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duyizhi

scripture_title: 獨異志

chapter_title: 獨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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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獨異志》者，記世事之獨異也。自開闢以來迄於今世之經籍，耳目可見聞，神仙鬼怪，並所摭錄。然有紀載所繁者，俱不量虛薄，構成三卷。願傳博達，所貴解顏耳。

【卷上】
伊尹無父，生於空桑中，禹妻化為石，後剖腹而生啟。老君耳長七尺，在母腹中八十一年，剖左脅而生，及生，鬢髮皓白。徐偃王無骨而有聖德。劉邕好食人瘡痂。文王四乳。臯陶鳥喙。堯眉八彩。湯臂四肘。禹耳三漏。離婁察見秋毫於十里之外。衛臣弘演開已腹納懿公之肝。周穆貴為天子，車轍馬跡遍於天下，凡遊行一億一萬里。

海若居海島，每至八月即有流槎過。如是，累年不失期。其人賫糧乘槎而往，及至一處，見有人飲牛於河，又見織女，問其處，飲牛之父曰：「可歸問蜀嚴君平，當知之。」其人歸，詣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斗牛，計時，即汝也。」其人乃知隨流槎至天津。

娥皇、女英從舜巡狩，行及湘川，聞舜崩於蒼梧，泣下，淚灑湘川之竹，皆成斑文。

公孫呂面長三尺，闊三寸，為衛國賢臣。

東漢趙伯翁嘗晝寢，群孫戲其腹上，內七李於臍中。李至爛，流汁出，其家謂其將死。後李核出而無患。

劉曜字永明，鬚百莖，皆長五尺。

漢中山靖王勝，有男女一百人，其後子孫流衍於今，問之，皆劉裔。

後周獨孤信三女為后，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長生周武帝，次生隋煬帝，次生唐高祖。

漢昌邑王賀即位二十七日，積惡凡一千四百二十七條，為霍光所廢。

項羽每叱咤，萬人手足皆廢。

晉宣王司馬懿，自顧見背。

隋有麥鐵杖，一夕行一千百里。夕發洛陽往宋州為盜，及明卻返。宋人因見其所盜之物者，執麥告之，為吏所劫，乃承愆。

淮南程幹，本富人，三年間為水火焚蕩俱盡。妻茅氏，連八年孿生十六子，相持行乞於市。

梁武帝貴為天子，三舍身為同泰寺奴。

唐郭子儀授中書令，考二十四考，月入俸錢二萬貫，官供二千人，熟食、馬料五百石。

郭太后貴極，綿聯八朝帝王：代宗外孫，德宗外甥，順宗新婦，憲宗皇后，穆宗之母，敬宗、文宗、武宗三宗祖母。

李廣利拔佩刀刺山石，泉湧。

東漢孟業身重千斤，故帝疑其自重，乃以大秤懸棟間。業啟曰：「陛下秤上秤臣，請秤之。雖肉重千斤，而智無一兩。」

干寶母妒，當葬父時，潛推一婢於墓中。十餘年後，母亡，與父合葬，開墓，婢伏於棺上，久而乃生。問之，如平昔之時，指使無異。

唐初，僧玄奘至西域取經，入維摩詰方丈室。及歸，將書年月於壁，染翰欲書，約行數千百步，終不及墻。

唐柳子升妻鄭氏，無疾而終，臨卒時告子升曰：「不離君之身，後十八年更與君為親。」已而，子升年近七十，再娶於崔氏。或多省前生之事，後產一男而卒。

前梁張軌時，抱罕令嚴根妾產，同夕產一女、一龍、一鷙。

賈弼之夜夢一人，面貌極齄醜，謂弼之曰：「思以易之，可乎」夢中微有所諾。及覺，臨鏡大驚，一如夢中見者。左右家人見之，皆奔走。其所異者，兩手各執一筆，書之於紙，俱有理例。徐說之，親戚然後乃信。

魏建淩雲閣既成，匠人誤釘其額。文帝乃令車繩引上韋誕，題三字而下。頃刻之間，頭鬚皓白。

晉趙末，年八歲，一夕異長，身長八尺，髭鬚滿頷，三日而死。

唐惠卿，荊州庭中有橘樹，其末有一實甚大，獨異之。由是會賓客，摘而將食，乃剖之，有一赤蛇蟠於其中矣。

德宗朝，有戴竿三原婦人王大娘，首戴十八人而行。

韶陽有一人牧牛，一旦，牛舐其臂，而色皎白。此人樂之，即袒其體，令牛遍舐，皆白。其人數日間暴卒。其家恨，殺此牛，召村社同食之。凡食者數十人，一夕同卒。

羿燒仙藥，藥成。其妻妲娥竊而食之，遂奔入月中。

《山海經》有大耳國，其人寢，常以一耳為席，一耳為衾。

賈耽為滑州節度，酸棗縣有俚婦事姑不敬，姑年甚老，無雙目，旦食，婦以食裹納犬糞授姑。姑食之，覺有異氣。其子出遠還，姑問其子：「此何物向者婦與吾食。」其子仰天大哭。有頃，雷電發，若有人截婦首，以犬續之。耽令牽行於境內，以告不孝者。時人謂之「狗頭新婦」。

天后朝，工人安金藏保中宗不反，乃自持刀開腹明之，五臟墜地。後遣醫工復內入腹，以桑皮細針縫合，經夕復生。玄宗即位，追封代國公。

有娥簡狄氏，吞鳥卵而生后稷。

東漢陸續，歲饑，太守施貧者食，既畢，問之，凡賜六百人，言其姓名，無一參差。

吳王闔閭死，埋酵三千，以為殉葬。

漢武鉤弋夫人，姓趙氏。手本拳，帝納後，以後伸之，遂展。

王獻之常為寫《祭晉元帝廟祝文》版，墨入木，深八分。

王戎視日，睛不眩。

廉頗食，盡米一斗，肉十斤。

陶侃，有相者視其手，策文上指，謂曰：「策文到指上為三公，貴不可說。」侃以針刺之，通指皆出血，灑墻為公字。

唐大曆中，河南尹相裏造刑洛陽尉苗登，有尾長二尺餘。

《神異經》有李子昂，長七寸，日行千里；一旦被海鵠所吞，居鵠腹中，三年不死。

殷紂為糟丘酒池，廣可以泛舟。

張少平妻田氏，少平卒後，累年寡居，忽夢一人自天而下，壓其腹，因而懷孕。乃曰：「無夫而孕，人聞棄我也。」徙於代，依東方。五月朔旦，生一子。以其居代東方，名之東方朔。或言歲星精，多能，無不該博。

蜀先主劉備，自見其耳。

鄒衍吹律，能變寒谷，生禾黍。

京房吹律易姓，本李氏，因吹律知名，乃改京耳。後棄市。

牛哀病三月，化而為虎，遂食其虎，復化為人。當其為虎時，不知其為人；及其為人，又不知其為虎。

申包胥哭於秦廷，七日七夜不食，乞兵救楚。秦感之，乃假兵救之。

後周有一人，姓陳氏，二十而娶妻，妻亦齊年。至四十，兒女又各生孫，孫復生子，子復生孫，相承百年內，其子孫盈數百人。老少悉為煬帝征遼所殺。

東漢靈帝時，有河內人婦食夫，河南人夫食婦。

靈帝時，洛陽女子生時兩頭四臂。

魏文帝嘗著《典論》云，天下無切玉刀、火浣布。俄而外國進此二物，文帝遂毀《典論》。

古有女木蘭者，代其父從征，身備戎裝凡十三年，同夥之卒不知其是女兒。

蜀人楊行廉精巧，嘗刻木為僧，於益州市引手乞錢。錢滿五十於手，則自傾瀉下瓶，口〔言「布施」字。〕

漢有黃安，不知何許人，常坐一龜，畏日光。龜每二千年一出頭，安坐來見龜五出頭矣。

符堅三年，鳳凰集於東閣，堅欲赦國中，時無有知者。忽有一童兒，緋帕幕首言於市，曰：「官家有赦。」堅復驗詰，言赦書日有一蒼蠅立於筆端，久而飛去，化為童子，以告市人也。

禹治水，渡浙江，風濤甚，有二花蛇龍負舟而過。左右恐懼，惟禹安然無畏。

王濬伐吳，於蜀江造戰艦，長二百四十步，上起走馬樓。舟船之盛，自古莫比。

唐貞元中，有乞者解如海，其手自臂而墮，足自脛而脫，善擊球、樗蒲戲，又善劍舞、數丹丸，挾二妻，生子數人。至元和末猶在，長安戲場中日集數千人觀之。

《敦煌實錄》云：王樊卒，有盜開其冢，見王樊與人樗蒲，以酒賜盜者，盜者惶怖飲之，見有人牽銅馬出冢者。夜有神至城門，自言是王樊使，今有人發冢，以酒墨其唇，但至，可以驗而擒之。盜既入城，城門者乃縛詰之，如神言。

唐李祐為淮西將，元和十二年送款歸國。裴公破吳元濟，入其城，漢軍有剝婦人衣至裸體者。祐有新婦姜氏，懷妊五月矣，為亂卒所劫，以刀劃其腹，姜氏氣絕踣地。祐歸見之，腹開尺餘，因脫衣襦裹之。婦一夕復蘇，傅以神藥而平。滿十月而產一男。朝廷以祐歸國功，授一子官。子曰行修，年三十餘，為南海節度，罷歸，卒於道。

韓晉公滉鎮浙西，威令大行。時陳少遊為淮南節度，理民有冤不得伸者，往詣晉公，必據而平之。浙右進錢，船渡江，為驚濤所溺。篙工募人漉出，二緡不得，眾以錢填其數。滉自至津部視之，乃責江神，因指其錢曰：「此錢幹，非水中得之者。」問吏，吏具實對。復投詞詬責，俄然二緡浮出波上，遂以取之。

玄宗打羯鼓。天寶初，春景甚煦，而卉物未柝，乃命鼓座於殿階，擊之，滿樹花發。帝謂左右曰：「一曲未終，而花爛然。得不以我為聖耶！」

劉伶好酒，常袒露不掛絲，人見而責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衤昆衤誇，君等無事，何得入我衤昆衤誇中」其人笑而退。

唐開元五年春，司天密奏云：「玄象有謫見，其災甚重。」玄宗大驚，問曰：「何祥」對曰：「當有名士三十八人同日冤死，今新進及第進士正應其數。」內一人李蒙者，貴主家婿，上不得已，言其事，密戒主曰：「每有大遊宴，汝愛婿可閉留其家。」主居昭國裏。時大合樂，音曲遠暢，曲江漲水，聯舟數十艘，進士畢集。蒙聞之，乃逾垣走赴，群眾愜望。方登舟，移就池中，暴風忽起，畫舸平沈，聲伎、持篙楫者不知紀極，三十八人無一生者。

唐劉辟初登第，詣卜者葫蘆生筮得一卦，以定官祿。葫蘆生雙瞽，卦成，謂辟曰：「自此二十年，祿在西南，不得善終。」辟留束素與之。其後脫褐，從韋令公於西川，官至御史大夫，為行軍司馬。既二十年，韋病薨，使辟入奏，請益東川。詔未允，辟乃微服單騎，復詣葫蘆生。筮之，揲蓍成卦，謂辟曰：「吾二十年前常與一人曾卜得『無妄之隨』，今復得此卦，非曩昔賢乎！」辟即依阿唯諾。葫蘆生曰：「若審其人，禍將至矣。」辟不甚信，乃歸蜀，果叛。憲宗皇帝擒之，戮於槁街。

唐賀知章，會稽永真人。進士擢第，太常少卿，秘書監，為太子諸王侍讀。性落托放縱，逸思過人。年八十餘，因醉賦詩，問左右曰：「紙多少」對曰：「有十幅。」乃書告老，乞歸鄉里。皇帝及皇太子、諸王皆賦送行詩，賜越中剡曲以給之。

孔子行過少陵原，聞婦人哭甚哀，使子貢問焉：「何哭之悲也？」婦人曰：「向者刈薪而遺簪。」孔子復問曰：「刈薪遺簪乃常也，而哭悲者何也？」答曰：「非惜一簪。所以悲，不忘故也。」

唐天后朝，處士孫思邈居於嵩山修道。時大旱，有敕選洛陽德行僧徒數千百人於天宮寺講《仁王經》，以祈雨澤。有二人在眾中，鬚眉皓白。講僧曇林遣人謂二老人曰：「罷後可過一院。」既至，問其所來，二老人曰：「某伊洛二水龍也，聞至言當得改化。」林曰：「講經祈雨，二聖知之乎！」答曰：「安得不知然雨者，須天符乃能致之，居常何敢自施也。」林曰：「為之奈何？」二老曰：「有修道人以章疏聞天，因而滂沱，某可力為之。」林乃入啟。則天發使嵩陽召思邈。內殿飛章，其夕天雨大降。思邈亦不自明，退詣講席，語林曰：「吾修心五十年，不為天知，何也？」因請問二老。二老答曰：「非利濟生人，豈得升仙。」於是思邈歸蜀青城山，撰《千金方》三十卷，既成，而白日沖天。

晉尚書令卞壺死蘇峻之難，葬在上元縣。後盜發其墓，見壺鬢髮蒼白，面色如生，兩手皆拳，甲穿於手背，安帝賜錢十萬，令改葬焉。

摯虞《要註》云：晉武帝時，有彭權為侍中。帝問「髦頭」義，權答曰：「秦時有奇怪，觸山截水，無不崩潰，惟畏髦頭。」帝乃令虎賁之士戴之，以衛左右。

河東裴章者，其父胄，曾鎮荊州。門僧曇照，道行甚高，能知休咎。章幼時為曇照所重，言其官班位望過於其父。章弱冠，父為娶李氏女。乃三十年余，章從職太原，棄其妻於洛中，過門不入，別有所挈。李氏自感其薄命，常褐衣ヮ髻，讀佛書，蔬食。又十年，嚴經自荊州移鎮太原，曇照隨之。章因見曇照敘舊。照驚噫久之，謂之曰：「貧道五十年前常謂郎君必貴，今削盡，何也？」章自以薄妻之事啟之。照曰：「夫人生魂訴上帝，以罪處君。」後旬日，為其下以刀劃腹於浴斛，五臟墮地遂死。

唐貞觀中，張寶藏為金吾長史，嘗因下直歸櫟陽，路逢少年畋獵，割鮮野食。倚樹長嘆曰：「張寶藏身年七十，未嘗得一食酒肉如此者，可悲哉！」傍有一僧，指曰：「六十日內，官登三品，何足嘆也。」言訖不見。寶藏異之，即時還京。太宗苦病痢疾，眾醫不效，即下詔問殿廷左右，有能治此疾者，當重賞之。寶藏曾困此疾，即具疏以「乳煎蓽茇方」進。上服之，立差。宣下宰臣，與五品官。魏徵難之，逾月不進擬。上疾復作，問左右曰：「吾前服乳煎蓽茇有效。」復令進之，一啜又平復。上問曰：「嘗令與進方人五品官，不見除授，何也？」徵懼曰：「奉詔之際，未知文武二吏。」上怒曰：「治得宰相，不妨授三品。我天子也，豈不及汝邪？」乃厲聲曰：「與三品文官。」立授鴻臚卿，時正六十日矣。

陶弘景隱居茆山，梁武帝每有大事，飛詔與之參訣。時人謂隱居為「山中宰相」。

梁張僧繇善畫，為吳興太守。武帝每思諸王在外藩者，即令僧繇乘傳往寫其貌，如對其面。嘗於江陵天皇寺畫佛並仲尼及十哲，帝曰：「釋門之內畫此，何也？」對曰：「異日賴之。」至後周焚滅佛教，以此殿有儒聖，獨不焚之。又於金陵安樂寺畫四龍，不點睛。人問之，答曰：「點則飛去。」眾人以為虛誕，固請點之。頃刻雷霆，二龍乘雲騰上，其二不點者猶在。畫之通神若此。

晉何曾，家法修整，年五十以上，每見妻，必正衣冠，自坐面南，妻坐面北。上酒酬酢，一歲不至再三。年八十而終焉。

唐貞元初，河南少尹李則卒，未殮。有一朱衣人投刺申吊，自稱蘇郎中。既入，哀慟尤甚。俄頃，亡者遂起，與之相搏，家人子弟驚走出堂。二人閉門毆擊，抵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見二屍並臥一床，長短、形狀、姿貌、鬢髯、衣服一無差異。於是聚族不能定識，遂同棺葬之。

漢武陳皇后，本其姑公主鼓女也，色衰，棄後宮，乃以黃金五百斤贈司馬相如，令作賦。賦成，帝見之，再得寵幸。

侯景常有一瘤，如小龜。每戰勝，龜則起。及其敗死之日，瘤入一寸。

東漢耿秉鎮撫西邊，單于匈奴多懷其恩，聞秉卒，有嫠面流血哀痛者，舉國發喪。

唐元和初，有天水趙雲，客遊畦畤，過中部縣。縣寮有宴，吏擒一囚至，其罪不甚重，官寮願縱之。雲醉，因勸加於刑責，於是杖之二十。累月，雲出塞，行及蘆子關，道逢一人，邀之言款。日暮，延雲下道過其居，去路數里。於是命酒偶酌，既而問之曰：「君省相識否」雲曰：「未嘗。此行實昧平昔。」乃曰：「前月中部值君，遭罹橫罪。與君素無仇隙，為君所勸，因被重刑。」雲遽起，謝之。其人曰：「吾望子久矣，豈虞於此獲雪小恥。」乃命左右拽入一室，室有大坑，深三丈餘，中唯貯酒糟數十斛。剝去其衣，推雲於中。饑食其糟，渴飲其汁，旦夕昬昬。幾一月，乃傳出之，使人蹙頞鼻額，挼捩肢體、手指、肩髀，皆改於舊，提出風中，倏然凝定，至於聲韻亦改，以為賤隸。弟為御史出按靈州獄。雲以前事密疏示之。其弟告於觀察使李銛。由是發卒討尋，盡得奸人，而覆滅其黨。臨刑亦無隱匿，雲前後變改人者數代矣。

鄭覃歷官三十任，未嘗出都門，便登相位，以至於終。

唐蕭瑀嘗因內宴，上曰：「自知一座最貴者，先把酒。」時長孫無忌、房玄齡等相顧未言，瑀引手取杯。帝問曰：「卿有何說」瑀曰：「臣是梁朝天子兒、隋朝皇后弟、尚書左僕射、天子親家翁。」太宗撫掌，極歡而罷。

唐貞觀初，丹陽令王瓊三年調集，遭黜。瓊甚憤惋，乃賫百千，詣茆山道士葉靈中，求章奏以問吉凶。靈中年九十，強為奏之，其章隨香煙飛去，縹眇不見。食頃後墜地，有朱書批其末，云：「受金百兩，折祿三年；枉殺二人，死後處斷。」一歲，瓊無疾暴卒。

唐初有僧玄奘往西域取經，一去十七年。始去之日，於齊州靈巖寺院，有松一本立於庭，奘以手摩其枝曰：「吾西去求佛教，汝可西長。若歸，即此枝東向，使吾門人弟子知之。」及去，年年西指，約長數丈。一年忽東向指，門人弟子曰：「教主歸矣。」乃西迎之。奘果還歸，得佛經六百部。至今眾謂之「摩頂松。」

東晉大將軍趙固所乘馬暴卒，將軍悲惋⊥至，吏不敢通。郭璞造門語曰：「余能活此馬。」將軍遽召見。璞令三十人悉持長竿，東行三十里，遇丘陵社林，即散擊，俄頃擒一獸如猿。持歸至馬前，獸以鼻吸馬，馬起躍如。今以獼猴置馬廄，此其義也。

《說苑》曰：湯時大旱七年，煎沙爛石。於是使人以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節耶？使民疾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宮室崇耶？女謁盛耶？何不雨之極也？」言未既，天大雨。

漢霍光立宣帝，帝謁太廟為初獻。帝行而光在後，帝恐懼，如負荊棘。

後漢賈琮為冀州刺史，傳車垂赤帷裳，琮升車褰幃曰：「刺史當遠視廣聽，糾察善惡，何垂帷裳以自掩塞乎！」百姓聞之，振悚耳目。

吳隱之為廣州刺史。舊有貪泉，人飲之則貪黷。隱之酌而飲之，兼賦詩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懷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又居母喪，過禮，家貧，無以候宵分，常有雙鶴至夜半驚唳，隱之起哭，不失其時。

伍員吹簫行乞，食於市。

庖丁善解牛，投刃皆虛。丁曰：「臣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及今十九年而刃無肯綮，若初發硎，遊刃必有餘地也。」

郢人以堊漫其鼻，薄如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盡去其堊而不傷鼻。

唐高宗嘗苦頭風而目閉心亂，乃召醫工。工曰：「當於眉間刺血，即差。」天后怒曰：「天子頭是汝出血處」命撲之。帝曰：「若因血獲差，幸也。」遂針之，血出，濺黼衣，眼遂明而悉復平。天后自抱繪帛以贈醫工。

阮籍放曠，有兵家女極有容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遂往哭之，盡哀而返。

唐太宗皇帝虬鬚，可以掛弓。

唐韓幹善畫馬，閑居之際，忽有一人，玄冠朱衣而至。幹問曰：「何緣及此」對曰：「我鬼使也。聞君善畫良馬，願賜一匹。」幹立畫焚之。數日因出，有人揖而謝曰：「蒙君惠駿足，免為山水跋涉之苦，亦有以酬效。」明日，有人送素縑百匹，不知其來，幹收而用之。

謝靈運臨刑，剪其鬚施廣州佛寺。鬚長三尺，今存焉。

《博物志》曰：太公為灌壇令，文王夢一人哭於當道，問其故，乃曰：「吾泰山神女，嫁為西海婦。吾行必以暴風雨，灌壇當吾道，不敢以疾風暴雨也。」夢覺，召太公。三日，果疾風暴雨過境。

晉桓豁鎮荊州，有一參軍，五月五日采鴝鵒雛，剪其舌，令學人語，經年遂能言。後因大會，豁出之，令遍學座客話。有一人患齆鼻，鴝乃遽飛入甕中，語與患者無異。舉席皆笑。

玄宗朝宰相盧懷慎無疾暴終，夫人崔氏止兒女，不令號哭，曰：「公命未終，我得知之。」語曰：「公清儉而廉潔，蹇進而謙退，四方賂遺毫髮不留。與張燕公同時為相，張納貨山積，其人尚在，奢儉之報豈虛也哉」及宵分，公復生，左右以夫人之言啟陳，公曰：「理固不同，冥司有三十爐，日夕鼓橐，為說鑄橫財，我無一焉，惡可匹哉」言訖復絕。

唐裴晉公度寢疾永樂裏，暮春之月，忽遇遊南園，令家仆僮舁至藥欄，語曰：「我不見此花而死，可悲也。」悵然而返。明早，報牡丹一叢先發，公視之，三日乃薨。

晉孟嘉，少知名。庾亮大會州府人士，嘉坐甚遠。亮問江州刺史曰：「聞有孟嘉，其人何在」守曰：「在坐，君自認之。」俄然，指曰：「彼君少異於眾，非嘉乎」曰：「然。」亮大笑，喜得嘉。

王敦為駙馬，如廁，左右侍者甚眾，敦乃脫衣裸體而登廁，無羞愧色。有一侍女曰：「此人必能作賊。」其後果為亂也。

宋武帝未殺殷仲文之時，仲文每照鏡，常不見其首，後數日，果為武帝所殺。

漢宣帝時，有人於疏屬山石蓋下得二人，俱被桎梏，將至長安，乃變為石。宣帝集群臣問之，無一知者，劉向對曰：「此是黃帝時㝣窳國負貳之臣，犯罪大逆，黃帝不忍誅，流之疏屬山，若有明君，當得出外。」帝不信，謂其妖言，收向繫獄。其子歆自出，應募以救其父，曰：「須七歲女子以乳之，即復變。」帝使女子乳，於是復為人，便能言語，應對如劉向之言。帝大悅，拜向大中大夫，歆為宗正卿。詔曰：「何以知之」歆曰：「出《山海經》。」

漢東方朔，歲星精也。自入仕漢武帝，天上歲星不見。至其死後，星乃出。

東漢王霸，善撫士卒，每有人死者，脫衣殮之。

劉琨，字越石。嘗為胡騎所圍，救兵不至，城中窘迫無計。琨乃登樓清嘯，賊聞之淒然。日中，又奏胡笳。賊皆流涕懷土。至晚復吹之，賊舍圍而去。

宋景公時，熒惑守心，子韋吊曰：「禍當君，可移於相。」公曰：「相，所理國家，不可也。」可移於百姓。」公曰：「百姓，國之本，不可也。」「可移於歲。」公曰：「歲，民之本，不可也。」子韋曰：「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賞君。」於是熒惑退三舍。

唐貞元中，李師古暇日常宴其從事，適有日者預坐，師古遣遍視幕客皇甫弼、賈直言之徒，凡十輩。答曰：「十日之內，俱有重禍。」又指一從事王生者，曰：「此先忌馬厄。」時有從事姓魏者，師古之妻黨，移第鑿池，積土其傍，上構高亭，極為弘敞，既成，即迎入舍，樂之，飲酣，亭忽摧塌，以其下土弱，不勝其任。坐客皆折手足，不至於死。王生因為角馬木長釘橫貫其腦，立死。

楚昭王與吳戰，敗走四十步，忽遺其履，取之。左右曰：「楚國雖貧，而無一履哉」王曰：「吾悲與其俱出而不得與其俱返。」於是國無相棄者。

隋楊素家富侈之極，家僮數千人，後庭曳羅綺之女亦數千。都會之處，邸店碾磑，不知紀極。性貪營利，心無厭足時，議鄙之。

李善，本李元家蒼頭也。建武中，元家遭疾癘，子孫盡死，唯一子續生數旬。群奴欲殺之，分其財。善竊之，將入瑕丘山中。至七歲，出理於官。鐘離意為令，殺群奴，表善之忠孝。善後拜郡守。

魏太祖軍中糧乏，令主倉吏用小鬥。後軍眾有言，太祖歸罪主吏，謂曰：「借汝死，令壓眾謗。」詞遂息焉。

秦惠王伐蜀，乃刻五石牛，置金於後。曰：「此天牛，能糞金，以遺王。」王以為然，即發五丁力士拖成道，秦使張儀隨其後開蜀。

漢於公門壞，大治之，教曰：「稍高其門，可容車馬。我治獄多陰德，後世必昌。」子定國果為丞相。

殷仲堪節儉，為荊州刺史。每食，飰落席，自拾食之。

伊尹恥其君不及堯舜，若撻之於市。

禹傷其父功不成，乃南逃衡山，斬馬以祭之，仰天而嘯。忽夢神人，自稱玄夷蒼水使者，謂禹曰：「欲得我書者，齋焉。」禹遂齋三日。乃降金簡玉字之書，得治水之要。

孫堅，字文臺。戰而墮馬，軍吏失之。所愛駿馬，入營踣地悲鳴，人異之，逐馬往，得堅於草中。

王粲嘗謁蔡邕，倒屣迎之，滿座皆驚，曰：「王孫久有異才，吾家書籍悉以贈之。」

越王勾踐為吳所敗於會稽，將以勉勵於眾。嘗施一器，懸膽於門，出入嘗之，令士卒不忘其苦。

隋賀若弼父敦，臨死之日，令弼吐其舌，以錐刺之，流血及地，戒曰：「吾以舌敗，汝可戒言。」及死，弼亦以言議傷煬帝，為煬帝所殺。

宋劉裕貧賤時，嘗蓋布被，用牛尾作蠅拂子。及登極，亦不棄之，敕其女彭城公主謹收藏，以遺子孫。

梁武帝酷好佛法，然性多含恕，敕天下貢獻綾羅錦綺，不令織鳥獸之形，恐裁剪之時，有傷生物之意也。

薛大鼎為滄州刺史，引海水，利魚鹽，邑人歌之。時瀛州刺史賈敦順、冀州刺史鄭德本俱有美政，河北稱為「鐺腳刺史」。

楚王鑄作三劍，晉、鄭求之不得，兵圍楚，三年不解。楚王登城，引太阿麾之，晉軍血流，鄭卒奔走。

晉謝玄，字幼度，有才業，甚為從父安所重。少好佩紫羅香囊，安鄙之，而不欲傷其意，因戲賭得焚之。

漢武帝自回中郡，繞一山曲，見一物盤地，狀若牛，推之不去，擊之不散。問左右，無能知者。東方朔進曰：「請以酒一斛澆之。」帝命酒澆之，立散。復問朔。曰：「此必秦之故獄，積其怨氣所致，酒能消愁耳。」帝撫朔曰：「人之多知，有如此者。」

宋明帝借張南菀三百年，敕云：「期畢便申。」

漢光武愛惜士卒，每欲發一兵，頭鬚悉白。

東方朔伏日對武帝拔劍割肉，帝令自責。曰：「拔劍割肉，一何勇也；割之不多，一何廉也；歸遺細君，一何仁也。」帝曰：「令卿自責，反自譽也。」蒙賜酒一斛、肉一百斤，令遺細君。

秦穆公亡善馬，岐山野人共得而食之。吏欲法之，公曰：「君子不以畜害人。吾聞食馬肉不飲酒，傷人。」皆賜酒沃之。後與晉戰，而三百人爭死以報恩。

衛玠為性通恕，常自戒曰：「人之不逮，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無怨怒。

漢陰丈人抱甕入井，負水灌園。有人教其為桔橰，用力寡而利用多。丈人曰：「吾寧自倦敗，不可以機為用，有傷真性。」

秦始皇欲觀日，乃造石橋海岸，驅使鬼運。始皇曰：「欲見君形，可乎」海神遂出，謂始皇左右曰：「我形甚醜，勿畫我形。」其下有巧者，暗以腳畫地圖之。神怒，海岸遂崩。始皇脫走，僅免死，左右皆陷沒焉。

歷陽縣有一媼，常為善。忽有少年過門求食。待之甚恭，臨去，謂媼曰：「時往縣，見門閫有血，即可登山避難。」自是，媼日往之門。吏問其狀，媼答以少年所教。吏即戲以雞血塗門閫。明日，媼見有血，乃攜雞籠走山上。其夕，縣陷為湖，今和州歷陽湖是也。

傅奕常不信佛法。高祖時有西國胡僧，能口吐火以威脅眾。奕對高祖曰：「此胡法不足信，若火能燒臣，即為聖者。」高祖試之，立胡僧於殿西，奕於殿東，乃令胡僧作法。於是跳躍禁咒，火出僧口，直觸奕，奕端笏曰：「乾，元亨利貞。邪不幹正。」由是火返焰，燒僧立死。

晉孝武欲為晉陵公主求婿，問王珣曰：「得及劉真長、王子敬便足。」珣曰：「謝琨不及劉真長，不減王子敬。」帝然之。未幾，帝崩。後司空袁崧欲以女妻謝琨，珣曰：「卿勿近禁臠。」元帝初渡江，國內常乏，朝士每烹豬，以項肉一斤尤脆美，進充御食。時人以此為「禁臠」。

唐大曆中，萬年尉侯彜者，好俠尚義，常匿國賊。御史推鞠，理窮，終不言賊所往。御史曰：「賊在汝右膝蓋下。」彜遂揭階磚，自擊其膝蓋，翻示御史曰：「賊安在」即以𨫼貯烈火，置其腹上，煙火蓬勃，左右皆不忍視。彜叫曰：「何不加炭」御史奇之，奏聞代宗。即召對：「何為隱賊自貽其苦若是。」彜答曰：「賊，實臣藏之，已然諾其人，終死不可得。」遂以賊故，貶為瑞州高安尉。

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為猿鶴，君子為鶴，小人為猿。

陳勝以丹帛書「陳勝王」字，置魚腹中，令賣。有市得者，烹食之，見而怪之，遂立勝為王。

劉備嘗乘愛馬號「的盧」。居樊城，劉表欲因會殺之，備走，陷檀溪，乃語的盧曰：「今日之意，得不努力乎」馬一躍三丈，遂脫難。

任公子為釣，用十五犗，蹲於會稽，期年無所得。一日獲大魚，自荊江東皆厭腥臊。

齊田子方出，見老馬於道，喟然有誌焉，以問御者：「何馬也？」對曰：「以公家畜罷而不用，故出放之。」子方曰：「少盡其力，老棄其身，仁者不為。」遂束物以贖之。窮士聞之，知所歸矣。

吳起〔吮座疽〕，卒母哭曰：「往年吳起吮其父疽，父不旋踵而死。今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也。」

塞翁失馬，鄉人皆唁，翁曰：「未必不為福。」明年，引群馬至。人復賀，翁曰：「未必不為禍。」子孫、家僮出入多愛乘馬，墜折四肢。鄉人復唁，翁曰：「未必不為福。」又明年，西胡入國，國中但能披甲者，皆征行之。子孫、家僮以殘毀免。

【卷中】
吳公子光饗王僚，令專諸侍。置劍於蒸魚腹中，因進魚，抽劍刺殺王僚。

晉羊祜，字叔子，為荊州守，有恩及閭里。及死，闔境並不言祜字，其有同音，亦改諱之。襄陽百姓於峴山立墮淚碑。

王允欲殺蔡邕，馬日磾曰：「邕逸才多藝，詳漢傳事，何可害之」允曰：「漢武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今豈可使佞臣執筆，我輩等蒙其訕議耶」遂殺之。

魏陳壽撰《三國志》，丁廙、丁儀俱有盛名於魏，壽謂其子曰：「與我千斛米，當為尊公立佳傳。」其子不與之。遂不作傳。

晉王蒙、劉惔並為中書侍郎，及宋，輔政，俱加侍中。時人故號為「入室之賓」也。

漢趙堯為周昌侍御史，人謂之曰：「趙堯乃奇士也，必代君為大夫。」昌曰：「堯，刀筆吏。何至此也？」後昌為趙王相，高帝持大夫印，視堯曰：「無以易堯。」乃授堯。

帝問王夷甫曰：「壽陽以東常澇，壽陽以西常旱，何也？」更甫曰：「壽陽以東，吳人，亡國哀音，鼎足強邦，一朝失職，嘆憤為陰，陰積成水，故常澇；壽陽以西，中國，新平強吳，美寶盡入，誌盈心滿，常歡娛，故旱。」

因暢為河南尹，時久旱，禱祠無應，乃收葬傍城客死骸骨百餘具。遽降大雨，年穀豐稔。

後魏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余有美妾可換，唯君所選。」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馬號曰「白鶻」。後因獵，獻於文帝。

《武陵記》曰：後漢馬融勤學，夢見一林，花如繡錦，夢中摘此花食之。及寤，見天下文詞，無所不知。時人號為「繡囊」。

崔豹《古今註》：齊王后怨死，屍化為蟬，遂登庭樹，嘒唳而鳴。後王悔恨，聞蟬即悲嘆。

陳宣帝時，揚州人嚴泰江行逢漁舟，問之，云：「有龜五十頭。」泰用錢五百贖放之。行數十步，漁舟乃覆。其夕，有烏衣五十人扣泰門，謂其父母曰：「賢郎附錢五百，可領之。」緡皆濡濕。父母雖受錢，不知其由。泰歸，問焉，乃贖龜之異。因以其居為寺。里人號「法嚴寺」。

晉王導子悅，年二十，有名，為中書郎。導嘗夢人以百萬買悅，於夢中領之。導寤，不樂，亟為祈禱。未幾，修墻，掘得錢百萬，導意惡之，一皆不用。及悅病，導復夢一被甲持刀，自稱蔣山侯，索食。食畢，作色謂導曰：「公兒巳賣與他。」言訖，覺。翌日，悅卒。

漢景帝好遊獵，見虎不能得之，乃為珍饌祭所見之虎。帝乃夢虎曰：「汝祭我，欲得我牙皮耶我自殺，從汝取之。」明日，帝之山，果見此虎死在祭所，乃命剝取皮牙。余肉悉化為虎而去。

