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消災道場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請聖降帝與初獻

original:
　　都講舉，請稱法位。
　　具位臣某與合壇官眾等，謹同誠上啟，虛無自然元始天尊，太上玉晨大道君，太上金闕老君，太上昊天玉皇上帝，九皇至尊，十方靈寶天尊，諸天大帝，三十六部尊經玄中大法師，上相上宰，上保上傅，三官五帝，十一大曜星君，十神太一真君，南斗六司真君，北斗七元星君，周天乾象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三百六十五度諸天列宿，本命元辰，天曹職司，九天真宰，三山五嶽、福地靖廬、厚地洞宮、嶽瀆主宰，三界應感，一切真靈。臣聞玉天嚴遠，難陞浩劫之家；金洞渺清，徒仰素靈之館。奧尊帝而在上，握化紀以居中。啟十方無礙之心，應物而動；號三界大慈之父，視人如傷。俯仰鬱羅之臺，卷舒投芥之劫。回瞻萬兆，悲晉晷之蜉蝣；俯盻九塵，嘆漢宮之螻螘。自惟下俗，分絕仙階，益憑受著之科，詳罄精微之懇。今有某嚴持信幣，密款仙庭，冀天鑒之下觀，察塵情之片善。伏願九清至聖，離曲密之華宮；十極元皇，從飛虛之法駕。百億天丁，後轡丹飈；千二官君，前迎翠輩。擲火萬里，下呼陽而召陰；旋香三輪，上出日而入月。極東遊於熾水，盡西景於虞汧，南造朱陵之宮，中盤黃凝之府，北盡夜城之闕，下殫丘寒之泉。至於魯稱教父，由太極之從行；西號世尊，自延真而密侍。元始符命，疇敢不祇，俯傾心請之誠，仰望雲臨之駕。臣等與齋官某，無任欽坤之至，稽首頓首再拜，奉迎聖駕。
　　降兩班聖位。
　　三界眾真，醮筵列聖，向伸拜請，諒沐光臨。請各整於僊班，共祇迎於帝馭。
　　降帝，雲輿。
　　鸞輿至止，鶴駕臨軒，與醮列真，如儀朝禮。朝禮既周，請陞醮席，禮官　　上香，設拜初進酒。
　　知磬舉，散花，奏樂。
　　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等，謹重誠上啟，三清上聖，寶界真靈。竊以一元布景，本無高下之私；萬兆肖形，盡育清和之炁。既死生之寢遠，遂好惡之森繁。穢身縱溺於沉迷，大道每垂於善貸。或罪根之彌甚，慮陰責之潜加。苟悟百非，即消萬禍。今弟子某識神冥滯，營魄震驚，由浩劫以淪胥，亡元靈而奔躁。不攀覺樹，樂登於炎鋒；不契真庭，甘焚於火宅。六曹縱逸，三業纏綿。迪惟高聖之宣慈，大庇含生而開度。今弟子某皈道自首，祈天博容。伏乞至聖上靈，高真大帝，垂恩度厄，錫命除殃。解片體之陰愆，除億曾之冥錄。閱罪先期於冰釋，迎釐次竚於雲臻。俯伏對揚，屏營待報。欲陳詞意，仰進丹閽。臣雖已考詳，尚虞舛駮，輒冒天禁，戰悸申聞，齋意詞誠，謹當宣奏。

vernacular:
都講舉唱請稱法位。臣某與合壇官眾同誠上啟元始天尊、玉晨大道君、金闕老君、昊天玉皇上帝、九皇至尊、十方靈寶天尊、諸天大帝、三十六部尊經玄中大法師，以及上相上宰、上保上傅、三官五帝、十一大曜星君、十神太一真君、南斗六司、北斗七元、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三百六十五度列宿、本命元辰、天曹職司、九天真宰、三山五嶽、福地靖廬、厚地洞宮、嶽瀆主宰與三界一切真靈。這一長串神位把消災所需的天廷、星曜、命籍、地府、嶽瀆與壇場職司全部請到醮筵。

啟文說，玉天嚴遠，凡人很難升入浩劫之家；金洞清渺，只能仰望素靈之館。至尊帝君居於上方，握持化育紀綱而居中，開啟十方無礙之心，隨物感應而動；又號稱三界大慈之父，看待人民如同受傷者。帝君俯仰鬱羅之臺，卷舒投芥之劫；回看萬兆眾生，悲憫它們如蜉蝣般短暫；俯視九塵世界，嘆息眾生如螻蟻般微小。臣等自知身在下俗，與仙階隔絕，所以更加依憑受著科法，詳細傾盡精微懇切之心。

如今某人嚴持信幣，暗中叩款仙庭，希望天鑒下觀，察見塵世片善。願九清至聖離開華宮，十極元皇乘飛虛法駕而來；百億天丁在後牽丹飆之轡，千二官君在前迎翠輦。擲火萬里，下呼陽而召陰；旋香三輪，上出日而入月。聖駕東遊熾水，西至虞汧，南造朱陵之宮，中盤黃凝之府，北到夜城之闕，下盡丘寒之泉；連太極從行的魯稱教父、西方延真密侍的世尊，也都依元始符命而不敢不敬。臣等與齋官某俯傾心請，仰望雲駕降臨，稽首頓首再拜，奉迎聖駕。

接著降兩班聖位。三界眾真、醮筵列聖，先前已經拜請，想來已蒙光臨；現在請各整仙班，共同恭迎帝駕。降帝時，雲輿降臨，鸞輿到止，鶴駕臨軒，與醮席列真依儀朝禮。朝禮既周，請諸聖升入醮席，禮官上香，設拜並初次進酒。知磬舉，散花，奏樂。這一段把「請聖」化為具體迎駕、列班、朝禮、上香、進酒、散花、奏樂的醮禮動作。

初獻後，臣某與臨壇官眾重誠上啟三清上聖、寶界真靈。啟文說，一元布景本無高下私意，萬兆形體都由清和之炁養育；只是死生漸遠，好惡繁多，人身污穢而沉迷縱溺，大道卻常垂善貸。有些人罪根深重，恐怕陰責暗中加臨；若能覺悟百非，便可消除萬禍。弟子某識神昏滯，營魄震驚，自浩劫以來沉淪，失去元靈而奔躁；不攀覺悟之樹，反樂於登上炎鋒；不契真庭，甘心焚於火宅。六根放縱，三業纏綿。如今仰賴高聖宣慈，大庇含生而開度。

弟子某皈道自首，祈求天道博容。伏乞至聖上靈、高真大帝垂恩度厄、賜命除殃，解除一身之陰愆，除去億曾祖先的冥錄牽累。願罪過預先像冰一樣消解，福釐很快像雲一樣到來。臣等俯伏對揚，屏營待報，想陳明詞意，仰進丹闕。臣雖已考詳詞旨，仍恐有舛誤駁雜，所以冒犯天禁，戰慄申聞，齋意詞誠，謹當宣奏。

note: 這一章從請位進入迎神與初獻，是設醮科範最具醮禮色彩的部分。請稱法位列出三清、玉皇、九皇、星曜、斗宿、元辰、天曹、嶽瀆、土地等，將消災所涉的天象、命籍、地方與壇場權責一併請入。其後「降兩班聖位」「降帝，雲輿」把抽象請名轉成儀式迎駕，兩班列聖與帝馭形成醮筵秩序。「禮官上香，設拜初進酒」說明此處不只是誦詞，而有獻供、散花、奏樂的外在動作。與清旦懺儀相比，本章更突出醮席、帝駕、酒獻與樂奏。迎駕與初獻連續出現，也標示眾真已由被請之名轉為在席受供之位。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消災道場儀‧設醮行道）

category: ritual

chapter_title: 宣詞與亞獻祈福

original:
　　宣詞。
　　按如詞言，文理甚切。披陳血膽，傾寫精誠。俯伸臣子之誠，庶盡謙恭之分。仰乞諸天上聖，三府威靈，俯賜威光，洞垂昭鑒。伏願齋功紀籍，道果資身，增命祿於將來，保椿齡於向去。仰荷真靈之德，將祈福祐之恩。臣與醮官等，無任懇祈之至，再　　拜上香，酒陳亞獻。

vernacular: 宣詞。詞中說所宣文字情理懇切，披露血膽、傾寫精誠；臣子俯伸誠意，仰求諸天上聖、三府威靈垂賜威光、洞照鑒察。願齋功記於籍錄，道果資益其身，將來增益命祿，往後保全長壽；承受真靈之德，祈求福祐之恩。臣與醮官懇切祈請，再拜上香，酒陳亞獻。

note: 此章承接初獻，進入宣詞與第二次酒獻。「按如詞言」表示前面或疏詞已宣，這裡由高功按詞意再申其誠。內容集中在消災後的正向祈求：齋功入籍、道果資身、增命祿、保椿齡，並求諸天上聖與三府威靈鑒察。與疾病儀三捻香分配功德不同，這裡明確置於醮禮獻酒程序中，以「再拜上香，酒陳亞獻」標示由初獻推進到亞獻。它的儀軌功能是把已迎請降臨的諸真，轉為接受詞奏與供獻的聽受者，令消災祈福的意向正式呈達。亞獻在此承擔加深祈願的作用，使宣詞後的懇請落入具體獻供節次。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消災道場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重啟消災與終獻

original:
　　奏樂。
　　臣謹重伸，上啟九清上聖，十極高真，合座應感，一切真靈。臣聞玉帝鑒觀，金真伺察，感群生之布款，釆庶品以流恩。上士希仙，即萬真而獎就；善人徽福，乃百順以妙嚴。真貴精微，事符響答。今弟子某騰詞清夜，驛意紫閽，爰啟誠心，覬膺靈貺。伏願解除世網，進補仙階。如許映全家，俱入華陽之館；類劉綱盡室，溥陞單緑之天。陰陽之數已逃，生死之根永謝。或干利仕使，亦踐於崇高；或計資儲使，亦豐於貨殖。尊卑富壽，中外興昌。幽明息訴訟之冤，出處有亨嘉之美。慶均嗣續，惠及親疏。水火兵賊之災凶，無侵閭里；夫婦女男之否厄，不犯形軀。庶保生全，永嚴香火。臣與醮官等，無任激切之至，再拜上香，酒陳終獻。
　　奏樂。
　　臣謹重誠上啟，醮筵感降，三府真靈。臣聞太極肇分，二儀列高卑之象；元精既散，五行推變化之方。一寒一暑而歲成，一陰一陽而道立，火炎而雨潤，雷動而風行。生之成之，盡出於陶鎔鼓舞；動者植者，莫逃於消息盈虛。理有盛衰，時有損益。於坎則歸根復命，於艮則反始成終。是以陽生必自於北方，帝出乃由於震地。蓋一元之所始，寔萬化之所宗。故辰極端然居中，則眾星所以拱北，發天地好生之德，運陰陽不測之神，恢張出入之機，總覽生成之柄。況人之禍福，與時之盛衰，悉在統臨，盡由宣納。設醮弟子某，久荷生成之德，肅嚴香火之誠，敢盡懺禳，恭伸懇請。念天人之交可畏，唯善是親；諒神明之德無私，至誠可感。願需慈悲之澤，為收悔謝之誠。臣與醮官等，無任激切之至，再拜獻湯。

vernacular:
奏樂後，臣謹再次伸明誠意，上啟九清上聖、十極高真、合座應感一切真靈。啟文說，玉帝鑒觀，金真伺察，感念群生陳情而採取眾類善意、流布恩澤。上士希求成仙，萬真便獎成其志；善人徽求福祐，百順便妙嚴其身。真道貴在精微，事情會像聲響回應一樣相符。如今弟子某在清夜中騰上詞章，把心意驛送紫闕，開啟誠心，希望承受靈貺。

願神明解除弟子某的世網，使他進補仙階；像許映那樣全家俱入華陽之館，像劉綱那樣全家普升單綠之天。願他逃出陰陽之數，永遠辭謝生死之根。若求仕宦，也能登上崇高之位；若求資財儲備，也能貨殖豐足。尊卑都富貴長壽，內外都興旺昌盛；幽明止息訴訟冤結，出處都有亨通嘉美。福慶平均及於子嗣，恩惠遍及親疏；水火兵賊等災凶不侵閭里，男女夫婦的否厄不犯形軀。願眾人保全生命，永遠嚴奉香火。臣與醮官等激切祈請，再拜上香，酒陳終獻。

再奏樂後，臣重誠上啟醮筵感降的三府真靈。啟文從宇宙生成說起：太極初分，二儀列出高卑之象；元精散布以後，五行推行變化之方。一寒一暑而成歲，一陰一陽而立道；火炎而雨潤，雷動而風行。萬物的生成，都出於天地陶冶鼓舞；凡動物植物，都不能逃出消息盈虛。理有盛衰，時有損益；到坎位則歸根復命，到艮位則反始成終。所以陽氣必從北方而生，帝出則由震地而起。一元開始之處，實是萬化所宗。

因此辰極端正居中，眾星拱北；它發天地好生之德，運陰陽不可測之神，恢張出入之機，總攬生成之柄。何況人的禍福與時運盛衰，都在這統臨之中，都由神明宣納裁決。設醮弟子某久承生成之德，嚴整香火之誠，敢於盡力懺禳，恭敬伸明懇請。想到天人交感可畏，唯有善能相親；相信神明之德無私，至誠可以感通。願神明須垂慈悲之澤，收納悔謝之誠。臣與醮官等激切祈請，再拜獻湯。

note: 這兩段重啟把個人消災擴展為命祿、家門、仕財與陰陽運化的整體祈求。第一段以玉帝鑒觀、金真伺察說明神明受詞而施恩，願「解除世網」「進補仙階」，並舉全家昇度、生死根謝、利仕資財等願望，呈現設醮的廣泛福祐功能。第二段轉入太極、二儀、五行、寒暑、雷風雨火等宇宙論語彙，將災福置於陰陽消息與星辰拱北的秩序中。章間以「奏樂」分隔，顯示上啟並非連續散文，而是配合樂奏、獻供的醮席節奏，接近終獻前的重申與擴充。它把災禍理解為身命、人事與天地消息交會的結果，因此需要多層上啟。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消災道場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重稱法位送聖復爐

original:
　　奏樂。
　　重稱法位。
　　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等，謹重誠上啟，大羅九皇至尊，十方上聖，三界應感，一切真靈。臣聞黷則不告，聖人垂簡易之文；天且弗違，至道演披陳之典。臣等欽崇上聖，願被靈恩，敢不淨穢丹元，洞防司殺，奉明科而視禮，約仙禁以踐言。一日告盟，百身無改。今則法事粗息，罄寶月於洪儀；夜如何其，落銀河於清漢。鳳冠燈焰，將欲暗於百巵；鵲尾爐煙，時已然於千和。洞章八閱，玉酒三鍾。燎朱火於天錢，即歸空際；促瓊鐘於仙籟，將返霄間。玉節通迤於紫虛，寶蓋飄颻於碧漢。向還玉京者，無極之尊帝；復昇金闕者，太上之真皇。眾靈咸從於丹轅，列聖皆驂於紫策。傍飛月鳳，指洞室以分驅；控馭雲龍，瞰滄溟而下邁。神司復職，將吏還司。委釐福以充庭，敞靈光之在目。至於生生萬彙，皆均樂育之私；寂寂九幽，盡被超昇之澤。臣等凝瞻法從，結想太空，極恨塵波，難留聖躅。臣與醮官等，不勝攀戀之至，奉送聖駕。
　　知磬舉，送聖頌。
　　都講舉，存神燒香。
　　香官使者、左右龍虎君、侍香諸靈官，當令臣設醮朝修之所，自然生金液丹碧，芝英百靈，眾真交會，在此香火爐前。當願十方仙童玉女，接侍蘭煙，傳臣向來所啟之誠，速達徑御至真無極大道、三清上聖、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御前。
　　舉寶花圓滿天尊，奏樂。
　　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竟

vernacular: 奏樂後重稱法位。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再上啟大羅九皇至尊、十方上聖、三界應感與一切真靈，說法事大略已息，寶月、銀河、燈焰、爐煙、洞章、玉酒、朱火等醮儀已備，謹當拜送。知磬舉送聖頌，都講舉存神燒香。香官使者、左右龍虎君、侍香諸靈官使設醮朝修之所自然生金液丹碧、芝英百靈，眾真交會，願仙童玉女接侍蘭煙，傳所啟之誠速達大道、三清與金闕玉皇御前。最後舉寶花圓滿天尊，奏樂，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卷八完。

note: 收束章以「重稱法位」開始，表示在送聖前再一次確認受啟神真。原文說「法事粗息」，並列寶月、銀河、燈焰、爐煙、洞章、玉酒、朱火等，概括前面醮席的夜間景象與供獻完成。知磬舉送聖頌、都講舉存神燒香，高功雖未明標「復爐」二字，但復爐式語由香官、龍虎君、侍香靈官承擔，將所啟之誠由蘭煙傳奏。最後「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是設醮散場程序，兼具送聖、焚化財帛與功德回向，完成消災道場的設醮行道。此處沒有另造新願，而是把前文醮儀成果交付傳奏並正式結壇。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

chapter_title: 清旦六根懺

original: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
廣成先生杜光庭刪定
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
清旦
　　臣眾等至心皈命十方無極太上靈寶天尊，五嶽聖帝，四瀆源王，三界十方，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悔。
　　伏聞仙官洞府，能解厄以除災；東嶽水司，皇主生而制死。萬方瞻仰，蓋因民命之所司；一念皈依，必獲帝心之回眷。願垂慈憫，俯察凡情，許令懺罪以懲愆，盡與滌瑕而蕩垢。今醮主某，切念亡過某，人生偶合於四大，形成已具於六根，因根生塵，積塵成垢，必惡積而不掩，致罪大而難迯。欲拔九夜之魂，須懺六根之罪。蓋以見因可欲，明匪心目內觀；不知色即是空，徒令物擾於外。非禮勿視，終有愧於顏淵；膠目而明，亦深慚於莊叟。悅美麗姚冶之態，耽青黃黼黻之觀。況有見金而迷人，安能考詳而視履。如斯造罪，是謂眼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又若欣褻語而側聽，得邪說而樂聞。遇遏雲繞塵之聲，豈無耽惑；聞急絃促柱之響，寧免流連。信從乎謬論狂謀，貪玩乎淫言穢語，不知非禮而勿聽，豈謂尚德而為聰。如斯造罪，是謂耳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又若五臭所熏，百物交感。或類幕中之客，剛愛偷香；更聞海畔之夫，翻成逐臭。食求厚味，爭分飲膳之羶香；服美衣奇，為悅綺羅之蘭麝。不知鼻徹為顫，徒令顙困於中。如斯造罪，是謂鼻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又若耽悅五味，留戀八珍，厭顏回之簞瓢，悅易牙之芻豢，但期口腹之足欲，不知鼎鑊之生冤。況復利口覆邦，巧言亂德。傷人矛戟，忌周雅之莫捫；主辱樞機，因張儀之尚在。徒令言有召禍，不知味即是空。如斯造罪，是謂舌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又若一身求肆於安佚，不顧人勞；四體務極於優游，惟先自本。侈慾於高堂廣廈，淫心於美食鮮衣，使之驕己以虧他，不免顰眉而悒怏，語以害人而利己，必應動目以睢盱，常欲壞人以自成，豈念施恩而博濟。如斯造罪，是謂身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又若心妄性本，意入情田，惶貪嫉妬之由生，喜怒哀樂之自出，不念宣尼之四絕，徒惑荀況之五綦。弗定天君，心猿屢放。莫持志帥，氣馬難拘。捨是為非，從邪背正。養性豈知於寡欲，循情惟取於逕行。如斯造罪，是謂意根。今日今時，願從懺悔。如上懺悔，六根之罪。伏願高真宥罪，眾聖垂慈，許其覺後而覺先，錫以更生而更死，黑簿潜消於積業，朱陵即度於亡魂，垂裕後昆，常蒙道蔭。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vernacular:
本章是卷八十五開端，題明為杜光庭刪定的《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部分。儀式開始時，臣眾至心皈命十方無極太上靈寶天尊、五嶽聖帝、四瀆源王，以及三界十方一切神仙靈官，虔誠懺悔。接著說明東嶽、水司能解厄除災、主生制死，萬方仰望是因人民性命由其所司；如今齋主為亡者請命，願神明垂慈，准許懺罪除愆、滌瑕蕩垢。

正文先說亡者生於四大之合，形體已具六根；六根接觸外塵，塵垢累積成罪，所以若要拔出九夜之魂，必須先懺六根之罪。眼根之罪，是看見可欲之物便追逐，不知色即是空；貪看美麗姿態、青黃黼黻之觀，甚至見金而迷，不能守「非禮勿視」。這類由眼所起的罪，今日此時願從懺悔。

耳根之罪，是喜歡側耳聽輕慢猥褻之語，樂聞邪說；遇到遏雲繞塵般的歌聲、急絃促柱的音響，便沉迷流連；又信從謬論狂謀、貪玩淫言穢語，不懂「非禮勿聽」才是真聰。鼻根之罪，是受五臭百物所感，愛香逐臭；既貪飲食羶香，也以奇衣美服、蘭麝香氣取悅，不知鼻竅通達本應清明，反使形神受困。

舌根之罪有兩層：一是耽悅五味八珍，厭棄顏回簞瓢之清貧，追逐易牙芻豢之美味，只求口腹滿足，不念鼎鑊中眾生冤苦；二是利口覆邦、巧言亂德，以言語如矛戟傷人，招禍而不知味亦是空。身根之罪，是一身求安逸、四體求優游，不顧他人勞苦；貪高堂廣廈、美食鮮衣，驕己虧他，害人利己，甚至常欲壞人成己，不念施恩博濟。

意根之罪，是心性妄動，情田生起貪嫉、喜怒哀樂；不能斷除孔子所戒的私意、必執、固滯、自我，反被心猿氣馬牽引，捨是為非、從邪背正，不能寡欲養性，只隨情徑行。六根之罪一一懺畢，最後祈願高真宥罪、眾聖垂慈，使亡者後覺而能先覺，更生而超越再死；黑簿暗中消除積業，朱陵即時度拔亡魂，並使後代常蒙道蔭，得道後升入無形，與道合真。

note: 清旦章以六根懺開場，先從感官與意念本身追溯罪業來源。眼、耳、鼻、舌、身、意各有具體罪相，並非泛稱罪過；例如舌根同時包含貪味與言語傷人，身根則連結安逸、自利與害人。東嶽在此被稱能主生制死，故懺悔目標是讓亡魂脫離九夜、黑簿消業、朱陵受度。清旦作一日三時之首，先處理內在六根，為後續方位懺奠定亡者自身罪業的根源。六根之罪都以「今日今時，願從懺悔」收束，形成可反覆唱誦的節奏，也讓亡者罪名逐項被提出、逐項被洗。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

chapter_title: 臨午四正德懺

original:
臨午十方懺
　　臣眾等至心皈命東方玉寶皇上天尊，九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在束為木，於德主仁。人昧仁心，必乖仁德。不能懺洗，曷免愆尤。醮主某奉為亡人某，懺悔不仁之罪。爰自多生，以至今生，或忘惻隱之心，罔抱寬慈之志。在家靡愛親之念，孝養全虧；入仕無憂主之誠，忠勤頓闕。鰥寡孤獨，曷務撫存。疾苦困窮，弗思拯濟。推內溝而不被澤，深愧伊生；笑有刀而潛殺人，但如義甫。弃遺宗族，徒令相怨於一方；委遠弟兄，寧肯同居而共被。問津莫荅，擠壑是圖。既因六行之無聞，豈固一夫之不獲。如斯罪犯，有害寬仁。切慮亡過某身亡之後，墮落東方風雷之獄，或在東嶽聖帝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東方世界玉寶皇上天尊，九炁天君。伏願敕下泰山，開度亡過某，盡洗不仁之罪，獲霑木德之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南方玄真萬福天尊，三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在火司南，於德為禮。人乖火德，蓋昧禮經。身積愆尤，須求洗雪。醮官某奉為亡人某，懺悔無禮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或忌辭遜之心，弗蘊恭勤之志。儀既乖於謙制，事赤失於履和，處卑賤而瀆尊，居幼弱而犯上，几席寧思於下坐，道途必務於先行，橫逆鄉黨之間，浚蔑君親之際。夷俟踞肆，常欲對於聖人；袒裼裸裎，不媿晚於賢哲。豈知顏子憂視聽言動之非，寧憶先王美動容周旋之中。墮與慢而兼用，驕與傲以相成，縱誕若斯，禮儀全失。今切慮亡過某身亡之後，墮落南方火翳之獄，或在南嶽聖帝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南方世界玄真萬福天尊，三炁天君。伏願敕下南方，開度亡過某，盡洗無禮之罪，超昇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西方太妙至極天尊，七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在金主西，於德為義。人亡金德，蓋昧義方。身積愆尤，須求洗雪。醮官某奉為亡人某，懺悔不義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或忌羞惡之心，甘受爾汝之實。食祿耽寵，尤且後君。刎頸結交，尚欲賣友。事已志於井辯，利寧尚於乾和，弗思孟氏之答梁，但效宋牼之悅楚。不勝其欲，則化從夏癸；可謂之殘，則惡類商辛。不能絕穿窬而無害人，豈知循漸摩而由正路。取非有而近於盜，況復適市而攫金；戮不辜而過於嚴，方且舞文而成獄。如斯罪慮，莫適由行。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落西方金剛之獄，事擊西嶽聖帝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西方世界太妙至極天尊，七炁天君。伏願敕下西方，開度亡過某，盡洗不義之罪，獲聞至道之功。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北方玄上玉宸天尊，五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在水居坎，於德為智。人乖水德，蓋無智心。身積愆尤，須求洗雪。醮官某奉為亡過某，懺悔無智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弗辨是非之禮，但懷愚昧之情。不自知而不知人，豈舉直而能直，枉睫在眼而弗見，扃居中而愈昏。我固有直於四端，徒成憒憒；皇當知於其二者，反自冥冥。淩禮犯義，不識愛敬於君親；捨信弃忠，豈知敦睦於朋友。光難回於反照，詐且並於今愚。道固易知而易行，剛欲背道；民有後知而後覺，尚愧齊民。徒勞蒙而履刑，不悟寔而知止。罪誠難免，智已全迷。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落北方溟泠之獄，事繫北嶽聖帝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北方世界玄上玉宸天尊，五炁天君。伏願敕下北方，開度亡過某，盡洗無智之罪，即生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vernacular:
本章是臨午十方懺中的四正方。第一段面向東方玉寶皇上天尊、九炁天君及神仙靈官。東方屬木，德性主仁；若人昧失仁心，便乖離仁德。齋主為亡者懺悔不仁之罪：多生以來，或沒有惻隱之心、寬慈之志；在家不愛親，孝養虧缺；入仕不憂主，忠勤頓失；不撫恤鰥寡孤獨，不救濟疾苦困窮；棄遺宗族、疏遠兄弟，見人問津不答，甚至只圖推人入壑。此類罪有害寬仁，恐亡者死後墮入東方風雷之獄，繫於東嶽聖帝考官之司，所以請東方天尊敕下泰山，開度亡者，洗盡不仁之罪，得沾木德之恩。

第二段面向南方玄真萬福天尊、三炁天君。南方屬火，德性為禮；人若乖火德，就是昧禮。亡者無禮之罪包括缺少謙遜恭勤，儀節失於謙制，處卑賤而瀆尊，居幼弱而犯上；坐席不思下位，道路必爭先行，在鄉黨間橫逆，在君親前輕慢。又有夷俟踞肆、袒裼裸裎，驕與傲互相滋長，不記得顏淵戒視聽言動，也不知先王重動容周旋。故恐其墮入南方火翳之獄，繫南嶽考官，請南方天尊開度，洗無禮之罪，超升快樂之天。

第三段面向西方太妙至極天尊、七炁天君。西方屬金，德性為義；失金德就是不知義方。亡者不義之罪，包括沒有羞惡之心，甘受屈辱；食祿受寵卻後於君，結交刎頸卻賣友；只求利益，不思孟子答梁惠王的義利之辨；貪欲殘暴如夏桀商紂；不能止穿窬害人，取非其有近於盜，甚至到市場奪金；殺戮無辜、舞文成獄。故恐其墮西方金剛之獄，繫西嶽考官，請天尊洗不義之罪，使其得聞至道。

第四段面向北方玄上玉宸天尊、五炁天君。北方屬水，德性為智；人乖水德，便無智心。亡者無智之罪，是不辨是非，只懷愚昧；不知己也不知人，不能舉直使枉者直；眼前有障而不見，心中閉塞更昏；凌禮犯義，不知愛敬君親；捨信棄忠，不知敦睦朋友；道本易知易行，他卻背道，蒙昧受刑而不知止。故恐其墮北方溟泠之獄，繫北嶽考官，請北方天尊開度，洗無智之罪，使其生快樂天。

note: 四正方懺把儒家仁禮義智納入道教十方懺的方位架構。東木主仁，南火主禮，西金主義，北水主智，每段都先說明德性，再列亡者違德之罪，最後指出可能墮入相應方位之獄或嶽府考官。這種寫法顯示東嶽濟度並非只靠赦免，而是按方位、五行、德目逐一清理罪名。臨午時段陽氣正盛，適合把清旦已開的懺悔推向十方神司的正式考釋。四正方每段都以「得道之後，昇入無形」結束，說明解除罪獄只是中程，最終目標仍是亡魂入道。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

chapter_title: 四維惡業懺

original:
　　臣眾等至心皈命東北方度仙上聖天尊，梵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水居北方，善能利物。人無利物，貪愛資探。身積愆尤，須求洗雪。醮官某奉為亡人某，懺悔貪愛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不能損己以利他，惟務損人而益己。但知憂惟不足，豈知分無求多。計頃千百而為田翁，藏鏹鉅萬而為錢虜。不知易滿百歲，有如隙駒；剛欲不拔一毛，以為身禍。或欺孤兒寡婦，奪家產而不還；若為坐賈行商，倍價直而自喜。謗僧毀道，全無喜捨之心；見餒遇寒，曾靡矜憐之意。賒貸取一倍之利，未滿欲心；賓友費十百之錢，已形慍色。況有殺人取貨，詎知分人以財。如此愆非，積成殃禍。切慮亡過某身亡之後，墮落東北方擭湯之獄，事擊岱宗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東北方世界度仙上聖天尊，梵炁天君。伏願眾聖垂慈，亡魂受度，盡洗貪愛之罪，得生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東南方好生度命天尊，梵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東方木德，又欲廣生。人無好生，殺害為甚。未能洗雪，曷克愆尤。醮主某奉為亡人某，懺悔殺害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惟甘適口之嚙肥，不念有生之畏死。彎弓挾彈，落飛羽於雲中；垂網沉鈎，出遊鱗於水底。濡沫未忘而髻鬣已頓，搏風在念而羽翩皆摧。犬豕牛羊，皆極情而擊刺；鷄騖鵝鴈，嘗循意以烹前。聲呼號於刀斧之前，血淋漓於鼎俎之上。封刳解剝，不思均是色身；煮炙炮燔，但謂甘充口腹。思魯恭之馴雉，用意何殊；想西巴之放麑，存心曷異。非能不忍其死，徒令多喪其生，積此愆尤，寧無陷墜。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落銅柱之獄，事擊岱宗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東南方好生度命天尊，梵炁天君。伏願眾聖垂慈，亡魂受度，盡洗殺害之罪，即生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西南方太靈虛皇天尊，梵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南方火德，又在貌嚴。人失貌嚴，必居邪行。不求洗雪，曷免愆尤。醮主某奉為亡過某，懺悔邪行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或懷婬佚之心，失守廉潔之操。擬求思於漢上，懋期會於桑中，美澤陂之蒲荷，贈漆洧之芍藥。有女懷春而誘於士，匪來貿絲而即我謀。盛服而強其委禽，踰墻而摟其處子。志希任達，梭折齒而不慙；情慕合歡，琴挑心而切喜。但知粉白黛緑，有美顏容；豈謂目挑心招，深乖禮義。事有形於盜嫂，跡且至於竊妻。積此罪愆，必貽殃禍。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落西南方屠割之獄，事繫岱宗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西南方太靈虛皇天尊，梵炁天君。伏願眾聖垂慈，亡魂受度，盡洗邪行之罪，得生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西北方無量太華天尊，梵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西方金德，又在禁非。人不禁非，偷盜為甚。不求洗雪，曷免愆尤。醮主某奉為亡人某，懺悔偷盜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不貴西山之高，惟慕東陵之猾。目窺手探，晝伏夜行。徒患其貪，若宋邦之向氏；不知其道，慙齊地之國生。曾非勤苦之得財，但務穿窬而取賄。擔囊負櫃，翻更喜於緘縢；抉門斬關，豈更憂於扃鍵。落帽而得藏揲，但若祖班；同舍而償誣金，豈如直子。赭裾而識，曾貽張敞之擒；察眉可知，難逭卻雍之見。謾言先勇而後義，復有王藏而賴姦。積此非邪，遂成殃咎。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在西北方火車之獄，又關岱嶽考官之司，輾轉幽關，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西北方無量太華天尊，梵炁天君。伏願眾聖垂慈，亡魂受度，盡洗偷盜之罪，得生快樂之天。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vernacular:
本章繼續臨午十方懺，轉入四維方位。東北方皈命度仙上聖天尊、梵炁天君。此段以北方水德善利萬物為基礎，說人若不利物而貪愛資財，就要懺貪愛之罪。亡者多生以來若只知損人益己、憂財不足，不願分有餘以濟人；擁田千百頃、藏錢鉅萬，卻不拔一毛；欺孤寡、奪家產不還，經商倍價取利，自喜得利；毀僧謗道，沒有喜捨心；見飢寒者不憐，借貸取倍利，賓友花少錢就怒，甚至殺人取貨。故恐其墮東北方擭湯之獄，繫岱宗考官，請眾聖洗貪愛之罪。

東南方皈命好生度命天尊、梵炁天君。此段以東方木德廣生為本，懺殺害之罪。亡者多生以來若只貪口腹肥美，不念眾生畏死；彎弓挾彈射落飛鳥，垂網沉鉤取水中魚；牛羊犬豕任情刺殺，雞鴨鵝雁隨意烹煮；刀斧前有哀號，鼎俎上有血肉，刳剝煮炙，只當作口腹甘美，不念同是有形色身。原文又引魯恭馴雉、西巴放麑的典故，責其不忍之心不足。故恐亡者墮銅柱之獄，請洗殺害之罪。

西南方皈命太靈虛皇天尊、梵炁天君。此段以南方火德兼有貌嚴為本，懺邪行之罪。亡者若懷淫佚之心，失廉潔之操，以詩經漢上、桑中、澤陂、溱洧等男女相誘典故為譬，追求私會；或以盛服強求婚合，踰牆摟抱處子；自以任達，不羞於淫行；以琴挑心，喜於合歡；只見粉白黛綠、美色容顏，不知目挑心招已深違禮義，乃至盜嫂竊妻。故恐其墮西南方屠割之獄，請洗邪行之罪。

