫁虎，種種喻名，不一而足，無非以我一點至靈至聖至清至虛之元神，下與水府之鉛配合，猶之以火入水鄉，少時火蒸水沸，而真陽生矣。夫下田屬陰，又屬水，陰與水，皆寒性也。中田絳宮屬陽，又屬火，火與陽，皆熱性也。故人一身，上半為天為陽，下半為地為陰，非有神火烹煎，則水寒金冷，必沉溺不起，而人之昏者愈昏，昧者長昧矣。吾言以神入氣，即交媾水火之道。水火一交，那其中氤氳之氣蓬蓬勃勃發生起來，即水中金生，又云鉛中銀出，又云陰中陽產，總皆喻人之命蒂，實為長生不死之根本也。斯時也，神已定，息已調，身心爽快，蘇綿快樂，飄飄然如凌九霄之上，游廣漠之鄉，有不知其底止者。此即神與太虛同體，氣與天地萬物相通，實有不知其所以然也。此主極立矣，斷無有伏得天罡，而斗柄不推遷，推得斗柄，而天罡不內伏者。諸子須知主極未立之前，不妨慢慢凝神以交氣。氣神若已和合，於是杳冥恍惚鄉里，變化生鉛。果然鉛生，時至而事起，機動而神隨，輕輕舉，默默運，一團太和之氣上下往來，易於順水之行舟。斯足徵神氣會萃，化三元為一元，合五氣為一氣，而主極以立，仙道可修。諸子亦曾會悟否耶？吾師云「後天之先天」何也？後天者，凡神凡氣凡精凡血也。此是血肉團子，以之修煉金丹，毫無所用。下手之時，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虛此漠，方是後天之先天。吾直直告汝，打坐時，雖不離有形之丹田與眼光心光、口鼻呼吸之息，然必要活活潑潑，始得還玉液之丹。何以云玉液？以人身涕唾津精氣血液七般物事，算是養幻身不可少者，然在一身之中，有形有質有聲有色，純是一股陰氣，所謂臭皮囊者，此也。惟從色身上修煉那一點虛而無、靈而秀者，始得後天中先天。切不可死死執著丹田，凝目而睹，用心而照。惟虛虛的似有似無、不急不緩行將去，斯得真正之藥矣。太上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數句，已將玄關妙竅道盡。何謂谷神不死？穀即虛也，神即靈也，不死即不昧也，言人欲煉成大道，必認取虛靈不昧者為丹本。然而無形無象，不可捉摸，故曰：「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夫谷神何以必依玄牝哉？以虛靈不昧之真宰，必於玄牝之有形者形之，其實是無極也。若使玄牝不立，則胎息未形，本來生生不息之機從何而有？惟此凡息一停，胎息自見，一開一闔之中，此間玄妙機關，人之靈明知覺從此而起，人之心思知慮性情魂魄，無不由此而生，至於成真作聖，皆從此一動一靜立其基。蓋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此一出一入間，實為玄牝之門。雖然，有形卻是因後天陰陽之形，形出先天一點真氣來。此個真氣，雖是後天之先天，以元氣較來，還是後天物事。以此元氣非真有也，還是一無極而已。然而開天地、生人物，莫不由此一個竅隧發端。此殆天下之至虛生天下之至實，天下之至無生天下之至有者也。總之，渾淪罔象倒也不難，惟一覺之後立地護持、毫無別念，斯為難也。知之否？

七

夫人之心，原是虛虛活活，洞照靡遺，只因生身而後，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精不足則氣不足，神亦因之不靈也。古人所以喻人身之精如油，氣如火，神之靈者，即其燈光之四射不可捉摸也。吾故教爾等煉心之學，先以寶精裕氣為始。況此心一虛，此神即靈，此精一足，此氣自旺，不待他日功圓丹熟，而有過照之慧光即在目前；亦覺私欲之縈擾、恩愛之牽纏，亦能照破一切。所患人心營營逐逐，才見一念光明，不片刻間，卻又滾入人欲甲里。今為生計，總要平日猛撐須眉，高立志氣，將身中寶鏡高懸，慧劍時挂，自然清明在躬，氣志如神。斯時也，天理人欲自然分辨清楚。且天理自天理，振作得起，不許人欲之相干；人欲自人欲，洗刷得淨，不令天理之偶違。要之，其效見於一時半刻，其功必待三年九載，而其得力，全在養我慧光，鑄我慧劍。雖然，慧光無可見，古人說「在天為日月，在人即兩目」，可以昭然共揭矣。諸子須於平時收攝眼中神光，返照於丹田氣海之中，久之虛無窟子內自然慧光發現，不啻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慧劍亦無由知，古人說「在天為風雷，在人為神氣」，只因神不凝、氣不聚，是以鋒芒不利，明知此非善行，有傷精氣，然不能一刀兩斷，立地劈除，明知故犯。環顧吾門，大抵如斯，可嘆也夫！可悲也夫！今再疾聲大呼曰：戒色欲以固精，寡言語以養氣，節飲食，薄滋味；閒思雜慮，不關吾人身心性命之微者，皆當卻之勿前，防之惟恐不力。如此後天精氣易生，而先天精氣自有依傍焉。到得先天精氣圓足，自然身形日固，而慧劍成矣。近觀諸子日間打坐，不見精明強固者，皆由平日凝神斂息用工之時少，間斷之時多也。如能行住坐臥，神無昏倦，息無出入，將從前氣質之性、物欲之私，一掃而空，久之自見一靈炯炯，洞照當空，一任他聲聲貨利與夫窮通得失、禍福死生，皆不能盤踞心地，亂吾天君，而令我心之明者不明，健者不健。此非必多年然後可成功也，只要一心內照，不許外緣塵累一絲擾我靈府，即頃刻間亦見心靈手敏之效。爾等須知心之不靈，由於神之不清，淘汰性情，必具剛果之氣為之。氣之不壯，由於息之不斂，保固真精，必具十分火候。如此刻刻返觀，在在內照，日月因之而轉旋，乾坤是以能顛倒。至若外緣外侮，到眼便知，閒思閒慮，入耳即明，不怕他火炎薰蒸，勢不可遏，自能一滅永滅，有不可思議之效焉。

八

學者凝神靜養，務令天地陰霾之氣抑之自我、化之自我，則位天地，育萬物，補天地之偏，培造化之缺，亦非難事也。獨奈何人將天地看得甚大，以為造化之權自天主之，人莫如何，卻不思古聖先賢常稱天地人為三才，人固賴天以生，天猶賴人以立。若無其人調和造化、燮理陰陽，則天地又何賴乎人哉？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苟無至人出以參造化之權，贊天地之化，則天地亦成混沌之天地，而不能生育於無窮也。此匹夫之微亦具有此參贊，非高遠離奇為聖者獨能任之也。何也？凡人之心一正，則天地之心亦正，凡人之氣一順，則天地之氣亦順。天地與人，其感孚處雖至微至妙，而其為用卻在一動一靜一語一默之間。夫以天人本一氣相通，此動彼動，此靜彼靜，此安則彼安，此危則彼危，原在一呼一吸之微，非深遠莫致者也。只患不肯寡欲清心，以自明其清明廣大之天耳。如能一念不苟，則一念即位天地矣；一息不妄，則一息即奠天地矣。造到自然境界，則我即天，天即我，不但如此，更能包羅乎天地，化育乎天地，我不受天地鼓鑄，天地反受我裁成焉。聖人知我其天，豈在蒼蒼之表、漠漠之外耶？殆一內省間而即通其微矣。他如修煉之道，還有上品丹法，以神入於虛無中，不著色，不著空，空色兩忘，久之渾然融化，連虛無二字亦用不著，此即莊子所謂「上神乘光」者是也。佛家牟尼文佛即用此真空妙有之法以成佛，後人鮮能知者。禪和合子有「如來修性不修命」之說，不知此個光中，即包羅神氣在內，太極而無極，無相為相，無聲為聲者也，且是神氣發生之根本。故煉此一光，無不完具，夫豈若後天之神之氣尚分陰陽者哉？此理後人難明，無怪其落於修性一偏也。至若山精水怪，亦能走霧飛空，而究之心性未完，多流於機械一邊，終不免於天誅。此等又何修乎？莊生所謂「下神乘精」者是。是以不淨不潔之神，凝於後天精竅之中，久久煉成，亦能入定，亦能出神，總是一個污濁鬼耳，即雲長生，亦只守尸鬼耳，斷無靈通變化，且無仁義道德，雖有奇技異能，只是一精伶鬼而已。諸子取法乎上可也。

九

今年百穀色色生新，莫不謂今歲大有秋也。詎知至美之中，有不美者存焉。夫豈天之不以全福與人乎？蓋以天地之道，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陰陽相勝之理原是如此，不然，盛極難為繼也。惟君子有見理之明，知幾之慧，故於隆盛之際，而有持盈保泰之妙策焉。若無識愚夫，不知陰陽勝負之常，往往於盛極之時，恃其豪富，不知謙抑為懷，更以驕傲存心。若此者，幾見有不敗者乎？處家之道如此，即治國之道亦莫不然。推之保身良策，亦當以此為准。吾見生雖然年邁，而精神尚覺強幹，若不趁此機會勤勤修養，在在保持，吾恐陽盛之下而秋陰繼其後矣。大禹所以惜寸陰者，只為身命之不常也。生等須當慎之。某生粗聞妙訣，未能實嘗道味，尚須勉強用工，方能到自然境界。否則，半上落下，終不得見本來真面也。況今年華雖老，而日用事為半點不理，衣服飲食取之宮中裕如，且身安體泰，兒孫林立，室家胥慶，在在皆安樂之地，時時一豐稔之秋，正好行吾樂意，向大道中鑽研。況生善根夙具，並非無德之人不能消受得神仙福慧，焉有修之不前而為群魔阻擾者耶？趁今閒暇無事，外無憂慮，內無疾疚，於此不學，又待何時？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嗚呼老矣，是誰之咎？吾想生好道之心本於至誠，何以日日行工不見大進？此由間斷之時多也。猶之煮物，始而入鼎，必以猛火烹煎，烹煎一晌，然後以文火溫養。如此烹調，方得有真味出來。若起初有間斷，勢必半生半熟，了無滋味也。至武火之說，非教之用氣力切齒牙以為工也，要不過振頓精神，一日十二時中，常常提撕喚醒，了照於虛無窟子間耳。最可惜者，日間有空閒氣力，空閒精神，不用之於保精煉氣，而用之於觀閒書，談閒話，作閒事，用閒思者，就將有用之精神置之無益之事物。嗚呼哀哉，誠可惜也！就說生年華已老，神氣就衰，不能聞道於壯年，而得明道於暮歲，縱有十分精力，恐不能成大覺金仙，這就錯想。須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古往今來壯年得道者能有幾人？歷觀古仙，無一個不是晚年聞道，到百餘歲始証金仙。生怕無志上進耳，果然有志，天神豈肯舍爾哉？以生之功德有加，心性不迷，久為神天見愛。就說此生不成，今日已曾下種，到來世因緣自然不絕。吾願生從今以後，立定課程，務以不理閒事、不讀閒書為志，惟以凝神於虛、合氣於漠為常，一日行住坐臥，常常照管，不許一息放縱，一念游移。如此半月之久，自然見效。若到氣機微動，即速備河車。何也？始而採取微陽，久則精盈氣壯而真陽發生，大有形象可驗。到此地位，何樂如之？論人之未生也，在太虛中原是與天同體。及至生時，幼衝之年，猶是天真爛漫，浩浩乎與天之氣機流行不息，渾然潛通。因知識一開，渾渾淪淪之體因之鑿破而不完全，於是乎浩蕩靡涯之量，轉而為抑鬱無聊之心，昏昏罔罔，即一身之內尚不能把持，又何況以外之事其來也無端，其應也靡常，有不為其所餒者耶？故朱子云：「內則無二無適。」此心寂然不動，以為酬酢萬變之本，外則整齊嚴肅，嚴威儼恪，終日如對神明，以保護其天君，迨至用力久，自然惺惺了了，精明不昧，坐照無遺，又何憂事物之紛擾哉？夫心如鐘然，空則叩之而即應，實則叩之而不靈。人能將此心懸於太空之表，不橫生意見，純是天理用事，得矣。