後漢馬略，年十七，閉室讀書。九年不出，三日一食，續命而已。鄉里謂之「潛龍」。三十，謁桓帝，曰：「我，賢人也。」遂拜關內侯光州刺史。略棄官入海，惡蟲猛獸悉避路。

《呂氏春秋》曰：齊有二烈士別於路，相與沽酒共飲。其人欲市肉，一人曰：「子亦肉也，我亦肉也，無須往市。」因以刀各割身肉遞相食啖。須臾，酒與肉皆盡而俱死。

梁武帝大清三年，侯景反，圍臺城，遠近不通。簡文與太子大器為計，縛鳶飛空，告急於外。侯景謀臣謂景曰：「此必厭勝術，不然即事達人。」令左右射之。及墮，皆化為禽鳥飛去，不知所在。

《京房列傳》曰：房臨刑之時，謂人曰：「吾死之後，客星入天井。」舉朝皆哀之。

王充《論衡》云：漢李子長為政，欲知囚情，以桐木刻為囚象，鑿地為坎，致木人拷訊之，若正罪則木人不動，如冤枉則木人搖其頭。精感立政，動神如此。

王子年《拾遺記》曰：燕昭王時，波弋國人貢茶蕪之香，若焚，著衣而彌月不絕，過地則土石皆香，經朽木與腐草則皆榮秀，用薰枯骨則肌肉再生。

後漢明帝楊后，花面美色，有顛狂病，發則殺人。唯內傅孟召為文哀怨，后每讀之，顛狂輒醒。時人語曰：「孟召文，差顛狂。」

《玉箱記》曰：前漢劉子光西征過山而渴，無水，子光在山間見一石人，問之曰：「何處有水」石人不答，乃拔劍斬石人。須臾，窮山水出。

齊王奐二子融、琛，同是殷夫人四月二日孿生，又以四月二日同刑於都市。

梁武太清元年，岳陽郡民王保幸種田六頃，悉生嘉禾。

周厲王時，北斗與三臺並流，不知其所。厲王沒後，兩主星復見。

《搜神記》：吳時，葛祚為衡陽太守，先有大查當江損行舟，若祠祭者，查浮可見；不祭者，輒沈，暗覆行舟。祚造大斧數十，明旦往伐之。其夕，洶洶然，波浪振驚，查浮，遂移去，不為江中之患·人立碑，以誦祚之德也。

干寶《搜神記》曰：「零陵太守史滿有女，悅書吏，乃密使侍婢取吏食余殘水，飲之，遂有孕。十月而生一子，及歲，太守使抱出門，兒匍匐入吏懷，吏推之仆地，化為水。具省前事，太守以女妻吏。

司馬懿拜司空日，夜有人扣門請見，自稱白虎使者，皆衣白衣，懷中探一物，內懿手中，戒曰：「兩世慎勿開，墓中絕。」言訖不見。懿曰：「此或數也。」遂開視之，乃金龍子，長三四寸，背上有銘云：「父子從我受重火。」至武帝受禪，世墓中絕，元帝渡江，都建鄴。

《三峽錄》云：宋順帝升明二年，峽人微生亮於溪中釣得一白魚，長三尺，投置船中，以草覆之。及歸，取烹之，見一美女道下，潔白端麗，年可十六七。自稱高唐之女，偶化魚游，為君所得。亮曰：「既為人，能為妻否」女曰：「冥契使然，何為不得」其後三年為亮妻。女曰：「數以足矣，請歸高唐。」亮曰：「何時復來」答曰：「情不可忘，有思即復至。」其後一歲三四往，不知所終。

成應元事統云：車胤好學，常聚螢光讀書。時值風雨，胤嘆曰：「天不遣我成其志業耶！」言訖，有大螢傍書窗，比常螢數倍，讀書訖即去。如風雨，即至。

漢黃霸為封溪令，部人陳廉攜酒並猩猩以獻。霸問：「是何物」人未及應，囊中語曰：「鬥酒並仆耳。」霸以其物有靈，開囊放之，猩猩悲啼而去。

梁徐勉為三公，武帝委以國事，每月三兩歸其家，家畜犬見，吠之。勉嘆曰：「吾憂國忘家，以致如是！」

《越絕書》曰：「越王勾踐既為吳辱，嘗盡禮接士，思以平吳。一日出遊，蛙怒，勾踐揖之。左右曰：「王揖怒蛙，何也？」答曰：「蛙如是怒，可不揖」於是勇士聞之，皆歸越而助平吳。

《搜神記》曰：馮棱妻死，棱器之慟，乃嘆曰：「奈何不生一子而死！」俄而，妻復蘇。後孕十月，產訖而死。

始皇二十八年登封泰山，至半，忽大風雨雷電，路傍有五松樹，蔭翳數畝，乃封為五大夫。忽聞松上有人言曰：「無道德，無仁禮，而天下妄命。帝何以封」左右咸聞，始皇不樂，乃歸，崩於沙丘。

漢高祖每戰，新當矢石，前後被七十二箭，或言滅七十二黑子。

柳積，字德封。勤苦為學，夜燃木葉以代燈火。中夕，聞窗外有呼者，積出見之，有五六丈夫各負一囊，傾於屋下，如榆莢。語曰：「與君為書糧，勿憂業不成。」明旦起視，皆漢古錢，計得一百七十千，乃終其業。宋明帝時，官至東宮舍人。

後漢劉聖公初得璽綬之夕，有流星下降，如繩繞聖公。明日為劉盆子將謝祿縊殺之，亦繞星之象。

曹操無道，置發丘中郎、謀金校尉數十員。天下人冢墓，無問新舊，發掘時，骸骨橫暴草野，人皆悲傷。其凶酷殘忍如此。

成應元事統云：劉牧，字子仁，嘗居南山野中，喜山鳥之啼，愛風松之韻，植果種蔬。野人侮之，多伐樹踐囿。牧曰：「我不負人，人何負我」俄有二虎，近其居，為見牧則搖尾，牧曰：「汝來護我也？」虎輒俯首。歷數年，牧卒，虎乃去。

蚩尤是古之帝者，兄弟八十一人。皆銅頭鐵額，食沙啖石，然卒為黃帝所滅也。

《搜神記》曰：宋康王以韓朋妻美而奪之，使朋築青淩臺，然後殺之。其妻請臨喪，遂投身而死。王令分埋臺左右。期年，各生一梓樹，及大，樹枝條相交。有二鳥哀鳴其上。因號之曰「相思樹」。

黃帝斬蚩尤，冢在高平壽長縣，高七丈。時人常十月祠之，有赤氣如匹絳，時人謂之「蚩尤旗」。

《西京雜記》：弘成子少時，好學，嘗有人過門授一文石，大如燕卵。吞之遂明悟，而更聰敏，為天下通儒。又五鹿充宗受學成子，成子一日病，乃吐此石。充宗受而吞之，又為名儒。

晉陶侃微時，丁父艱，將葬，忽失牛，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謂曰：「前有一牛眠圩中，其地若葬，位極人臣。」又指一山云：「亦其次，當世出二千石。」言訖不見。侃尋牛得之，因改葬地。

漢太尉楊震以忠貞見黜，及還洛，嘆曰：「吾居上司，疾奸臣樊豐之狡不能誅，知帑藏空虛而不能富。」因飲鴆而卒。門人冤之，天子嘉之。改葬日，有大鳥翼一丈三尺，集於柩前，低頭垂淚。葬畢，乃飛去。時人以為忠貞所感。

《會稽記》：上虞蘭室山，葛玄所隱之處，有隱几化為鹿。鹿鳴，即縣令有罪。

司馬郊，字子都，隱居華山向五十年，禽獸日遊目前，有如家馴。每灌園，不食菜心，以其傷生意。及四時山果熟，果大，大鳥銜，果小，小鳥銜，俱送郊齋中，不知紀極。嘆曰：「禽鳥送我果甚多，但可日料三十顆。」異日如戒。比三十年，及郊卒，百禽聚於庭，悲鳴累日而去。

魏陳思王曹植與文帝不葉。文帝即位，嘗欲害之，又以思王太后之愛，不敢肆心。因召植遊華林園，飲酒酣醉之，密遣左右縊殺。使者以弓弦三縊不死，而弦皆頓絕，植即驚覺。左右走白帝，帝自是後不敢害植。

《華陽國志》：夜郎者，有一女子浣服水濱，忽見三節大竹筒至女前，聞竹中兒啼，剖而視之，得一男。收養及長，甚有武才，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

淄川有女曰顏文姜，事姑孝謹，樵薪之外，復汲山泉以供姑飲。一旦，緝籠之下，忽湧一泉，清泠可愛。時人謂之「顏娘泉」，至今利物。

漢楊仆為樓船將軍，自以功高，恥為關外人，請以家財移關於新安，有詔從之。

《列子》曰：「韓娥過齊雍門，鬻歌假食，既畢，而余響繞梁三日不絕。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復作長歌，於是雍門之人欣躍抃舞不止，乃厚賂遣之。

項籍開始皇墓，探取珠寶，其餘不盡取者，有金雁飛出墓外，為羅者所獲。

漢武帝元封中，浮圻國貢蘭金之泥。其金生於湯泉。盛夏之日，波浪常沸，飛鳥不敢過，居人不敢渡。國人於水邊，見有此泥，取為器物，色若紫磨金，其滑者如泥。貢於漢，帝取之，常封亟匣以辟邪魅。衛青、張騫皆蒙此泥封璽綬。帝既崩，紫泥遂絕。

石虎於太武殿前造樓，高四十丈，以珠為簾，五色玉為佩。每風至，即驚觸似音樂在空。過者皆仰視，愛之。又屑諸異香如粉，撒樓上，風吹四散，謂之「芳塵」。

《呂氏春秋》曰：有人臭者，父母、兄弟、妻子、道路皆惡之，此人無所容是，乃之海上。海上有人悅其臭，晝夜隨之，不能拋舍。

晉文公時，有蛇當道而橫。文公以為不祥，反政修德，令吏守蛇。守吏夜夢有人殺蛇，曰：「何以當聖人道」覺而見蛇巳壞矣。

《莊子》云：齊桓公出遊於澤，澤畔見一物，其大如轂，其長如猿，紫衣而朱冠，見人則捧其首。公謂管仲曰：「此其怪乎」仲曰：「此委蛇也，見者必霸。」公後果霸，其國為五霸之首。

魏公子無忌視事，忽有一鸇逐鳩，鳩入公子案下，鸇遂去。令捕鸇，取數百，列於庭下，問之：逐鳩者當伏翅。有鸇伏罪於地，乃殺之，而放其群鸇。

後漢盧景初生，項有一叢白毛，數之得四十九莖。後四十九年卒。

後漢裴安祖，常息大樹下，有鷙鳥逐一雄雉，雉急投安祖，忽觸樹而死。安祖哀之，置於蔭地，俄頃復生，乃飛去。因寢，見一人衣冠甚偉，拜謝安祖，曰：「荷君保全，故此伸謝。」安祖年八十而卒。

後漢鄭宏為臨淮太守，行春，有二白鹿夾車而行。宏異之，主簿黃國曰：「三公車旁畫鹿，君必為相。」後位至太尉。

宋長沙王道憐子義慶，在廣陵臥病，食粥之次，忽有白虹入室，就食其粥。義慶擲器於階，虹遂作風雨聲，響撼庭戶，良久不見。

《列女傳》：「陶答子相陶，其政不修而家益富。其妻抱子而泣，姑問：「泣何也？」曰：「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十日，不下食，欲為澤其身而有文章也，故有威而遠害。今夫子不修德而家益厚，禍將至矣。」期年，而答子見誅。

偽蜀李勢宮人張氏，有妖容，勢寵之。一旦化為大斑蛇，長丈餘，送於苑中。夜復來寢床下。勢懼，遂殺之。後有鄭美人，勢亦寵愛，化為雌虎，一夕，食勢姬三人。未幾，勢為桓溫所殺。

吳道子善畫神—元中，將軍裴旻居母喪，詣道子，請於東都天宮寺圖神鬼數壁，以資冥助。答曰：「廢畫巳久，若將軍有意，為吾纏結舞劍一曲，庶因猛勵，獲通幽冥。」旻於是脫去衰服，若常時妝飾，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空而下。觀者數千人，無不悚栗。道子於是援毫圖壁，俄頃之際，魔魅化出，颯然風起，為天下之壯觀。道子平生所畫，得意無出於是。

晉王愷有牛，號「八百里」，常瑩其踶是角。王武子戲與射賭，以金敵之，偶中的，謂左右曰：「可生采其心作炙。」至，食一臠而止。

蜀將姜維既死，剖其腹，視其膽如鬥大。

左思構《三都賦》，門庭墻混皆置紙筆，十年乃就。

漢張倉年老而無齒，飲人乳，過百餘歲終。常感王陵，母卒後奉陵妻，朝夕侍諾，如事其母。

唐德宗朝有陽城者，華陰人也。其弟域。兄弟雍睦，坐臥相隨，皆不娶妻。朝廷以諫議大夫徵起。性嗜酒，常枕以江石，每用質於酒家，有得三數斛者。料錢入室，即復贖之。

唐文宗朝宰相路隨，誌行清儉，常閉門不見賓客。狀貌或似其先人，以此未嘗視鏡。又感其父沒蕃，終身不肯西坐，其寢西首。

晉桓玄貪穢，金玉不離其手。

吳隱之兄坦之，葬母設祭，每祭，慟絕，至第七祭，嘔血而死。

要離羸瘦極，每出，遇順風即行，逆風即倒。

漢成帝趙飛燕身輕，能為掌上舞。

唐高開道，箭在腦中，使醫鑿骨取出鏃，與客飲酒，談笑如常。

唐天后朝，宰相婁師德溫恭謹慎，未嘗與人有毫髮之隙。弟授代州刺史，臨行戒曰：「吾甚愛汝，慎勿與人相競。」弟答曰：「人唾面，亦拭之而去。」兄曰：「只此不可。凡唾汝面者，其人怒也。拭之，是逆其心。何不待其自乾」其於保身遠害，皆如此類也。

蒼梧王酷暴好殺，嘗自持刀槊行，見人即擊刺死之。若一日不殺人，即慘而不樂。

何宴常服婦人之衣。

晉陸雲，字士龍。家在吳，久不得家信。有犬黃耳，雲摩其背，謂曰：「與吾達一書至家，得否」其犬即搖尾，因以竹筒盛書，置之犬項。旬日達家，得報而還。

陳正為太官，進炙，有發貫炙。光武令斬正，正曰：「臣有三罪，請言畢而後死。」曰：「山出炭，炎焰不能焦發，臣罪一也；匣出佩刀，日砥礪，不能斷髮，臣罪二也；臣與庖人六目同視之，曾不如黃門兩目，臣罪三也。」光武乃罪黃門而釋正。

漢武帝自甘泉至渭橋，有女浴於渭水者，乳長七尺。上怪問之，答曰：「後第七車當知我。」時侍中張寬在第七車，使問之，寬曰：「祭天星，齋不嚴，即此女見。」

梁沈約家書藏十二萬卷，然心僻惡，聞人一善，如萬箭攢心。

唐富人王元寶，玄宗問其家財多少，對曰：「臣請以一縑系陛下南山一樹，南山樹盡，臣縑未窮。」時人謂錢為王老，以有元寶字也。

玄宗御含元殿，望南山，見一白龍橫亙山上，問左右，曰：「不見。」急召元寶。問之，元寶曰：「見一白物橫在山頂，不辨於狀。」左右貴人啟曰：「何臣等不見，元寶獨見之也？」帝曰：「我聞至富敵至貴。朕天下之主，而元寶天下之富，故耳。」

玄宗幸蜀之時，至東泰山，內臣高力士攏馬請下，東北陳四拜，奏曰：「陛下出幸忽遽，不得親辭九廟。此山最高，可望秦中。」玄宗悲感慟極，左右不勝哀咽。

陸賈得南越王趙佗所贈，橐中裝萬金。歸分五男，各令散居。而賈攜侍兒竟樂遊於五子之家，每止十日，極其滋味承奉，其玉劍珠寶，隨身皆賜之，雖非訓導，亦為達見。

魏鮑子都暮行於野，見書生卒然心痛，下馬為摩其心。有頃，書生卒。子都視其囊中，有素書一帙、金十餅。乃賣二餅，葬書生。其餘枕之項下，置素書腹上，而退。其後數年，子都行，有一駿馬逐之。既而有認馬者，謂子都為盜，因問兒所在。子都具言。於是相隨往開墓，取其兒歸葬，金八餅在項下，素書在腹上。舉家詣官，稱子都之德。由是子都聲名大振。

魏毛玠，字孝先。為尚書，人無敢以好衣食見者。武帝嘆曰：「吾不及毛尚書能移風俗」。

竇嬰征七國時，得賜千金。置之廡下，任人所取，不入私室。

宋昭王出亡，謂其御者曰：「吾知所以亡者。」御者曰：「何以知之」昭王曰：「吾被服而立，左右皆曰：『君麗者也』；發言舉事，左右皆曰：『君聖者也。』吾內外不見其過，安得不亡乎」於是改行易操，後三年，美行於宋，宋人迎之，復位，謚曰昭。

晉王戎，字濬仲。性鄙吝。家有綠李，子熟時惠人，必鉆破其核，恐他人種植之。

王澄出為荊州刺史，送者盈路，見路傍樹有一鵲巢，乃自解衣上樹，探弄鵲雛，傍若無人。

王右軍，永和九年曲水會，用鼠鬚筆蠶繭紙為《蘭亭記敘》，平生之劄，最為得意。其後雖書數百本，無一得及者。太宗令御史蕭翼密購得之，爵賞之外，別費億萬。太宗臨崩，謂高宗曰：「以《蘭亭》殉吾，孝也。」遂隨梓宮入陵。

漢張騫奉使大月氐，往返一億三萬里，得葡萄、塗林、安石榴，植之於中國。

漢和憶為畿令，常有一虎害人，億令設檻，得二虎。億曰：「害人者低頭。」一虎低頭，億殺之，其一虎放去。自是猛獸皆出境，吏人以為神君。

後漢鄭玄居山東，有疑，莫知所問，遂往入關詣馬融。三年不得見。一日融大會，遂見之。登樓問其疑，數十段皆決。語畢，遂歸。融謂門人曰：「玄既歸，吾道東矣。」

晉索轜報兄之仇，手殺四十人。

魯公儀休為相，歸見其妻織，乃焚機而出，謂其妻曰：「吾為相食祿，今爾奪百姓之利，使民安歸哉」

韓康伯隱藥肆，賣價無二。有二女子買藥，不識康伯，乃酬酢之，康伯不移，女子曰：「君何若康伯無二價也！」康伯乃逃去，不知所在。

高麗國王侍婢立王左右，一旦，有氣自天而下，大如雞子，入其口。十月孕一男，名曰「東明」，善射。王恐為國害，欲殺之。東明走，彎弓射水，魚鱉浮出而為梁，以渡東明。

魏武帝嘗居銅雀臺，及終，令妓樂登臺望西陵而歌舞。

鄭子華之弟子臧，好聚鷸毛為冠，鄭伯聞而惡甚，使盜誘殺之。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災，以其非法服也。」

晉大醫司馬程據上武帝雉頭裘。詔曰：「此裘非當服，損費功用。」遂命火，於殿前焚之。

陶潛在家，每酒熟，即以頭上葛巾漉酒，畢，復裹之。

晉羊琇，字稚舒。家富豪，秋冬月造酒，令人抱甕，須臾，易之，有頃便可熟。

漢文帝儉約，常集諫書囊而為帳。所幸姬慎夫人，衣不曳地。

晉庚袞，字叔褒。父在常戒袞以酒。及父歿，日飲不止。因責曰：「余廢先人之戒，何以訓人」乃攜挺於墓前，自杖三十。

晉明帝十餘歲，未為太子，元帝坐之膝上，問曰：「日與長安孰近」答曰：「日近。」復問之：「何言日近」答曰：「舉頭見日，不見長安。」帝異之，明日對群臣，復問之，答曰：「日遠，長安近。」元帝甚驚，問曰：「何以與昨日之對有異」復答曰：「只聞人從長安來，不聞人從日邊來。」帝愈奇之，立為太子。

管輅年七八歲時，與鄰里小兒戲，畫地為日月星辰之狀，言動不常。父母禁之，答曰：「家雞、野鵠尚知天時，況人乎哉！」

舜父瞽瞍納後妻讒言，嘗笞舜。舜見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故能保身於孝道。

黃霸為潁川太守，召吏。方食於野亭，鳥攫食。霸見吏曰：「汝為鳥攫食耶」吏驚，以為霸盡知其行止，後不敢為非。

秦敗，豪傑之士爭取金玉，唯任氏子獨為倉窖貯粟。後谷石萬錢，於是金玉寶貨盡歸任氏。

何邵字敬祖。日供口食，計二萬錢，而兼四方珍味，雖三日帝廚之膳，不及之也。

《呂氏春秋》曰：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人笑其用重求所輕也。

唐初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東封過其家，問之：「何以致然」公藝執筆，唯書百餘「忍」字，余無他言。遂旌表其門。

漢高祖既入關，諸將劫珠玉寶貨，唯蕭何獨收秦格式律令。卒為漢名相，功居第一。

阮修，字宣子。居貧，年四十未有室。王敦等斂錢為婚，皆名士也。時慕之者求入一錢不得。

隋劉君良累代義居，兄弟四人同氣。大業末，天下饑饉，其妻欲勸分居，乃竊取庭樹中鳥雛置諸窠中，令群鳥鬥競。舉家怪之。其妻曰：「今天下大亂，戰爭之秋，禽鳥尚不相容，況人乎」君良知其計，中夜遂攪妻發，大呼曰：「此乃破家賊！」召諸兄弟，哭以告之，而棄其妻，居雖三院，而共一廚。

唐中宗為天后廢於房陵，仰天而嘆，因拋一石於雲中，心祝之曰：「我為帝，即此石不落。」遂為樹枝閣之。至今猶存。又有人渡水拾薪，得一古鏡，進之。中宗照面，其影中有人語曰：「即作天子，即作天子。未浹旬，踐居帝位。

荀奉倩與妻情厚，冬月，婦病熱，奉倩出，露坐，候體冷，即入熨之。甚為世所饑。

玄宗幸蜀，至利州吉伯渡，有一白魚來御舟而過。

河間王孝恭，才智識略時出於眾。初受詔征蒲公┙，上有一器，倏然變成血，滿坐驚畏，左右不測。孝恭自省無負神祗，此變應是公┙。時人服其先見。

太公封於齊，宿於逆旅，主人晨起，有一人謂曰：「客寢甚甘，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蹶起即路。俄有追者至，以其出關，遂止。

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國人知之。桓公謂管仲曰：「寡人與仲父言，國人知之，何也？」管仲曰：「意者左右有聖人乎今東都牙安在」桓公顧曰：「在此。」管仲曰：「子何以知之」牙曰：「君子有三色，是以知之。」仲曰：「何謂三色」曰：「歡欣眾悅，鐘鼓之色；愁倅哀憂，衰絰之色；猛厲忠實，兵革之色。」仲曰：「何以知其莒也？」曰：「君東面南面指之，口張而不掩，舌舉而不下，是以知其莒也。」

朱敬則，亳州末城人。孝友忠鯁，舉世莫比。門表闕者六所，古今無之。

公儀休相魯國，入園，見妻蒔葵，因拔去，謂妻曰：「身為國相，與民爭利，非理也。」乃逐其妻。

晉文公出伐衛，公子仰而笑。公問曰：「何笑」公子曰：「臣笑臣鄰人也。臣之鄰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逢桑婦而悅，與之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是以竊笑之。」公悟其言，乃止，引兵而還。未到，有伐其北鄙者。

昔有人海上日與鷗鳥狎，引數百相從。其父曰：「吾聞鷗鳥從汝遊，可與俱來。吾玩之。」明日，其人往，群鷗翔而不下，蓋以機萌於心而物懼也。

姚泓將妻子降於劉祐，祐斬之於建康市。凡百里之內，草皆焦而死。

符堅委政於王猛，小大無疑。猛卒，其子皮謀反。堅讓曰：「丞相臨終，以十具牛為田，不聞與子求位。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驗也。」赦而不誅。

唐儀鳳中，中書舍人歐陽通起復判館，每人朝，必徒跣至城門，然後著鞋。到直省之所，即席地籍槁，非公事不言，未嘗啟齒。歸家必衣衰絰，號慟無時。國朝奪情，惟通得理。

漢宣帝足下有毛，所居常有光耀。

晉顏含有孝行。兄幾服藥過多，死於家。含遂開棺，復生。母妻家人盡勤倦，含棄絕人事，侍兄疾十三年，曾無勞怠。

宋燕相齊，見逐罷歸，召門尉陳饒等二十三人，曰：「諸大夫有能與我赴諸侯乎」饒等皆伏而不對。燕曰：「悲乎哉！士大夫易得而難用。」陳饒對曰：「非士大夫易得而難用，君不能用也。君不能用，即有不平之心，是先諸己而責諸人。」燕曰：「先諸己而責諸人，其云何？」饒曰：「三斗之粟，不足於士，而君雁鶩有餘食；園果梨栗，後宮婦女以相攜擲，而士不得一嘗；綾紈綺縠，麗靡於常服，而士大夫不得以為祿。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捐其所輕而使士致其所重，譬若鉛刀蓄之，幹將用之，不亦難乎！」宋燕慚而避席，曰：「燕過矣。」

楚王聘莊子，莊子曰：「吾聞神龜死三年，置巾藉之而藏之宗廟堂之上。此寧死為貴乎寧其生曳尾於泥中矣。」遂不赴楚聘。

汲黯不樂為淮陽相，固辭之。帝曰：「卿可臥理之」。

【卷下】
趙簡子死而未葬，而中牟叛，五日，襄子舉兵攻之。圍未匝，而城自壞者十丈，襄子令退軍，吏諫曰：「君殊有罪而城自壞者，天助也。曷為退」襄子曰：「吾聞於叔向曰：『君子不承人之危，不扼人之險。』使其理城後攻之。」中牟聞之，請降。

太康畋於洛之表，十日不返。其弟五人輦其母以從。終失國。

漢王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呂後問計於張良。曰：「南山有四皓，隱而不仕於秦。太子卑辭延之，若四老人到，扶太子，一助也。」於是東園公、夏黃公、角裏先生、綺裏季皆隨太子入謁。高帝曰：「吾得天下，不到。今從吾兒遊，何也？」四老曰：「陛下侮慢，臣等恥來。今太子賢明，臣故佐之。」於是太子乃定。高祖謂戚夫人曰：「羽翼已成，難動搖矣。」

張嘉祐為相州刺史，至都，詢故事。皆云前後太守多不生出郡城，茍不流死則貶。嘉祐按其圖籍，自後周尉遲迥死王事始也。乃為迥立廟，四時享之。後三年，入拜大金吾。到吳競加以冕服，而其後皆榮遷去。

漢耿壽昌置常平倉，賤時糴粟，貴時減價，恤民，以成為國之體也。

唐崔群為相，清名甚重。元和中，自中書舍人知貢舉。既罷，夫人李氏因暇日常勸其樹莊田以為子孫之計。笑答曰：「余有三十所美莊良田遍天下，夫人復何憂」夫人曰：「不聞君有此業。」群曰：「吾前歲放春榜三十人，豈非良田耶」夫人曰：「若然者，君非陸相門生乎然往年君掌文柄，使人約其子簡禮，不令就春闈之試。如君以為良田，則陸氏一莊荒矣。」群慚而退，累日不食。

唐魏元忠神氣剛直，初為洛陽令，有罪戮於都市，已坐訖。天后以元忠有平徐敬業之功，特敕免之。承制者走而傳呼釋元忠。傳呼先至，執捉者扶令起，元忠曰：「敕未至，豈可求生」有頃方至。觀者咸服其安閑神異也。

隋煬帝無道，杜伏威以齊州叛。煬帝遣陳棱擊之。棱下偏裨射中伏威額。伏威怒曰：「不殺射我者，終不拔此箭。」由是奮擊而入，獲所射者，乃令拔箭畢，然後斬其首，攜入棱軍中，棱遂大敗。

漢惠帝時，叔孫通諷上曰：「古者春有獻，今櫻桃熟，願陛下取之。」獻果皆自此始。

北齊高洋凶暴，貴嬪薛氏有小過，遽殺支解之。抱其股為琵琶彈之，復嘆曰：「佳人難再得。」

唐滄景節度李同捷叛，王智興帥徐泗兵討於棣州。時同捷遣一能言者披短褐坐於城上戰棚罵智興，軍吏恥之，智興蒙衣掩耳不忍聞。有一卒曰：「此可用拋石擊去其首。」智興喜曰：「若中，賞汝千萬金。」乃具拋發一石，正中其首，隨石迸落。軍中歡叫，城上飛動。

漢承宮威名聞於匈奴，匈奴欲識，使人求見宮。宮啟帝曰：「域外重人形狀魁梧，臣貌醜陋，不如選瑰偉者示之。」帝以大鴻臚卿魏應代之。

東漢宦者張讓、趙忠持國權，引用屠沽人登清貴。靈帝語左右曰：「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故卒以滅漢者，趙、張是也。

張安世每舉進賢達，不令其知。或有詣門謝者，安世亦不見。終身恨曰：「安有拜官公庭，謝恩私門乎！」

虞氏，梁之富人也。起高樓臨大道，日夕歌宴擊博於上。博者勝，掩口而笑。適有三客過樓下，飛鳶銜腐鼠墮客⊥舉面，值其笑。二客相與謀曰：「虞氏富樂久矣，我不侵犯，何為辱我」乃聚眾滅其家。諺曰：「驕奢之災，禍非一致。」

漢邴丹曼容養誌樂，外權勢，仕至六百石，即免歸，畏權而禍至也。

張衡死，蔡邕生，時人以邕為張衡後身。

唐初有闞棱者，善用長刀，刀長丈餘，每下刀，斃數人。莫有嗣者。

薄昭，漢文帝舅。以其殺漢使，文帝不忍行法，乃令朝臣衣喪服哭之。昭遂自盡。或云：昭侍飲，酌酒不滿，一郎糾之。昭既歸，使人持刀殺糾者。帝聞之，怒，故有此。

北方有匈奴，形質皆人，而足如馬蹄，謂之「馬蹄突厥」。

竇滔久戍，其妻蘇氏能詞，織錦為回文詩，敘離間阻隔之意以寄之，其理縱橫讀之皆有旨義。

賈達年五歲，姊抱聽鄰家讀書，及長，俱能通經籍。姊問曰：「吾未嘗教汝，何得致然」答曰：「姊抱聽讀書，皆省之。」及成人，更博群書。天下聞名，載粟帛受業，而家大富。時人以為賈達「舌耕」。

鐘繇年七十而納正室。

衛青，本平陽公主家參乘。駙馬曹壽卒，敕令擇國中貴居第一者尚之。青最貴，主問之曰：「是常為我參乘，如之何」使者答曰：「當世無如將軍者。」遂尚平陽公主。

漢武帝乳母恃恩，家人縱橫。帝怒，乳母流於邊，入辭帝。郭舍人謂曰：「母今出時，但屢顧我，當救母不行。」母如其言，乃顧舍人。舍人罵曰：「嫗回顧，何為帝壯矣，豈假汝乳耶！」帝於是悅，遂不流乳母。

秦優旃侍始皇，立殿上。秦法重，非有詔不得輒動。時天雨甚，武士被盾立於廷，優旃欲救之，戲曰：「被盾郎，汝雖長，立雨中；我雖短，立殿上。」始皇聞之，乃命徙立廡下。

漢高祖微時，常與客過其丘嫂食⊥益羹，嫂厭叔，佯為羹盡，憂其釜。高祖怨其嫂。及為帝，封其子為憂羹侯。或問帝，帝曰：「其母不長者。」

齊景公時，有一人犯罪，景公怒，令支解之，語曰：「有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其頭，右手執刀，仰問景公曰：「自古聖主明王，支解人從何而始」景公遽舍之，曰：「罪在寡人。」

梁元帝眇一目，寵徐姬。姬性妒，後怨帝，每召至，即妝半面見之，意者以帝一目，非為全面也。帝親殺之。

屍鄉有祝雞翁，善養群雞，皆有名呼之。販賣雞卵，獲億萬。一旦，逃入山，不知所之。

李懷光既叛於蒲，朝廷以法誅之。有子七人，其長曰銛。謂諸弟曰：「我兄弟不可死於兵卒之手，曾不自裁！」於是執劍俱斬弟首，堆積疊之，立劍於中，以心淬劍，乃洞於胸。聞者傷之。

鄭之管城，有居人鄭虔章者，落魄杯酒間，年五十餘，無聞焉。日醉歸，寢賓署中。夕，引手取酒器，遂為鬼拽臂入坑，逡巡至膊，其人慌叫。親戚舉燭俱至，相與牽爭而不能制。漸入，至胸臆，頭遂入地，俄然全身陷沒，若墮水者。乃合眾將鍬钁掘之，深丈餘，得一枯骨，可長八九寸，又復旁搜，無所見。因出而葬之。

王鍔為辛京杲下偏裨，杲時帥長沙，甚易之。一旦擊球，馳逐既酣，鍔仰天呵氣，氣高數丈，若白練上銜。杲謂妻曰：「此極貴相。」遂以女弟配之。鍔終為將相。

西極有獻續弦膠者，帝不信，即斷而接之，使人挽拽，及他處斷，而接者如故。

魏國有女子，極美麗，逾時不嫁，以右膝上常患一瘡，腫，膿水不絕。遇華佗過，其父問之，佗曰：「使人乘馬，牽一栗色犬，走三十里。歸而截犬右足掛之。」俄頃，一赤蛇從瘡而出入犬足中，其疾遂愈。

玄宗朝，有張果老先生者，不知歲數，出於邢州。帝迎於內，禮敬甚。問，無不知者。一旦，有道士葉靜能，亦多知解，玄宗問：「果老何人？」靜能答曰：「臣即知之。然臣言訖即死，臣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敕臣，臣即能活。」帝許之。靜能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訖，七竅血流，偃仆於地。玄宗遽往，果老徐曰：「此小兒多口過，不謫之，敗天地間事耳。」帝哀懇久之，果老以水噀其面，復生。其後果老辭歸邢州所隱之處，俄然不知所往。

後漢劉焉，字君卿。靈帝時為太常，見王室多故，意求之交阯，欲避難。侍中董扶謂焉曰：「常見益州有天子氣。」焉乃求益州。遂拜之。既而至蜀，思扶之言，咸造乘輿旌旗，一如王者之制。忽一旦，天火下燒，所造作物蕩盡。焉疽背而死。

始皇時，長安縣忽有大水漲而欲沒縣。主簿全幹入白，明府謂幹曰：「今日卿何作魚面」幹曰：「明府亦作魚頭。」言訖，遂陷為湖。

唐宰相王涯，奢豪其極。庭穿大井，合木為櫃，嚴其鎖陰，天下寶玉珍珠瓊璧，投置水中，汲水供涯所飲。未幾犯法，為天兵梟戮而赤族，涯骨肉色並如金。

《神異記》註曰：西南大荒中，有獸，形如兔，人面而能言，心常欺人，言東即西，言南即北，其名曰「詭」。

吳孫權獵於武昌，有神女見，曰：「今日當獵異獸。」忽然不見。俄頃，獵得一豹。女復見，曰：「可豎其尾於我處而立祠焉。」或曰，豹尾之設，自孫權始焉。

《三十國春秋》：偽前梁張重華在梁州，欲誅西河張祚。祚廄馬數十匹，同時皆無尾。未幾祚遇禍。

唐賈直言，德宗朝父泄漏禁中事，帝怒，賜鴆酒。直言白中使，請自執器以飲其父。中使然之。直言既持杯而自飲之，立死。酒自左足間出，復活。具奏，遂流其父於南海。遇恩歸，還東平。以勁直名聞，拜諫議大夫。直言妻董氏，亦奇節。直言隨父流所，謂董氏曰：「先死莫期，不得相見。」令其改適。董入室以繩縛發，取筆令直言封之，啟曰：「非君不解，畢死不開。」其後二十二年再會，舊題宛然。以油沐之，其發俱墮。

太宗朝罷歸而含怒曰：「終須殺此田舍奴！」文獻皇后問曰：「大家嗔怨誰也？」帝曰：「只是魏徵老兵，對眾辱我。」后入院，衣プ翟，下殿拜。帝驚問曰：「何也？」后曰：「妾聞主聖臣忠。徵能直言，非大家聖德，不有忠臣。妾敢為賀。」帝大悅，益重魏徵。