西北方皈命無量太華天尊、梵炁天君。此段以西方金德禁非為本，懺偷盜之罪。亡者多生以來若白日伏藏、夜間行竊，穿牆越戶、抉門斬關，背囊負櫃，偷取財物；或同舍誣金，或以奸計取藏，或雖自稱勇義，其實王藏賴奸。原文以多個盜賊、識盜典故鋪陳，指出偷盜不是一時小過，而是積成殃咎。故恐亡者墮西北方火車之獄，又關岱嶽考官，請天尊洗偷盜之罪，得生快樂天。

note: 四維章從德目轉向更具體的行為罪：貪財、殺生、邪淫、偷盜。四方天尊名號各與罪目相應，如東南「好生度命」對殺害，西北「無量太華」對偷盜。原文每段大量列舉日常行為，從商賈倍價、欺孤奪產，到射獵網釣、穿窬取賄，使亡者罪業被具體呈堂。這是科範定型的重要特點：以排比列罪讓懺悔可檢核、可奏告，不以空泛悔過代替實際罪相。四維章的罪相最貼近日常社會經濟與身體殺害，因此能補足仁禮義智較抽象的德目懺悔。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

chapter_title: 上下信直懺

original:
　臣眾等至心皈命上方玉虛明皇天尊，一炁天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天道貴正，以一存誠。人無正誠，背違天道。不能洗雪，曷免愆尤。醮官某奉為亡人某，懺悔無信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綺語妄言，背盟負約。軍已亡於甲冑，尚冀安全；車非有於軏輗，猶言行可。金殊季布之諾，責在友朋；紳異子張之書，怨形州里。不念能開之金石，或且矯誣於鬼神。可復其言，終殘魯語。二三其德，遂愧周詩。浮偽虛誣，豈徒欺物而兼為欺己；詭譎誕幻，不能動人而豈復動天。但欲掩世俗之聾盲，曾不畏日月之照臨，積失誠信，難免愆尤。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落冥途，事繫三元考官之司，無由解脫。今日至心歸命上方玉虛明皇天尊，一炁天君。伏願三官解釋，亡者超升，盡除無信之愆，得證逍遙之果。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臣眾等至心皈命下方真皇洞神天尊，九壘土皇君，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地道貴信，惟直以方。人無信直，背違地道。不能洗雪，曷免愆尤。醮主某奉為亡人某，懺悔不正之罪。自從多生，以至今生，身如鈎曲，事異短方，捨正路而不由，蹈邪徑而常往，謟詐而害良善，姦詭而嫉正人。直義不容，見夷吾編棧之喻；邦雖有道，無史魚如矢之心。毀譽不見於直行，機巧遂聞於無恥。童五尺而來，適市必務肆欺；詩三百而貴，無邪不知可蔽。用力惟從於回遹，求福罔念於不回。積此愆尤，自貽罪戾。切慮亡人某身亡之後，墮在九幽之獄，事擊酆都泉曲考官之司，輾轉寒鄉，無由解脫。今日至心皈命下方真皇洞神天尊，九壘土皇君。伏願酆都罷對，泉曲宥魂，盡洗不正之愆，永證逍遙之果。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vernacular:
本章完成十方懺的上下二方。上方先皈命玉虛明皇天尊、一炁天君。天道貴正，以一存誠；人若無正誠，就是背違天道，所以為亡者懺無信之罪。罪相包括綺語妄言、背盟負約；明知軍旅危亡仍妄求安全，像車無軏輗卻說可行；不守季布一諾、不記子張書紳之戒；不能以誠開金石，反而矯誣鬼神；言語反覆，德行二三，浮偽虛誣，既欺人也欺己，只想蒙蔽世俗耳目，不畏日月照臨。故恐亡者身後墮冥途，繫三元考官，請上方天尊使三官解釋，盡除無信之愆，得證逍遙之果。

下方皈命真皇洞神天尊、九壘土皇君。地道貴信，直而且方；人若無信直，就背違地道，所以為亡者懺不正之罪。罪相是身行如鉤曲，事情不方正，捨正路而不走，常蹈邪徑；諂詐害良善，奸詭嫉正人；不能像史魚那樣直如矢，毀譽不出於直行，反以機巧無恥聞名；連五尺童子到市場都只想欺人，讀詩三百也不知「無邪」可蔽；用力都從邪曲，求福卻不念正直。故恐亡者墮九幽之獄，繫酆都泉曲考官，請酆都罷對、泉曲宥魂，洗不正之愆，永證逍遙。

note: 上下二方收束十方懺的垂直軸線。上方主天道正誠，故懺無信；下方主地道信直，故懺不正。兩段都把道德缺失轉化為冥司案件：無信者繫三元考官，不正者繫酆都泉曲考官。上、下配置使十方不只環繞四面，也貫通天地幽冥。文字中「事擊」「歸命」等用字依原文照錄，不另校訂。此章功能是補足方位體系，讓亡魂在天、地兩端也得解釋。上下章使三元、酆都、泉曲等考官系統入場，將前文方位天尊的赦罪轉入冥府行政語境。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東嶽濟度上章大醮三時懺方儀‧清旦）

chapter_title: 靜夜東嶽都懺

original:
靜夜都懺
　　臣眾等志心歸命十方太乙救苦天尊，東嶽天齊仁聖帝，淑明坤德大皇后，司命真君，炳靈孚佑王，護國顯應侯，西齊大王，十宮真君，六曹八十四司判官，一切神仙，諸靈官，虔誠懺謝。
　　伏聞古鏡含光，或緣垢穢；明蟾委照，尚被雲遮。鏡本無瑕，垢從外蔽；月非有翳，雲自傍生。垢既磨而鏡罔不明，雲盡捲而月無不照。況斯人之均禀，亦覺性之圓明。但性逐情移，欲因物誘，心不存於養性，欲遂至於恣情，造罪造惡而弗知，忘本忘初而不返。倘或一朝而覺悟，即令萬罪以蕩除。故上天開大宥之門，在眾聖廣惟新之化。惠風鼓蕩，掃除色界之塵；法雨流行，洗滌多生之障。誠心皆容於懺悔，今日用罄於皈依。醮主某伏念亡過某，切慮生存之日，習邪勝正，背覺合塵，浚侮君親，暴蔑師長，不務仁心而愛物，常多己是而非人。貫朽粟陳，豈興哀於鰥寡；食鮮衣美，寧軫念於飢寒。罔羅水陸之禽魚，不管喪身失命；鞭撻門庭之奴僕，豈憐刻骨傷肌。喜驕傲而矜己自賢，好嘲謔而玩人喪德。權衡度量，有輕重大小之欺；契券質劑，有塗注改抹之妄。謗毀僧道，苦怯欺愚，多行咒咀而褻瀆鬼神，自恃豪強而背違天地，暴橫鄉黨，嫉妬賢良。見金寶而生貪，陰謀奪取；析田產而自厚，詎肯平分。私囑官吏而冤陷無辜，連結俠少而毆擊良善，婬良家子，抒比丘尼，假貸不還而背約食言，賣儥取息則逞奸售偽。如斯罪戾，盡出非邪。今日皈命高真，實懷痛悔；投誠嶽帝，惟務深懲。伏願沛澤流恩，滌瑕蕩垢，破幽牢於長夜，指覺路於迷途。釋罪東宮，速休考對；注生南極，即使超昇。出苦惱河，達逍遙岸，仍洎九玄七祖、六趣三途，俱脫陰曹，並生天道，冢訟不興於往逝，伏連無及於後人，利及存亡，功霑水陸。得道之後，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五竟

vernacular:
本章是靜夜都懺，也是全卷收束。儀式對象轉為十方太乙救苦天尊、東嶽天齊仁聖帝、淑明坤德大皇后、司命真君、炳靈孚佑王、護國顯應侯、西齊大王、十宮真君、六曹八十四司判官，以及一切神仙靈官。這些名號顯示靜夜都懺已進入東嶽冥府總案，不再只是分方懺罪。

開頭以古鏡、明月作比喻：鏡子本來有光，只因垢穢遮蔽；明月本來照明，只因雲霧遮住。垢磨去則鏡明，雲捲盡則月照。人也本具圓明覺性，只因性隨情移、欲被物誘，忘記養性而恣情造惡。如果一朝覺悟，萬罪便可蕩除；所以上天開大宥之門，眾聖施惟新之化，法雨可洗多生障礙。齋主此時以誠心皈依，為亡者總懺。

罪目總列亡者生前可能的社會惡行：習邪勝正，背覺合塵；侮慢君親，輕蔑師長；不務仁心愛物，只自以為是；家有陳粟朽財卻不哀鰥寡，衣食鮮美卻不念飢寒；網羅水陸禽魚，不顧其喪命；鞭撻奴僕，不憐其傷肌刻骨；驕傲自賢，嘲弄他人；權衡度量有大小輕重之欺，契券文書有塗改詐偽之妄。

後面又列宗教與社會罪：謗毀僧道，欺弱欺愚，多行咒詛而褻瀆鬼神；自恃豪強，背違天地，橫暴鄉里，嫉妒賢良；見金寶生貪，暗中謀奪；分田產只厚自己，不肯公平；私通官吏冤陷無辜，結交俠少毆擊良善；淫犯良家女子、比丘尼；借貸不還，背約食言；買賣取息，逞奸售偽。這些罪都出於非邪，今日投誠嶽帝，痛切悔過。

最後祈願東嶽眾司沛澤流恩，滌瑕蕩垢，破開長夜幽牢，指示迷途覺路；在東宮釋罪，停止考對，在南極注生，使亡者超升；讓亡魂出苦惱河、達逍遙岸，並連及九玄七祖、六趣三途，一同脫離陰曹、生於天道。也願墳墓訟對不再興起，伏連殃咎不及後人，功德利益存亡、水陸眾生，得道後升入無形，與道合真。

note: 靜夜都懺是全卷總攝，對象集中到太乙救苦、東嶽帝后、司命、十宮與六曹八十四司，顯示此時已進入冥府審理與普度層面。前面各章分根、分方、分罪，這裡則總列亡者一生可能積累的社會性罪業，如欺量、虐僕、誣陷、負約、售偽。以鏡垢月雲開篇，說明本性可復明，為懺悔提供理據。靜夜作最後時段，承擔結案、破幽牢、利存亡的功能。都懺末願九玄七祖、六趣三途俱脫陰曹，將單一亡者功德擴展到祖先與眾生，完成濟度大醮的普遍化。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靈寶崇神大醮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升壇發鑪啟請

original: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
靈寶崇神大醮儀
設醮行道
　　法事陞壇如常。
　　各禮師存念如法。
　　宣衛靈咒。
　　五星列照，煥明五方。水星卻災，木德致昌。熒惑消禍，太白辟兵。鎮星四據，家國利亨。名刊玉簡，字錄帝房。乘飈散景，飛騰太空。出入冥無，遊宴十方。五雲浮蓋，招神攝風。役使萬靈，上衛仙翁，與道合真。
　　嗚法鼓二十四通。
　　發鑪。
　　無上三天玄元始三炁，太上道君，太上老君，召出臣身中三五功曹，左右官使者，左右捧香，驛龍騎吏，侍香金童，傳言散花玉女，五帝直符，直日香官，合三十六人出。出者嚴裝顯服，冠帶垂纓，關啟玄壇土地，方域神真。臣今靜夜行道，謹奏為宣意，其諸情悃，已錄告聞，願得太上十方至真道炁，靈寶瑞光下降，流入臣身中，令臣所啟，速達徑御太上無極大道、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御前。
　　請稱法位。
　　具位臣某等，謹虔誠上啟，三清上帝，十極高真，日帝月皇，南辰北斗，三官五帝，四聖真仙，演教傳經歷代師真聖眾，酆都嶽瀆、憲府洞天、水國雷司、城隍溫部、當境廟社，應感一切眾真。咸望洪慈，洞昭丹懇。伏聞天道杳冥，惟德是輔。神明正直，與人相依。敬洗滌於凡心，用感通於明德。英靈如在，精爽必申。恭惟神位，護國庇民，除害興利，名刊祀典，煥若列星，欣逢消吉之辰，恭展蕭香之薦，輿情共慶，庶類咸熙。幸垂朌響之符，少副勤劬之請。

vernacular: 法事依常升壇，各禮師存念，宣衛靈咒，稱五星列照、五方明耀，能卻災、致昌、消禍、辟兵，並擊法鼓二十四通、發鑪。主法者召請功曹、官使、侍香金童玉女等，關啟玄壇土地與方域神真，奏明靜夜行道之意，願靈寶瑞光入身，使所啟迅速上達無極大道與昊天金闕玉皇上帝。隨後請稱法位，上啟三清、十極、日月、南辰北斗、三官五帝、四聖真仙及當境廟社眾真。

note: 本章具備設醮行道的標準開端：升壇、存念、衛靈、法鼓、發鑪、召功曹與請稱法位。與北斗延生卷相近，衛靈咒也用五星五方語彙，但本卷主題不是專禮星斗，而是「崇神」大醮，所以神班擴及三清、十極、日月、南辰北斗、三官五帝、四聖、酆都嶽瀆、城隍溫部與當境廟社。這顯示其功能在統攝地方與天曹神明，為後續三獻報謝鋪設壇場。「昊天金闕玉皇上帝」與一般稱玉皇處略有差異，依原文照錄；其位置顯示章奏最終上達玉皇御前。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靈寶崇神大醮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降聖初獻

original:
　　降聖，初獻，散花。
　　臣謹同誠上啟，三清上帝，十極高真，醮筵證盟，一切真宰。願啟洪慈，洞回清鑑。伏聞惟神善貸救人而無棄人，至聖弗居不德是以有德。以凡求聖，則疑於曠絕；以聖格凡，則出於慈光。恭惟神位，得一炳靈，降神下土。剪妖去孽，如拈木之無難；佐國興邦；乃奮威之有健。佳辰幸會，報德寧忘。黍稷瓜花，粗致欽崇之禮；聰明正直，佇回陰隲之私。今有詞誠，謹當宣奏。

vernacular: 降聖、初獻、散花後，主法者同誠上啟三清上帝、十極高真與醮筵證盟真宰，請其開慈回鑑。文中說神明善於救人、不棄凡庸，雖凡人求聖似乎遙遠，聖者感通凡人則出於慈光。所崇神位能降神下土、剪妖去孽、佐國興邦，今日佳辰設醮，以黍稷瓜花等供品表達欽敬，願聰明正直的神明回施陰德，並準備宣奏詞誠。

note: 初獻章把崇神大醮的神學理由說清：神明善貸救人，聖凡雖隔，仍可由慈光感通。文中「剪妖去孽」「佐國興邦」明確指出受醮神位的功用，兼具除害與護國。供品只稱黍稷瓜花，並說「粗致欽崇之禮」，表示重點不在奢侈祭品，而在誠敬與報德。科儀上，初獻承接降聖，先建立神明臨壇受供，再以「今有詞誠」導入下一段宣詞。「黍稷瓜花」等語使供品保持樸素，與「聰明正直」的神德相對，強調崇神在誠敬而非華侈。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靈寶崇神大醮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宣詞亞獻

original:
　　宣詞，亞獻，散花。
　　詞文昭告，諒達聰明。今弟子某激切虔祈，曲盡心聲之發；洪靈不測，有如谷應之期。伏冀臨在上而質在旁，曲應凡庸之禱；聽思聰而視思敬，俯垂莫大之恩。伏聞自神自明，禮載前知之妙；作威作福，書明立極之端。惟淵懿之資深，斯眇綿而作炳。曠神明而洞照，本睿哲之流光。恭惟神位，天躔分曜，山岳英華，既乃聖而乃神，能立天而立道，威靈顯赫，徽號褒崇。某確意精修，蕙餚欽奉，伏冀英靈如在，妙化來歆，監其禮而錄其誠，聽其言而觀其行。神之愛子，民福無窮。眾等虔恭，謹陳終獻。

vernacular: 宣詞、亞獻、散花後，正文說詞文已經昭告，應能上達神明。弟子以懇切心聲祈求神靈俯應，如谷中回聲。又稱神明自明其德，能作威作福，因天躔分曜、山岳英華而威靈顯赫、徽號受崇。齋主專意精修，奉上蕙餚，希望神靈如在，來歆其供，察其禮、錄其誠，聽其言、觀其行，使民福無窮，眾等遂陳終獻。

note: 亞獻章圍繞宣詞後的回應期待。原文以「有如谷應」比喻神明對懇禱的感通，又以「聽其言而觀其行」要求神明不只收供，也審察齋主禮誠與行為。這與崇神大醮的倫理面向相符：神明因聰明正直、威靈顯赫而受崇，齋主則須確意精修、蕙餚欽奉。亞獻不是重複初獻，而是把已宣之詞文交由神明鑒察，推動儀式從陳供轉向求應。本章尤其重視神明的鑒察功能，故「錄其誠」「觀其行」比單純賜福更關鍵，帶有道德審核意味。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靈寶崇神大醮儀‧設醮行道）

chapter_title: 終獻復鑪送聖

original:
　　散花。
　　臣謹重誠上啟三清上帝，十極高真，醮筵證盟，一切真宰。咸望洪慈，俯回昭鑑。伏聞人為天地之心，無心則天地空其用；神乃陰陽之本，亡本則陰陽蔑其靈。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主。天人交感，則三才共治；神鬼相符，則一德潛寧。恭惟神位，與天為徒，執古之道，受上帝之眷命，執下土之絃綱。惟我國家，欽崇祀典。無災無害者，褒之廟號；有功有績者，錫以徽稱。俾能扶佑於邦家，迄又安寧於民社。醮主某御恩有日，報德失時，略伸芹薦之儀，用致心歸之切。今則禮周三獻，詞不再陳，祈大德之有容，福小民之無爽。而今而後，罪若露而見睍即消；自東自西，福若河而值冬不决。道途平坦，家室安然，官私口舌并消除，火盜虎狼俱屏息，凡居出入，長賴神庥。但某等下情，不任虔祝之至。
　　十二願。
　　復鑪。
　　謹攝香官使者、左右龍虎君、侍香諸靈官，當令臣向來設醮行道之所，自然生金液丹碧，芝英百靈，眾真交會，在此香火鑪前。當願十方仙童玉女，接侍蘭煙，傳臣向來所啟之誠，速達徑御至真無極大道、昊天玉皇上帝御前。
　　出堂頌，辭師。
　　送聖，化財。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八十七竟

vernacular: 散花後行終獻。主法者重誠上啟三清、十極與醮筵眾真，說人為天地之心，神為陰陽之本，天人交感則三才共治。所崇神位受上帝眷命，護佑邦家與民社；醮主因報德失時，今略伸薄薦。三獻既周，祈神寬容，使罪消如露見日，福流如河，家室安然、口舌火盜虎狼皆除。其後行十二願、復鑪，請香官傳誠上達，出堂頌辭師，送聖化財。

note: 終獻章以天人、神鬼相感作理論總結，將神明護國庇民與醮主報德相連。三獻已周後，祈願轉為具體日常安全：罪消、福至、道路平坦、家室安然、口舌火盜虎狼屏息。這些願望比前兩獻更貼近社會生活，顯示設醮的實際功用。復鑪與送聖段請香官使者傳達所啟，與開章發鑪相對，完成從請降、受獻到辭送的完整科儀閉環。終獻後接十二願與復鑪，表明三獻雖已完成，仍須經願文、傳奏、辭師送聖，科儀才算閉合。此處亦見儀節先後分明，便於壇上宣讀施行。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

chapter_title: 散壇陞壇與發爐

original: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
廣成先生杜光庭刪定
消災星曜儀
散壇行道
　　法事陞壇如式。
　　都講舉，各禮師存念如法。
　　高功宣衛靈咒。
　　五星列照，煥明五方。水星卻災，木德致昌。熒惑消禍，太白辟兵。鎮星四據，家國利亨。名刊玉簡，字錄帝房。乘飈散景，飛騰太空。出入冥無，遊宴十方。五雲浮蓋，招神攝風。役使萬靈，上衛仙翁，和與道合真。
　　都講舉，鳴法鼓二十四通。
　　高功發爐。
　　無上三天玄元始三炁，太上老君，召出臣等身中三五功曹，左右官使者，左右捧香，驛龍騎吏，侍香金童，傳言散花玉女，五帝直符，直日香官使者，各三十六人出。出者嚴裝顯服，冠帶垂纓，關啟此間土地方域神真。臣今設醮朝修，謹奏為入意，其諸丹悃，具載疏文，願得太上十方正真生炁，靈寶瑞光下降，流入臣等身中，令臣所奏之誠，速達徑御至真無極大道、三清上聖、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御前。

vernacular: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九，杜光庭刪定，題為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法事按式登壇，都講舉眾禮師依法存念，高功宣衛靈咒。咒中列五星照明五方，水星卻災、木德致昌、熒惑消禍、太白辟兵、鎮星安定家國。都講舉鳴法鼓二十四通，高功發爐，召出功曹、左右官使者、捧香、騎吏、金童玉女、直符香官等，關啟土地方域神真，奏明設醮朝修與入意，願正真生炁、靈寶瑞光下降，使所奏速達大道、三清與金闕玉皇御前。

note: 卷九雖稱「散壇行道」，開端仍須登壇、存念、宣咒、鳴鼓與發爐，說明散壇不是草率結束，而是按完整科式啟動收束程序。五星衛靈咒與本卷「星曜」主題吻合，五緯各有消災、致昌、辟兵、利亨等職能，為後文請十一大曜、南北斗與二十八宿作鋪墊。發爐召出的功曹、香官、騎吏、金童玉女等，負責關啟地方神真並傳達疏奏。章中仍說「設醮朝修」，顯示散壇行道承接此前醮事，於結壇時再開傳奏通道，確保已修功德與消災詞意得以上達。這一開端使「散壇」仍具完整通神框架，而非單純撤壇或結束宣告。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

chapter_title: 請位降聖與初獻

original:
　　請稱法位。
　　具位臣某與醮壇官眾等，謹同誠上啟，虛無自然元始天尊，太上玉晨大道君，太上金闕老君，太上昊天玉皇上帝，九皇至尊，十方靈寶天尊，諸天大帝，三十六部尊經玄中大法師，上相上宰，上保上傅，三官五帝，十一大曜星君，十神太一真君，南斗六司星君，北斗七元星君，周天乾象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三百六十五度諸天列宿，本命元辰，天曹職司，九天真宰，三山五嶽、福地靖廬、厚地洞宮、嶽瀆主宰，三界應感，一切真靈。臣聞昔在延康，氣未分於清濁；肇判太極，形乃正於方圓。一生二而二生三，地法天而天法道。上羅星斗，下列山川。三清為眾聖之尊，四府受萬靈之職。杳冥之外，恍惚之中，或結煙以成宮，或聚雲而作殿。群仙羅列，上朝浩劫之尊；萬象回旋，高拱紫微之帝。以至大千沙界，無極神鄉，府有泉曲之名，山有羅酆之號。官則掌於天地水，局則分於左右中。三十六曹，二十四獄，杳杳鼇岫，浩浩鵬溟。鯨揚波而噴雲雷，蜃吐霧而成樓閣。金臺玉觀，隔弱水以無邊；蛟室龍宮，鎮深淵而莫測。陽間眾聖，廟食尊神，誠能禦於大蕾，或以化而勤事，黃帝正名，百物后土，列位九州。乃至郡邑之封，城隍之守，為國家者，有社稷焉，載於祀典之文，合於聖王之法。是以太虛清朗，列宿熒煌，燈交蘭芷之光，香裊沉檀之炷。伏望鸞驂鶴馭，翩聯齊下於遙天；風馬雲車，絡繹俯臨於凡界。臣與代禮官等，謹稽首再拜，奉迎聖駕。
　　降兩班聖位。
　　三界眾真，醮筵列聖，向伸拜請，諒沐光臨。請各整於仙班，共祗迎於帝馭。
　　降帝，雲輿。
　　鸞輿至止，鶴駕臨軒，與醮列真，如儀朝禮。朝禮既周，請陞醮席，禮官上香，設拜初進酒。
　　知磬舉，散花，奏樂。

vernacular:
本章請稱法位，醮主與醮壇官眾一同上啟元始天尊、玉晨大道君、金闕老君、昊天玉皇、九皇至尊、十方靈寶天尊、諸天大帝、三十六部尊經玄中大法師、上相上宰、上保上傅、三官五帝。因本卷是消災星曜儀，名單中特別列出十一大曜星君、十神太一真君、南斗六司、北斗七元、周天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三百六十五度列宿與本命元辰，並連同天曹職司、九天真宰、三山五嶽、福地靖廬、厚地洞宮、嶽瀆主宰、三界真靈一併奉請。

禱詞追溯宇宙開闢：延康之初，清濁未分；太極既判，方圓之形才端正。一生二、二生三，地法天、天法道，於是上有星斗羅列，下有山川分布。三清為眾聖之尊，四府承受萬靈職任；在幽冥恍惚之間，有以煙氣結成宮室，也有以雲氣聚成殿宇，群仙朝見浩劫之尊，萬象環拱紫微之帝。

接著詞文把神聖世界鋪展到無邊大千：有無極神鄉，也有泉曲、羅酆等幽府山名；官府掌天地水三界，局署分左右中三部，又有三十六曹、二十四獄。海中鯨蜃興雲吐霧，弱水外有金臺玉觀，深淵中有蛟室龍宮。這些描寫不是風景堆疊，而是把天上、地下、水府、幽獄全部納入醮壇可通達的範圍。

再往人間說，廟食尊神能禦災、化民、勤事；黃帝正名以後，百物與后土各列位於九州。郡邑有封守，城隍守護地方；國家有社稷，其祭祀載於祀典，也合於聖王之法。也就是說，本章所請不只天上星君，也包括地方、山川、城隍、社稷等能護境安民的神明。

當壇場香燈清明，蘭芷之燈與沉檀之香交映時，法師祈望鸞驂鶴馭從遙天齊下，風馬雲車絡繹俯臨凡界。眾官稽首再拜，奉迎聖駕。隨後降兩班聖位，請三界眾真各整仙班，恭迎帝駕；帝駕雲輿既至，列真如儀朝禮，朝禮既周，請升醮席。禮官上香、初進酒，知磬舉，散花奏樂，正式完成初獻。

note: 此章的神真名單比一般祈願更突出星曜系統：十一大曜、南斗、北斗、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三百六十五度列宿與本命元辰都被列入。這使「消災星曜儀」的主題具體化，災福被置於天象、命籍與星曹推移之中。請位後的「降兩班聖位」「降帝，雲輿」把受請諸真組成醮筵秩序，再以朝禮、上香、初進酒、散花、奏樂完成迎聖初獻。雖是散壇卷，仍保留請聖降臨與獻供程序，因為拜送列聖之前必須先明確其已臨醮席並受禮。因此本章同時有星命請位和醮禮迎供兩重意義，為後文宣詞奠基。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

chapter_title: 宣詞星曜與經教啟奏

original:
　　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等，謹重誠上啟，三清上聖，寶界真靈。臣聞鬱羅蕭臺，太上所居之處；大浮黎土，天尊說法之時。感一國以傾心，召十方而詣座。初登獅子之上，次入寶珠之中。接引眾生，敷揚妙道。始於一遍，則聾病皆愈；終於十回，則枯骨成人。四炁朗清，悉神光於宇宙；五色鬱勃，益仙仗於虛徐。自是正法恢張，真詮流布，上以消於災變，下以度於人民。兩曜無此而不明，二儀無此而不立，非真人莫之能悉，惟上士可以力行。若夫太上降於周初，天師生於漢世，傳拜表上章之法，示建齋設醮之儀，可謂炳若丹青，昭然日月。顧慚臣等，謬列仙班，蓬心未達於玄關，蒿目難窺於聖域。抱黃回紫，那曉於七液周流；出青入玄，豈明於二氣吐納。修真既昧，濟世為先。念醮主某身處凡籠，心皈至道，舉族齊莊之致禱，稽首皈命以迎真。伏惟天象高明，報應猶如於影響；凡情懇切，祈禳莫若於純誠。故黍稷以非馨，惟蘋繫之可薦。所陳丹悃，具在詞文，仰對高真，謹當宣奏。
　　宣詞。
　　按如詞言，誠深修奉。所宣謄奏，必獲感通。臣聞開明三景，敷落五篇，此乃謂之天根，故能保於劫運。元綱流演，既周帀於十方；梵氣彌羅，乃生成於萬物。至於首出庶物，陰隲下民。司災福，則有星曜以推移；示感應，則有雷霆之震怒。惟皇上帝，獨主御於群生；彼蒼者天，實覆臨於下土。故有修禳之法，以為醮謝之方。醮主某伏念性本悾恫，生為假借，託聖主休明之運，染中華禮義之風。貪嗔癡，豈免於過訧；身口意，寧無於罪咎。爰從多劫，乃至今生，或事君以未忠，或養親而不孝，捨慈捨儉；或違三寶之文，行盜行婬；或犯九真之戒，愛僧在念，諂曲存懷，指天地以詛盟，引神祇而咒誓。貿遷交易，惟利己以虧人；動作施為，輒乖真而背道。俯逐走獸，仰射飛禽，縱殺生於刀几之間，恣懽樂於杯盤之上。遂使業深滄海，罪積丘山，三尸奏於上穹，五帝言於地府。司命奪算，不善而有餘殃；天道禍淫，獲罪而無所禱。今玆懺悔，並願消除。仰憑太上之恩，俯赦多生之罪。自今已往，寧忘改過之心；來者可追，庶獲自新之路。臣與醮官等，無任激切之至，再拜上香，酒陳亞獻。
　　臣某等，謹同誠上啟，三清上聖，寶界真靈。臣聞大道無形，強名曰道。萬物歸而不為主，百姓用而莫能知。到襄城之野，則七聖皆迷；聽束郭之言，則九年大妙。副墨初開於洛誦，玄冥得自於參寥。方求魚，則未可以忘筌；欲盡意，則莫先乎立象。然後知色不色，玄覽可以無疵；觀空亦空，虛室從而生白。盡性則始於日損，復命則終於無為。入眾妙門，離諸疑網。三十六部，五千餘言，或傳受於人間，或祕藏於天上。崇奉敬禮者獲福，輕泄漏慢者招殃。醮主某重念草芥微生，昆蟲薄類，望高穹而注想，瞻碧落以投誠。猶獺祭魚，顧有感通之德；如葵向日，惟傾祈仰之心。所以誦三洞之經文，伸二三時之香火。璇璣皆轉，而諸天齊到；琳琅振響，而萬神皆聽。託玆甚重之功，求介不回之福。上消陽九之數，下禳百六之災。長幼康寧，內外清肅。上生監簿，標名姓於丹臺；注算真君，增壽年於青簡。長生久視，日富月昌，享五福之全躋，降百年之有永。必有餘慶，允符大易之文；消諸不祥，克吋仙經之語。臣與醮官等，無任懇祈之至，再拜上香，酒陳終獻。

vernacular:
本章先重誠上啟三清上聖與寶界真靈。法師說，鬱羅蕭臺是太上所居之處，大浮黎土是天尊說法之時；一國眾生傾心，十方神眾赴座。天尊先登獅子座，次入寶珠境，接引眾生、敷揚妙道。經法誦行一遍，聾病都可痊癒；十回圓滿，枯骨也能成人。四炁清朗，神光照徹宇宙；五色雲氣鬱勃，仙仗在虛空中增盛。

正因正法恢張、真詮流布，所以能上消災變、下度人民。日月若無此法就不能明照，天地若無此法也不能成立；這不是一般人可全知的玄理，必須真人洞悉、上士力行。太上在周初下降，天師生於漢世，傳下拜表上章之法，示明建齋設醮之儀，其明白如丹青、昭然如日月。

法師轉而自謙：自己雖列仙班，心智仍如蓬蒿，未能透達玄關，也難窺聖域；抱黃回紫的七液周流、出青入玄的二氣吐納，都未能深明。既然修真尚昧，就先以濟世為先。醮主某身在凡籠，心歸至道，舉族齊莊致禱、稽首皈命迎真；天象高明，報應如影隨形，凡情若懇切，祈禳最重純誠。所陳心事都在詞文中，於是仰對高真，宣奏疏詞。

宣詞後，法師說：方才詞語所陳，確實表明深誠修奉，所謄所奏必定可以感通。開明三景、敷落五篇，這就是天根，所以能保護劫運；元綱流演周遍十方，梵氣彌羅生成萬物。至於在眾物中先出、陰中默默護佑下民者，司災福有星曜按度推移，示感應有雷霆震怒發見；皇上帝獨自主宰群生，蒼天覆臨下土，所以才有修禳之法、醮謝之方。

接著替醮主懺悔：醮主性情本來空疏，人生如暫借之身，雖生於聖明世運、受中華禮義之風，仍難免貪、嗔、癡的過失，身、口、意也不能說全無罪咎。從多劫以來直到今生，或事君不忠，或養親不孝；或捨慈捨儉，違背三寶之文；或行盜行淫，觸犯九真之戒；或心中諂曲，指天地發惡誓，引神祇作咒盟。

再說日常罪過：買賣交易只求利己而虧損他人，動作施為常常背離真道；俯身追逐走獸，仰面射殺飛禽，在刀几之間放縱殺生，在杯盤之上恣意歡樂。於是業如滄海之深，罪如丘山之積，三尸向上天奏告，五帝在地府陳言；司命削減壽算，不善之行招來餘殃，天道降禍於淫惡，獲罪後也無處禱免。今日一併懺悔，願仰憑太上之恩，赦免多生罪過；從今以後不忘改過，讓未來仍可追補，得到自新之路。於是再拜上香，酒陳亞獻。

其後又同誠上啟三清上聖與寶界真靈，轉入經教義理。大道本無形，只是勉強名為道；萬物歸向它，它卻不自居為主，百姓日日使用卻不能自知。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東郭之言九年才得大妙，說明大道不易直取。副墨文字、洛誦傳經、玄冥所得，都還是借文字與境界作引導；求魚時不能立刻忘筌，想盡意時也必須先立象。

因此，修行者要從言象進入無言之妙：知道色不只是色，玄覽才可無疵；觀空也要空其所空，虛室才能生白。盡性從日日損減欲念開始，復命最後歸於無為，由此入眾妙之門、離諸疑網。三十六部經與五千餘言，有的在人間傳授，有的秘藏天上；敬禮崇奉者得福，輕泄怠慢者招殃。