十

學者欲返本還原，必從後天性命下手。後天氣質之累，物欲之私，務須消除淨盡，而後真性真命見焉。真性真命者何？夫心神之融融洩洩、絕無抑鬱者，真性也。氣機之活活潑潑、絕無阻滯者，真命也。總不外神氣二者而已。元神元氣是他，凡神凡氣亦是他，只易其名，不殊其體。古佛云：「在凡夫地，識強智劣，故名識性。在聖賢地，智強識劣，故名正覺。」爾等須認取正覺，莫認取識神，下手才不錯。又聞古人云：「心本無知，由識故知。性本無生，由識故生。」有生即有滅，有知即有迷，生滅知迷，乃人身輪回種子，皆後天識神所為，非元神也。元神則真空不空，妙有不有，所以與天地而長存。苟不知元神湛寂，萬古長明，卻疑空空無著，乃認取方寸中昭昭靈靈一物，以為元神在是，強制之使不動，束縛之使不靈，是猶以賊攻賊，愈見分投錯出，直等狂猿劣馬而難馴。若此者，皆由採煉後天之識性故也。景岑云：「學道之人不悟真，只因當初認識神。」一念之差，淪於禽獸，可不慎歟？朱子云「人欲淨盡，天理流行。」神無一息之不舒暢，氣無一息之不流通，此等玄妙天機，諸子諒能辨之。然莫切於孔子云：「樂在其中」，「樂以忘憂」，子思子云：「素位而行」，「無入不得。」而要不過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即適其性，合於天。倘有知覺計較、作為矯揉，即非性非天，乃人為之偽，雖終日談玄說法，一息不忘坐工，究與未學者等。且作偽亂真，只見心勞而日瘁，猶不如不學者之尚存一線天真也。吾故教諸子先須認得本來面目，是個空洞無際，浩渺無垠，樂不可擬之一物。無如諸子本源未能澄清，不甚大現象焉。苟能一空所有，片念不存，打坐時不須一炷香久，自能瞥地回光，超然物外，自家身心亦覺渾化。但爾等營謀家計，日夜俱為貨財田產握算持籌，是以入見道德而悅之，出見紛華而亦悅之，拖泥帶水，不肯撒手成空，故學道有年，不見大進，只為天理人欲兩相間隔故也。吾生要求天上神仙，須舍人間貨財。蓋不吝財者，才不貪財，不貪財，才算真真道器。夫人之心，除此財字，別無健羨之端。苟能打破這個銅牆，跳過這個迷障，自然心冷於冰，氣行如泉，性空於鏡，神靜於淵，而謂大道不在茲乎？況凡人之所好，至人之所惡，為心性累，為道德障，古人喻之為病病。人果能去其病病，則天真見矣。又況修身在人，成道在天。若能輕財利，作功德，天神自喜而佑之。故曰：「錢可通神。」非神果好財也，以其人有載道之資，可以超凡入聖，因輕財而愈鐘愛之，故有通之說焉。諸子亦曾看破否耶？

十一

學人起初打坐，心神不爽，氣機不暢，猶如天地初開，鴻蒙肇判，萬物無形，百為鮮象。惟有一意凝注，將我神氣聚會於玄玄一竅之中，亦猶天地之主宰立焉。於此一呼而出，一如天地之氣輕清者上升，一吸而入，一如天地之氣重濁者下降，我惟委志虛無，主極立矣。至於陰陽升降，我只順其上下自然運度，迨真積力久，自蓬蓬勃勃有不可遏之極。然此陽盛之際，又須知持盈保泰、歸根返本之道。否則，盛陽之下，必有隆陰，欲成純陽之體，難矣。故邵子云：「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此非知道者孰能明之？吾觀生等每於氣機壯旺，心神開朗，尚多縱火揚煙，不知返還本始，是以發洩太甚，則生機斷滅。故太上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此言真可法矣。至守候之道，古云「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如此觀照此竅，恪守規中，不霎時間，真陽自從空而出，此身如壁立，意若寒灰，斯時氣機氤氳蓬勃，即陽生活子，可行河車之時。前之煉精，為二候採牟尼，此之陽生，為四候運河車，此亦各有其景，不可差也。再示靜坐修持之事，人所共知，而動中修煉，人多或昧。如孟子養浩然氣，是從集義而生。但集義之道所賅甚廣，非特靜中有義，動中亦有義。如孟子乍見孺子入井發惻隱心，此非義乎？推之敬老尊賢，濟人利物，與夫排難解紛等等，非謂義耶？他如見人有善則欣羨之，見人有惡則愧恥之，無非義也。至云惻隱之心為仁，羞惡之心為義，辭讓恭敬之心為禮，是非好惡之心為智也。此四端之發，其機甚微，世人忽略者多，即爾等亦往往錯過。雖有知之，亦止明得慈愛之良是爾天真，當其微動，猶少知納入丹田者。今為生道破，自此以往，舉凡日用雲為，一切喜怒哀樂之生，皆我真機發動，我須收之養之，回光返照足矣。要之，四端發動之初，出於無思無為者為真，有思有為者為偽。爾等一日之內，如此四端萌動，不知凡幾。若能乘得此機採而取之，餌而服之，正所謂遍地黃金，滿堂金玉，無在非煉丹之所，無時非藥生之候也。故曰：「大道在人類求之，同類中取之。」所以古人修道大隱市廛，不棲岩谷，以道在人倫日用，不在深山窮谷也。果能隨時知覺，隨時採取，則紅塵中隨在皆道機發見，亦隨在皆修煉工夫，特患人不返而求之耳。

十二

今日乾旱流行，禾苗欲枯，似乎天下人民盡無生路。不知極凶之中有極吉者在，大禍之日有大祥者存。生等識得此理，只管自修其身，那一切吉凶禍福報應之來，一聽之於天，免卻多少閒思雜慮、憂愁煩惱！蓋天欲與之，其誰敢廢？天欲死之，其誰敢生？此殆天所主宰，凡人不得而參之也。惟盡人事以聽天，此是人所能為者。否則乾造化之權，不安自家之分，勢必人心愈亂，而天心益不能安，更速其劫難之來矣。此天人一貫之道，生等諒能了然，吾亦不暇深論。但願生等從此自修其德，以與天地流通無間，自然與天心相合，雖當荒歲，另有厚澤深仁之加也。他如修煉之道，所貴綿綿密密，不二不息，以底於神化之域，不貴躁切為之。孟子云「進之銳者，退則速矣。」又況迫切之心即屬凡火，不惟無益，且有焚身之患。所謂不疾不徐，勿忘勿助，斯為天然真火。天地生萬物，聖人養萬民，皆不離此溫溫神火，何況修煉乎哉！總貴常常了照，不失其機可耳。吾見生等用工，每多或作或輟之行，所以將欲造其堂，而又出其戶；將欲底於室，而又退於堂，不見一直向前，毫無退縮者，職是故耳。古云「藏神於心，藏氣於身」，常常不釋，即命複而歸根，長生不死之丹得矣。顧何以能令神氣藏於身心，時時不失如此哉？法在從玄竅開時，太極一動，陰陽分張，時可進而即進，勢當止而即止。何也？玄竅初開，只見離宮元性，所以謂之「性陽生。」然此是神之偶動，非氣之真動，只可以神火慢慢溫養，聽其一上一下之氣機往來內運，蘊藏於中黃正位，此為守中一法，水火濟、坎離交之候，又謂前行短、二候採牟尼是。到得神火下照，那水見火自然化為一氣，氤氤氳氳，兀兀騰騰，此方是水底金生，古人云「陽生活子時」是，又曰「命陽生。」果有此氣機之動，不必蓬蓬勃勃充塞一身內外，即粗見氣機，果從神火下入水鄉，是為坎離交而產藥，亦是微陽初動，亦要勤勤採取，運動河車，棲神泥丸。所謂補腦還精，長生之道在是矣。人欲長生，除此守中河車二法行持不輟，別無積精累氣之法焉。雖然守中之火只有溫溫鉛鼎，惟河車逆運則有子午卯酉、或文或武之別。誠能常常溫養，令我元神常棲於心，元氣常潛於身，雖欲死之，其將何以死之？以神氣交媾，常常不失也。爾諸子務要於行住坐臥，無論有事無事，有想無想，與夫茶裡飯時，在在收神於心，斂氣於身，久則神氣渾化，前不知有古，後不知有今，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內不知有己，外不知有人。如此者，非神仙而何？近觀生等工夫到此，將有異狀顯露，吾今道破。凡有異彩奇香，或見於目，或聞於鼻，或來於耳，總不要理他。抑或心花偶發，能知過去未來一切吉凶禍福，總要收攝元神，坐鎮中庭。雖偶而發露，天然一念現前，不待思索而能預知休咎，亦是識神用事，切不可生一喜心，喜心一生，即不入於魔道，亦恐自恃聰明，反為外事紛馳，而修煉從此止步矣。不知景象現前，多是自家宿根習氣被識神牽引而動，我總置之不論，庶我無心而景自滅矣。此為近時要緊之務，切不可羨慕景象，自墮魔道，妄論休咎，此皆自家氣習所致，非元神元氣，不可信為道焉。

十三

子思子曰：「造端乎夫婦。」究竟是何夫婦？豈若後之儒者云：「閨門之內，肅若朝廷。交而知有禮焉，接而知有道焉。以此一節之能擴而充之，足以化家國天下而無難。」如此言道，亦小視乎道，而不能充滿流行至於如此之鋪天匝地，以其有形有跡有作有為，尚可限量也，烏足以言道之大哉！此個夫婦，蓋在人身中一乾一坤而已，一坎一離而已。總之是一個水火，是一個神氣，又是一個性命。性命合一，即還太極。由是太極一動一靜，一陰一陽，無在不與天隨。以之修己，而己無不修；以之治世，而世無不治。要皆神氣歸真，返還我生初一團太和之氣，常常在抱。若但以有形有象人世之夫婦言之，縱使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亦恐不能化家理國、易俗移風、至於無處無時而不與人合、與天一焉！聖人恐洩天機，不肯一口說出，必待其人積功累行，存心養性，果然心地無虧，倫常克盡，然後抉破天機，始不至妄傳大道。生等行工至此，諒亦實實明得造端夫婦之語，非外面夫婦，乃人身中夫婦也。誠能下手興工，常常念及造端夫婦一語，始而以神入氣，即是以凡父配凡母。凡父凡母一交，則真鉛生，即真陽出矣。此中所生陽鉛，是從坎中生出，陽即為靈父。迨氣機壯旺，衝突有力，從虛危穴起火，而上至泥丸，我於是凝神泥丸，溫養陰精，即以靈父配聖母，以陽鉛配陰汞，以陽氣制陰精，此為靈父聖母交而產藥。藥非他，即久積泥丸之陰精，為神火一煆，則化為甘露神水，此為靈液。自靈液下降，而心中靈性靈知即從此生矣，所謂氣化液也。再引入丹田，乾坤複合，以神火溫烹一番，靈液又化真氣，久久運轉河車，千淘萬汰，千燒萬煉。靈液所化之氣，即是先天乾元一氣。從此一動，即為外藥生，由坤爐而起火，升乾首以為鼎，降坤腹以為爐。爐起火，鼎烹藥。自此一動一靜，不失其時，則如頑金久經煆煉，愈煉愈淨，所謂百煉金剛化為繞指柔矣。如此採外藥以結內丹，久之外丹成，內丹亦就焉。總之，外丹貴乎用剛，然後木載金行，火逼水上。不如是，則金之沉者不升，水之寒者不沸。內丹貴乎用柔，不柔則丹不結，而元神亦難以坐照自如。此乾剛坤柔，即子思云「造端夫婦」之道。人果從一陰一陽下手，不著於清淨無為，亦不執乎名象有作，不過百日之久，可以築基矣。