曹操密語左右一人曰：「汝明日可挾一刃入吾室中，吾令人執汝，汝勿言，吾有重報於汝。」其人不悟，遂緘默至於死。操用此以惑眾，能察人眉睫之用也。

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

唐張文成七登科選，員半千云：「張子之文如青錢，萬揀萬中。」時人以文成為「青錢學士」。

唐狄仁傑為大理寺丞，申中上考功駁下，問：「有何勞績」寺復執申曰：「歲凡斷獄一萬二千。」考功特升上下考。

齊高洋殘酷，其弟南陽王淖獻計，令取群蠍置斛中，倮斷一人為蠍所螫，哀號宛轉，不勝其苦。洋笑，飛書謂其弟曰：「有此樂事，何不早言之」

玄宗御勤政樓，於下百戲，坐安祿山於東閱看。肅宗諫曰：「歷古今無臣下與君王同坐閱戲者。」上曰：「渠有異相，故禳之。」又嘗與之夜宴，祿山醉，化為豬而龍頭。左右遽告，帝曰：「渠龍首豬身，無能為也。」終不殺之，卒亂中國。

河上公嘗居河上，不知姓字，無營欲，不履城郭。文帝召之，不至，乃就見之。自雲窮《老子》一經，甚侮侵於世。與帝語之，帝曰：「吾，君也；公，卿也。豈無敬君之禮乎」公遂躍起空中，曰：「吾上不在天，下不在地。帝雖尊，於我何加！」帝謝之，乃下。共論《老子》經之義，帝不能屈。

陸雲有笑癖，嘗謁司空張華，華多鬚，以袋盛之，雲見華，不及拜而笑倒。又嘗自服縗絰上船，見水中影，笑而墮水，幾至於死。

太宗以魏徵為人鏡，謂左右曰：「以古為鏡見成敗，以銅為鏡知美醜，以人為鏡知善惡。吾用此三鏡以辨興衰。今魏徵死，吾失一鏡。」

李衡，江陵種橘千樹，歲收其利。謂其子曰：「吾有木奴千頭，可為汝業，當終身衣食也。」

祭彤為遼東太守三十年，帝嘉其功，賜錢百萬。

周亞夫平七國歸，不得任用，怏怏不樂。帝覺之，因宴與肉，大胾不設筋。亞夫有怨色。帝付廷尉。饑食槁席九十日，至俄死。先時人相其有縱理入口，當餓死，果然。

呂蒙隨姊夫鄧當擊賊，年十六，呵叱而前。當不能禁止。歸言於母曰：「貧賤誰可居設有功，富貴可致。」又曰：「不探虎穴，焉得虎子」遂成大名。

隋文帝在位時，已無道。天下船長三丈，謂其既大，必能藏匿奸黨，並令沒入官。

昔有人出行，逢一兔走，頭擊樹而死，其人得之。後日日忘家失業，專坐此樹下守兔。有過者見之，問：「汝何守株也如是」

後漢竇武生時，其母並生一蛇，乃送山中。及武母死，有大蛇至母棺柩側，蜿蜒磕頭血流而去。

郅都為濟南太守，誅豪族三百餘家，不顧妻子。

後漢韋逞母宗氏，博究經典，置生徒一百二十人，隔紗窗授業。

荀菘有女名灌。菘為襄陽太守，為杜魯所圍，菘欲求救於平南將軍石覽。灌年十三，率勇士千餘人，逾城突圍，且戰且前，詣覽乞救。覽假兵救菘，賊遂走散。

契苾何力，西番酋種太守，授右驍衛將軍，早立功勛。太守征遼，至白雀城，為賊所圍，腰中賊槊瘡極重。帝因傳令，及拔賊城，得行槊者高突鵓雛。太宗捉付何力，令自殺。曰：「犬馬猶為其主，況於人乎彼為其主，用刃而刺臣者，是勇也。本不相識，豈是冤仇。」遂舍之。

郤超有曠世之度，每有寒素後進，力引拔之。死日，為其作誄者四千餘人。

魯肅以義氣周急為意。周瑜為居巢長，居母喪，過肅求糧。時肅有米兩囤，各三千斛，指一囤與瑜。瑜奇之，遂定交。卒霸吳。

晉王渾妻鐘氏，名琰，有藻鑒。生女子淑，求夫，有兵家之子甚俊，欲妻之。令與群吏處，琰自帷中竊視之，曰：「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壽促，不足展其器。」遂止。其人數月卒。

伊尹負鼎以幹湯，湯令調味甚甘，得進見。湯問之，答曰：「使臣調國亦如是。」遂以為相，果成王道。

玄宗幸蜀，裴士淹從駕。馬上以商較當時卿相，士淹曰：「姚元之如何？」上曰：「才而健者也。「宋璟如何？」上曰：「賢而泥者也。」論及數十人，皆當其目。末曰：「李林甫如何？」上曰：「妒賢嫉能，古今無比。」士淹曰：「若陛下知之，何委用如此之深也！」上俯首而無言。

晉杜預拜荊州，賀客皆集，羊琇與裴楷後至⊥坐連床，琇怒曰：「杜預以連榻待客。」拂衣而出。

武宗朝宰相李德裕奢侈極，每食一杯羹，費錢約三萬，雜寶貝珠玉雄黃朱砂煎汁為之。至三煎，即棄其滓於溝中。

漢昭帝納上官桀孫女，其父名安，策立為後，方年六歲。

唐蕭穎士，開元中，年十九歲，擢進士第。儒、釋、道三教，無不該博。然性褊躁，忿戾無比。常使一傭仆，曰杜亮。每一決責，便至瘡痍，養平復，為其指使如故。人有勸亮曰：「子，傭夫也。何不適善主，而自苦若是」答曰：「愚豈不知但愛其才，慕其博奧。」以此戀戀不能而卒至於死也。

吳諸葛恪妻晨起對妝臺，一婢侍後，忽躍身觸棟，張目大叫曰：「室家被害。」有頃，家人歸曰：「恪為孫峻所殺。」

陳仲弓《異聞記》曰：「張廣定者，遭亂避地，有一女子，四歲，不能走，又不忍棄之，乃懸籠於古冢中，意謂他日得骸骨。及三年，歸引取之，見其尚活。問之，女答曰：「食盡則餒，見其旁有物，引頸呼吸，則效之，故能活。」廣定入冢視之，乃一龜也。陳寔之言，固當不妄。

玄宗偶與寧王博，召太真妃立觀，俄而風冒妃帔，覆樂人賀懷智巾幘，香氣馥郁不滅。後幸蜀歸，懷智以其巾進於上，上執之潸然而泣，曰：「此吾在位時，西國有獻香三丸，賜太真，謂之瑞龍腦。」

晉荀爽女適陰瑜，周歲，瑜卒。爽以女才高氣逸，湣其少寡，欲奪誌再嫁郭奕，遣所親人問之。女私挾刃至，爽奪之。其後廣集親族，設大宴，方合，令奕突出見之。女令四角備燭，與奕相見。奕但危坐。即令備浴，女遣二侍者出家以取他物，乃刺臂血書扇曰：「以屍還陰氏。」自縊而死。

昔者愚公居山之陰，而出入有阻，乃勖勵子孫移之。山神見曰：「山極崇高，汝何可移」公曰：「吾生有子，子復有孫，子子孫孫，誓而移之，何為不可」於是神命誇娥氏為移之。

秦於驪山之下，坑儒士二百四十人，焚詩書，皆用李斯之計，欲愚黔首焉。

赫連勃勃，本號屈子，自改其姓雲赫連勃勃，言輝赫與天連。殺人，積其頭為京觀，謂之髑髏臺。蒸土築城，錐刺入，即杖築者死；刺之不入，即鍛錐者死。其造器，射入甲者，殺鎧匠；不入者，殺弓匠。莫知所措。

梁周興嗣為散騎常侍，聰明多才思。武帝出千言，無章句，令嗣次之，因成《千字文》。歸而兩目俱喪。及死，開視之，心如掬燥泥。

劉幽求自朝邑尉為中書舍人，三日內拜相。

太宗謂虞世南一人有五絕：一曰博聞，二曰德行，三曰書翰，四曰詞藻，五曰忠直。圖形淩煙，壽年八十一終。

公孫瓚既殺劉虞，則見有勝己者皆殺之。男子年七歲者，不許入城。傳達皆用婦人，令語音雄者宣揚其命。

袁紹逼急，乃先縊其妻兒姊妹，然後自赴火而死。

魏武殘人性命，重伎藝。有一歌兒性甚慧，而聲響入雲。操愛其聲未忍殺，乃於群妾中求得二人，聲如歌者，密令教授，數月乃成。聽之，立殺其前者。

范粲，字承明。時齊王芳被廢，承明哭甚慟，因不仕。景王輔政，召之不赴，稱疾，佯狂不言，足不履地，人不聞音。家有婚姻，咨訪之，合意者，即色不變；否者，即臥寢不安。家人以此候其旨於所寢之車。

唐狄仁傑為安撫使，除去淫祠一千二百所。

張巡守寧陵，事急心孤，每戰，喊一聲，即雁數行飛逆。

阮籍居母喪，有吊客至，籍哭，即嘔血，毀瘠骨立。

時苗為壽春令，謁治中蔣濟，濟醉，不見之。歸而刻木為人，書曰：「酒徒蔣濟」，以弓矢射之。牧長聞之，不能制。

季孫相魯，家無衣帛之妾，櫪無食粟之馬。

哀牢夷，其先有婦人名沙壹，居哀牢山，捕魚水中，觸沈木若有感，因妊孕，十月而生十子。今西南夷，其裔也。

唐高祖起義并州，弟三女柴紹妻聚兵鄠、杜間以應高祖。高祖登位後，封平陽公主，號「娘子軍」，克著勛績。獲封邑不因夫子者，葬用鹵簿，自此始。

魏文侯問孤卷子曰：「父子兄弟臣賢，足恃乎」對曰：「父賢不過堯，而丹朱傲；子賢不過舜，而瞽瞍拘；兄賢不過舜，而象傲；弟賢不過旦，而管誅；臣賢不過湯武，而桀紂伐。君欲理國，賢可恃乎！」

常摐有疾，老子曰：「先生疾甚，能無教語弟子乎！」摐乃大其口示老子，曰：「舌存乎！」曰：「存。豈非柔耶」「齒亡乎」曰：「亡。豈非剛耶」樅曰：「天下事盡矣。」

子產聞婦人哭，使人執而拘之。果手刃其夫者。御者問曰：「何以知之」子產曰：「夫人所親也，有病則憂，臨死則哀。今夫巳死，不哀而懼，是以知有奸也。」

隋朝徐德言妻陳氏，叔寶妹。因懼亂不能相保，德言乃破一鏡分之，以為他年不知存亡，但端午日各持其半鏡於市內賣之，以圖相合。至期適市，果有一破鏡。德言乃題其背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余半月輝。」時陳氏為楊素所愛。見之，乃命德言對飲，三人環坐，令陳氏賦詩一章，即還之。陳氏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素感之，乃還德言。

昔宇宙初開之時，只有女媧兄妹二人在昆侖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議以為夫妻，又自羞恥。兄即與其妹上昆侖山，兄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為夫妻而煙悉合；若不使，煙散。」於是煙即合，其妹即來就兄，乃結草為扇，以障其面。今時人取婦執扇，象其事也。

羊角哀、左伯陶二人為友而賢。俱詣道途，其造風雨，糧盡，計不俱存。角哀乃並糧與伯陶，得濟；角哀入空樹中餓死。

劉仁軌為相，其從父、昆弟皆為北海縣邑吏，人有勸曰：「若與君相同籍，而獨苦差科。」答曰云云。

漢張良，字子房。少時行至圯橋，忽於橋上見老父墮履橋下，顧良曰：「可取履。」良欲毆，視為老，俯為下履。老人曰：「孺子可教。明日早為期。」良往，已在橋。謂良：「與我期，何後也明日復來。」良於是夜半往之，少頃，父至，懷中取書一帙付良，曰：「讀之，王者師。」因使去，戒良曰：「後十年濟北谷城相見，即我也。」良佐漢王，為帝師。後往濟北谷城問，人曰：「此黃石公廟。」即立祠。

漢武帝遷淮南厲王於蜀巴，道病死。人歌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韓子》：齊王好竽，每欲聽，必三百人齊吹之，南郭先生，不知竽者。濫求百人中，吹竽食祿。宣王薨後，王即位，曰：「寡人好聽竽，欲一一吹之。」南郭先生慚而退逃。今冒祿者，亦多如此。

【補佚】
晉武帝哭羊祜，冬月涕泗交下，凝鬚為冰。

《東方朔內傳》云：秦並六國，太白星竊織女侍兒梁玉清、衛承莊，逃入衛城少仙洞，四十六日不出。天帝怒，命五嶽搜捕焉。太白歸位。衛承莊逃焉。梁玉清有子名休，玉清謫於北斗下，常舂；其子乃配於河伯，驂乘行雨。子休每至少仙洞，恥其母淫奔之所，輒回馭，故此地常少雨焉。

淮南有居客盧嬰者，氣質文學，俱為郡中絕。人悉以盧三郎呼之。但甚奇蹇，若在群聚中，主人必有橫禍，或小兒墮井，幼女入火，既久有驗。人皆捐之。時元伯和為郡守，始至，愛其材氣，特開中堂設宴，眾客咸集。食畢，伯和戲問左右曰：「小兒墮井乎！」曰：「否。」「小女入火乎！」曰：「否。」伯和謂坐客曰：「眾君不勝故也。」頃之合飲，群客相目，惴惴然。是日，軍吏圍宅，擒伯和棄市。時節度使陳少遊甚異之，復見其才貌，謂曰：「此人一舉，非摩天不盡其才。」即厚與金帛寵薦之。行至潼關，西望煙塵，有東馳者曰：「朱泚作亂，上幸奉天縣矣。」

揚州西靈塔，中國之尤峻峙者。唐武宗末，拆寺之前一年，有淮南詞客劉隱之薄遊明州，夢中如泛海，見塔東渡海，時見門僧懷信居塔三層，憑闌與隱之言，曰：「暫送塔過東海，旬日而還。」數日，隱之歸揚州，即訪懷信。信曰：「記海上相見時否？」隱之了然省記。數夕後，天火焚塔俱盡，白雨如瀉。旁有草堂，一無所損。

陳霸先未貴時，有直閣吏史溥，夢有人朱衣執玉簡，自天而降。簡上金字書曰：「陳氏五世，三十四年。」及後主降隋，史溥尚在。

李源，洛城北惠林寺住。以其父憕為祿山所害，誓不履人事，不婚，不役僮仆。暮春之際，蔭樹獨處，有一少年，挾彈而至，源愛其風秀，與之馴狎，問其氏行，但曰「武十三」。其依阿，不甚顯揚。訊其所居，或東、或西、或南、或北不定。源叔父為福建觀察使，源修覲禮；武生亦云有事東去。同舟共載，行及宋之谷熟橋，攜手登岸，武曰：「與子訣矣。」源驚訊之，即曰：「某非世人也。為國掌陰兵百有餘年，凝結此形。今夕，托質於張氏為男子，十五得明經，後終邑令。」又云：「子之祿亦薄，年登八十，朝廷當以諫議大夫徵。後二年，當卒矣。我後七年，復與君相見。」言訖，抵村戶，執手分袂。既而張氏舉家驚喜，新婦誕一男。源累載放跡閩南，及還，省前事，復詣村戶。見一童兒形貌類武者，乃呼曰：「武十三相識耶！」答曰：「李七健乎！」其後憲宗讀國史，感嘆李憕、盧奕之事，有薦源名，遂以諫議大夫徵。不起。明年，源卒於惠林寺。張終於宣州廣德縣令。

，崔從鎮淮南。五月三日，瓜步鎮申浙右試競渡船十艘，其三船平沒於金山下，一百五十人俱溺死。從見申紙嘆憤。時軍司馬皇甫曙入啟事，與從同異之。座有宋生歸儒者語曰：「彼之禍不及怪也，此亦有之，人數相類，但其死不同耳。」浹日，有大宴，陳於廣場，百戲俱呈。俄暴風雨，庭前戲者並馬數百匹，系在廡下，迅雷一震，馬皆驚奔，大廡數十間平塌。凡居其下者俱壓死。公令較其數，與浙右無一人差焉。

管寧死遼東三十七年，歸柩而阻海風，同行數十船俱沒。惟寧船望見火光，投之，得島嶼。及上岸，無火亦無人。玄晏先生以為積善之感。

宋則家奴執弩弦斷，誤殺其子。則不之罪。

陳子昂，蜀射洪人。十年居京師，不為人知。時東市有賣胡琴者，其價百萬，日有豪貴傳視，無辨者。子昂突出於眾，謂左右：「可輦千緡市之。」眾咸驚，問曰：「何用之」答曰：「余善此樂。」或有好事者曰：「可得一聞乎！」答曰：「余居宣陽裏。」指其第處。」並具有酒，明日專候。不唯眾君子榮顧，且各宜邀召聞名者齊赴，乃幸遇也。」來晨，集者凡百餘人，皆當時重譽之士。子昂大張宴席，具珍羞。食畢，起捧胡琴，當前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所知。此樂，賤工之役，豈愚留心哉！」遂舉而棄之。舁文軸兩案，遍贈會者。會既散，一日之內，聲華溢都。時武攸宜為建安王，辟為記室。後拜拾遺。歸覲，為段簡所害。

蜀將關羽善撫士卒而輕士大夫，張飛敬禮士大夫而輕卒伍，二將俱不得其中，亦不得其死。

周世，東海之上，有勇士甾丘訢，以勇聞於天下。過神泉，令飲馬。其仆曰：「飲馬於此者，馬必死。」丘訢曰：「以丘訢之言，飲之。」其馬果死。丘訢乃去衣拔劍而入。三日三夜，殺二蛟一龍而出。雷神隨而擊之，十日十夜，眇其左目。要離聞而往見之。丘訢出送有喪者，要離往見丘訢於墓所，曰：「雷神擊子，十日十夜，眇子左目。夫天怨不旋日，人怨不旋踵。子至今弗報，何也？」叱之而去。墓上振憤者不可勝數。要離歸，謂人曰：「甾丘訢，天下勇士也。今日我辱之於眾人之中，必來殺我。暮無閉門，寢無閉戶。」丘訢至夜半果來。拔劍柱頸曰：「子有死罪三：辱我於眾人之中，死罪一也；暮無閉門，死罪二也；寢不閉戶，死罪三也。」要離曰：「子待我一言而後殺也。子來不謁，一不肖也；拔劍不刺，二不肖也；刃先詞後，三不肖也。子能殺我者，是毒藥之死耳。」丘訢收劍而去，曰：「嘻！天下所不若者，唯此子耳。」

晉桓石虔有材幹，矯捷絕倫。隨父豁在荊州，於獵圍中，見猛虎被數箭而伏。諸督將素知其勇，戲令拔箭。石虔因急往，拔一箭，猛虎踞躍，石虔亦跳，高於猛獸。復拔一箭而歸。時人有患疾者，謂曰：「桓石虔來。」以怖之，病者多愈。

北齊將彭樂勇猛無雙。時神武率樂等十餘萬人，於沙苑與字文護戰。時樂飲酒，乘醉深入。被刺，肝肚俱出，內之不盡，截去之。復入戰。護兵遂敗，相枕籍死者三萬餘人。

唐朝承周隋離亂，樂懸散失，獨無徵音。國姓所闕，知者不敢言達其事。天后末，御史大夫李嗣真密求之不得，一旦秋爽，聞砧聲者在今弩營，是當時英公宅。又數年，無由得之。其後徐敬業反，天后瀦其宮。嗣真乃求得喪車一鐔，入振之於東南隅，果有應者。遂掘之，得石一段。裁為四具，補樂懸之闕。後享宗廟郊天，掛иね者，乃嗣真所得也。

鮑瑗家多喪及病，淳于智為筮之。卦成云：「宜入市門數十步，有一人持荊馬鞭，便就買取，懸東北桑樹上。無病，三年當得財。」如其言。後穿井得錢及銅器二十萬。

唐李佐，山東名族。少時因安史之亂，失其父。後佐進士擢第，有令名，官為京兆少尹。陰求其父。有識者告後，往迎之於鬻凶器家。歸而奉養，如是累月。一旦，父召佐，謂曰：「汝孝行絕世。然吾三十年在此黨中，昨從汝來，未與流輩謝絕。汝可具大豬五頭，白醪數斛，蒜齏數甕，薄餅十拌，開設中堂，吾與群黨一酧申款，則無恨矣。」佐恭承其教，數日乃具。父散召兩市善薤歌者百人至。初則列坐堂中，久乃雜謳，及暮皆醉。眾扶佐父登榻，而薤歌一聲，凡百齊和。俄然相扶父出，不知所在。行路觀者億萬。明日，佐棄家人入山，數日而卒。

唐長慶、太和中，王初、王哲，俱中科名。其父仲舒顯於時。二子初宦，不為秘書省官，以家諱故也。既而私相議曰：「若遵典禮避私諱，而吾昆弟不得為中書舍人、中書侍郎、列部尚書。乃相與改諱，只言仲字可矣。」又為宣武軍掌書記。識者曰：「二子逆天忤神，不永。」未幾相次殞謝。

至德元年，史思明未平，衛州有婦人侯四娘等三人，刺血謁於軍前，願入義營討賊。

王凝之妻謝道韞。王獻之與客談義不勝，道韞遣婢白曰：「請與小郎解圍。」乃施青綾步障自蔽，與客談⊥不能屈。

北齊侍御史李廣，博覽群書，修史。夜夢一人曰：「我心神也。君役我太苦，辭去。」俄而廣疾卒。

隋文帝未貴時，常舟行江中。夜泊中，夢無左手。及覺，甚惡之。及登岸，詣一草庵。中有一老僧，道極高。具以夢告之。僧起賀曰：「無左手者，獨拳也。當為天子。」後帝興建此庵為吉祥寺。居武昌下三十里。

貞元中，吳郡進士李赤者，與趙敏之相同遊閩。行及衢之信安，去縣三十里，宿於館廳。宵分，忽有一婦人入庭中。赤於睡中蹶起下階，與之揖讓。良久即上廳，開篋取紙筆，作一書與其親，云：「某為郭氏所選為婿。」詞旨重疊，訖，乃封於篋中。復下庭，婦人抽其巾縊之。敏之走出大叫，婦人乃收巾而走。及視其書，如赤夢中所為。明日，又偕行。南次建中驛，白晝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廁，見赤坐於床，大怒敏之曰：「方當禮謝，為爾所驚。」浹日至閩，屬寮有與赤遊舊者，設宴飲次，又失赤。敏之疾索於廁，見赤僵仆於地，氣已絕矣。

唐大曆元年，周智光為華州刺史，劫剝行侶，旋欲謀反。遣吏邵進，潛往京，伺朝廷御伐之意。進歸，告曰：「朝廷無疑公之心。」光怒，以其葉朝廷而紿於己，遽命斬之。既而甚悔，速遣送其首付妻兒。妻即以針紉頸。俄頃復活，以藥傅之。然猶懼智光。使人告光曰：「進本蒲人，今欲歸葬。」光亦賙賻之。既至蒲，浹旬，其瘡平愈。乃改姓他遊。後三十年，崔顒為宋州牧，晨衙，有一人投刺，曰：「敕吏。」顒召見，訊其由。進曰：「明公昔為周智光從事。」因敘其本末。顒乃省悟，與縑帛。揖之而去。

漢夏侯嬰以功封滕公。及死將葬，未及墓，引車馬踣地不前。使人掘之，得一石室。室中有銘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見白日。籲嗟！滕公居此室。」遂改卜焉。

李灌者，不知何許人。性孤靜。常次洪州建昌縣，倚舟於岸。岸有小蓬室，下有一病波斯。灌憫其將盡，以湯粥給之。數日而卒。臨絕，指所臥黑氈曰：「中有一珠，可徑寸。」將酬其惠。及死，氈有微光溢耀。灌取視得珠。買棺葬之，密以珠內胡口中，植木誌墓。其後十年，復過舊邑。時楊憑為觀察使，有外國符牒，以胡人死於建昌逆旅，其粥食之家，皆被梏訊經年。灌因問其罪，囚具言本末。灌告縣寮，偕往郭墦伐樹，樹已合拱矣。發棺視死胡，貌如生，乃於口中探得一珠還之。其夕，棹舟而去，不知所往。

隴州吳山縣，有一人乘白馬夜行，凡縣人皆夢之語曰：「我欲移居，暫假爾牛。」言訖即過。其夕，數百家牛及明皆被體汗流如水。於縣南山曲出一湫，方圓百餘步。里人以此湫因牛而遷，謂之「特牛湫」也。

齊莊公時，有裏征者，訟三年而獄不決。公乃使二人具一羊，詛於社。二子將羊而刺之，灑其血，羊起觸二子，殪於盟所。

梁夏侯亶為九列，家貧而好置樂。妓無衣裝飾，客至，即令隔簾奏曲。時人以簾為夏侯妓衣。

尉遲敬德善奪槊，齊王元吉亦善用槊，高祖於顯德殿前試之，謂敬德曰：「聞卿善奪槊，令元吉執槊去刃。」敬德曰：「雖加刃，亦不能害。」於是加刃。頃刻之際，敬德三奪之，元吉大慚。

李適之入仕，不歷丞簿，便為別駕；不歷兩畿官，便為京兆尹；不歷御史及中丞，便為大夫；不為兩省給舍，便為宰相；不歷刺史，便為節度使。

賀知章乘醉賦詩，問左右曰：「紙多少」紙盡詩窮。

長興于相悰與舉人裴丘友善。丘有一古鏡，所常寶者。悰布素時，曾一照，分明見有朱衣吏導從。他皆類此。其鏡旋亦墜矣。

丞相鄒平公段文昌，負才傲俗，落泊荊楚間。嘗半酣，ヒ履於江陵大街往來，雨霽泥甚，街側有大宅枕渠，公乘醉於渠上脫履濯足，旁若無人。自言：「我作江陵節度使，必買此宅。」聞者皆笑。其後果鎮荊南，遂買此宅。

崔圓微時，欲舉進士，於魏縣見李含章。云：「君合武舉出身，官更不停，直至宰相。」，應將帥舉，又於河南充鄉貢進士。其日於福唐觀試，遇敕下便於試場中召拜執戟，參謀河西軍事。後官果不停，不逾二十年拜中書令、趙國公。又圓常作司勛員外，初釋服，往見會昌寺克慎師，師笑云：「人皆自臺入省，公乃自省入臺。從此常合在槍槊中，後當大貴。」無何為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充劍南節度。後入劍門，每行常有兵戈，未逾一年，便致勛業。崔入蜀，常自說其如此。

【附錄】
唐許敬宗奢豪，嘗造飛樓七十間，令妓女走馬於其上，以為戲樂。

大曆中，將作少匠韓晉卿女，適尚衣奉御韋隱。隱奉使新羅，行及一程，愴然有思，因就寢，乃覺其妻在帳外，驚問之。答曰：「湣君涉海，誌願奔而隨之。人無知者。」隱即詐左右曰：「欲納一妓，將侍枕席。」人無怪者。及歸，已二年。妻亦隨至。隱乃啟舅姑，首其罪。而室中宛存焉。及相近，翕然合體。其從隱者，乃魂也。

晉羊祜三歲時，乳母抱行，乃令於東鄰樹孔中探得金環。東鄰之人云：「吾兒七歲墮井死。曾弄金環，失其處所。」乃驗祜前身，東鄰子也。

唐敦煌李鷸，開元中，為邵州刺史，挈家之任，泛洞庭，時晴景，登岸，因鼻衄，血沙上，為江鼉所舐。俄然復生一鷸，其形體衣服言語，與其身無異。鷸之本身，為鼉法所制，縶於水中。其妻子家人迎奉鼉妖就任。州人亦不能覺悟。為郡幾數年。因天下大旱，西江可涉，道士葉靜能自羅浮山赴玄宗急詔，過洞庭，忽沙中見一人面縛，問曰：「君何為者」鷸以狀對。靜能書一符帖巨石上，石即飛起空中。鼉妖方擁案晨衙，為巨石所擊，乃復本形。時張說為岳州刺史，具奏，並以舟楫送鷸赴郡，家人妻子乃信。今舟行者，相戒不瀝血於波中，以此故也。

vernacular:
序文先說明《獨異志》的宗旨：所記都是世間獨特怪異之事，從開天闢地以來到當世經籍中耳目可見可聞者，凡神仙鬼怪都加以摘錄。作者自謙材料繁多而自己才力淺薄，只構成三卷，希望傳給博達之人，貴在使人解顏一笑。這等於把全書定位為「搜奇」筆記：不追求完整史傳，而是把異生、奇貌、感應、神術、冥報、術數、物怪和歷史逸事放在同一個「獨異」名目下。

卷上開篇大量列舉上古與歷史人物的異相異生。伊尹無父，生於空桑；禹妻化石，剖腹生啟；老君在母腹八十一年，剖左脅而生，耳長七尺，生時白髮；徐偃王無骨而有聖德，文王四乳，皋陶鳥喙，堯眉八彩，湯臂四肘，禹耳三漏。這一組不是敘完整故事，而是用身體異常標記聖王、賢臣與神仙的非凡。又如離婁能十里外察見秋毫，項羽一叱萬人手足皆廢，司馬懿能自顧見背，劉曜鬚長五尺，孟業身重千斤，皆是把德性、勇力、奇才或命格具象化為身體與感官異能。

接著是神話地理與天象交通。海上流槎每年八月按期而至，有人乘槎帶糧而去，見到飲牛者與織女，回來問嚴君平，才知自己曾到天津，天上斗牛有客星侵犯正是此行。娥皇、女英聞舜死於蒼梧，淚灑湘竹成斑。嫦娥偷吃后羿仙藥奔月，大耳國人睡覺以一耳為席、一耳為被。這些故事把星宿、月宮、異國、湘水斑竹都納入可被敘述的神異世界，說明《獨異志》常把古書神話壓縮成短條。

書中也反覆記錄孝義、忠節與報應。衛臣弘演剖腹納懿公之肝，申包胥哭秦廷七日七夜求兵救楚，伍員吹簫行乞，楚昭王敗走仍回取遺履，說不忍與履同出而不得同返，於是楚國無相棄者。賈耽所記「狗頭新婦」則以雷電斬不孝婦頭、續以犬頭，作為不孝的現報警戒。安金藏為保中宗不反，自剖腹明心，五臟墜地後又被醫者縫合復生。這類故事用極端身體傷害顯示忠孝與天譴，比普通道德議論更有震懾力。

另有許多死而復生、尸解或墓中異事。干寶母親合葬時開墓，昔日被推入墓中的婢女竟伏在棺上，久後復生；卞壺墓被盜，見其鬢髮蒼白、面色如生、指甲穿手背；王樊墓被盜，墓中竟有人樗蒲飲酒，城門神又按酒染唇的線索捉賊；夏侯嬰未葬時車馬不前，掘得石室銘文說滕公當居此室。這些段落把墓葬、冥界和人間司法連接，讓墓中世界既恐怖又有秩序。

道教與神仙方術材料散見全篇。老君異生是卷首最明顯的道教神仙標記；賀知章被稱為會稽永真人，醉中乞歸，皇帝、太子與諸王賦詩送行；陶弘景隱茅山，梁武帝有大事就飛詔諮詢，時人稱為山中宰相；孫思邈居嵩山修道，大旱時僧眾講《仁王經》祈雨，伊洛二水龍說須有修道人以章疏上聞天廷，孫思邈入內殿飛章，當夜大雨，後因「利濟生人」撰《千金方》而白日升天。丹陽令王瓊求茅山道士葉靈中章奏問吉凶，章隨香煙飛去，墜下時有朱書批明受金、枉殺之罪，一年後果然暴卒。這些故事把章奏、修道、醫藥、山中高士與天曹判決結合起來，是道教信仰在志怪筆記中的典型呈現。

佛教與異僧故事也不少。玄奘西行取經，入維摩詰方丈室，欲在牆上書年月，走了數千百步仍到不了牆；又記玄奘出發時摩靈巖寺庭松，約定自己西去則松枝西指，歸來則東向，後來果然如此，稱摩頂松。傅奕不信佛，西域胡僧口吐火，傅奕端笏誦「乾，元亨利貞，邪不干正」，火反燒胡僧而死。梁武帝好佛而戒殺，命貢獻織物不得織鳥獸形，恐裁剪時有傷生意。這些故事不是單純宣佛或排佛，而是把佛法、神術、戒殺與儒道正氣放在同一奇聞框架中比較。

卷中許多故事重在善惡感應。嚴泰用五百錢贖放五十龜，當天漁舟即覆，夜裡五十名烏衣人送還濕錢，後其居處成法嚴寺。王導夢見有人以百萬買其子王悅，醒後掘牆得錢百萬而不用，不久王悅仍死，夢中神人說「公兒已賣與他」。漢景帝祭所見之虎，夢虎說會自死以償皮牙，次日果見虎死祭所。陳廉獻猩猩給黃霸，猩猩在囊中自稱「斗酒並僕耳」，黃霸知其有靈而放生。盧懷慎死而復生，說冥司有三十爐日夜鼓風鑄造橫財，而自己清廉無一爐可比，於是再絕。這些異聞以神靈回應、夢境與冥司工場說明善惡報應。

書中也記術數占驗與命定。葫蘆生為劉辟占卜，二十年前說其祿在西南、不得善終；二十年後又得同卦，識出其人，預言禍將至，劉辟不信，歸蜀叛亂，終被憲宗處死。司天密奏玄象有災，言三十八名進士同日冤死，玄宗密戒公主留住女婿李蒙，李蒙仍翻牆赴曲江宴，船沉後三十八人無一生還。崔圓被李含章預言應由武舉出身、官不停直到宰相，又被克慎師預言將在兵戈中大貴，後來果然應驗。這些故事保存唐代士人對卜筮、天象、夢兆與個人仕宦命運的想像。

動物與精怪變化也是重要一類。牛舐人身使其全白，食牛者同夜暴卒；牛哀病久化虎又復為人；黃安坐龜，龜二千年一出頭，他已見五次；郭璞以奇獸吸死馬之鼻而使馬復活；白魚化為高唐美女，與微生亮為妻三年後歸去；李鷸在洞庭流血，被江鼉舐後化出一個與本人無異的妖身赴任，真身被縛水中，後由道士葉靜能以符石擊破鼉妖。這些故事將動物、精怪、替身與人身邊界變得可變，形成志怪敘事最鮮明的奇幻性。

歷史人物逸事則多用一事突出品格或譏諷。劉伶袒露，說天地是屋宇、房屋是衣褲，責問他人何以闖入自己衣褲中。庖丁解牛、匠石運斤、漢陰丈人拒用桔槔，保存技藝與自然之道的寓言。吳隱之飲貪泉而不改清廉，殷仲堪飯粒落席也拾食，衛玠終身以情恕理遣，所以無怨怒。曹操軍糧不足，令倉吏用小斗，後又借主吏之死壓眾謗，顯示權術殘忍。楊素富侈貪利，許敬宗造飛樓七十間讓妓女走馬，皆以奢靡為戒。這些條目雖不全是神怪，仍以「獨異」眼光抓取人物最突出的行止。

唐代近事尤其多，顯示作者也在搜集本朝傳聞。李祐之妻姜氏被亂卒剖腹而死，後敷神藥復蘇並足月生子；韓滉責江神，沉沒的二緡錢浮出波上；玄宗擊羯鼓，一曲未終滿樹開花，自稱可不被視為聖嗎；張寶藏因獻乳煎蓽茇方治好太宗痢疾，六十日內果由僧人預言而得三品；李灌救濟病波斯人，得其寶珠卻仍葬入口中，十年後以開棺取珠洗清他人冤獄。這些故事把唐代政治、醫方、地方官與外國人奇事納入同一異聞庫。

還有一組故事專寫「人能知物、物能應人」。韓幹善畫馬，鬼使來求一匹良馬，他畫後焚化，數日後有人謝他免去山水跋涉之苦，次日又有人送素縑百匹作報。張僧繇畫龍不點睛，眾人不信，強請點之，雷霆立作，兩龍乘雲飛去，未點睛者仍留壁上；他又在寺中畫佛、孔子與十哲，後周毀佛時因殿中有儒聖而不焚。這類故事把藝術描寫為能通神、能救物，不只是技巧高妙，也能在政治與宗教災難中發生作用。