醮主自念如草芥微生、昆蟲薄類，只能仰望高穹、瞻望碧落而投誠；就像獺祭魚仍可感通，又像葵花向日只知傾心祈仰。因此誦三洞經文，於二三時中奉香火。璇璣轉動，諸天齊到；琳琅振響，萬神皆聽。憑藉這一重功德，祈求堅定不回的福慶：上消陽九災數，下禳百六災厄，使長幼康寧、內外清肅。上生監簿在丹臺標記名姓，注算真君在青簡增加壽年，使醮主長生久視、日富月昌，享五福、延百年，有餘慶相符於《易》義，諸不祥消除而合於仙經之語。最後再拜上香，酒陳終獻。

note: 本章是卷九的義理核心。前段以天尊說法、妙道流布說明消災星曜儀不是單靠星名祈求，而是在正法、真詮與度人傳統中運作。宣詞後明言「司災福，則有星曜以推移；示感應，則有雷霆之震怒」，直接指出星曜與災福推移的關係，也解釋修禳醮謝的必要。後段又談大道無形、立象傳言，說明科文、經教與儀式象徵只是引導入道的工具。注重星曜而不脫離三清與靈寶經法，是本章相對於卷八消災設醮的差異所在。這些論述都緊扣原文詞句，用以說明修禳何以能在星曜災福中成立。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

chapter_title: 奏樂關奏與禳星祈赦

original:
　　奏樂。
　　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等，謹同誠上啟，虛無至聖，三界群真，恭望洪慈，洞回昭鑒。臣聞至道宏深，叩之匪易。真慈杳邈，格以甚難。況蒙降鑒之私，無殆吉蠲之薦。矧敢施薄而望，重在誠詞。切以志懃，固有漬於聖聰，願少回於真聽。醮主某叨生之後，惟善是從。慮三業之愆非，玷列曹之筆牘。星文會合，災數當纏。若非密布於祈禳，何以有干於赦宥。臣等謹依科式，嚴列詞情，沐浴身心，精誠關奏，冀升元極，永副凡情。乞為醮主某上消天災，下散地禍，解除一年之內、四季之月，五星行度，四柱相刑，不祥一切之災。貴使壽算遐長，如松椿之有永；災屯不作，若蘭蕙之馨香。門閥光華，子孫榮盛，輯寧景化，沐詠淳風。三光明照於上穹，九稼滋豐於下土。邊烽罷警，荒徼歸仁。山川效祥，神明會福。三塗六趣，俱息幽牢。動植飛沉，咸均養育。天司地府，月職幽僚，嶽瀆山川，神明正秩，揚道風而助化，蕩邪沴以安人。上願天地節而四時成，陰陽和而萬物遂。巽風坎雨，每潤浹於田疇；旱魃水妖，無侵凌於分野。鬼邪滅爽，時疫不敢流行；神明護門，怪異自然消伏。溥天率土，壽域春臺。臣等無任恭虔，再拜獻湯。

vernacular: 奏樂後，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同誠上啟虛無至聖與三界群真，恭望洪慈回垂鑒察。詞中說至道宏深，真慈遙遠，雖蒙降鑒，不敢以薄施求重報，唯以勤志上達聖聰。醮主某自生以來唯善是從，但恐三業過失玷污列曹文書，星文會合、災數將纏，若不密行祈禳，便難求赦宥。臣等依科式，嚴列詞情，沐浴身心，精誠關奏。

note: 此章把星曜義理落到具體禳災請赦。原文「星文會合，災數當纏」是全章關鍵，表示醮主所憂並非泛泛不安，而是星文運行與災數相遇所形成的壓力。對應方法是「密布於祈禳」「依科式」「嚴列詞情」「沐浴身心」「精誠關奏」，顯示散壇前仍需按規程把詞意奏明。與前章論經教、天根、星曜司災福相比，本章語氣更接近申請赦宥：承認三業可能玷列曹筆牘，求群真洪慈鑒察。奏樂置於章首，表示這一重啟仍在醮席禮樂節奏之中。因此它是從義理宣說轉入具體赦過、禳星、消災請求的關鍵段落。


scripture_title: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消災星曜儀‧散壇行道）

chapter_title: 重稱送聖與散壇禮畢

original:
　　奏樂。
　　重稱法位。
　　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等，謹同誠上啟，大羅九皇至尊，十方上聖，三界應感，一切真靈。臣聞上極圓羅，下窮方載。無邊列聖，有位真仙，或領金闕瓊宮，或治鄧酆岱嶽，或居河海，或主壇祠。其降也，浮空而來；其去也，不行而至。萬騎齊動，擁儀仗之自然；九鳳交鳴，駕風雲而迅速。臣等仰瞻雲馭，已在青霄，徒切傾心，謹當拜送。
　　知磬舉，送聖頌。
　　都講舉，存神燒香。
　　香官使者、左右龍虎君、侍香諸靈官，當令臣設醮朝修之所，自然生金液丹碧，芝英百靈，眾真交會，在此香火爐前。當願十方仙童玉女，接侍蘭煙，傳臣向來所啟之誠，速達徑御至真無極大道、三清上聖、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御前。
　　舉寶花圓滿天尊，奏樂。
　　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
道門科範大全集卷之九竟

vernacular: 奏樂後重稱法位。具位臣某與臨壇官眾同誠上啟大羅九皇至尊、十方上聖、三界應感與一切真靈，說上至圓羅、下至方載，列聖真仙或居金闕瓊宮，或治鄧酆岱嶽，或居河海，或主壇祠，其來去迅速自然；臣等仰望雲馭已在青霄，誠心拜送。知磬舉送聖頌，都講舉存神燒香。香官使者等令設醮朝修之所眾真交會，願仙童玉女接侍蘭煙，傳所啟之誠至大道、三清與金闕玉皇御前。最後舉寶花圓滿天尊，奏樂，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卷九完。

note: 末章點出「散壇」本義：列聖既降，法事既成，須以重稱法位確認其尊位，再以送聖頌與拜送使雲馭還旋。原文鋪陳列聖所居，包括金闕瓊宮、鄧酆岱嶽、河海與壇祠，顯示受請神真遍及天、地、水、壇諸域；「其降也」「其去也」則說明迎送皆依神聖交通而成。存神燒香與復爐式語把散壇前的詞奏再次交付香官、龍虎君與侍香靈官。最後送神、化財、向來、回向、禮畢，才完成消災星曜儀的散壇行道。卷末不再追加新祈求，而是集中於送聖與傳奏，切合散壇行道之名。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1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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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判】
廣西李通判者，巨富也。家蓄七姬，珍寶山積。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僕者，素忠謹，傷其主早亡，與七姬共設齋醮。忽一道人持簿化緣，老僕嗬之曰：「吾家主早亡，無暇施汝。」道士笑曰：「爾亦思家主復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僕驚，奔語諸姬，群訝然。出拜，則道士去矣。老僕與群妾悔輕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歸咎。

未幾，老僕過市，遇道士於途。老僕驚且喜，強持之請罪乞哀。道士曰：「我非靳爾主之復生也，陰司例：死人還陽，須得替代。恐爾家無人代死，吾是以去。」老僕曰：「請歸商之。」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語告群妾。群妾初聞道士之來也，甚喜；繼聞將代死也，皆恚，各相視噤不發聲。老僕毅然曰：「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殘年何足惜？」出見道士曰：「如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曰：「爾能無悔無怖則可。」曰：「能。」道士曰：「念汝誠心，可出外與親友作別。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驗矣。」

老僕奉道士於家，旦夕敬禮。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訣別。其親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憐者，有揶揄不信者。老僕過聖帝廟，素所奉也，入而拜且禱曰：「奴代家主死，求聖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語未竟，有赤腳僧立案前叱曰：「汝滿面妖氣，大禍至矣！吾救汝，慎弗泄。」贈一紙包曰：「臨時取看。」言畢不見。老僕歸，偷開之：手抓五具，繩索一根。遂置懷中。

俄而三日之期已屆，道士命移老僕床與家主靈柩相對，鐵鎖扃門，鑿穴以通飲食。道士與群姬相近處築壇誦咒。居亡何，了無他異。老僕疑之。心甫動，聞床下颯然有聲，兩黑人自地躍出：綠睛深目，通體短毛，長二尺許，頭大如車輪。目睒睒視老僕，且視且走，繞棺而行，以齒齧棺縫。縫開，聞咳嗽聲，宛然家主也。二鬼啟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狀奄然若不勝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漸有聲。老僕目之，形是家主，音則道士。愀然曰：「聖帝之言，得無驗乎！」急揣懷中紙。五爪飛出，變為金龍，長數丈，攫老僕於室中，以繩縛梁上。老僕昏然，注目下視：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僕臥床，無入焉者。家主大呼曰：「法敗矣！」二鬼猙獰，繞屋尋覓，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僕床帳被褥，碎裂之。一鬼仰頭，見老僕在梁，大喜，與家主騰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聲，僕墜於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復見矣。

群妾聞雷，往啟戶視之。老僕具道所見。相與急視道士。道士已為雷震死壇所，其屍上有硫磺大書「妖道煉法易形，圖財貪色，天條決斬如律令」十七字。

【○蔡書生】
杭州北關門外有一屋，鬼屢見，人不敢居，扃鎖甚固。書生蔡姓者將買其宅。人危之，蔡不聽。券成，家人不肯入。蔡親自啟屋，秉燭坐。至夜半，有女子冉冉來，頸拖紅帛，向蔡伏拜，結繩於梁，伸頸就之。蔡無怖色。女子再掛一繩，招蔡。蔡曳一足就之。女子曰：「君誤矣。」蔡笑曰：「汝誤才有今日，我勿誤也。」鬼大哭，伏地再拜去。自此，怪遂絕，蔡亦登第。或-{云}-即蔡炳侯方伯也。

【○南昌士人】
江南南昌縣有士人某，讀書北蘭寺，一長一少，甚相友善。長者歸家暴卒，少者不知也，在寺讀書如故。天晚睡矣，見長者披闥入，登床撫其背曰：「吾別兄不十日，竟以暴疾亡。今我鬼也，朋友之情不能自割，特來訣別。」少者畏懼，不能言。死者慰之曰：「吾欲害兄，豈肯直告？兄慎弗怖。吾之所以來此者，欲以身後相托也。」少者心稍定，問：「托何事？」曰：「吾有老母，年七十餘，妻年未三十，得數斛米，足以養生，願兄周恤之，此其一也。吾有文稿未梓，願兄為鐫刻，俾微名不泯，此其二也。吾欠賣筆者錢數千，未經償還，願兄償之，此其三也。」少者唯唯。死者起立曰：「既承兄擔承，吾亦去矣。」言畢欲走。

少者見其言近人情，貌如平昔，漸無怖意，乃泣留之，曰：「與君長訣，何不稍緩須臾去耶？」死者亦泣，回坐其床，更敘平生。數語復起曰：「吾去矣。」立而不行，兩眼瞠視，貌漸醜敗。少者懼，促之曰：「君言既畢，可去矣。」屍竟不去。少者拍床大呼，亦不去，屹立如故。少者愈駭，起而奔，屍隨之奔。少者奔愈急，屍奔亦急。追逐數里，少者逾牆仆地，屍不能逾牆，而垂首牆外，口中涎沫與少者之面相滴涔涔也。

天明，路人過之，飲以薑汁，少者蘇。屍主家方覓屍不得，聞信，舁歸成殯。

識者曰：「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滯。魂在，則其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

【○曾虛舟】
康熙年間，有曾虛舟者，自言四川榮昌縣人，佯狂吳、楚間，言多奇中。所到處，老幼男婦環之而行。虛舟嬉笑嫚罵，所言輒中人隱。或與人好言，其人大哭去；或笞罵人，人大喜過望。在問者自知之，旁人不知。

杭州王子堅先生知瀘溪縣事，罷官後，或議其祖墳風水不利。子堅意欲遷葬而未果，聞虛舟來，走問之。適虛舟持棒登高阜，眾人環擠，子堅不得前。虛舟望見子堅，遙擊以棒，罵曰：「你莫來！你莫來！你來便想摳屍盜骨了！行不得！行不得！」子堅悚然而歸。後子堅子文璿官至御史。

【○鍾孝廉】
余同年邵又房，幼從鍾孝廉某，常熟人也，先生性方正，不苟言笑，與又房同臥起。忽夜半醒，哭曰：「吾死矣。」又房問故，曰：「吾夢見二隸人從地下聳身起，至榻前拉吾同行。路泱泱然，黃沙白草，了不見人。行數里，引入一官衙，有神烏紗冠，南向坐。隸掖我跪堂下，神曰：『汝知罪乎？』曰：『不知。』神曰：『試思之。』我思良久，曰：『某知矣。某不孝，某父母死，停棺二十年，無力卜葬，罪當萬死。』神曰：『罪小。』曰：『某少時曾淫一婢，又狎二妓。』神曰：『罪小。』曰：『某有口過，好譏彈人文章。』神曰：『此更小矣。』曰：『然則某無他罪。』神顧左右曰：『令渠照來。』左右取水一盤，沃其面，恍惚悟前生姓楊，名敞，曾偕友貿易湖南，利其財物，推入水中死。不覺戰栗，匐伏神前曰：『知罪。』神厲聲曰：『還不變麼！』舉手拍案，霹靂一聲，天崩地坼，城郭、衙署、神鬼、器械之類，了無所睹；但見汪洋大水，無邊無岸，一身渺然，飄浮於菜葉之上。自念葉輕身重，何得不墜？回視己身，已化蛆蟲，耳目口鼻，悉如芥子，不覺大哭而醒。吾夢若是，其能久乎？」又房為寬解曰：「先生毋苦，夢不足憑也。」先生命速具棺殮之物。越三日，嘔血暴亡。

【○南山頑石】
海昌陳秀才某，禱夢於肅愍廟。夢肅愍開正門延之，秀才逡巡。肅愍曰：「汝異日我門生也，禮應正門入。」坐未定，侍者啟：「湯溪縣城隍稟見。」隨見一神峨冠來。肅愍命陳與抗禮，曰：「渠屬吏，汝門生，汝宜上坐。」秀才惶恐而坐。聞城隍神與肅愍語甚細，不可辨，但聞「死在廣西，中在湯溪，南山頑石，一活萬年」十六字。城隍告退，肅愍命陳送之。至門，城隍曰：「向與于公之言，君頗聞乎？」曰：「但聞十六字。」神曰：「志之，異日當有驗也。」入見肅愍，言亦如之。驚而醒，以夢語人，莫解其故。

陳家貧，有表弟李姓者，選廣西某府通判，欲與同行。陳不可，曰：「夢中神言『死在廣西』，若同行，恐不祥。」通判解之曰：「神言『始在廣西』，乃始終之『始』，非死生之『死』也。若既死在廣西矣，又安得『中在湯溪』乎？」陳以為然，偕至廣西。

通判署中西廂房，封鎖甚秘，人莫敢開。陳開之，中有園亭花石，遂移榻焉。月餘無恙。八月中秋，在園醉歌曰：「月明如水照樓台。」聞空中有人拊掌笑曰：「『月明如水浸樓台』，易『照』字便不佳。」陳大駭，仰視之，有一老翁，白藤帽，葛衣，坐梧桐枝上。陳悸，急趨臥內。老翁落地，以手持之曰：「無怖。世有風雅之鬼如我者乎？」問：「翁何神？」曰：「勿言。吾且與汝論詩。」陳見其須眉古樸，不異常人，意漸解。入室內，互相唱和。老翁所作字，皆蝌蚪形，不能盡識。問之，曰：「吾少年時，俗尚此種筆畫，今頗欲以楷法易之，緣手熟，一時未能驟改。」所雲少年時，乃媧皇前也。自此每夜輒來，情甚狎。

通判家僮常見陳持杯向空處對飲，急白通判。通判亦覺陳神氣恍惚，責曰：「汝染邪氣，恐『死在廣西』之言驗矣。」陳大悟，與通判謀歸家避之。甫登舟，老翁先在，旁人俱莫見也。路過江西，老翁謂曰：「明日將入浙境，吾與汝緣盡矣，不得不傾吐一言：吾修道一萬年，未成正果，為少檀香三千斤，刻一玄女像耳。今向汝乞之，否則將借汝之心肺。」陳大驚，問：「翁修何道？」曰：「斤車大道。」陳悟「斤」、「車」二字，合成一「斬」字，愈駭，曰：「俟歸家商之。」

同至海昌，告其親友，皆曰：「肅愍所謂『南山頑石』者，得毋此怪耶？」次日，老翁至。陳曰：「翁家可住南山乎？」翁變色，罵曰：「此非汝所能言，必有惡人教汝。」陳以其語語友。友曰：「然則拉此怪入肅愍廟可也。」如其言，將至廟，老翁失色反走。陳兩手挾持之，強掖以入。老翁長嘯一聲，衝天去。自此，怪遂絕。

後陳生冒籍湯溪，竟成進士。會試房師，乃狀元于振也。

【○酆都知縣】
四川酆都縣，俗傳人鬼交界處。縣中有井，每歲焚紙錢帛鏹投之，約費三千金，名「納陰司錢糧」。人或吝惜，必生瘟疫。國初，知縣劉綱到任，聞而禁之，眾論嘩然。令持之頗堅。眾曰：「公能與鬼神言明乃可。」令曰：「鬼神何在？」曰：「井底即鬼神所居，無人敢往。」令毅然曰：「為民請命，死何惜？吾當自行。」命左右取長繩，縛而墜焉。眾持留之，令不可。其幕客李詵，豪士也，謂令曰：「吾欲知鬼神之情狀，請與子俱。」令沮之，客不可，亦縛而墜焉。入井五丈許，地黑復明，燦然有天光。所見城郭宮室，悉如陽世。其人民藐小，映日無影，蹈空而行，自言「在此者不知有地也」。見縣令，皆羅拜曰：「公陽官，來何為？」令曰：「吾為陽間百姓請免陰司錢糧。」眾鬼嘖嘖稱賢，手加額曰：「此事須與包閻羅商之。」令曰：「包公何在？」曰：「在殿上。」引至一處，宮室巍峨，上有冕旒而坐者，年七十餘，容貌方嚴。群鬼傳呼曰：「某縣令至。」公下階迎，揖以上坐，曰：「陰陽道隔，公來何為？」令起立拱手曰：「酆都水旱頻年，民力竭矣。朝廷國課，尚苦不輸，豈能為陰司納帛鏹，再作租戶哉？知縣冒死而來，為民請命。」包公笑曰：「世有妖憎惡道，借鬼神為口實，誘人修齋打醮，傾家者不下千萬。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戶曉，破其誣罔。明公為民除弊，雖不來此，誰敢相違？今更寵臨，具徵仁勇。」語未竟，紅光自天而下。包公起曰：「伏魔大帝至矣，公少避。」劉退至後堂。少頃，關神綠袍長髯，冉冉而下，與包公行賓主禮，語多不可辨。關神曰：「公處有生人氣，何也？」包公具道所以。關曰：「若然，則賢令也，我願見之。」令與幕客李惶恐出拜。關賜坐，顏色甚溫，問世事甚悉，惟不及幽冥之事。

李素戇，遽問曰：「玄德公何在？」關不答，色不懌，帽髮盡指，即辭去。包公大驚，謂李曰：「汝必為雷擊死，吾不能救汝矣。此事何可問也！況於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令代為乞哀。包公曰：「但令速死，免致焚屍。」取匣中玉印方尺許，解李袍背印之。令與幕客李拜謝畢，仍縋而出。甫到酆都南門，李竟中風而亡。未幾，暴雷震電，繞其棺槨，衣服焚燒殆盡，惟背間有印處不壞。

【○骷髏報仇】
常熟孫君壽，性獰惡，好慢神虐鬼。與人遊山，脹如廁，戲取荒塚骷髏，蹲踞之，令吞其糞，曰：「汝食佳乎？」骷髏張口曰：「佳。」君壽大駭，急走。骷髏隨之滾地，如車輪然。君壽至橋，骷髏不得上。君壽登高望之，骷髏仍滾歸原處。君壽至家，面如死灰，遂病。日遺矢，輒手取吞之，自呼曰：「汝食佳乎？」食畢更遺，遺畢更食，三日而死。

【○骷髏吹氣】
杭州閔茂嘉，好弈，其師孫姓者，常與之弈。雍正五年六月，暑甚，閔招友五人，循環而弈。孫弈畢，曰：「我倦，去東廂少睡，再來決勝。」少頃，聞東廂有叫號聲。閔與四人趨視之，見孫伏地。涎沫滿頤。飲以薑汁，蘇，問之。曰：「吾床上睡未熟，覺背間有一點冷，如胡桃大，漸至盤楪大，未幾而半席皆冷，直透心骨，未得其故。聞床下咈咈然有聲，俯視之，一骷髏張口隔席吹我，不覺駭絕，遂仆於地。骷髏竟以頭擊我。聞人來，始去。」四人咸請掘之。閔家子懼有禍，不敢掘，遂扃東廂。

【○趙大將軍刺皮臉怪】
趙大將軍良棟，平三藩後，路過四川成都，川撫迎之，授館於民家。將軍嫌其隘，意欲宿城西察院衙門。撫軍曰：「聞此中關鎖百餘年，頗有怪，不敢為公備。」將軍笑曰：「吾蕩平寇賊，殺人無算，妖鬼有靈，亦當畏我。」即遣丁役掃除。置眷屬於內室，而己獨占正房，枕軍中所用長戟而寢。

至二鼓，帳鉤聲鏗然，有長身而白衣者，垂大腹障床面，燭光青冷。將軍起，厲聲喝之。怪退行三步，燭光為之一明，照見頭面，儼然俗所畫方相神也。將軍拔戟刺之，怪閃身於梁；再刺，再走，逐入一夾道中，隱不復見。將軍還房，覺有尾之者，回目之，此怪微笑躡其後。將軍大怒，罵曰：「世哪得有此皮臉怪耶！」眾家丁起，各持兵仗來，怪復退走。過夾道，入一空房，見沙飛塵起，簇簇有聲，似其醜類共來格鬥者。怪至中堂，挺然立，作負嵎狀。家丁相視無敢前。將軍愈怒，手刺以戟，正中其腹，膨亨有聲，其身面不復見矣，但有兩金眼在壁上，大如銅盤，光睒睒射人。眾家丁各以刀擊之，化為滿房火星，初大後小，以至於滅，東方已明。

將軍次日上馬行，以所見語闔城文武，咸為咋舌，終不知何怪。

【○狐生員勸人修仙】
趙大將軍之子襄敏公總督保定，夜讀書西樓，門戶已閉，有自窗縫中側身入者，形甚扁；至樓中，以手搓頭及手足，漸次而圓，方巾朱履，向上長揖拱手曰：「生員狐仙也，居此百年，蒙諸大人俱許在此。公忽來讀書，生員不敢抗天子之大臣，故來請示。公必欲在此讀書，某宜遷讓，須寬限三日。如公見憐，容其卵息於此，則請扃鎖如平時。」趙公大駭，笑曰：「爾狐矣，安得有生員？」曰：「群狐蒙泰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因勸趙公曰：「公等貴人，可惜不學仙耳。如某等，學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學人語者，先學鳥語；學鳥語者，又必須盡學四海九州之鳥語；無所不能，然後能為人聲，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人學仙，較異類學仙少五百年功苦。若貴人、文人學仙，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苦。大率學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公喜其言，即於次日扃西樓讓之。

此二事得於鎮遠太守諱之壇者，即將軍之孫，且曰：「吾父後悔未問泰山娘娘出何題目考狐也。」

【○煞神受枷】
淮安李姓者與妻某氏琴瑟調甚。李三十餘病亡，已殮矣。妻不忍釘棺，朝夕哭，啟而視之。故事：民間人死七日，則有迎煞之舉，雖至戚，皆回避。妻獨不肯，置子女於別室，己坐亡者帳中待之。

至二鼓，陰風颯然，燈火盡綠。見一鬼紅髮圓眼，長丈餘，手持鐵叉，以繩牽其夫從窗外入。見棺前設酒饌，便放叉解繩，坐而大啖。每咽物，腹中嘖嘖有聲。其夫摩撫舊時几案，愴然長歎，走至床前揭帳。妻哭抱之，泠然如一團冷雲，遂裹以被。紅髮神競前牽奪。妻大呼，子女盡至，紅髮神踉蹌走。妻與子女以所裹魂放置棺中，屍漸奄然有氣，遂抱至臥床上，灌以米汁，天明而蘇。其所遺鐵叉，俗所焚紙叉也。復為夫婦二十餘年。

妻六旬矣，偶禱於城隍廟，恍惚中見二弓丁舁一枷犯至。眕之所枷者，即紅髮神也。罵婦曰：「吾以貪饞故，為爾所弄，枷二十年矣！今乃相遇，肯放汝耶！」婦至家而卒。

【○張士貴】
直隸安州參將張士貴，以公廨太仄，買屋於城東。俗傳其屋有怪。張素倔強，必欲居之。既移家矣，其中堂每夜聞擊鼓聲，家人惶恐。張乃挾弓矢，秉燭坐。至夜靜時，梁上忽伸一頭，睨而相笑。張射之，全身墜地，短黑而肥，腹大如五石匏；矢中其臍，入一尺許。鬼以手摩腹，笑曰：「好箭！」復射之，摩笑如前。張大呼，家人齊進，鬼升梁而走，詈曰：「必滅汝家！」次日天明，參將之妻暴卒；天暮，參將之子又卒。張棺殮畢，悲悔不已。

居月餘，聞複壁中有呻吟聲，往視，即其所殯之妻、子也。飲以薑汁，揚揚如平生。問之，皆曰：「吾未嘗死，但昏昏如夢，見兩大黑手，擲我於此。」開棺視之，蕩然無有。方知人死有命，雖惡鬼相怨，亦僅能以幻術揶揄之，不能殺也。

【○杜工部】
四川杜某，乾隆丁巳進士，為工部郎，年五十餘，續取襄陽某氏。婚夕，同年畢集。工部行禮畢，將入房，見花燭上有童子，長三四寸，踞燭盤，以口吹氣，欲滅其火。工部喝之，應聲走，兩燭齊滅。賓客驚視，工部變色，汗如雨下。侍妾扶之登床，工部以手指屋之上下左右，云：「悉有人頭。」汗愈甚，口漸不能言，是夕卒。襄陽夫人出轎時，見有蓬髮女子迎問曰：「欲鐫圖章否？」夫人怪其語不倫，不之應。及工部死，始知揶揄夫人者即此怪也。

工部卒後，附魂於夫人之體，每食，必扼其喉，悲啼曰：「捨不得。」同年周翰林煌正色責之曰：「杜君何憤憤！爾死與夫人何干？而反索其命乎？」鬼大哭絕聲，夫人病隨愈。

【○胡求為鬼球】
方閣學苞有僕胡求，年三十餘，隨閣學入直。閣學修書武英殿，胡僕宿浴德堂中。夜三鼓，見二人舁之階下，時月明如晝，照見二人皆青黑色，短袖仄襟，胡恐，急走。隨見東首一神，紅袍烏紗，長丈餘，以靴腳踢之，滾至西首。復有一神，如東首狀貌衣裳，亦以靴腳踢之，滾至東首，將胡當作拋球者然。胡痛不可忍。五更雞鳴，二神始去。胡委頓於地。明旦視之，遍身青腫，幾無完膚。病數月始愈。

【○江中三太子】
蘇州進士顧三典好食黿，漁者知之，每得黿，必售顧家。顧之岳母李氏夜夢金甲人哀求曰：「吾江中三太子也，為爾婿某所獲，幸免我，心不忘報。」次早，遣家人馳救，則廚人已解之矣。是年進士家無故火自焚，圖史散盡。未焚之夕，家畜一犬忽人立，以前兩足擎雙盂水獻主人。又見屋壁上有歷代祖宗，狀貌如繪。識者曰：「此陽不藏陰之像也，其將火乎？」已而果然。

【○田烈妻】
江蘇巡撫徐公士林，素正直。為安慶太守時，日暮升堂，月色皎然，見一女子以黑帕蒙首，肩以上眉目不可辨，跪儀門外，若訴冤者。徐公知為鬼，令吏卒持牌喝曰：「有冤者魂許進！」女子冉冉入，跪階下，聲嘶如小兒，吏卒不見，但聞其聲。自言姓田，寡居守節，為其夫兄方德逼嫁謀產，致令縊死。徐公為拘夫兄，與鬼對質。初訊時，殊不服；回首見女子，大駭，遂吐情實。乃置之法，一郡嘩以為神。公作《田烈婦碑記》以旌之。時泰安趙相國國麟為巡撫，責徐公，為此事作訪聞足矣，何必托鬼神以自奇。徐公深以為愧。然其事頗實，不能秘也。

徐公未遇時，往京師，路上有同行客忽稱背痛，跪地叩首曰：「我響馬賊也，利公之財，將手劍公。忽有金甲神以捶擊我，遂仆於地。公日後非凡人也。」言畢死。

【○鬼著衣受網】
廬州府舒城縣鄉民陳姓者妻，忽為一女鬼所憑，或扼其喉，或縛其頸，旁人不能見，婦甚苦之。時將手抓領內，多出麻草繩索。夫授以桃枝一束，曰：「來即擊之。」鬼怒，鬧更甚。夫無可奈何，乃入城求葉道士，贈以二十金，延之家中，設壇作法。布八卦陣於四方，中置小瓶；以五色紙剪成女衣十數件，置瓶側。道士披髮持咒。漏三下，婦人曰：「鬼來矣，手持豬肉。」夫以桃枝迎擊之，果空中墜肉數塊。道士告婦人曰：「如彼肯穿我紙衣，便好拿矣。」少頃，鬼果取衣。婦故意喝曰：「不許竊衣。」鬼笑曰：「這樣華服，理該我著。」乃盡服之。衣化為網，重重包裹，始寬後緊，遂不能出其陣中。道士書符作咒，以法水一杯當頭打去，水潑而杯不破。鬼在東，杯擊之於東；鬼在西，杯擊之於西。杯碎，而鬼頭亦裂矣。隨即擒納瓶內，封以法印五色紙，埋桃樹下。復以二符入絳香末，搓為二團，付婦人曰：「此鬼亦有丈夫，半月內必來復仇，以此擊之，可無患矣。」越數日，果有男鬼猙獰而來。婦如其法，鬼乃逃去。

【○阿龍】
蘇州徐世球，居木瀆，幼入城中，讀書於韓其武家。韓有僕曰阿龍，年二十侍書室頗勤。一夕，徐讀書樓上，命阿龍下取茶。少頃，阿龍失色而至，曰：「某見一白衣人在樓下狂走，呼之不應，殆鬼耶？」徐笑而不信。次夕，阿龍不敢上樓，徐命柳姓者代其職。至二更，柳下取茶，足有所觸，遂仆地，視之，阿龍死於階下。柳大呼，徐與韓氏諸賓客共來審視，見阿龍頸下有手搦痕，青黑如柳葉大，耳目口鼻盡塞黃泥，屍橫而氣未絕。飲以薑汁，乃蘇，曰：「吾下階時，昨白衣者當頭立，年可四十餘，短髯黑面，向我張嘴，伸其舌，長尺許。吾欲叫喊，遂為所擊，以手夾我喉。旁有一老者，白鬚高冠，勸曰：『渠年少，未可欺侮。』我爾時幾欲氣絕，適柳某撞我腳上，白衣者衝屋去矣。」徐命眾人扶之登床，床上鬼燈數十，如極大螢火，徹夜不絕。次日，阿龍癡迷不食，韓氏召女巫眕之。巫曰：「取縣官堂上朱筆，在病者心上書一『正』字，頸上書一『刀』字，兩手書兩『火』字，便可救也。」韓氏如其言。書至左手「火」字，阿龍張目大叫曰：「勿燒我！我即去可也。」自此怪遂絕。阿龍至今猶存。

【○大樂上人】
洛陽水陸庵僧，號大樂上人，饒於財。其鄰人周其充縣役，家貧，承催稅租，皆侵蝕之。每逢比期，輒向上人借貸，數年間，積至七兩。上人知其無力償還，不復取索。役頗感恩，相見必曰：「吾不能報上人恩，死當為驢馬以報。」居無何，晚，有人叩門，甚急。問為誰，應聲曰：「周某也，來報恩耳。」上人啟戶，了不見人，以為有相戲者。是夜，所畜驢產一駒。明旦訪役，果死。上人至驢旁，產駒奮首翹足，若相識者。

上人乘之一年。有山西客來宿，愛其駒，求買之。上人弗許，不忍明言其故。客曰：「然則借我騎往某縣一宿，可乎？」上人許之。客上鞍攬轡，笑曰：「吾詐和尚耳。我愛此驢，騎之未必即返。我已措價置汝几上，可歸取之。」不顧而馳。上人無可奈何，入房視之，几上白金七兩，如其所負之數。

【○山西王二】
熊翰林滌齋先生為余言：康熙年間遊京師，與陳參政議、計副憲某飲報國寺。三人俱早貴，喜繁華，以席間不得聲妓為悵，遣人召女巫某唱秧歌勸酒。女巫唱終，半席腹脹，將溲焉，出至牆下。少頃返，則兩目瞪視，跪三人前呼曰：「我山西王二也，某年月日為店主趙三謀財殺死，埋骨於此寺之牆下。求三長官代為伸冤。」三人相顧大駭，莫敢發聲。熊曉之曰：「此司坊官事，非我輩所能主張。」女巫曰：「現任司坊官俞公與熊爺有交，但求熊爺轉請俞公到此掘驗足也。」熊曰：「此事重大，空言無信，如何可行？」巫曰：「論理某當自陳，但某形質朽爛，須附生人而言，諸位老爺替我籌之。」言畢，女巫仆地。良久醒，問之，茫然無知。三公謀曰：「我輩何能替鬼訴冤？訴亦不信。明日盍請俞司坊官共飲此處，召女巫質之，則冤白矣。」

次日，招俞司坊至寺飲，告之故。召女巫，巫大懼，不肯復來。司坊官遣役拘之，巫始至。既入寺門，言狀悉如昨日。司坊官啟巡城御史，發掘牆下，得白骨一具，頸下有傷。詢之土人，云：「從前此牆係山東濟南府趙三安歇客寓之所，某年捲店逃歸山東。」乃移文專差關提至濟南，果有其人。文到之日，趙三一叫而絕。

【○大福未享】
蘇州羅姓者，年二十餘，元旦夢其亡祖謂曰：「汝於十月某日將死，萬不能免，可速理後事。」醒後語其家人，群驚怖焉。至期，眾家人環而視之，羅無他恙，至暮如故。家人以為夢不足信。二更後，羅溲於牆，久而不返。家人急往視，衣離其身矣。取燈照之，裸死於牆東，去衣服十餘步；心口尚溫，不敢遽殮。

次夜蘇，告家人曰：「冤業耳。我奸妻婢小春，有胎不認，致妻拷掠而亡。渠訴冥司，親來拘我。適我至牆，渠以手剝我衣，如我曩時淫彼之狀。我昏迷不省，遂同至陰司城隍衙門。正欲訊鞫，適渠亦以前生別事發覺，為山西城隍所拘。陰官不肯久繫獄囚，故仍令還陽。恐終不免也。」羅父問曰：「爾亦問陽間事乎？」曰：「我自知死不可逭，恐老父無養，故問管我之隸：『吾父異日何如？』隸笑曰：『念汝孝心，爾父大福未享。』」家人聞之，皆為老翁喜，翁亦竊自負。

未逾月，羅父竟以臌脹亡，腹大如匏，始知「大福」者，大腹之應。其子又隔三年乃死。

【○觀音堂】
余同官趙公諱天爵者，自言為句容令時，下鄉驗屍。薄暮，宿古廟。夢老嫗，面有積塵，髮脫左鬢，立而請曰：「萬藍扼我咽喉，公為有司，須速救我。」趙驚醒張目，燈前隱隱猶有所見。急起逐之，了無所得。

次早閑步，見廟側有觀音堂，旁塑一老婦，宛如夢中人。堂前溝巷狹甚，為民房出入之所。呼廟僧問曰：「汝里中得毋有萬藍乎？」僧曰：「在觀音堂前出入者，即萬藍家也。」喚藍至，問：「爾屋祖遺乎？」曰：「非也。此屋本從前觀音堂大門出入之地，今年正月，寺僧盜售於我，價二十金。」趙亦不告以夢，即捐二十金為贖還基址，加修葺焉。

是時，趙年四十餘，尚無嗣。數月後，夫人有身。將產之夕，夢老嫗復來，抱一兒與之。夫人覺，夢亦如公，遂產一兒。

【○常格訴冤】
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閱邸抄。見景山遺失陳設古玩數件，內務府官疑挑土工人所竊，召執役者數十人，立而訊之。一人忽跪訴曰：「我常格也，係正黃旗人，年十二歲。赴市買物，為工人趙二圖奸不遂，將刀殺死，埋我於厚載門外堆炭地方。我家父母某，尚未知也。求大人掘驗伸冤。」言畢仆地。少頃，復躍而起曰：「我即趙二，殺常格者我也。」內務府大人見其狀，知有冤，移交刑部掘驗，屍傷宛然。訪其父母，曰：「我家兒遺失已一月，尚未知其死也。」隨拘詢趙二，盡吐情實。刑部奏：「趙二自吐凶情，跡似自首，例宜減等；但為冤鬼所憑，不便援引此例，擬斬立決。」奉旨依議。

【○蒲州鹽梟】
岳水軒過山西蒲州鹽池，見關神祠內塑張桓侯像，與關面南坐。旁有周將軍像，怒目猙獰，手拖鐵練，鎖朽木一枝，不解何故。土人指而言曰：「此鹽梟也。」問其故，曰：「宋元祐間，取鹽池之水，熬煎數日，而鹽不成。商民惶惑，禱於廟。夢關神召眾人謂曰：『汝鹽池為蚩尤所據，故燒不成鹽。我享血食，自宜料理。但蚩尤之魄，吾能制之；其妻名梟者，悍惡尤甚，我不能制，須吾弟張翼德來，始能擒服。吾已遣人自益州召之矣。』眾人驚寤。旦，即在廟中添塑桓侯像。其夕風雷大作，朽木一根，已在鐵練之上。次日，取水煮鹽，成者十倍。」始悟今所稱「鹽梟」，實始於此。

【○靈璧女借屍還魂】
王硯庭知靈璧縣事。村中有農婦李氏，年三十許，貌醜而瞽，病臌脹十餘年，腹大如豕。一夕卒，夫入城買棺。棺到，將殮，婦已生矣，雙目盡明，腹亦平復。夫喜，近之。婦堅拒，泣曰：「吾某村中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為至此？吾之父母姊妹，俱在何處？」其夫大駭，急告某村，則舉家哭其幼女，屍已埋矣。其父母狂奔而至。婦一見泣抱，歷敘生平，事皆符合。其未婚之家亦來眕視，婦猶羞澀，赤見於面。遂兩家爭此婦，鳴於官。硯庭為之作合，斷歸村農。乾隆二十一年事。