十四

大道原無奇異，只是完吾本性而已。夫本性豈有物哉？要不過一自然之天而已。顧何以知者多，而得者少耶？蓋人自有生以來，始為血氣之私所錮，繼為情欲之累所迷，而求其本性之克見者尤難。雖然，亦無難也，在人能念念知非，事事求是，此心湛然瑩然，絕無一物介於其間，佛家謂「無善無惡中，獨見空空洞洞、了了靈靈之真主宰」，即道矣。此又有何難哉！《書》謂「罔念作狂，克念作聖」是。是不過一敬之間，而性即還其真，道即返其本。生等諒能識得，吾不再贅。第思真性之生，只在俄頃，但於發動之際，渾渾淪淪，無渣滓，無念慮，認得為聖人仙佛之真者少。縱或認得，而當此初萌之際，猶衣服為油污已久，苟非十分磨洗，不能一朝遽去。顏子得一善，所以有拳拳服膺之工也。生等業已明得一念回觀，一念即道，念念返本，念念皆真。第一要有堅固耐久之心，方能到清清潔潔、獨見真詮地位。雖然，一念了照，易易事也。吾觀今世修士，於此一念發端之初，本是生地完純，圓融具足，而或疑未必是道，乃加一意，添一見，參雜其中，而性真於此反昧矣。生等既能識此一念之動為我成仙作聖的物事，就是太上三清神妙無窮，又豈有他術哉？亦不過由此一念之偶萌，日積月累而成耳。但其始也，天性之自動，氣機之偶萌，亦覺微微有跡，不大現相耳，吾教所以名為小藥生，又曰一陽初動。及至採取過關，服食溫養之後，雖有丹田火熱，兩腎湯煎，目有金光，口有異味，耳有鷲鳴，腦有氣生，六種效驗，然亦無形之形附於後天有形之尸氣而昭著，實非有浩然之氣至剛至大在於目前而充塞於兩大之間者也。此亦虛擬其狀似有如此之盛，要皆我神覺之，我神知之，非外人所得而窺也。吾教謂之真陽大動，又曰大藥發生。以其實有可擬，故曰真陽；以其氣機之大，不似以前之微動，故曰大藥。生等識此，始不錯動凡火，錯走路頭，為後天尸穢之氣所害焉。要之，採取先天以補後天，究竟有何採，有何補哉？不過一陽之動，不妄走作，不外滲漏，久之一氣薰蒸，薰蒸之氣，藥也是他，火也是他，於此外而內之，下而上之，逆而收之，即採取也。於此收回鼎爐中，即返補也。火即是藥，藥即是火，火與藥是二而一者。人知得太和一氣，無半點閒思雜慮，只見空洞了明，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微有氣機之似有非有，似無非無，即道也。有此一氣薰蒸，即藥也。收斂此神此氣，不許參雜一知半解，即補矣。自古神仙亦由此而修，實為修士所不可忽者。他如呼吸之息，為煉藥修丹之要務。若無此內呼吸，則水底真金豈能由下而上，自外而內？全憑此神息逼逐而催促之，以上至於泥丸。及神氣交媾，下注黃庭，溫養成丹，亦無非神息為之用。所以古人謂神息為外火也。學道人雖得天然真火，尤必憑外火抽添文武，增減運用，而後藥生有自，丹成可期。若無外爐火候調分文武，則雖天然真火虛靈洞徹，則亦僅能了性，不能立命。此內外二火，一性一命之火也。且人有內火，而無外火，則性無以戀命，命亦無以戀性，是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呂祖云：「信死清淨裏，孤陽難上升。」是知內火內丹，全憑外丹外火所煉而成者。神息所以為修土之要道。生等已知內火外火之道，然吾觀其於外火之逆用，尚未十分了明。夫以凡呼吸與真呼吸，二者一體一用也。無先天之神息，則凡息無主，無後天之凡息，則真息無自而生。但逆施造化，顛倒內修，而金丹自逆還於內，此為緊要語。

十五

夫人之所以前知後曉、靈明不昧者，無非此一個覺照之心而已。佛曰「長明燈」，道曰「玄關竅」，儒曰「虛靈府。」要皆無思無慮、無善無惡之中，一個了照之神焉。下手時不尋出虛無無際物事出來，則無性，無性則無丹本。不從虛無中養出一個靈明妙覺洞徹內外之神出來，則無主宰。無主宰，雖日夜勤行，終日昏昏罔罔，到頭而無用也。諸子務先把萬緣放下，直將知覺之妄、物欲之私，慢慢的起風運火，煆化於無何有之鄉。自家內照，果然一無染著，一無束縛，空空蕩蕩，了不知其起止，此為本性見矣。本性一見，又要有個覺心，照而不照，不照而照，此即主宰常存。昔人謂主人翁是也。有此主宰，煉丹可成；無之，猶一家無主，焉能興得起家來？此個主翁，實為煉丹之主帥。至於本性，是煉丹之丹頭。但起初即欲本性發見，渾淪無際，浩淼無垠，萬不能得。只要一個泰然無事，心地清涼，有點趣味就是。若欲清清朗朗，浩浩淵淵，大無外，小無內，則必火候到時，方有此鴻鴻蒙蒙無可端倪之一候。惟於塵緣不稍沾滯，推得開，放得下，即是性見，煉丹有本矣。下手之初，此心未必即能降伏、洞照如神。只要此心不走作，不昏迷，能為我家主宰，不為外物所奪而去，即是此心常在，為我煉丹之主矣。諸子此時尚在陰陽之交，還須立起志氣，扶持真陽，抑制群陰，久之陽欲進而不能遽進，陰欲退而不肯遽退，所以有如癡如醉之狀。蓋以陽雖能主，而陰猶未卸駕也。吾故教諸子不要除思慮、屏氣息太為著緊，緊則又動後天陰氣，必不能耐久焉。總之，神仙之神妙無方、變化莫測，還不是此一點虛寂之性、靈應之神為之作主耳！諸子於無事之時，不要求渾淪磅礡，只此一念虛靜，莫管二念，即是性在。古人收回又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性之見者多矣。久久用工，自然本性常圓，無在而無不在焉。只要此心常常了照，稍有閒思雜慮，我能隨時覺照，即惺惺常存矣。自古神仙，亦無非此一點覺照之心造成，切勿輕視此覺照也。吾念生等誠心向道，今將道原說明，下手用工，以免心性之昧，庶可言丹。

十六

吾師此山設教十有餘年，至今門前桃李枝枝競秀，真不枉吾一番辛苦。顧其間弟子不一，有了悟大道根源、跳出紅塵、高登清靈之府者，吾師所以去而複來，往返不厭也。從此深造有得，無在不洋洋灑灑，悠然自樂，以比抑鬱窮愁為何如哉！任爾金堆北斗，名高東國，總無有片刻之清閒，是人世又何足戀哉！況終朝終夜營營不已，刺刺不休，其能久享榮華、長保壽考，斯亦可矣，無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轉瞬間，黑頭者已白頭，青年者成暮年，倏忽韶華，不能久待，一旦無常來到，撒手成空，豈不枉費精神，空勞氣力乎哉！縱說創業垂統，上承宗祧，下裕兒孫，萬載明煙所在，不得不為之謀，然亦有個順水行舟，任其去來，我惟搖得把舵足矣，何苦經營萬狀，直將滿副精力施之於家室兒女、田產屋字、金銀貨物之間，而不肯稍歇？設一朝西去，了無一物，豈不可惜？古云「黑漆棺中，財產難容些子。黃泉路上，妻兒又屬誰人？」可不畏歟？甚有生前作孽，造下罪惡彌天，才興家而立業，那知死後魂銷森羅殿上，刑受地獄牢中，兒孫在世，固享不盡之榮華，那先人幽囚於泥犁苦惱之地，而誰為之設法超度耶？苦由我受，福自彼享，和盤打算，值不值得？更有兒孫不才，不思前人掙家費下千辛萬苦，為後裔作萬年之計，彼反謂昔之人無聞知，今時格不同上古，於是好賭玩煙，群誇脫白，貪花濫酒，尚想焚黃，堂上稍為告戒，反厭瑣絮難堪，不相睹面者。甚有平日恩寵過隆，一旦而加以辱罵，膽敢於父母為仇，挺身對敵者。俗云「膝下兒孫盡成仇」，洵非虛語。由此思之，你為兒孫計，兒孫業已如此，又值不值得？他如刻薄成家，理無久享，俗云「老子錢串子，兒子化錢爐。」一任堆金如山，置產萬頃，及到兒孫之手，一概消磨，豈不枉為家計，空費神思耶？更有現眼現報，前人買地，賬猶未清，而後人即為賣出；前人修居，工猶未備，而轉眼已屬他家。《詩》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又曰「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死後不聞，斯亦已矣；當前若見，豈不傷而又傷？知此則知世上衣食百端，各人原有天命所在，不可苦苦持籌，自討煩惱。莫說謀之不得，就令所求如意，亦是命該如此，即不求而亦可得者。如此看來，何若作事循天理，百為順人情，安分守己之為得乎？況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與其為不義而獲罪於天，何若多行好事而上格於天耶？人能惟善為寶，人心與天心合，天其有不保佑命之耶？作善降祥，信不差矣。今日閒暇無事，再為生等謀之。大凡天下事為，到頭總是成空。惟有性命交修，才是我千萬年不朽之業。莫說紅塵富貴，難比清虛逍遙，就是目前所享、日用所需，盡都是重濁之物，何如天上玄霜絳雪，蟠桃美酒，種種皆是馨香。一清一濁，相去何遠？又況所需無幾，所享不多，又何苦死死不放，將我一片靈明直染得污穢難堪，豈不辜負心力乎哉！無奈今之世昏而不明，迷而不悟，以至於牢不可破，如此其甚也。更有明知之而明犯之，又如此其多也。噫！良可慨矣！吾前示生等以養正氣去客氣之道，的是醫俗良方，回天妙劑。何也？人之不肯回頭者，一則昧於道德，一則柔其精力也。如生業已知道之為妙，非他物所能換得一絲半毫，尚且拖泥帶水，不能斬孽緣，直上凌霄，而況以外人哉？為今之計，總要一乃心志，養乃精神，任他荊榛滿道，不難一刀兩斷，理欲頻分。孟子養氣之說，所以層見迭出，而不憚其煩也。果能矢志彌堅，不怕他千磨萬難，自不難直造清虛之地焉。近來工夫正在天人交戰，理欲相爭，苟不努力一戰，終是鷸蚌相持，難以取勝。趁此機會，只須一七兩七之久，將天理養純，直把那客氣消除，凡情殞滅，如此則天德流通，無往而不自得焉。生平素有才有識，有膽有量，與其施之於無益之場，孰若用之於大道之地也！生其勉哉，吾深望焉。

十七

大凡修真程途，必要先明次序。初入門時，一片浪子野心，猶之劣馬狂猿，一時實難拴鎖，必欲強之就範，勢必收取邪火，不惟生機不暢，而且真氣為邪火燒灼，即不至病，而生氣為之打散者必多。古云「煉鉛於塵世。」必於人世上，有事則應事，無事則養心，久之看破紅塵，打開孽網，此心乃得恬淡，此神乃得圓明。若但趨塵逐浪，勢必愈染愈深，不至性命消亡不已。惟有處處提撕，在在喚醒，不辭苦，不厭煩，此神此氣方能打並為一。而今有等愚人，全不講內德外功，或因事情不遂，或為身家難言，即要拋卻人倫，入山修道。如此之人，滿腔污濁，一片邪火，其為害於身心也，詎小故哉！某生先年不棄吾師，一片虛心，訪問為師，已曾教爾多積陰功，少趨塵境，日間得閒，即打坐參玄。無如爾塵情太重，名利牽纏，兒女恩愛難割，每日營營逐逐，奔走塵途，不覺陷於名韁利鎖矣。豈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而今其信然耶？論爾講經說法，吾亦在所不及。但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生之言又如孔子得太上語：「子之言，可謂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猶在耳。」又古人云：「說得萬件，不如行得半點。」但生要成大道，此時生心所欲概屬空套，了無可用，不如就下而上，自淺而深。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爾生急宜戒也。又況精神雖健，年華已邁，再不勤勤修煉，吾恐鉛汞日消，他日欲打坐收心，亦不能也。至於近時生所行工，惟有靜則煉命，動則養性，切勿速求深山。《悟真》云：「勸君修道莫入山，山中內外皆非鉛」，「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生其信焉否耶？論生慧悟，不是一劫修來，俱由前生修積，真是載道法器。又況吾門諸子，論見大道，鮮能及爾。無奈知得十丈，不如行得一寸，真實下手工夫有得於身心者少也。吾今為生道破，所講解會悟者，在他人是誠中形外，在生是一個大大魔頭，若不一齊塞斷，吾恐日習日深，自喜自悅，一腔心血竟為這個記憶魔頭喪盡矣。吾師從不道人長短，品人高下，姑念為求大道，辛苦數年，到今只成一個口頭禪，與今之釋子棒喝機鋒何異？可惜一番精神誤用在記憶學問去了。且生具此慧悟，以之進道無阻，以之成道不難，不比他人之懵懂、東竄西走、不知大路者比。所以吾不舍爾，故以直言告戒。生又云，志在積功行仁，然亦知立功立德，亦不在尋人去立。俗云：「有緣遇著，無緣錯過。」聖人之道，中庸而已。中庸之道，順其自然而已。若必欲立功，到處去做，又是自家好事生事，非聖人之道也。古來許多仙子多有閉門不出以終其身，然或一言一行，即得超升天上，足見功不在多，在一心。人能心心在道，上下與天地同流，生可知其故矣。今日所言，句句都是金針，生其體之。