另有許多故事以「一念」決定禍福。秦穆公丟失良馬，岐山野人分食其肉，官吏要依法處置，穆公卻說君子不因畜牲害人，還聽說吃馬肉不飲酒會傷身，便賜酒給他們；後來與晉交戰，三百人爭死報恩。田子方見老馬被公家棄置，感嘆少時盡力、老來棄身不是仁者所為，於是贖回，窮士聞之都知有所歸。歷陽老媼平日為善，少年告她見縣門有血就登山避難，吏人戲塗雞血，她照言逃走，當夜縣城陷為湖。這些段落把仁心、憐老、信守神告都寫成能改變後果的道德契機。

書中也保存大量「言語成敗」的警戒。隋賀若弼之父臨死時刺其舌，以自己因口舌敗亡為戒，賀若弼後來仍因言議傷煬帝而被殺。傅奕在殿上以「邪不干正」反制胡僧火術，說明正氣之言可以破邪法。東方朔伏日割肉，武帝命他自責，他卻把拔劍割肉說成勇、割得不多說成廉、歸給妻子說成仁，反而得到酒肉賞賜。張南菀被宋明帝借三百年，詔令期限到時再申請，則把皇權、園林與時間本身都變成荒誕的文字遊戲。

政治人物的得失也常被壓成短促寓言。霍光陪宣帝入太廟，宣帝恐懼如背負荊棘，顯出權臣在後的壓迫；賈琮為冀州刺史，上車便掀開赤帷，說刺史應遠視廣聽、糾察善惡，不可自掩耳目，百姓聞之振奮；於公治獄多陰德，修門時故意加高，說後世必昌，兒子於定國果為丞相。相反，王允因怕蔡邕執筆使後人譏笑而殺他，陳壽向丁氏子索米不成便不為丁儀、丁廙立傳，都是史筆與權力牽連的反面例子。

「奇技」故事則把高超技藝寫成近乎神通。庖丁解牛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因為他不是看見整頭牛，而是遊刃於骨節空隙；郢人鼻尖薄堊如蠅翼，匠石揮斧成風而削去白土不傷鼻；尉遲敬德與齊王元吉試槊，即使用真刃也頃刻三次奪槊，使元吉羞慚；楊行廉刻木僧在益州市乞錢，錢滿五十便自動倒入瓶中，口中還能說「布施」。這些材料讓技藝與機械、身手與幻術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女身與婚姻異聞也很多。木蘭代父從軍十三年，同伍不知她是女子；漢武帝陳皇后色衰被棄，用黃金五百斤請司馬相如作賦，賦成後再得寵幸；裴章薄待髮妻李氏，李氏生魂訴於上帝，裴章後來在浴斛中被下屬剖腹而死；唐李赤夜宿館中，被神秘女子選為婿，夢中寫書告親，又屢次在廁所中失神，最後氣絕。這些故事或讚女性忠勇，或寫文章能回轉情愛，或把負心與鬼婚寫成超自然報應。

水陸山川的靈異也反覆出現。禹治水渡浙江，風濤激烈，有兩條花蛇龍負舟而過，左右驚懼，唯有禹安然無畏；禹又因父功未成而南逃衡山，齋戒三日後得玄夷蒼水使者降金簡玉字之書，才得治水要法。韓滉責江神而取回沉錢，葛祚伐江中大槎，使其不再覆舟，王濬造巨大戰艦伐吳，秦始皇驅鬼造海橋而因偷畫海神形貌遭怒，海岸崩陷。這些故事把江河湖海寫成有神、有怨、有法力的空間，人與水神之間可以憑德、憑術、憑帝王威力交涉，也可能因冒犯而遭報。

醫藥與身體再生的條目同樣密集。高宗頭風目閉，醫者要在眉間刺血，武后怒斥天子頭不可出血，高宗仍准針刺，血濺黼衣後眼睛復明。張寶藏以乳煎蓽茇方治太宗痢疾，兩次立效，終得高官。王子年《拾遺記》說茶蕪香薰過腐草朽木都能榮秀，薰枯骨則肌肉再生。李祐妻剖腹後敷藥復生，邵進斷首後以針縫頸復活，皆將醫術、神藥與異術寫到超越常理的地步。它們一方面滿足搜奇趣味，另一方面也顯示唐人筆記常把醫方療效、神仙術與死生邊界放在同一敘事層面。

書中對讀書、文才與記憶也有奇異化描寫。馬融夢見林中錦花，夢中摘花食之，醒來後天下文詞無所不知，時人稱為繡囊；車胤囊螢讀書，風雨時感歎天不成其志，便有大螢到窗旁照書；王粲拜見蔡邕，蔡邕倒穿鞋迎接，滿座驚異，認為王粲有異才，願把家中書籍都送他。這些故事把學問看成可由夢食、螢光、名士賞識而突然開展，與普通勤學敘事相比，更有志怪色彩。

一些條目以「異物」保存古代物質想像。魏文帝《典論》說天下沒有切玉刀、火浣布，不久外國進獻二物，他便毀去此論；趙伯翁孫兒把李子塞入其臍，李子爛汁流出後核又出而人無病；趙固死馬由郭璞捉來似猿之獸吸鼻而復活；韓晉公渡江進錢，乾濕可驗真假；于相悰照古鏡，能見自己將有朱衣吏導從。這些物件有的校正知識，有的驗證命運，有的成為冤案證據，顯示「物」在志怪中常具有主動揭示真相的能力。

卷中後半還有不少「權力與命運逆轉」的小故事。漢武鉤弋夫人本來手拳，入宮後手掌展開，成為帝王寵妃；蕭瑀在太宗內宴中自稱最貴，因為自己是梁朝天子之子、隋朝皇后之弟、尚書左僕射、天子親家翁，使太宗大笑；李適之仕途不按常階，未歷丞簿而為別駕，未歷御史中丞而為大夫，未歷兩省給舍而為宰相。這些條目都以不尋常的升遷、身份或命格為「獨異」，不必有鬼神出場，也能構成奇聞。

上古帝王與王者之德的條目，常用一個動作說明政治品格。商湯大旱七年，禱祝時連問是否政令不節、民有疾苦、賄賂流行、讒人昌盛、宮室過高、女謁太盛，話還未完天便大雨，這是把王者自責寫成感天動地。宋景公遇熒惑守心，子韋說災可移到宰相、百姓或年歲，宋景公都不忍，子韋說君有三句至德之言，天必賞之，於是熒惑退三舍。伊尹恥其君不如堯舜，如同自己在市上受鞭打，說的是臣子以君德為己任。這些故事雖簡短，實際都在用天象或自責來衡量政治道德。

與此相反，暴君與奢侈者常被一筆定罪。殷紂作糟丘酒池，大到可以泛舟；梁武帝三次舍身同泰寺為奴，顯示帝王尊崇佛法到極端；楊素家僮、妓女、邸店、碾磑不計其數，貪營利而無厭足；許敬宗造飛樓七十間，令妓女在樓上走馬作樂。這些不一定都配上立即報應，但作者把它們收入「獨異」，本身就帶有道德評判：過度的權力、財貨與宗教姿態都可成為奇聞。

忠僕、義士、俠烈故事則把社會下層人物放進奇異記憶。李善本是李元家奴，主人家遭疫病，子孫盡死，只剩嬰兒李續；群奴想殺嬰分財，李善偷抱孩子入山，七歲後帶出訴官，鐘離意殺群奴並表彰李善忠孝，李善後來官至郡守。侯彝好俠藏匿國賊，御史酷刑逼問，他揭磚自擊膝蓋，又受火器灼腹仍不吐露，說既已許諾，終死不可得，最後被貶。這些故事把忠義從朝廷大臣推到奴僕、縣尉、俠士身上，拓寬了志怪筆記的道德版圖。

書中也有幾則專寫聲音與音樂的奇效。劉琨被胡騎圍困，登樓長嘯，賊人聞之淒然；中午又奏胡笳，敵軍都流淚思鄉；傍晚再吹，敵人便解圍離去。桓豁養會說人語的鴝鵒，在宴席上叫它模仿座客，有鼻音病的人被學得惟妙惟肖，全座大笑。玄宗打羯鼓能催花，簡文與太子大器以鳶傳書求救，射落後又化禽鳥飛去。這些聲音、樂器與鳥語不是普通娛樂，而是能動人心、催物候、傳軍情的奇異力量。

關於外國與邊地的條目，也透露唐人世界想像。波斯病人以寶珠酬李灌，死後仍牽連外國符牒與地方審訊；白魚化高唐女子，說自己偶化魚遊而為人所得；王濬蜀江造戰艦、趙雲出塞被仇人改形作賤隸、劉辟西南祿位應驗，都把邊地、水路與異域寫成容易發生變形、應驗與奇遇的地帶。這些故事雖短，卻讓《獨異志》的空間從中原宮廷擴展到西域、洞庭、蜀江、閩地、邊塞與海外。

「前知」與「辨識」也是全書常見能力。劉向能識出疏屬山石蓋下的二人是黃帝時被流放的負貳之臣，宣帝不信而下獄，後由劉歆證明其說出《山海經》。王夷甫解釋壽陽東澇西旱，說東邊吳人亡國哀憤積陰成水，西邊中國新勝強吳、心滿常歡而成旱。孟嘉坐在遠處，庾亮一眼認出他少異於眾。這些故事都把博聞、識人與善解天地方物視為名士能力，和純粹神術並列。

書中對「死期將至」也很敏感。宋武帝未殺殷仲文前，殷仲文照鏡常看不見自己的頭，數日後果被殺。侯景身上瘤如小龜，戰勝時龜便起，敗死之日瘤陷入一寸。裴度病中想看南園牡丹，次日牡丹先開，他看後三日去世。京房臨刑前說自己死後客星將入天井，朝廷聞之哀傷。這些故事讓身體、鏡像、花開與星象都成為死亡將近的徵兆。

家庭內部的倫理奇聞也不少。張少平死後，妻田氏寡居多年，夢見天人壓腹而孕，怕無夫而孕被人拋棄，便遷到代地東方，五月朔旦生東方朔，故名東方朔，又說他是歲星精。柳子升妻鄭氏臨死說十八年後還會與丈夫為親，後來柳子升近七十再娶崔氏，崔氏多能記前生事，生一子後卒。這兩則都用夢孕、再生、前身記憶重塑夫妻與親子關係，把人間婚姻延伸到前後生之間。

兒童與胎生異事則多以突然、怪誕見奇。嚴根妾同夜產一女、一龍、一鷙，洛陽女子生下兩頭四臂之人，趙末八歲一夜之間長成八尺、鬚滿頷，三日即死。獨孤信三女分別為周、隋、唐三朝后妃，生出三朝帝王，則是以家族婚姻連接朝代興替。程幹三年內被水火燒盡家產，妻茅氏八年孿生十六子，最後相持於市上行乞，富貴與多子在此反成困厄。這些條目把生育視為天命、災異與家族運數的交會點。

有些故事特意寫「見識不足」與「知識被反證」。魏文帝說天下沒有切玉刀、火浣布，外國隨即進獻二物，使其自毀《典論》；劉向、劉歆父子能用《山海經》解釋古代被桎梏的石人，群臣卻無人能知；東方朔以酒澆散秦獄怨氣，又在武帝前機智自譽；嚴君平能由天上客星犯斗牛推知乘槎者到了天津。這些故事共同說明「博物」在志怪中很重要：懂古書、懂星象、懂異物者，才能把怪事說成有來歷的知識。

《獨異志》也常把刑獄與冤屈寫成超自然顯形。李子長用桐木刻囚象，置於坎中拷訊；若罪真，木人不動，若冤枉，木人搖頭。趙雲因醉中勸人加刑，後來被受刑者誘入酒糟坑，面額鼻指都被揉改，連聲音也變成賤隸，直到弟弟按獄才破案。王樊墓中以酒染盜者唇，城神傳話捉賊；羊血盟訟時，羊反起觸死二人。這些故事讓冤屈不只依靠官府審理，也能由木人、鬼神、動物與身體變形來昭雪。

在宗教競合方面，傅奕反佛、玄奘取經、梁武帝崇佛、孫思邈修道、陶弘景為山中宰相，都不是孤立段落。它們共同呈現唐以前至唐代知識人對佛道的複雜態度：佛法可有神跡與慈悲，胡僧幻術也可被儒易正氣壓倒；道士可用章疏上達天廷，僧人講經祈雨又需道士飛章配合；帝王可尊佛，也可徵問山中道士。全書不建立單一宗教立場，而是把各種靈驗事件作為「可記之異」收藏。

清廉與貪婪的對比也很清楚。吳隱之飲貪泉而賦詩自明，盧懷慎冥司無橫財之爐，殷仲堪飯落席上仍拾食，都是以節儉清白為異。相反，許敬宗飛樓走馬、楊素家富無厭、曹操借倉吏之死平眾怨、陳壽索米不成不立傳，則顯示權力或文筆一旦與私利相連，便會被納入譏刺。這些故事不是純粹神怪，卻說明「異」也可以是品格極端。

若從敘事方法看，很多條目都故意留下最短的轉折。賈弼夢中許人換面，醒來貌醜如夢中所見，但兩手各持一筆，同時書寫皆有條理；李赤半夜被女子引出，白日又在廁中失神，最後死亡；蘇郎中來弔李則，死者復起相搏，暮後兩屍一床、形貌無差，家族不能辨識，只好同棺葬之。這些故事不解釋原理，只保留最驚人的場面，正是志怪筆記「錄異」而不必推理的文體特徵。

最後，許多條目可讀作後世小說戲曲的材料庫。木蘭代父、塞翁失馬、庖丁解牛、匠石運斤、黃粱式夢兆、東方朔歲星、嫦娥奔月、湘妃斑竹、秦穆公赦食馬者、楚昭王取履、吳起吮疽等，本來散見諸子、史傳、神話與小說，《獨異志》把它們重新排列為「獨異」案例。讀者不必在此追求連貫情節，而要看作者如何把古今雜事都壓縮成可傳述、可警戒、可發笑、可驚怪的一則則短記。

若逐條看，全書還有許多以「過度」為異的例子：廉頗一餐盡米一斗、肉十斤，王戎看太陽眼睛不眩，唐太宗虬鬚可掛弓，劉曜百根鬚皆長五尺，王獻之寫祝文墨入木八分，郭子儀俸祿與官供之盛不可常計。這類條目沒有完整情節，只用一個極端數字或動作創造驚奇；它們和神仙鬼怪同列，顯示「獨異」不必是超自然，也可以是超出常度的身體、財富、技藝與官榮。

有些條目則用「不可能的尺度」凸顯荒怪。周穆王車轍馬跡遍天下，遊行一億一萬里；王濬戰艦長二百四十步，上起走馬樓；殷紂酒池大到可以泛舟；任公子用十五頭大牛作餌，在會稽垂釣一年才得大魚，使荊江以東都厭其腥臊。這些數字明顯帶有誇飾，卻正是筆記搜奇的魅力：它不要求現實可測，而要把讀者推到常識邊界之外。

《獨異志》的白話理解還要注意，它不是按朝代或主題嚴整編排，而是讓神話、史事、佛道、民間傳說、類書摘句彼此穿插。例如前一條可能是帝王德政，下一條就變成動物變形；剛說道士飛章祈雨，又轉到官員升遷、婦人鬼婚、戰艦兵器。這種鬆散不是缺點，而是唐代筆記和類書式摘錄的常態：讀者每讀一則，就像從龐大古今記憶中抽出一枚奇石，重點在異聞本身的可談性。

因此，本章白話不能把它壓成「神仙鬼怪」四字。它其實同時保存神話來源、地方傳說、名士軼事、官場判斷、宗教靈驗、道德報應與笑談材料；每則篇幅雖短，都在回答一個問題：這件事為何異於常情，值得被記下來。也正因如此，逐段讀時要看每條所證的是身體、命運、德行、術法、物怪還是地方記憶。

從閱讀順序看，卷上偏向把古代傳說、身體異相、聖王奇德和唐代近事混排；卷中更集中於史傳人物、志怪報應、清廉貪墨、技藝神化與地方傳說；附錄則保留若干魂魄離合、前身證驗、帝王預兆與海外出使故事。這種安排不像後世章回小說有主線，而像一部異聞索引。每一則都是一個可被取用的材料，後人可以拿去作小說、戲曲、地方掌故或勸善故事。

若只挑道教相關材料，也能看到幾條線索：老君以異生居卷首，代表神仙先天不凡；陶弘景以茅山隱士身分參預梁武帝大事，代表山林高道可與朝廷共治；孫思邈先修心五十年，後因利濟生人而升仙，代表醫藥濟世勝於獨善修道；葉靈中章奏飛天，代表茅山道士能以章疏通天；葉靜能以符帖巨石破鼉妖，代表符籙可以制服水怪與替身。這些故事放在同一章中，使道教不只是一套教義，而是散布在醫療、政治、地方怪異、冥報與妖物故事中的實際力量。

若從佛教材料看，玄奘西行與摩頂松、維摩詰方丈室、梁武帝戒殺、講《仁王經》祈雨、傅奕反佛火術等，形成另一組對照。佛教可顯靈，可感動植物，也可被政治化地祈雨；但胡僧幻術也可能被傅奕以正氣反制。這表示《獨異志》並不替某一宗教作單線宣傳，而是把佛、道、儒、巫、術士、鬼神全部放進「有異可記」的共同場域。

卷中的人物有時並非因神異而可記，而是因行為極端。何曾年五十以後每見妻子必整衣冠，自己南面坐，妻子北面坐，一年敬酒不過兩三次；阮籍見兵家未嫁女死，雖不識其父兄，仍去痛哭盡哀而返；劉伶裸身受責，反說他人闖入自己的天地衣褲中。這些故事把禮法、放達、哀感推到異常程度，讓人格本身成為奇聞。

另有若干條目用一句話記出地方官政績。薛大鼎在滄州引海水，利魚鹽，百姓歌詠；賈敦順、鄭德本與他同被河北稱為「鐺腳刺史」；賈琮掀開車帷，使百姓知道刺史應廣聽遠視。這些不是鬼神故事，卻仍因政績、風骨和民間稱頌而被收入，說明作者的「異」也包括少見的善政。

就白話讀法而言，本章應把每則看成「短證據」：證明天命會顯、善惡有報、技藝能通神、夢兆可驗、物怪可化、冤屈會伸、清廉有冥福、貪暴有後患。作者不需要長篇議論，因為他相信奇事本身就足以讓人驚覺。這也是本章最重要的文體特徵。

戰爭與兵器故事則突出勇力、機謀與物的神性。吳公子光宴王僚，使專諸把劍藏在蒸魚腹中進獻，抽劍刺殺王僚。楚王鑄三劍，晉、鄭求不得而圍楚三年，楚王登城揮太阿，晉軍血流、鄭卒奔走。劉備乘的盧馬陷檀溪，劉備呼其努力，馬一躍三丈脫難。孫堅墮馬失蹤，其愛馬入營踣地悲鳴，眾人追馬而得孫堅於草中。這些故事讓兵器、戰馬與勇士互相感應，形成歷史戰事之外的傳奇層。

書末一些故事以地方記憶收束。隴州吳山縣夜有白馬人入夢借牛，次日數百家牛汗流如水，縣南山曲出一湫，里人稱特牛湫。夏侯嬰葬前馬車不肯前進，掘地得石室銘文，遂改卜墓地。李灌救波斯人而葬珠，十年後開棺見其貌如生，還珠後夜裡泛舟不知所往。這些故事把某處湖湫、墓室、樹木、驛館的來歷都包進奇聞，讓地名與風俗有了可講述的神異根源。

附錄中仍延續奇異與因果。韓晉卿女嫁韋隱，韋隱出使新羅時魂魄追隨，歸來後與家中本體合為一身。羊祜三歲時從東鄰樹孔取出金環，證其前身為鄰家落井死兒。隋文帝未貴時夢無左手，老僧解作「獨拳」，預言當為天子。邵進被周智光斬首，妻以針縫頸後復活，改姓遠遊，三十年後仍能自述其事。這些附錄故事雖來源雜出，仍圍繞魂魄離合、前身證驗、帝王預兆與死而復生，與全書「獨異」宗旨相合。

note: 《獨異志》相傳為晚唐李亢所撰，今本多經輯佚與類書保存，內容雜錄古今異聞、神話、志怪、人物逸事與唐代瑣聞。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唐人小說與志怪傳統時，可幫助理解此書介於古代志怪、類書摘錄與唐代傳奇風氣之間；Anne Birrell 對中國神話材料的研究，有助於辨認女媧、后稷、嫦娥、湘妃、海槎、異國等古神話片段如何被壓縮為短條；Robert Ford Campany 對中古「志異」書寫的分析，則說明這類文本為何常把異生、夢兆、冥報、物怪與道德判斷並置，而不按現代小說情節展開。就道教材料而言，老君異生、陶弘景山中宰相、孫思邈飛章祈雨、茅山道士葉靈中章奏、葉靜能符破鼉妖等條，顯示《獨異志》不是道教專書，卻保存了道教神仙、章奏、符籙與升仙觀念在唐代筆記中的流通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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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明皇雜錄‧卷下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明皇雜錄‧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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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九齡在相位，有謇諤匪躬之誠。玄宗既在位年深，稍怠庶政，每見帝，無不極言得失。李林甫時方同列，聞帝意，陰欲中之。時欲加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實封，九齡因稱其不可，甚不葉帝旨。他日，林甫請見，屢陳九齡頗懷誹謗。於時方秋，帝命高力士持白羽扇以賜，將寄意焉。九齡惶恐，因作賦以獻，又為《歸燕詩》以貽林甫。其詩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蹇來。豈知泥滓賤，只見玉堂開。繡戶時雙入，華軒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林甫覽之，知其必退，恚怒稍解。九齡洎裴耀卿罷免之日，自中書至月華門，將就班列，二人鞠躬卑遜，林甫處其中，抑揚自得，觀者竊謂「一雕挾兩兔」。俄而詔張、裴為左右僕射，罷知政事。林甫視其詔，大怒曰：「猶為左右丞相邪？」二人趨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以下視之，不覺股栗。

玄宗宴於勤政樓下，巷無居人。宴罷，帝猶垂簾以觀。兵部侍郎盧絢謂帝已歸宮掖，垂鞭案轡，橫縱樓下。絢負文雅之稱，而復風標清粹，帝一見不覺目送之，問左右曰：「誰？」近臣具以絢名氏對之，帝亟稱其蘊藉。是時林甫方持權忌能，帝左右寵幸，未嘗不厚以金帛為賄，由是帝之動靜，林甫無不知之。翌日，林甫召絢之子弟謂曰：「賢尊以素望清崇，今南方藉才，聖上有交廣之寄，可乎若憚遐方，即當請老；不然，以賓詹仍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子歸而具道建議可否。」於是絢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出為華州刺史，不旬月，誣其有疾，為郡不理，授太子詹事，員外安置。

唐玄宗在東洛，大酺於五鳳樓下，命三百里內縣令、刺史率其聲樂來赴闕者，或謂令較其勝負而賞罰焉。時河內郡守令樂工數百人於車上，皆衣以錦繡，伏廂之牛，蒙以虎皮，及為犀象形狀，觀者駭日。時元魯山遣樂工數十人，聯袂歌《於蒍》。《於蒍》，魯山之文也。玄宗聞而異之，徵其詞，乃歎曰：「賢人之言也。」其後上謂宰臣曰：「河內之人，其在塗炭乎？」促命徵還，而授以散秩。每賜宴設酺會，則上御勤政樓。金吾及四軍兵士未明陳仗，盛列旗幟，皆帔黃金甲，衣短後繡袍。太常陳樂，衛尉張幕後，諸蕃酋長就食。府縣教坊，大陳山車旱船，尋橦走索，丸劍角抵，戲馬鬥雞。又令宮女數百，飾以珠翠，衣以錦繡，自帷中出，擊雷鼓為《破陣樂》、《太平樂》、《上元樂》。又引大象、犀牛入場，或拜舞，動中音律。每正月望夜，又御勤政樓，觀作樂。貴臣戚里，官設看樓。夜闌，即遣宮女於樓前歌舞以娛之。

唐開元中，樂工李龜年、彭年、鶴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學盛名。彭年善舞，鶴年、龜年能歌，尤妙制《渭川》，特承顧遇。於東都大起第宅，僭侈之制，逾於公侯。宅在東都通遠裡，中堂制度甲於都下。其後龜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勝賞，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則杜甫嘗贈詩所謂：「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值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人逢君。」崔九堂，殿中監滌，中書令湜之弟也。

唐開元中，關輔大旱，京師闕雨尤甚，亟命大臣遍禱於山澤間，而無感應。上於龍池新創一殿，因召少府監馮紹正，令於四壁各畫一龍。紹正乃先於四壁畫素龍，奇狀蜿蜒，如欲振躍。繪事未半，若風雲隨筆而生。上及從官於壁下觀之，鱗甲皆濕，設色未終，有白氣若簾廡間出，入於池中，波濤洶湧，雷電隨起，侍御數百人皆見。白龍自波際乘雲氣而上，俄頃陰雨四布，風雨暴作，不終日而甘霖遍於畿內。

安祿山之陷兩京，王維、鄭虔、張均皆處於賊庭。洎克復，俱囚於楊國忠舊宅。崔相國圓因召於私第令畫，各畫數壁。當時皆以圓勳貴莫二，望其救解，故運思精深，頗極能事，故皆獲寬典，至於貶降，必獲善地。

張說之謫岳州也，常鬱鬱不樂。時宰以說機辨才略，互相排擯。蘇頲方當大用，而張說與瑰相善。張因為《五君詠》，致書，封其詩以遺頲，戒其使曰：「候忌日近暮送之。」使者既至，因忌日，齎書至頲門下。會積陰累旬，近暮，弔客至，多說先公寮舊，頲因覽詩，嗚咽流涕，悲不自勝。翌日，乃上封，大陳說忠貞謇諤，嘗勤勞王室，亦人望所屬，不宜淪滯於遐方。上乃降璽書勞問，俄而遷荊州長史。由是陸象先、韋嗣立、張廷珪、賈曾皆以譴逐歲久，因加甄收。頲常以說父之執友，事之甚謹；而說重其才器，深加敬慕焉。

玄宗幸華清宮，新廣湯池，製作宏麗。安祿山於范陽以白玉石為魚龍鳧雁，仍為石梁及石蓮花以獻，雕鎸巧妙，殆非人功。上大悅，命陳於湯中，又以石梁橫亙湯上，而蓮花才出於水際。上因幸華清宮，至其所，解衣將入，而魚龍鳧雁皆若奮鱗舉翼，狀欲飛動。上甚恐，遽命撤去，其蓮花至今猶存。又嘗於宮中置長湯屋數十間，環回甃以文石，為銀鏤漆船及白香木船置於其中，至於楫櫓，皆飾以珠玉。又於湯中壘瑟瑟及丁香為山，以狀瀛洲方丈。上將幸華清宮，貴妃姊妹競車服，為一犢車，飾以金翠，間以珠玉，一車之費，不下數十萬貫。既而重甚，牛不能引，因復上聞，請各乘馬。於是競購名馬，以黃金為銜籠，組繡為障泥，共會於國忠宅，將同入禁中，炳炳照灼，觀者如堵。自國忠宅至於城東南隅，僕御車馬，紛紜其間。國忠方與客坐於門下，指而謂客曰：「某家起於細微，因緣椒房之親，以至於是。吾今未知稅駕之所，念終不能致令名，要當取樂於富貴耳。」由是驕奢僭侈之態紛然，而昧處滿持盈之道矣。太平公主玉葉冠，虢國夫人夜光枕，楊國忠鎖子帳，皆稀代之寶，不能計其直。

楊貴妃姊號虢國夫人，恩寵一時，大治宅第。棟宇之華盛，舉無與比。所居韋嗣立舊宅，韋氏諸子方午偃息於堂廡間，忽見婦人衣黃羅帔衫，降自步輦，有侍婢數十人，笑語自若，謂韋氏諸子曰：「聞此宅欲貨，其價幾何？」韋氏降階曰：「先人舊廬，所未忍舍。」語未畢，有工數百人，登東西廂，撤其瓦木。韋氏諸子乃率家童，挈其琴書，委於路中，而授韋氏隙地十數畝，其宅一無所酬。虢國中堂既成，召匠圬鏝，授二百萬償其值，而復以金盞瑟瑟三斗為賞。後復歸韋氏。曾有暴風拔樹，委其堂上。已而視之，略無所傷。既撤瓦以觀之，皆承以木瓦，其製作精緻，皆此類也。虢國每入禁中，常乘驄馬，使小黃門御，紫驄之駿健，黃門之端秀，皆冠絕一時。

張果者，隱於恒州條山。常往來汾晉間，時人傳有長年秘術，耆老云為兒童時見之，自言數百歲矣。唐太宗、高宗屢徵之不起，則天召之出山，佯死於妒女廟前。時方盛熱，須臾臭爛生蟲。聞於則天，信其死矣。後有人於恒州山中復見之。果乘一白驢，日行數萬里，休則重疊之，其厚如紙，置於巾箱中；乘則以水噀之，還成驢矣-元二十三年，玄宗遣通事舍人裴晤馳驛於恒州迎之。果對晤氣絕而死。晤乃焚香啟請，宣天子求道之意，俄頃漸蘇。晤不敢逼，馳還奏之。乃命中書舍人徐嶠齎璽書迎之，果隨嶠到東都，於集賢院安置，肩輿入宮，備加禮敬。玄宗因從容謂曰：「先生得道者，何齒發之衰耶？」果曰：「衰朽之歲，無道術可憑，故使之然，良足恥也。今若盡除，不猶愈乎？」因於御前拔去鬢髮，擊落牙齒，流血溢口。玄宗甚驚，謂曰：「先生休舍，少選晤語。」俄頃召之，青鬢皓齒，愈於壯年。一日，秘書監王迥質、太常少卿蕭華，嘗同造焉。時玄宗欲令尚主，果未之知也，忽笑謂二人曰：「娶婦得公主，甚可畏也。」迥質與華相視，未諭其言。俄頃有中使至，謂果曰：「上以玉真公主早歲好道，欲降於先生。」果大笑，竟不承詔，二人方悟向來之言。是時公卿多往候謁，或問以方外之事，皆詭對之。每云「餘是堯時丙子年人」，時莫能測也。又云堯時為侍中，善於胎息，累日不食，食時但進美酒及三黃丸。玄宗留之內殿，賜之酒，辭以山臣飲不過二升，有一弟子，飲可一斗。玄宗聞之喜，令召之。俄一小道士自殿簷飛下，年可十六七，美姿容，旨趣雅淡，謁見上，言詞清爽，禮貌臻備。玄宗命坐，果曰：「弟子當侍立於側，未宜賜坐。」玄宗目之愈喜，遂賜之酒，飲及一斗不辭。果辭曰：「不可更賜，過度必有所失，致龍顏一笑耳。」玄宗又逼賜之，酒忽從頂湧出，冠子落地，化為一榼。玄宗及嬪御皆驚笑，視之，已失道士矣。

但見一金榼在地，覆之，榼盛一斗，驗之，乃集賢院中榼也。累試仙術，不可窮紀。有師夜光者，善視鬼，玄宗常召果坐於前，而敕夜光視之。夜光至御前，奏曰：「不知張果安在乎願視察也。」而果在御前久矣，夜光卒不能見。又有邢和卜者，嘗精於算術，每視人則布籌於前，未幾已能詳其名氏、窮通、善惡、矢壽，前後所算計千數，未嘗不析其詳細，玄宗奇之久矣。及命算果，則運籌移時，意竭神沮，終不能定其甲子。玄宗謂中貴人高力士曰：「我聞神仙之人，寒燠不能瘵其體，外物不能浼其中。今張果，善算者莫能究其年，視鬼者莫得見其狀，神仙倏忽，豈非真者耶然嘗聞同堇斟飲之者必死，若非仙人，必敗其質，可試以飲也。」會天大雪，寒甚，玄宗命進堇斟賜果，果遂舉飲，盡三卮，醺然有醉色，顧謂左右曰：「此酒非佳味也。」即偃而寢，食頃方寤。忽覽鏡視其齒，皆斑然焦黑，遽命侍童，取鐵如意擊其齒盡，隨收於衣帶中，徐解衣出藥一帖，色微紅，光瑩，果以傅諸齒穴中。已而又寢，久之忽寤，再引鏡自視，其齒已生矣。其堅然光白，愈於前也。玄宗方信其靈異，謂力士曰：「得非真神仙乎？」遂下詔曰：「恒州張果先生，遊方之外者也。跡先高尚，心入幽冥；久混光塵，應召赴闕。莫知甲子之數，且謂羲皇上人。問以道樞，盡會其極。今則將行朝禮，爰申寵命。可授銀青光祿大夫，賜號通玄先生。」未幾，玄宗狩於咸陽，獲一大鹿，稍異常者。庖人方饌，果見之曰：「此仙鹿也，已滿千歲。昔漢武元狩五年，臣曾侍從畋於上林，時生獲此鹿，既而放之。」玄宗曰：「鹿多矣，時遷代變，豈不為獵者所獲乎？」果曰：「武帝舍鹿之時，以銅牌志於左角下。」遂命驗之，果獲銅牌二寸許，但文字凋暗耳。玄宗又謂果曰：「元狩是何甲子，至此凡幾年矣？」果曰：「是歲癸亥，武帝始開昆明池，今甲戌歲，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命太史氏校其長歷，略無差焉，玄宗又奇之。是時又有道士葉法善，亦多術，玄宗問曰：「果何人耶？」答曰：「臣知之，然臣言訖即死，故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救臣，即得活。」玄宗許之。法善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訖，七竅流血，僵仆於地。玄宗遽詣果所，免冠跣足，自稱其罪。果徐曰：「此兒多口過，不譴之，恐敗天地間事耳。」玄宗復哀請，久之，果以水噀其面，法善即時復生。其後累陳老病，乞歸恒州，詔給驛送到恒州。天寶初，玄宗又遣徵召，果聞之，忽卒，弟子葬之。後發棺視之，空棺而已。

李遐周者，頗有道術，唐開元中，嘗召入禁中，後求出，住玄都觀。唐宰相李林甫嘗往謁之，遐周謂曰：「若公存則家泰，歿則家亡。」林甫拜泣，求其救解，笑而不答，曰：「戲之耳。」天寶末，祿山豪橫跋扈，遠近憂之，而上意未寤。一旦遐周隱去，不知所之，但於其所居壁上題詩數章，言祿山僭竊及幸蜀之事，時人莫曉，後方驗之。其末篇曰：「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係羅衣。」「燕市人皆去」，祿山悉幽薊之眾而起也；「函關馬不歸」者，哥舒翰潼關之敗，匹馬不還也；「若逢山下鬼」者，馬嵬蜀中驛名也；「環上係羅衣」者，貴妃小字玉環，馬嵬時，高力士以囉巾縊之也。其所先見，皆此類矣。

開元中，朝廷選用群官，必推精當，文物既盛，英賢出入，皆薄居外任，雖雄藩大府，由中朝冗員而授，時以為左遷。班景倩自揚州採訪使入為大理少卿，路由大梁，倪若水為郡守，西郊盛設祖席。宴罷，景倩登舟，若水望其行塵，謂掾吏曰：「班公是行，何異登仙乎為之騶殿，良所甘心。」默然良久，方整回駕。既而為詩投相府，以道其誠，其詞為當時所稱賞。

玄宗嘗器重蘇頲，欲倚以為相，禮遇顧問，與群臣特異。欲命相前一日，上秘密不欲令左右知，迨夜將艾，乃令草詔，訪於侍臣曰：「外廷直宿誰？」遂命秉燭召來，至則中書舍人蕭嵩。上即以頲姓名授嵩，令草制書。既成，其詞曰「國之瑰寶」。上尋讀三四，謂嵩曰：「頲，瑰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為刊削之。」上仍命撤帳中屏風與嵩，嵩慚懼流汗，筆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抒思移時，必當精密，不覺前席以觀。唯改曰：「國之珍寶」，他無更易。嵩既退，上擲其草於地曰：「虛有其表耳。」左右失笑。上聞，遽起掩其口曰：「嵩雖才藝非長，人臣之貴，亦無與比，前言戲耳。」其默識神覽，皆此類也。