【○漢高祖弑義帝】
山東驛鹽道盧憲觀暴卒，已而復蘇，云前身本九江王英布也。弑義帝，乃高祖使之，非項羽所使也。高祖陰弑義帝，嫁名項羽，而偽與諸侯討弑義帝者。羽訟於上帝，須布為質。質明，果係高祖所弑。陳平六出奇計，此其一也。故盧死而復蘇。問：「何以遲二千年而讞始定？」曰：「羽以坑咸陽卒二十萬，上帝震怒，戮於陰山受無量罪。今始滿貫，方得訴冤。」

按王阮亭《池北偶談》載張巡妾報冤事，亦遲至千年。蓋張以忠節故，而報復難；項以慘戮故，而申訴亦難也。

【○地窮宮】
保定督標守備李昌明暴卒，三日，屍不寒，家人未敢棺殮。忽屍腹脹大如鼓，一溺而蘇，握送殮者手曰：「我將死時，苦楚異甚，自腳趾至於肩領，氣散出，不可收。既死，覺身體輕倩，頗佳於生時。所到處，天色深黃，無日色，飛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無所見。我神魂飄忽，隨風東南行。許久，天色漸明，沙少止。俯視東北角，有長河一條，河內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馬。我問：『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約數十里，見遠處隱隱宮殿，瓦皆黃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帶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貫形狀。殿前有黃金扁額，書『地窮宮』三字。我玩視良久，袍帶者怒，來逐我曰：『此何地，容爾立耶？』我素剛，不肯去，與之爭。殿內傳呼曰：『外何喧嚷？』袍帶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聽候諭旨。』二人環而守之。天漸暮，陰風四起，霜片如瓦。我凍久戰栗，兩守者亦瑟縮流涕，指我怨曰：『微汝來作鬧，我輩豈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內鍾動，風霜亦霽。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著送歸本處。』袍帶者拉以行。仍過原處，見牧羊人尚在。袍帶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與汝，送他還家，我去矣。』牧羊人毆我以拳。懼而墜河，飲水腹脹，一溺遂蘇。」言畢後，盥手沐面，飲食如常。後十日餘，仍卒。

先是，李之鄰張姓者，睡至三更，床側聞人呼聲。驚起，見黑衣四人，各長丈餘，曰：「為我引路至李守備家。」張不肯，黑衣人欲毆之，懼而同行。至李門，先有二人蹲於門上，貌更獰惡。四人不敢仰視，偕張穿籬笆側路以入，俄而哭聲內作。此事傅卓園提督所言，李其友也。

【○獄中石匣】
越州周道灃以難蔭選陝西隴州知州，抵署後，循例按獄。獄中有石匣，長尺許，封鎖甚固。周欲開視。獄吏固持不可，曰：「相傳自明季即有此匣，不知所藏何物，但記有道人雲：『開則不利於官。』」周素愎，必欲開視。乃斧其匣，得人影半幅，赤身帶血，面目模糊，冷氣襲人。周諦視未畢，有硫黃氣自匣中起，卷幅燒毀，紙灰騰空而去。周大悸得病，卒於隴。竟不知何怪。周蘭坡學士為余言，州牧即其從孫也。

vernacular:
卷一開篇即以〈李通判〉寫妖道假返魂之名圖財貪色。李通判早死，老僕忠心想救主，道人趁機說可使死人返魂，但必須有人代死。七個姬妾一聽要代死都沉默，只有老僕願意。故事真正的轉折在聖帝廟中赤腳僧給的紙包：到法壇啟動時，所謂返魂其實是妖道借屍易形，想佔李家財色；紙中五爪化金龍救走老僕，雷霆誅妖道。白話說，這則不是宣揚返魂術，而是寫忠僕差點被術士騙死，最後由神明拆穿邪法。

〈蔡書生〉很短，卻有《子不語》常見的機智。鬼女重演自縊，想誘蔡書生同死，蔡只把一足伸過去，笑說“你誤才有今日，我勿誤也”。一句話把鬼從害人者變成羞愧者。白話說，這則的重點不是鬥法，而是人在怪異面前不被牽引；鬼之所以退，是因為蔡看穿了“誤”的關鍵。

〈南昌士人〉先寫亡友魂來託事，說老母、妻子、文稿、欠債，情理都像活人。少者見他言語近人情，反而留他多坐，結果魂意已散，只剩魄滯，屍形變醜，追逐少者數里。末尾識者說“魂善而魄惡，魂靈而魄愚”，把故事解成魂魄分離。白話說，袁枚在這裡不是單寫嚇人，而是借亡友由可親變可怖，說明人死後“像他的人”未必仍是他。

〈曾虛舟〉寫佯狂異人。曾虛舟嬉笑罵人，所言卻常中隱事；王子堅想遷祖墳，曾遠遠罵他想“摳屍盜骨”，阻止遷葬，後來王子堅之子仍官至御史。白話說，這則把風水迷信轉成反諷：真正有異識的人不迎合問卜者，反而用粗話打斷他。

〈鍾孝廉〉寫前生殺業在夢中顯現。鍾夢見陰司審問，先自認不孝、淫婢、譏文都只是小罪，直到水沃其面，記起前生楊敞謀財害友。神拍案後，他化為蛆蟲浮在水上，醒後三日嘔血而死。白話說，這則把道德審判推到前世，說人自以為知道的罪，可能不是最深的罪；真正的報應藏在自己已忘的過去。

〈南山頑石〉篇幅較長，像一篇小傳奇。陳秀才夢見肅愍與湯溪城隍，聽到“死在廣西，中在湯溪，南山頑石，一活萬年”。他到廣西後，遇到修道萬年的石怪，怪物要三千斤檀香刻玄女像，不給就借心肺。回海昌後，眾人以“南山頑石”點破其名，誘入肅愍廟，怪才逃去。白話說，這則把夢讖、詩鬼、石怪、神廟制怪連成一局，最後又以“中在湯溪”應陳中進士，見出袁枚喜歡用字謎式預言收束。

〈酆都知縣〉把民間陰司錢糧的弊俗翻案。酆都每年投錢井中，說不納陰司錢糧會有瘟疫。知縣劉綱為民請命，與幕客入井，見陰間城郭，又見包公、關神。包公明說，世上妖僧惡道常借鬼神斂財，明公除弊，鬼神不敢相違。白話說，這則雖寫陰司，重點卻是反詐財齋醮；真正的清官比迷信更合神意。幕客李詵因在關神前失禮問“玄德公何在”，被雷罰，則保留了神明威嚴不可戲侮的民間倫理。

〈骷髏報仇〉和〈骷髏吹氣〉都寫對死者骸骨不可慢。孫君壽侮辱骷髏，讓它“吞糞”，最後自己反覆吞糞而死，是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閔茂嘉家東廂床下骷髏吹冷氣害人，雖未交代因由，但陰冷、涎沫、頭擊等細節強化屍骨作祟的恐怖感。白話說，這兩則一則有道德報復，一則偏怪異驚悚。

〈趙大將軍刺皮臉怪〉寫武人遇怪。趙良棟自恃殺賊無算，不怕妖鬼，夜宿怪衙，持戟追刺白衣大腹怪。怪最後化成壁上兩金眼，被家丁砍成火星。白話說，這則不是講道士法術，而是用武將膽氣壓怪；“皮臉怪”一罵，也有袁枚筆記裡的口語滑稽。

〈狐生員勸人修仙〉把狐妖世界官學化。狐從窗縫入樓，搓扁身成人形，自稱泰山娘娘考出的生員。它說狐修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還要學鳥語，五百年方成人聲；人、貴人、文人學仙都比狐省工。白話說，這則以科舉身份戲仿狐仙修煉，既奇又諧，最後“未問泰山娘娘出何題目考狐”更是笑筆。

〈煞神受枷〉寫妻子深情挽回亡夫。迎煞時眾人應避，妻偏坐帳中等候。紅髮煞神貪吃祭饌，鬆開牽魂繩，妻抱住丈夫魂，以被裹入棺中，丈夫竟復生二十餘年。後來妻在城隍廟見紅髮神受枷，才知他因貪饞被罰二十年，婦人也隨即卒。白話說，這則既表彰妻情，也不讓人白占陰司便宜：奪魂有果，救人也有後報。

〈張士貴〉寫參將射鬼，鬼說必滅其家，妻子次第暴卒；後來發現妻子其實被幻術擲在複壁中，復甦如常。末尾說人死有命，惡鬼只能用幻術揶揄，不能真殺。白話說，這則把恐怖翻成命定論：鬼能嚇人、弄人，未必能改人壽命。

〈杜工部〉寫婚夕見怪。新婚夜花燭上小童吹滅燭火，杜工部又見滿屋人頭，驚汗而死。死後附在新婦身上，喊“捨不得”，經周翰林正色責備，才停止索命。白話說，故事把情欲、婚姻、亡魂留戀混在一起，最後由士人義理喝退鬼魂。

〈胡求為鬼球〉寫方苞僕人在武英殿值宿，被兩個高大神祇當球踢，遍身青腫。這類故事沒有明顯因果，只重宮禁深夜的異境和身體受創。白話說，它保存的是“禁地有神”的恐懼感。

〈江中三太子〉寫食黿遭報。金甲人夢求放生，自稱江中三太子，卻已被廚人殺解；後來顧家無故火災，祖先影現、犬獻水等都成為火災前兆。白話說，這則有放生報應意味，但袁枚寫法仍是異兆連接，不作長篇說教。

〈田烈妻〉寫鬼訴冤。徐士林夜見黑帕女鬼，自稱被夫兄逼嫁謀產而縊死，徐拘方德對質，方德見鬼吐實。後來上司責徐不該托鬼神自奇，徐也愧，但事情確實。白話說，這則在司法與鬼神之間搖擺：鬼能揭冤，官又要顧及公文制度和名聲。

〈鬼著衣受網〉寫葉道士捉女鬼。女鬼貪穿紙衣，紙衣化網，道士用法水杯追擊，最後納入瓶中；又預料男鬼來復仇，給婦人香符防身。白話說，這則是比較典型的民間法術敘事，重點在“誘鬼入物”與“以貪制鬼”。

〈阿龍〉寫書樓白衣鬼害僕。鬼先嚇阿龍，後扼喉塞泥，靠朱筆在身上寫“正”“刀”“火”等字才退。白話說，這裡的符字不作道教理論展開，只呈現民間相信朱筆官氣、正字火刀可制鬼的想像。

〈大樂上人〉寫欠債轉生為驢報恩。周役欠僧七兩，生前說死後做驢馬相報；死後僧家驢生駒，後被客人騙買，留下銀七兩，正合舊債。白話說，這則最像民間因果小品：報恩不靠大道理，而靠一個金額精準的巧合。

〈山西王二〉與〈常格訴冤〉都寫冤魂附人自陳。王二借女巫訴說被店主趙三謀財殺害，掘牆得骨，趙三聞文即死。常格案中，被害童魂先附工人說冤，後又附趙二自認殺人，刑部仍判斬立決。白話說，卷一多次把鬼魂變成司法證人，但袁枚也讓官府掘驗、移文、審訊，使神怪與實證並行。

〈大福未享〉用諧音收束。羅某夢知死期，後被冤婢拘到陰司，問父親將來，隸說“大福未享”。家人以為好事，結果父親因腹脹而死，才知“大福”是“大腹”。白話說，袁枚常用文字歧義把命運預言翻成冷笑話。

〈觀音堂〉寫趙天爵夢老嫗求救，醒後見觀音堂旁塑像與夢中相似，查出堂前基址被寺僧盜售給萬藍。趙贖回修葺，後得子，妻又夢老嫗抱兒來。白話說，這則把修復廟產、救神像窘境與得嗣報應相連。

〈蒲州鹽梟〉把“鹽梟”一詞神怪化。鹽池不成鹽，夢見關神說蚩尤據池，其妻梟更悍，須張飛來制。次日添塑桓侯，風雷後朽木被鎖，鹽成十倍。白話說，這則以民間祠廟傳說解釋詞源，把鹽業、蚩尤、關張信仰串起來。

〈靈璧女借屍還魂〉寫醜瞽病婦死後復生，卻自稱另一村王姑娘，記憶、羞態皆合。兩家爭人，縣令判歸村農。白話說，這則把還魂的身分難題推到法律層面：身體屬丈夫，記憶屬娘家，官只能在現實婚姻秩序中裁斷。

〈漢高祖弑義帝〉借盧憲觀暴卒復蘇，翻案楚漢舊事，說弑義帝實為高祖使英布所為，項羽延至二千年後才得申冤。白話說，這則不是正史考證，而是志怪筆記借陰司翻案，讓歷史公案在冥界重新審理。

〈地窮宮〉寫李昌明死後神魂漂流到深黃天色、飛沙、牧羊人、黃琉璃宮殿的異境，因與殿前人爭執而被送還，十日後仍卒。鄰人又見黑衣長人來引路。白話說，這則的重點在死後世界的荒涼視覺，不在明確勸懲。

〈獄中石匣〉以不可開的石匣收尾。周道灃不信獄吏傳說，斧開匣，見半幅帶血人影，硫黃氣起，紙灰騰空，周驚病而卒。白話說，這是典型禁忌故事：不明之物未必可因好奇而開，官威也壓不住未知怪異。

總看卷一，袁枚的怪異世界並不只有一種規則。有的講報應，有的講機智，有的講司法伸冤，有的講夢讖諧音，有的只是恐怖異境。它的白話翻譯要保留這種雜而有趣的質地，不應把每則都硬歸成同一宗教教義。卷一的可讀之處，正在於它讓信、疑、笑、懼同時存在。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中國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的志怪書寫研究有助於理解異聞如何被筆記化、證言化；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書寫的研究可補充清代以前志怪與文人敘事傳統；Rania Huntington關於狐與異類敘事的研究，適合參看卷中狐生員等異類成人、修仙、入文人秩序的故事；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晚明清初以降志怪、狐鬼敘事和筆記小說的研究，可補充身體、身分、冤魂與敘事話語。卷中有道士作法、陰司審判、還魂、符法、煞神等民間信仰材料，白話只作文學與信仰史說明，不提供法術、召鬼、治病或其他操作建議。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6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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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道人即鄭鄤】
明季，華山寺中養一豬，年代甚久，毛盡脫落，能持齋，不食穢物，聞誦經聲，則叩首作頂禮狀，合寺僧以「道人」呼之。

一夕，老病將死，寺中住持湛一和尚者，素有道行，將往他處說法，召其徒謂曰：「豬道人若死，必碎割之，分其肉啖寺鄰。」眾僧雖諾之，而心以為非。已而豬死，乃私埋之。湛一歸，問豬死作何處分。眾僧以實告，且曰：「佛法戒殺，故某等已埋葬之。」湛一大驚，即往埋豬處，以杖擊地哭曰：「吾負汝！吾負汝！」眾僧問故，曰：「三十年後，某村有一清貴官無辜而受極刑者，即此豬也。豬前生係宰官，有負心事，知惡劫難逃，托生為畜，來求超度。我故立意以刀解法厭勝之，不意為汝輩庸流所誤。然此亦大數，無可挽回也。」

崇禎間，某村翰林鄭鄤素行端方，在東林黨籍中，為其舅吳某誣其杖母事，淩遲處死，天下冤之。其時湛一業已圓寂，眾方服其通因果也。

【○徐先生】
宿松石讚臣家饒於財，兄弟數人，資各數萬。宿俗：富饒之家，每日必設一家常飯置外廳堂，不拘來客，皆就食焉，號曰「燕坐」。忽有徐姓者，清瘦微鬚，亦來就食，指門外青山曰：「君等曾見過山跳乎？」曰：「未也。」徐以手指三撮，山果三躍。眾人大奇之，呼為先生。

先生謂讚臣曰：「君等家資雖富，能煉丹，可加十倍。」群兄弟惑其言，置爐設灶，各出銀母數千以求子金。二房弟婦某氏，素黠，暗置銅於銀母中，不與先生見。亡何炭熾，風雷起於屋上，劈碎瓦數片。先生罵曰：「此必有假銀攙雜，致於鬼神怒。」詢之，果然，合家駭服。先生置銅盤於空中，呼曰：「丹來。」盤中鏗然，一錠墜下；連呼之，鏗鏗之聲不已，大錠小錠齊落於盤。先生曰：「煉大丹在深山中人跡不到之所，可致千萬，盍隨我往江西廬山乎？」石氏兄弟愈喜，即載銀數萬隨先生往。未半途，先生上岸去矣。夜，率大盜數十明火執杖來劫取銀，曰：「毋怖，我雖盜魁，然頗有良心。念汝等供養我甚誠，當留下千金，俾汝等還鄉。」於是，石家兄弟以全數與之，惘惘然歸。

十年後，安慶按察使衙門役吏差人來召讚臣，曰：「獄有大盜徐某，請君相見。」讚臣不得已往，果見先生。先生曰：「我劫數已盡，死亦何辭。但念我數年交誼，為葬其遺骸。」脫手上金釧四隻與讚臣為棺費，且曰：「我大限在七月一日未時，汝可來送。」至期，讚臣往市曹，見先生反接待斬。忽胯下出一小兒作先生音曰：「看殺我！看殺我！」須臾頭落，小兒亦不見。其時臬使為祖廷圭，滿洲正藍旗人。

【○秦毛人】
湖廣鄖陽房縣有房山，高險幽遠，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長丈餘，遍體生毛，往往出山食人雞犬，拒之者必遭攫搏。以槍炮擊之，鉛子皆落地，不能傷。相傳制之法，只須以手合拍，叫曰：「築長城！築長城！」則毛人倉皇逃去。余有世好張君名敔者，曾官其地，試之果然。土人曰：「秦時築長城，人避入山中，歲久不死，遂成此怪。見人必問：『城修完否？』以故知其所怯而嚇之。」數千年後猶畏秦法，可想見始皇之威。

【○貘】
房山有貘獸，好食銅鐵而不傷人。凡民間犁鋤刀斧之類，見則涎流，食之如腐。城門上所包鐵皮，盡為所啖。

【○人同】
喀爾喀有獸，似猴非猴，中國人呼為「人同」，番人呼為「噶里」。往往窺探穹廬，乞人飲食，或乞取小刀煙具之屬。被人呼喝，即棄而走。有某將軍畜養之，喚使莝豆樵汲等事，頗能服役。居一年，將軍任滿，歸。人同立馬前，淚下如雨，相從十餘里，麾之不去。將軍曰：「汝之不能從我至中國，猶我之不能從汝居此土也。汝送我可止矣。」人同悲鳴而去，猶屢回頭仰視云。

【○人蝦】
國初，有前明逸老某欲殉難，而不肯死於刀繩水火。念樂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婦人自戕。仿而為之，多娶姬妾，終日荒淫。如是數年，卒不得死，但督脈斷矣，頭彎背駝，傴僂如熟蝦，匍匐而行。人戲呼之曰「人蝦」。如是者二十餘年，八十四歲方死。王子堅先生言幼時猶見此翁。

【○鴨嬖】
江西高安縣僮楊貴，年十九歲，微有姿，性柔和。有狎之者，都無所拒。一日夏間，浴於池中，忽一雄鴨飛齧其臀，而以尾撲之作抽疊狀，擊之不去。須臾死矣，尾後拖下肉莖一縷，臊水涓涓然。合署人大笑，呼楊為「鴨嬖」。

【○贔屭精】
無錫華生，美風姿，家住水溝頭，密邇聖廟。廟前有橋甚闊，多為遊人憩息。夏日，生上橋納涼，日將夕，步入學宮，見間道側一小門，有女徘徊戶下。生心動，試前乞火。女笑而與之，亦以目相注。生更欲進詞，而女已闔扉，遂記門徑而出。次日再往，女已在門相待。生叩姓氏，知為學中門斗女，且曰：「妾舍逼隘，不避耳目；卿家咫尺，但得靜僻一室，妾當夜分相就。卿明夕可待我於門。」生喜急歸，誑婦以畏暑，宜獨寢，灑掃外室，潛候於門。女果夜來，攜手入室，生喜過望。自是每夕必至。

數月後，生漸羸弱。父母潛窺寢處，見生與女並坐嬉笑，亟排闥入，寂然無人，乃嚴詰生，生備道始末，父母大駭，偕生赴學宮蹤跡，絕無向時門徑；遍訪門斗中，亦並無有女者。其知為妖，乃廣延僧道，請符籙，一無所效。其父研朱砂與生曰：「俟其來時，潛印女身，便可蹤跡。」生俟女睡，以朱砂散置髮上，而女不知。次日，父母偕人入聖廟遍尋，絕無影響。忽聞鄰婦詬小兒曰：「甫換新褲，又染猩紅，從何處染來耶？」其父聞而異之，往視，小兒褲上盡朱砂，因究兒所自。曰：「適騎學宮前負碑龜首，不覺染此。」往視贔屭之首，朱砂在焉。乃啟學宮，碎碑下龜首，石片片有血絲，腹中有小石如卵，堅光若鏡，錘之不碎，遠投太湖。自是女不復來。

閱半月，女忽直入寢所詈生曰：「我何負卿？竟碎我身體！然我亦不惱也。卿父母所慮者，為卿病耳。今已乞得仙宮靈藥，服之當無恙。」出草葉數莖，強生食。其味香甘，且云：「前者居處相近，可朝夕往返；今稍遠，便當長住此矣。」自是白晝見形，惟不飲食，家人大小咸得見之。生妻大罵，女笑而不答。每夕，生妻擁生坐床，不令女上，女亦不強。但一就枕，妻即惛惛長睡，不知所為，而女獨與生寢。生服靈藥後，精神頓好，絕不似曩時孱弱。父母無奈，姑聽之。如是年餘。

一日，生偶行街市，有一疥道人熟視生曰：「君妖氣過重，不實言，死期近矣！」生以實告。疥道人邀入茶肆，取背上葫蘆傾酒飲之，出黃紙二符授生曰：「汝持歸，一貼寢門，一貼床上，毋令女知。彼緣尚未絕，俟八月十五夜，我當來相見。」時六月中旬也。生歸，如約貼符。女至門驚卻，大詬曰：「何又薄情若此？然吾豈懼此哉！」詞甚厲，而終不敢入。良久，大笑曰：「我有要語告君，憑君自擇，君且啟符。」如其言，乃入，告生曰：「郎君貌美，妾愛君，道人亦愛君。妾愛君，想君為夫；道人愛君，想君為龍陽耳。二者，郎君擇焉。」生大悟，遂相愛如初。

至中秋望夕，生方與女並坐看月，忽聞喚名聲，見一人露半身於短牆外。迫視之，疥道人也。拉生告曰：「妖緣將盡，特來為汝驅除。」生意不欲。道人曰：「妖以穢言謗我，我亦知之，以此愈不饒他。」書二符曰：「速去擒來。」生方逡巡，適家人出，遽將符送至妻所。妻大喜，持符向女，女戰慄作噤，乃縛女手，擁之以行。女泣謂生曰：「早知緣盡當去，因一點癡情，淹留受禍。但數年恩愛，卿所深知，今當永訣，乞置我於牆陰，勿令月光照我，或冀須臾緩死。卿能見憐否？」生固不忍絕之也，乃擁女至牆陰，手解其縛。女奮身躍起，化一片黑雲，平地飛升。道人亦長嘯一聲，向東南騰空追去，不知所往。

【○陰間中秋官不辦事】
羅之芳，湖北荊州府監利縣舉人。辛未會試，有福建浦城縣李姓者來拜，曰：「足下今科必中，但恐未能館選。」羅詢其故，李不肯說，云：「俟驗後再說。」榜發，果中進士，竟未館選，乃往問之。據云：「前得一夢，夢足下將為浦城縣老父台，故來相訪。」羅還家，選期尚早，乃就館某氏，自道將來選宮，必得浦城矣。不料處館三年，一病而歿，家中亦不知李所說夢中事也。

又一年後八月十五日，家中請仙，乩盤大書：「我係羅之芳，今回來了。」合家不信，乩上書：「你等若不信，有螺螄灣田契一紙，我當年因歿於館中，未得清付家中，尚記得夾在《禮記》某篇內。爾等現在與田鄰構訟，可查出呈驗，則四至分明，訟事可息。」家人當即檢查，果得此契，於是合家痛哭。乩上亦寫數十「哭」字。問：「現在何處？」乩寫：「做浦城縣城隍。」且云：「陰間比陽間公事更忙，一刻不暇，惟中秋一日，例不辦事。然必月朗風清，英魂方能行遠。今適逢此夕，故得閑回家一走。若平常日子，便不得暇回來了。」又吩咐家人：「庭外草木不得搖動，我帶回鬼吏鬼卒有十餘人，皆依草附木而棲。鬼性畏風，若無所憑借，被風一吹，便不知飄泊何處，豈不是我做城隍的反害了他們麼！」乩盤書畢，又做長賦一篇乃去。

【○縛山魈】
湖州孫葉飛先生，掌教雲南，素豪於飲。中秋夕，招諸生飲於樂志堂，月色大明，忽几上有聲，如大石崩壓之狀。正愕視間，門外有怪，頭戴紅緯帽，黑瘦如猴，頸下綠毛茸茸然，以一足跳躍而至。見諸客方飲，大笑去，聲如裂竹。人皆指為山魈，不敢近前。伺其所往，則闖入右首廚房。廚者醉臥床上，山魈揭帳視之，又笑不止。眾大呼，廚人驚醒見怪，即持木棍毆擊，山魈亦伸臂作攫搏狀。廚夫素勇，手抱怪腰，同滾地上。眾人各持刀棍來助，斫之不入。棍擊良久，漸漸縮小，面目模糊，變一肉團；乃以繩捆於柱，擬天明將投之江。

至雞鳴時，又復几上有極大聲響，急往視之，怪已不見。地上遺緯帽一頂，乃書院生徒朱某之物。方知院中秀才往往失帽，皆此怪所竊。而此怪好戴緯帽，亦不可解。

【○門夾鬼腿】
尹月恒住杭州艮山門外，自沙河灘歸，懷菱半斤。路經缽盂潭，人稀地曠，有義塚數堆，覺懷內輕鬆，探所買菱，已失去矣。因轉身尋至義塚，見菱肉剖碎，並聚塚尖。尹復拾至懷內，踉蹌歸家。

食未竟而病大作，喊云：「吾等不嘗菱肉久矣！欲借以解宿饞。汝必盡數取回，何吝嗇若是？今吾等至汝家，非飽食不去。」其家懼，即供飯為主人贖罪。杭俗例：凡送鬼者，前人送出門，後人把門閉。其家循此例，閉門過急，尹復大聲云：「汝請客當恭敬。今吾等猶未走，而汝門驟閉，夾壞我腿，痛苦難禁。非再大烹請我，則吾永不出汝門矣。」因復祈禳，尹病稍安。然旋好旋發不脫體，卒以此亡。

【○祭雷文】
黃湘舟云：渠田鄰某有子，生十五歲，被雷震死，其父作文祭雷云：「雷之神，誰敢侮？雷之擊，誰敢阻？雖然，我有一言問雷祖。說是吾兒今生孽，我兒今年才十五。說是我兒前生孽，何不使他今生不出土？雷公雷公作何語？」祭畢，寫其文於黃紙焚之。忽又霹靂一聲，其子活矣。

【○王介眉侍讀是習鑿齒後身】
吾鄉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同薦博學鴻詞。少嘗夢至一室，秘書古器，盎然橫陳。榻坐一叟，短身白鬚，見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頎而黑，揖介眉而言曰：「余，漢之陳壽也，作《三國志》，黜劉帝魏，實出無心，不料後人以為口實。」指榻上人曰：「賴此彥威先生以《漢晉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後身，聞方撰《歷代編年紀事》，夙根在此，須勉而成之。」言訖，手授一卷書，俾題六絕句而寤。寤後僅記二句，曰：「慚無《漢晉春秋》筆，敢道前生是彥威。」後介眉年八十餘，進呈所撰《編年紀事》，得賜翰林侍讀。

【○周若虛】
慈溪周若虛，久困場屋，在城外謝家店教讀四十餘年，凡村內長幼，靡不受業。一日，晚膳後在館獨坐，有學生馮某向前作揖，邀若虛至家，有要事相懇。言畢告別，辭色之間，甚覺慘惋。若虛憶馮某已死，所見者係鬼，不覺大驚，即詣其家。

馮某之父夢蘭在門外佇立，見即挽留小飲。若虛亦不道其所以，閑話家常。不覺漏下三鼓，不能回家，夢蘭留宿樓上；在中間設榻，間壁即馮某之妻王氏住房，隱隱似有哭聲。若虛秉燭不寐。見樓梯上有青衣婦人，屢屢伸頭窺探，始露半面，繼現全身。若虛嗬問：「何人？」其婦厲聲曰：「周先生，此時應該睡矣。」若虛曰：「我睡與不睡，與汝何干？」婦曰：「我是何人！與先生何干？」即披髮瀝血，持繩奔犯。若虛驚駭欲倒，忽背後有人用手持扶，曰：「先生休怕，學生在此保護。」諦視之，即已故之馮生也。隨即不見。

若虛喊叫，其父夢蘭持燭上樓，若虛具道所見。夢蘭即叫媳婦王氏開門，杳無聲息；抉門入，則身已懸梁上矣。若虛協同解救，逾時始蘇。因午前王氏與小姑爭鬧，被翁責罵，短見輕生，惡鬼乘機而至。其夫在泉下知之，故求援於若虛。

【○葛道人以風洗手】
葛道人者，杭州仁和人，家素小康，性好道。年五十外，分家資，半以與子，而挾其半以遊。過錢塘江，將取道入天台山，路遇一叟拱手曰：「子有道骨，盍學道？」葛與談，甚悅。叟曰：「某福建人也，明習天文，曾官於欽天監，辭官歸二十年矣。子如不棄，明春當候子於家。」寫居址與之。

葛次年如期往訪，不遇，悵悵欲回。晚入旅店，又見一道士，貌偉神清，終夕不發一語。葛就而與談，自陳為訪仙故來。道士曰：「子果有志，吾薦子入廬山，見吾師兄雲林先生，可以為子師。」葛求薦書而往。行深山中十餘日，不見蹤跡，心竊疑之。

一日，見山洞中坐一老人，以手招風作盥沐狀。葛異之，因陳道人書拜於座下。老人曰：「汝來太早矣！尚有人間未了緣三十年。吾且與汝經一卷，法寶一件，汝出山誦經守寶以濟世人，三十年後再入山，吾傳汝道可也。」葛問：「以手招風何為？」曰：「修神仙術成者，食不用火，沐不用水，招風所以洗手也。」因導葛出山。行未半日，已至南昌大路矣。

至家，葛道人學其術，能治鬼服妖。所謂法寶者，乃一鵝子石，有縫，頗似人眼，有光芒，能自動閃閃，如交睫然。葛亦不輕以示人也。

【○沈姓妻】
杭州有沈姓者，住運司署前，與葛道人善。其長子旭初，妻有娠，詢道人說男女。道人命：「取水一碗來。」沈與水，置几上。道人默念咒語數通，側耳聽片時，蹙額曰：「奈何！奈何！」沈驚問故，曰：「汝妻不久有難，恐傷性命，不暇問男女也。」沈雖素知道人靈異，然其妻甚健，疑信參半。

未幾，沈妻持燈上樓，忽大聲呼痛。其翁姑與其夫急走視之，已臥床顛撲，面作笑容曰：「今日乃泄我恨。」其聲若紹興人。沈夫妻環叩之，答曰：「我自報冤，不干汝事。」沈急命次子某往求道人。道人至，取米一碗，口作咒語，手撮米擊病者。病者作畏懼狀曰：「我奉符命報冤，道人勿打！」道人曰：「汝有何冤？」病者答曰：「予，山陰人也。此女前生乃予鄰家婦。予時四歲，偶戲其家，碎其碗。伊詈我母與私夫某往來，故生此惡兒。予訴之母，母恐我泄其事，撻予至死。是致予死者，此婦也。我仇之久矣，今始尋著。」道人告沈曰：「報冤索命事，都是東嶽掌管，必須訴於嶽帝，允救，方可以法治；否則難救。」沈清晨赴法華山嶽帝廟，默訴其事，占得上上簽，歸告道人。其時婦胎已墮，道人嫌不潔，不肯入房。沈合家哭求，道人乃詣榻前，書召彩雲符一紙，問：「好看否？」病婦答曰：「好。」道人曰：「何不出觀？」應曰：「諾。」道人即捏訣向空一捉，曰：「得矣。」馳下樓去，病人昏迷若醒，曰：「我為何遍身痛極？腹甚饑。」左右與之食。

安未半刻，又作哭聲曰：「汝攜我孫去，我在此，亦能索汝命！」言畢，顛狂如故。口中作聲甚雜，皆杭音。內有一鬼云：「我輩皆張老頭兒邀來，你家若肯齋薦，我等即去。」沈邀僧作道場，眾聲稱謝不已。忽又作張老者聲云：「我是正客，如何反輕我？諸人饅頭皆是菜心，我獨豆沙多而菜心少？」沈視所設張老位前，果如所言，乃換與之。求其去，終不肯，復請道人來。道人授桃枝一束，曰：「吵則打之。」沈持入，向病人作欲打勢。婦哀鳴曰：「勿打，我去，我去。」道人立門外，預設一甕，向空罵曰：「速入此中！」用符一紙封其口攜去，沈婦從此愈矣。

半年後，有人遇道人於理安寺，見眾僧扛道人行空室中，七晝夜不著土木，口吐黑汁數升，汙沾衣，色如血。告人曰：「我以童真之身污產婦穢氣，幸眾長老超度，不然，幾墮落矣。」

【○怪弄爆竹自焚】
紹興民家有樓，終年鐍閉。一日，有遠客來求宿。主人曰：「宅東有樓，君敢居乎？」客問故，曰：「此樓素積輜重，二僕居之。夜半聞叫號聲，往視之，見二僕顏色如土，戰慄不能言。少頃云：『我二人甫睡，尚未滅燭，見一物長尺許，如人間石敢當狀，至榻前，搴幃欲上。我等駭極，不覺大呼狂奔而下。』所見如此，自是莫敢有樓居者。」客聞笑曰：「僕請身試之。」主人不能挽，為滌塵土，列几席而下榻焉。客登樓，燃燭佩劍以待。

漏三下，有聲索索自室北隅起。凝睇窺之，見一怪如主人所言狀，跳而登座，翻閱客之書卷。良久，復啟其篋，陳物几上，一一審視。篋內有徽州炮竹數枚，怪持向燈前，把玩良久。煙花飛落藥線上，轟然一聲，響如霹靂，此怪唧唧滾地，遂歿不見。心大異之，虞其復來，待至漏盡，竟匿跡銷聲矣。

晨起告主人，互相驚詫。至夜，客仍宿樓上，杳無所見。此後，樓中怪絕。

【○喀雄】
喀雄者，姓楊，父作守備，早亡。表叔周某，作副將，鎮河州，憐其孤，撫養之。周有女，年相若，見雄少年聰秀，頗愛之，時與飲食。周家法甚嚴，卒無他事。

有務子者，亦周戚也，直宿書齋。夏月，雄苦熱，徘徊月下，見周女冉冉而至，遂與成歡。次日入內，見女曉妝，雄目之而笑，女亦笑迎之。自後無日不至。務子聞其房中笑語，疑而窺之，見雄與周女相狎，而心大妒，密白周公。周入宅讓其夫人，夫人曰：「女兒夜夜與我同床，焉有此事？」周終以為疑，借他事杖雄而遣之。雄無所依，棲身蘭州古寺中。

一日者，女忽至，帶來輜重甚富。雄驚且喜，問：「從何來？」曰：「與我叔父同來。」蓋周公之弟名鋙者，亦武官也，方升蘭州守備。雄深信不疑，與女居半月，揚揚如富人。叔到任後，遇諸塗，喜曰：「侄在此乎？」曰：「然。」叔策馬登其堂，侄婦出拜，乃周女也，大驚問故，雄具言之。鋙曰：「予來時，不聞署中失女事，豈吾兄諱之耶？」居數日，借公事回河州，備述其事。周大駭，曰：「吾女宛然在室，頃且同飯，哪有此事？或者其狐仙所冒托耶！」夫人曰：「與其使狐狸冒托我女之名，玷我閨門，不如竟以真女妻之，看渠如何？」周兄弟二人大以為然，即招雄歸成親。