十八

吾見生等陽生之時，進火之際，尚未明得易道朝屯暮蒙真正法則。蓋易之屯卦，坎在上為藥，以坎中一陽生也；震在下為火，以震下一陽即所進之火也。爾等逢陽生時，不管他氣機往來何如，略以微微真意下注尾閭，那真元一氣，從前之順行者，不許他順，且意思向上，而順行之常道遂阻。順道既阻，無路可去，自然氣機往上而升，自後而上，勢必至於泥丸，此自然之理，有不待導之而後升、引之而後上者。暮取蒙之義何如？蒙，坎水在下，中有一陽，即藥在下也。艮山在上，上有一陽，陽即所退之符，符即陽氣升於泥丸，溫養片時，化成甘露神水，實皆陽之所化，非真屬陰也。以其行工至此，精化為氣，氣化為丹，宜行順道，不宜如前進火時運剛健之氣，故曰陰符。總之，藥朝上闕，泥丸氣滿藥靈，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象，即陽氣上升於頭目，宜退陰符之時也。此時不須引之降下，但以神主宰泥丸，意注于高上之天，自然循循降下重樓，入於絳宮，溫養片晌，導入丹田，與氣打成一片，和合一團。斯時不進不退，無出無入，靜候個中消息，再行周天。學者勿視為怪誕也。論陽生之始，氣機微嫩，要不若孟子所云「平旦之氣」為最切。繼而抽鉛抽汞，漸採漸煉，愈結愈堅，又不若孟子所云「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為至論。古仙又云：「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非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充塞兩間者乎？又曰：琴劍者何？蓋以至陽之氣，中含至陰，學者執著一個陽剛之氣則不能成丹。劍之取義，剛是也，而又加一琴字，取其剛中有柔，健而和順之義。然在下手之初，不得不知剛柔健順，方無差錯。若到水火調和，金木合並，則剛者不剛、柔者不柔，且至純熟之候，更不知有剛柔，惟順其氣機之流行，自然天然而已矣。生等只怕不久坐，不耐煩耳。如能耐久靜坐，不過一月兩月，大有神效。夫豈但凡息能止，真息能見者哉！必有至真之藥，不二之神，透露機關出來，令爾等上徹重霄，下臨無際，渾忘天地人我者焉。夫藥是一氣，丹是煉此一氣積累而就。只怕不肯積精累氣，所以終落沉淪，浪流生死，轉轉生生，循環往複，無有窮期耳。若發狠心，加之朝乾夕惕，日就月將，始而了徹本源，知外物為幻物，久之不但外物為虛，即凡身亦假，我不以之介意，生死任他，了無瞻顧徘徊。古人視死如歸，置之刀鋸鼎鑊而不畏者，非不怕死也，只是見得理明，信得命定，守得真常之道而不失耳。不然，即一飲一食、一言一事，尚且爭之不已，何況生死，焉有舍之而不顧者哉？此蓋真者已得，而假者不戀也。吾願生將從前打散之神氣，而今攢聚一家，以火煆煉，久之自然妙合而凝，混成一氣，與天之虛空無二。如此即了卻塵緣生死，永不墮愛河欲海矣。總之，神氣打散，分而為二，即屬凡人，有生死苦樂禽獸草木不可測度之變化。若能複歸一氣，混成無間，久久煆煉成真，即金剛不壞之體，一任天地有壞，而我性無壞，日月有虧，而我命無虧也。諸子其亦知所從事耶？

十九

古云「道在眼前」，是知天地間無處不是道。道者何？即清空一氣，盤旋天地，充塞乾坤，無人不在造化之中，即無人不在大道之中。以故古云：「人身內外無不是道。」道之浩浩淵淵，真有不可以限量者。然在太空中流行不息，只為陰霾太重，將元氣錮蔽而不見，所以旱乾水溢等等乖戾作矣。而在人身中，亦時時昭著發現，貫滿內外，無如氣質之性萌動，人欲之私迭起，正氣不敵邪氣，所以聲色貨利一切人為之偽作矣。學道者必去其外誘之私，返乎本然之善，久久淘汰，才見清空一氣盤旋於身內身外之門。莫說酒色財氣之私不肯稍容在內，即自家尸魄之氣、神魂之靈，亦不許夾雜於中。夫以清濁不相投，邪正不並立也。凡人之所以不肯拋棄塵緣、牽纏恩愛、貪戀名利者，只為氣質之性橫梗胸中，是以清明廣大之天不現，不得不以苦為樂，認賊作子，終年竟月而不稍釋於懷也。是以凡人元氣只見日消，消至盡淨而死，故墮於地獄，發變昆蟲草木，受諸苦惱，以為閻王老子驅之使然，吾以為自投羅網。何也？日喪天良，毫無生理，即無生氣，冥王縱欲生之，其如自趨於死何？惟聖人知得生生之理，適為我成仙成佛之本，享福享祿之根，獨煉一味元氣，日日薰陶，在在溫養，久則渣滓去而清光來，洞見本然至善之天，不肯稍罹塵埃以自污其性天。生等近來所見所得，有此個景況否？若未得清真之樂，不得不隨波逐浪，從人世中暫時之福去想去求，猶之不得佳肴，即粗疏飲食亦覺可口。若已得其精華，則道味濃而世味淡，太和元氣自常常在抱矣。吾願生日月不違，動靜無間，切勿不自防閒，任一切塵緣騷擾，恩愛纏綿，修之百年亦是凡夫俗子，不免輪回苦趣，這就可惜。如能存養本來，烹煉真氣，不出一月，亦有大效。效非他，即真樂也。人能得真樂，那假樂自容不得。孔子言道，只說個「樂」字。生等近來有得於心，已知外來物事盡是塵垢，再加維持之力，庶幾拋脫塵累，一掃而空，超凡入聖，即在於此。然非爾等尊師重道，立德立功，豈能遽至於斯？從今還要尊重吾道，方有大超脫之日。須知前有功行，方見性天，以後成丹，還要大開眼孔，濟人度世為心，始能成得大覺金仙。不然，區區一仙子，猶非為師設教之至意、囑望之深心也。尚其勉旃。

二十

天地是個空殼子，包羅一團元氣，生育萬物，亦只順其氣機之常，而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所以億萬年而不朽也。人身包羅一段氤氳之氣，何以不如天地之長存哉？蓋以七情六欲日夜摧殘，先天元氣卻因後天凡氣為之遮蔽，耗散者不少，是以有生老病死苦也。惟天之氣運萬有不齊，非日月不為功。日月者，天地之功用也，故一往一來，寒暑迭嬗而成歲。人身氣機之行，作為萬類，參贊乾坤，非胎息不能立。是故天地者，人之郛郭也。日月者，人之胎息也。天地陰陽往來而成造化，無非日月運之於內。人能效法天地，以呼吸之神息運於其中，綿綿密密，寂寂惺惺，亦可悠久無疆，與天地而並峙也。《悟真》云：「安爐立鼎法乾坤，煆煉精華制魄魂」，又曰：「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摶烏兔藥來烹。」烏兔藥即離中之陰、坎中之陽是。真陰真陽合化為精華一氣，即藥也，即可制伏後天魂魄之靈，使之渾渾淪淪，還於太極。神仙大藥，即此一味。總之，有心性之藥，有命氣之藥。何謂性中藥生？即恍惚中物，而要不外從無生有。且孔子云：「樂在其中。」夫人守中，如有一點樂意，即藥苗新嫩，正好採服。何謂身命之藥？即杳冥中精，此精之動，大有憑據：丹田有氤氳之象，活動之機，或一身上下流通，洋洋充滿，真有無孔不鑽，無竅不到，此即命中陽生。在初學人採取，又不必如此壯旺，只要身之不能伸者，至此而略有伸機，心之無可樂者，至此稍有悅意，即可採取。夫以天下物稚嫩者有生機，老壯者少生意，故丹家取嫩而不取老，老則氣散不堪用矣。果得新嫩藥氣，自然宿疾潛消。太上又云：「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知精生藥產，實有的真效驗。若雲符信一至，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猶是粗一層景象。惟得真精真藥，此中虛而能靈，靈而實虛，直如天地莫知始終，日月無從斷續，其虛至於無極，其量至於難擬，所謂與天地合德、日月並明者，此也。生其勉哉。第息機主靜，寡欲安神，足以配天地而後可。

二十一

吾示生等，要得道妙，須混混沌沌，寂之又寂，始是父母未生以前一團太極之理。此個混淪，即鴻蒙未判之祖氣，天地將判之元氣。人身賦氣成形，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者，即此四大未分，五行未著，一個渾淪完全之元氣。人有此則生，無之則死。此為修道第一妙機，不可不講也。然渾淪之中，漫無主宰，又墮頑空，致成昏昧。修道人於五行混合為一氣之時，必以元神為之主宰，然後道氣常凝而金丹可煉。此豈遠乎哉！舉念即見，開眼便明，不拘隨時隨處，遇常遇變，皆有道氣存乎其間，只怕不肯靜定耳。當其未發也，不自回光返照，保護無聲無臭之靈源；及其已發也，不肯壹氣凝神，操存不識不知之天德，以故未發時，則昏憒而如睡，一中湛寂安在乎？既發時，又精明而好動，一和中節不得也。是以任意氣之縱橫，隨私欲之紛擾，直將本來渾然之體遮蔽不見，消滅無存。嗚呼！生理已亡，生機安得？欲其不墮入牛腸馬腹、鳥獸草木之類，不可得矣！是知道在人身，無時不有，無在不然。只要一個元神常常了照，以保其固有之天，即修道，即煉丹矣。無如致中致和之道，多因事物之紛投而為之耗散焉。在不修煉者無論矣。往往有身入道門，云修雲煉，多有靜處已見道源，常凝道味，及至事物紛來，心為所亂，道即不存者多矣。此殆只知靜中之道，而不知動處無非是道，是以靜存而動散。吾念生心誠求道，抉破動時天機，庶知頭頭是道，無處不是天花亂墜。故曰：「會心今古近，放眼地天寬。」只在人了悟斯道，始有得於日用百為之際；其初勉強支持，久則禽魚花鳥，無在不是化機焉。何者？古人云：「險而戎馬疆場，細而油鹽柴米，識得道時，無在不是道機。」即如遇親則孝，遇兄則恭，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不知是孝是悌，亦不計利計功，此即天良勃發，突如其來。凡人不知保之養之，往往舉念即是，一轉念間又為游思雜念打散矣。保養又非別有法也，凡事應得恰好，處得最當，我無喜也，亦無憂，無好也，亦無惡，即順天地之自然，極萬物之得所。生須任理而行，聽天安命可矣。

二十二

前示動處煉性一法，隨時隨處皆有天機勃發。總要在在發動，在在覺照，陡起精神去做一番，不要空過。如此日無虛度，心有餘閒，自然妙義環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修矣。或者曰：天機之發，如孟子乍見入井，有惻隱之心，一日能有幾何？必待此機萌動，而後採而煉之，是則空閒之時多，安得謂無間斷耶？不知孟子之舉特一端耳，其間庶事應酬，不論為大為小，為己為人，均有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因物以施，此即古云：「無心心即是道心」，「心到無時無處尋」是。學者能從凡百事為，與靜裏無事時，用回光返照法，內不見有我，外不見有人，即玄關竅玄牝門立其基矣。三教聖人之道，別無他法，總之一個收心於虛無氣穴之中。即如以火煉藥，必要此時此情渾無一事，方是元神發動，與孟子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真心同一機軸，此所以心無其心，神即元神，始可為煉丹之統帥。當下一眼照定，一手捉定，即謂安爐立鼎。由是以元神發為真意，採取先天元氣以為結丹藥物，庶不似修性一邊之學也。然在初學之士，若不得先天元精以涵孕之，又安得元氣之生，以深根而固蒂？精如何養？必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一日十二時中，不動一躁性，不生一妄心，庶凡火不起，而凡精從此而有形，元精亦從此而有象矣。凡精者何？即口中之甘露也。元精即甘露中一點白泡，如珠如玉，精致瑩潔者是。生等日夜之際，如有津液微生，即是微陽初動，總貴勤勤收斂，採而攝之於玄宮，不久自有氣機大動之時。但人不知，養之千日，敗之一朝者多矣。廣成子曰：「毋搖爾精。」精即汞，汞即心中之靈液，元神之所依托者也。油乾燈息，汞竭人亡，此又不可不慎也。所望諸子於無知無覺時，或忽焉心地清涼，或時而甘津滿口，皆產元精之真驗也。能於此覺之即收，收之即煉，鼓橐龠之風，一上一下，聽其往來，即煉精，即前行短、二候採牟尼之法也。吾道最重者，在此一刻間，呼吸之息，不失其機，即玄關竅開，水源至清之時也。從此一生一採，毛竅疏通，迨有晶瑩如玉之狀，此即精化氣時也，急忙採取，運行河車，切勿失其機焉。靈液滋生，口有甘露，俱是後天有形之精，算不得真精。惟精明之精，庶幾近道。然精生有時，知真時者，便知真精。究竟精生之時，在人為何時哉？蓋精者，其靜而寂寂也，則為先天之元氣。及靜養久久，勿焉而有動機，此即鴻蒙未判將判之時，元氣已有動機。元氣之動機，即靜為元氣，動化元精。此時之精，非交感之物事也，亦非有形之精，周身踊躍也。必從混混沌沌中，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是元精化生也，又謂真知靈知也。總之，元精無形，惟此萬念齊蠲，一靈獨運，煙然朗抱，渾然而知，即為精生，即為水源至清。從此一念不紛，即以此個真意主宰，督精為丹頭，又以一呼一吸之胎息為火，以慢慢的之呼吸神火燒灼此個元精於丹田之中，久之火力到時，則變化生焉，神妙出焉。何也？精生無形，不過一個精明之真知，只一心無兩念，從此以神主宰，以息吹噓，不久那丹田中忽有一股氤氳之氣，蓬勃之機，從下元湧起，漸漸至於身體，始猶似有似無，不大有力，孟子謂「平旦之氣」是。久則油然心安，浩然氣暢，至大至剛，有充塞天地之狀，自亦不知此氣從何而始，從何而終，此即精化氣時也。是氣也，雖有形可知可見，然元精元氣分之則二，合之仍一，以其動言之則為精，以其靜言之則為氣。此氣之氤氳蓬勃者，皆後天有形之尸氣，元氣附之而形，非元氣實有形也。知得此個元氣，則元神亦在其中。又非謂元氣即元神也。在天地未有之前，只一元氣而已，及太極一判，而三元分矣。從此元氣發生，採之而返於鼎中，則元神自此而增長焉。何也？夫以神無氣，則無依也。生等自氣生時，惟運河車工法，那慧悟頻開、前知後曉自在個中矣。