玄宗命宇文融為括田使，融方恣睢，稍不附己者必加誣譖，密奏以為盧從願廣置田園，有地數百頃。帝素器重，亦倚為相者數矣，而又族望宦婚，鼎盛於一時，故帝亦重言其罪，但目從願為多田翁。從願少家相州，應明經，常從五舉，制策三等，授夏縣尉。自前明經至吏部侍郎才十年，自吏部員外至侍郎只七個月。

vernacular:
卷下開頭寫張九齡與李林甫同在相位。張九齡為相時敢直言得失，玄宗在位久了，政務漸怠，他每次見皇帝都極力規諫。李林甫揣摩皇帝心意，暗中想中傷他。牛仙客要加實封時，張九齡說不可，很不合玄宗意思；李林甫又反覆說張九齡心懷誹謗。玄宗賜白羽扇，其實有寄意疏遠之意。張九齡恐懼，作賦謝恩，又以《歸燕詩》送李林甫，自比無心與物爭的海燕，請鷹隼不要猜忌。李林甫知道他必退，怒氣稍解。張九齡、裴耀卿罷政時，李林甫居中得意，旁人譏為「一雕挾兩兔」；詔書仍授張、裴左右僕射，李林甫還不滿，足見其忌刻。

接著幾條寫玄宗朝宮廷眼光與李林甫權術。盧絢在勤政樓下以為皇帝已回宮，垂鞭緩行，風標清粹，玄宗一見便稱賞。李林甫因畏忌賢能，第二天就暗示盧絢子弟：若不願遠任交廣，就請老或改東洛閒職。盧絢因此請為太子賓客，李林甫又怕輿論，先出為華州刺史，不久再誣其有病，奪其實職。這些事把李林甫的權力寫得很細：皇帝一個眼神、一句稱賞，隔日就能被宰相化成排擠人才的手段。

大酺與勤政樓宴樂數條，則寫開元盛世的聲色規模。玄宗在東洛五鳳樓下大宴，命三百里內縣令、刺史率聲樂赴闕，有人以為要較勝負。河內郡守把數百樂工置於車上，衣以錦繡，又把牛蒙虎皮、作犀象形狀，讓觀者驚駭。元魯山只派數十樂工聯袂歌《於蒍》，玄宗聽後稱為賢人之言，反問河內百姓是不是已在塗炭，立刻徵還河內守，授以散秩。後文又寫勤政樓宴會時金吾兵士、旗幟甲袍、太常陳樂、山車旱船、走索角抵、鬥雞戲馬、宮女擊鼓作樂，大象犀牛也能拜舞合節。繁盛場面中其實夾著政治判斷：奢侈的聲樂可能意味地方疲民，簡樸而有德的歌辭反而得聖心。

李龜年兄弟一條把盛唐音樂的榮華與安史亂後的凋落相接。開元時李龜年、彭年、鶴年皆有盛名，彭年善舞，龜年、鶴年善歌，特別受顧遇，在東都大建宅第，僭侈勝過公侯。後來龜年流落江南，每逢良辰為人歌唱，席中聽者都掩泣罷酒。杜甫「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的詩，正是把開元舊聲帶到江南落花時節，讓盛世記憶變成亂後哀感。

畫龍祈雨一條寫開元關輔大旱，禱山澤無效。玄宗在龍池新殿命馮紹正在四壁畫龍。畫還沒完成，風雲已像隨筆而生；皇帝和侍從在壁下看見鱗甲皆濕，白氣從簾廡間出入池中，波濤、雷電隨起，白龍乘雲上升，不久甘霖遍畿內。這條把繪畫、龍池與祈雨感應連在一起，顯示宮廷藝術不只是觀賞，也可被寫成召感天澤的神異媒介。

王維、鄭虔、張均陷賊後被囚，崔圓召他們到私第作畫。當時眾人都知崔圓功貴無二，希望他救解，所以三人用思極深，畫得盡力；後來都得寬典，即使貶降也去較好地方。張說謫岳州一條則寫詩文如何轉動政治同情：張說作《五君詠》寄蘇頲，特意在忌日暮時送到，使蘇頲於弔客之中讀詩悲泣，次日上封為張說申雪，連帶陸象先、韋嗣立等久被譴逐者也得甄收。

華清宮與楊氏奢侈數條，寫盛極而不知持盈。安祿山從范陽獻白玉魚龍鳧雁、石梁、石蓮花，置於湯池中，玄宗入浴時魚龍鳧雁像要振鱗舉翼，皇帝驚恐而撤去。宮中又置長湯屋、銀鏤漆船、白香木船，以瑟瑟、丁香作瀛洲方丈山。貴妃姊妹競飾車服，一輛犢車費數十萬貫，重到牛不能拉，改買名馬，黃金為銜，繡組作障泥。楊國忠自知因椒房之親起於細微，卻說不知終將何處停車，只要取樂富貴。虢國夫人奪韋嗣立舊宅，更是直接以權勢壓人：韋氏還未答應出售，數百工人已登屋撤瓦，最後只給隙地而不酬宅值。

張果故事佔全卷神仙敘事的核心。張果隱恒州條山，自稱數百歲，太宗、高宗、武后屢徵不出，武后召他時他佯死，盛熱中屍臭生蟲，後來又有人在山中見到。他騎白驢日行數萬里，休息時把驢折疊如紙放入巾箱，要騎時噀水即復成驢。玄宗遣使徵召，張果對使者氣絕而死，使者焚香啟請後才復甦。入宮後，玄宗問他既得道，為何齒髮衰老；他當場拔髮擊齒，血流滿口，片刻再召，已青鬢皓齒，勝於壯年。玄宗想把玉真公主嫁給他，他未聞詔先笑說娶公主可畏，終不受命。又有小道士飲酒化為集賢院金榼、夜光善視鬼而見不到張果、邢和璞善算卻算不出其甲子等事，皆為證其超出常術。

玄宗還以毒酒試張果，張果飲堇斟三杯，只嫌味道不好；睡醒後牙齒焦黑，便以鐵如意擊落，敷藥再睡，醒來牙齒又生，光白更勝從前。玄宗因此賜號通玄先生。後來獵得大鹿，張果說是漢武帝時放生的千歲仙鹿，角下有銅牌；驗之果然。玄宗問元狩至今幾年，張果答八百五十二年，太史校曆無差。葉法善說出張果本相是混沌初分白蝙蝠精，立刻七竅流血倒地；玄宗免冠跣足向張果請罪，張果才噀水救活他。張果後求歸恒州，天寶初再徵，忽卒；開棺視之，只有空棺，形成尸解升仙的結尾。

李遐周一條把道術預言直接連到安史亂。李林甫求見，他說「若公存則家泰，歿則家亡」。天寶末安祿山跋扈而玄宗未悟，李遐周忽然隱去，只在壁上題詩，預言祿山起兵、潼關敗、幸蜀與馬嵬。詩中「燕市人皆去」指幽薊兵起，「函關馬不歸」指哥舒翰潼關敗，「山下鬼」隱馬嵬驛，「環上係羅衣」指玉環被縊。這些異人預言回頭才驗，正把天寶政治失察寫成早有徵兆。

卷末幾條回到官場與詔制。開元時朝廷選官精當，英賢即使出任外州也被視為左遷；倪若水送班景倩入朝，羨其如登仙。玄宗器重蘇頲，欲任相，夜間秘密命蕭嵩草詔；蕭嵩寫「國之瑰寶」，玄宗因蘇頲父名瑰，命改避，蕭嵩久不能下筆，只改作「國之珍寶」，玄宗笑其虛有其表，隨即又掩左右之口，說只是戲言，顯示他能識人情、護臣體面。最後宇文融括田誣奏盧從願多田，玄宗雖器重盧氏，也只以「多田翁」目之，留下開元後期財政、田畝與權臣誣譖的影子。

note: 《明皇雜錄》卷下混合政事逸聞、宮廷宴樂、奢侈敘事與神仙方術，不能只當作道教神異材料讀。張果、葉法善、李遐周諸條與玄宗朝崇道密切相關，可參照 Barrett 對唐代道教與政治的研究；勤政樓宴樂、上元觀燈、李龜年故事則需放在 Charles Benn、Schafer 等人討論的唐代宮廷節慶與盛唐物質文化中看。張九齡、李林甫、蘇頲、盧從願等政事條，可與 Twitchett、Wechsler、McMullen 的唐史研究互讀。此卷的敘事重心是「盛世如何露出衰兆」：方士能預見禍亂，皇帝卻未必能改變；音樂、珍寶、湯池與宅第越華麗，越反襯開元天寶由治入亂的歷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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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明皇雜錄‧卷上

chapter_title: 明皇雜錄‧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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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中，房琯之宰盧氏也，邢真人和璞自泰山來，房琯虛心禮敬，因與擕手閒步，不覺行數十里。至夏谷村，遇一廢佛堂，松竹森映。和璞坐松下，以杖扣地，令侍者掘，深數尺，得一缾，缾中皆是婁師德與永公書。和璞笑謂曰：「省此乎？」房遂灑然方記其為僧時，永公即房之前身也。和璞謂房曰：「君歿之時，必因食魚膾；既歿之後，當以梓木為棺；然不得歿於君之私第，不處公館，不處玄壇佛寺，不處親友之家。」其後譴於閬州，寄居州之紫極宮。臥疾數日，使君忽具鱠邀房於郡齋，房亦欣然命駕，食竟而歸，暴卒。州主命攢櫝於宮中，棺得梓木為之。

開元末，杭州有孫生者，善相人。因至睦州，郡守令遍相僚吏。時房琯為司戶，崔渙自萬年縣尉貶桐廬縣丞，孫生曰：「二君位皆至臺輔，然房神器大寶合在掌握中，崔後合為杭州刺史，某雖不見，亦合蒙其恩惠。」既而房以宰輔齎冊書，自蜀往靈武授肅宗。崔後果為杭州刺史，下車訪孫生，即已亡旬日矣。署其子為牙將，以粟帛賑恤其家。

開元中，上急於為理，尤註意於宰輔，常欲用張嘉貞為相，而忘其名。夜令中人持燭於省中，訪直宿者為誰，還奏中書侍郎韋抗，上即令召入寢殿。上曰：「朕欲命一相，常記得風標，為當時重臣，姓張而重名，今為北方侯伯。不欲訪左右，旬日念之，終忘其名，卿試言之。」抗奏曰：「張齊丘今為朔方節度。」上即令草詔，仍令宮人持燭，抗跪於御前，援筆而成，上甚稱其敏捷典麗，因促命寫詔勅。抗歸宿省中，上不解衣以待旦，將降其詔書。夜漏未半，忽有中人復促抗入見。上迎謂曰：「非張齊丘，乃太原節度張嘉貞。」別命草詔。上謂抗曰：「維朕志先定，可以言命矣。適朕因閱近日大臣章疏，首舉一通，乃嘉貞表也，因此灑然方記得其名。此亦天啟。非人事也。」上嘉其得人，復歎用舍如有人主張。

蘇頲聰悟過人，日誦數千言，雖記覽如神，而父瓌訓厲至嚴，常令衣青布襦伏於牀下，出其脛受榎楚。及壯，而文學該博，冠於一時，性疎俊嗜酒。及玄宗既平內難，將欲草制書，甚難其人，顧謂瓌曰：「誰可為詔？試為思之。」瓌曰：「臣不知其他，臣男頲甚敏捷，可備指使。然嗜酒，幸免沾醉，足以了其事。」玄宗遽命召來。至時宿酲未解，粗備拜舞。嘗醉嘔殿下，命中人扶臥於御前，玄宗親為舉衾以覆之。既醒，受簡筆立成，才藻縱橫，詞理典贍。玄宗大喜，撫其背曰：「知子莫若父，有如此耶？」由是器重，已註意於大用矣。韋嗣立拜中書令，瓌署官告，頲為之辭，薛稷書，時人謂之「三絕」。頲纔能言，有京兆尹過瓌，命頲詠「尹」字，乃曰：「醜雖有足，甲不全身；見君無口，知伊少人。」瓌與東明觀道士周彥雲素相往來，周時欲為師建立碑碣，謂瓌曰：「成某誌不過煩相君諸子：五郎文，六郎書，七郎致石。」瓌大笑，口不言而心服其公。瓌子頲第五，詵第六，冰第七；詵善八分書。

玄宗御勤政樓，大張樂，羅列百妓。時教坊有王大娘者，善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狀瀛洲、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於其間，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正字，年方十歲，形狀獰劣，而聰悟過人。玄宗召於樓上簾下，貴妃置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玄宗問晏曰：「卿為正字，正得幾字？」晏曰：「天下字皆正，唯「朋」字未正得。」貴妃復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玄宗與貴妃及諸嬪御，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及黃文袍以賜之。

楊國忠之子暄，舉明經。禮部侍郎達奚珣考之，不及格，將黜落，懼國忠而未敢定。時駕在華清宮，珣子撫為會昌尉，珣遽召使，以書報撫，令候國忠，具言其狀。撫既至國忠私第，五鼓初起，列火滿門，將欲趨朝，軒蓋如市。國忠方乘馬，撫因趨入，謁於燭下，國忠謂其子必在選中，撫蓋微笑，意色甚歡。撫乃白曰：「奉大人命，相君之子試不中，然不敢黜退。」國忠卻立，大呼曰：「我兒何慮不富貴，豈藉一名，為鼠輩所賣耶！」不顧，乘馬而去。撫惶駭，遽奔告於珣曰：「國忠持勢倨貴，使人之慘舒，出於咄嗟，奈何以校其曲直？」因致暄於上第。既而為戶部侍郎，珣纔自禮部侍郎轉吏部侍郎，與同列。暄話於所親，尚歎己之淹徊，而謂珣遷改疾速。

蕭穎士，及第，恃才傲物，曼無與比，常自攜一壺，逐勝郊野。偶憇於逆旅，獨酌獨飲。會有風雨暴至，有紫衣老人領一小童避雨於此。穎士見其散冗，頗肆陵侮。逡巡風定雨霽，車馬卒至，老人上馬，呵殿而去。穎士倉忙覘之，左右曰：「吏部王尚書，名丘。」初，蕭穎士常造門，未之面，極驚愕。明日，具長牋造門謝，丘命引至廡下，坐責之，且曰：「所恨與子非親屬，當庭訓之耳。」頃曰：「子負文學之名，踞忽如此，止於一第乎？」穎士終揚州功曹。

潤州刺史韋詵，自以族望清華，嘗求子壻，雖門第貴盛、聲名藉甚者，詵悉以為不可。遇歲除，日閑無事，妻孥登城眺覽，見數人，方於園圃有所瘞。詵異之，召吏指其所，使訪求焉。吏還白曰：「所見乃參軍裴寬所居也。」令與寬俱來，詵詰其由，寬曰：「某常自戒，義不以苞苴汙其家。今日有人遺鹿，置之而去，既不能自欺，因與家僮瘞於後園，以全其所守。不謂太守見之。」詵因降階曰：「某有息女，願授君子。」裴拜謝而去。歸謂其妻曰：「嘗求佳壻，今果得之。」妻問其誰，即向之城上所見瘞物者。明日，復召來，韋氏舉家視其簾下。寬衣碧衫，疎瘦而長，入門，其家大噱，呼為鸛鵲，詵妻涕泣於帷下。既退，詵謂其妻曰：「愛其女，當令作賢公侯之妻，奈何白如瓠者，人奴之材？」詵竟以女妻之，而韋氏與寬偕老，其福壽貴盛，親族莫有比焉。故開元、天寶推名家舊望，以寬為稱首。

姚元崇與張說同為宰輔，頗懷疑阻，屢以事相侵，張銜之頗切。姚既病，誡諸子曰：「張丞相與我不葉，釁隙甚深。然其人少懷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歿之後，以吾嘗同寮，當來弔。汝其盛陳吾平生服玩寶帶重器，羅列於帳前，若不顧，汝速計家事，舉族無類矣；目此，吾屬無所虞，便當錄其玩用，致於張公，仍以神道碑為請。既獲其文，登時便寫進，仍先礱石以待之，便令鐫刻。張丞相見事遲於我，數日之後必當悔，若卻徵碑文，以刊削為辭，當引使視其鐫刻，仍告以聞上。」訖姚既歿，張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諸孤，悉如教誡。不數日文成，敍述該詳，時為極筆。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時成歲，亭毒之功存。」後數日，張果使使取文本，以為詞未周密，欲重為刪改。姚氏諸子乃引使者視其碑，乃告以奏禦。使者復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猶能算生張說，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遠矣！」

李適之既貴且豪，常列鼎於前，以具膳羞。一旦，庭中鼎躍出相鬥，家僮告適之，乃往其所，酹酒自誓，而鬥亦不解，鼎耳及足皆落。明日，適之罷知政事，拜太子少保，時人知其禍未止也。俄為李林甫所陷，貶宜春太守。適之男霅，為衛尉少卿，亦貶巴陵郡別駕。適之至州，不旬月而終，時人以林甫迫殺之。霅乃迎喪至都，李林甫怒猶未已，令人誣告於河南府，杖殺之。適之好飲，退朝後，即速賓朋親戚，談話賦詩，曾不備於林甫。初，適之在相位日，曾賦詩曰：「朱門長不閉，親友恣相過，今日過五十，不飲復如何？」及罷相，作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桮，借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及死非其罪，時人冤歎之。

李林甫宅亦屢有怪妖，其南北隅溝中，有火光大起，或有小兒持火出入，林甫惡之，奏於其地立嘉猷觀。林甫將疾，晨起將朝，命取書囊，即常時所要事目也。忽覺書囊頗重於常，侍者開視之，即有二鼠出焉。投於地，即變為狗，蒼色壯大，雄目張牙，仰視林甫。命弓射之，殷然有聲，狗形即滅。林甫惡之，稱疾不朝。其日遂病，不踰月而卒。

唐天后嘗召諸皇孫坐於殿上，觀其嬉戲，取竺西國所貢玉環釧盃盤列於前後，縱令爭取，以觀其志。莫不奔競，厚有所獲，獨玄宗端坐，畧不為動。後大奇之，撫其背曰：「此兒當為太平天子。」遂命取玉龍子以賜。玉龍子，太宗於晉陽宮得之，文德皇后常置之衣箱中，及大帝載誕之三日後，以朱絡衣褓並玉龍子賜焉。其後常藏之內府，雖其廣不數寸，而溫潤精巧，非人間所有。及玄宗即位，每京師雨，必虔誠祈禱，將有霖註，逼而視之，若奮鱗鬣。開元中，三輔大旱，玄宗復祈禱，而涉旬無雨，帝密投南內之龍池，俄而雲物暴起，風雨隨作。及幸西蜀，車駕次渭水，將渡，駐蹕於水濱，左右侍御或有臨流濯弄者，於沙中得之。上聞驚喜，視之泫然流泣，曰：「此吾昔時所寶玉龍子也。」自此每夜中，光彩輝燭一室。上既還京，為小黃門攘竊以遺李輔國，李輔國常置於櫃中。輔國將敗，夜聞櫃中有聲，開視之，已亡其所。

王鉷之子準，為衛尉少卿，出入宮中，以鬥雞侍帝左右。時李林甫方持權恃勢，林甫子岫為將作監，亦入侍帷幄。岫常為準所侮，而不敢發一言。一旦，準盡率其徒過駙馬王瑤私第，瑤望塵趨拜，準挾彈，命中於瑤巾冠之上，因折其玉簪，以為取笑樂。遂置酒張樂，永穆公主親禦匕。公主即帝之長女也，仁孝端淑，頗推於戚裏，帝特所鍾愛。準既去，或有謂瑤曰：「鼠輩雖恃其父勢，然長公主帝愛女，君待之或闕，帝豈不介意耶？」瑤曰：「天子怒無所畏，但性命繫七郎，安敢不爾！」時人多呼準為七郎，其盛勢橫暴，人之所畏也如是。

王毛仲，本高麗人，玄宗在藩邸，與李宜得服勤左右，帝皆愛之。每侍宴，與姜皎同榻坐於帝前。既而貴倨恃舊，益為不法，帝常優容之。每遣中官問訊，毛仲受命之後，稍不如意，必恣其淩辱，而後遣還。高力士、楊思勗忌之頗深，而未嘗敢言於帝。毛仲妻李氏，既誕育三日，帝命力士賜以酒食、金帛甚厚，仍命其子為五品官。力士既還，帝曰：「毛仲喜否，復有何詞？」力士曰：「出其兒以示臣，熟眄褓中曰：『此兒豈不消三品官？』」帝大怒曰：「往誅韋氏，此賊尚持兩端，避事不入，我未嘗言之。今敢以赤子恨我耶！」由是恩義益衰。帝自先天在位，後十五年至開府者惟四人：後父王仁皎、姚崇、宋璟、王毛仲而已。

vernacular:
卷上開頭寫房琯與邢和璞。房琯任盧氏縣宰時，邢真人和璞從泰山來，房琯虛心禮敬，與他攜手閒步，不覺走了數十里。兩人到夏谷村一座廢佛堂，松竹森然。和璞坐在松下，以杖扣地命人掘，數尺下得一瓶，裡面都是婁師德與永公的書信。和璞問房琯是否記得，房琯才恍然想起自己前身為僧，永公就是前世的自己。和璞又預言房琯死時必因吃魚膾，死後以梓木為棺，而且不死於私宅、公館、玄壇佛寺或親友家。後來房琯貶在閬州，寄居紫極宮，病中受州守邀食魚膾，回來暴卒，果然棺用梓木，死在紫極宮。這條把前生、預言、道觀寄居與士人命運連在一起。

接著孫生相術一條，也寫命運早有定數。杭州孫生善相，到睦州時，郡守命他遍相僚吏。當時房琯為司戶，崔渙貶為桐廬縣丞，孫生說二人皆至臺輔，房琯更有掌握「神器大寶」的機會，崔渙後來會為杭州刺史，自己雖不能見，也會蒙其恩。後來房琯果以宰輔持冊書從蜀到靈武授肅宗，崔渙也果為杭州刺史；崔到任訪孫生，孫已死十日，便任其子為牙將，賑恤其家。

張嘉貞、蘇頲幾條寫玄宗識人與文臣才藝。玄宗想用張嘉貞為相，卻一時忘名，夜召中書侍郎韋抗草詔，先誤以為是張齊丘，夜半又想起是太原節度張嘉貞，認為是天啟。蘇頲聰悟過人，雖嗜酒，卻能醒後立成制書，詞理典贍；玄宗稱讚「知子莫若父」，從此器重。蘇頲與父蘇瓌、薛稷合成官告文辭、署告、書法「三絕」，又有幼時詠「尹」字、東明觀道士周彥雲請蘇家諸子撰碑書石的軼事。這些材料把開元文臣寫成才思、家學、書法、制誥共同構成的政治資本。

勤政樓百戲一條，寫盛唐娛樂與神童機智。玄宗在勤政樓大張樂，百妓羅列，教坊王大娘善戴百尺竿，竿上置木山如瀛洲、方丈，小兒持絳節在其間出入歌舞。劉晏年僅十歲，以神童為秘書正字，外貌不佳而聰悟過人。玄宗問他「正得幾字」，他答天下字皆正，唯「朋」字未正，語帶政治機鋒。貴妃令他詠王大娘戴竿，他即口成詩，說百戲爭新，長竿入神，綺羅已有力量，仍嫌輕而加人。玄宗與貴妃嬪御歡笑良久，賜牙笏黃文袍。

楊國忠之子楊暄應明經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怕楊國忠，不敢黜退，遣子到國忠宅報告。楊國忠聽說後大呼：我兒何愁不富貴，豈要靠一個科名被小人賣弄？結果楊暄仍列上第，後為戶部侍郎，達奚珣只從禮部侍郎轉吏部侍郎，與他同列；楊暄還嫌自己升遷遲。這條把楊氏勢焰寫得直接：科舉名第和官位都被權勢壓過，制度尊嚴蕩然。

蕭穎士與王丘一條是傲才受挫。蕭穎士恃才傲物，偶在旅舍避雨，見一紫衣老人與小童同來，便輕慢侮辱。雨止後車馬到來，他才知道老人是吏部尚書王丘。次日具長牋謝罪，王丘坐責他，說若是親屬就當庭訓責，又說他負文學之名卻傲慢如此，仕途大概只止於一第。蕭穎士後來果終於揚州功曹。裴寬瘞鹿一條則反面寫清操：韋詵求婿極嚴，見裴寬把人所遺之鹿埋於後園，因其不受苞苴，便把女兒嫁給他。家人初笑裴寬瘦長如鸛鵲，韋詵卻認為賢德足以貴盛；後來裴寬與韋氏果福壽貴盛，成為開元天寶名家舊望中的稱首。

姚崇臨終算張說一條，寫政治才智到死後仍能運作。姚崇與張說不合，臨終囑子：張說奢好服玩，來弔時若看見寶帶重器而不顧，姚家就危險；若目視有意，便把玩物送給他，並請他作神道碑。碑文一得手就立刻寫進奏御，先磨好石頭刻下。果然張說作成極佳碑文，數日後反悔，派人取回要刪改；姚氏子弟引使者看已刻之碑，又說已奏御。張說悔恨說，死姚崇還能算生張說，才知自己才智遠不及他。

李適之與李林甫數條把妖兆與政治迫害並寫。李適之家中鼎忽然跳出相鬥，酹酒自誓也不停，鼎耳足皆落；次日李適之罷知政事，後被李林甫陷害貶官而死，其子也被杖殺。李適之平日好飲、廣交賓客，不防李林甫，罷相後詩中感歎門前客少，死後時人冤之。李林甫宅亦多怪：溝中火起，小兒持火出入，他便奏立嘉猷觀；將病時書囊變重，開看有二鼠出，落地化成蒼狗，仰視張牙，射之有聲而滅。李林甫厭惡此兆，稱疾不朝，當日得病，不逾月而死。

玉龍子一條把玄宗天命與靈物感應連成一線。武后曾讓皇孫爭取竺西國貢來的玉環釧杯盤，眾人奔競，唯玄宗端坐不動，武后奇之，說此兒當為太平天子，賜以玉龍子。玉龍子原是太宗在晉陽宮所得，溫潤精巧，非人間物。玄宗即位後，每遇京師祈雨，玉龍子像要奮鱗鬣；開元大旱時，玄宗把它投於南內龍池，隨即雲雨暴作。後來幸蜀至渭水，侍從在沙中又得此物，玄宗見而流淚。回京後，小黃門盜給李輔國；李輔國將敗時，夜聞櫃中有聲，開看已不見。靈物的出現、祈雨、失而復得、再度消失，都被用來映照唐室盛衰與權臣不祥。

卷末寫王準、王毛仲等近幸驕橫。王鉷子王準以鬥雞侍帝，出入宮中，連李林甫子李岫都被他侮辱而不敢言。他到駙馬王瑤私第，王瑤望塵趨拜；王準以彈打中王瑤巾冠，折其玉簪取笑，永穆公主還親自侍奉飲食。有人問王瑤為何如此屈辱，他說天子怒不可畏，性命卻繫於王準。王毛仲本為高麗人，玄宗在藩邸時親近，後來恃舊不法，凌辱中官。高力士趁毛仲妻生子、毛仲嫌五品官太低而進言，玄宗想起往日誅韋氏時毛仲持兩端，恩義因此漸衰。這些條目共同呈現開元後期近幸、外戚、權臣、方士與文臣交雜的政治氣候：盛世表面繁華，內裡已有驕權與災兆。

note: 《明皇雜錄》卷上把開元人物軼事、相術預言、宮廷百戲、寶物感應和權臣妖兆混寫在一起。房琯前身、孫生相術、玉龍子祈雨與李林甫宅怪，可參照 Barrett、Dudbridge 對唐代道教與筆記異聞的研究；張嘉貞、蘇頲、姚崇、張說、李適之等政事條，宜與 Twitchett、Wechsler、McMullen 的唐史研究互讀；勤政樓與王大娘戴竿、劉晏神童，可置於 Benn 對唐代宮廷娛樂與節慶文化的討論中。此卷的價值在於它不把神異和政治分開：相術、靈物、妖兆往往是士人回望開元天寶時解釋興衰、忠奸與天命的敘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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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隋唐嘉話

chapter_title: 隋唐嘉話

original:
【上】
述曰：余自髫丱之年，便多聞往說，不足備之大典，故繫之小說之末。昔漢文不敢更先帝約束而天下理康，若高宗拒乳母之言，近之矣。曹參擇吏必於長者，懼其文害。觀焉馬周上事，與曹參異乎？許高陽謂死命為不能，非言所也。釋教推報應之理，余嘗存而不論。若解奉先之事，何其明著。友人天水趙良玉睹而告余，故書以記異。

薛道衡聘陳，為人日詩云：「入春纔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 「是底言？誰謂此虜解作詩！」及云：「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

隋高熲僕射，每以盤盛粉置於卧側，思得一公事，輒書其上。至明，則錄以入朝行之。

京城南隅芙蓉園者，本名曲江園，隋文帝以曲名不正，詔改之。

李德林為內史令，與楊素共執隋政。素功臣豪侈，後房婦女，錦衣玉食千人。德林子百藥夜入其室，則其寵妾所召也。素俱執於庭，將斬之。百藥年未二十，儀神儁秀，素意惜之，曰：「聞汝善為文，可作詩自敍。稱吾意，當免汝死。」後解縛，授以紙筆，立就。素覽之欣然，以妾與之，并資從數十萬。

煬帝善屬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隸薛道衡由是得罪，後因事誅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煬帝為《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獨不下帝，帝每銜之。胄竟坐此見害，而誦其警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耶？」

僕射蘇威有鏡殊精好，曾日蝕既，鏡亦昏黑無所見。威以為左右所汙，不以為意。他日日蝕半缺，其鏡亦半昏如之，於是始寶藏之。後櫃內有聲如磬，尋之乃鏡聲也。無何而子夔死。後更有聲，無何而威敗。後不知所在云。

洛陽南市，即隋之豐都市也。初築外垣之時，掘得一塚，無甎甓，棺中有屍，上着平上幘朱衣，銘云：「筮言居朝，龜言近市，五百年間，於斯見矣。」校其年月，當魏黃初二年。

隋文帝夢洪水沒城，意惡之，乃移都大興。術者云：「洪水，即唐高祖之名也。」

平陽公主聞高祖起義太原，乃於鄠司竹園招集亡命以迎軍，時謂之「娘子兵」。

秦王府倉曹李守素，尤精譜學，人號為「肉譜」。虞秘書世南曰：「昔任彥昇善談經籍，時稱為『五經笥』，宜改倉曹為『人物志』。」

隋司隸薛道衡子收，以文學為秦王府記室，早亡，太宗追悼之，謂梁公曰：「薛收不幸短命，若在，當以中書令處之。」

太宗將誅蕭牆之惡，以匡社稷，謀於衛公李靖，靖辭。謀於英公徐勣，勣亦辭。帝以是珍此二人。

太宗燕見衛公，常呼為兄，不以臣禮。初嗣位，與鄭公語恒自名，由是天下之人歸心焉。

太宗每見人上書有所裨益者，必令黏於寢殿之壁，坐卧觀覽焉。

太宗每謂人曰：「人言魏徵舉動疎慢，我但覺其嫵媚耳。」貞觀四載，天下康安，斷死刑至二十九人而已。戶不夜閉，行旅不賫糧也。

太宗謂羣臣曰：「始人皆言當今不可行帝王道，唯魏徵勸我，今遂得功業如此，恨不得使封德彝等見之。」

衛公既滅突厥，斥境至於大漠，謂太宗曰：「陛下五十年後，當憂北邊。」高宗末年，突厥為患矣。突厥之平，僕射溫彥博請其種落于朔方以實空虛之地，於是入居長安者且萬家。鄭公以為夷不亂華，非久遠策，爭論數年不決。至開元中，六胡州竟反叛，其地復空也。

衛公始困於貧賤，因過華山廟，訴於神，且請告以位宦所至，辭色抗厲，觀者異之。佇立良久乃去，出廟門百許步，聞後有大聲曰：「李僕射好去。」顧不見人。後竟至端揆。隋大業中，衛公上書，言高祖終不為人臣，請速除之。及京師平，靖與骨儀、衛文昇等俱收。衛、骨既死，太宗慮囚，見靖與語，固請於高祖而免之。始以白衣從趙郡王南征，靜巴漢，擒蕭銑，蕩一揚、越，師不留行，皆靖之力。武德末年，突厥至渭水橋，控弦四十萬，太宗初親庶政，驛召衛公問策。時發諸州軍未到，長安居人，勝兵不過數萬。胡人精騎騰突挑戰，日數十合，帝怒，欲擊之。靖請傾府庫賂以求和，潛軍邀其歸路。帝從其言，胡兵遂退。於是據險邀之，虜棄老弱而遁，獲馬數萬匹，玉帛無遺焉。

隋吏部侍郎高孝基，銓人至梁公房、蔡公杜，愕然端視良久，降階與之抗禮，延入內廳，共食甚恭，曰：「二賢當為興王佐命，位極人臣，杜年壽稍減於房耳。願以子孫相託。」貞觀初，杜薨於右僕射，房位至司徒，秉政三十餘載。

太宗之為秦王，府僚多被遷奪，深患之。梁公曰：「餘人不足惜，杜如晦聰明識達，王佐才也。」帝大驚，由是親寵日篤。杜僕射薨後，太宗食瓜美，愴然思之，遂輟其半，使置之於靈座。

鄭公嘗拜掃還，謂太宗：「人言陛下欲幸山南，在外悉裝了，而竟不行，因何有此消息？」帝笑曰：「時實有此心，畏卿嗔遂停耳。」

太宗曾罷朝，怒曰：「會殺此田舍漢！」文德后問：「誰觸忤陛下？」帝曰：「豈過魏徵，每廷爭辱我，使我常不自得。」后退而具朝服立於庭，帝驚曰：「皇后何為若是？」對曰：「妾聞主聖臣忠。今陛下聖明，故魏徵得直言。妾幸備數後宮，安敢不賀？」

太宗得鷂，絕俊異，私自臂之，望見鄭公，乃藏於懷。公知之，遂前白事，因語古帝王逸豫，微以諷諫。語久，帝惜鷂且死，而素嚴敬徵，欲盡其言。徵語不時盡，鷂死懷中。

太宗謂梁公曰：「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嘗寶此三鏡，用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

太宗令衛公教侯君集兵法。既而君集言於帝曰：「李靖將反。至於微隱之際，輒不以示臣。」帝以讓靖，靖曰：「此君集反耳。今中夏乂安，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矣，而求盡臣之術者，是將有他心焉。」

衛公為僕射，君集為兵部尚書，自朝還省，君集馬過門數步不覺，靖謂人曰：「君集意不在人，必將反矣。」

太宗中夜聞告侯君集反，起繞床而步，亟命召之，以出其不意，既至，曰：「臣常侍陛下幕府左右，乞留小子。」帝許之。流其子嶺南為奴。

侯君集既誅，錄其家，得二美人，容色絕代。太宗問其狀，曰：「自爾已來，常食人乳而不飯。」

又君集之破高昌，得金簟二甚精，御府所無，亦隱而不獻，至時并得焉。

英公始與單雄信俱臣李密，結為兄弟。密既亡，雄信降王充，勣來歸國。雄信壯勇過人。勣後與海陵王元吉圍洛陽，元吉恃其膂力，每親行圍。王充召雄信告之，酌以金碗，雄信盡飲，馳馬而出，槍不及海陵者尺。勣惶遽，連呼曰：「阿兄阿兄，此是勣主。」雄信攬轡而止，顧笑曰：「胡兒不緣你，且了竟。」充既平，雄信將就戮，英公請之不得，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了此。」勣曰：「平生誓共為灰土，豈敢念生，但以身已許國，義不兩遂。雖死之，顧兄妻子何如？」因以刀割其股，以肉啖雄信曰：「示無忘前誓。」雄信食之不疑。