合巹之夕，西寧之女先已在房，雄茫然不知所措。女笑而謂之曰：「何事張皇？兒狐也，實為報德而來。令祖作將軍時，嘗獵於土門關。兒貫矢被擒，令祖拔失縱之。屢欲報恩，無從下手。近知郎愛周女而不得，故來作冰人，以償汝願。亦因子與周女有夙緣，不然，兒亦不能為力也。今媒已成，兒去矣。」倏然不見。

【○常熟程生】
乾隆甲子，江南鄉試，常熟程生，年四十許，頭場已入號矣，夜忽驚叫，似得瘋病者。同號生憐而問之，俯首不答。日未午，即收拾考籃，投白卷求出。同號生不解其意，牽裾強問之，曰：「我有虧心事發覺矣。我年未三十時，館某搢紳家，弟子四人，皆主人之子侄也。有柳生者，年十九，貌美，余心慕，欲私之，不得其間，適清明節，諸生俱歸家掃墓，惟柳生與余相對，余挑以詩曰：『繡被憑誰寢？相逢自有因。亭亭臨玉樹，可許鳳棲身？』柳見之臉紅，團而嚼之。余以為可動矣，遂強以酒，俟其醉而私焉。五更，柳醒，知已被汙，大慟。余勸慰之，沉沉睡去。天明，則柳已縊死床上矣。家人不知其故，余不敢言，飲泣而已。不料昨進號，見柳生先坐號中，旁一皂隸，將我與柳齊牽至陰司處。有官府坐堂上，柳訴良久，余亦認罪。神判曰：「律載：雞奸者照以穢物入人口例，決杖一百。汝為人師，而居心淫邪，應加一等治罪。汝命該兩榜，且有祿籍，今盡削去。』柳生爭曰：『渠應抵命，杖太輕。』陰官笑曰：『汝雖死，終非程所殺也。倘程因汝不從而竟殺汝，將何罪以抵之？且汝身為男子，上有老母，此身關係甚大，何得學婦女之見羞忿輕生？《易》稱：「窺觀女貞，亦可醜也。」從古朝廷旌烈女不旌貞童，聖人立法之意，汝獨不三思耶？」柳聞之大悔，兩手自搏，淚如雨下。神笑曰：『念汝迂拘，著罰往山西蔣善人家作節婦，替他謹守閨門，享受旌表。』判畢，將我杖三十放還魂，依然在號中。現在下身痛楚，不能作文；就作文，亦終不中也。不去何為？」遂呻吟頹唐而去。

【○怪風】
涼州大靖營有松山者，在沙磧中，古戰場也。將軍塔思哈因公領兵過其處，白草黃雲，一望無際。忽見一山高千仞，中有火星萬點，蔽日而來，聲若雷霆，人馬失色。哈大驚，謂是山移。俄而漸近，不及回避，乃同下馬閉目據地，互相抱持。頃之，天地如墨，人人滾地，馬亦翻倒，良久始定。麾下三十六人，滿面皆血，石子嵌入面皮，深者半寸。回望高山，已在數十里之外。日暮，抵大靖營，告總兵馬成龍。馬笑曰：「此風怪，非山移也。若山移，公等死矣。此等風，塞外至冬常常有之，不傷性命。但公等為沙石所擊，從此盡成麻面，年貌冊又須另造矣。」

【○孝女】
京師崇文門外花兒市居民，皆以製通草花為業。有幼女奉老父居，亦以製花生活。父久病不起，女忘啜廢寢，明慰暗憂。適有鄰媼糾眾婦女往丫髻山進香者，女因問：「進香可能療父病否？」媼曰：「誠心祈禱，靈應如響。」女曰：「此間去山，道里幾何？」曰：「百餘里。」曰：「一里幾何？」媼曰：「二百五十步。」女謹記之。每夜靜父寢，持香一炷，自計步數里數，繞院叩頭，默祝身為女子不能朝山之故。如是者半月有餘。向例：丫髻山奉祀碧霞元君，凡王公搢紳，每至四月，無不進香，以雞鳴時即上殿拈香者為頭香。頭香必待大富貴家，庶人無敢僭越。時有太監張某往進頭香，甫闢殿門，已有香在爐中。張怒責廟主，廟主曰：「殿不曾開，不識此香何由得上。」張曰：「既往不咎，明日當來上頭香，汝可待我，毋許別人先入。」廟主唯唯。

次日始四更，張已至；至則爐中香已宛然，一女子方禮拜伏地，聞人聲，倏不見。張曰：「豈有神聖之前鬼怪敢公然出現者，此必有因。」坐二山門外，聚香客而告之，並詳述所見容態服飾。一媼聽良久，曰：「據君所見，乃吾鄰女某也。」 因說其在家救父禮拜之事。張歎曰：「此孝女，神感也。」進香畢，即策馬至女家，厚賜之，認為義女，父病旋愈。因太監周恤故，家漸溫飽。女嫁大興張氏，為富商妻。

【○老嫗變狼】
廣東崖州農民孫姓者，家有母，年七十餘。忽兩臂生毛，漸至腹背，再至手掌，皆長寸餘；身漸傴僂，尻後尾生。一日，仆地化作白狼，衝門而去。家人無奈何，聽其所之。每隔一月，或半月，必還家視其子孫，照常飲啖。鄰里惡之，欲持刀箭殺之。其子婦乃買豚蹄，俟其再至，囑曰：「婆婆享此，以後不必再來。我輩兒孫深知婆婆思家，無惡意，彼鄰居人那能知道？倘以刀箭相傷，則做兒媳者心上如何忍得？」言畢，狼哀號良久，環視各處，然後走出。自後，竟不來矣。

【○義犬附魂】
京中常公子某，少年貌美，愛一犬，名花兒，出則相隨。春日，豐台看花，歸遲人散，遇三惡少方坐地轟飲。見公子美，以邪語調之。初而牽衣，繼而親嘴。公子羞沮遮攔，力不能拒。花兒咆哮，奮前咬噬。惡少怒，取巨石擊之，中花兒之頭，腦漿迸裂，死於樹下。惡少無忌，遂解帶縛公子手足，剝去下衣。兩惡少踏其背，一惡少褪褲，按其臀，將淫之。忽有癩狗從樹林中突出，背後咬其腎囊，兩子齊落，血流滿地。兩惡少大駭，擁傷者歸。隨後有行人過，解公子縛，以下衣與之，始得歸家。心感花兒之義，次日往收其骨，為之立塚。

夜，夢花兒來，作人語曰：「犬受主人恩，正欲圖報，而被凶人打死，一靈不昧，附魂於豆腐店癩狗身上，終殺此賊。犬雖死，犬心安矣。」言畢，哀號而去。公子明日訪至賣豆腐家，果有癩狗。店主云：「此狗奄奄，既病且老，從不咬人，昨日歸家，滿口是血，不解何故。」遣人訪之，惡少到家死矣。

【○白虹精】
浙江塘西鎮丁水橋篙工馬南箴，撐小舟夜行，有老婦攜女呼渡，舟中客拒之，篙工曰：「黑夜婦女無歸，渡之亦陰德事。」老婦攜女應聲上，坐艙中，嘿無言。時當孟秋，斗柄西指，老婦指而顧其女笑曰：「豬郎又手指西方矣，好趨風氣若是乎！」女曰：「非也，七郎君有所不得已也。若不隨時為轉移，慮世間人不識春秋耳。」舟客怪其語，瞪愕相顧。婦與女夷然，絕不介意。舟近北關門，天已明，老婦出囊中黃豆升許謝篙工，並解麻布一方與之包豆，曰：「我姓白，住西天門，汝他日欲見我，但以足踏麻布上，便升天而行至我家矣。」言訖不見。篙工以為妖，撒豆於野。

歸至家，卷其袖，猶存數豆，皆黃金也。悔曰：「得毋仙乎！」急奔至棄豆處跡之，豆不見而麻布猶存。以足躡之，冉冉雲生，便覺輕舉，見人民村郭，歷歷從腳下經過。至一處，瓊宮絳宇，小青衣侍戶外曰：「郎果至矣。」入，扶老婦人出，曰：「吾與汝有宿緣，小女欲侍君子。」篙工謙讓非耦。婦人曰：「耦亦何常之有？緣之所在即耦也。我呼渡時，緣從我生；汝肯渡時，緣從汝起。」言未畢，笙歌酒肴，婚禮已備。篙工居月餘，雖恩好甚隆，而未免思家。謀之女，女教仍以足躡布，可乘雲歸。篙工如其言，竟歸丁水橋。鄉親聚觀，不信其從天而下也。

嗣後屢往屢還，俱以一布為車馬。篙工之父母惡之，私焚其布，異香屢月不散，然往來從此絕矣。或曰：「姓白者，白虹精也。」

【○冷秋江】
乾隆十年，鎮江程姓者，抱布為業，夜從象山歸。過山腳，荒塚累累，有小兒從草中出，牽其衣。程知為鬼，嗬之，不去。未幾，又一小兒出，執其手。前小兒牽其西，西皆牆也，牆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擲之；後小兒牽往東，東亦牆也，牆上啾啾然鬼聲成群，以沙撒之。程無可奈何，聽其牽曳。東鬼西鬼始而嘲笑，繼而喧爭，程不勝其苦，仆於泥中，自分必死。忽群鬼呼曰：「冷相公至矣！此人讀書，迂腐可憎，須避之。」果見一丈夫，魁肩昂背，高步闊視，持大扇擊手作拍板，口唱「大江東」，于于然來，群鬼盡散。其人俯視程，笑曰：「汝為邪鬼弄耶！吾救汝。汝可隨吾而行。」程起從之，其人高唱不絕。行數里，天漸明，謂程曰：「近汝家矣，吾去矣。」程叩謝問姓名，曰：「吾冷秋江也，住東門十字街。」

程還家，口鼻竅青泥俱滿。家人為薰沐畢，即往東門謝冷姓者，杳無其人。至十字街問左右鄰，曰：「冷姓有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順治初年秀才。秋江者，其號也。」

【○釘鬼脫逃】
句容捕者殷乾，捕賊有名，每夜伺人於陰僻處。將往一村，有持繩索者貿貿然急奔，衝突其背，殷私憶此必盜也，尾之。至一家，則逾垣入矣。殷又私憶捕之不如伺之。捕之不過獻官，未必獲賞；伺其出而劫之，必得重利。

俄聞隱隱然有婦女哭聲，殷疑之，亦逾垣入。見一婦梳妝對鏡，梁上有蓬頭者以繩鉤之，殷知此乃縊死鬼求代耳，大呼破窗入。鄰知驚集，殷具道所以，果見婦懸於梁，乃救起之。婦之公姑咸來致謝，具酒為款。散後，從原路歸，天猶未明。背簌簌有聲，回顧，則持繩鬼也。罵曰：「我自取婦，於汝何事？而破我法！」以雙手搏之。殷膽素壯，與之對搏，拳所著處冷且腥。天漸明，持繩者力漸憊，殷愈奮勇，抱持不釋。路有過者見殷抱一朽木，口喃喃大罵，上前諦視，殷恍如夢醒，而朽木亦墜地矣。殷怒曰：「鬼附此木，我不赦木！」取釘釘之庭柱，每夜聞哀泣聲，不勝痛楚。

過數夕，有來共語者、慰唁者、代乞恩者，啾啾然聲如小兒，殷皆不理。中有一鬼曰：「幸主人以釘釘汝，若以繩縛汝，則汝愈苦矣。」群鬼噪曰：「勿言，勿言，恐泄漏機關，被殷學乖。」次日，殷以繩易釘如其法。至夕，不聞鬼泣聲。明旦視朽木，竟遁去。

【○櫻桃鬼】
熊太史本，僦居京師之半截胡同，與莊編修令輿居相鄰，每夜置酒，互相過從。

八月十二日夜，莊具酒飲熊，賓主共坐。忽桐城相公遣人來招莊去，熊知其即歸，獨酌待之。自斟一杯置几上，未及飲，杯已空矣。初猶疑己之忘之也，又斟一杯伺之。見有巨手藍色從几下伸出探杯，熊起立，藍手者亦起立，其人頭、目、面、髮，無一不藍。熊大呼，兩家奴悉至，燭照，無一物。莊歸聞之，戲熊曰：「君敢宿此乎？」熊年少氣豪，即命童奴取被枕置榻上而麾童出，獨持一劍坐。劍者，大將軍年羹堯所贈，平青海血人無算者也。時秋風怒號，斜月冷照，榻施綠紗帳，空明澄澈。街鼓鳴三更，心怯此怪，終不能寐。忽几上鏗然擲一酒杯，再鏗然擲一酒杯。熊笑曰：「偷酒者來矣。」俄而一腿自東窗進，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一腿自西窗進，一目、一耳、一手、半鼻、半口，似將人身當中分鋸作兩半者，皆作藍色。俄合為一，睒睒然怒睨帳中，冷氣漸逼，帳忽自開。熊起拔劍砍之，中鬼臂，如著敝絮，了無聲響。奔窗逃去，熊追至櫻桃樹下而滅。

次早，主人起，見窗外有血痕，急來詢問，熊告所以。乃斬櫻桃樹焚之，尚帶酒氣。窗外有司閽奴，老矣，既聾且瞽，所臥窗榻乃鬼出入經過處，杳無聞見，鼾聲如雷。

熊後年登八旬，長子巡撫浙江，次子監司湖南，常笑謂人曰：「余以膽氣、福氣勝妖，終不如司閽奴之聾且瞽尤勝妖也。」

【○鼠齧林西仲】
福建耿藩之變，廈門司馬林西仲不降，被縛入獄。西仲平素畫一小像，忽被鼠齧斷其頭，環頸一線如刀截者。家人號哭，以為不祥。未幾，王師破耿，出西仲於獄，復其官，加遷三級。西仲還家，家人置酒慶再生。是夕，聞群鼠聲啾啾甚忙，扛一物置几上去。視之，所銜去小像之頭，其持來還西仲也。

vernacular:
〈豬道人即鄭鄤〉說，明末華山寺養了一頭老豬，能持齋、不吃穢物，聽到誦經就叩首行禮，僧人稱它豬道人。牠將死時，有道行的湛一和尚吩咐徒眾，若豬死，必須割肉分給寺鄰吃。眾僧覺得佛門戒殺，便私下把豬埋了。湛一回來後大哭，說自己辜負了牠：此豬前生是官員，因有負心之事，知道惡劫難逃，才托生為畜求超度；湛一本想用刀解之法厭勝，替牠消去將來極刑，卻被庸僧誤事。三十年後，翰林鄭鄤因舅氏誣告杖母，被凌遲處死，天下稱冤，眾人才信湛一能通因果。白話說，這則用畜生持齋、冤獄極刑串起前後生，不是在讚成酷刑，而是在志怪框架中解釋鄭鄤冤死。

〈徐先生〉說，宿松石讚臣家富，地方風俗是富家外廳常備飯食招待來客。有位清瘦徐先生常來吃飯，指山問眾人見過山跳沒有，手一撮，山竟跳三下，眾人驚服。他又說石家若煉丹，家資可增十倍，兄弟們便各出幾千銀作銀母。弟婦暗摻銅試探，爐火一旺，屋上風雷大作，徐先生罵說必有假銀惹怒鬼神，查後果然有銅，石家更信。徐又在空中置銅盤呼丹，銀錠鏗然落下，於是誘他們帶數萬銀去廬山煉大丹。半途徐上岸，夜裡帶幾十名大盜來劫銀，還說念舊情留千金給他們回鄉。十年後徐作大盜入獄，臨刑前請石讚臣替他收葬，斬首時胯下還有小兒聲喊“看殺我”。白話說，這則完整揭穿方士騙局：先以小神通建立信任，再以煉丹暴利誘人離家，最後現出盜魁本相。

〈秦毛人〉說，房縣房山多毛人，身高丈餘，全身生毛，出山偷吃雞犬，抵抗者會被攫搏，槍炮也傷不了。當地人說只要拍手喊“築長城”，毛人便倉皇逃走。張敔做官當地時試過，果然有效。土人解釋，這些毛人是秦代築長城時避役入山的人，久而不死成怪，所以至今仍怕長城徭役。白話說，故事把山怪和秦政徭役記憶合成一個笑談，幾千年後仍怕秦法，反襯始皇威壓之深。

〈貘〉說，房山有貘獸，喜歡吃銅鐵，不傷人。民間犁、鋤、刀、斧等器物，只要被牠看見，便流涎吞食，如吃腐物一樣容易；連城門包的鐵皮都被牠吃盡。白話說，這是異獸小記，重點在“食金鐵而不害人”的奇性。

〈人同〉說，喀爾喀有一種獸，像猴又不像猴，中國人稱人同，當地人稱噶里。牠常窺探帳幕，向人討飲食、小刀、煙具等物；被喝斥就丟下東西逃走。有將軍養了一隻，能叫牠切草、打柴、汲水，服役頗順。將軍任滿回內地，人同立在馬前，淚下如雨，跟送十多里仍不肯走。將軍說，你不能跟我到中國，就像我不能跟你住在此地一樣，送到這裡可以了。人同悲鳴離去，還屢屢回頭仰望。白話說，這則把異獸寫得近於有情僕役，奇處不只在形貌，也在離別情感。

〈人蝦〉說，清初有前明遺老想殉難，卻不願死於刀、繩、水、火，想到信陵君以醇酒婦人自戕，便仿效，廣納姬妾、終日荒淫。幾年後不但沒死，反而督脈斷裂，頭彎背駝，像熟蝦一樣匍匐而行，被人戲稱人蝦。如此又活了二十多年，八十四歲才死。白話說，袁枚用荒誕身形諷刺失節者的“殉難姿態”：想用享樂求死，結果成了長久受辱的怪相。

〈鴨嬖〉說，高安縣僮楊貴十九歲，貌有姿色，性情柔弱，常被人狎玩而不拒。夏天在池中洗澡時，有雄鴨飛來咬其臀部，作交合狀，怎麼打都不走，片刻後鴨死，還留下穢臭液體。眾人大笑，稱楊為鴨嬖。白話說，這則帶有強烈的身體羞辱與獵奇書寫，今日只宜按清代志怪的歧視性笑談閱讀，不應沿用其嘲弄。

〈贔屭精〉說，無錫華生貌美，住在學宮附近。夏日納涼時，他在學宮小門邊遇一女子，兩人眉目相接，次日女子自稱門斗之女，約夜間到華家幽會。自此她每夜必至，華生漸漸羸弱。父母查訪學宮，根本沒有那道門，也沒有此女，請僧道符籙都無效。父親讓華生用朱砂標記女子，次日查到朱砂在學宮負碑贔屭的龜首上，便碎其石首，石片有血絲，腹中還有堅光如鏡的小石。半月後女子又來，說華家毀了她身體，卻給華生仙宮靈藥，從此白天也現形，家人都看得見，華生身體反而好轉。後來疥道人給符要除妖，女子說自己愛華生為夫，道士愛華生為龍陽，讓他選擇；華生醒悟後仍與女子相愛。中秋夜道人來擒，女子被符縛，哀求華生把她放到牆陰勿受月光，華生不忍解縛，她化黑雲飛去，道士也騰空追走。白話說，這則不是單純“妖害人”，而是把石獸成精、情欲、家庭焦慮與道士除妖交織成一段難斷的妖緣。

〈陰間中秋官不辦事〉說，羅之芳會試前，有福建浦城李姓者來拜，說他今科必中，只怕不能館選；後來果中進士而未館選。羅返鄉後客館三年，病死。翌年中秋，家人請乩，乩盤自稱羅之芳，說有螺螄灣田契夾在《禮記》某篇，可拿來息訟；家人查出契紙，才信是他。乩又說自己如今做浦城縣城隍，陰間公事比陽間更忙，只有中秋一日例不辦事，而且要月朗風清，英魂才走得遠，所以得空回家。他還囑家人別搖庭中草木，因隨行鬼吏鬼卒依草附木棲息，怕風一吹便飄失。白話說，這則把科舉命運、城隍任職和陰間行政寫成日常官場，中秋也成了冥府休假日。

〈縛山魈〉說，孫葉飛掌教雲南，中秋夜招學生飲酒，月色明亮時，几上忽有大石崩壓般聲響。門外出現一怪，戴紅緯帽，黑瘦如猴，頸下綠毛，一足跳來，看見眾人飲酒便大笑離去。牠闖入廚房，廚夫醒後持棍搏鬥，眾人刀棍相助，怪漸漸縮小成肉團，被綁在柱上，準備天明投江。雞鳴時又有巨響，怪已不見，只留下書院生徒朱某的緯帽。眾人才知道院中秀才常失帽，都是此怪偷去；怪好戴緯帽，卻仍不可解。白話說，這則山魈故事的趣味在荒誕細節：牠不只嚇人，還有偷帽的癖好。

〈門夾鬼腿〉說，尹月恒買菱回家，經過義塚時發現懷中菱角失去，回頭見菱肉被剖碎堆在墳尖，便拾回。回家吃飯未完，他忽然大病，口中鬼聲說自己久未嘗菱，借來解饞，尹卻全取回去，所以眾鬼要到家中吃飽才走。家人設飯送鬼，按杭州俗例，前人送出門，後人關門；不料門關得太急，鬼又借尹口說客人未走就關門，夾壞腿，非再大宴不走。後來雖祈禳稍安，病仍時好時壞，終致死亡。白話說，這則寫的是送鬼儀式中的一個可怕玩笑：一點貪嘴和一個關門動作，都被鬼拿來索求。

〈祭雷文〉說，有農家十五歲兒子被雷震死，父親寫文祭雷，問雷神：若說我兒今生有孽，他才十五歲；若說前生有孽，為何不使他今生不出世？雷公要怎麼回答？祭後把黃紙焚掉，忽然又一聲霹靂，兒子活了。白話說，這則把雷神威罰寫成可被質問的天道，父親的祭文像是對神明的申訴。

〈王介眉侍讀是習鑿齒後身〉說，王介眉年少時夢到一室古書古器，榻上坐一位矮身白鬚老人，旁有一高黑者自稱陳壽，說自己作《三國志》尊魏黜劉出於無心，幸賴習鑿齒《漢晉春秋》加以匡正；又指榻上老人說王介眉是習鑿齒後身，既在撰《歷代編年紀事》，前緣正在此，應努力完成。夢中授書題詩，醒後只記得“慚無《漢晉春秋》筆，敢道前生是彥威”。後來王介眉八十餘歲進呈《編年紀事》，獲賜翰林侍讀。白話說，這則把史學立場、前身宿根和晚年官榮連成一線。

〈周若虛〉說，慈溪周若虛教書四十多年，一晚飯後獨坐，見已死學生馮某來請他到家，有事相求。周驚覺是鬼，仍到馮家。馮父留他小飲並宿樓上，隔壁是馮某妻王氏房間，似有哭聲。夜裡一青衣婦人露面，後來披髮流血、持繩奔向周，周驚倒時，背後有人扶他，說學生在此保護，正是馮某。周喊人來，破門見王氏已懸梁，救下後才知她白天與小姑爭吵又被公公責罵，想要輕生，惡鬼趁機而至；亡夫知道，故求老師救援。白話說，這則把師生情延伸到死後，也提醒“縊鬼求代”的恐怖常附在活人的絕望時刻。

〈葛道人以風洗手〉說，杭州葛道人五十多歲分家後出遊學道，先遇一叟約來年相訪，後又遇一道士推薦他入廬山見雲林先生。葛在深山走十多日，見一老人坐洞中，以手招風作洗手狀。老人說他來得太早，還有三十年人間未了緣，便給他經卷與法寶，叫他出山誦經守寶濟世，三十年後再來傳道。葛問招風何用，老人說仙術成就者食不用火、沐不用水，招風就是洗手。回家後葛學術能治鬼服妖，法寶是一枚似眼有光、能自動開合的鵝子石。白話說，這則呈現民間對道術傳承的想像：仙師不急著授道，先叫人在人間濟世。

〈沈姓妻〉說，杭州沈家與葛道人相善。沈長子妻有孕，問道人胎兒男女；道人取水念咒後變色，說不暇問男女，孕婦將有性命之難。後來沈妻上樓忽痛倒，面帶笑容，用紹興人口音說今日得泄恨。道人來後，附體者說自己前生被此婦一句誣言害死：四歲時打碎碗，此婦罵他母親與私夫往來，母親怕醜事外泄，竟把孩子打死。道人說索命報冤由東嶽掌管，須先向嶽帝申訴。沈家求得上簽後，道人施符召鬼，婦人一度醒來，胎已墮；隨後又有眾鬼雜聲，說願受齋薦而去，唯張老鬼挑剔供品、仍不肯走。道人最後以桃枝威嚇，又設甕封符拘走，沈婦才愈。半年後道人因童真之身觸產婦穢氣，在寺中七日不著地、吐黑汁，說差點墮落。白話說，這則把前生冤報、東嶽司法、附體群鬼與道人法術合在一起；相關情節只作宗教敘事，不可當成醫療或驅鬼方法。

〈怪弄爆竹自焚〉說，紹興民家有樓久閉，因曾有僕人在樓中見一尺多高、像石敢當的小怪而逃。遠客求宿，持劍燃燭等候。三更後怪從北隅出來，跳上座翻書，又打開客人箱篋逐一觀看。篋中有徽州爆竹，怪拿到燈前把玩，火星落到藥線，轟然爆響，怪滾地而滅。客等到天明再無動靜，第二夜仍宿樓上，也不再見。白話說，這則幾乎是怪物自取其禍的笑話：不懂爆竹而好奇把玩，反被聲火嚇滅。

〈喀雄〉說，楊喀雄幼孤，表叔周副將撫養他。周女與他年齡相近，時常照顧飲食，周家法嚴，二人本無私事。夏夜喀雄在月下遇周女，遂成歡，之後日日來會；同住書齋的務子偷看後告發，周家查問卻知女兒夜夜與母同床，便疑喀雄有妖事，杖逐之。喀雄流寓蘭州古寺，某日“周女”又帶財物來同住，說隨叔父來蘭州。後來周叔鋙到任見到她，大驚回河州告知周家，才知真女仍在家中。周夫人認為既被狐冒名玷污閨門，不如把真女嫁給喀雄，看妖狐如何。成婚夜，先前的女子在房中現身，說自己其實是狐，因喀雄祖父曾放生中箭的她，所以來報恩，替他成就與周女的宿緣。說完不見。白話說，這則把狐精從誘惑者改寫成媒人與報恩者，妖異反而促成人間婚姻。

〈常熟程生〉說，程生四十多歲參加江南鄉試，入號後夜裡驚叫，第二天交白卷求出。他對同號生說，年輕時在士紳家教書，曾對十九歲貌美柳生生邪念，趁清明眾生返家、只有柳生在館中時，以詩挑逗並灌醉，進行性侵。柳生醒後羞憤大哭，天明已縊死床上，程不敢說出真相。昨夜他在號中看見柳生與皂隸，同被牽到陰司；陰官判程身為人師而居心淫邪，削去本該有的科名祿籍，杖責三十。柳生要求抵命，陰官卻說柳雖死，終非程親手殺；同時責柳身為男子、上有老母，不該學“見羞忿輕生”的狹見，罰他轉生作節婦守閨受旌表。程醒後下身痛楚，知自己再作文也不中，便離場。白話說，這則涉及明確性侵與自殺悲劇，翻譯時應指出程的罪責，不把陰官對柳生的責備當成今日倫理；它反映的是清代性別、貞節與科名報應的複雜偏見。

〈怪風〉說，涼州大靖營松山在沙漠古戰場中。將軍塔思哈率兵經過，忽見一座高山帶著萬點火星、蔽日而來，聲如雷霆，人馬失色，以為山移。眾人來不及避，只能下馬閉目伏地互相抱持。片刻天地如墨，人馬翻滾，良久才定；三十六名士兵滿臉流血，石子嵌入面皮。回望高山已在數十里外。總兵馬成龍聽後笑說這是塞外冬日常有的風怪，不是山移；若真山移，眾人早死了，只是從此都成麻面，年貌冊要重造。白話說，這則把沙暴寫成怪風，兼有邊塞見聞和官場笑語。

〈孝女〉說，北京花兒市一幼女奉養久病老父，靠做通草花維生。聽鄰媼說丫髻山進香可祈病愈，她因女子不能遠行，便問清里數與步數，每夜父親睡後，持香在院中按步數繞行叩頭，默祝自己不能朝山之故。半月後，太監張某到丫髻山搶頭香，殿門剛開卻見爐中已有香；次日四更再到，又見一女子伏地禮拜，聞聲即不見。張集合香客描述形貌，鄰媼認出是花兒市孝女，說明她在家禮拜救父。張感嘆孝心通神，親往其家厚賜，認作義女，父病不久痊癒，家也漸漸溫飽。白話說，這則把“不能親往”的孝心變成神前到場，重點是誠意越過身分與距離。

〈老嫗變狼〉說，崖州孫家老母七十多歲，兩臂先長毛，後來腹背手掌都長寸餘毛，身體傴僂、尻後生尾，一日伏地化為白狼，衝門而去。家人無法阻止，任她離開；她每隔半月或一月仍回家看子孫，照常飲食。鄰里厭惡，想用刀箭殺她。媳婦便買豚蹄，等她再來時勸說：知道婆婆思家無惡意，但鄰人不懂，若被傷害，兒媳怎忍心？白狼哀號良久，環顧家中後離去，從此不再來。白話說，這則雖是變形怪事，真正動人處在媳婦以親情送別異化的婆婆。

〈義犬附魂〉說，京中常公子貌美，愛犬花兒常隨行。春日豐台看花歸晚，遇三名惡少調戲並企圖性侵。花兒撲上咬救，被惡少以巨石擊殺。危急時，又有一條癩狗從林中衝出，咬傷主犯要害，惡少驚逃，路人解開常公子。公子次日收花兒骨立塚，夜夢花兒說自己受主人恩，本想報答，被打死後一靈不昧，附到豆腐店癩狗身上殺賊，犬心已安。公子查訪，豆腐店果有老病癩狗，平日不咬人，前日卻滿口是血；惡少也已死。白話說，這則一面寫義犬報主，一面保留了性暴力威脅的陰影，應以受害者保護與忠犬報恩來讀。

〈白虹精〉說，塘西篙工馬南箴夜渡時，有老婦攜女求渡，船客拒絕，篙工認為黑夜婦女無歸，渡人也是陰德，便讓她們上船。母女在船中談星斗，語意奇異。天明近北關門，老婦以黃豆和麻布謝篙工，自稱姓白、住西天門，說他日想見，只要腳踏麻布便可升天到她家。婦女消失後，篙工以為妖，撒豆於野；回家見袖中剩豆皆成黃金，後悔追尋，只找到麻布。踏布後雲生腳下，升到瓊宮絳宇，老婦說與他有宿緣，要把女兒許配。篙工住月餘思家，女教他踏布歸去；此後屢往屢返。父母厭惡，私焚麻布，異香數月不散，往來從此斷絕。有人說白姓者是白虹精。白話說，這則把渡人陰德、仙緣婚姻與升天交通物連成一段天上姻緣。

〈冷秋江〉說，鎮江程姓布販夜過荒塚，被兩個小兒鬼一前一後牽住。西邊牆上黑影成群，用泥擲他；東邊牆上鬼聲啾啾，用沙撒他。程被拖曳嘲笑，倒在泥中，以為必死。忽然群鬼喊冷相公來了，此人讀書迂腐可憎，須避開。果見一位昂藏男子，拿大扇打拍板，高唱“大江東”而來，群鬼盡散。男子救程回家附近，自稱冷秋江，住東門十字街。程回家洗去口鼻青泥，往東門尋謝，才知十字街有冷氏祠堂，供奉順治初秀才冷嵋，秋江是他的號。白話說，這則把讀書人的迂腐反轉成鬼都怕的正氣，冷秋江以豪歌驅鬼，很有文人俠氣。

〈釘鬼脫逃〉說，捕役殷乾夜裡見一持繩者急奔，以為盜賊，尾隨到人家。入內後見一婦對鏡梳妝，梁上蓬頭鬼用繩鉤她，才知是縊死鬼求替，便破窗救人。回程時持繩鬼追來罵他破法，兩相搏鬥到天明，路人只見殷抱著朽木大罵。殷認為鬼附木上，便用釘把朽木釘在庭柱，每夜聽見哀哭。幾夜後群鬼來慰問，其中一鬼說幸好主人用釘，若用繩縛更苦，眾鬼急喊別洩機關。殷次日改用繩縛，夜裡便不再聞哭，早晨朽木竟逃走。白話說，這則是驅鬼笑談：人想學鬼話加重懲罰，反被鬼用半句“機關”騙走。

〈櫻桃鬼〉說，熊太史寓居京師半截胡同，夜飲時杯中酒忽然自空，見藍色巨手從几下伸出。熊年少膽豪，持年羹堯所贈寶劍獨宿。三更後酒杯被擲，窗外各伸進半身，兩半合成一個全藍之鬼，冷氣逼帳。熊拔劍砍中鬼臂，追到櫻桃樹下不見。次晨窗外有血痕，主人斬櫻桃樹焚之，樹還帶酒氣，怪遂絕。窗下有又聾又瞎的老門奴睡著，對一切全無所聞。熊晚年笑說自己以膽氣、福氣勝妖，終不如門奴聾瞎更能勝妖。白話說，這則既寫勇氣斬妖，也以老奴無知無覺收成幽默。

〈鼠齧林西仲〉說，福建耿藩之變時，廈門司馬林西仲不降，被縛入獄。家中他平日畫的小像忽被老鼠咬斷頭，頸邊只剩一線，像刀截一般，家人以為不祥而哭。後來王師破耿，林西仲出獄復官，還加遷三級。歸家慶再生當晚，群鼠忙碌啾啾，扛一物放到几上，原來是先前咬去的小像之頭，又銜回還給林。白話說，這則用鼠齧像頭預示斷頭之危，又以鼠還像頭象徵死難解除、官身復全。

總看卷六，袁枚把仙道、獸怪、冥官、報應、性暴力冤案、邊塞異象、孝感神明與方士詐術並置。逐段白話要分清每則的敘事姿態：徐先生、道士取丹一類重在揭騙；葛道人、白虹精偏向仙緣；沈姓妻、釘鬼、門夾鬼腿保存民間冥報與驅祟想像；常熟程生、義犬附魂則涉及嚴重侵害，必須按罪責和受害處境翻譯，不能把古代判詞照單全收。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各本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提供清代文言小說與志怪筆記的文學史位置；Robert Ford Campany討論志怪如何以見聞、驗證、地方傳說和異物記錄構成可信敘述；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情欲、鬼魅和文人敘事的研究，有助於閱讀贔屭精、白虹精、冷秋江等故事；Rania Huntington關於異類、狐鬼與非人形象的研究，可參看秦毛人、人同、老嫗變狼、義犬附魂等篇；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性別與筆記小說話語的研究，可補充喀雄、常熟程生、沈姓妻等材料的解讀。卷中雷擊、符咒、厭勝、驅鬼、附體、煉丹、性侵、酷刑等內容均作清代志怪、宗教想像與社會史材料說明，不提供現代操作、醫療、司法或儀式建議。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7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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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文端公說二事】
乾隆十五年，尹文端公總督陝西。蘇州顧某者，為綏德州知州，貌素豐。是年九月，顧赴西安求見，則尪羸已甚。尹公疑其病，問之。顧跪而請曰：「某生平讀書，從不信鬼神事，況敢妄言於大人前耶！今旦暮將死，不敢不告為身後計。本年五月初七日，清晨起坐書齋，見一人青衣皂帽持帖入曰：『某官請公會訊，備騎在門。』視其帖，同寅湯栻也。某即上馬出城。北行三十里，至公廨，有古衣冠者迎揖曰：『所以屈公至者，為欲造姓名冊送上帝，須與公會辦。』某未答，旁一吏跪啟：『冊草創未就，須八月二十四日方可謄清。』古衣冠者目皂衣人送某還，約至期勿爽。某復上馬，行三十里，入署，見己身僵臥床上，妻子號泣於旁。皂衣者推某身自其口入，格格然如不可復合，四肢筋骨五髒之間，酸楚莫狀。蘇醒後始進米飲，自此部署公私。至八月二十四日，晨起即具衣冠，訣別幕友妻子，泣囑曰：『屍勿寒，且緩殮。』至午昏暈，類中風者。果皂衣人來，引至前處。古衣冠者坐堂上，列兩几於前，如世間會審狀，吏逐名點唱，無相識者。至第三名，即本州之皂隸某也；第八十五名，本州之柬房吏某也；其餘人，眼中雖甚熟悉，而不知姓名。呼二人到案前問之，亦云：『不知何以到此。』古衣冠者笑曰：『公何問耶？公永當在此共事，自然具曉一切。』問：『來當何時？』曰：『今年十月初七日，公趁此時速歸部署家事可也。』復拱手別，蘇醒如故，身之狼狽，尤甚於前。未幾，此縣大疫，一吏一役俱染疫亡。今已九月，死期不遠，故來訣別大人。」尹公慰之再三，泣拜去。