二十三

吾教諸子以修身為本，而修身以凝神為要。夫既知收神光於兩目，則元神聚而此身有主，於是學孟子「持其志，毋暴其氣」，常常提撕喚醒，先將後天凡息持平，而先天胎息始克現象。蓋元氣，母氣也，胎息，子氣也。元氣與胎息雖二，而實一也。若無先天元氣，則後天之胎息無以生；無後天胎息，則先天之元氣無由寄。欲招先天元氣伏養於身中，必凝其神，調其息；迨至後天息平，先天胎息見，似有似無之內，先天元氣寓焉。久之凡息頓滅，先天胎息自在個中，一往一來，陰陽造化，充滿於一身內外，有不知其何自而起、何由而止者。人能於此直養無害，則跳出乾坤之外，包羅日月之中，較諸天地為尤大也。此豈別有法哉？要不外一神光之朗照，調後天呼吸，引起先天胎息，而元神元氣自寓個中，為我身不朽之主也。是知凡息一停，胎息自動，而生死由我矣。到得真息大動，而神仙果証矣。生等須知胎息之用，有勉然自然之分，為文為武之用，而其要緊者，惟在萬緣皆空，一塵不染，如如自在，朗朗常明，我惟以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之而運用之，毋令一念游移不覺，一息昏怠不明，常惺惺天，活潑潑地，如太陽之往來無停，日夜不息，而其光之所照，無一處有遺，無一刻不在也。如此久久，胎息常住於金鼎之中，不從口鼻出入，亦無明暗起滅，一息如斯，萬古如斯，始而結成刀圭妙藥，漸而凝成玄黃至寶，終則大而化，化而神，為千古不壞之仙矣。要不外以神為胎之主，以氣為胎之輔，以息助胎之成，故胎息即成仙之首務也。人能凝神調息，注意規中，呼吸綿綿，不徐不疾，神與氣兩相抱合，凝於丹田之中，即爐鼎安立矣。及至胎息和平，神凝氣聚，即陰陽持平，二八平分，正宜採取元陽真氣，以收回玄宮。既知採藥，尤要明得煉丹，知得服食。採藥是陽生事，是二候採牟尼、前行短法。煉丹是陽壯時事，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服食之時，是藥氣收歸爐內，慢慢溫養，如人家煮物一般。採烹二候，俱有工夫，惟服食之時，安享其成，坐而晏飲，不俟一點工夫為也。此殆所謂涵養太和之天，嬉游光天之下，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生如悟此，修煉工夫盡於此，大道亦了于此矣。

二十四

時將解館，群弟子出而請曰：「先生垂訓多年，弟子等已漸開茅塞，但而今學人每以丹經所言鉛汞戊己諸說，騫為奇異，爭競不已。先生何不纂集發明，以醒迷徒？」先生曰：「此當今高賢亦有詳解之者，吾為諸子述之。」

神者，心中之知覺也，以其靈明，故謂之神。而神有先後天之分。先天神，元神也，神即性也。蓋神為心中之知覺，而性即心中至善之理，其始渾於一元。有生之初，知覺從性分而出，如孩提知愛，稍長知敬，知即神，愛即性也，見神即以見性，神與性未嘗分也，此為先天之神，此即乾得於坤之中爻而為離，所謂地二生火之空陰也。蓋人之有心，於五行屬火，於八卦為離。火外明而內暗。外明者，以離有乾之二陽在外，陽故明也；內暗者，以離有坤之一陰在內，陰故暗也。然坤德至靜，靜則生慧，渾然在中之陰寂然不動，與上下二陽相安於靜。二陽明於外，一陰靜於內，則天理渾於其中，靈明裕於其外。外陽等於乾父，內陰同於坤母，陰陽皆太和之本體，是以為先天之元神。性原不在神外也，自蔽於私欲而神失其初矣，性亦為神所蔽矣。神之所發，常與性反，此為後天之神，蓋失其天而配於後焉者也。先天之神靜，後天之神動；先天之神完，後天之神虧；先天之神明，後天之神昏；先天之神，神與性合；後天之神，神與性離。道之修性，去其蔽性之私，絕其梏性之欲，寂之又寂，歸於至靜，洗其心於至清，滌其慮於至靜，所以有清淨因也。所謂修性者，即以養此先天之神而已。

氣者，體之充也，人所受之以生者也。而氣亦有先後天之分。先天之氣，元氣也，氣即命也。命者何？天以五行陰陽之氣生人，人受此元氣以生，承天之命也。故守此天命而不舍，所謂天一生水之空陽也。蓋人之有腎，於五行為水，於八卦為坎。水外暗而內明。外暗者，以坎之上下二爻，坤之體也。內明者，以坎之中陽，乾之精也。坎居至陰之北，陰極而陽生，此天一之數從此而生。天有此一陽之複而氣回，地有此一陽之複而物生，人得此一陽之複而為人，是為先天之氣。先天者何？蓋此氣為太極之氣，先乎天地而有者也。未有天地，先有此氣；有此氣，然後有天地，故曰先天。人得氣於天地，實得此先乎天地之氣也。有此氣則生，無此氣則死。是氣也，即人之命也，人欲固命，不可不固此氣。而氣有後天者何？呼吸之氣是也。呼吸，元氣之門戶。有元氣而後開呼吸之竅，是之謂後天之氣，蓋以受天之氣而有於後焉者也。先天之氣，本也，後天之氣，末也；先天之氣，源也，後天之氣，流也；先天之氣，絲竹也，後天之氣，絲竹之音而已，絲竹壞而音杳矣；先天之氣，蘭桂也，後天之氣，特蘭桂之香而已，蘭桂凋而香息矣。人恐斷此呼吸之氣，不可不培養本源以固此太極之元氣。

此神氣性命之辨也。大抵道之言性命神氣，與儒有異同。儒之言命，有主理言者，有主數言者，而道則專指為先天之氣。至言性之善，或與儒同，而道之修性，與儒之盡性又有異。儒之盡性有實工，道之修性為靜境；儒之言神，則聖而不可知之境也，而道則以養神為始基；儒之言氣，集義而生，道之言氣，養氣而生；儒者養成之氣，塞乎天地，功在一世；道者養成之氣，亦塞乎天地，功在一身。其論不同，其用各異，而要皆各有至當不易之理。蓋儒之道大，道之徑捷；儒之理醇，道之理空；儒之道及於人，道之功成於己。此不可以強同者也。

是以養先天之神，謂之修性，養先天之氣，謂之修命，所謂性命雙修者，惟在神氣二者而已矣。而修煉之家又嘗以精與神氣配說，至叩其何者為精，則茫無以應。即諸書亦有言精者，然而情詞恍惚，並無確據。間有執交媾之精對者，至叩此精藏於何所，則又茫無以應。不知此特後天有形之精，非元精也。元精無形，即寓於神氣之中，貫乎耳目百體而無可指。夫精者，粗之對也。如日者陽之精，月者陰之精，先天之神為離中之空陰，則元神即陰之精也。先天之氣為坎中之空陽，則元氣即陽之精也。又如髓者骨之精也，脂者肉之精也，而尤有貫乎髓與脂之內者，髓與脂乃流而不息、潤而不枯，則所謂元精者，即元神元氣醞釀流行之精華也。髒腑配五行之氣，陰陽寓焉，濁氣為粗，清氣為精，所謂二五之精也，而坎離之神氣即寓於其內。五官百骸，皆元神元氣之所統，亦即元精之所貫，則但言神氣而不必言精也。即如交媾之精，則神與氣感化通體無形之精，徐而成形以出者也。故養神於寂，養氣於靜，精無由洩矣。倘神與氣交感而動，而獨責精以不走，能乎不能？則所謂精者，無可著力，惟加意於神氣而已矣。

神氣何以養？神有知，氣無知，無知之氣必賴有知之神以養之。何也？心不靜則神不定，心不清則神不明，心不正則神不足。惟其不定，則甫為凝神於氣，神忽散而他往矣；惟其不明，則強為注神於氣，而神已昏然入夢矣；惟其不足，則勉為納神於氣，神終漠不相關矣，而究何益於氣？此後天之神，斷不可用也。故養氣先養神，養神必養心。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必將一切私欲掃除淨盡，如《大學》所謂「欲正其心，先誠其意。」務使心如明鏡，絕無塵埃，此「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也，此即所謂先天之神。斯時之神，始可用之於氣矣。且用神於氣之時，凡視聽言動，不但非禮者勿雲，以其有損於神氣也，所以其工在於靜坐。靜坐之工，必俟內念不萌，外感不接，此心如停雲止水，然後凝神而注于下田，合耳目與心皆交並於其間，如貓捕鼠，視於斯、聽於斯、結念於斯，此道家「顧諟天之明命」也。

其所以然者何哉？蓋坎中之一陽為人身之太極，即邵子所謂天根也。人受此氣以生，自孩提以至成立，皆賴一陽以滋長。自男女交，而此氣遂損矣，旦旦伐之，而此氣愈損矣。伐之不已，久之而其氣漸微，久之而此水漸涸，坎宮日虛，水冷金寒，地道不能上行，天道不能下濟，上乾下坤，此否之象也。天地不交，火日炎于上而不能下，水日潤於下而不能上，水火不融，心腎不交，上離下坎，此未濟之象也。人身有此二卦之象，生機日危，火病皆作矣。道者知其然也，以先天之神凝而注于先天之氣，是天道下濟也。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將帥從天而下，卒徒必隨而俱下，是以乾照坤矣，是以火溫水矣，是即所謂「金灶初開火」也。灶因火而名金者，指坎中之一陽也，得於乾金者也。火初開者，初得乾陽離火之下照也，是以離之上下二陽暖坎中之上下二陰，以離中之空陰養坎中之空陽，以中女而畜中男也。其所以然者，又何哉？蓋陽性主動，動則易洩，惟陰可以畜之。故男之性，見女則悅，得女則留，此小畜皆取以陰畜陽之義也。況前以乾坤一交，乾之中爻入於坤而為坎，坤之中爻入於乾而為離，是夫婦之情投意洽，陰陽互易也。今以離中坤入於乾之陰，下求坎中乾入於坤之陽，是再世重逢之真夫婦也，兩情交悅，可以蓄空陽而不使之洩。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此空陰以養此空陽，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乃可以回既損之元氣，使潛滋暗長於極陰之地，以冀七日之來複也。此神能煉氣之秘機也。世傳性命諸書，從未有如此透發。