英公雖貴為僕射，其姊病，必親為粥，釜燃輒焚其鬚。姊曰：「僕妾多矣，何為自苦如此？」勣曰：「豈為無人耶！顧今姊年老，勣亦年老，雖欲久為姊粥，復可得乎？」

英公嘗言：「我年十二三為無賴賊，逢人則殺；十四五為難當賊，有所不快者，無不殺之；十七八為好賊，上陣乃殺人；年二十，便為天下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鄂公尉遲敬德，性驍果而尤善避槊。每單騎入敵，人刺之，終不能中，反奪其槊以刺敵。海陵王元吉聞之不信，乃令去槊刃以試之。敬德云：「饒王著刃，亦不畏傷。」元吉再三來刺，既不少中，而槊皆被奪去。元吉力敵十夫，由是大慚恨。太宗之禦竇建德，謂尉遲公曰：「寡人持弓箭，公把長鎗相副，雖百萬眾亦無奈我何。」乃與敬德馳至敵營，叩其軍門大呼曰：「我大唐秦王，能鬭者來，與汝決。」賊追騎甚眾，而不敢逼。禦建德之役，既陳未戰，太宗望見一少年，騎驄馬，鎧甲鮮明，指謂尉遲公曰：「彼所乘馬，真良馬也。」言之未已，敬德請取之，帝曰：「輕敵者亡，脫以一馬損公，非寡人願。」敬德自料致之萬全，及馳往，并擒少年而返，即王充兄子偽代王琬。宇文士及在隋，亦識是馬，實內廄之良也。帝欲旌其能，並以賜之。

太宗將征遼，衛公病不能從，帝使執政以起之，不起。帝曰：「吾知之矣。」明日駕臨其第，執手與別，靖謝曰：「老臣宜從，但犬馬之疾，日月增甚，恐死於道路，仰累陛下。」帝撫其背曰：「勉之，昔司馬仲達非不老病，竟能自強，立勳魏室。」靖叩頭曰：「老臣請轝病行矣。」至相州，病篤不能進。駐蹕之役，高麗與靺羯合軍，方四十里，太宗望之有懼色。江夏王進曰：「高麗傾國以抗王師，平壤之守必弱，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眾，可不戰而降。」帝不應。既合戰，為賊所乘，殆將不振，還謂衛公曰：「吾以天下之眾，困於蕞爾之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時江夏在側，帝顧之，道宗具陳前言，帝悵然曰：「時匆遽不憶也。」駐蹕之役，六軍為高麗所乘，太宗命視黑旗―英公之麾也，候者告黑旗被圍，帝大恐。須臾復曰圍解，高麗哭聲動山谷，勣軍大勝，斬首數萬，俘虜亦數萬。

鄭公之薨，太宗自製其碑文并自書，後為人所間，詔令仆之。及征高麗不如意，深悔為是行，乃歎曰：「若魏徵在，不使我有此舉也。」既渡遼水，令馳驛祀以少牢，復立碑焉。

征遼之役，梁公留守西京，敕以便宜從事不請。或詣留臺稱有密者，梁公問密謀所在，對曰：「公則是也。」乃驛遞赴行所，及車駕於相州。太宗聞留守有表送告人，大怒，使人持長刀於前，而後見之，問反者為誰，曰：「房玄齡。」帝曰：「果然！」叱令斬腰。璽書責梁公以不能自任，更有如此者，得專斷之。

太宗嘗止一樹下，曰：「此嘉樹。」宇文士及從而美之不容口，帝正色曰：「魏公常勸我遠佞人，我不悟佞人為誰，意常疑汝而未明也，今日果然。」士及叩頭謝曰：「南衙羣官，面折廷爭，陛下嘗不得舉手，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有順從，陛下雖貴為天子，復何聊乎？」帝意復解。

太宗使宇文士及割肉，以餅拭手，帝屢目焉，士及佯為不悟，更徐拭而便啗之。

趙公宴朝貴，酒酣樂闋，顧羣公曰：「無忌不才，幸遇休明之運，因緣寵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貴，可謂極矣。公視無忌富貴何與越公？」或對為不如，或謂過之。曰：「自揣誠不羨越公，所不及越公一而已。越公之貴也老，而無忌之貴也少。」

武衛將軍秦叔寶，晚年常多疾病，每謂人曰：「吾少長戎馬，經三百餘戰，計前後出血不啻數斛，何能無病乎？」

秦武衛勇力絕人，其所將槍踰越常制。初從太宗圍王充於洛陽，馳馬頓之城下而去，城中數十人，共拔不能動，叔寶復馳馬舉之以還。迄今國家每大陳設，必列於殿庭，以旌異之。隋唐嘉話中

太宗令虞監寫《列女傳》以裝屏風，未及求本，乃暗書之，一字無失。

太宗將致櫻桃於酅公，稱奉則以尊，言賜又以卑，乃問之虞監。曰：「昔梁帝遺齊巴陵王稱餉。」遂從之。

太宗嘗出行，有司請載副書以從，上曰：「不須。虞世南在，此行秘書也。」

太宗稱虞監，博聞、德行、書翰、詞藻、忠直，一人而已，兼是五善。

太宗聞虞監亡，哭之慟，曰：「石渠、東觀之中，無復人矣。」

虞公之為秘書，於省後堂集羣書中事可為文用者，號為《北堂書鈔》。今此堂猶存，而《書鈔》盛行於代。

太史令李淳風校新曆成，奏太陽合日蝕當既，於占不吉。太宗不悅，曰：「日或不蝕，卿將何以自處？」曰：「有如不蝕，則臣請死之。」及期，帝候日於庭，謂淳風曰：「吾放汝與妻子別。」對以尚早一刻，指表影曰：「至此蝕矣。」如言而蝕，不差毫髮。

李太史與張文收率更坐，有暴風自南而至，李以南五里當有哭者，張以為有音樂。左右馳馬觀之，則遇送葬者，有鼓吹焉。

潤州得玉磬十二以獻，張率更叩其一，曰：「是晉某歲所造也。是歲閏月，造者法月，數當十三，今缺其一。宜於黃鍾東九尺掘，必得焉。」敕州求之，如其言而得之。

貞觀中，景雲見，河水清，張率更以為《景雲河水清歌》，名曰燕樂，今元會第一奏是也。

太宗之平劉武周，河東士庶歌舞於道，軍人相與為《秦王破陣樂》之曲，後編樂府云。

《破陣樂》，被甲持戟，以象戰事。《慶善樂》，廣袖曳屣，以象文德。鄭公見奏《破陣樂》，則俯而不視；《慶善樂》，則翫之而不厭。

太宗閱醫方，見《明堂圖》，人五臟之系咸附於背，乃愴然曰：「今律杖笞，奈何令髀背分受？」乃詔不得笞背。

貞觀中，有河內人妄為妖言，大理丞張蘊古以其素狂病，不當坐。太宗以有情，令斬之，尋悔以無所及。自後每決死刑，皆令五覆奏。

梁公以度支之司，天下利害，郎曹當闕，求之未得，乃自職之。

張賓客文瓘之為大理，獲罪者皆曰：「張卿所罸，不為枉也。」

中書令馬周，始以布衣上書，太宗覽之，未及終卷，三命召之。所陳世事，莫不施行。舊諸街晨昏傳叫，以警行者，代之以鼓，城門入由左，出由右：皆周法也。

舊官人所服，唯黃、紫二色而已。貞觀中，始令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以上朱，六品、七品綠，八品、九品以青焉。

貞觀中，揀材力驍捷善持射者，謂之「飛騎」。上出遊幸，則衣五色袍，乘六閑馬，猛獸皮韉以從。

李義府始召見，太宗試令詠烏，其末句云：「上林多許樹，不借一枝棲。」帝曰：「吾將全樹借汝，豈惟一枝。」

宋謝朓詩云：「芳洲多杜若。」貞觀中，醫局求杜若，度支郎乃下坊州令貢。州判司報云：「坊州不出杜若，應由謝朓詩誤。」太宗聞之大笑。判司改雍州司法，度支郎免官。

太宗病甚，出英公為疊州刺史，謂高宗曰：「李勣才智有餘，屢更大任，恐其不厭伏於汝，故有此授。今若即發者，我死後，可親任之。如遲疑顧望，便當殺之。」勣奉詔，不及家而行。

有梟晨鳴於張率更庭樹，其妻以為不祥，連唾之。文收云：「急灑掃，吾當改官。」言未畢，賀者已在門。

貞觀中，西域獻胡僧，咒術能死生人。太宗令於飛騎中揀壯勇者試之，如言而死，如言而蘇。帝以告太常卿傅奕，奕曰：「此邪法也。臣聞邪不犯正，若使咒臣，必不得行。」帝召僧咒奕，奕對之，初無所覺。須臾，胡僧忽然自倒，若為所擊者，便不復蘇。

貞觀中有婆羅僧，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於是士馬奔湊其處如市。時傅奕方卧病，聞之，謂其子曰：「是非佛齒。吾聞金剛石至堅，物不能敵，惟羚羊角破之。汝可往試之焉。」胡僧緘縢甚嚴，固求良久，乃得見。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今理珠玉者皆用之。

閻立本家代善畫。至荊州視張僧繇舊迹，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更往，曰：「名下定無虛士。」坐卧觀之，留宿其下，十日不能去。張僧繇始作《醉僧圖》，道士每以此嘲僧，羣僧恥之，於是聚錢數十萬，貿閻立本作《醉道士圖》，今並傳於代。

率更令歐陽詢，行見古碑，索靖所書，駐馬觀之，良久而去。數百步復還，下馬佇立，疲則布毯坐觀，因宿其旁，三日而後去。

貞觀中，彈琵琶裴洛兒始廢撥用手，今俗謂搊琵琶是也。

貞觀初，林邑獻火珠，狀如水精，云得於羅刹國。其人朱髮黑身，獸牙鷹爪也。

太宗宴近臣，戲以嘲謔，趙公無忌嘲歐陽率更曰：「聳髆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獼猴？」詢應聲云：「縮頭連背暖，俒襠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團團。」帝改容曰：「歐陽詢豈不畏皇后聞？」趙公，后之兄也。

高開道作亂幽州，矢陷其頰，召醫使出之，對以鏃深不可出，則俾斬之。又召一人，如前對，則又斬之。又召一人如前，曰：「可出，然王須忍痛。」因鈹面鑿骨，置楔於其間，骨裂開寸餘，抽出箭鏃。開道奏伎進膳不輟。

太宗之征遼，作飛梯臨其城，有應募為梯首，城中矢石如雨，而競為先登，英公指謂中書舍人許敬宗曰：「此人豈不大健？」敬宗曰：「健即大健，要是不解思量。」帝聞，將罪之。

太宗謂鄂公曰：「人言卿反，何故？」答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討逆伐叛，雖憑威靈，幸而不死，然所存皆鋒刃也。今大業已定，而反疑臣。」乃悉解衣投於地，見所傷之處，帝對之流涕，曰：「卿衣矣，朕以不疑卿，故此相告，何反以為恨？」

太宗謂尉遲公曰：「朕將嫁女與卿，稱意否？」敬德謝曰：「臣婦雖鄙陋，亦不失夫妻情。臣每聞說古人語：『富不易妻，仁也。』臣竊慕之，願停聖恩。」叩頭固讓。帝嘉之而止。

薛萬徹尚丹陽公主，太宗嘗謂人曰：「薛駙馬村氣。」主羞之，不與同席數月。帝聞而大笑，置酒召對，握槊，賭所佩刀子，佯為不勝，解刀以佩之。罷酒，主悅甚，薛未及就馬，遽召同載而還，重之逾於舊。

梁公夫人至妬，太宗將賜公美人，屢辭不受。帝乃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優詔之意。夫人執心不迴。帝乃令謂之曰：「若寧不妬而生，寧妬而死？」曰：「妾寧妬而死。」乃遣酌卮酒與之，曰：「若然，可飲此酖。」一舉便盡，無所留難。帝曰：「我尚畏見，何況於玄齡！」

許敬宗性輕傲，見人多忘之。或謂其不聰，曰：「卿自難記，若遇何、劉、沈、謝，暗中摸索著，亦可識。」

虞監草行，本師於釋智永。嘗樓上學書，業成方下，其所棄筆頭至盈瓮。

褚遂良問虞監曰：「某書何如永師？」曰：「聞彼一字，直錢五萬，官豈得若此？」曰：「何如歐陽詢？」曰：「聞詢不擇紙筆，皆能如志，官豈得若此。」褚恚曰：「既然，某何更留意於此？」虞曰：「若使手和筆調，遇合作者，亦深可貴尚。」褚喜而退。

褚遂良貴顯，其父亮尚在，乃別開門。敕嘗有以賜遂良，使者由正門而入，亮出曰：「渠自有門。」

褚遂良為太宗哀冊文，自朝還，馬誤入人家而不覺也。

太宗征高麗，高宗留居定州，請驛遞表起居。飛奏事自此始。

高宗之將冊武后，河南公褚遂良謀於趙公無忌、英公勣，將以死諍，趙公請先入，褚曰：「太尉，國之元舅，脫事有不如意，使上有怒舅之名，不可。」英公曰：「勣請先入。」褚曰：「司空，國之元勳，有不如意，使上有罪功臣之名，不可。遂良出自草茅，無汗馬功，蒙先帝殊遇，以有今日，且當不諱之時，躬奉遺詔，不効其愚衷，何以下見先帝？」揖二公而入。帝深納其言，事遂中寢。

王義方，時人比之稷卨，鄭公每云：「王生太直。」高宗朝，李義府引為御史。義府以定冊武后勳，恃寵任勢，王惡而彈之，坐是見貶，坎軻以至於終矣。

薛中書元超謂所親曰：「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

有患應聲病者，問醫官蘇澄，云：「自古無此方。今吾所撰《本草》，網羅天下藥物，亦謂盡矣。試將讀之，應有所覺。」其人每發一聲，腹中輒應，唯至一藥，再三無聲。過至他藥，復應如初。澄因為處方，以此藥為主，其病自除。

楊弘武為司戎少常伯，高宗謂之：「某人何因輒受此職？」對曰：「臣妻韋氏性剛悍，昨以此人見囑。臣若不從，恐有後患。」帝嘉其不隱，笑而遣之。

盧尚書承慶，總章初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盧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止自若，無一言而退。盧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注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司稼卿梁孝仁，高宗時造蓬萊宮，諸庭院列樹白楊。將軍契苾何力，鐵勒之渠率也，於宮中縱觀。孝仁指白楊曰：「此木易長，三數年間宮中可得陰映。」 何力一無所應，但誦古詩云：「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意謂此是塚墓間木，非宮中所宜種。孝仁遽令拔去，更樹梧桐也。

許高陽敬宗，奏流其子昂於嶺南。及敬宗死，博士袁思古議諡曰「繆」，昂子彥伯於眾中將擊之，袁曰：「今為賢尊報讐，何為反怒？」彥伯慚而止。

李義府既居榮寵，葬其父祖，自京至於一原七十餘里，役者相繼。始國家以來，人臣喪事之盛，所未有也。

京城東有塚極高大，俗謂呂不韋塚，以其銳上，亦謂之尖塚。咸亨初，布政坊法海寺有英禪師，言見鬼物，云：「秦莊襄王過其舍求食，自言是其塚，而後代人妄云不韋也。」

秘書少監崔行功，未得五品前，忽有鸜鵒銜一物入其堂，置案上而去，乃魚袋鉤鐵，不數日而加大夫。

劉仁軌為左僕射，戴至德為右僕射，人皆多劉而鄙戴。有老婦陳牒，至德方欲下筆，老婦問左右曰：「此劉僕射？戴僕射？」曰：「戴僕射。」因急就前曰：「此是不解事僕射，却將牒來。」至德笑令授之。戴僕射在職無異迹，當朝似不能言，及薨，高宗歎曰：「自吾喪至德，無可復聞。當其在時，事有不是者，未嘗放我過。」因索其前後所陳章奏盈篋，閱而流涕，朝廷始追重之。

高宗乳母盧，本滑州總管杜才幹妻。才幹以謀逆誅，故盧沒入於宮中。帝既即位，封燕國夫人，品第一。盧既藉恩寵，屢訴才幹枉見構陷。帝曰：「此先朝時事，朕安敢追更先朝之事。」卒不許。及盧以亡，復請與才幹合葬，帝以獲罪先期，亦不許之。

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侍郎儀獨持國政，嘗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云：「脉脉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羣公望之，猶神仙焉。

高宗時，司農欲以冬藏餘菜，賣之百姓，以墨敕示僕射蘇良嗣，判曰：「昔公儀相魯，猶拔去園葵，況臨御萬邦，而販蔬鬻菜。」事竟不行。

楊汴州德幹，高宗朝為萬年令。有宦官恃貴寵，放鷂不避人禾稼，德幹擒而杖之二十，悉拔去鷂頭。宦者涕泣袒背以示於帝，帝曰：「你情知此漢獰，何須犯他百姓？」竟不之問。

高宗朝，以太原王、范陽盧、滎陽鄭、清河博陵二崔、隴西趙郡二李等七姓，恃其族望，恥與他姓為婚，乃禁其自姻娶。於是不敢復行婚禮，密裝飾其女以送夫家。

賈嘉隱年七歲，以神童召見。時長孫太尉無忌、徐司空勣於朝堂立語。徐戲之曰：「吾所倚者何樹？」曰：「松樹。」徐曰：「此槐也，何得言松？」嘉隱云：「以公配木，何得非松。」長孫復問：「吾所倚何樹？」曰：「槐樹。」公曰：「汝不能復矯對耶？」嘉隱曰：「何煩矯對，但取其以鬼對木耳。」年十一二，貞觀年被舉，雖有俊辯，儀容醜陋。嘗在朝堂取進止，朝堂官退朝並出，俱來就看。餘人未語，英國公徐勣先即諸宰貴云：「此小兒恰似獠面，何得聰明？」諸人未報，賈嘉隱即應聲答之曰：「胡頭尚為宰相，獠面何廢聰明。」舉朝人皆大笑。徐狀胡故也。

高宗時，蠻羣聚為寇，討之輒不利，乃以徐敬業為刺史。州發卒郊迎，敬業盡放令還，單騎至府。賊聞新刺史至，皆繕理以待。敬業一無所問，他事已畢，方曰：「賊皆安在？」曰：「在南岸。」乃從一二佐史而往，觀者莫不駭愕。賊初持兵覘望，見船中無所有，乃閉營藏隱。敬業直入其營內，使告曰：「國家知君等為貪吏所苦，非有他惡，可悉歸田里。後去者為賊。」唯召其魁帥，責以早降之意，各杖數十而遣之，境內肅然。其祖英公聞之，壯其膽略，曰：「吾不辦此。然破我家者必此兒。」英公既薨，高宗思平遼勳，令制其塚像高麗中三山，猶漢霍去病之祁連云。後孫敬業兵起，武后令掘平之，大霧三日不解，乃止焉。

【下】
武后以吏部選人多不實，乃令試日自糊其名，暗考以定等第。判之糊名，自此始也。

武后時，投匭者或不陳事，而謾以嘲戲之言，於是乃置使先閱其書奏，然後投之，匭院有司，自此始也。

徐大理有功，每見武后將殺人，必據法廷爭。嘗與后反復，辭色愈厲，后大怒，令拽出斬之，猶廻顧曰：「臣身雖死，法終不可改。」至市臨刑得免，除名為庶人。如是再三，終不挫折，朝廷倚賴，至今猶懷之。其子預選，有司皆曰：「徐公之子，豈可拘以常調者乎？」

皇甫文備，武后時酷吏也，與徐大理論獄，誣徐黨逆人，奏成其罪。武后特出之。無何，文備為人所告，有功訊之在寬。或曰：「彼曩時將陷公於死，今公反欲出之，何也？」徐曰：「汝所言者，私忿也；我所守者，公法也。安可以私害公？」

李昭德為內史，婁師德為納言，相隨入朝。婁體肥行緩，李屢顧待不即至，乃發怒曰：「叵耐殺人田舍漢！」婁聞之，反徐笑曰：「師德不是田舍漢，更阿誰是？」婁師德弟拜代州刺史，將行，謂之曰：「吾以不才，位居宰相。汝今又得州牧，叨據過分，人所嫉也，將何以全先人髮膚？」弟長跪曰：「自今雖有唾某面者，某亦不敢言，但拭之而已。以此自勉，庶免兄憂。」師德曰：「此適所謂為我憂也。夫前人唾者，發于怒也。汝今拭之，是惡其唾而拭之，是逆前人怒也。唾不拭將自乾，何若笑而受之？」武后之年，竟保其寵祿，率是道也。

武后初稱周，恐下心不安，乃令人自舉供奉官，正員外多置裏行，拾遺、補闕、御史等至有「車載斗量」之詠。有御史臺令史將入臺，值裏行御史數人聚立門內，令史不下驢，衝過其間。諸御史大怒，將杖之。令史云：「今日之過，實在此驢，乞先數之，然後受罸。」御史許之。謂驢曰：「汝技藝可知，精神極鈍，何物驢畜，敢於御史裏行！」於是羞而止。

武后臨朝，薛懷義勢傾當時，雖王主皆下之。蘇良嗣僕射遇諸朝，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使左右牽拽，搭面數十。武后知曰：「阿師當向北門出入，南衙宰相往來，勿犯他。」

武后使閻知微與田歸道使突厥，歸道還云：「突厥叛。」知微爭之。后乃令知微多持金帛，以武延秀往聘其女，突厥果留使者而入寇，尊知微與可汗等，以示華人，大破趙、定等州，自河以北騷然。朝廷以為知微賣國，乃族閻氏。知微不知，無何逃還，武后業已致戮，乃云其惡臣子所嫉，賜百宮甘心焉。於是兵刃交下，非要職者，或不得其次云。

武后初為明堂，明堂後又為天堂五級，則俯視明堂矣。未就，並為天火所焚。今明堂制度卑狹於前，猶三百餘尺。

武后為天堂以安大像，鑄大儀以配之。天堂既焚，鐘復鼻絕。至中宗欲成武后志，乃斵像令短，建聖善寺閣以居之。今明堂始微於西南傾，工人以木於中廌之。武后不欲人見，因加為九龍盤糺之狀。其圓蓋上本施一金鳳，至是改鳳為珠，羣龍捧之。

武后將如洛陽，至閿鄉縣東，騎忽不進，召巫，言晉龍驤將軍王濬云：「臣墓在道南，每為樵者所苦。聞大駕今至，故求哀。」后敕：去墓百步，不得耕殖。至今荊棘森然。

將軍王果嘗經峽口，見一棺於崖側，將墜，使人遷之平處，得銘云：「更後三百年，水漂我，臨長江，欲墮不墮逢王果。」

張易之、昌宗初入朝，官位尚卑，諂附者乃呼為五郎、六郎，自後因以成俗。

張昌儀兄弟，恃易之、昌宗之寵，所居奢溢，逾於王主，末年有人題其門曰：「一絇絲，能得幾日絡？」昌儀見之，遽命筆書其下曰：「一日即足。」無何而禍及。

張昌宗之貴也，武三思謂之王子晉後身，為詩以贈之。詩至今猶傳。

補闕喬知之有寵婢，為武承嗣所奪。知之為《綠珠篇》以寄之，末句云：「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寵者結於衣帶上，投井而死。承嗣驚惋，不知其故。既見詩，大恨。知之竟坐此見構陷亡。

沈佺期以工詩著名，燕公張說嘗謂之曰：「沈三兄詩，直須還他第一。」

武后遊龍門，命羣官賦詩，先成者賞錦袍。左史東方虬既拜賜，坐未安，宋之問詩復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乃就奪袍衣之。

狄內史仁傑，始為江南安撫使，以周赧王、楚王項羽、吳王夫差、越王勾踐、吳夫槩王、春申君、趙佗、馬援、吳桓王等神廟七百餘所，有害於人，悉除之。惟夏禹、吳太伯、季札、伍胥四廟存焉。

魏僕射元忠每立朝，必得常處，人或記之，不差尺寸。魏僕射本名真宰，武后朝被羅織下獄，有命出之。小吏聞者以告，魏驚喜曰：「汝名何？」曰：「元忠。」乃改從元忠焉。

朱正諫敬則，代著孝義，自宇文周至國家，並令旌表，門標六闕。

中宗反正後，有武當縣丞壽春周憬，慷慨有節操，乃與王駙馬同晈謀誅武三思。事發，同晈見害，憬遁於比干廟中自刎，臨死謂左右曰：「比干，忠臣也。儻神道有知，明我以忠見殺。」

神龍中，洛城東地若水影，纖微必照，就視則無所見，長史李承喜上表慶賀。

崔融司業作武后哀策文，因發疾而卒。時人以為三二百年來無此文。

朝儀：魚袋之飾，唯金銀二等。至武后乃改五品以銅。中宗反正，從舊。

景龍中，中宗遊興慶池，侍宴者遞起歌舞，并唱《下兵詞》，方便以求官爵。給事中李景伯亦起唱曰：「迴波爾時酒卮，兵兒志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諠譁竊恐非宜。」於是乃罷坐。

景龍中，多於側門降墨勑斜封，以授人官爵，時人號為「斜封官」。

景龍中，妃主家競為奢侈，駙馬楊慎交、武崇訓，至油灑地以築毬場。

兵部尚書韋嗣立，景龍中中宗與韋后幸其莊，封嗣立為逍遙公，又改其居鳳凰原為清虛原，鸚鵡谷為幽棲谷。吏部南院舊無選人坐，韋嗣立尚書之為吏部，始奏請有司供牀褥，自後因為故事。

昆明池者，漢孝武所穿，有蒲魚利，京師賴之。中宗朝，安樂公主請焉，帝曰：「前代已來，不以與人。不可。」主不悅，因大役人徒，別掘一池，號曰「定昆池」。既成，中宗往觀，令公卿賦詩。李黃門日知詩云：「但願蹔思居者逸，無使時傳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之曰：「當時朕亦不敢言，非卿中正，何能若是！」無何而遷侍中。

李侍中日知，初為大理丞。武后方肆誅戮，大卿胡元禮承旨欲陷人死，令日知改斷，再三不從。元禮使謂李曰：「胡元禮在，此人莫覓活。」李起謂使者：「日知諮卿：李日知在，此人莫覓死。」竟免之。

中宗崩，既除喪，吐蕃來弔，深衣練冠待於廟，或曰：「今定陵自有寢廟，若擇宗室最長者，素服受禮於彼，其可乎？」舉朝稱善而從之。

徐彥伯常侍，睿宗朝以相府之舊，拜羽林將軍。徐既文士，不悅武職，及遷，謂賀者曰：「不喜有遷，且喜出軍耳。」

崔司知琬，中宗朝為侍御史，彈宗楚客反，盛氣作色。帝優之不令問，因詔每彈人，必先進內狀，許乃可。自後以為故事。

代有《山東士大夫類例》三卷，其非士族及假冒者，不見錄，署云「相州僧曇剛撰」。後柳常侍冲亦明於族姓，中宗朝為相州刺史，詢問舊老，云：「自隋已來，不聞有僧曇剛。」蓋懼嫉於時，故隱名氏云。

李大夫傑之為河南尹，有婦人訴子不孝。其子涕泣不自辯明，但言：「得罪於母，死甘分。」察其狀非不孝子，再三喻其母，母固請殺之。李曰：「審然，可買棺來取兒屍。」因使人尾其後。婦既出，謂一道士曰：「事了矣。」俄而棺至。李尚冀其悔，喻之如初，婦執意彌堅。時道士方在門外，密令擒之，既出其不意，一問便曰：「某與彼婦人有私，常為兒所制，故欲除之。」乃杖母及道士殺，便以向棺載母喪以歸。

裴知古自中宗、武后朝以知音直太常。路逢乘馬者，聞其聲，竊曰：「此人即當墮馬。」好事者隨而觀之，行未半坊，馬驚墮殆死。嘗觀人迎婦，聞婦佩玉聲，曰：「此婦不利姑。」是日姑有疾，竟死云。其知音皆此類也。又善於攝衛，開元十二年終，年且百歲。

近代言樂，衛道弼為最，天下莫能以聲欺者。曹紹夔與道弼皆為太樂令，享北郊，監享御史有怒於夔，欲以樂不和為之罪，雜扣鐘磬，使夔暗名之，無誤者，由是反歎服。洛陽有僧，房中磬子夜輒自鳴，僧以為怪，懼而成疾。求術士百方禁之，終不能已。曹紹夔素與僧善，適來問疾，僧具以告。俄頃，輕擊齋鐘，磬復作聲，紹夔笑曰：「明日盛設饌，余當為除之。」僧雖不信其言，冀其或效，乃力置饌以待。紹夔食訖，出懷中錯，鑢磬數處而去，其聲遂絕。僧苦問其所以，紹夔曰：「此磬與鐘律合，故擊彼應此。」僧大喜，其疾便愈。

元行冲賓客為太常少卿，有人於古墓中得銅物，似琵琶而身正圓，莫有識者。元視之曰：「此阮咸所造樂具。」乃令匠人改以木，為聲甚清雅，今呼為阮咸者是也。

太平公主於京西市掘池，贖水族之生者置其中，謂之「放生池」。墓銘云：「龜言水，蓍言市。」

今上之為潞州別駕，將入朝，有軍人韓凝禮，自謂知兆，上因以食箸試之。既布卦，一箸無故自起，凡三偃三起，觀者以為大吉徵。既而誅韋氏，定天位，因此行也。凝禮起家五品，至今猶存。

今上既誅韋氏，擢用賢俊，改中宗之政，依貞觀故事，有志者莫不想望太平。中書令元之、侍中璟、御史大夫構、河南尹傑，皆一時之選，時人稱姚、宋、畢、李焉。

張同州沛之在州也，任正名為錄事，劉幽求為朝邑尉。沛奴下諸官，而獨呼二公為劉大、任大，若平常之交。

今上之誅韋氏，沛兄涉為殿中監，見殺，并令誅沛。沛將出就州，正名時假在家，聞之遽出，曰：「朝廷初有大難，同州京之佐輔，奈何單使一至，便害州將，請以死守之。」於是勸令覆奏，因送沛於獄曰：「正名若死，使君可憂，不然無慮也。」時方立元勳，用事於中，竟脫沛於難，二公之力。

蕭至忠自晉州之入也，蔣大理欽緒即其妹婿，送之曰：「以足下之才，不憂不見用，無為非分妄求。」至忠不答。蔣退而曰：「九代之卿族，一舉而滅之，可哀也哉！」至忠既至中書令，歲餘以誅死。

開元始年，上悉出金銀珠玉錦繡之物於朝堂，若山積而焚之，示不復御用也。

姚開府凡三為相，而必兼兵部，至於軍鎮道里與騎卒之數，皆暗能計之矣。

郭尚書元振，始為梓州射洪令，徵求無厭，至掠部人賣為奴婢者甚眾。武后聞之，使籍其家，唯有書數百卷。后令問資財所在，知皆以濟人，於是奇而免之。後為涼州都督，路不拾遺。藩國聞其風，多請朝獻。自國家善為涼州者，郭居其最。

今上之初，吐蕃傾國作寇，某官薛訥為元帥以禦之，大捷而還，時有賀者退曰：「薛公謙而有禮，宜有凱旋。」

故事：每三月三日、九月九日賜王公以下射，中鹿賜為第一，院賜綾，其餘布帛有差。至開元八年秋，舍人許景先以為徒耗國賦而無益於事，罷之，其禮至今遂絕。

京城諸州邸，貞觀初所造。至開元初李尚書入，悉賣與居人，以錢入官。

崔湜之為中書令，河東公張嘉貞為舍人，湜輕之，常呼為「張底」。後曾商量數事，意皆出人右，湜驚美久之，謂同官曰：「知無？張底乃我輩一般人，此終是其坐處。」湜死十餘載，河東公竟為中書焉。

東封之歲，洛陽平御路，北市東南隅得銘漢丞相長史朱買臣墓云：「蓍言市，千載之後阿誰是？」

十七年，丞相源乾曜、張說以八月初五今上生之日，請為千秋節，百姓祭皆就此日，名為「賽白帝」。羣臣上萬歲壽，王公戚里進金鏡綬帶，士庶結絲承露囊，更相遺問。

十九年春，詔州縣社及奠並不得用牲牢，薦脯醢而已。十九年夏，詔京都置太公廟於孔子廟之西，以秋春仲月上戊日致祭，漢留侯張良配享，置令丞、錄事各一員。

洛陽畫工解奉先為嗣江王家畫壁像，未畢而逃。及見擒，乃妄云：「功直已相當。」因於像前誓曰：「若負心者，願死為汝家牛。」歲餘，奉先卒。後歲餘，王牸產一騎犢，有白文於背曰「解奉先」，觀者日夕如市。時今上二十年也。

后土祠，隔河與梁山相望，舊立山神像以配，座如妃匹焉。至開元中年，始別建室而遷出之，或云張燕公之為也。

懷州北有丹水，其源出長平山下。傳云：秦殺趙卒，其水變赤，因以為名。今上始幸太原，知其故，詔改為懷水，潼津關為周密。

開元初，司農卿姜師度引洛水灌朝邑澤，盡發以修堤堰，墓為水所湍擊，今寖頹削焉。

崔潞府日知，歷職中外，恨不居八座。及為太常，於都寺廳事後起一樓，正與尚書省相望，人謂之「崔公望省樓」。

俗五月五日為競渡戲，自襄州已南，所向相傳云：屈原初沉江之時，其鄉人乘舟求之，意急而爭前，後因為此戲。

晉謝靈運鬚美，臨刑，施為南海祗洹寺維摩詰鬚。寺人寶惜，初不虧損。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其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為他人所得，因剪棄其餘，遂絕。

雲陽縣界多漢離宮故地，有樹似槐而葉細，土人謂之「玉樹」。楊子雲《甘泉賦》云「玉樹青葱」，後左思以雄為假稱珍怪，蓋不詳也。

江寧縣寺有晉長明燈，歲久，火色變青而不熱。隋文帝平陳，已訝其古，至今猶存。

舊人皆服袞巾，至周武始為四脚，國初又加巾子焉。

高齊蘭陵王長恭白類美婦人，乃著假面以對敵，與周師戰於金墉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乃為舞以效其指麾擊刺之容，曰「代面舞」也。

靈州鳴沙縣有沙，人馬踐之，輒鎗然有聲。持至他處，信宿之後，而無復聲矣。

今開通元寶錢，武德四年鑄，其文歐陽詢率更所書也。

王右軍《蘭亭序》，梁亂出在外，陳天嘉中為僧永所得。至太建中，獻之宣帝。隋平陳日，或以獻晉王，王不之寶。後僧果從帝借搨。及登極，竟未從索。果師死後，弟子僧辯得之。太宗為秦王日，見搨本驚喜，乃貴價市大王書《蘭亭》，終不至焉。及知在辯師處，使蕭翊就越州求得之，以武德四年入秦府。貞觀十年，乃搨十本以賜近臣。帝崩，中書令褚遂良奏：「《蘭亭》先帝所重，不可留。」遂秘於昭陵。

晉平南將軍侍中王廙，右軍之叔父，工草隸飛白，祖述張衛法。後得索靖書 「七月二十六日」一紙，每寶翫之。遭永嘉喪亂，乃四疊綴於衣中以過江，今蒲州桑泉令豆盧器得之，疊迹猶存。

王右軍《告誓文》，今之所傳，即其藁草，不具年月日朔。其真本云：「維永和十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而書亦真小。開元初年，潤州江寧縣瓦官寺修講堂，匠人於鴟吻內竹筒中得之，與一沙門。至八年，縣丞李延業求得，上岐王，岐王以獻帝，便留不出。或云：後却借岐王。十二年王家失火，圖書悉為煨燼，此書亦見焚云。

盧黃門思道仕高齊，久不得進，時和士開方貴寵用事，或謂盧曰：「何不一見和王？」思道素自高，欲往，恐為人所見，乃未明而行。比至其門，立者眾矣，盧駐轡望之，彼何人斯，森然而與槐柳齊列。因鞭馬疾去。有過盧黃門思道者，見一胡人在座，問此何等，答曰：「從兄浩。」反語盧浩尚為老胡。