明年正月，尹公巡邊，過綏德州，內幕許孝章者，素知其事，方留心訪顧，而顧仍無恙，來謁於轅，體充實如故。公戲之曰：「鬼言何以靈於吏役而不靈於汝耶？」顧叩頭謝恩，亦不解其何故。

公督陝時，按華陰縣某稟啟曰：「為觸犯妖神陳情稟死事：卑職三廳前有古槐一株，遮房甚黑，意欲伐之。而邑中吏役僉曰：『是樹有神，伐之不可。』某不信，伐之，並掘其根。根盡，見鮮肉一方；肉下有畫一幅，畫赤身女子橫臥。卑職心惡之，焚其畫，以肉飼犬。是夜，覺神魂不寧，無病而憔悴日甚，惡聲洶洶，目無見而耳有聞，自知不久人世，乞大人別委署篆者來。」尹公得稟，袖之與幕客傳觀曰：「此等稟帖，作何批發？」言未畢，華陰縣報病故文書至矣。

【○霹靂脯】
海州朱先生，康熙間人，貌三四十歲，或出或隱，不知寒暑。常曰：「海州氣象好，惜讀書者少耳！」出遊數年，歸語人曰：「吾家竹垞子殊博雅，可與談；山陽閻百詩亦後來之秀，惜其俱未聞道耳！」居亡何，又語人曰：「我何罪於天而今日有雷擊我？我不得不相抗。但恐驚諸君，諸君須避之。」至期，雲雨晦冥，見大蜘蛛腳自空中下，雷乍響而啞矣，曠野有血肉一團，大如車輪。朱指示人曰：「此鬥敗霹靂脯也。」以酒烹之，獨坐而啖。又一日，雷雨復集，朱張口空中，吐白絲數百丈，盤密如網。有火龍騰空而至，奮鬛舒爪於網外，終不能入。良久，入雲去。朱歎曰：「海濱多怪物，不可久居，吾將逝矣。」竟去，不知所終。人疑為蜘蛛精也。

【○瘟鬼】
乾隆丙子，湖州徐翼伸之叔岳劉民牧作長洲主簿，居前宗伯孫公岳頒賜第。翼伸歸湖之便訪焉。天暑，浴於書齋，月色微明，覺窗外有氣噴入，如曉行臭霧中，几上雞毛帚盤旋不已。徐拍床喝之，見床上所掛浴布與茶杯飛出窗欞外。窗外有黃楊樹，杯觸樹碎，聲鏗然。徐大駭，喚家奴出現，見黑影一團，繞瓦有聲，良久始息。

徐坐床上，片時，帚又動。徐起，以手握帚，非平時故物，濕軟如婦人亂髮，惡臭不可近，冷氣自手貫臂，直達於肩。徐強忍持之。牆角有聲，如出甕中者，初似鸚鵡學語，繼似小兒啼音，稱：「我姓吳，名中，從洪澤湖來，被雷驚，故匿於此，求恩人放歸。」徐問：「現在吳門大瘟，汝得非瘟鬼否？」曰：「是也。」徐曰：「是瘟鬼，則我愈不放汝，以免汝去害人。」鬼曰：「避瘟有方，敢獻方以乞恩。」徐令數藥名而手錄之，錄畢，不勝其臭，且臂冷不可耐。欲放之，又懼為祟。家奴在旁，各持壇罐，請納帚而封焉。徐從之，封投太湖。

所載方：雷丸四兩，飛金三十張，朱砂三錢，明礬一兩，大黃四兩，水法為丸，每服三錢。蘇州太守趙文山求其方以濟人，無不活者。

【○千年仙鶴】
湖州菱湖鎮王靜岩，家饒於財，房室高敞。有九思堂，廣可五六畝，宴客日暮，必聞廳柱下有聲，如敲竹片。靜岩惡之，對柱祝曰：「汝鬼耶，則三響。」 乃應四聲。曰：「若仙耶，則四響。」乃應五聲。曰：「若妖耶，則五響。」乃亂應無數。有道士某來設壇，用雷簽插入柱下。忽家中婢頭墳起，痛不可忍。道士撤簽，婢痛止。間一日，婢忽狂呼，如傷寒發狂者。召醫視之，按脈未畢，舉足踢醫，傷面血流。男子有力者四五人抱持不能禁。王之女初笄，聞婢病，來視之。初入門，大驚仆地，曰：「非婢也。其面方如牆，白色，無眼、鼻、口、耳；吐舌，赤如丹砂，長三四尺，向人噏張。」女驚不已，遂亡。女死而婢愈。

王百計驅妖，有請乩仙者來，言「仙人草衣翁甚靈，可以鎮邪」。王如其言，設香案置盤。乩筆剨然有聲，穿窗而出，於窗紙上大書曰：「何苦何苦，土地受過。」主人問乩，乩言：「草衣翁因地邪未去，遽請仙駕將當方土地神發城隍笞二十矣。」自後此妖寂然。

草衣翁與人酬酢甚和，所言多驗。或請姓名，曰：「我千年仙鶴也，偶乘白雲過鄱陽湖，見大黑魚吞人。予怒而啄之，魚傷腦死。所吞人以姓名假我，以狀貌付我，我今姓陳，名芝田，草衣者，吾別字也。」或請見之，曰：「可。」請期，曰：「在某夜月明時。」至期，見一道士立空中，面白微鬚，冠角巾，披晉唐服飾，良久，如煙散也。

【○夏太史三事】
高郵夏醴穀先生督學湖南，舟過洞庭，值大風浪，諸船數千，泊岸未發。夏性急，欲趕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風而行，諸船隨之揚帆。至湖心，風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見水面二短人，長尺許，面目微黑，掠舟指櫓似巡邏者。諸船中人俱見之。風定日出，漸隱去矣。

公居督學衙門，家丁子弟白日見怪，見者必病。公夫人扃閉子弟，午後不許至園；囑公致祭，公不信。是夜，閱卷燈下，聞哭聲自西來，殷殷田田，群響雜遝；飛沙打窗，如雨而下。公厲聲曰：「吾已悉爾意，明日祭汝可也！」其聲漸遠而滅。公詰朝尋其聲來之處，有破屋一間，木主數十，皆前任學臣閱卷幕友卒於署者，因為文具牲牢祭之，此後怪絕。

公門生朱士琇從福建入都，至山東荏平道中，日暮投宿，風雨交至，遣家人先行覓店，停車於三叉路口待之。夜二更，天地昏黑，見遠樹中火光忽上忽下，疑為家人持火至矣。少頃，火光漸近，大如車輪，錯落數十，高者至蒼天，低者及馬足。大駭，以為必非人燈。近視之，火光中有三人掠車而過，其中行者當額閃閃有眼，朱衣博帶，鬚眉偉然；旁侍兒錦衣玉貌，扶之而行；最前一白鬚老翁，傴僂先驅，背有穴孔如碗大，火光從此孔出，如灶突泄煙者然，見人了無驚異，徐步入遠村而沒。少頃，家人與店家至，云共見之，相與詫駭而已。

【○石崇老奴才】
康熙間，任雨林進士有詩名，宰河南鞏縣。晝臥書室，見簪花女郎持名紙稱石大夫招飲。輿夫盈門，俱來迎接，任不覺身隨之行。良久，至一府，閈閎巍然，主人戴晉巾，錦襜褕，叉手出迎，談論風發。坐定，席設水陸奇珍，皆目所未睹，女樂二人，舞傪傪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後園，極亭台花木之勝。園後有井，水綠色，主人手黃金勺呼左右：「酌水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覺有辛惡之味，唇為之焦，因辭謝不舉其勺。主人強之，眾美人伏地勸請，任不得已為盡之。俄而，腹痛欲裂，呼號求歸。主人拱手曰：「客果醉矣，且暫別再會。」任倉皇登車，痛愈甚，從原路歸。過城隍廟，城隍神趨出迎，唶曰：「石季倫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飲君者，晉石崇也。崇生時取精多，用物宏；誅死時受孫秀屠割，血肉狼藉；強魂不散，為羅刹尊神，誓殺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訴冤上帝。帝不能救，封為城隍神，賜藥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畢，取藥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頃刻，汗出而寤。其原臥之處，家人環泣，已迷懵二日矣。

後修鞏縣故城，掘地得碑，鐫「金穀」兩大字，類索幼安筆法，始知石氏金穀不在今洛陽也。

【○鬼差貪酒】
杭州袁觀瀾，年四十，未婚。鄰人女有色，袁慕之，兩情屬矣。女之父嫌袁貧，拒之。女思慕成瘵卒。袁愈悲悼，月夜無以自解，持酒尊獨酌。見牆角有蓬首人手持繩，若有所牽，睨而微笑。袁疑為鄰之差役，招曰：「公欲飲乎？」其人點頭，斟一杯與之，嗅而不飲。曰：「嫌寒乎？」其人再點頭。熱一杯奉之，亦嗅而不飲。然屢嗅則面漸赤，口大張不能復合。袁以酒澆入其口，每酒一滴，則面一縮，盡一壺，而身面俱小，若嬰兒然，癡迷不動。牽其繩所縛者，鄰氏女也。袁大喜，具酒罌，取蓬首人投而封之，畫八卦鎮壓之，解女子縛，與入室為夫婦。夜有形交接，晝則聞聲而已。

逾年，女子喜告曰：「吾可以生矣！且為君作美妻矣。明日某村女氣數已盡，吾借其屍可活，君以為功，兼可得資財作奩費。」袁翌日往訪某村，果有女氣絕方殮，父母號哭。袁呼曰：「許為吾妻，吾有藥能使還魂！」其家大喜，許之。袁附女耳低語片時，女即躍起，合村驚以為神，遂為合巹。女所記憶，皆非本家之事。逾年，漸能曉悉，貌較美於前女。

【○李倬】
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貢生，赴京鄉試，路過儀徵。有並舟行者，自稱姓王名經，河南洛陽縣人，赴試京師，資費不足，求李挈帶。李許之。同舟言笑甚歡，出所作製藝，亦頗清雅，惟篇幅稍短耳。與共食，必撒飯於地，每舉碗，但嗅其氣，無一粒納喉者。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謝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惡。」既至京師，將賃寓所。王長跪請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陽生員，有才學，當拔貢，為督學某受贓黜落，憤激而亡，今將報仇於京師，非公不能帶往。入京城時，恐城門神阻我，需公低聲三呼我名，方能入。」其所稱督學某，即李之座師。李大駭，拒之。鬼曰：「公黨師拒我，我行且祟公。」李無奈何，如其言。

舍館定，即往謁座主。其家方環泣，聲達戶外。座主出曰：「老夫有愛子，生十九年矣，聰明美貌，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瘋疾，疾尤奇，持刀不殺他人，專殺老夫，醫者莫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請曰：「待門生入視郎君。」言未畢，其子在內笑曰：「吾恩人至矣，吾當謝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語移時。旁人不解，更駭愕，都來問李，李告之故。於是舉家跪李前，求為關說。李謂其子曰：「君過矣。君以被黜之故，氣忿身死，畢竟非吾師殺君也。今若殺其郎君，絕其血食，殊非以直報怨之道。況吾與君有香火情，獨不為我地乎？」其子語塞，嗔目曰：「公語誠是，然汝師當日得贓三千，豈能安享？吾敗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價值若干，為我取來。」至則擲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內有貂裘數領，價值若干，為我取來。」至則舉火焚之。事畢，大笑曰：「吾無恨矣。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狀，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見王君復至，則前驅巍峨，冠帶尊嚴，曰：「上帝以我報仇甚直，命我為德州城隍，尚有求於吾子者。德州城隍為妖所憑，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任時，彼必抗拒，吾已選神兵三千，與妖決戰。公今夜聞刀劍聲，切勿諦視，恐有所傷。邪不勝正，彼自敗去，但非公作一碑記曉諭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將來爵祿亦自非凡，與公訣矣。」言畢拜謝，垂淚而去。

是夜，聞城內外兵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詰朝往城隍廟焚香作記，其道士已磨墨相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夢貧道，教相迎也。」李為鐫石立碑，今猶存德州大東門外。

【○王將軍妾】
蘇州慕崇士，宰河南汲縣。未遇時，館京師任姓家，寓半截胡同。晚間獨宿，燈下見物黑而毛，攫其書簏。慕手劍逐之，無所得。次晚，月下如廁，有女子冉冉來。慕疑主人婢妾，蹲不敢起。女竟不去，而冷風淒然。慕始驚懼，投以瓦，了不復見。慕踉蹌歸至書齋，則女子在床矣；軍裝持刀，容貌甚麗；呼之不應，驅之不去；召他人觀之，皆不能見。慕遂病，囈語曰：「我明朝王將軍妾也，久不得祭，故遣兒輩取食，汝以劍傷之；我親來謝過，汝又蹲廁辱我。我故來索命。」同寓賓客俱為哀祈，女曰：「能以衣服車馬送我歸故鄉，姑貸汝。」眾如其言，慕蘇醒。食粥未半晌，女又復來曰：「吾為汝輩所紿，衣服領袖並未裁縫，吾何以為衣耶？可速選縫人善治之。」眾客愈駭，視所陳之衣，果未開摺也。整治再拜，慕竟病除。

三年，慕登進士，選河南汲縣知縣，路過開封，宿客店。店之西偏，扃室甚固，慕疑之。窺窗隙，見朱棺一口，橫於中堂，凝塵數寸，棺之前和題曰：「王將軍亡妾張氏。」慕大驚且悔，心鬱鬱不樂。薄暮，女果至，裝束如前，曰：「昔妾逼君，妾之罪也；今君窺妾，妾之緣也。妾在此數十年，非取人見代，不能自拔於幽冥，故今夜來伴君。」慕大懼，連夜呼騶入城，告開封同寅，將求道士驅之。開封守令留飲達旦，翌早與共至店中，一書童自縊於床。守令怒，剖其棺，屍裝束鮮濃，僵而不腐。焚之，竟無他怪。

【○仙鶴扛車】
方綺亭明府作令江西，其同僚郭姓者，四川人，言少時曾上峨嵋山，意欲棄世學道，見老翁長髯秀貌，戴羽巾，飄飄然導之前行。至一處，宮殿巍峨，似王者居，翁指示曰：「汝欲學道，非王命不可。王外出未歸，汝少待。」俄而仙樂嘹嘈，異香觸鼻，兩仙鶴扛水精車，車中坐王者，狀如世上所畫香孩兒，紅衣文葆，潔白如玉，口嬉嬉微笑，長不滿尺許，諸神俯伏迎入宮。老翁奏曰：「有真心學道人郭求見。」王命傳入，注視良久，曰：「非仙才，速送回人間。」老翁掖郭下。郭問曰：「王何以年少？」老翁笑曰：「為仙為聖為佛，及其成功，皆嬰兒也。汝不聞孔子亦儒童菩薩，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乎？吾王已五萬歲矣！」郭無奈何，仍自山下歸家，猶記其殿門外朱書二對，云：「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

【○紅花洞】
溧水知縣曹江初官蜀時，夏日晝寢，見二隸卒牽馬來邀，與俱行，約二十餘里，復有一人乘駿馬，約束如軍官，持令箭呼曰：「奉上帝命，煩君點放洞犯，幸勿辭勞。」曹愕然，莫知其故。再行二三里，至深山，有穴，榜曰「紅花洞」。石門一雙，封鑰甚固。洞口胥吏七八人，具公案文冊，跪迎道左。軍官以令箭付曹，囑云：「照冊點放。」言畢，乘馬去。

曹登座，一吏稟請啟洞，向洞大呼「開門」者三，有陰氣隨呼而出，冷逼毛髮。須臾，女鬼數千，蓬首垢面，紛然雜至，哀號困苦之聲，不可言狀。吏按冊唱名，開鎖具，驅向南行。諸鬼逡巡，若不得已而往者。最後三女鬼向曹哀求免放，曹辭以「奉帝命，不能為力」，三鬼憤惋罵曰：「二十年後，會當相報！」放既畢，軍官復來囑隸曰：「曹公勞矣，須好送還家。」隸卒仍以馬送。至中途，經大河，馬渡水，忽失前足而墮，驚寤，見家人環哭，方知已死一日，心秘其事，不敢言於人。

後二十年，長男婦病產卒，未期年，次媳當產亦病，忽作囈語呼姑至前曰：「紅花洞事發矣。我房舍已定，當與李氏為鄰矣。」指其小叔曰：「繼我者當在此君。可恨翁當時令箭在手，樂得作人情，何故不肯乎？」言畢，張目大呼，血流破面，腹潰腸出，死。姑與小叔奔告於曹，曹大駭，自憶此夢實未嘗語人，不知乃媳何從知也。殮後，寄其柩於古寺，寺中舊有朱棺一口，詢之，果為某家妻李氏棺也。曹後第三子妻婦，亦以產卒。三婦年歲雖各有大小，計其始生，皆與夢時相上下。後側室生兒，皆無恙。

【○大毛人攫女】
西北婦女小便，多不用溺器。陝西咸寧縣鄉間有趙氏婦，年二十餘，潔白有姿，盛夏月夜，裸而野溺，久不返。其夫聞牆瓦颯拉聲，疑而出視，見婦赤身爬據牆上，兩腳在牆外，兩手懸牆內，急而持之。婦不能聲，啟其口，出泥數塊，始能言，曰：「我出戶溺，方解褲，見牆外有一大毛人，目光閃閃，以手招我。我急走，毛人自牆外伸巨手提我髻至牆頭，以泥塞我口，將拖出牆。我兩手據牆掙住，今力竭矣，幸速相救。」趙探頭外視，果有大毛人，似猴非猴，蹲牆下，雙手持婦腳不放。趙抱婦身與之奪，力不勝，及大呼村鄰。鄰遠，無應者。急入室取刀，擬斷毛人手救婦。刀至，而婦已被毛人拉出牆矣。趙開戶追之，眾鄰齊至。毛人挾婦去，走如風，婦呼救聲尤慘。追二十餘里，卒不能及。

明早，隨巨跡而往，見婦死大樹間：四肢皆巨藤穿縛，唇吻有巨齒齧痕，陰處潰裂，骨皆見。血裹白精，漬地斗餘。合村大痛，鳴於官。官亦淚下，厚為殯殮，召獵戶擒毛人，卒不得。

【○吳生不歸】
會稽縣東四十里，地名長漊，有吳生者，年十八，美丰儀，讀書家中，忽失所在。越三日歸，自言：「某日坐書室，見美婦人降自屋上，招與偕行。隨至大第中，陳設華美，往來者無一男子。室內更有一美，倚窗斜睇，具酒食共飲；飲畢，兩美迭就為歡。叩以姓名，俱笑不答，但云：『此間樂，我二人惟郎是從，郎但安居可也。』居數日，我偶動鄉思，一女曰：『郎思家矣，當送歸，無苦郎心。』遂送至里門，我才得歸。」自此神思恍惚。當午，家人為具膳，則云：「此味惡，不似彼食美也。」當夕，為拭床帳，則云：「此物惡，不似彼物華也。」未幾，又失去，數日復歸，所言如前，但顏色漸焦，舉體有腥氣。家人延僧道醮祝，都無所濟。 　　俄而數月不返。生有弟某，行經白塔，見山洞口有遺帶，認係兄物。持歸，率人秉火入洞，見兄裸臥淤泥間，作行房狀。扶至家，灌以藥餌，蘇，張目怒曰：「我雲雨未畢，臥錦衾中，何奪我至此！」于是親族皆來守護，以鐵索錮之，壓以符籙。生稍知懼，不敢寐。夜間，眾方環坐，忽聞響聲琅然，有光若電，繞室數匝，失生所在。鐵索斬然中斷，門窗仍閉，竟不知何自出也。 　　次晨，再尋白塔山洞，茫然無得矣。于是遠近傳播洞中有妖，聚觀者日以千計。縣令李公懼生事，親來搜看，亦無所得；乃以石封洞門，觀者止，而生竟不歸。

【○狐仙冒充觀音三年】
杭州周生，從張天師過保定旅店，見美婦人跪階下，若有所祈。生問天師，天師曰：「此狐也，向我求人間香火耳。」生曰：「盍許之？」天師曰：「彼修煉有年，頗得靈氣，若與香火，恐恣威福，為人間祟。」生愛其美，代為祈請。天師曰：「難卻君情，但令受香火三年，毋得過期可也。」命法官批黃紙付之去。

三年後，生下第出都，過蘇州，聞上方山某庵觀音極著靈異，將往禱焉。至山下，同禱者教以步行，曰：「此山觀音甚靈，凡肩輿上山者，中道必仆。」生不信，肩輿上山。未數十武，杠果折，生墜地，幸無所傷，遂下輿步行。入廟，見香燭極盛，所謂觀音者坐錦幔中，勿許人見。生問僧，僧曰：「塑像太美，恐見者輒生邪念故也。」生必欲啟視。果極妖冶，不類他處觀音。諦視之，頗似曾相識者。良久恍然，是旅店中婦人。生大怒，指而數之曰：「汝昔求我說情，故得此香火。汝乃不感我恩而壞我輿，何太沒良心也？且天師只許汝受香火三年，今已過期，戀此不去，豈竟忘前約乎？」語未畢，像忽撲地碎，僧大駭，亦無可奈何。俟生去，糾金為之重塑，而靈響從此寂然。

【○陳姓父幼子壯】
揚州陳山農，世業騾馬行，年五十餘，病臥。見少年騎馬自外入，掌其頸，遂昏迷。被少年提至馬上，疾馳出門。陳號呼，莫有救者。至郊外，少年擲之于地，曰：「速來！吾先行候汝。」復以掌擊其股，乃馳去。陳心遲疑，而兩足不覺前進，其行如飛，亦不甚倦。惟所穿履覺易敗，敗則道旁有織履者為易之，易畢即行。了不通問，問亦不答。腹餒甚，見市中肴饌，試取食之，亦無禁。約行三晝夜，見道旁去思碑題名，知已入陝西咸陽城矣。及郭門，少年在焉，叱曰：「來何遲，累人三日痛楚！」即導入城，止一家門外。少年入復出，曳其裾至戶內。見婦人輾轉床上，若甚痛迫者。少年挈其領足，投婦人身。陳昏昏若入深岩中，腥穢滿鼻，目不見天光，心窘甚。逾時見小隙微明，并力踴躍，豁然而墮，聞耳邊多作賀聲，曰：「得一佳兒。」陳更駭異，亟欲言而口已噤，因大呼。男婦滿前，都無所聞。徐自審其聲若甚小者，更摩視其耳目四肢，無不小矣，悟曰：「吾其投胎復生乎？」乃張目四顧，有老嫗曰：「是兒目光焰焰，豈妖耶？再視當殺之！」陳懼，即瞑其目。自是沉沉若愚，胸中一切哀愁憤惋之心，叫呼啼哭，旁人便抱乳之，全不解其意。漸久習慣，亦不復作前世想矣。

至六歲，稍稍能言。其父行賈江南歸，以絹紿其母曰：「此物不易得，在江南值數十金。」母珍之，置枕函間。陳偶取玩視，母以父言禁之。陳笑曰：「父妄耳。此濮院紬，不數金可得。」父大驚，固問之。陳垂涕，具道所以，且曰：「吾來時，生兒方十數歲，今當成人，名某，家住某里。父至江南可訪也。」父頷之。明年至揚州，果得其子，語以故。子亦以貿易故，欣然偕來。相見之下，略不相識。子鬑鬑有鬚，而父猶孩也。道家事如平生，且言某某欠債未還；某處有積金三百，存為汝婚，宜歸取之。言訖唏噓。子不勝悲，歸訪之，其言皆驗。

後十餘年，陳年壯，繼父業，來江南訪其故居。前生子已死，家事凋落，皤然老妻，撫孤孫獨存。陳不勝感慨，留三百金為前生妻治後事，具杯酒澆其前世墓而去。

【○吳生手軟】
乾隆二十四年五月，豐縣宰盧世昌修邑志，聘蘇州吳生為謄錄，與同事者同住一樓。忽具衣冠揖同事友曰：「吾死矣，以後事累公。」友問故，吳愀然云：「我初赴豐時，至沛縣，道上遇一婦人，求與共載，我以車小不許。婦隨車行二十里，心竊訝之。問輿夫，皆不見，始知為鬼。晚投旅店，人靜後，婦來坐榻上語我曰：『君與我年俱廿九，合為夫婦。』我大駭，以枕投之，隨響而沒。自此不復見形，時聞耳邊嚅嚅作語，求作夫婦，呼我為『寫字人』，噪聒不已。問：『如何酬汝，汝方去？』曰：『與我錢二百，置樓板上，我即去。』如其言。既而我錢仍在，婦來纏擾如初，奈何奈何？」友人咸相解慰，令二僮守之。

越數日，樓上大呼，眾奔上，見吳倒地，腹右刀戳一洞，腸半潰出，喉下食嗓已斷。扶起之，絕無痛楚。盧公往視，吳手招之近前，作一「冤」字。盧曰：「是何冤？」曰：「歡喜冤家也。今早婦人來逼我死，以便作夫妻。我問：『作何死法？』婦指案上刀曰：『此物佳。』余取刺右腹，痛不可忍，婦人亟以手按摩之，曰：『此無濟也。』所摩處遂不覺痛。我問：『然則如何？』婦人自摩其頸作刎勢曰：『如此方可。』我復以刀斷左喉，婦人跌足歎曰：『此亦無濟，徒多痛苦耳。』又以手按摩之，亦不覺痛。指右喉下曰：『此處佳。』余曰：『我手軟矣，無能為也，卿來刺之。』婦遂披髮搖首，持刀直前，而樓下諸公已走上矣。彼聞人來，擲刀奔去。」盧公詫異，為延醫納其腸。吳始不能飲食，用藥敷治，亦遂平復。婦人不復再至。吳生至今尚存。

【○狐祖師】
鹽城村戴家有女為妖所憑，厭以符咒，終莫能止；訴於村北聖帝祠，怪遂絕。已而有金甲神托夢於其家曰：「吾聖帝某部下鄒將軍也。前日汝家妖是狐精，吾已斬之，其黨約明日來報仇，爾等於廟中擊金鼓助我。」翌日，戴家集鄰眾往。聞空中甲馬聲，乃奮擊金鉦鐃鼓，果有黑氣墜於庭，村前後落狐狸頭甚夥。越數日，其家又夢鄒將軍來曰：「我以滅狐太多，獲罪於狐祖師。狐祖師訴於大帝。某日，大帝來廟按其事，諸父老盍為我祈之。」眾如期往，伏於廊下。

至夜半，仙樂嘹嘈，有冕服乘輦者冉冉來，侍衛甚眾；後隨一道人，龐眉皓齒，兩金字牌署曰「狐祖師」。聖帝迎謁甚恭。狐祖師曰：「小狐擾世，罪當死，但部將殲我族類太酷，罪不可逭。」聖帝唯唯。村人自廊下出，跪而請命。有周秀才者罵曰：「老狐狸！鬚白如此，縱子孫淫人婦女，反來向聖帝說情，何物『狐祖師』，罪當萬斬！」祖師笑不怒，從容問：「人間和奸何罪？」周曰：「杖也。」祖師曰：「可知奸非死罪矣。我子孫以非類奸人，罪當加等，要不過充軍流配耳，何致被斬？況鄒將軍斬我一子，並斬我子孫數十，何耶？」周未及答，聞廟內傳呼云：「大帝有命：鄒將軍嫉惡太嚴，殺戮太重，念其事屬因公，為民除害，可罰俸一年，調管海州地方。」村人歡呼合掌，向空念佛而散。

【○紂之值殿將軍】
天台僧智果好遊，山行迷路，至大石洞。坐一道者，蘿衣薜裳。僧跪而請曰：「某幸遇仙人，願受教。」道者曰：「予，人也，非仙也，子來胡為？」僧曰：「某入山已數日，腹枵甚，敢有雲漿之請。」道者曰：「子姑待，吾往後山覓之。」去有頃，攜一物來，狀輪囷而色鮮白。道者破之，自吸其漿，以其餘授僧，曰：「此千年茯苓也。」因令僧坐，問：「岳飛將軍安否？秦檜死否？」僧曰：「此宋朝事也，今易代數百年為大清矣。」因告以《宋史》所載岳事顛末。道者慘然曰：「岳將軍終不免乎！」遂大哭，曰：「吾姓周，名通，岳將軍麾下小將也。當秦檜以金牌召岳時，我知有難，遂逃於此，食靈草得不死。我師教勿出洞，出洞即死。汝宜速出，遲恐無及。」僧懼，拜辭而行。

路甚紆曲，備歷險阻。忽望崖上坐一巨人，長丈餘，遍體綠毛如翠錦，駭而奔還告道者。道者曰：「此予師商高，紂王之值殿將軍也，為飛廉、惡來所譖，避居此山。性好食野獸，故其狀與人異。子往拜祈，兼可問商代事。」僧故蠢野，無所記憶。見巨人禮拜畢，便問紂寵妲己事。巨人曰：「汝誤矣，妲者，南宮女官之稱；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問何妃？」僧不能答，又問文王受命事。曰：「吾不知文王為何人，或是西方諸侯姬昌耶？其人事紂甚恭，並無稱王之事。」因問：「汝所問者，何人告汝？」曰：「書上云云。」巨人問：「何物為書？」僧手作書狀示之。巨人笑曰：「我當時尚無此物。」言畢，以一臂摟僧行如飛，置之平地，拱手而別，已在天台郊外矣。

【○瘧鬼】
上元令陳齊東，少時與張某寓太平府關帝廟中。張病瘧，陳與同房，因午倦，對臥床上。見戶外一童子，面白晳，衣帽鞋襪皆深青色，探頭視張。陳初意為廟中人，不之問。俄而張瘧作。童子去，張瘧亦止。又一日寢，忽聞張狂叫，痰如湧泉。陳驚寤，見童子立張榻前，舞手蹈足，歡笑顧盼，若甚得意者。陳知為瘧鬼，直前撲之，著手冷不可耐。童走出，颯颯有聲，追至中庭而沒。張疾愈，而陳手有黑氣，如煙熏色，數日始除。

【○誤學武松】
杭州馬觀瀾家，每四時必祭其門。予問：「古禮：門為五祀之一，今此禮久不行，君家獨行之，何也？」馬曰：「余家奴陳公祚好酒，每晚必醉敲門歸。一日，聞戶外喧呶聲，往視之，奴仆地曰：『奴歸，見門外一男一婦，俱無頭，頭持在手。婦呼曰：「吾汝嫂也。吾淫屬實，吾夫殺我可也。汝為小叔，不當殺我。夫殺我時，心軟，手噤齘不下，汝奪刀代殺，此事豈汝所宜與耶？吾每來相尋，為汝主人家門神嗬禁，今故伺汝於門外。」因大罵唾奴面。其男鬼擲頭撞奴，奴倒地。聞人聲，二鬼才散。』馬氏眾家人扶至床，自言少年曾有此事，當時看小說，慕武松之為人，不意遭此冤孽。或告之曰：『小說都無實事，何得妄學？且武松殺嫂，為嫂殺兄故也。若尋常犯奸，王法只杖決耳，汝何得代兄殺嫂？』言未終，奴張目作女聲曰：『公道自在人心，何如何如。』向言者三叩頭而死。」馬氏以鬼言故祭門神甚敬，世其家。

【○孛星女身】
山東有施道士者，善祈晴雨。乾隆十二年，東省大旱，撫軍準泰祈雨不得，鎖道士而逼之。道士曰：「雨非不可得也，但須某日孛星下降，公捐錦被一條，白金百兩，某捐陽壽十年，方可得雨。」撫軍如其言。

至期，道士登壇，呼一童子近前，令其伸手，畫三符於掌中，囑曰：「至某處田中，見白衣婦人便擲此符，彼必追汝，汝以次符擲之；彼再追，汝以第三符擲之；速歸上壇避匿可也。」童子往，果見白衣婦，如其言，擲一符。婦人怒，棄裙追童。童擲次符，婦人益怒，解上衣露兩乳奔前。童土擲三符，忽霹靂一聲，婦人褻衣全解，赤身狂追。童急趨至壇，而婦人亦至。道人敲令牌喝曰：「雨！雨！雨！」婦人仰臥壇下，雲氣自其陰中出，彌漫蔽天，雨五日不止。道士覆以錦被。婦漸蘇，大恚恥，曰：「我某家婦，何為赤身臥此？」撫軍備衣服令著，遣老嫗送歸，以百金酬其家。

事後問道士，道士曰：「孛星女身而性淫，能為雲雨，居天上亦赤體，惟朝北斗之期始著衣裳。是日下降田間，吾以符攝入某婦之身，使替代而來；又激怒之，使雷雨齊下。然用法太惡，必遭陰遣矣。」不數年，道士暴亡。

【○九夫墳】
句容南門外有九夫墳。相傳昔有婦人甚美，夫死，止一幼子，家資甚厚，乃招一夫。生一子，夫又死，即葬於前夫之側；而又贅一夫，復死如前。凡嫁九夫，生九子，環列九墳。婦人死，葬於九墳之中。每日落時，其地即起陰風，夜有呼嘯爭鬥之聲，若相媢而奪此婦者。行路不敢過，鄰村為之不安，相率訴於邑令趙天爵。隨至其地，排衙呼皂隸，於各墳頭持大杖重責三十，自此寂然。

【○土地奶奶索詐】
虎踞關名醫塗徹儒，與之交好，其子婦吳氏，孝廉諱鎮者之妹也。乾隆丙申六月，吳氏夜夢街坊總甲李某持簿化緣，口稱「虎踞關將有火災，糾費演戲以禳之」。簿上姓名，皆里中相識者。正徘徊間，有老婦人黃衫絳裙從門外入，謂吳曰：「今年此處火災是九月初三日，君家首被其禍，數不可逃。須燒紙錢、買牲牢還願，庶不至燒傷人命。」吳氏夢醒，方悟總甲李某久已物故，乃往各鄰家告以故，並問：「此間可有衣黃衫婦人否？」皆曰：「無之。」吳有戒心，往禱土地廟，見所塑土地奶奶，宛然夢中所見，驚懼異常。諸鄰聞之，亦大駭。彼此演戲祭禱，費數百金。

將至九月，塗氏一門衣箱器具盡搬移戚里家，自初一日起，不復舉炊矣。至期，四鄰寂然，竟無焚如之患。塗氏至今安好。

vernacular:
〈尹文端公說二事〉先記綏德知州顧某的陰司經驗。顧本不信鬼神，卻說自己五月初七被青衣皂帽人持帖請去會訊，到了北方公廨，古衣冠者說要造姓名冊送上帝，約八月二十四再來。回魂時，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僵臥床上，被推入口中才痛醒。八月二十四果又被召去，見堂上點名，其中有本州皂隸和柬房吏，古衣冠者說顧將在此共事，十月初七到任。後來當地大疫，吏役果死，顧以為死期近，向尹文端訣別；但次年尹巡邊時顧仍健在，尹笑問為何鬼言對吏役靈、對你不靈。第二事是華陰縣官伐古槐，根下見鮮肉和赤身女子畫，焚畫餵犬後日漸憔悴，稟請另派署官，尹還未批，病故文書已到。白話說，這則把“鬼神預告”寫得一半驗、一半不驗，既讓禁忌可怕，也保留袁枚的懷疑。