即以神煉氣，亦多隱語，如龍虎汞鉛諸說是也。龍者，靈物也，變化莫測，喻離中空陰之神，以火生於木，木色青，故或云青龍，火色赤，又或云赤龍。虎者，猛物也，喻坎中空陽之氣，以此氣純陽，陽則易動，猶如虎之難防，此氣最剛，剛則性烈，猶如虎之難制。惟龍之下降，可以伏此虎也。汞者，水銀也，活潑靈動，無微不入，喻空陰之神。鉛者，黑錫也，其色黑，猶似坎中之水，其體重，猶似坎中之金，以喻空陽之氣。且鉛非汞不能化，亦猶氣非神不能化，而鉛又可以乾汞，氣又可以化神，故以為喻。老子所謂「知白守黑」，又所謂「抱一」者是也。白者，金之色，黑者，水之色。知坎有乾金之白，故守水之黑者，正以守黑中之白也。所守者氣也，守之者神也。又云戊己者，雲彼我者。戊己屬土，以坎中有戊土，離中有己土，五行分配四時，分配髒腑，而惟土則旺於四時之季，統乎髒腑之全。故人之六脈皆取有胃氣則生，以萬物發生於土也。故河洛之數，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同道，三與八為朋，四與九為友，皆以中隔五數，陰陽乃能相生，而又以五十居中。蓋天地之數，皆不離乎土，惟人亦然。所以坎有陽土之戊，離有陰土之己也。以己合戊，亦指降神於氣也。彼者，指坎中之陽也。我者，謂離中之陰也。氣無知，神有知，以有知之神求無知之氣，以神為主，以氣為賓。主者，我也，賓者，彼也。凡此皆以神煉氣之隱語也，本無關於精義，而諸書皆以此拒人，好異者驚為奇談，甚至謬解而入於邪語，特破之以釋其疑。

總之因天地不交而否，欲由否而轉泰，不得不恭敬以禮下；因水火相隔而未濟，欲由未濟而求濟，不得不降心以相從，此以神煉氣之由來。煉之久而水漸生，氣漸複，積而至於一陽萌動，所謂地逢雷也，此即天根之發現也。然陽氣尚微，動而仍伏，正宜培養而不可恃，此《易》所謂「初九潛龍勿用」也。積而至於陽氣漸長，已有反骨之勢，顯然可睹，即《易》所謂「見龍在田」也。積而至於陽氣愈長，送信骨中，計程已得其半，然不安於下，又不能即上，更宜日夜培養，兢兢而不可忽，即《易》所謂「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也。積而至於陽氣彌長，進而愈上，且其下不時震動，此佳兆也，即《易》所謂「或躍在淵，無咎」也。積而至於陽氣已戰，不可遏抑，即《易》所謂「飛龍在天」也，莊子所謂「摶扶搖羊角而上者」是也。積而至陽氣已極，月在天心，三五而盈，盈則聽其自虧，所謂乾遇巽也，即邵子所謂月窟也。倘盈極而不虧，即《易》所謂「亢龍有悔」也。盈而有虧，即《易》所謂「見群龍無首，吉」也。至降而複升，升而複降，流行不息，天地交，萬物通，此人之泰也，天根月窟自此可以閒來往矣。此亦可謂九轉丹成也。九者，陽也，轉者，陽氣逆而輪轉也，指坎中之一陽上蟠下際，生息無窮，長生之大藥亦可謂之小成也。此丹道之初工也。下學上達，入妙通神，皆從此始。然行之有自然之機，而不可一毫勉強。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自然。」言此數之生，由一而二，二而三，此陰陽自然之機也。河洛之數，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陽也，地陰也，六數陰極，而陽則自然而生也。地二生火，天七成之，七數陽極，而陰則自然而生也。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八數陰衰，而陽之三自然而長也。陽生陰成，陰陽生長之機，何一而非自然者？其陽之動也，靜之久而自動也；陽之轉也，氣之戰而自轉也；陽之靜也，動之極而自靜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而不可或止，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不可或行，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長」也。忘則失養之道，助則挫長之機矣。世言運氣則謬甚。氣可養也，而不可運。養當俟其自動，如氣自坎生，所謂「源頭活水來。」運而迫之使行，則氣從離出，無殊火牛入燕壘矣，是與揠苗之宋人何以異？知長不可助，而動靜亦聽其自然，則不至養人者害人矣。

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難悉數，姑以益人之妙言之。其始也以神煉氣，至氣之逆而輪轉，則坎中之一陽時過而化離中之一陰，化之久，空陰得空陽之照，如月之得日光而明，則離變為乾，內外通明，所謂「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離中之二變為一，則誠矣。誠則心愈清，神愈明，所謂「誠精故明」者，此也，此所謂以神化氣也。但神煉氣，出於無心，氣化神，安於無意；煉必凝乎其神，如火之煉夫頑金也；化惟聽之於氣，如物之化於時雨也。至全體一氣相通，翻天倒地，反骨洗髓，陰陽團為一氣，五行並為一途也，鳶飛魚躍之機，常靜觀而自得，雷動風行之象，非外人所及知，行雲流水，別有天地，時見道之上下察也。此玄之妙也。過此以往，日久功深，更有妙之又妙，此無關於人事，言之徒駭聽聞，功至自知，不可預言。

二十五

先生述已，群弟子又起而請曰：「先生述此詳明剴切，足解疑團。而邵子又說『天根月窟』，究竟何所指乎？祈先生一並解釋。」

先生曰：「邵子之詩，亦有人注之者，吾一並錄出。」

邵子月窟天根詩解邵雍《擊壤集》卷十六作《觀物吟》

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

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

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

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天根者，天一生水之根也。得之一數，生於水，蓋坎中之一陽也。此一陽乃先天之氣，於人為命，於天為太極，在天為發生萬物之根本，在人為百體資生之根本。其氣在人，其原出於天，是以謂之根，而推本於天也。月者，金水之精，人身之用，指坎水也。坎有水而無金，何以名月？不知坎中之一陽，得乾金之中爻，是以為中男。乾為金，此爻即金精也。金與水俱，是以謂之月。言窟者何？月虧而有窟也。人身之月窟安在？在乎泥丸。蓋坎中空陽發動，上貫頭頂如滿月然，頭為乾為金。夫水之精團聚於斯，所謂「月到天心」也。精氣之成，活活潑潑，如風之來於水面，此月之盈也。盈極則虧，而有窟矣。不言月滿而言月窟者，言虧以徵其盈之極也。況盈則必虧，虧則又有所往，天機原無一息之停，此所以狀月之盈而言窟也。天根何以躡之也？以意躡之也。一意注于天根，如足踏實地，卓然自立，是以謂之躡。躡乎此，乃識人之為人，其根在是。月窟何以探？以心探之也。一心照乎月窟，如手摩囊物，顯然可指，是以謂之探。探乎此，方知物之有是妙，其窟最明。乾遇巽者，天風姤也。蓋坎中之陽精，升而滿乎泥丸，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即月窟之驗於上田也。地逢雷者，地雷複也。蓋坎中之陽精，積而動乎丹田，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即天根之萌於下田也。往來者，陽動於下，升而上乎泥丸，是天根往乎月窟也。精滿於上，降而下乎丹田，是月窟來於天根也。來而複往，往而複來，輪轉不息，所謂「上下與天地同流」也，所謂「直養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也。謂之閒者，有自然發動之機，有從容不迫之意，所謂「此日中流自在行」，即孟子所謂「心勿忘勿助長」也。三十六宮者，腹之髒腑及包經絡，其數十有二，背之骨節，其數二十四，合之共三十六宮。都是春者，皆為陽和之氣布濩充周，生意盎然也。

邵子之詩，意蓋如此。所以然者，得天地陰陽之氣以生，欲延生機，其運行當與天地等耳。天地之所以時行物生、萬古不敝者，亦以天根月窟妙於來往也。天地之月窟安在？上下皆乾，四月純陽之卦，至五月則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夏至即天地之月窟也。上下皆坤，十月純陰之卦，至冬月則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冬至即天地之天根也。自冬至一陽之複，而二陽臨，三陽泰，四陽大壯，五陽夬，六陽乾，陽極而陰複生，是天地之天根，七日往乎月窟也，往何閒也。自夏至一陰之姤，而二陰遁，三陰否，四陰觀，五陰剝，六陰坤，陰極而陽複生，是天地之月窟，七日而來於天根，來何閒也。此所謂「七日來複見天地心」也。寒來暑往，暑往寒來，陰陽迭為消長，流而不息，而一歲三百有六旬，生機不已，亦猶人身之三十有六宮，得月窟天根之來往而生意不息也。且月窟天根，豈特歲有然哉，惟月亦然。月之初三，一陽生於下，是地逢雷也，是月之天根也。月之十六，一陰生於下，是乾遇巽也，是月之月窟也。一來一往而成一月之生機。豈特月有然哉，惟時亦然。巳時陽極，時之四月也，午時則一陰生矣，是午即時之月窟也。亥時陰極，時之十月也，子時則一陽生矣，是子即時之天根也，一來一往而成晝夜之生機焉。是則積時而月，積月而歲，皆賴此月窟天根之來往，故運行而不息。人欲長存乎天地，以歷歲月日時之久，不默法天地歲月日時陰陽消長之機，烏乎可？於斯二者而往來之，是之謂伐毛，是之謂反骨，是之謂洗髓，是之謂還丹。伐毛者，真陽之氣攻伐毛下之虛邪。反骨者，真陽逆行於骨中，自頂至踵，如水瀉地，無微不入，一氣貫注，通體之骨節皆靈，陰氣消除，通體之骨節皆健，故又謂之換骨。洗髓者，即空陽洗滌骨中之陰髓也。還丹者，還其既失之金丹也。丹以藥而得名，藥以治病。坎中之一陽，乃先天之祖氣，即人身之太極，此長生之大藥也，故謂之丹，以得於乾金，故謂之金丹。人得此氣而成形以生，則此丹為與生俱來之物，自男女交而此金失其初矣，梏之反複，而此氣愈覺其微矣。至此氣絕，而坎變為坤，則命氣絕矣，天根拔，而月窟空矣，後天呼吸之氣亦須臾而與之俱盡。知人之所以死，以無此氣，即知人之所以生，不可不培此氣。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是明言知其所以生，即知其所以死，是教以求死之理於生之理，斯知之矣。愚者不察，反疑聖人不明乎死生之理也，不大謬哉！人能以既失之丹，正心誠意以採之，養性立命以培之，使天根動而往乎月窟，月窟滿而來於天根，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則固有之元氣返之於身，如久客歸家，如故物重逢，是以謂之還。

邵子之詩，複參以愚說，天人一貫之理可以窺其底蘊，丹道之初功已得其大半也。然不過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耳。彼秦皇漢武求丹於海外，是不能明乎聖賢之理，不能窺乎天地之機也。世之吞日精月華以求長生者，是欲速死於外感，其愚更可笑也。無論第吞其氣，即使納日月於腹中，試問能長生乎？有不頃刻立斃者乎？世之左道多矣，服粒餐霞闢穀諸說，俱無關於性命，不惟無益，而又害之矣。竊願忠孝之人，有志延年，以邵子之說為確，即有志成真，亦必以邵子之說為始。

先生述已，謂群弟子曰：「此二段文，最醒豁，最透徹，與吾言互相發明，諸子當書列於後。」

二十六

修道者，煉精為大藥。藥以火而成丹，採大藥亦非火不為功。但煉丹之火，兼內外呼吸而成；採大藥之火，只有內呼吸而無外呼吸。息有一毫之不定，則藥參真偽，反有傷於大藥。惟大藥而猶欲採者，以躍機後，雖覺靈動，不過靈動爐內，遷至別鼎，未必圓敏了當。何也？專氣致柔，衝突無力耳。如修道者，必用真氣為呼吸，複以真意數火之數，滿一周天，謂之一錠，錠至再三，即伏氣不動，虛室生白，是大藥已得矣。倘伏氣稍遲，則火力過大，藥必突鼎而走，不獨煉神無具，即尸解亦難問矣。此乃聖凡境界，務極防閒，方有超劫之日。惟必以真氣內息為火候，可見前火已撤，非燒鉛煉汞之工夫可同日而語矣。採大藥後，緊接下鼎工夫，因煉神化虛，大藥已得，若不急脫爐鼎，則藥老鼎內，終為尸解之靈。故志切天仙者，須於大藥景到之時，用無形之呼吸，再在台下進退一周天，以助其力，然後將真氣注鼎，下接胎元，緩緩躦升，氣上升時，自蟬聯而脫鼎矣。離鼎後，即速透過三關，不可稍遲，遲恐大藥旁流而無主。此乃直截簡當秘訣。

vernacular:
卷四開頭先把修煉的次第重新放正：陰功德行是根本，操持涵養是要點，龍虎鉛汞的配合只是後面的枝節。黃元吉批評有人只說「我修性、我煉命」，以為不必外修功德、不必濟人利物，這其實不懂「盡性以至於命」。孔子教顏回為仁，要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下手；丹道同樣不離視聽言動。眼常看善，耳常聽善，口常言善，手足常行善事，外面的制約其實就是在養裡面的五臟元氣。內外都清，五氣才可朝元，三花才可聚鼎。