梁常侍徐陵聘於齊，時魏收文學北朝之秀，收錄其文集以遺陵，令傳之江左。陵還，濟江而沉之，從者以問，陵曰：「吾為魏公藏拙」。

【補遺】
隋末有河間人，皻鼻使酒，自號郎中，每醉必毆擊其妻。妻美而善歌，每為悲怨之聲，輒搖頓其身。好事者乃為假面以寫其狀，呼為「踏搖娘」，今謂之「談容娘」。【見今本《劉實客嘉話錄》；又見《類說》五四《嘉話》，題為「踏搖娘」。】

煬帝宴羣臣，以唐高祖面皺，呼為「阿婆」。高祖歸，不悅，以語竇后，后曰：「此吉兆。公封於唐，唐者堂也，阿婆即是堂主。」高祖大悅。【見《類說》五四《嘉話》、《绀珠集》十《嘉話》，均題為「阿堂婆主」。】

隋煬帝鑿汴河，自製《水調歌》。見《類說》五四《嘉話》，題為「水調歌」；《绀珠集》十《嘉話》，題為「水調」。

隋楊素破突厥，文帝賜以萬釘寶帶。【見《绀珠集》十《嘉話》，題為「萬釘寶帶」。】

吳郡獻松江鱸，煬帝曰：「所謂金虀玉膾，東南佳味也。」【見《绀珠集》十《嘉話》，題為「金虀玉膾」。】

鄭公嘗出行，以正月七日謁見太宗，太宗勞之曰：「卿今日至，可謂人日矣。」【見今本《劉實客嘉話錄》。】

左史東方虬，每云：「二百年後，乞與西門豹作對。」【《太平廣記》二○一引《異纂》；亦見《唐語林》卷五，今本《劉實客嘉話錄》亦載此條】。

唐太宗問高州首領馮盎云：「卿宅去沉香遠近？」對曰：「宅左右即出香樹，然其生者無香，唯朽者始香矣。」【《太平廣記》四一四引《異纂》。】

李淳風奏：「北斗七星官化為人，明日至西市飲酒。」使人候之，有僧七人共飲二石，太宗遣人召之，七人笑曰：「此必李淳風小兒言我也。」忽不見。【見《類說》二六《異纂》、《绀珠集》三《異纂》。】

齊吳均為文多慷慨軍旅之意，梁武帝被圍臺城，朝廷問均外禦之計，怯怛不知所答，啟云：「愚計速降為上計。」【見《說郛》六七《異纂》、《說郛》三八《傳載》。】

齊宜都王鏗，三歲喪母。及有識，問母所在，左右告以早亡，便思慕蔬食，祈請幽冥，求一夢見。至六歲，夢見一婦人，謂之曰：「我是汝之母。」鏗悲泣。旦說之，容貌衣服，事事如平生也。【《太平御覽》四一一引《小說》。】

人妄告東宮。【見《資治通鑑》一九一《考異》引劉餗《小說》。】

牛弘，煬帝之在東宮也，數有詩書遺弘，弘亦有答。及嗣位之後，嘗賜弘詩曰：「晉家山吏部，魏世盧尚書。莫言先哲異，奇才亦佐余。學行敦時俗，道素乃沖虛。納言雲閣上，禮儀皇運初。彝倫欣有敍，垂拱事端居。」【《太平御覽》五九一引《國朝傳記》。】

元萬頃初為契苾何力征高麗管記，作檄書云：「不知守鴨綠之險。」莫離支報云：「謹聞命矣。」遂移兵固守，官軍不得入，萬頃坐流嶺南。【《太平御覽》五九七引《國朝記傳》。當即《傳記》。】

郭正一為李英公征遼管記，勣還曰：「此段行，我錄郭正一可笑事，雖滿十卷，猶未能盡。」【見《類說》六《傳記》，題為「郭正一可笑事」。】

漢明帝時，劉晨、阮肇同入天台，見二女，出胡麻飯、山羊脯，設桃及酒甚美。踰年乃歸，鄉里皆變，推尋其家，已經七代孫也。【見《類說》六《傳記》，題為「劉晨阮肇」。】

後魏末，周齊交爭，周人貧甚，嘗獲一齊卒，喜曰：「得一將。」「何以知之？」曰：「著繒禪。」【見《绀珠集》十《傳記》，題為「著繒禪」。】

李龜年善羯鼓，玄宗問卿打多少枚，對曰：「臣打五十杖訖。」上曰：「汝殊未，我打却三豎櫃也。」後數年，又聞打一豎櫃，因錫一拂枚羯鼓棬。【《太平廣記》二○五引《傳記》。】

蘇州洞庭、杭州興德寺，房太尉琯云：「不游興德、洞庭，未見佳處。」壽安縣有噴玉泉、石溪，皆山水之勝絕者也。貞元中，琯以賓客辭為縣令，乃刬翳薈，開徑隧，人聞而異焉。太和初，博陵崔蒙為主簿，標準於道周，人方造而游焉。又顏太師真卿刻姓名於石，或置之高山之上，或沈之大洲之底，而云：「安知不有陵穀之變耶？」

盧中丞邁有寶瑟四，各值數十萬。有寒玉、石磬、響泉、和至之號。

漢中王瑀為太卿，早起朝，聞永興里人吹笛，問是太常樂人否。曰：「然。」已後因閱樂而喚之，問曰：「何得某日臥吹笛耶？」

漢中王瑀見康昆侖彈琵琶，云：「琵聲多，琶聲少，亦未可彈五十四弦大弦也。」自下而上謂之琵，自上而下謂之琶。

vernacular:
【作者自述與隋末舊聞】開頭「述曰」說，作者年少時聽過許多舊聞，不能收入正式大典，所以附在小說之末。他把漢文帝不敢改先帝制度、高宗拒絕乳母私請、曹參用長者為吏、馬周上書、佛教報應和解奉先事並舉，先表明本書不是專門志怪，而是記朝野言行、制度風俗和可供鑑戒的故事。薛道衡聘陳作人日詩，南方人起初譏笑，等聽到「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才折服，這類故事寫的是文名如何在敵國間被承認。高熲睡旁放粉，想到一件公事就寫在粉上，天明抄入朝中施行，則寫隋臣處事勤敏。

隋煬帝條多帶警戒意味。他善作文，卻不願臣下勝過自己，薛道衡因「空梁落燕泥」、王胄因《燕歌行》警句而被忌殺。蘇威鏡子隨日食昏黑、櫃中自鳴，後來子死、家敗，是物異預兆的筆記寫法。隋文帝夢洪水沒城而遷都大興，術者又把「洪水」解為唐高祖李淵之名，這是以夢兆追解王朝更替。洛陽南市掘出古墓，銘文說五百年後在市場被發現，也屬考古與讖語交會的舊聞。這些材料都不是完整史傳，而是用短則保存詩文、夢兆、器物、銘文和亡國前後的朝野記憶。

【貞觀君臣】貞觀部分集中塑造太宗與賢臣名將。太宗重視上書，凡有裨益者貼在寢殿牆壁，坐臥觀看；他敬魏徵，說別人覺得魏徵疏慢，自己只覺得嫵媚。文德皇后聽太宗怒罵魏徵，反而穿朝服祝賀，說主聖所以臣忠。太宗藏鷂於懷，魏徵故意久奏古帝逸豫之戒，鷂死懷中；魏徵死後，太宗說以銅為鏡正衣冠，以古為鏡知興替，以人為鏡明得失，魏徵一死便亡一鏡。這些故事不是單純美談，而是在筆記中反覆建立「納諫」作為貞觀政治核心的形象。

李靖、李勣、尉遲敬德、侯君集、秦叔寶等名將條，則寫武功和識人。李靖被華山廟神呼為「李僕射」，後果至宰輔；又在渭水危局中勸太宗先賂和，再伏兵邀其歸路。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保留微隱不示，判斷侯君集有反心；後來侯君集果然反。李勣割股肉給單雄信，表示不忘兄弟誓言，又親為病姊煮粥，說自己和姊都已老，想久煮也不可得。尉遲敬德避槊奪槊、擒王琬良馬，拒絕太宗嫁女，說富不易妻，是仁。這些短則把名將寫成有勇、識勢、守義，也保留戰場細節和個人性情。

【術數、曆法與音律】本卷對方技最直接的材料，是李淳風、張文收、裴知古、曹紹夔等。李淳風校新曆，奏日食將全蝕，太宗不悅，說若不蝕你怎麼辦；李淳風願死，臨時指著表影說到此即蝕，結果毫髮不差。李淳風又與張文收同坐，暴風自南而來，一人判斷五里外有哭聲，一人判斷有音樂，查驗後是送葬隊伍有鼓吹，兩人都對。補遺又記李淳風說北斗七星官化為七僧在西市飲酒，七僧笑稱必是李淳風小兒說我，忽然不見。這些故事顯示初唐司天、星占在宮廷想像中的高明，但筆法仍是軼聞，不是官修天文志。

張文收識玉磬，說潤州所獻十二磬應本有十三，按黃鐘東九尺掘可得缺者，州中果然掘得。裴知古聽馬聲知人將墮馬，聽新婦佩玉聲知不利於姑。曹紹夔能暗辨鐘磬；僧房磬子夜自鳴，眾術士禁治無效，他聽齋鐘一響便知是共振，磨磬數處，聲音即絕，僧病也好。這一則尤其有意思：看似鬼怪，實是音律相應；筆記把理性技術放進「怪」的外殼中。元行冲辨古墓銅物為阮咸樂器，又促成後世阮咸之名，也屬樂器考證軼聞。

【佛道異術與宗教競爭】貞觀中西域胡僧以咒術能令人死而復生，太宗用飛騎試驗，果如其言。傅奕說這是邪法，邪不犯正，若咒自己必不行；胡僧咒他，傅奕無感，胡僧反倒倒地不醒。又有婆羅僧稱得佛齒，能擊破堅物，眾人趨之若市；傅奕病中聽聞，判斷那不是佛齒，而是金剛石，叫兒子用羚羊角試之，果然一擊而碎。這兩則符合傅奕反佛形象：不是否認異術存在，而是以「正」與物理知識拆穿它。閻立本看張僧繇畫，三日態度由貶到服，並記僧人因《醉僧圖》被道士嘲笑，集錢請閻立本畫《醉道士圖》反擊，顯示佛道競爭也在繪畫和士林玩笑中展開。

李大夫傑審不孝案，婦人堅稱兒子不孝求殺，兒子只說得罪於母、死也甘心。李傑暗中派人尾隨，發現婦人與一道士私通，道士想除去兒子。於是杖殺母與道士，用原先買來的棺木載母屍回去。這則把道士置於法律和倫理審判中，提醒讀者筆記中的宗教人物不必然高潔。武后時狄仁傑江南安撫，拆除周赧王、項羽、夫差、勾踐、趙佗、馬援等神廟七百餘所，只留下夏禹、吳太伯、季札、伍胥四廟，說明唐代地方祠廟是否有害於民、是否合乎忠義，會被官員清理篩選。

【醫方、身體與制度】太宗讀醫方，看《明堂圖》知道五臟系絡多附於背，感傷律令杖笞使髀背分受，於是詔令不得笞背。這是醫學知識改變刑罰方式的故事。又有應聲病患者，每發一聲腹中便應；醫官蘇澄讀自己所撰本草試探，念到某藥時腹中無聲，便以此藥為主處方，病遂除。高開道箭鏃深陷頰中，前兩名醫者說不可取被殺，第三人說可取但需忍痛，鑿骨置楔，抽出箭鏃，高開道仍奏伎進膳不止。這些條目把醫學、刑罰、戰傷、奇病與人物性格連在一起，並非單純醫案。

【武后、中宗與宮廷政治】武后條多寫制度創設與酷烈政治。她因吏部選人多不實，命考試時糊名暗考，判試糊名自此開始；投匭者常戲謔不言事，於是置使先閱書奏，匭院有司由此形成。徐有功每見武后將殺人，必據法廷爭，即使被拖去斬首仍回頭說身可死、法不可改；皇甫文備曾陷害他，後來自己被告，徐仍依法寬訊，說私怨不可害公法。婁師德受李昭德罵田舍漢，只笑說自己不是田舍漢還有誰；又教弟弟被人唾面也不要擦，讓唾自乾，因為擦拭仍是逆人之怒。這些短則共同塑造武后朝酷吏政治中仍有人守法、忍辱、保身。

武后建明堂、天堂安大像，未成而被天火焚，後明堂規制變小；又以九龍盤繞遮掩傾斜支撐，原本金鳳改成珠，群龍捧之。王濬墓求免樵採、王果遷棺應三百年銘文、張昌儀門題「一絇絲，能得幾日絡」等，都是武周前後常見的讖兆與物異。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得寵，諂附者呼五郎、六郎，武三思甚至稱張昌宗為王子晉後身；喬知之寵婢被武承嗣奪，讀《綠珠篇》後投井而死。筆記以詩、門題、夢兆、火災等碎片，寫出武周末年寵倖與敗亡的氣氛。

【中宗、睿宗、開元風俗】中宗景龍年間，斜封墨敕授官，稱為斜封官；妃主、駙馬競奢，油灑地築毬場；安樂公主求昆明池不得，另役民開定昆池，李日知作詩諷諫，希望不要只想到居者逸樂，而讓後世傳作者辛勞。睿宗即位後稱讚他中正。李日知任大理丞時，面對胡元禮欲陷人死，說「李日知在，此人莫覓死」，顯示司法官與酷吏不同。這些故事延續本書重視人物識度與制度得失的取向。

開元初，玄宗誅韋氏後，姚崇、宋璟、畢構、李傑等被稱一時之選；玄宗焚金銀珠玉錦繡於朝堂，示不再御用，帶有恢復貞觀之政的象徵。姚崇三為相必兼兵部，熟記軍鎮道里與騎卒數；郭元振早年為令徵求無厭，卻把財物救濟人，武后因而免罪，後治涼州路不拾遺。開元風俗也被保存：三月三、九月九射禮因耗費國賦而罷；千秋節始設，百姓祭白帝，王公進金鏡綬帶，士庶互贈承露囊；十九年詔州縣社祭不用牲牢，只薦脯醢，又在孔廟西置太公廟，以張良配享。這些條目把政治清明、節日創設、禮制改革和財政節省並列。

【司法、族望與地方官】下卷還保存不少制度性小故事。高宗朝禁太原王、范陽盧、滎陽鄭、清河博陵二崔、隴西趙郡二李等七姓自相婚姻，因其恃族望、不肯與他姓通婚；禁令下達後，這些家族不敢公開行婚禮，只能暗中把女子送到夫家。這一則透露唐初國家試圖壓抑門閥婚姻壟斷。盧承慶考課督運失米的官員，起初評中下，見其不辯不怨，改中中，又見其無喜色，最後評中上，稱其「寵辱不驚」。李傑審婦告子不孝案，沒有只照控告殺人，而是觀察兒子不辯、母親執意，追出姦情。這些故事都在說，好的官員要能看見文字案卷之外的人情和實情。

徐敬業任刺史平蠻寇，也不是靠大軍壓境。他單騎入府，先不問賊，辦完政事才帶一二佐史到南岸賊營，說國家知道你們是被貪吏所苦，並非本有惡心，後去者才算賊，只責打魁首數十杖，境內便安。英公李勣聽後稱其膽略，又說敗其家者必此兒，後來徐敬業果然起兵反武后。筆記用這種前後照應，既稱其才，也預示其禍。

【宮廷諫諷與日常言語】書中很多條只是一兩句，卻能見唐人政治語言。宇文士及見太宗稱讚樹木，便順口大讚，太宗正色說魏徵常勸自己遠佞人，今日才知佞人是誰；士及回答，南衙群臣都面折廷爭，自己在左右若不稍順從，皇帝雖貴也無聊，太宗氣才解。又如李景伯在中宗宴會上唱《下兵詞》諷諫，說侍宴過三爵後喧譁非宜，於是罷坐。李日知在定昆池賦詩，希望暫思居者安逸，不要使後世只傳作者辛勞，睿宗後來稱其中正。這些都是用玩笑、歌詩、即席語把諫諍包進日常場合。

【禮俗來源與名物考證】書中還喜歡解釋俗名和器物來源。五月五日競渡，被說成屈原沉江後鄉人乘舟急尋，後來相競成戲。高齊蘭陵王貌美如婦人，上陣戴假面，齊人壯其勇而作「代面舞」。開通元寶錢為武德四年所鑄，文字出歐陽詢。漢武帝所穿昆明池、漢離宮玉樹、晉長明燈、鳴沙縣沙聲、松江鱸「金虀玉膾」等，都把地名、物產、典故和眼前風俗接在一起。這種名物考證不一定都可當作現代史實，但能看見唐人如何用舊聞解釋身邊世界。

【文本層次】補遺末尾所收材料，有些明說見《類說》《紺珠集》《太平廣記》《異纂》《傳記》等，並非全部同一來源。像踏搖娘、阿堂婆主、水調歌、北斗化僧、劉晨阮肇、羯鼓、洞庭興德山水等，可能是後人輯錄時從相關筆記、類書補入。讀本卷時要把正文、下卷、補遺和類書引文分層看：正文更接近劉餗所記隋唐舊聞，補遺則反映後世如何整理、擴充並重新分類這些唐代故事。

【藝術、書法、器物與物產】《隋唐嘉話》也大量保存藝術與物質文化。虞世南暗寫《列女傳》無一字失，太宗稱他博聞、德行、書翰、詞藻、忠直五善；歐陽詢見索靖古碑，反覆回看，甚至宿在碑旁三日；褚遂良問書法高下，虞世南以智永、歐陽詢相較，最後說若手和筆調、遇合作之時，也深可貴。王羲之《蘭亭序》流轉於梁、陳、隋、僧智永、僧辯、秦王府，最後秘於昭陵；《告誓文》從瓦官寺鴟吻竹筒中出，後又可能焚於岐王家火災。這些故事構成唐人對法書真跡流傳的記憶。

異域珍物與風俗也不少：林邑獻火珠，說得於羅刹國；靈州鳴沙人馬踐之有聲，帶到他處一兩夜便不響；江寧寺晉代長明燈火色變青而不熱；南方競渡被解釋為屈原沉江後鄉人爭舟尋求；謝靈運美鬚被施作維摩詰鬚，安樂公主鬥百草時取走又剪棄餘鬚；蘭陵王貌美，戴假面臨陣，後有代面舞。這些短則把地理、物產、樂舞、節俗、古物和傳說集中在一起，正是唐代筆記保存社會知識的方式。

【補遺與文本流傳】補遺所收多見於《類說》《紺珠集》《太平廣記》等轉引，說明《隋唐嘉話》文本有流傳、摘錄和佚文問題。踏搖娘由隋末醉漢毆妻、妻善歌悲怨而來；煬帝稱李淵為阿婆，竇后解為「堂主」吉兆；李淳風北斗七星化僧、傅奕破佛齒、劉晨阮肇入天台等，或接近志怪，或本為他書材料。校讀這些補遺時，應區分今本正文、類書引文和後人輯佚，不能全部當作劉餗原書同一層次。

【全卷讀法】這卷最有價值的地方，是它把「大歷史」拆成一個個可記憶的場景。太宗納諫，不是抽象德目，而是藏鷂、貼奏疏、哭魏徵；武后用法，不是只說酷烈，而是徐有功據法力爭、婁師德唾面自乾；術數之驗，不是只說神奇，而是日影到此即蝕、鐘磬律合則自鳴；風俗名物，也常有一個具體來源。白話翻譯應保留這種「以事見人、以物見制」的筆記質感，不能把兩百條軼聞壓扁成幾句唐代社會概況。

本書也常用一句機鋒顯出人物性格：尉遲敬德不易妻，房玄齡夫人寧妒而死，許敬宗輕傲忘人，婁師德笑受辱罵，蘇良嗣敢打薛懷義。這些話語短小，卻比長篇議論更能保存唐人對人物高下的判斷。

note:
本卷宜作唐代筆記而非正史本紀閱讀。它的材料多是短則軼聞，常以一句話或一個場景保存人物識度、制度由來、詩文佳句、術數驗證、佛道競爭和風俗器物。劉餗筆法多重紀實舊聞，不像傳奇那樣鋪陳情節；但其神異、夢兆、讖語、物怪仍服務於政治判斷和人物評價。

涉及道教和術數者，李淳風校曆、星占化僧，張文收辨玉磬，裴知古知音占兆，韓凝禮筮兆，都可與唐代司天、太常、音律制度互讀。佛教相關材料中，傅奕對胡僧咒術與佛齒的拆解、醉僧圖與醉道士圖互嘲、太平公主放生池，反映初唐至武周佛道互動與士林態度。

研究可參 Glen Dudbridge 對唐代筆記與小說材料的分析，Denis Twitchett、Howard Wechsler、David McMullen 對唐初和武周政治文化的研究，Jinhua Chen、T. H. Barrett 對唐代佛教與傅奕的研究，Nathan Sivin、Christopher Cullen 對李淳風和唐代曆法天文的研究。中文校讀可參王夢鷗、程毅中、周勛初、卞孝萱、李劍國等對唐人小說筆記和《隋唐嘉話》輯校源流的討論。


scripture_title: 唐摭言‧卷八

chapter_title: 唐摭言‧卷八

original:
【通牓】
，權德輿主文，陸傪員外通牓帖，韓文公薦十人於傪，其上四人曰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紓，其次六人：張苰、尉遲汾、李紳、張俊餘，而權公凡三牓共放六人，而苰、紳、俊餘不出五年內，皆捷矣。

陸忠州牓時，梁補闕肅、王郎中傑佐之，肅薦八人俱捷，餘皆共成之。故忠州之得人，皆烜赫。事見《韓文公與陸傪員外書》。

三牓，裴公第一牓，拾遺盧參預之；第二、第三牓，諫議柳遜、起居舍人於競佐之；錢紫微珝亦頗通矣。

鄭顥都尉第一牓，託崔雍員外為牓。雍甚然諾，顥従之，雍第推延。至牓除日，景待牓不至，隕獲旦至。會雍遣小僮壽兒者傳云：「來早陳賀。」景問：「有何文字？」壽兒曰：「無。」然日勢既暮，壽兒且寄院中止宿，景亦懷疑，因命搜壽兒懷袖，一無所得，顥不得已，遂躬自操觚。夜艾，壽兒以一蠟彈丸進顥，即牓也。顥得之大喜，狼忙札之，一無更易。

【主司撓悶】
，呂渭第一牓，撓悶不能定去留，因以詩寄前主司曰：「獨坐貢闈裏，愁多芳草生；仙翁昨日事，應見此時情。」

【陰註陽受】
楊嗣復第二牓，盧求者李翺之婿。先是翺典合淝郡，有一道人詣翺，自言能使鬼神。翺謂其妖，叱去。既而謂翺曰：「使君胡不惜骨肉。」翺愈怒，命繫於非所。其夕內子心痛將絕，頗為兒女所尤，亟命召至謝焉。道人「唯唯」而已。翺待之以酒，其人能劇飲，數斗不能亂。翺心敬憚，以孺人之危為乞；因請為翺奏章，其妻尋愈。翺叩頭致謝。復謂翺曰：「所寫章不謹，某向甚懼謫罰。」翺對以自札固無錯誤。其人微笑，即探懷中得向所焚章，果註一字，翺益神之。後翺任楚州（或曰桂州），其人復至。其年楊嗣復知舉，求落第。嗣復，翺之親表，由是頗以求為慊。因訪於道人，道人言曰：「此細事，亦可為奏章一通。」几硯紙筆，復置醇酎數斗於側，其人以臣杯引滿而飲，寢少頃而覺；覺而復飲。暨罍恥，即整衣冠北望而拜；遽對案手疏二緘，遲明授翺曰：「今秋有主司且開小卷，明年見牓開大卷。」翺如所教。尋遞中報至，嗣復依前主文，即開小卷，辭云：「非頭黃尾三求」六字。翺奇之，遂寄嗣復。嗣復已有所貯，頗疑漏泄。及放牓開大卷，乃一牓煥然，不差一字。其年裴俅為狀元，黃價居牓末，次則盧求耳，餘皆契合。後翺鎮襄陽，其人復至，翺虔敬可知也。謂翺曰：「鄙人載來，蓋仰公之政也。」因命出諸子，熟視，皆曰：「不繼。」翺無所得，遂遣諸女出拜之，乃曰：「尚書他日外孫三人，皆位至宰輔。」後求子攜，鄭亞子畋，杜審權子讓能，為將相。

【夢】
鐘輻，虔州南康人也。始建山齋為習業之所，因手植一松於庭際。俄夢朱衣吏白云：「松闈三尺，子當及第。」輻惡之。爾來三十餘年，輻方策名；使人驗之，松圍果三尺矣。

沈光始貢於有司，嘗夢一海船；自夢後，咸敗於垂成，暨登第年亦如是。皆謂失之之夢，而特地不測。無何，謝恩之際升階，忽爾回飈吹一海圖，拂光之面，正當一巨舶，即夢中所睹物。

孫龍光偓，崔淡下狀元及第。前一年，嘗夢積木數百，偓踐履往復。既而請一李處士圓之，處士曰：「賀喜郎君，來年必是狀元，何者已居眾材之上也。」

予次匡廬，其夕遙祝九天使者。俄夢朱衣道人，長丈餘，特以青灰落衣襟，霏霏然，常自謂「魚透龍門」，凡三經復透矣。私心常慮舉事中輟。既三舉矣，欲罷不能；於是四舉有司，遂僥忝矣。

【聽響卜】
畢諴相公及第年，與一二同人聽響卜。夜艾人稀，久無所聞；俄遇人投骨於地，羣犬爭趨；又一人曰：「後來者必銜得。」

韋甄及第年，事勢固萬全矣；然未知名第高下，志在鼎甲，未免撓懷。俄聽於光德里南街，忽覩一人，叩一板門甚急。良外軋然門開，呼曰：「十三官尊體萬福。」既而甄果是第十三人矣。

【自放狀頭】
杜黃門第一牓，尹樞為狀頭。先是杜公主文，志在公選，知與無預評品者。第三場庭參之際，公謂諸生曰：「主上誤聽薄劣，俾為社稷求棟樑，諸學士皆一時英僬，奈無人相救！」時入策五百餘人，相顧而已。樞年七十餘，獨趨進曰：「未諭侍郎尊旨。」公曰：「未有牓帖。」對曰：「樞不才。」公欣然延之，從容因命卷簾，授以紙筆。樞援毫斯須而就。每札一人，則抗聲斥其姓名；自始至末，列庭聞之，咨嗟嘆其公道者一口。然後長跪授之，惟空其元而已。公覽讀致謝訖，乃以狀元為請，樞曰：「狀元非老夫不可。」公大奇之，因命親筆自札之。

鄭損舍人，光啟中隨駕在興元，丞相陸公扆為狀元。先是扆與損同止逆旅，扆於時出丞相文忠公之門，切於了卻身事。時已六月，懇叩公，希奏置舉場。公曰：「奈時深夏，復使何人為主司？」扆曰：「鄭舍人其人也。」公然之。因請扆致謝於損，扆乃躬詣損拜請，其牓貼皆扆自定。

【遭遇】
，牛錫庶、謝登，蕭少保下及第。先是昕一牓之後，爾來二紀矣。國之耆老，殆非俊造馳騖之所。二子久屈場籍，其年計偕來；主文頗以耕鑿為急，無何並馳人事。因回避朝客。誤入昕第，昕岸幘倚杖，謂二子來謁，命左右延接二子。初未知誰也，潛訪於閽吏，吏曰：「蕭尚書也。」因各以常行一軸面贄，大蒙稱賞。昕以久無後進及門，見之甚善，因留連竟日。俄有一僕附耳，昕盼二子輾然。既而上列繼至，二子隱於屏後。或曰：「二十四年載主文柄，國朝盛事，所未曾有。」二子聞之，亦不意是昕。猶慮數刻淹留，失之善地。朝士既去，二子辭；昕面告之，復許以高第，竟如所諾。

【友放】
王相起，長慶中再主文柄，誌欲以白敏中為狀元，病其人與賀拔惎為交友，惎有文而落拓。因密令親知申意，俾敏中與惎絕。前人復約敏中，為具以待之。敏中欣然曰：「皆如所教。」既而惎果造門，左右紿以敏中他適，惎遲留不言而去。俄頃，敏中躍出，連呼左右召惎，於是悉以實告。乃曰：「一第何門不致，奈輕負至交！」相與歡醉，負陽而寢。前人睹之，大怒而去。懇告於起，且云：「不可必矣。」起曰：「我比只得白敏中，今當更取賀拔惎矣。」

【誤放】
包誼者，江東人也，有文辭。初與計偕，到京師後時趁試不及。宗人祭酒佶憐之，館於私第。誼多遊佛寺，無何，唐突中書舍人劉太真，睹其色目，即舉人也。命一介致問，誼勃然曰：「進士包誼素不相識，何勞要問？」太真甚銜之，以至專訪其人於佶。佶聞誼所為，大怒而忌之，因詰責遣徙他舍，誼亦無怍色。明年太真主文，志在致其永棄，故過雜文，俟終場明遣之。既而自悔之曰：「此子既忤我，従而報之，是為淺丈夫也；必矣但能永廢其人，何必在此！」於是放入策。太真將放牓，先巡宅呈宰相。牓中有姓朱人及第，宰相以朱泚近大逆，未欲以此姓及第，亟遣易之。太真錯愕趨出，不記他人，惟記誼爾。及誼謝恩，方悟己所惡也。因明言。乃知得喪非人力也，蓋假手而已。

鄭侍郎薰主文，誤謂顏標乃魯公之後。時徐方未寧，志在激勸忠烈，即以標為狀元。謝恩日，従容問及廟院。標，寒畯也，未嘗有廟院。薰始大悟，塞默而已。尋為無名子所嘲曰：「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顏標作魯公。」

【憂中有喜】
公乘億，魏人也，以辭賦著名。，垂三十舉矣。嘗大病，鄉人誤傳已死，其妻自河北來迎喪。會億送客至坡下，遇其妻。始，夫妻闊別積十餘歲，億時在馬上見一婦人，粗衰跨驢，依稀與妻類，因睨之不已；妻亦如是。乃令人詰之，果億也。億與之相持而泣，路人皆異之。後旬日，登第矣。

【為鄉人輕視而得者】
許棠，宣州涇縣人，早修舉業。鄉人汪遵者，幼為小吏，洎棠應二十餘舉，遵猶在胥徒；然善為歌詩，而深晦密。一旦辭役就貢，會棠送客至灞浐間，忽遇遵於途中，棠訊之曰：「汪（都者，吏之呼也）何事至京？」遵對曰：「此來就貢。」棠怒曰：「小吏無禮！」而與棠同硯席，棠甚侮之，後遵成名五年，棠始及第。

【以賢妻激勸而得者】
彭伉，湛賁，俱袁州宜春人，伉妻即淇姨也。伉舉進士擢第，湛猶為縣吏。妻族為置賀宴，皆官人名士，伉居客之右，一座盡傾。湛至，命飯於後閣，湛無難色。其妻忿然責之曰：「男子不能自勵，窘辱如此，復何為容！」湛感其言，孜孜學業，未數載一舉登第。伉常侮之，時伉方跨長耳縱遊於郊郭，忽有僮馳報湛郎及第，伉失聲而墜。故袁人謔曰：「湛郎及第，彭伉落驢。」

【已落重收】
顧非熊，況之子，滑稽好辯，陵轢氣焰子弟，為眾所怒。非熊既為所排，在舉場三十年，屈聲聒人耳。長慶中，陳商放牓，上怪無非熊名，詔有司追牓放及第。時天下寒進，皆知勸矣。詩人劉得仁賀詩曰：「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晚，須逢聖主知。」

韋貫之牓，殷堯藩雜文落矣；楊漢公尚書，乃貫之前牓門生，盛言堯藩之屈，貫之為之重收。或曰：「李景讓以太夫人有疾，報堂請暫省侍，路逢楊虞卿，懇稱班圖源之屈，因而得之也。」

貞元中，李繆公先牓落矣；先是出試，楊員外於陵省宿歸第，遇程於省司，詢之所試，程探靿中得賦稿示之，其破題曰：「德動天鑒，祥開日華。」於陵覽之，謂程曰：「公今年須作狀元。」翌日雜文無名，於陵深不平；乃於故策子末繕寫，而斥其名氏，攜之以詣主文，従容紿之曰：「侍郎今者所試賦，奈何用舊題？」主文辭以非也。於陵曰：「不止題目，向有人賦次韻腳亦同。」主文大驚。於陵乃出程賦示之，主文賞嘆不已。於陵曰：「當今場中若有此賦，侍郎何以待之？」主文曰：「無則已，有則非狀元不可也。」於陵曰：「茍如此，侍郎已遺賢矣。乃李程所作。」亟命取程所納，面對不差一字。主文因而致謝，於陵於是請擢為狀元，前牓不復收矣，或曰「出牓重收」。

【放老】
，杜德祥牓，放曹松、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顏等及第。時上新平內難，聞放新進士，喜甚。詔選中有孤平屈人，宜令以名聞，特敕授官。故德祥以松等塞，詔各受正。制略曰：「念爾登科之際，當予反正之年，宜降異恩，名膺寵命。」松，舒州人也，學賈司倉為詩，此外無他能；時號松啟事為送羊腳狀。希羽，歙州人也，辭藝優博。松、希羽甲子皆十七餘。象，京兆人；崇、希顏，閩中人，皆以詩卷及第，亦皆年逾耳順矣。時謂「五老牓」。

【及第與長行拜官相次】
楊敬之拜國子司業，次子戴，進士及第，長子三史登科，時號「楊三喜」。

崔昭矩，大順中裴公下狀元及第；翌日，兄昭緯登庸。王倜，丞相魯公損之子，倜及第，翌日損登庸。王倜過堂別見。

歸黯親迎拜席日，狀元及第，牓下版巡脫白，期月無疾而卒。

【別頭及第】
別頭及第，始於錢令緒、鄭人政、王悌、崔志恂等四人，亦謂之「承優及第」。

楊嚴等，王起奏五人：楊知至、源重、鄭樸、楊嚴、竇緘，恩旨令送所試雜文會翰林重考覆，續奉進。止楊嚴一人，宜與及第；源重四人落下。時楊知至因以長句呈同年曰：「由來梁燕與冥鴻，不合翩翾向碧空；寒谷謾勞鄒氏律，長天獨遇宋都風；此時泣玉情雖異，他日銜環事亦同；三月春光正搖蕩，無因得醉杏園中。」

【及第後隱居】
費冠卿，及第，以祿不及親，永懷罔極之念，遂隱於九華。長慶中，殿中侍御史李行修舉冠卿孝節，徵拜右拾遺，不起。制曰：「前進士費冠卿，嘗與計偕，以文中第歸，不及於榮養，恨每積於永懷，遂乃屏跡邱園，絕蹤仕進，守其至性十有五年。峻節無雙，清飈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敬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佇移忠之效，可右拾遺。」

施肩吾，及第，以洪州之西山，乃十二真君羽化之地，靈跡具存，慕其真風，高蹈於此。嘗賦《閑居遣興詩》一百韻，大行於世。

皇甫穎，早以清操著稱，乾符中及第，時四郊多壘，穎以垂堂之誡，絕意祿位，隱於鹿門別墅，尋以疾終。

【入道】
戴叔倫，貞元中罷容管都督，上表請度為道士。

蕭俛自，左僕射表請度為道士。

蔣曙，中和初，自起居郎以弟兄因亂相離，遂屏跡邱園。因應天令節表請入道，從之。

顧況，全家隱居茅山，竟莫知所止。其子非熊及第歸慶，既莫知況寧否，亦隱於舊山。或聞有所遇長生之秘術也。

論曰：士之謀身，得之者以才，失之者惟命，達失二揆，宏道要樞，可謂勤於修己者與！茍昧於斯，繫彼能否，臨深履薄，歧路紛如，得之則恃己所長，失之則尤人不盡；干祿之子，能不慎諸！及知命也者，足以引之而排觖望，不足倚之而圖富貴；倚之則事怠，怠則智性昏；引之則感通，通則尤怨弭。故孔孟之言命，蓋厄窮而已矣！有若立身慎行，與聖哲同轍者，則得喪語默，復何躉芥乎！復何穹隆乎！然士有死而不忘者，恩與知而已矣。包子之誤放，李翺之奏章，足以資笑談，不足以彰事實。有功成身退，冥心希夷者，吾不得而齒矣。

vernacular:
【通榜：主考之外還有人薦舉定榜】「通榜」說的是主考官放榜以前，旁人代為推薦、擬榜或通聲氣的事。權德輿主持考試時，陸傪員外遞送榜帖，韓愈向陸傪推薦十人，其中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紓列在前四，張苰、尉遲汾、李紳、張俊餘等列在後面。權德輿三榜共放六人，而張苰、李紳、張俊餘雖未即中，五年內也都考上。陸忠州一榜時，梁肅、王傑輔佐，梁肅推薦八人全中，所以這一榜被認為特別得人。這些故事不是說科舉全靠作弊，而是反映唐代進士科仍有薦舉、行卷、主司識拔與士人網絡並行的實態。