〈霹靂脯〉說海州朱先生貌若三四十歲，或隱或出，不知寒暑，曾評論朱彝尊、閻若璩博雅卻未聞道。後來他說雷要擊他，不得不抵抗，叫眾人避開。雷雨昏暗時，空中垂下大蜘蛛腳，雷聲忽啞，曠野留下一團大如車輪的血肉，朱說這是鬥敗的霹靂脯，用酒烹來獨食。又一次雷雨，他張口吐白絲數百丈成網，火龍騰空而來卻入不了網。朱歎海濱多怪物，不可久居，遂去不知所終，人疑為蜘蛛精。白話說，這則把雷霆、火龍和蜘蛛精鬥法寫成奇觀，袁枚不下判斷，只留下“疑為”二字。

〈瘟鬼〉說，徐翼伸在長洲主簿劉民牧宅中沐浴，窗外先有臭霧般氣息，雞毛帚自動盤旋，茶杯、浴布飛出窗外。徐握住帚，覺得濕軟如亂髮、惡臭刺鼻、冷氣入臂。牆角聲音自稱吳中，從洪澤湖來，被雷驚而藏在此處。徐問他是否瘟鬼，對方承認，還願獻避瘟方求放。徐怕它再害人，命家奴以壇罐封帚，投太湖。後來地方官求其方濟人，傳說有效。白話說，這則把疫病想像成可被捕捉和逼供的鬼；涉及藥方和防疫的內容只可作清代疫病信仰史材料，不應當成現代醫療建議。

〈千年仙鶴〉說，王靜岩家九思堂常在廳柱下發聲，問鬼、仙、妖時都以不同響聲應答。道士用雷簽插柱，家中婢女頭痛墳起；撤簽則止。不久婢狂發，王女入門看見她面方如牆、無五官、赤舌三四尺，驚死，婢卻好了。王請乩仙草衣翁鎮邪，乩筆穿窗寫“何苦何苦，土地受過”，說因地邪未去便請仙駕，當方土地要被城隍責打，妖自此寂然。草衣翁後來自稱千年仙鶴，曾在鄱陽湖啄死吞人的黑魚，借被吞者姓名形貌，自名陳芝田；月夜現形如道士，久之如煙散。白話說，這則把妖、乩、土地、仙鶴和前卷黑魚精故事接上，顯示《子不語》內部也會互相補線。

〈夏太史三事〉第一事說夏醴穀督學湖南，逆風過洞庭，湖心風浪大作，水面有兩個尺許短人巡櫓，風定後隱去。第二事說督學衙門園中白日見怪者必病，夏公起初不信，夜間閱卷時聽見哭聲和飛沙打窗，答應明日祭祀；次日找到破屋中數十木主，原是前任學臣幕友死於署中未得安頓，祭後怪絕。第三事是門生朱士琇山東夜行，見火光中三人走過：中間朱衣博帶者額上有眼，旁有玉貌侍兒，前有白鬚老翁，背孔出火如煙囪。白話說，三事分別是湖上水怪、官署幽魂和路途異人，都是士人行旅與任官中的怪異見聞。

〈石崇老奴才〉說，任雨林在鞏縣做官，晝睡時被簪花女郎邀去石大夫府飲宴。主人戴晉巾、穿錦衣，園林豪華，席上奇珍女樂。主人又以金勺汲井中綠水讓任解酒，任一沾唇便覺辛惡焦唇，被強迫飲下後腹痛欲裂。回程經城隍廟，城隍出迎，說害他的是晉代石崇，死後強魂不散成羅刹尊神，誓殺名士三千；城隍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因訴冤得上帝賜藥救真名士，便塞藥救任。任醒來時已昏迷二日。後修鞏縣故城掘出“金穀”碑，才知金谷舊跡或在此。白話說，這則把歷史人物石崇變成毒殺名士的幽冥豪主，以城隍救文士反襯名士之劫。

〈鬼差貪酒〉說，杭州袁觀瀾四十未婚，與鄰女相戀，女父嫌他貧拒婚，女思念成病而死。袁月夜獨酌時見蓬首鬼差牽著鄰女，便邀鬼飲酒。鬼只嗅不飲，熱酒也只嗅，臉漸紅、口張不能合，袁便把酒灌入口中；鬼越縮越小如嬰兒，癡迷不動。袁把鬼差封入酒罌，以八卦鎮壓，解開鄰女縛，與她成為夜有形、晝聞聲的夫婦。逾年女說可借將死女子之屍復生，袁到某村以能還魂為名求婚，女果借屍醒來，後來漸能通曉本家事，容貌更美。白話說，這則把冥差貪酒寫成漏洞，讓情鬼取得復生機會；其“還魂娶妻”只屬志怪情節，不能當成現實處置死亡的方式。

〈李倬〉說，福建李倬赴京路上帶同行王經，王吃飯只嗅氣不吞米，後坦白自己是洛陽生員，因督學受賄被黜，憤死後要入京報仇，須李低聲呼名帶他過城門。那督學正是李的座師，李雖驚懼仍照做。到京後座師之子發狂，持刀專殺父親，正是王鬼附身。李為他說情，指出被黜雖冤，殺人子絕人血食並非以直報怨。王於是只毀督學貪贓所得的玉瓶、貂裘，便離去。李登第後到德州，又見王已受命為德州城隍，請李夜聞戰聲勿看，次日為他立碑，因舊城隍被妖篡位二十年。夜裡兵馬聲至五更，次日廟中道士也說新大王托夢相迎。白話說，這則讓受冤士子由復仇鬼轉成城隍，核心是冤與報要有尺度。

〈王將軍妾〉說，慕崇士未遇時在京師任家教書，夜見毛物攫書簏，又在廁所遇女子，投瓦後回房見她坐床，只有自己看得見。慕病中說女子自稱明朝王將軍妾，久不得祭，派兒輩取食被他用劍傷，又因他蹲廁無禮，故來索命。眾人備衣服車馬送她，她嫌衣服未裁縫，要求善縫者整理，之後慕病才除。三年後慕中進士赴汲縣，路過開封客店，偷看閉室中朱棺，題為王將軍亡妾張氏。女子又來，說從前逼他是自己的罪，如今他窺見是兩人緣分，若不找替身不能離幽冥。慕連夜求同僚處理，次日客店書童自縊，官員剖棺焚屍，怪才止。白話說，這則把失祭女鬼、替代死亡與官員處置合在一起，氣氛比一般豔鬼故事更陰冷。

〈仙鶴扛車〉說，郭姓同僚少年時上峨嵋山，想棄世學道，遇長髯秀貌老翁引路到巍峨宮殿。老翁說學道須王命，王外出未歸。片刻仙樂異香中，兩隻仙鶴扛水晶車而來，車中坐一位紅衣白玉般的小王，形似畫中香孩兒，身長不到一尺，諸神俯伏迎接。老翁奏郭真心學道，王看後說不是仙才，速送回人間。郭問王為何年少，老翁說仙佛聖人成就後皆如嬰兒，孔子也稱儒童菩薩，孟子言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王已五萬歲。白話說，故事用嬰兒形象說成仙後返本還童，也用被退回人間收束學道願望。

〈紅花洞〉說，曹江初在蜀中午睡時，被隸卒牽馬引到山中紅花洞，軍官持令箭說奉上帝命，請他點放洞犯。石門打開後，數千女鬼蓬頭垢面、哀號而出，吏按冊唱名、開鎖驅往南方。最後三女鬼求曹免放，曹說奉帝命不能私留，三鬼憤恨說二十年後相報。曹醒來才知自己已死一日。二十年後，曹家幾位兒媳相繼因生產而死，其中一人臨死前說紅花洞事發，怪曹當年令箭在手卻不肯做人情。白話說，這則以夢中放囚解釋後來的產亡悲劇，反映古人對生產危險與冥報牽連的想像；不能作現代醫療理解。

〈大毛人攫女〉說，咸寧趙氏婦夏夜外出小便，被牆外大毛人以巨手提髻拖上牆頭，又以泥塞口。丈夫聞聲救她，見她兩手抓牆、兩腳在外，大毛人蹲牆下抓住她腳不放。丈夫抱住她身體拉扯不過，回屋取刀想斷毛人手，刀到時婦已被拉出牆外。村人追二十多里追不上，次日循巨跡找到婦人屍體，受害極慘。官府聞報也落淚，厚葬並召獵戶捕毛人，終不得。白話說，這則是恐怖的暴力與性侵害敘事，翻譯只需交代其殘酷性，不應渲染細節；它保存的是邊地怪物恐懼和女性夜行風險的民間想像。

〈吳生不歸〉說，會稽吳生十八歲，貌美，在書房忽失蹤，三日後回來，說有美婦從屋上降下，帶他到華美大宅，室中還有另一美女，兩人輪番與他歡好，說此間快樂，只要他安居。吳生回家後嫌家中飯食床帳都不如彼處，又屢次失蹤，身體漸焦、有腥氣。家人後在白塔山洞口找到他的腰帶，入洞見他裸臥淤泥中，神志仍以為在錦衾雲雨。親族用鐵索鎖住、符籙壓住，夜間忽有電光繞室，鐵索斬斷，門窗未開而吳生消失。縣令怕聚眾生事，封洞止觀，吳生終不回。白話說，這則把妖魅幻境寫成對少年身體與心神的吞沒，重點是“樂境”背後的死亡性。

〈狐仙冒充觀音三年〉說，杭州周生隨張天師過保定旅店，見美婦跪求，天師說她是狐，想求人間香火，原本怕她得香火後作祟不許；周因愛其美替她求情，天師只准三年。三年後周落第出都，過蘇州上方山，聽說某庵觀音極靈，上山坐轎者必仆。周不信，轎杠果斷。入廟後見觀音藏在錦幔中，僧說塑像太美，怕人起邪念。周堅持看，發現像貌妖冶，正是昔日旅店婦人，便責她忘恩、毀轎、逾期戀香火。話未完，像撲地碎裂；僧後來重塑，靈驗從此寂然。白話說，袁枚在這裡把“靈驗觀音”拆成狐借香火，警惕香火崇拜也可能被魅力和傳聞製造。

〈陳姓父幼子壯〉說，揚州陳山農五十多歲病中，被少年騎馬提走，三日奔到咸陽，投入一婦人腹中，才知自己投胎成嬰。起初他心中仍有前世哀愁，卻只能哭啼吃奶；六歲能言時，因識得江南濮院紬，讓今生父親驚訝，才說出前世家在揚州、兒子已成人。今生父親到揚州查訪，果找到其前生之子，帶來相見時，兒子已有鬚，而父親仍是孩童。陳說出前世債務和為兒婚事所藏三百金，皆驗。十多年後陳壯年再訪故居，前生兒子已死，只剩老妻孤孫，便留三百金為老妻後事，又祭前世墓而去。白話說，這則把輪迴的荒謬寫得很具體：父子輩分倒錯，財產和情感卻仍牽連。

〈吳生手軟〉說，蘇州吳生到豐縣修志，路上遇一鬼婦求同車，他不許，鬼跟車二十里。旅店夜中鬼婦說兩人同年，合為夫婦；他拒絕後，鬼不再現形，卻長在耳邊求婚，還騙他放錢在樓板上，錢仍在而糾纏不止。數日後吳生倒地，腹部和喉下受傷，卻說痛處被鬼婦按摩後不覺痛。鬼婦逼他自殺以便作夫妻，先指腹部，再指頸項，最後吳手軟，叫她來刺；眾人上樓時她聞聲逃去。醫者納腸治療，吳竟逐漸康復，鬼婦也不再來。白話說，這則是“歡喜冤家”四字下的強迫與自害恐怖，不應浪漫化鬼婚。

〈狐祖師〉說，鹽城戴家女被狐妖憑附，向村北聖帝祠求告後怪絕。金甲神托夢說自己是聖帝部下鄒將軍，已斬狐，其黨翌日來報仇，請村人擊金鼓助陣。眾人到廟擊鉦鼓，果有黑氣墜落，村前後狐狸頭甚多。幾日後鄒將軍又托夢，說自己殺狐太多，被狐祖師告到大帝，請父老求情。夜半狐祖師隨大帝來廟，說小狐擾世當死，但鄒將軍殲其族類太酷。周秀才罵狐祖師縱子孫淫人婦女，狐祖師反以法律口吻問“人間和奸何罪”，主張非死罪，只應加等流配，不該連斬數十。最後大帝判鄒將軍嫉惡太嚴、殺戮太重，念其因公除害，罰俸一年，調管海州。白話說，這則最妙在妖狐也懂法理，神判不只是斬妖，也要衡量比例。

〈紂之值殿將軍〉說，天台僧智果山中迷路，遇一道人，自稱人非仙，以千年茯苓漿待他。道人問岳飛安否、秦檜死否，僧告以宋朝已過數百年，岳飛終遭害，道人大哭，說自己姓周名通，是岳飛麾下小將，當年知金牌召岳有難，逃入此山食靈草不死。僧又見崖上丈餘綠毛巨人，道人說那是師父商高，紂王值殿將軍，因被飛廉、惡來所譖避居山中。僧問妲己、文王之事，巨人糾正說“妲”是女官稱，“己戊”是行次，且當時無書，不知後世記載。白話說，這則用長生古人挑戰正史常識，讓商周、岳飛兩段歷史在山洞中相遇。

〈瘧鬼〉說，陳齊東少年時與張某住太平府關帝廟。張患瘧，陳午睡時見戶外一青衣童子探頭看張，童子來則張發瘧，童子去則瘧止。又一日張狂叫痰湧，童子在榻前舞手蹈足，像很得意。陳知道是瘧鬼，撲上去抓，觸手冷不可耐，追到中庭消失。張病好了，陳手上卻留下煙熏般黑氣，數日才退。白話說，這則把瘧疾發作擬人化成小鬼戲弄病人，屬疾病鬼魅化的民間敘事。

〈誤學武松〉說，馬家奴陳公祚好酒，某晚醉歸門外，見一男一女無頭鬼，女鬼說自己是他的嫂子，淫罪屬實，丈夫殺她尚可，小叔不該代殺。原來陳少時讀小說慕武松，遇嫂子犯奸，竟奪刀代兄殺嫂。有人勸說小說不是實事，武松殺嫂因嫂殺兄，尋常犯奸按王法也只是杖決，怎能妄學。話未完，陳作女聲說公道自在人心，向說話者叩頭而死。馬家因鬼曾說門神禁她入內，從此敬祭門神。白話說，這則直接批評把小說英雄行為搬到現實，以私刑殺人造成冤孽。

〈孛星女身〉說，山東施道士善祈晴雨。乾隆十二年大旱，巡撫逼他求雨，道士說須孛星下降，官府捐物，他也折壽十年。到期，他派童子持符到田中激怒白衣婦人，婦人追至壇下，道士敲令牌呼雨，雲氣起而大雨五日。婦人醒後羞怒，不知自己何以赤身在壇，官府以衣物送回並酬其家。道士後解釋，孛星女身而主雲雨，他以符攝入某婦之身替代，又故意激怒，所以法太惡，必遭陰譴，後來果暴亡。白話說，這則涉及對女性身體的嚴重侵犯與法術暴力，翻譯時只能作清代求雨志怪和性別暴力材料，不能當成儀式示範。

〈九夫墳〉說，句容南門外有九夫墳。傳說一美婦喪夫後招贅，第二夫又死，再贅又死，前後嫁九夫、生九子，九夫都葬在前夫旁。婦死後葬在九墳之中。每日日落後陰風起，夜裡有呼嘯爭鬥聲，像九夫互相嫉妒爭奪此婦，行人不敢過。鄰村告官，縣令趙天爵到場排衙，命皂隸在各墳頭重責三十杖，自此安靜。白話說，這則把墳場鬧鬼寫成縣令審墳，荒誕中仍是官府鎮壓地方不安。

〈土地奶奶索詐〉說，塗家媳婦吳氏夢見已死總甲持簿化緣，說虎踞關將有火災，要集資演戲禳災；又見黃衫絳裙老婦進門，說九月初三塗家首遭火災，數不可逃，須燒紙錢、買牲牢還願，才能不傷人命。吳醒後知道總甲已死，詢問鄰里無此黃衫婦人；到土地廟一看，土地奶奶正像夢中老婦，眾人驚恐，演戲祭禱費數百金。將近九月，塗家搬走衣箱器具，初一後不再舉炊；到初三卻平安無火。白話說，題名已點破“索詐”：神明夢警可能只是借恐懼斂財，袁枚讓結果落空，冷冷拆穿一場集體驚慌。

總看卷七，袁枚讓士大夫、縣令、道士、城隍、狐祖師、土地奶奶同場出現，信與疑一直交錯。它既保存清代扶乩、城隍、疫鬼、雷霆、求雨、狐仙香火、鬼婚還魂等信仰材料，也常把神怪拉回官府法理、比例原則、民間訛詐和人情漏洞來看。逐段白話要讓讀者看清這些轉折：哪裡是靈驗，哪裡是騙局；哪裡是冥報，哪裡又被袁枚留下不驗的破口。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可信性、見聞記錄與驗證方式的研究，有助於理解尹文端、夏太史、李倬等“親聞”“官場見聞”敘事；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情欲、鬼魅與文人敘事的研究，可補充贔屭、狐仙、鬼婚、還魂等類型；Rania Huntington關於異類與非人形象的研究，可參看狐祖師、白虹精、毛人、瘧鬼、瘟鬼等篇；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身分、性別與筆記小說話語的研究，可補充狐仙冒充觀音、喀雄類型以及本卷多則性別化冥報故事。卷中涉及疫病方、符法、雷法、求雨、附體、鬼婚、性侵、產亡、酷刑與私刑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文本、宗教想像與社會史材料說明，不提供醫療、法律、儀式或行為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8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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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聞雞鳴則縮】
予門生司馬驤，館溧水林姓家，其所住地名橫山鄉，僻處也。天盛暑，以其西廳宏敞，乃與群弟子灑掃，為晚間乘涼之處。挈書籍行李，移床就焉，秉燭而臥。至三鼓，門外啾啾有聲，戶樞拔矣，燭光漸小，陰風吹來，有矮鬼先入，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繞地而趨。隨後一紗帽紅袍人，白鬚飄飄，搖擺而進，徐行數步，坐椅上，觀司馬所作詩文，屢點頭，若領解者。俄頃起立，手攜矮鬼步至床前；司馬亦起坐，與彼對視。忽雞叫一聲，兩鬼縮短一尺，燈光為之一亮。雞三四聲，鬼三四縮，愈縮愈短，漸漸紗帽兩翅擦地而沒。

次日，問之土人，云：「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同葬所也。」主人掘地，朱棺宛然，乃為文祭之，起棺遷葬。

【○蜈蚣吐丹】
余舅氏章升扶，過溫州雁蕩山，日方午，獨行澗中。忽東北有腥風撲鼻而至，一蟒蛇長數丈，騰空奔迅，其行如箭，若有所避者，後有五六尺長紫金色一蜈蚣逐之。蛇躍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乃舞掉其群腳，颯颯作聲，以鬚鉗掉水。良久，口吐一紅丸如血色，落水中。少頃，水如沸湯，熱氣上衝。蛇在水中顛仆不已，未幾死矣，橫浮水面。蜈蚣乃飛上蛇頭，啄其腦，仍向水吸取紅丸，納口中，騰空去。

【○雷部三爺】
杭州施姓者，家居忠清里，六月雷雨後，小便樹下。甫解袴，見有雞爪尖面者蹲焉，大怖而返。夜即暴病，狂呼：「觸犯雷神。」家人環跪求赦。病者曰： 「治酒飲我，殺羊食我，我貸其命。」如其言，三日而愈。適有天師法官過杭，施姓與有舊，以其事告之。法官笑曰：「此雷部奴中奴也，小名阿三，慣倚勢詐人酒食。如果雷神，其技量寧止此耶？」今長隨中有稱「三爺」、「四爺」者是矣。

【○鬼乖乖】
金陵葛某，嗜酒而豪，逢人必狎侮之。清明，與友四五人遊雨花台。台旁有敗棺，露見紅裙，同人戲曰：「汝逢人必狎，敢狎此棺中物乎？」葛笑曰：「何妨。」往棺前以手招曰：「乖乖吃酒。」如是者再。群客服其膽，大笑而散。

葛暮歸家，背有黑影尾之，聲啾啾曰：「乖乖來吃酒。」葛知為鬼，慮避之則氣先餒，乃向後招呼曰：「鬼乖乖，隨我來。」徑往酒店，上樓置一酒壺、兩杯，向黑影酬勸。旁人無所見，疑有癡疾，聽其所為。共飲良久，乃脫帽置几上，謂黑影曰：「我下樓小便，即來奉陪。」黑影者首肯之。葛急趨出歸家。

酒保見客去遺帽，遂竊取之。是夕，為鬼纏繞，口喃喃不絕，天明自縊。店主人笑曰：「認帽不認貌，乖乖不乖。」

【○鳳凰山崩】
同年沈永之任雲南驛道時，奉制府璋公之命，開鳳凰山八十里，通擺夷苗路。山徑險峭，自漢、唐來人跡未到處也。每斫一樹，有白氣自其根出，如匹練升天。蟆蝦大如車輪，見人輒瞪目怒視，當之者登時仆地。土人醉燒酒，以雄黃塞鼻，持巨斧砍殺之，烹食可療三日饑。忽一日，有美女豔裝從山洞奔出，役夫數千人，皆出洞追而觀之，老成者不動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壓死矣。沈公為余述其事，且戲曰：「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

【○董金甌】
董金甌者，湖州勇士，能負重，走京師，十日可到。嚐為人腰千金入都，過山東開成廟，有盜尾後，將取其金。董知之，掛金樹上，下馬與搏。盜抵敵不勝，問：「足下拳法，何人所授？」曰：「僧耳。」盜曰：「破僧耳拳，須我妹來，汝敢在此相待否？」董笑曰：「避女子非夫也。」坐以待之。少頃，一美女來，年十八九，貌甚和，相見即格鬥，良久曰：「汝拳法非僧耳授也，當別有人。」董以實告，曰：「我初學於僧耳，後學於僧耳之師王征南。」女子曰：「若然，須至我家，彼此一飯再鬥方決，汝敢往乎？」董恃其勇，徑隨女子行。

到其家，則其兄已先在家，張燈掛紅，率妻歡迎，曰：「妹夫來矣。」以紅巾蒙其妹頭，強之交拜。董駭然問故，曰：「吾父某亦為人保標，路逢僧耳，與角鬥不勝而死。我與妹立志報仇，同習拳法，必須勝僧耳者然後可以殺之。訪得僧耳之師為王征南，苦相尋無路。汝是其弟子，則可以引見征南，再學拳法報此仇矣。」董遂贅其家，別遣人齎腰間金赴京師。日後不知所終。

【○蔣廚】
常州蔣用庵御史家廚李貴，取水廚下，忽中惡仆地。召巫視之，曰：「此人夜行衝犯城隍儀仗，故被鬼卒擒去。須用三牲紙錢禱求城隍廟中西廊之黑面皂隸，便可釋放。」如其言，李果蘇。家人問之，曰：「我方汲水，忽被兩個武進縣黑面皂頭來拿去，說我衝犯他老爺儀仗，縛我衙門外樹上，聽候發落。我實不知原委，今日聽他二人私地說：『李某業已盡孝敬之禮，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稟官。』將我解去索子，推入水中，我便驚醒。」御史公聞之笑曰：「看此光景，拿時城隍不知，放時城隍不知，都是黑面皂隸詐錢作祟耳。誰謂陰間官清於陽間官乎！」

【○見曹操稱晚生】
江南副榜王芾，夢古衣冠人召往一處：宮闕巍峨，兵衛甚嚴。有赤幘者從軍門出曰：「漢丞相曹公奉屈。」王遂入，見一人皮弁上坐，鬚眉蒼白。芾心知為操，一時心悸，無以自名，乃長揖稱：「晚生王某奉謁。」操命旁坐，謂曰：「聞汝好學書，可知楷書先乎？草書先乎？」曰：「楷書先。」操搖首曰：「不然，先有草書，後有楷書。所以召汝者，正為將此義告知，以便轉語世人也。」語畢，仍遣赤幘人送出。甫及門，聞內有呼號聲，赤幘者曰：「相王又用五色棒棰人矣。」芾驚而醒。

【○武后謝嵇先生】
無錫嵇侍讀受之，余授業弟子也。辛丑冬，過隨園，余止而觴之。席間論史事，余極言《通鑒》載楊妃洗兒事之誣。嵇云：「門生在史局時，派修唐鑒，立論頗合先生之意，將《舊唐書》所載武后淫穢事大半刪除，同局以為不然。亡何，夜臥書舍，有小黃門來，稱：『則天皇太后請嵇先生。』因隨之行。望前面宮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數十丈，上書『天樞』二字。一宮女雲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先生少坐，待我奏聞。』語畢便去。殿上門檻甚高，跨殊費力。繡簾中坐冕旒者，相離遠，仰視不甚分明。異香從殿上吹來，仿佛蓮花氣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鬚人，手執牙笏，口奏事，琅琅數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與駁詰良久，已而大笑，其齒皓然呈露，潔白如玉，面為旒珠所遮，終未見也。少頃，前宮女出謂曰：『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見，請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謝先生駁刪《唐書》之功，先生當自知之。』語畢，袖中出一玉秤，曰：『此我在長安以此稱量天下才者，先生將往長安，敢以奉贈。』門生心知是上官婉兒，逡巡揖謝而醒。其年果有督學陝西之差。」

【○冒失鬼】
相法：瞳神青者，能見妖；白者，能見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樓旁居老嫗沈氏，素能見鬼，常言十年前見一蓬頭鬼，匿牌樓上石繡球中，手執紙錢為標，長丈餘，累累若貫珠。伺人過牌樓下，暗擲標打其頭。人輒作寒噤，毛孔森然，歸家即病，必向空中祈禱，或設野祭方愈。蓬頭鬼借此伎倆，往往醉飽。一日，有長大男子，氣昂昂然，背負錢鏹而過，蓬頭鬼擲以標。男子頭上忽發火焰，衝燒其標，線層層裂斷，蓬頭鬼自牌樓上顛仆，滾繡球而下，噴嚏不止，化為黑煙散去。負錢之男子全不知也。自此，三元坊石牌樓無復作祟矣。吾友方子雲聞之笑曰：「作鬼害人，亦須看風色。若蓬頭鬼者，其即世所稱之『冒失鬼』乎？」

【○史宮詹改命】
溧陽宮詹史胄斯，未遇時，赴省鄉試，遇南門外湯道士談命甚精，因以年庚求為推算。道士曰：「照丑時算，你終身只一諸生，壽可八十三歲。若照寅時算，便可官登三品，今科便中。汝丑時乎？寅時乎？」曰：「丑時也。」曰：「若然，則今科不中矣。」史愴然不樂。道士曰：「命可改也，但陰司壽算最重，君如肯減壽三十年，當為君改作寅時。」史公欣然願改。道士曰：「果情願者，明日早來。」

次夜，史五鼓熏沐到寺，道士已啟戶待，曰：「子誠信人，但日後官尊壽短，毋自悔也。」史唯唯，具香燭，對天自陳。道士披髮仗劍，口中喃喃誦咒，良久，另書一庚帖與之。史公持，歸置篋中。果於是年鄉會聯捷，官至宮詹。

五十二歲，希圖降級永年，而任內總無過失。商之吏部，笑而不信。至次年春，精神甚健。五月，偶染微疾。上命太醫往視，為藥所誤，竟不起矣。此事公孫抑堂司馬言。司馬，余親家也。

【○高相國種鬚】
高文端公自言年二十五作山東泗水縣令時，呂道士為之相面，曰：「君當貴極人臣，然鬚不生，官不遷。」相國自摩其頤，曰：「根且未有，何況於鬚？」呂曰：「我能種之。」是夕伺公睡熟，以筆蘸墨畫頤下如星點。三日而鬚出矣。然筆所畫，縷縷百十莖，終身不能多也。是年遷邠州牧，擢遷至總督而入相。

【○說官話鬼】
河東運使吳雲從作刑部郎中，公館外偶有社會，家人婦抱小公子出看，溺尿路旁。公子忽哭不止，家人抱歸，不知何故。至夜，公子作北語云：「怎麼小孩子這般無禮，溺在我頭上！我與你不得開交！」吵鬧一夜。吳公怒，次晨作牒焚與本處城隍，云：「我南方人也，無故小兒撞著說官話鬼，猖獗可恨，托為拿究。」是夜平定。

至第三日晚，公子又病，仍作北語云：「你不過是個官兒罷了，竟這樣糟撻我們的老四！咱們兄弟今來替他報仇，要些燒酒喝喝。」夫人不得已，曰：「與你喝，不要鬧。」於是，一鬼喝畢，一鬼又要喝，兼討前門外楊家血貫腸做下酒物，呶呶之聲，又復達旦。吳公上前批其頰罵曰：「狗奴！強轉舌根，學說官話，再說便打。」然打者自打，說者自說。吳又牒城隍云：「說官話鬼又來了，求神懲治。」是夕，宅中聞鞭撻聲。鬼云：「你不要打，咱們去就是了。」公子病隨愈。

【○偷雷錐】
杭州孩兒巷有萬姓甚富，高房大廈。一日，雷擊怪，過產婦房，受汙不能上天，蹲於園中高樹之頂，雞爪尖嘴，手持一錐。人初見，不知為何物；久而不去，知是雷公。萬戲諭家人曰：「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錐者，賞銀十兩。」眾奴嘿然，俱稱不敢；一瓦匠某應聲去。先取高梯置牆側，日西落，乘黑而上。雷公方睡，匠竟取其錐下。主人視之：非鐵非石，光可照人，重五兩，長七寸，鋒棱甚利，刺石如泥。苦無所用，乃喚鐵工至，命改一刀，以便佩帶。方下火，化一陣青煙，杳然去矣。俗云：「天火得人火而化。」信然。

【○土地受餓】
杭州錢塘邑生張望齡，病瘧。熱重時，見已故同學顧某者踉蹌而來，曰：「兄壽算已絕，幸幼年曾救一女，益壽一紀。前兄所救之女知兄病重，特來奉探，為地方鬼棍所詐，誣以平素有黯昧事。弟大加嗬飭，方遣之去，特詣府奉賀。」張見故人為己事而來，衣裳藍縷，面有菜色，因謝以金。顧辭不受，曰：「我現為本處土地神，因官職小，地方清苦，我又素講操守，不肯擅受鬼詞，濫作威福，故終年無香火，雖作土地，往往受餓。然非分之財，雖故人見贈，我終不受。」張大笑。

次日，具牲牢祭之，又夢顧來謝曰：「人得一飽，可耐三日；鬼得一飽，可耐一年。我受君恩，可挨到陰司大計，望薦卓異矣。」張問：「如此清官，何以不即升城隍？」曰：「解應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計卓薦。」

【○批僵屍頰】
桐城錢姓者，住儀鳳門外。一夕回家，時已二鼓，同事勸以明日早行。錢不肯，提燈上馬，乘醉而行。到掃家灣地方，荒塚叢密，見樹林內有人跳躍而來，披髮跣足，面如粉牆。馬驚不前，燈色漸綠。錢倚醉膽壯，手批其頰。其頭隨披隨轉，少頃又回，如牽絲於木偶中，陰風襲人；幸後面人至，其物退走，仍至樹林而滅。次日，錢手黑如墨。三四年後，黑始退盡。詢之土人，曰：「此初做僵屍，未成材料者也。」

【○簸箕龜】
乾隆辛卯春，山陰劉際雲舟過鎮江，見風覆客船，漂沒貨物甚多。江邊有素諳水性人，俗名「水鬼」，專以打撈貨物為生。是日，客舟有覆者，群水鬼皆至，言定價錢，一齊入水。及上岸，忽少一人，眾疑其在水藏匿金銀，復入水，遍尋不得。但見一龜：赤色，大過浴盆，形扁如簸箕，無頭無尾無足。水鬼被其咬住，拉之不開，乃以大鐵鉤拽龜上岸。通體有小穴數百，皆其口也，人血已經吸盡，而口猶緊咬不放。刺以利刃，龜若不知。不得已，並人與龜烈火焚之，臭聞數里。或曰：「此即鍋蓋魚之極大者，嚴州江中尤多。」

【○命該薄棺】
台州富戶張姓家有老僕某，六十無子，自備一棺，嫌材料太薄，訪有貧家治喪倉卒不能辦棺者，借與用之，還時但索加厚一寸，以為利息。如是數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人廂房內。一夕，鄰家火起，合室倉皇。看火者見張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執紅旗，逆風而揮，揮到處火頭便轉。張氏正宅無恙，惟廂房燒毀。老僕急入扛取棺，業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撲滅餘火後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

【○向狐仙學道】
雲南監生俞壽寧，習仙家符籙之學，仗一古劍替人驅妖，頗有靈應。一日，其友張某下田收租，遇大風雨，過其門，將借宿焉。俞不可，張忿然而行，必欲探其所以見拒之故，仍往其門，穴牆窺焉。見俞張設酒肴有兩席，賓客歡呼，男女雜遝。張愈怒，斧碎其門，排闥入，則酒席具存而群賓不見。俞驚出，蹋足曰：「君誤我！君誤我！我好學仙，難得真師傳道，不得已，廣請狐仙指示。半年以來，所遇男女狐仙甚多，有相約為兄弟者，為夫婦者，為兄妹者，不一而足。今日眾仙會議，將授長生要訣，故隆其禮文，備饌相延。尚未談及玄關要旨，而被汝撞破，泄漏天機，致諸仙散去，豈非天哉！前數日紫文真人原說今日是破日，必被凡人衝破，須改日作會；而瑤仙三妹以明日將嫁某郎，故權擇今日。果然不利，亦數也。我明日行矣，將別擇一潔淨之所聚會群仙，不使人知。」此後俞雲遊於外，不知所往。

【○五通神因人而施】
江寧陳瑤芬之子某，素不良。遊普濟寺，見寺供五通神坐關帝之上，怒其無禮，呼僧責之，命移五通於關帝之下。遊人觀者俱以為是，陳傲然自得。夕歸，見五通神當門而立，遂仆地，狂叫曰：「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間血食久矣，偶然運氣不好，撞著江蘇巡撫老湯，兩江總督小尹，將我誅逐。他兩個都是貴人，又是正人，我無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饒汝矣。」其家環拜，具三牲紙課，延僧禱祀，竟不能救而死。

【○張奇神】
湖南張奇神者，能以術攝人魂，崇奉甚眾。江陵書生吳某獨不信，於眾辱之，知其夜必為祟，持《易經》坐燈下。聞瓦上颯颯作聲，有金甲神排門入，持槍來刺。生以《易經》擲之，金甲神倒地。視之，一紙人耳，拾置書卷內夾之。有頃，有青面二鬼持斧齊來，亦以《易經》擲之，倒如初，又夾於書卷內。

夜半，其婦號泣叩門曰：「妾夫張某昨日遣兩子作祟，不料俱為先生所擒，未知有何神術，乞放歸性命。」吳曰：「來者三紙人，並非汝子。』」婦曰：「妾夫及兩兒皆附紙人來，此刻現有三屍在家，過雞鳴則不能復生矣。」哀告再三。吳曰：「汝害人不少，當有此報。今吾憐汝，還汝一子可也。」婦持一紙人泣而去。明日訪之，奇神及長子皆死，惟少子存。

【○青陽江丫】
青陽人江丫，處鄉館，教村童五人，長者不過十二三歲，幼者八九歲。一日，字課甫畢，江忽持木棍將五生排頭打死；己亦觸牆流血，昏暈倒地。各家父母聞之，奔赴喊哭，叩其故。據江云：午間安坐，突見窗外奇鬼六七輩，紺髮藍面，著五色衣，前來搏噬諸生。我惶急，驅之不去，隨取木棍將鬼打無蹤，自幸諸生得免於難。亡何諦觀，始知所打死者非鬼，即弟子五人。橫屍在地，痛摧心肝，因自尋死，故觸牆腦裂。官驗取供，以鬼語難成信讞，質之各家父母。皆云：與江丫平日絕無仇隙，渠作先生，愛惜諸童頗好，亦無瘋症，此舉不知何故，想係前生冤孽。江腦破垂斃，現在收禁，俟醫治痊時再行審抵云云。此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間青陽知縣申詳總督尹公文書也，余親見之。半月後，報江丫死於獄。