他說，若把真訣交給多私多詐的人，不但修不成，即使有一點成效，也可能傾丹倒鼎，反成危害。所以築基不是先堆技巧，而是先外積功、內積德，使身心潔白精瑩。色身與法身雖有粗細、表裡之別，卻不能分離；沒有色身，法身無所依；沒有法身，色身只是空殼。煉精化氣，其實是在養心靈；煉氣化神，其實是在保性真。築基看似了命，其實也為了性；還丹看似了性，其實也為了命。最後仍是把陰陽五行凝回一元真氣，以一元之神運一元之氣。

第二段說玄關一竅不是有形可指的身體孔竅，而是修道人入門的根本。打坐之初，要浩浩蕩蕩、了了靈靈，心不死守在裡，也不外馳於空，像內又不是內，像外又不是外，使自己的心氣與天地靈陽之氣相通。神凝息調後，忽然進入恍惚混沌，像沒有著落，這就是虛極靜篤、安身立命之處。當中一覺，露出未生以前一點真面目，這可稱性陽生或精陽生；隨呼吸常道收回又放下，放下又收回，就是採取先天之精。

他接著分辨藥嫩、藥老。玄關初開，若馬上下入水府去煉，是藥嫩；若蓬勃之氣已久而散，又是藥老。正當時，是精入氣中、火降水裡，再以天然神息攝入中宮，與離中之精配合，水火既濟，神氣結成一團。此後守藥爐、看火候，重點在安神息、任天然，不要再死問陰蹺。等神氣初交，氤氳之氣一路上湧，渾身氣機欲衝天，就當運河車；運到頭頂為歸極，也是陰符開始，再降黃庭，歸爐封固，杳無蹤跡，才算一周。

第三段又說玄關有層次。最高的玄關是先天混元一氣，無聲無臭、無形可見；但在具體修煉中，也有精生之玄關、氣動之玄關。精生時，凝神調息到恍惚，真精藏於陰蹺，須從混沌一覺時攝回中黃，與離中陰精煉為一。若未混沌便採，是無藥；混沌未深、神氣未融便採，是藥嫩；一覺後又覺及他事，動念外馳，便是藥老。氣陽生時，則要等神氣融成一片，身中靈氣與天地外來陽氣合一，玄牝現象，甘露下降，這才是水源至清、藥苗新生。

第四段把「竅中竅」說成父精母血成胎時容受天地元真的根門，也就是佛家涅槃妙心、道家玄牝之門、儒家道義之門。出生以後，塵緣習俗把此竅窒塞；偶爾開時也只一閃即滅。真正做法，是神氣混合丹田，有融融洩洩、清淨無為的妙處，這才是竅中顯出的種子。若死守身體孔竅，反而把它堵住。先要神氣會萃，立起爐鼎，再以陰陽神火慢慢烹煎，進入恍惚杳冥，忘掉妄心，才找得真心。

他也特別警告陰氣景象。真陽大現時，身內身外氤氳蓬勃，像在雲霧清虛中行坐，自有一重天地日月；這是玄竅生氣的真景。若未到此景而妄行水火，可能只是陰氣積累成形，或能知未來、見虛室光，學者誤以為得丹。陰氣與陽氣只隔一線，日積月累也能成一套門戶，使人以為神妙。這不是元神元氣，而是宿根習氣與識神牽引，所以不可羨慕異象。

第五段談見本來面目。靜定中忽覺心光明明、無量無邊而又一無所有，這是明心見性、得先天面目。但初見時容易驚喜，一驚一喜就又成後天凡心，把渾淪元神打散。因此要再定再靜，念起也不理，讓驚訝心、歡喜心自然消。見性只是瞥見家園，還要多調習、多溫養，使此心此性實實入定，無喜無驚，久煉才返本還原。若走千里只差一里卻退回去，就是可惜。

第六段說「主靜立極」。天罡在內、斗柄在外，本來要一個主極統攝；若內伏與外推不能合一，就是一心兩用、沒有主宰。像國家沒有君主，文武百官必亂。修丹也是如此：先游神於虛，養得純，神自來歸命；再把神慢慢收回虛無窟子中，調之養之。到虛極靜篤、一無所有，主極就立。主極立後，以神下入水府，就是性攝情、龍嫁虎、火入水鄉。火蒸水沸，真陽便生，這就是鉛中銀出、水底金生、陰中陽產。

他補充「後天之先天」的意思。打坐雖不離丹田、眼光心光、口鼻呼吸，但要活活潑潑，不可死執。血肉身體中的涕唾津精氣血液，都是有形有質的後天陰物；要從色身上煉那一點虛而無、靈而秀者，才叫後天中的先天。太上說「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谷是虛，神是靈，不死是不昧；虛靈不昧是丹本，但必依玄牝立根基。凡息若能平息，胎息自現，虛靈知覺也由此生。

卷四中段還談到天地災異與修德。黃元吉說天人一氣，不宜因旱澇災變就心慌意亂，拼命求外在神力；真正可為的是修德於身，使心正氣順。天無私心，以人心為心；人若憂懼煩亂，反使心氣分裂，不能與天相感。這不是說人能任意支配天候，而是以道教、儒家共同的天人感應語言，勸弟子在災荒前先守住內在主宰，平平常常度日，晴由它、雨由它，時時涵養虛靈之性。

第十三段借《中庸》「造端乎夫婦」說人身中的乾坤坎離。這裡的夫婦不是外面夫妻之禮，而是性命、神氣、水火的配合。始而以神入氣，好比凡父凡母相交，真鉛生、真陽出；等氣機壯旺，上至泥丸，凝神溫養陰精，好比靈父配聖母、陽鉛配陰汞。甘露靈液下降，靈知靈性由此生，再歸丹田溫烹，靈液化真氣，河車運轉，千淘萬煉，才說外藥結內丹。外丹貴剛，能使木載金行、火逼水上；內丹貴柔，柔則丹結，元神坐照自如。

第十四段回到本性。大道沒有奇異，只是完我本性。人若念念知非、事事求是，心地湛然，沒有一物介入，便是空空洞洞、了了靈靈的真主宰。真性初生只在一念回觀、一陽初動，雖然當下圓滿，卻像衣服油污已久，仍要長久洗磨。採取先天以補後天，其實不是另有一物可採可補；只是一陽初動時不讓它走失，不外漏，久之一氣薰蒸，藥也是它，火也是它，收回鼎爐就是返補。

這一段也分內火、外火。天然真火能了性，但若沒有呼吸神息的外火調文武、抽添增減，仍難立命。凡呼吸與真呼吸，一為體用相依：沒有先天神息，凡息無主；沒有後天凡息，真息也無處顯。逆施造化、顛倒內修，便是把平常外散的呼吸氣機收回內煉，使金丹逆還於內。黃元吉一再提醒，火與藥、性與命，不可孤立理解。

第十五段說覺照之心。佛叫長明燈，道叫玄關竅，儒叫虛靈府，都是無思無慮、無善無惡中那一點了照之神。下手若不從虛無中尋出這個主宰，就沒有性，沒有丹本；沒有主宰，即使日夜勤行，也只是昏昏罔罔。起初不必求浩浩淵淵，只要心地清涼、有一點趣味，塵緣推得開、放得下，就是性見。平時一念虛靜，莫管第二念，便是性在；稍有閒思雜慮，能隨時覺照，就是惺惺常存。

第十六段把世間家業、兒孫、財產都拿來勸弟子放下。人為子孫經營田宅金銀，死時帶不走；子孫未必感恩，甚至可能敗盡家業。富貴、名聲、產業到頭多成空，唯有性命交修是長久不朽的事。這不是叫人不盡責，而是說不要把全部精神耗在家計上。世間衣食本有命分，作事循天理、順人情、安分守己，比刻薄求財更穩。若能養正氣、去客氣，一心一志斬斷孽緣，天理養純，凡情漸消，工夫才可直進。

第十七段說修真要先明次序。初入門的人野心未馴，像劣馬狂猿，若硬拴硬逼，反生邪火，打散生氣。煉鉛於塵世，就是有事應事、無事養心，在人世中慢慢看破塵緣。有人遇事不順就想拋人倫、入山修道，黃元吉認為那只是滿腔污濁、邪火未化。又有弟子會講經說法、慧悟很高，卻只成口頭禪；知得十丈，不如行得一寸。真正立功立德，也不必到處找事做，功不在多，在一心。心心在道、上下與天地同流，一言一行也可成就功德。

第十八段用《易》「朝屯暮蒙」講進火退符。陽生進火時，以微微真意下注尾閭，使本來順行的真元一氣改為向上，氣自然從後上升至泥丸。蒙卦則說陽氣升到泥丸、溫養片時，化成甘露神水，這時宜順降，不再用剛健之氣硬運，所以叫退陰符。泥丸氣滿、清涼恬淡，就是該退符時；神主泥丸，意注高上，自然降下重樓、入絳宮、導入丹田，與氣和成一團。剛中要有柔，健中要和順，琴劍並提，正是這個意思。

第十九段說道在眼前，天地間無處不是清空一氣。人在大道中，只因氣質之性、人欲之私遮蔽，正氣不敵邪氣，才有聲色貨利種種偽作。學道要去外誘之私，返本然之善，久淘久洗，才見清空一氣盤旋身內身外。真正得道味的人，道味濃，世味淡；若還沒有真樂，就會從世間暫時福樂裡尋安慰。孔子言道常說「樂」，黃元吉也把真樂當作驗證：得了真樂，假樂自然容不得。

第二十段用天地、日月、胎息互相比喻。天地像空殼，包一團元氣而生萬物；人身也包一段氤氳之氣，只因七情六欲摧殘，先天元氣被後天凡氣遮蔽，才有生老病死。天地靠日月運行成歲，人身靠胎息運行成化。心性之藥，是恍惚中物、從無生有，守中時有一點樂意就是藥苗；身命之藥，是杳冥中精，丹田有活動氤氳、一身流通，便是命中陽生。初學不必等到壯旺，只要身心略有伸機、悅意，便要善加保養，因嫩者有生機，老則氣散。

第二十一、二十二段把混沌與日用合起來。混沌不是頑空，必須有元神作主，否則只是昏睡。未發時要回光保護無聲無臭的靈源；已發時要一氣凝神，保住不識不知的天德。若只懂靜中存道，遇事便亂，就是靜存而動散。動處煉性，是親戚朋友、衣食家計、視聽言動、喜怒哀樂中求中禮中節，隨來隨應、隨應隨忘；靜處煉命，是無事時收心於虛無氣穴，養元精、調胎息，使甘露、真知、氤氳氣機逐漸化成元氣。

第二十三段詳說胎息。修身以凝神為要，先收神光於兩目，使元神聚而身有主，再持志毋暴氣，把後天凡息持平，先天胎息才現象。元氣像母氣，胎息像子氣；沒有元氣，胎息不能生，沒有胎息，元氣也無處寄。凡息一停，胎息自動，先天元氣寓在似有似無之中。採藥是陽生時事，煉丹是陽壯時事，服食則是藥氣收歸爐內後慢慢溫養。採和烹都有工，服食卻像安享其成，涵養太和。

第七段以前後陰陽說溫養。凡事必先有一段陰蔭，才有陽生；天地生物如此，修煉也如此。若靜中蘊蓄不深，一味盼真陽現象，不會有真結果。弟子雖已明訣，但原來受氣成形時帶來的滓質、出生後染上的塵垢未洗盡，所以陽氣發生時仍夾雜凡氣，得而又失。黃元吉因此說，近時作工不必先求生陽，只求無陰；陰滓少一分，真陽自然易現一分。若道難進便退，或勤而暫無效便厭，都是不懂苦盡甘回、陰極陽生的次第。

這一段也把修道志向推大。黃元吉說，真正大志不是只求自己成一個小仙，而是願度盡斯民，自家才證道果。這種說法把丹道放在救世、濟人、功德的框架裡，與卷四開頭互相呼應。妻室兒女、財產恩愛，在他看來如旅邸相逢，終要分別；若已聞正法，又有良辰，卻不急早修持，就像入寶山空手回。這不是否定倫常，而是要弟子在倫常中看破暫時，不被情愛財產牽走。

第八段明說「動處煉性，靜處煉命」。動不是亂動，而是有事應酬；靜不是身體完全不動，而是無事未應酬。人在世間必有親戚朋友、衣食家計，這些正是煉性的地方。視聽言動求中禮，喜怒哀樂求中節，子臣弟友各盡其道，衣食起居求適宜；事情來了就應，應完就忘，不預先牽掛，不事後追憶，這就是動處煉性。若離開眼前事，只在獨處時說誠意正心，便容易成空談。

靜處煉命，則是在無事時收攝神光，讓精神歸根。無論行住坐臥，都要有一點清明在內，不讓神氣外馳。動處若能不失性，靜處才能養命；靜處若能蓄得住命，動處應事才有根。黃元吉引用邱祖遊行市廛後才知動處煉更勝靜處，是要弟子不要把道只放在蒲團上。真正性命雙修，是動靜互證：靜中有主，動中不亂；動中不亂，又能回來滋養靜中之主。