【鄭顥榜：榜帖藏在蠟丸裡】鄭顥都尉第一榜，本來託崔雍員外擬榜。崔雍口頭答應，卻一直拖延；到除榜前夕還不送來，鄭顥十分慌張。崔雍派小僮壽兒傳話說明早來賀，卻沒有文字。天色已晚，壽兒暫住院中，鄭顥心疑，搜他懷袖也沒找到榜帖，只好自己拿筆準備寫。夜深後，壽兒才拿出一枚蠟彈丸，裡面正是榜帖。鄭顥大喜，匆忙照抄，一個名字也不更改。白話說，這則把榜單形成寫成戲劇場面：正式放榜前，真正決定人選的文本被秘密傳遞，主司只能趕在夜裡照錄。

【主司撓悶：取捨難定的焦慮】呂渭第一次主考時，對誰取誰落拿不定主意，心裡煩亂，就寫詩寄給前任主司說：一個人坐在貢院裡，愁多得像芳草叢生；你昨日當主司的難處，應該懂我此刻的心情。這一小門保留了主考官的心理壓力：科舉不是單純閱卷，還牽涉人才、名望、人情和責任，主司怕遺賢，也怕取錯人。

【陰註陽受：李翺、道人與盧求中第】楊嗣復第二榜中，盧求是李翺的女婿。從前李翺任合肥郡守，有道人來見，自稱能役使鬼神。李翺認為他妖妄，把他叱退；道人反問李翺為何不珍惜骨肉，李翺更怒，把他拘繫。當晚李翺妻子心痛將死，家人責怪他，李翺急忙召道人謝罪。道人飲酒數斗不亂，李翺開始敬畏，請他為妻子奏章，妻子很快痊癒。道人後來又拿出原先焚化的章文，指出其中有一字被鬼神註改，李翺因此更覺神異。

後來盧求落第，李翺因楊嗣復是親戚而不滿，便問道人能否處理。道人說這是小事，可再奏一章。他備紙筆酒器，飲酒入睡，醒後又飲，最後整衣向北拜，寫下兩封文書，交代李翺今年秋天遇主司先開小卷，明年放榜時再開大卷。小卷只寫「非頭黃尾三求」六字；大卷中榜次果然一字不差：裴俅為狀元，黃價在榜末，盧求排在其後。這則把科名說成陰間先註、陽間後受的命定結果，反映士人面對科舉不確定性時，會借道教式奏章、神司和預言來理解功名。

【道人預言外孫：科名延伸到家族命運】李翺後來鎮襄陽，道人又來，說自己是仰慕李翺政事而來。李翺讓諸子出見，道人看後都說不能繼承顯達；又讓女兒出拜，道人說尚書日後有三個外孫都會做到宰輔。後來盧求之子盧攜、鄭亞之子鄭畋、杜審權之子杜讓能，果然都成將相。這段把科名、婚姻和宰輔前途連在一起，說明《唐摭言》關心的不只是個人登第，也關心門第與後代的仕宦延續。

【夢：松圍、海船、積木與龍門】鐘輻在山齋庭中親手種松，夢見朱衣吏說松圍三尺時他會及第。他厭惡這夢，因為等松長到三尺要很久；三十多年後才登第，派人去量，松圍果然三尺。沈光初應試時夢見海船，之後屢屢在快成功時失敗；到登第謝恩那年，階前忽有旋風吹來一張海圖，正拂在他面上，圖中大船正是夢中所見。孫偓前一年夢見數百根木材，自己在上面來回走，李處士解夢說他已居眾材之上，來年必為狀元。作者自己也記夢見朱衣道人，以青灰落在衣襟上，自稱「魚透龍門」，三次再透，最後四舉登第。這些夢都把科舉寫成天意預告：松的尺寸、船圖、木材、龍門，都是把抽象功名化成可見物象。

【聽響卜：從偶然聲音占名次】畢諴及第那年，和同伴夜裡聽響占卜。夜深人稀，久無聲響，忽然有人把骨頭丟在地上，群犬爭搶，又有人說「後來者必銜得」，結果成了他後來得第的兆頭。韋甄那年本來情勢很穩，只是不知名次高下，想入鼎甲，心中不安。他在光德里南街聽響，見有人急敲板門，門開後裡面喊「十三官尊體萬福」，後來韋甄果然第十三名。這類故事顯示晚唐士子會把街巷偶然聽見的話，轉成對科名前途的符號解讀。

【自放狀頭：尹樞與陸扆自己定榜】杜黃門主考時，尹樞成了狀頭。杜公想公正取士，第三場庭參時對諸生說，皇帝誤聽讓自己求社稷棟樑，但諸學士無人相救。五百多人相顧無言，年七十多的尹樞上前問主旨。杜公說還沒有榜帖，尹樞便說自己可以做。杜公給紙筆，尹樞片刻寫成，每寫一人就高聲唱名，全庭都聽見，眾人稱其公道；最後只空出榜首，請以自己為狀元。杜公大奇，親筆填上。鄭損舍人一榜，陸扆也因在興元隨駕時力請置舉場，榜帖由陸扆自定。這兩則說的是非常狀況下，考生或相關人直接參與定榜，既荒誕又顯示科舉制度在亂世中的彈性。

【遭遇與友放：偶然拜訪、重義得人】牛錫庶、謝登久困舉場，誤入蕭昕宅第，最初不知道主人是誰，只以平日詩文投贄，卻大受賞識。後來才知道蕭昕正要再掌文柄，蕭昕許以高第，果然實現。白敏中與賀拔惎的故事則重在友情：王起本想取白敏中為狀元，但嫌他和落拓有才的賀拔惎交友，暗示他絕交。白敏中表面答應，見賀拔惎被門人騙走，立刻追喚，說一個科第哪裡不能得，怎可輕負至交。王起聽後反而說，本來只得白敏中，現在還要取賀拔惎。這裡的價值判斷很清楚：真正可取的人，不只在文章，也在義氣。

【誤放：包誼、顏標與非人力的得失】包誼有文才，卻傲慢得罪劉太真。次年劉太真主考，本想讓他永遠不得志，後來又覺得因私怨報復太淺薄，於是暫放他入策。放榜前，宰相因朱泚叛亂，不願榜中有姓朱者及第，命劉太真替換。劉太真倉促間只記得包誼，便把他補入；到包誼謝恩，才發現正是自己討厭的人。鄭薰誤以為顏標是顏真卿後人，想藉忠烈名門激勵徐方軍情，便取為狀元；謝恩時才知顏標只是寒士，並無顏氏廟院。這些故事說明《唐摭言》常把得失歸於命運、誤會和借手，人的好惡不一定能控制結果。

【憂中有喜、被鄉人輕視、賢妻激勸】公乘億三十次應舉，曾大病，鄉人誤傳已死，妻子從河北來迎喪。公乘億送客到坡下，遇見一個穿粗喪服騎驢的婦人，像是妻子；雙方相認後相抱大哭，路人驚異，十天後他就登第。許棠長年應舉，輕視原為小吏的汪遵；汪遵辭役入京應貢，許棠罵他無禮，結果汪遵先成名五年，許棠才及第。彭伉及第後被妻族賀宴尊重，湛賁仍是縣吏，只能在後閣吃飯；妻子責他男子不能自勵，受辱至此還有何顏面。湛賁受激發奮，數年後一舉登第，彭伉聞報失聲墜驢。這三門都把科舉寫成長期困頓後的翻轉：死亡誤傳、鄉人輕視、妻子責勉，都成為登第前的反差。

【已落重收與放老：榜外還能追回】顧非熊因滑稽好辯、得罪權貴子弟，在舉場三十年被排斥。長慶中陳商放榜，皇帝怪榜上沒有顧非熊，下詔有司追榜放及第，天下寒士因此受到鼓舞。殷堯藩雜文已落，經楊漢公盛言其屈，韋貫之為他重收。李程本也先落，楊於陵用他的賦稿設法讓主文知道遺賢，最後取為狀元。杜德祥一榜放曹松、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顏等年老士子，朝廷因剛平內難，特降恩命，稱「五老榜」。白話說，這些故事都在補償科舉的遺珠：落榜不一定終局，年老也不必然無望。

【及第與拜官相次、別頭及第】楊敬之拜國子司業，次子楊戴進士及第，長子三史登科，當時號稱「楊三喜」。崔昭矩狀元及第，次日兄長崔昭緯拜相；王倜及第，次日父親王損拜相。歸黯成婚拜席之日得知狀元及第，但放榜後不久無病而卒。別頭及第始於錢令緒、鄭人政、王悌、崔志恂等，也叫承優及第；楊嚴等人經王起奏請，由翰林重考雜文，最後只楊嚴一人及第，其餘落下。這些段落把登第放在家族喜事、政治升遷和特殊考試程序中看，顯示「及第」常和家門榮耀、恩例重考、個人禍福交錯。

【及第後隱居：功名不是唯一終點】費冠卿及第後，因俸祿來不及奉養父母，長懷哀痛，便隱居九華山。長慶中李行修舉薦他的孝節，朝廷徵拜右拾遺，他也不起。施肩吾及第後，因洪州西山是十二真君羽化之地，靈跡俱在，仰慕真風而高蹈隱居，還作《閑居遣興詩》百韻，流行於世。皇甫穎早以清操聞名，乾符中及第，但因四郊多戰，顧忌危局，絕意祿位，隱於鹿門別墅，後以病終。這些不是失意者退隱，而是已得科名後仍選擇孝、清操或道教名山，表明士人價值可以超出仕宦本身。

【入道：仕途終局轉向道門】戴叔倫貞元中罷容管都督，上表請求度為道士。蕭俛自左僕射上表請求度為道士。蔣曙中和初因兄弟在亂中離散，從起居郎退隱園林，又在應天令節上表請入道，朝廷同意。顧況全家隱居茅山，後來不知所終；其子顧非熊及第歸省，也不知道父親安否，便隱於舊山，有人傳聞他遇得長生祕術。這一門和前面夢兆、道人、奏章相呼應：科舉士人的生命路徑，最後可以從官場轉入道教隱逸與神仙想像。

【論曰：才、命、修己與知遇】卷末議論說，士人謀身，得之或因才，失之也有命；能把得失兩端看明白，是修身和弘道的重要關節。若不懂這點，只把成敗繫於自己能否，得了就自恃其長，失了就怨人不盡力，求祿之人不可不慎。知道命，不是拿來偷懶求富貴；若倚命而怠惰，心智會昏；若以知命排遣怨望，反能感通而少怨。孔孟談命，多是在困厄時教人安頓心志。作者最後又說，士人死而不忘的，不過是恩與知；包誼誤放、李翺奏章可作笑談，不足全當史實。真正功成身退、冥心希夷的人，已不是一般科名故事可以衡量的了。

note: 《唐摭言》是研究唐代科舉文化、舉子社交、行卷薦舉與科名想像的重要筆記。Oliver J. Moore 專門以王定保《唐摭言》研究唐代取士儀式與年度考選程序，可用來理解本卷「通榜」「自放狀頭」「已落重收」等故事背後的制度語境。程千帆、傅璇琮對唐代進士行卷、科舉與文學的研究，有助於辨析榜帖、人情、薦舉與文名如何互相作用。Glen Dudbridge 關於唐代俗信與宗教經驗的研究，則可用來解釋本卷夢兆、聽響卜、道人奏章與入道故事為何會和科舉得失密切相連。卷末已提醒包誼誤放、李翺奏章「足以資笑談，不足以彰事實」，所以讀者應把它們視為晚唐五代士人記憶與科舉傳聞，而非逐條可靠的制度檔案。


scripture_title: 因話錄‧卷五

chapter_title: 因話錄‧卷五

original:
尚書省東南隅通衢有小橋，相承目為「拗項橋」，言侍御史及殿中諸郎久次者，至此必拗項而望南宮也。

都堂南門東道，有古槐垂陰至廣。相傳夜深聞絲竹之音，省中即有人入相者，俗謂之「音聲樹」。祠部呼為冰去聲廳，言其清且冷也。

尚書省二十四司印，故事：悉納直廳，每郎官交直時，吏人懸之于臂以相授，頗覺為煩。楊虔州虞卿任吏部員外郎，始置櫃加鐍以貯之，人以為便，至今不改。櫃初成，周戎時為吏部郎中，大書其上，戲作考詞狀：「當有千有萬，忍俊不禁考上下。」

秘書省內有落星石，薛少保畫鶴，賀監草書，郎餘令畫鳳，相傳號為四絕。元和中，韓公武為秘書郎，挾彈中鶴一眼，時謂之五絕。又省之東，即右威衛，荒穢摧毀，其大廳逼校書院，南對御史臺，有人嘲之曰：「門緣御史塞，廟被校書侵。」

御史臺三院，一曰臺院。其僚曰侍御史，眾呼為端公。見宰相及臺長，則曰某姓侍御。知雜事，謂之雜端。見臺長，則曰知雜侍御。雖他官高秩兼之，其侍御號不改。見宰相，則曰知雜某姓某官。臺院非知雜者，乃俗號散端。二曰殿院，其僚曰殿中侍御史，眾呼為侍御。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殿中。最新入，知右巡，已次知左巡，號兩巡使，所主繁劇。及遷向上，則又入推，益為勞屑，惟其中間，則入清閑。故臺中諺曰：「免巡未推，只得自知。」言其暢適也。廳有壁畫小山水甚工，云是吳道玄真跡。三曰察院，其僚曰監察御史，眾呼亦曰侍御。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監察。若三院同見臺長，則通曰三院侍御，而主簿紀其所行之事。每公堂食會，雜事不至，則無所檢轄，惟相揖而已。雜事至，則盡用憲府之禮，雜端在南榻，主簿在北榻，兩院則分坐，雖舉匕筯，皆絕談笑。食畢，則主簿持黃卷揖曰：「請舉事。」于是臺院白雜端曰：「舉事。」欲上堂，三院長各於會堂南廊下，先白雜端云：「合舉事」。則舉曰：「某姓侍御更有姓同者，則以第行別之。有某過，請准條。」主簿書之。其兩院皆如此。若舉時差錯，則最小殿中舉院長，最小侍御史舉殿院長。又錯，則向上人迺舉。若雜端失笑，則三院皆笑，謂之烘堂，悉免罰矣。凡見黃卷罰直遇赦悉免，臺長到諸院，凡官吏所罰，亦悉免。御史歷三院雖至美，而月滿殿中推鞠之勞，憚於轉兩院。以向下侍御史，便領推也，多不願為，以此臺中以殿中轉兩院為戲謔之辭。每出入行步，侍御史在柱裏，殿察兩院在柱外。有時殿中入柱裏，則共咍之曰：「著直略反去也。」三院御史主簿有事白端公，就其廳。若有中路白事，謂之「篸端」。篸端有罰。殿中已免巡，遇正知巡者假故，則向上人又權知，謂之「蘸巡」。臺官有親愛除拜喜慶之事，則謁院長、雜端、臺長，謂之「取賀」。凡此皆因胥徒走卒之言，遂成故事。院長每上堂了各報，諸御史皆立於南廊，便服靸鞋以俟院長。立定，院長方出。相揖而序行，至殿院門，揖殿中。又序行，至食堂門，揖侍御史。凡入門至食，凡數揖。大抵揖者，古之肅拜也。臺中無不揖其酒，無起謝之禮，但云揖酒而已，酒最合敬，以恐煩却損。往往自臺拜他官執事，亦誤作臺揖，人皆笑之。每赴朝，序行至待漏院偃息，則有臥揖。上門有馬揖。凡院長在廳院內，御史欲往他院，必先白。決罰又必先白。察院有都廳，院長在本廳，諸人皆會話于都廳，亦曰御史初上，後遇雜端上堂，則舉三愆九失儀，意緣是新人，欲併罰出，未遇雜端上堂，其犯舊條並不罰。察院南院，會昌初，監察御史鄭路所葺。禮察廳謂之「松廳」，南有古松也。刑察廳謂之「魘廳」，寢于此多魘。兵察常主院中茶，茶必市蜀之佳者，貯于陶器，以防暑濕。御史躬親緘啟，故謂之「茶缾廳」。吏察主院中入朝人次第名籍，謂之「朝簿廳」。吏察之上，則館驛使。館驛使之上，則監察使。監察使，同僚之冠也，謂之院長。臺中敬長，三院皆有長。察院風彩尤峻。凡三院御史初拜，未朝謝，先謁院長。院長辭疾不見，則不得謝及上矣。諸家《御史臺記》，多載當時御史事跡，戲笑之言，故事甚略。堂中有《儀註》，近漸遺闕，雖有版牓，亦但錄一時要節，自此轉恐磨滅矣。因與親友話及此，遂粗疏之。

北省班諫議，在給事中上。中書舍人，在給事中下。裴尚書休為諫議大夫，形質短小。諸舍人戲之曰：「如此短，何得向上立？」裴對曰：「若怪即曳向下着。」眾皆大笑。後除舍人。

或問東津先生曰：「昔人立法，將以利人邪？」曰：「利之。」曰：「何以後世反為害也？」曰：「因其利而奸生，則反害也。燧人鑽木，致民火食，以熟百物，安知後世有咸陽焚燒宮室，三月不絕之毒？伏羲畫八卦，造書契，安知後世有假鬻文字，以市道欺誑時俗之弊？后稷播百穀，安知後世有榷酤閉糴茶鹽求利之苦？軒轅制車服戎器，安知後世有華澤靡麗相尚，及窮兵黷武之弊？制宮室，安知後世有甲第別館，凌雲耀日？唐虞建官列爵，安知後世有入金納粟，冒取公侯？禹平水土，別九州，安知後世有山林川澤之稅，開津堰埭之難？周公制嫁娶之禮，安知後世以依衒姻援，而求富貴？孔子刪《詩》《書》，定禮樂，垂五常之教，安知後世有掠儒之名，而盜聲華，叨尊顯？凡此觸類澆訛，流蕩紀綱，大壞其本，豈聖人之過耶？其由聖人啟之耶？其後世為治者，引而熾之耶？嗚呼！馬肝之說，余不忍言。所可歎者，伊、周初以公忠，放主操政，以全國家，安社稷。而莽、卓、操、懿以降，行滔天之心，援此為法，尤可悲也。桀、紂、幽、厲，身遭放弑，常與萬世之君，必為龜鏡。則伊、周一時公忠，反誤後世亂臣賊子；桀、紂、幽、厲一時淫虐，而有益萬世明君矣。善為政者，有才必用，用必當才。任之而不私之，非才則不任。故使人無棄無濫，天下無一人嘆不遇而懷過望之事者。臯陶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傳》曰：『及其使人也器之。』臧僖伯云：『國家之敗，由官邪也。』班固稱宣帝：『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者也。』光武不許館陶公主子為郎。前代明哲之主，及霸業之君，國朝列聖，躬親庶政，用才使器，著在史籍者多矣。以君上之尊，深居高視，猶于小官小吏，一賞一罰，重慎如此。況輔弼之臣，豈得容易苟且哉？苻秦入寇，謝安石用其兄子玄為帥以拒之，郗超雖素與不善，聞而歎曰：『安為重舉親，明也。玄心不負舉，才也。』人皆以為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府，見其使才，雖履屐間亦得其任。是以知之。』玄果立功於淮淝，破苻秦百萬之眾。郗嘉賓之言，亦可謂至公矣。今之人徒私于所親，無安石之明；徒憎所不善，無嘉賓之論，可悲矣！李林甫姦邪陰賊，妬嫉賢能，至于善守章程，深得宰相之體。當時雖正直有名之士，多被搆害；而守尋常仕進者，名獲其分。至今人有以右座呼之，而不名也。非其在下有感之者乎？韓晉公節制三吳，多歷年所，取賓佐僚屬，隨其所長，無不得人。嘗有故舊子弟，投之與語，更無能解。召之與讌而觀之，畢席端坐不旁視，不與比坐交言。數日，署以隨軍，令監庫門。使人視之，每早入，惟端坐至夕，警察吏卒之徒，無敢濫出入者，竟獲其力。」

裴光德垍在中書。有故人，官亦不卑，自遠相訪。裴公給恤優厚，從容款狎，在其第無所不為。乘間求京府判司。裴公曰：「公誠佳士，但此官與公不相當，不敢以故人之私，而隳朝廷綱紀。他日有瞎眼宰相憐公者，不妨却得，某必不可。」其執守如此。嗚呼，上不慎名器，是以廝養待賢也；下不慎名器，是以嬰孩奉君，而削弱朝廷也。遂致猥濫訛弊，流蕩可憂，不知誰之咎也。已上二章，偶曾論及，坐有相知者，因附於此。

王并州璠，自河南尹拜右丞相。除目纔到，少尹侯繼有宴，以書邀之。王判書後云：「新命雖聞，舊銜尚在。遽為招命，堪入笑林。」洛中以為話柄。故事：少尹與大尹遊宴禮隔，雖除官，亦須候正敕也。

有人撰集《怪異記》傳云：「玄宗令道士葉靜能書符，不見國史。」不知葉靜能，中宗朝坐妖妄伏法。玄宗時，有道術者，乃法善也。談話之誤差尚可，若著于文字，其誤甚矣。

又有人檢陸法言《切韻》，見其音字，遂云：「此吳兒，真是翻字太僻。」不知法言是河南陸，非吳郡也。

又有書生，讀經書甚精熟，不知近代事。因說駱賓王，遂云：「某識其孫李少府者，兄弟太多。」意謂駱賓是諸王封號也。今人往往說舊云：「準皇太子教。」不知皇太子合稱令。稱教，乃王公也。此皆不知根本之誤也。

人道尚右，以右為尊。禮先賓客，故西讓客，主人在東，蓋自卑也。今之人，或以東讓客，非禮也。蓋緣所任在地，所主在東，俗有東行南頭之戲，此乃貴其為一方一境之主也。記曰：「天子無客禮，莫敢為主焉。故君適其臣，升自阼階，不敢有其室也。」注云：「明饗君非禮也。」今之方鎮刺史入本部，於令長以下，禮絕賓主，猶近君臣。至于藩鎮，經管內支郡，則俱是古南面諸侯，但以使職監臨，如臺省之官至外地耳。既通讌饗，則異君臣。而用古天子升阼階之儀，昧于《禮經》，遂同僭擬，是不講貫所致。又小人姑息訛謬相承，亦可笑且歎也。近見會補闕，實引《禮記·鄉飲酒義》。言東方仁，仁者主人之位；西方義，義者賓之位。此理亦至當矣。

古者三公開閣，郡守比古之侯伯，亦有閣，所以世之書題有閣下之稱。前輩呼刺史太守，亦曰節下。與宰相大僚書，往往呼執事，言閣下之執事人耳。劉子玄為史官，《與監修宰相書》呼足下，韓文公《與使主張僕射書》呼執事，即其例也。其記室本繫王侯賓佐之稱，他人亦非所宜。執事則指斥其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稱。侍者，士庶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閣下。至于初命賓佐，猶呼記室。今則一例閣下，亦謂上下無別矣。其執事纔施於舉人，侍者止行于釋子而已。今又布衣相呼，盡曰閣下。雖出于浮薄相戲，亦是名分大壞矣。又中表疎遠卑行，多有座前之目，尤可懲怪。夫閣下去殿下一階，座前降几前一等，此之乖僭，其可行耶？宗從叔姑及姨舅之行，施之可也。近見房州刺史李使君所著《資暇集》，亦與此說相符耳。

《漢書》載張騫窮河源，言其奉使之遠，實無天河之說。惟張茂先《博物志》，說近世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海槎來不違時。齎一年糧，乘之到天河，見婦人織，丈夫飲牛。遣問嚴君平，云：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牛斗，即此人也。後人相傳云：得織女支機石，持以問君平。都是憑虛之說。今成都嚴真觀有一石，俗呼為支機石，皆目云當時君平留之。寶曆中，余下第還家，于京洛途中，逢官差遞夫舁張騫槎。先在東都禁中，今准詔索有司取進，不知是何物也。前輩詩往往有用張騫槎者，相襲謬誤矣。縱出雜書，亦不足據。

高宗朝，改門下省為東臺，中書省為西臺，尚書省為文昌臺，故御史臺呼為南臺。南朝同也。武后朝，御史臺有左右肅政之號，當時亦謂之左臺、右臺，則憲府未曾有東西臺之稱。惟俗間呼在京為西臺，東都為東臺。李栖筠為御史大夫，後人不名者，呼為西臺，又不知出何故事。豈以其名上栖字，遂呼之耶？又呼杜門下黃裳。（下有缺文）

（上原缺）為當致敬，安得輒廢？若妖神淫祀，無名而設。苟有識者，固當遠之。雖嶽海鎮瀆，名山大川，帝王先賢，不當所立之處，不在典籍，則淫祀也。昔之為人，生無功德可稱，死無節行可獎，則淫祀也。當斧之火之，以示愚俗，又何謁而祀之哉？神飯在禮宜拜受，其他則以巫覡之餉，可揮而去也。為吏宜鑒之。

有士人退朝，詣其友生，見衲衣道人在坐，不懌而去。他日，謂友生曰：「公好衣毳褐之夫，何也？吾不知其賢愚，且覺其臭。」友生應曰：「毳褐之臭，外也。豈甚銅乳？銅乳之臭，並肩而立，接跡而趨。公處其間，曾不嫌恥，反譏余與山野有道之士遊。南朝高人，以蛙鳴蒿萊勝皷吹。吾視毳褐，愈于今之朱紫遠矣！」

下輩不通義理者，使之寫文字，甚誤。悉同一本，若宦字，仕宦，合著臣妾之臣。多作官。職官，合著{官去上宀}也。滎字，滎水在滎陽，合著水也。多作榮，榮枯，合著木。或多誤著熒。熒，合著火。髭鬚，合著須，多著賓。鬢髮。合著賓。又偏旁只較一點一畫，而義全不通，若棹、棹船，從木。掉，掉尾，從扌。楊、楊柳，從木。揚，揚州，從扌。棒、棒枝，從木。捧，捧字，從扌。傳、經傳，無點。傅，師傅及人姓，有點。沐、無點者，沐浴也。沭，有點者，音述，古沭陽縣。氏、無點者，姓氏。氐，有點者，古彌氐縣字。惟悵、上思惟，下惆悵，並從心。帷帳，此並從巾。賜惕，並無橫畫。又錫、鉛錫之字，無橫畫，音先檗反。鍚、《毛詩》鏤鍚，《左傳》鍚鸞字，有橫畫，皆音楊。埸，堰埸字，音易。若此者眾矣。辨文字者，勿以為小事而不留意也。

武宗皇帝廟諱炎，改兩火相重。其偏旁言，談字已改為譚，淡改為澹。其噉字，俗多不定，舊或書餤。餤音譚，《爾雅》訓進，本非飯食名。世重餅噉，庖人以意相傳。及下俚，凡關食物，偏旁盡從食。又啗字聲不同，索前史及諸家并佛經，多作口邊敢，其音與著兩火同徒敢反。又《玉篇》、《切韻》，噉字是正也，著兩火俗也，並徒敢反，正合作噉不疑矣。啗馬即合用啗字，音徒濫反。以義言之，以物自食，謂之噉。以物餧人，謂之啗。又案《漢書·高帝紀》云：「使酈食其、陸賈往說，將啗以利。」顏監注曰：「啗者本謂食啗耳，音徒敢反，以食餧人，令其啗食，則改變為徒濫反。今以利誘之，取實為辭也。」顏監講啗字雖未分明，亦無口傍兩火之說。則明是字俗相傳，而後人為姓，亦因俗耳。近日書餅噉字，至有食邊口邊作覃，及口邊作詹者，率意而為，其誤甚矣。《切韻》是尋常文書，何不置之几案旋看也。

vernacular:
卷首先記尚書省、都堂、秘書省一帶的舊聞。尚書省東南通衢的小橋，傳說叫「拗項橋」，因為侍御史與殿中諸郎久等升遷的人，走到這裡總會扭頭望向南宮，盼著能進入更高官署。都堂南門東邊有古槐，夜深若聽到絲竹聲，省中便有人將入相，所以俗稱「音聲樹」；祠部又戲稱自己的廳為「冰廳」，說它清冷。二十四司印本來交直時由吏人掛在臂上傳授，楊虞卿任吏部員外郎後改用上鎖櫃子收藏，大家覺得方便，於是沿用。秘書省有落星石、薛少保畫鶴、賀監草書、郎餘令畫鳳，號為四絕；韓公武用彈弓射中畫鶴一眼，又被戲稱第五絕。這些都是唐代官署空間中的小掌故，既有制度，也有玩笑。

御史臺一大段是在保存臺中儀注。三院分臺院、殿院、察院：臺院官稱侍御史，俗呼端公，知雜事者叫雜端；殿院官稱殿中侍御史，先知右巡，再知左巡，兩巡最繁劇，免巡未入推時才稍清閒，所以臺中有「免巡未推，只得自知」的諺語；察院官稱監察御史。三院同見臺長時，統稱三院侍御。公堂食會若雜端不到，眾人只相揖而已；雜端一到，便按憲府禮法，南榻北榻分坐，連舉筷都不能談笑。飯後主簿持黃卷請舉事，各院長舉同僚過失，若舉錯，就由更小資歷者再舉；若雜端先笑，三院全笑，叫「烘堂」，罰便免了。文中還記「篸端」「蘸巡」「取賀」「臺揖」「臥揖」「馬揖」等俗語，說這些多出自胥吏走卒之口，久而久之變成故事。作者特意補記，是怕舊《御史臺記》多載人事笑談，真正制度細節反而磨滅。

接著是北省班位與官場戲語。諫議大夫班在給事中之上，中書舍人在給事中之下。裴休身材短小，諸舍人笑他說：「這麼矮，怎麼能向上站？」裴回答：「若嫌怪，就把我拽下來站。」眾人大笑，後來他果然除為舍人。這類段落看似小笑話，實際上仍關乎官班上下與名位秩序。

東津先生論立法與用人，是全卷議論核心。有人問古人立法本為利人，為什麼後世反成害人？他回答：本來因利而設，奸弊一生，就反成禍害。鑽木取火本為熟食，後世可有咸陽焚燒宮室；伏羲畫卦造書契，本為記錄，後世卻有賣弄文字欺世；后稷播穀本為養民，後世卻有酒、糴、茶鹽等榷利之苦；車服兵器、宮室、官爵、九州、水利、婚禮、詩書禮樂，無一不可被後人借名作弊。他又說伊尹、周公本以公忠輔政安社稷，後世王莽、董卓、曹操、司馬懿等卻援此為篡奪之法；桀紂幽厲雖暴虐，反成萬世君主的警戒。真正善政在於知人善任，有才必用，用必當才，不私所親，不濫用非才。這一段引皋陶、臧僖伯、班固、光武、謝安、郗超、李林甫、韓滉等例子，重點是名實相稱與職事得人。

裴垍一節承接慎用名器。有故人遠來相訪，裴垍厚待他，私交親密，但故人求京府判司時，裴說你是佳士，只是此官與你不相當，我不能因私情壞朝廷綱紀；將來若有瞎眼宰相憐你，或可得到，我必不可。作者感嘆，上位不慎名器，就像用僕役等待賢人；下位不慎名器，就像讓嬰孩奉君，會削弱朝廷。王璠新拜右丞相，少尹侯繼尚按河南尹舊銜請宴，王在書後判語說新命雖聞，舊銜尚在，這樣急著邀請可入笑林。這也是官禮名分不可混淆的例子。

中段多是辨誤。《怪異記》說玄宗令道士葉靜能書符，作者指出葉靜能中宗朝已因妖妄伏法，玄宗時有道術者應是葉法善，談話說錯尚可，寫進書裡就誤人。有人見陸法言《切韻》音字便說他是吳人，不知陸法言是河南陸氏；有人讀經熟卻不知近代事，把駱賓王誤當封號，還說認得他的孫子李少府；又有人不知皇太子文書應稱「令」，王公才稱「教」。這些都叫不知根本之誤。

禮儀與稱謂兩段，分辨主客、上下與書札稱呼。人道尚右，以右為尊，所以禮先賓客，客在西、主人在東，是主人自卑；今人以東讓客，是不合禮。方鎮刺史入本部，對令長以下近於君臣；但藩鎮與管內支郡同是地方官，若宴飲相接，不能套用天子升阼階的儀。古時三公開閣，郡守比古侯伯，也有閣，所以書題有「閣下」；前輩稱刺史太守也可曰「節下」。給宰相大僚書稱「執事」，是指其左右執事人；「侍者」則士庶可通用。近來官至使府御史、畿令都被稱閣下，初命賓佐也稱記室，布衣相呼也曰閣下，作者認為這是名分大壞。

張騫槎與臺名一節繼續考證傳聞。《漢書》只說張騫奉使窮河源，並無乘槎到天河之說；張華《博物志》才有海客八月乘槎至天河、見織女與牽牛之事，後人又附會支機石。成都嚴真觀俗稱某石為支機石，京洛途中還曾有人奉詔搬運所謂張騫槎，作者不知是何物，但認為詩中沿用張騫槎多是相襲謬誤。又說高宗朝門下、中書、尚書曾改東臺、西臺、文昌臺，御史臺故呼南臺；武后朝有左右肅政臺，但憲府未曾正式稱東西臺，後人稱李栖筠為西臺，也不知所本。

殘缺段談祀神。若是妖神淫祀，無名而設，有識者應遠離；即使岳海鎮瀆、名山大川、帝王先賢，如果所立不當、典籍無據，也屬淫祀。生前無功德、死後無節行的人被祭祀，也應斧毀火焚以示愚俗。神飯若合禮可拜受，其餘巫覡餽送可揮去。這是給為吏者的警戒。隨後一則士人嫌衲衣道人臭，友人反駁：毳褐之臭只是外在，銅乳之臭卻是追逐權貴的臭味；你與朱紫並肩接跡不嫌，反嫌我與山野有道之士交遊。這段把道流交遊放在士人清濁之辨裡，不是單純崇道。

末尾兩大段是文字校勘。作者責備下輩不通義理，抄寫時常把字形相近者寫錯：仕宦之宦不可寫成官，滎水不可寫成榮或熒；髭鬚之須、鬢髮之鬢也常混。棹船從木，掉尾從手；楊柳從木，揚州從手；棒枝從木，捧字從手；傳無點，傅有點；沐浴無點，沭陽有點；姓氏無點，氐縣有點。又辨賜、惕、錫、鍚、埸等字，提醒辨字不可看作小事。武宗廟諱炎，重火字旁多改，如談作譚、淡作澹；「噉」「啗」「餤」等字又被俗人亂寫。作者據《爾雅》《玉篇》《切韻》《漢書》顏師古注分辨：自食叫噉，以物餵人叫啗；餅噉字不該隨意作食旁口旁加覃、詹。全卷收在字形字音，是因筆記作者把制度、禮法、故事、傳聞、文字都看成名實之學，差一點一畫也會亂根本。

note: 程毅中《唐代小說史》與周勛初《唐人筆記小說考索》皆可作唐人筆記、小說、軼事文獻的基本參照；《因話錄》雖近小說，卷五更偏制度掌故與名物辨證。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有助於區分志怪、傳奇、筆記等文類邊界，避免把本卷少數道士與神異材料誤讀成全卷主旨。Glen Dudbridge 討論唐代宗教文化材料時強調史料使用的程序與辨偽，本卷辨葉靜能、葉法善之誤正合此法。David McMullen、Denis Twitchett 對唐代士人、官僚制度與官方史學的研究，可幫助理解御史臺儀注、名器、官稱與文書稱謂何以被作者視為不可輕忽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