【○梁武帝第四子】
杭州汪慎儀家，園亭極佳，園在小粉牆北街，主人將有掘池之舉，夜夢美少年：玉冠珠履，儀貌詳華；自領以下，悉翠絲環襭，袍衫上繡萬枝梅花。自稱：「我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蕭績也，都督江州病薨，葬此千餘年。聞主人將有池塘之掘，幸勿傷我窀穸。」言畢而逝。主人次日命鍬鍤試之，未丈許，得梁天監八年所造方磚數十塊，遂止掘。今磚藏嚴侍讀冬友家。

【○呂城無關廟】
呂城五十里內無關廟。相傳城為呂蒙所築，至今蒙為土地。一造關廟，每夜必有兵戈角鬥聲，以故相戒勿立關廟也。有以卜卦行道者借宿土神廟中，夜間雷雨作鬧，屋瓦皆飛及旦。不解其故。里人來觀：則卜者所肩一布旂上畫帝君像也。乃逐之，不許其再宿呂侯廟中。

【○姚劍仙】
邊桂岩為山盱通判，構屋洪澤堤畔，集賓客觴詠其中。一夕，觥籌正開，有客闖然入，冠履垢敝，辮髮毿毿然，披拂於耳，叉手捐坐諸客上，飲啖無怍。諸客問名姓，曰：「姓姚，號穆雲，浙之蕭山人。」問何能，笑曰：「能戲劍。」口吐鉛子一丸，滾掌中成劍，長寸許，火光自劍端出，熠熠如蛇吐舌。諸客悚息，莫敢聲。主人慮驚客，再三請收。客謂主人曰：「劍不出則已，既出，則殺氣甚盛，必斬一生物而後能斂。」通判曰：「除人外皆可。」姚顧階下桃樹，手指之。白光飛樹下，環繞一匝，樹仆地無聲。口中復吐一丸如前狀，與桃樹下白光相擊，雙虯攫拿，直上青天，滿堂燈燭盡滅。姚且弄丸且視諸客，客愈驚懼，有長跪者。姚微笑起曰：「畢矣。」以手招兩光奔掌內，仍作雙丸吞口中，了無他物，引滿大嚼。群客請受業為弟子，姚曰：「太平之世，用此何為？吾有劍術，無點金術，故來。」通判贈以百金。居三日去。

【○黑煞神】
桐城農民汪廷佐，耕雙岡圩。發一古墓。得古鼎、銅鏡等物。攜歸家，置鏡几上，徹夜通明，以為寶也，與其妻加愛護焉。

亡何，汪入街市，路見猙獰黑面者，長丈餘，拳毆之曰：「我黑煞神也，汝盜陸小姐墓，當死。小姐乃元祐元年安徽太守陸公女。陸作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憐之，囑我營護其墳，命小姐往徽州司一路痘疫事。汝敢乘我與小姐外出，而盜其所有耶！」言畢，仆地昏迷，路人舁之至家，疽發於背。小姐亦附其妻身大罵。舉家哀求，欲延高僧為設齋醮。小姐曰：「不必，汝村農無知。既自知罪，但速將鼎、鏡等物送歸原所，別買棺安葬我骨，可以恕汝。但我已為冥司痘神，應享香火，此段公案，須立一碑，曉示村民，永照靈應。城中貢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須往求其作記，方免汝死。」汪叩頭曰：「前發墓時，但見鼎鏡等物，實不見有骸骨。此時雖買新棺，將從何處撿小姐骨耶？」小姐曰：「我年少女子，骨脆，歲又久遠，故已化矣。然我骨所化之土，堅潔不汙，有金色光。汝往坑中取土，映日視之，便有識別，可以改葬。」汪如其言，試之果然，即為禮葬。往告姚貢生，姚亦夜有所夢，乃作記立碑，而汪疽愈。

此事江寧太守章公攀桂所言。章，桐城人也。

【○吳子雲】
康熙初，桐城秀才吳子雲春夜玩月，聞空中有人聲曰：「今年鄉試，吳子雲當中四十九名。」誦其文琅琅然，題是「君子之於天下也」一章。吳雖不甚記憶，而覺其文甚佳，因預作此題文以備試。未幾入場，果此題，大喜，因書宿構，放榜果中，如其數。旋登進士，官翰林，督學湖南，滿載而歸。

宿旅店中，夜取溺器，忽有人以手奉之，十指纖纖然。吳驚問，曰：「我狐仙也，與公有前緣，故來相伺。」起燭之，嫣然美女，遂偕伉儷。囑曰：「妾有雷劫，曾匿君車中以免，故來報君。今君亦有大禍，不可不防。」吳問故，曰：「前途君必宿呂姓店，呂有愛女年九歲，君召而愛之抱之，繼為乾女，重賜珍寶，則免矣。」吳至呂家，果有此女，遂如其言。至三更時，店主拉吳手笑曰：「我響馬盜魁也，君出署時，輜重頗富，諸僂儸兒相涎已久。今知君真長者，我不忍害君。」取壁上鈴鞭，撞壁者三，諸盜齊入，曰：「吳學院，我乾親家也，諸君不得無禮，急為我護送到家。」吳竟得免。

後吳無子，族人爭以子來求繼。吳私問狐：「應繼何人？」曰：「牧牛兒好。」次日，果有牧童過，亦本家也，吳拉入嗣為己子，族人皆笑之。吳亡後，兒頗恂謹，能守其業，家日以富，至今人呼為「吳牛」。嚐索對聯於方處士貞觀，方戲書云：「對窗常玩月，獨坐自彈琴。」吳甚喜，竟不知暗用牛事嘲之也。

【○禿尾龍】
山東文登縣畢氏婦，三月間漚衣池上，見樹上有李，大如雞卵，心異之，以為暮春時不應有李，採而食焉，甘美異常。自此腹中拳然，遂有孕。十四月，產一小龍，長二尺許，墜地即飛去；到清晨，必來飲其母之乳。父惡而持刀逐之，斷其尾，小龍從此不來。

後數年，其母死，殯於村中。一夕，雷電風雨，晦冥中若有物蟠旋者。次日視之，棺已葬矣，隆然成一大墳。又數年，其父死，鄰人為合葬焉。其夕雷電又作。次日，見其父棺從穴中掀出，若不容其合葬者。嗣後村人呼為「禿尾龍母墳」，祈睛禱雨無不應。

此事陶悔軒方伯為余言之，且云：「偶閱《群芳譜》云：『天罰乖龍，必割其耳，耳墜於地，輒化為李。』畢婦所食之李，乃龍耳也，故感氣化而生小龍。」

【○石灰窯雷】
湘潭縣西二十里，地名石灰窯。某翁家頗小康，無子，有二女，贅婿相依。翁販穀粵西，買妾歸，腹有孕矣。其次女夫婦私議：「若得男，吾輩豈能分翁家財？」乃陽與妾厚，而陰設計害之。及分娩，得男，落地死。翁大恨，以為命不宜子，不知乃其次女賄穩婆扼吭絕之也。翁痛不已，解衣裹死兒，瘞之後圃。次女與穩婆心猶未安，往啟視之。忽霹靂一聲，女斃，而死兒蘇矣；穩婆亦焦爛，猶未死。眾問得其故。翌日，穩婆亦亡，若天故遲死之，取有供狀以戒世者。某乃葬女逐婿，分給錢粟使歸。舟抵中流，怪風起，婿亦溺死，前後乃數日。

【○徐巨源】
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禎進士，以善書名。某戚鄒某，延之入館。途遇怪風，攝入雲中，見袍笏官吏迎曰：「冥府造宮殿，請君題榜書聯。」徐隨至一所，如王者居，其匾對皆有成句，但未書耳。匾云：「一切惟心造。」對云：「作事未經成死案，入門猶可望生還。」徐書畢，冥王籌所以謝者，世溥請為母延壽一紀，王許之。徐見判官執簿，因求查己算。判官曰：「此正命簿也。汝非正命死者，不在此簿。」乃別檢一「火」字簿，上書云：「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燒死。」徐大懼，白冥王祈改。冥王曰：「此天定也，姑徇子請，但須記明時日，毋近火可耳。」徐辭謝而還，急至鄒家。主人驚曰：「先生期年何往？輿丁以失脫先生故被控於官，久以疑案繫縣獄矣！」世溥具言其故，並為白於官，事得釋。

時同郡熊文紀號雪堂，以少宰家居，招徐飲酒，未闌，熊忽辭入曰：「某以痞發，故不獲陪侍。」徐戲曰：「古有太宰嚭，今又有少宰痞耶！」熊不懌。徐臨去書唐人絕句」千山鳥飛絕」一首於壁，將四句逆書之，乃「雪翁滅絕」四字也，熊懷恨於心。徐憶冥府言，懼火，故不近木器，作石室於西山，裹糧避災。時劫盜橫行，熊遣人流言：「徐進士窟重金於西山」。群盜往劫，竟不得金，乃烙鐵遍燒其體而死。

【○九天玄女】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時，夢人召至一處：長松夾道，朱門徑丈，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見。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無他相屬，因小女有小影，求先生題詩。」命侍者出一卷子，漢、魏名人筆墨俱在焉。淮南王劉安隸書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鍾、王風格。周素敏捷，揮筆疾書，得五律四章。玄女喜，命女出拜，年甫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視。女曰：「周先生富貴中人，何以身帶暗疾？我無以報，願為君除此疾作潤筆之費。」解裙帶，授藥一丸，命吞之。周幼時誤食鐵針著腸胃間，時作隱痛，自此霍然。醒後詩不能記，惟記一聯云：「冰雪消無質，星辰繫滿頭。」

【○項王顯靈】
無錫張宏九者，販布蕪湖，路過烏江，天起暴風，舟衝石上破矣，水灌舟中，舟人泣呼項王求救。忽有銀光如一匹布，斜塞船底，水竟停湧，而人得登岸。次早視之，艙底已穿，有大白魚以身橫塞其穿處，故水竟不得入。舟人舉船搖櫓，則洋洋然去矣。自此，項王香火倍盛於往時。此乾隆四十年事。

【○醫肺癰用白朮】
蔣秀君精醫理，宿粵東古廟中。廟多停樞，蔣膽壯，即在柩前看書。夜，燈忽綠，柩之前和，橐然落地，一紅袍者出立蔣前，曰：「君是名醫，敢問肺癰可冶乎，不可治乎？」曰：「可治。」「治用何藥？」曰：「白朮。」紅袍人大哭曰：「然則我當初誤死也。」伸手胸前，探出一肺，如斗大，膿血淋漓。蔣大驚，持手扇擊之。家僮齊來，鬼不見，而柩亦如故。

【○朱十二】
杭州望仙橋許姓住樓，相傳有縊死鬼。屠戶朱十二者恃其勇，取殺豬刀登樓，秉燭臥。三鼓後，燭光青色，果一老嫗披髮持繩而至。朱斫以刀，嫗套以繩。刀斫繩，繩斷復續；繩繞刀，刀亦如煙。格鬥良久，老嫗力漸衰，罵曰：「朱十二，我非怕你，你福分內尚有十五千銅錢未得，故我且饒你。待你得後，試我金老娘手段！」言畢拖繩走。朱下樓告知眾人，視其刀，有紫血且臭。年餘，朱賣屋得價錢十五千，是夕果卒。

【○鬼攀日線才能托生】
乩仙婁子春，自首宋未進士文丞相友也，修煉形之術，在九幽使者家處館四百年。主人司人間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言人間禍福事，甚驗。有問輪回之說者，子春云：「輪回非一言可盡，凡死法有數種，生法亦有數種。德大者，成神佛；有來因而無業謫者，仍歸原位；雖無德無來因而氣未散者，隨投人身；其餘散盡者，生即死，死更死矣！然微魂小魄，如風爐炊煙，一時未能消化，往往團為一氣，在氤氳鼓蕩之中。有時被風吹至陰山下，寒冷異常，惟冬至日有陽光一線，流照陰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復動，攀日線而行，得至中國，復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來，非止一人之魂也。其墮落於線外者，仍歸陰山，再待來歲冬至矣。」

或問：「有初世為人者乎？」曰：「此類甚多，闢如草木，其無舊根而生者，即是初世為草之草；猶之非投胎而來者，即是初世為人之人。」問：「鬼有化物者乎？」曰：「有。大凡娼優化蟲蝶，惡人化蛇虎。」問：「雷擊之鬼何化？」曰：「化蚯蚓。」《譚子化書》言：「凡被雷擊死者，搗蚯蚓汁覆其臍可活。」斯言蓋有所本。

【○死夫賣活妻】
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紹元，曾為某州刺史，死已久矣。有僕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逾年。忽一日，福妻陳氏中風發狂，召集其家大呼：「我老太爺也。李福在陰間將妻陳氏賣與我為妾，汝等如何不放他來？」家人大駭，延醫視之。陳氏手批醫頰，醫不敢近。亡何竟死。陳氏恰一粗婢耳，毫無姿色。

【○惡鬼嚇詐不遂】
仁和秀才陳鄜渠，性頗嚴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齋誦經。聞人為議婚，便涕泣不食，鄜渠厭苦之，父女不相見。

年三十餘，忽病重囈語，口稱：「我江西布客張四。汝前世為船戶，我雇當船往四川，汝謀財殺我，並抉我目，剝我皮，沉我江中，故我來索命。」陳心念謀財之盜，容或有之；剝皮之事，盜未必為。問：「是何年事？」曰：「雍正十一年。」陳大笑曰：「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歲矣，焉有尚為船戶之事？」女忽自批其頰曰：「陳先生好利害！是我錯尋你女兒了。與我錢三千，我即去。」陳怒曰：「惡鬼妄詐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與汝錢？」女又自批其頰曰：「陳先生好利害！汝既說我是惡鬼，我將肆惡鬼手段，索汝女命去，毋悔。」陳曰：「此女不孝，我甚厭之；汝同她去，我甚喜。但汝並非冤家，敢如此嚇詐，想吾女陽數已絕矣。汝能立索其命，方信汝手段；若三日後死，則是吾女之大數使然，非汝手段也。」言畢，女蹶然起，不復作鬼語。後兩月餘，女才死。

【○道士作祟自斃】
杭州趙清堯好弈，聞落子聲，必與對枰。偶遊二聖庵，見道人貌陋，與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稱「煉師」。趙意薄之，不與交言，隨即辭出。

是夕，上床就寢，有鬼火二團繞其帳上，趙不為動。俄有青面鋸齒鬼持刀揭帳，趙厲聲嗬之，旋即消滅。次夕，滿床作啾啾聲，如童子學語，初不甚分明，細聽之，乃云：「我棋劣自稱煉師，與汝何干，而敢輕我？」趙方知道是道士為祟，愈加不恐。旋又聞低聲云：「汝大膽，刀劍不畏，我將以勾魂法取汝性命。」遂咒云：「天靈靈，地靈靈，當門頂心下一針。」趙聞之，覺滿身肉趯趯然如欲顫者，乃強制其心，總不一動，兼以手自塞其耳，然臨臥則咒聲出於枕中。

趙堅忍月餘，忽見道士涕泣跪於床前曰：「我以一念之嗔，來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財帛。不料汝總不動心，我悔之無及。我法不行於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無所歸，願來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贖前愆。」趙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聖庵觀之，道士果自剄。嗣後，趙君一日前之事必知之。或云：道士為服役也。

vernacular:
〈鬼聞雞鳴則縮〉說，司馬驤夜宿林家西廳，三更時門外有聲，燭光變小，先入一矮鬼，又入一紗帽紅袍白鬚者。紅袍鬼坐下看司馬詩文，還像懂得一樣點頭，後牽矮鬼到床前與司馬相對。忽然雞叫，兩鬼縮短一尺，燈也亮一點；雞再叫，鬼再縮，最後紗帽翅擦地而沒。次日問土人，才知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合葬處，主人掘地果見朱棺，於是祭告遷葬。白話說，這則把雞鳴破陰、墓室入宅和讀書鬼看文三者合在一起。

〈蜈蚣吐丹〉說，章升扶過雁蕩山時，看見一條數丈長蟒蛇被紫金色大蜈蚣追逐。蛇入溪避難，蜈蚣不能入水，便以鬚鉗攪水，吐出紅丸落入水中。水立刻像沸湯一樣熱，蛇在水中翻滾而死。蜈蚣飛上蛇頭啄腦，又把紅丸從水中吸回口裡，騰空而去。白話說，這是異蟲鬥蛇的小品，重點在“丹丸”既能毒熱水，又能被蜈蚣收回。

〈雷部三爺〉說，杭州施家人雷雨後在樹下小便，見雞爪尖面的怪物蹲著，當夜暴病，自稱觸犯雷神，要酒和羊肉才饒命。家人照辦，三日而癒。後來天師法官聽說後笑道，這只是雷部奴僕阿三，慣借雷神名號詐酒食，真雷神哪會只有這點本事。白話說，故事用法官之口分辨正神與倚勢小鬼。

〈鬼乖乖〉說，金陵葛某豪飲好侮人，清明遊雨花台時，朋友激他去戲弄露出紅裙的敗棺，他便招手說“乖乖吃酒”。傍晚回家，黑影跟在背後說“乖乖來吃酒”。葛不逃，反帶鬼到酒店對飲，又假稱下樓小便，留下帽子逃回。酒保偷帽，當夜被鬼纏繞，天明自縊。店主笑說鬼認帽不認人，乖乖不乖。白話說，葛的膽量救了自己，卻把禍轉到貪帽的酒保身上。

〈鳳凰山崩〉說，沈永之奉命開雲南鳳凰山通苗路，砍樹時常見白氣從根下升天，還有車輪大的蟆蝦，瞪人即可使人倒地，土人用酒和雄黃防避後砍食。某日山洞中奔出豔妝美女，幾千役夫都追出去看，只有老成者不動心繼續工作。隨即山崩，留在洞中的人被壓死。沈公戲說人不可不好色，正是因追美女才活。白話說，這則用反常的道德玩笑收束災變：好色在此竟成避禍理由。

〈董金甌〉說，勇士董金甌替人帶千金入京，途中有盜尾隨。董掛金於樹，下馬搏鬥，盜不敵，說要叫妹妹來破他的拳。美女來後與董格鬥，也認出他不只學僧耳拳，還學王征南。她邀董到家吃飯再鬥，兄長卻張燈結綵稱妹夫來了，強行成婚。原來兄妹之父曾被僧耳打死，兄妹要尋王征南學拳報仇，董既是王門弟子，便可引路。白話說，這則像武俠奇遇：保鏢、女拳師、婚姻和尋師復仇連在一起。

〈蔣廚〉說，常州蔣御史家廚李貴取水時忽然倒地，巫者說他夜行衝犯城隍儀仗，被鬼卒捉去，須向城隍廟西廊黑面皂隸禱求。李醒後說自己被兩個黑面皂頭縛在衙門外，後來聽他們私下說李家已盡孝敬，可以放回，不必稟官。蔣御史笑道，看來捉人和放人城隍都不知道，都是黑面皂隸詐錢。白話說，陰間胥吏貪詐，和陽間衙役一樣。

〈見曹操稱晚生〉說，王芾夢入嚴密宮闕，被赤幘者引見漢丞相曹操。他一時心悸，竟稱晚生奉謁。曹操問楷書先還是草書先，王答楷書先，曹說不然，是先有草書後有楷書，特召他來轉告世人。出門時聽見呼號，赤幘者說相王又用五色棒打人。白話說，這則把曹操寫成仍在幽冥掌權、又愛談書法源流的人物。

〈武后謝嵇先生〉說，嵇受之修唐鑒時刪去《舊唐書》中許多武后淫穢記載。後夜夢小黃門召見則天皇太后，見天樞金柱與宮女引路，殿上冕旒者被珠旒遮面，旁有白鬚人奏事。宮女最後說太后天暮不見，只謝嵇先生駁刪《唐書》之功，又以玉秤相贈；嵇心知是上官婉兒，醒後果得督學陝西之差。白話說，故事借夢境替武后翻案，也把史官刪筆寫成幽冥知謝。

〈冒失鬼〉說，沈老嫗能見鬼，見石牌樓繡球中藏一蓬頭鬼，拿紙錢作標擲人頭，使人寒噤生病，之後要祭祀才好。某日一氣昂昂男子背錢而過，鬼又擲標，男子頭上忽發火焰燒斷標線，鬼從牌樓跌下，打噴嚏後化黑煙散去。男子全不知情。方子雲笑說害人也須看風色，這就是冒失鬼。白話說，鬼術遇到不知名的陽剛氣勢，反被誤傷。

〈史宮詹改命〉說，史胄斯未遇時請湯道士算命，道士說若按丑時，只是諸生，壽八十三；若改寅時，可官三品且今科中，但須減壽三十年。史願改，道士熏沐設法，另寫庚帖。史果鄉會聯捷，官至宮詹。五十二歲時他想降級求延年，卻無過可降，次年小病被太醫誤藥而死。白話說，這則把功名和壽數作交換，富貴到手，短壽也按約而至。

〈高相國種鬚〉說，高文端年輕做泗水令時，呂道士相面說他當貴極人臣，但鬚不生則官不遷。高說連根都沒有，何況鬚。呂道士夜裡趁他睡熟，用墨筆在下巴點畫，三日後果然長鬚，但終身只按筆跡長出百十根。那年高遷邠州牧，後至總督入相。白話說，這是相術小品，把仕途和鬚相連起來。

〈說官話鬼〉說，吳雲從家小公子在外看社會時尿在路旁，夜裡忽作北方話，說小孩無禮尿到他頭上。吳作牒燒給城隍，求拿說官話鬼，病一度平定。三日後又來一群鬼，說吳只是官兒，竟糟蹋他們老四，要燒酒和血貫腸。吳打罵也無效，只好再牒城隍。夜裡宅中聞鞭撻聲，鬼說不要打，我們走就是，公子病愈。白話說，這則把地方鬼說成一群會講官話、討酒肉的無賴。

〈偷雷錐〉說，杭州萬家雷擊怪後，雷公因經過產婦房受污，不能上天，只能蹲在園中高樹頂，雞爪尖嘴，手持一錐。萬家主人戲賞十兩叫人偷錐，只有瓦匠敢在雷公睡時攀梯取下。錐非鐵非石，光可照人，刺石如泥；主人想請鐵工改作佩刀，剛下火便化青煙而去。白話說，這則保存“天火得人火而化”的俗說，也把雷公寫得很狼狽。

〈土地受餓〉說，張望齡病瘧時見死去同學顧某來賀，說他壽數已盡，因幼年救一女得增壽十二年。那女子來探病時被地方鬼棍誣賴有曖昧，顧替他喝退。張見顧衣衫破、面有菜色，想送金，顧說自己現任本處土地，因官小地苦又守操不濫受鬼詞，終年無香火，常挨餓，但非分之財不受。張次日祭他，夢中顧謝說鬼飽一次可撐一年，或可等到陰司大計薦卓異。白話說，清廉土地反而挨餓，能應酬者才容易升官，諷刺極明。

〈批僵屍頰〉說，桐城錢某夜過荒塚，見披髮跣足、臉白如牆的東西跳來，馬驚燈綠。錢仗醉膽打它耳光，那頭被打得轉過去，片刻又像木偶牽線般轉回來，陰風襲人。幸後面有人到，怪物退入樹林。次日錢手黑如墨，三四年才退。土人說那是初成的僵屍，還未成材料。白話說，這則把僵屍寫成半成品，令人發笑又發寒。

〈簸箕龜〉說，鎮江翻船後，水鬼們下水打撈貨物，少了一人，眾人以為他藏匿金銀，潛下尋找，卻見一隻赤色扁龜，大過浴盆，無頭尾足，滿身小孔都是口，正咬住那人吸血。眾人用鐵鉤把龜拖上岸，刀刺不入，只能連人帶龜焚燒，臭聞數里。有人說這是極大的鍋蓋魚。白話說，這則是江中異物記，提醒打撈財物也可能遇水怪。

〈命該薄棺〉說，台州張家老僕無子，預備一口薄棺，嫌木料薄，便借給急喪貧家用，歸還時索加厚一寸，如此數年似乎厚到九寸。一夜鄰家火起，有人見張宅上黑衣人持紅旗逆風揮火，使正宅無恙，唯廂房被燒。老僕急救棺材，投入水塘後再拖起刨看，仍可用，但厚薄又回到原樣。白話說，命中該用薄棺，靠借喪取利加厚也留不住。

〈向狐仙學道〉說，俞壽寧習符籙，仗古劍驅妖，有靈驗。他拒好友張某借宿，張怒而窺牆，見屋內設兩席酒肴，男女賓客雜坐；張破門而入，賓客全消失。俞跺腳說自己為學仙道，半年來廣請狐仙，有結為兄弟、夫婦、兄妹者，今日眾仙本要授長生要訣，卻被張撞破。前幾日紫文真人已說今日破日不利，但瑤仙三妹明日出嫁，只好權用今日，果然壞事。白話說，俞把狐魅當師友，袁枚則留下半信半笑的口氣。

〈五通神因人而施〉說，陳瑤芬之子在普濟寺見五通神坐在關帝之上，責僧移到關帝之下。夜裡五通神附身說，自己曾被巡撫湯、總督尹誅逐，因他們是貴人正人，只能甘受；你只是市井小人，竟敢作威福，不能饒你。家人祭禱延僧也救不了，他終於死去。白話說，這則不是替五通開脫，而是說同樣壓邪，也要看行事者的德位和分量。

〈張奇神〉說，湖南張奇神能攝人魂，吳生不信，當眾辱罵，夜裡持《易經》坐燈下防備。先有金甲神持槍入，被他以《易經》擲倒，原來是紙人；後又有兩青面鬼持斧，也被夾入書中。夜半張妻來哭求，說丈夫和兩子附紙人作祟，被擒後家中已有三屍，雞鳴後不能復生。吳認為其害人不少，只還一子。次日張奇神和長子死，少子獨活。白話說，這則讓經書勝過邪術，也讓假神術自受其害。

〈青陽江丫〉說，塾師江丫教五名村童，一日突然持棍把五生逐一打死，自己也撞牆流血。醒後供稱午間見窗外有六七個藍面五色衣鬼要噬諸生，他急忙打鬼，自以為救了學生，細看才知打死的是弟子。各家父母說江平日愛惜學生，無仇也無瘋症，只能說前生冤孽。官府收禁待審，半月後江死獄中。白話說，這則很沉重，袁枚還說親見總督文書，像把幻覺殺人案納入志怪檔案。

〈梁武帝第四子〉說，汪慎儀家園亭將掘池，夜夢美少年自稱梁武帝第四子南康王蕭績，葬此千餘年，請勿傷墳。次日試掘，未一丈便得梁天監八年方磚數十塊，於是停工。白話說，夢告與出土磚互相印證，成了古墓保護的理由。

〈呂城無關廟〉說，呂城五十里內無關廟，因相傳城為呂蒙所築，呂蒙至今為土地；一建關廟，夜裡便有兵戈相鬥聲。某卜者借宿土地廟，夜裡雷雨大作、屋瓦飛起，次日才知他所扛布旗上畫有關帝像，於是里人逐他，不許再宿呂侯廟。白話說，三國恩怨被地方信仰延續成廟宇禁忌。

〈姚劍仙〉說，姚穆雲闖入邊桂岩宴席，自稱能戲劍，從口中吐出鉛丸，掌中化成寸許小劍，劍端火光如蛇舌。主人請他收劍，姚說劍既出必斬生物，主人說除人外皆可，他指階下桃樹，白光一繞，樹無聲倒地。又吐一丸，兩光如雙虯上天，燈燭全滅，後召回吞入口中。眾人想拜師，姚說太平世用劍何為，自己有劍術無點金術，所以來求贈，得百金住三日而去。白話說，劍仙神奇與求財現實並存，很有袁枚筆調。

〈黑煞神〉說，農民汪廷佐發古墓，得鼎鏡帶回，鏡夜中通明。後在路上被丈餘黑面神毆打，稱自己是守護陸小姐墓的黑煞神；小姐是元祐年間太守女，已任徽州一路痘疫之神，汪趁神與小姐外出盜墓。小姐又附汪妻罵人，命他把鼎鏡送回，另買棺收葬骨土，因女子骨久化成有金光的堅潔之土；又要求請姚貢生作文立碑，明示其痘神香火。汪照辦後背疽痊癒。白話說，這則把盜墓、地方疫神和立碑建祀連成一案。

〈吳子雲〉說，吳子雲夜聞空中預告自己鄉試中四十九名，還誦出試文，他預作同題，果然中式並登進士。後督學湖南歸途遇狐女，狐說曾借他車中避雷劫，故來報恩，又預告前途有盜禍。吳依狐言到呂姓店厚待九歲女，認作乾女並贈物；店主其實是盜魁，因成了乾親家，便命群盜護送。後吳無子，狐又指牧牛兒可嗣，族人笑他，然牧童守業致富，人稱吳牛。白話說，狐在此是報恩智囊，替吳避盜、擇嗣。

〈禿尾龍〉說，文登畢氏婦暮春在池邊見樹上有大李，採食後懷孕，十四月產一小龍，墜地即飛，每晨回來吃奶。父親厭惡，持刀追砍，斷其尾，小龍不再來。母死後，雷雨中似有物盤旋，次日棺已自成大墳；父死後想合葬，雷電又作，父棺被掀出。村人稱禿尾龍母墳，祈晴禱雨皆應。陶悔軒引《群芳譜》說，乖龍被罰割耳，耳落地化李，畢婦所食可能是龍耳。白話說，這則用博物傳說解釋感龍而孕與龍母祠。

〈石灰窯雷〉說，湘潭某翁無子，買妾有孕。次女夫婦怕若生男分家財，假意親近，暗中賄穩婆害死新生男嬰。翁不知情，痛葬後圃。次女和穩婆心虛開看，霹靂忽至，女死，嬰兒復活，穩婆焦爛未死，說出原委後翌日也死；女婿被逐後舟行中流又遇怪風溺死。白話說，這則是雷神伸冤故事，重點在殺嬰奪產的惡被天雷揭發。

〈徐巨源〉說，善書的徐巨源被怪風攝入冥府，請他題宮殿匾聯。匾為“一切惟心造”，聯語說作事未成死案，入門還可望生還。徐書成後求為母延壽十二年，又查己命，發現自己不在正命簿，而在“火”字簿，某日將被燒死。冥王允他記時避火。徐回陽後已失蹤一年，輿夫因此下獄，幸得說明。後來他因戲寫逆讀成“雪翁滅絕”的詩得罪熊雪堂，避火住石室，卻被熊放流言引盜劫掠，盜用烙鐵燒死他。白話說，避開明火，仍逃不過“火”命；人禍成了天定的路徑。

〈九天玄女〉說，周青原未遇時夢入九天玄女府。玄女請他為小女畫像題詩，卷上已有漢魏名人筆墨。周揮筆題五律四首，玄女歡喜，命女兒出拜。女神見周身有暗疾，解裙帶取藥一丸作潤筆，周幼時誤吞鐵針入腸胃，常隱痛，服藥後霍然痊癒。醒後只記得“冰雪消無質，星辰繫滿頭”一聯。白話說，這則把文才、神女和療疾相連，題詩成了換藥的因緣。

〈項王顯靈〉說，張宏九販布過烏江遇暴風，船撞石破，水灌入艙，船人呼項王求救。忽有銀光如布斜塞船底，水不再湧，人得登岸。次早見艙底破洞處有大白魚橫身塞住，眾人搖船時魚才游去。自此項王香火更盛。白話說，地方英魂以白魚救舟，讓歷史人物變成水上保護神。

〈醫肺癰用白朮〉說，蔣秀君宿古廟，夜裡棺前有紅袍鬼出來問肺癰可治否、用何藥。蔣答可治，用白朮。鬼大哭說自己當初誤死，伸手從胸前取出斗大的膿血肺。蔣驚以扇擊之，家僮來時鬼與棺皆如故。白話說，這則是醫者夜遇冤病鬼；其中藥名只是故事內容，不作現代治療建議。

〈朱十二〉說，屠戶朱十二持殺豬刀宿鬧鬼樓。三更後老嫗持繩而至，朱以刀砍，嫗以繩套，刀砍繩斷又續，繩繞刀也如煙。鬥久後老嫗說朱福分中還有十五千錢未得，暫且饒他，等得錢後再看金老娘手段。年餘朱賣屋得十五千，當夜果死。白話說，勇力可擋一時，擋不了命數。

〈鬼攀日線才能托生〉說，乩仙婁子春談輪迴，說死後有成神佛者、有歸原位者、有氣未散再投人身者，也有魂魄散盡者。微魂小魄像炊煙，有時被風吹到陰山，只有冬至一線陽光照到時，群鬼才能攀日線回中國投生；一個人身常由群鬼合投，不只一魂。問初世為人，他說像無舊根而生的草木；問鬼化物，娼優化蟲蝶，惡人化蛇虎，雷擊鬼化蚯蚓。白話說，這則是《子不語》中少見的輪迴理論段落，帶有扶乩宇宙論色彩。

〈死夫賣活妻〉說，陶家僕人李福死後一年，其妻陳氏忽然發狂，自稱陶家老太爺，說李福在陰間把妻陳氏賣給自己作妾，家人為何不放她來。眾人請醫，陳氏打醫生耳光，沒多久竟死。白話說，題名已很冷：死夫在陰間賣活妻，反映冥界婚姻買賣的荒誕恐怖。

〈惡鬼嚇詐不遂〉說，陳鄜渠之女好道不願婚，三十多歲病重時，自稱江西布客張四，控她前世為船戶謀財害命。陳問年份，鬼說雍正十一年，陳笑說那時女兒已三歲，怎會還是船戶。鬼立刻自打臉說找錯人了，要錢三千才走。陳怒稱惡鬼詐人，要以桃枝打它；鬼又威脅索女命。陳說自己厭此不孝女，若你真有本事立刻索命，三日後死就只是命數。鬼語遂止，女兩月後才死。白話說，嚴父用時間邏輯拆穿鬼話，惡鬼嚇詐失敗。

〈道士作祟自斃〉說，趙清堯看不起二聖庵棋劣自稱煉師的道人。當夜鬼火繞帳、青面鬼持刀來嚇，他不動；次夜床上有聲說因他輕視道人而來。道人又施勾魂咒，聲音甚至從枕中出，趙強忍一月不動心。後來道人鬼魂跪哭，說自己一念之嗔，想用法嚇他求財，法不行於人便反殃自身，昨日已死，願作趙家樟柳神贖罪。趙不答，遣人查，道人果自剄。白話說，術士以法術勒索不成，最後反噬而死。

總看卷八，袁枚把雷部、城隍胥吏、狐仙授道、劍仙、玄女、乩仙輪迴、僵屍、水怪、墓神與術士騙法擺在一起。真正的翻譯要保留每則的收束：有些是神異，有些是詐財，有些是命數，有些是官府式冥判；尤其醫方、符法、雷錐、勾魂、驅鬼等都只能作文本與信仰史材料，不能轉成操作說明。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見聞、證驗和異物記錄的研究，可補充鬼聞雞鳴、蜈蚣吐丹、簸箕龜、禿尾龍等則；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文人書寫、歷史人物幽冥化的研究，可參看曹操、武后、徐巨源、項王等故事；Rania Huntington關於非人、狐鬼與異類敘事的研究，可補充狐仙授道、五通神、黑煞神、吳子雲等篇；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與性別、身分話語的研究，可用於閱讀狐仙、鬼妻、冥婚與地方神祇香火。卷中涉及疫病、醫方、雷法、符籙、劍術、盜墓、殺嬰、鬼魂拘攝與自害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宗教想像與社會史材料說明，不提供醫療、儀式、武術或其他操作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