第九至十二段的中心，是不要把天機看成稀奇境界。天機不是偶爾一次看見異象才有，凡事應酬、柴米油鹽、親親敬長、因物施宜，只要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就有天良勃發。孟子說乍見孺子入井而生怵惕惻隱，只舉一端；平常無數小事，只要無私計較，也都有同樣機軸。修道者要在這些發動處覺照，不要空過。若遇事能處得恰好，心中無喜無憂、無好無惡，便是順天地自然，使萬物得所。

這幾段也細說元精。初學若沒有先天元精涵孕，就難生元氣。養精不只是禁欲一端，還包含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一日十二時辰不動躁性、不生妄心。口中甘露、津液微生，是微陽初動的粗驗；其中一點白泡如珠如玉，只能作為元精有象的說法，不可執為真精本體。真正元精無形，是萬念齊蠲時一靈獨運、渾然而知的真知靈知。由元精化元氣，再以胎息神火慢慢溫養，丹田中才有氤氳蓬勃、平旦之氣到浩然之氣的轉化。

卷四後半多次提到「心性」。黃元吉一方面說性如虛空法界，本來無物，不能拿有形語言去捉；另一方面又說必須存靈覺之心，才能養虛無之性。若只說性空而無覺，容易墮頑空；若只說心的知覺而不歸虛靜，又成識神用事。方便上可以說性是體、心是用，但細看又不能把心性分成兩物。實際做法，是寂寂而惺惺、惺惺而寂寂，無事時空洞清明，有事時靈覺如常，像明鏡照物，不增不減。

他也分析真心與凡心。凡心隨境而起，有有無、生滅、喜怒、愛惡等變相；真心不因境生，湛然常照，能應萬事而不滯。學人若明心見性，還要在處動時磨練，因物為緣、隨緣以應，不煩不躁，不怠不荒。若一遇千頭萬緒就厭煩勞倦，表示養之未深、行之未至。到了真樂常存時，外面千金美色都換不走一刻光陰；古人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也不是不怕死，而是見道明、守道定，不肯昧心失性。

卷四還用「覺」與「靜」提示簡法。性無物事，本無動靜；動靜只是氣機升降進退。佛家說動作世界、靜為虛空，黃元吉用來說明：當知慮紛紜時，性真難見；萬緣放下，清空一氣中無個物事，便名為性。心則是氣之虛靈知覺，稍縱即可能流於人欲之偽，所以舜說人心惟危。玄關一開、忽然一覺，這一覺若能從覺一邊去，久之無覺而無不覺，就是不神之神。用功可抓「虛、靜、覺、常」四字，不必另求深山枯坐。

第十六段再談性命關係。性是金丹種子，但單修性仍像孤陰不生，不能保此身、不能使有限之身化為無窮法身。真性本無迷悟、染淨、明暗，這些都是後天氣質和欲念的分別；但若只到心性空洞了靈，就以為道盡於此，仍只是性學歸根，未成命學。道家所謂以性立命、以命了性，是把了靈空洞的真性傾入造化爐，再加煆煉，才有化身、六通、陰盡陽純等丹道語言可說。這一段用來區分儒佛偏重心性與道家兼重命功。

第十七、十八段又把天人感應和一覺真機連起來。人與天地一氣相貫，天地無為而機在乎人，所以天心可從人心順逆上看。每人頭上各有一重天，這個天就是心中主宰的理。若主宰常在，內則神恬氣靜，外則與天地之氣相孚；若主宰不在，即使太平世也可能自招凶咎。聖凡之別，也只在一覺之後如何用：至人借一覺返本還原，凡人借一覺生心起事。一覺之後不再加私覺，聽真覺自然應事，便頭頭是道。

第十九段集中談主宰。無論聖凡，都不能少這個主宰；一息稍放，便流於人欲。主宰不是緊張把持，而是日夜有一個了照心常常知覺，不讓心游移、不讓氣荒怠。事物牽纏使人精竭神疲，根本在心無主宰，被外事役使。若中有主，自然無欲；無欲則心虛明，事物再繁也能有條不紊。這就是以無欲之心如明鏡高懸，物來自照，物去不留，湛寂光明之體常在。

第二十至二十三段從命功角度收束。天地長久，是因元氣在空殼中順其常機；人身不能長久，是因七情六欲耗散先天元氣。胎息在身中，就像日月在天地中，能運造化。性中藥生，是心中有一點無由而來的樂意；命中藥生，是丹田有活動流通的氣機。嫩藥有生意，老藥已散，所以取嫩不取老。胎息成形後，仍要元神作主、真意運用，一息不昏，一念不移。採藥、煉丹、服食的差別，也在陽生、陽壯、歸爐溫養三個時候。

第二十四段是弟子請黃元吉解釋鉛汞戊己等名目，他轉述一套較系統的性命神氣辨。神是心中知覺，有先天元神與後天識神之分；先天神與性合，後天神與性離。氣是人受以生者，也有先天元氣與後天呼吸之氣之分；先天氣就是命，後天氣只是門戶。精不是交感有形之精，而是元神元氣醞釀流行的精華。養氣先養神，養神先養心；心不靜則神不定，心不清則神不明，心不正則神不足。凝神注下田，才是以神煉氣的起點。

他把龍虎鉛汞、戊己彼我全部解成神煉氣的隱語。龍喻離中空陰之神，虎喻坎中空陽之氣；汞喻活潑靈動的神，鉛喻沉重剛烈的氣。戊己是坎離中的土，彼我是賓主：氣無知為彼，神有知為我。這些名詞本來是為了保護丹訣，不是另有怪物。修煉就是因天地不交而轉否為泰，因水火相隔而求未濟成既濟。氣只能養，不能硬運；要等它自動，如源頭活水來。若迫氣而行，就像揠苗助長。

這套解釋的可貴處，在於把許多容易被神祕化的術語拆回可理解的工夫次第。否卦是天地不交，未濟是心腎不交；道者以先天之神下照先天之氣，使天道下濟，火溫水，陰陽重新相交。陽氣初萌時像潛龍，尚微而不可用；漸長時像見龍在田，可以看見端倪；再長而不安於下，則要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氣機躍動，便像或躍在淵；陽極上升，又像飛龍在天；盈極之後必須聽其自虧，才不至亢龍有悔。這些《易》象不是外在占卜，而是說氣機生長、升降、盈虧的分寸。

黃元吉也特別破「運氣」之病。世人一聽氣機，便想用意念推它走；他說氣可養，不可運。養要等它自動，動是靜久而自然動，轉是氣足而自然轉，靜是動極而自然靜。若忘了照顧，氣會失養；若助長太過，又會挫傷生機。這與孟子「勿忘勿助長」完全相通。所謂丹道自然，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在該養時養、該採時採、該退時退，不以後天急躁奪先天時機。

第二十五段解邵雍「天根月窟」。天根是坎中一陽，是生人之根；月窟在人身上指泥丸，因坎中陽精上貫頭頂，如滿月到天心，盈極而虧。地逢雷是下田一陽萌動，乾遇巽是上田陽極陰生。陽動於下，上升泥丸，是天根往月窟；精滿於上，下降丹田，是月窟來天根。往來二字要自然從容，不忘不助。天地一年有冬至一陽、夏至一陰；月有初三一陽、十六一陰；一日有子午陰陽。人身亦要法天地歲月日時的消長，使天根月窟往來不息。

邵雍詩中「三十六宮都是春」，在卷四被解成人身腹部臟腑經絡十二、背部骨節二十四，合為三十六宮；陽和之氣布滿其中，所以說都是春。這不是單純文學比喻，而是用象數把天地歲月的陰陽循環搬到人身。冬至一陽復，逐步到乾；夏至一陰姤，逐步到坤。人身也一樣，下田一陽起，上行至泥丸，盈後下降，往來不息。若天根拔、月窟空，後天呼吸也終將斷絕；若天根月窟能自然來往，固有元氣便如久客歸家，所以稱還丹。

這段還批評外求日月精華、服粒餐霞、辟穀求長生等旁門。真正還丹，是把已失的先天金丹正心誠意採回，以養性立命培它，使天根動而上往月窟，月窟滿而下降天根。伐毛、反骨、洗髓，也都指真陽氣機在身中攻去虛邪、貫通骨節、洗滌陰滓，不是外求異術。黃元吉借邵雍詩把儒家理學的天根月窟與丹道初功打通，說明天人一貫的陰陽往來。

第二十六段談採大藥與下鼎，已進到更高一層。煉丹的火兼內外呼吸，採大藥的火則只用內呼吸，不容外息稍動；息有一毫不定，藥便真偽相參，反傷大藥。大藥雖已靈動，仍在爐內，若不以真氣內息、真意數火，滿周天而伏氣，藥可能突鼎而走。大藥得後還要下鼎，因煉神化虛若不急脫爐鼎，藥老鼎內，只成尸解之靈。這些語句屬內丹高階象徵，白話只宜說明其修持邏輯，不應翻成現代身體操作指令。

這一末段之所以難讀，是因它已不是一般築基與採藥，而是把大藥成後如何轉入煉神化虛說成「離鼎」「透三關」。前面許多段都在說不可急躁、不可強運，到這裡仍然一樣：火力太遲，藥老；火力太過，藥走；外息一動，真偽相雜。所謂無形呼吸、真氣注鼎、下接胎元，都是丹道傳統內部的隱語，重點在於神氣高度凝一後仍要守住自然時機。對現代讀者而言，最穩妥的白話，是把它看作黃元吉對高階內丹火候的象徵性說明，而不是可照字面模仿的身體技術。

卷四也可以看成三層文字交疊。第一層是倫理層：功德、陰騭、視聽言動、動處煉性，保證修道者不是以私心求神通。第二層是工夫層：玄關、胎息、採藥、河車、內外火候，說明神氣如何由散而聚、由凡息轉胎息。第三層是象數層：屯蒙、否泰、既濟未濟、乾巽復姤、邵雍天根月窟，借《易》與理學語言說明陰陽往來的時機。三層若拆開，就會變成道德說教、身體技巧或抽象象數；合在一起，才是黃元吉這一卷的講學面貌。

因此讀卷四時，遇到「採」「運」「升」「降」等字，不宜立即理解成粗暴的意念操作；它常常是在講真意如何於自然時機中照顧神氣。遇到「大藥」「離鼎」「透關」等字，也不宜當成可公開複製的流程；原文自己已說此為聖凡分界、務極防閒。較穩的讀法，是把這些語句放回清代內丹師徒講授的脈絡：先以德行與心性立基，再以靜定與胎息辨時，最後用易象與丹名保存不可直說的火候經驗。

卷四的白話若要貼近原意，還要保留它反覆叮嚀的口吻。黃元吉不是一次說完概念，而是不斷從弟子的病處轉回來：貪異象者，破異象；好講論者，破口頭禪；急求效驗者，破躁火；想離世者，令其在人倫日用中煉。這種反覆不是重複，而是講學現場的針對性校正。

此外，卷四所謂性命雙修，也不是先講完性再另起一套命功。它處處把性與命互相扣住：心有主，氣才歸；氣能凝，性才有依；動處不亂，靜處才真；靜處有得，動處才用得出來。若只取其中一端，就會落入偏枯。換句話說，德行不是丹法外的附屬條件，而是火候不偏、神氣不散的根基；火候也不是道德之外的奇術，而是把心性落實到身命中的方法。這也是全卷反覆把功德、日用、胎息、河車合講的原因。

總看卷四，黃元吉把卷三的玄關火候推得更細，也把丹道名詞重新接回德行、心性與日用。它一面說先積功德，否則不得入道；一面細辨玄關的精生、氣動、藥嫩、藥老；一面又提醒異象不可信，口頭會悟不算行持。主宰、覺照、胎息、神氣、天根月窟，都不是彼此分散的概念，而是同一工夫在不同層次的說法。若沒有主宰，靜坐會昏；若沒有德行，火候會偏；若不能在動處煉性，靜中所得也會被日用打散。

note: 卷四可與三民書局《新譯樂育堂語錄》導讀、戈國龍《樂育堂語錄注解／丹道今詮》及近現代內丹「中派」研究互讀。此卷大量使用《易》卦象、邵雍〈觀物吟〉「天根月窟」、《孟子》養氣與《中庸》夫婦語，顯示黃元吉把儒家心性、象數易學與道教內丹火候合為講學系統。鉛汞、龍虎、戊己、胎息、陰蹺、泥丸、大藥、下鼎等詞皆屬傳統丹道術語與象徵身體觀，註解時應保留宗教修持語境，避免轉成現代醫療、呼吸訓練或生理操作建議。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