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5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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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閒。卷軸筆硯，自束髮至今，無數十日相離也。三十以前，講考證之學，所坐之處，典籍環繞如獺祭﹔三十以後，以文章與天下相馳驟，抽黃對白，恒徹夜構思﹔五十以後，領修秘籍，復折而講考證。今老矣，無復當年之意興，惟時拈紙墨，追錄舊聞，姑以消遣歲月而已。故已成《灤陽消夏錄》等三書，復有此集。緬昔作者，如王仲任、應仲遠，引經據古，博辨宏通﹔陶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簡談數言，自然妙遠。誠不敢妄擬前修。然大旨期不乖於風教，若懷挾恩怨，顛倒是非，如魏泰、陳善之所為，則自信無是矣。適盛子松雲欲為剞劂，因率書數行弁於首，以多得諸傳聞也。遂採《莊子》之語名曰《姑妄聽之》。乾隆癸丑七月二十五日，觀弈道人自題。

馮御史靜山家一僕，忽發狂自撾，口作譫語云：「我雖落拓以死，究是衣冠。何物小人，傲不避路？今懲爾使知。」靜山自往視之曰：「君白晝現形耶？幽明異路，恐於理不宜。君隱形耶？則君能見此輩，此輩不能見君，又何從而相避？」其僕俄如昏睡，稍頃而醒，則已復常矣。門人桐城耿守愚，狷介自好，而喜與人爭禮數。余嘗與論此事，曰：「儒者每盛氣凌轢，以邀人敬，謂之自重。不知重與不重，視所自為。苟道德無愧於聖賢，雖王侯擁篲不能榮，雖胥靡版築不能辱。可貴者在我，則在外者不足計耳。如必以在外為重輕，是待人敬我我乃榮，人不敬我我即辱，輿臺僕妾皆可操我之榮辱，毋乃自視太輕歟？」守愚曰：「公生長富貴，故持論如斯。寒士不貧賤驕人，則崖岸不立，益為人所賤矣。」余曰：「此田子方之言，朱子已駁之。其為客氣不待辯，即就其說而論，亦謂道德本重，不以貧賤而自屈。非毫無道德，但貧賤即可驕人也。信如君言，則乞丐較君為更貧，奴隸較君為更賤，群起而驕君，君亦謂之能立品乎？先師陳白崖先生，嘗手題一聯於書室，曰：『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斯真探本之論，七字可以千古矣。」

龔集生言：「乾隆己未，在京師寓靈佑宮與一道士相識，時共杯酌。一日觀劇，邀同往，亦欣然相隨。薄暮歸，道士拱揖曰：『承諸君雅意，無以為酬。今夜一觀傀儡可乎？』入夜，至所居室中，惟一大方几，近邊略具酒果，中央則陳一棋局。呼童子閉外門，請賓四面圍几坐。酒一再行，道士拍界尺一聲，即有數小人長八九寸，落局上，合聲演劇。呦呦嚶嚶，音如四五歲童子﹔而男女裝飾，音調關目，一一與戲場無異，一齣終（傳奇以一折為一齣。古無是字，始見吳任臣《字彙補注》。曰讀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廢。今亦從俗體書之。），瞥然不見。又數人落下，別演一齣。眾且駭且喜。暢飲至夜分，道士命童子於門外几上，置雞卵數百，白酒數罌。戛然樂止，惟聞餔啜之聲矣。詰其何術，道士曰：『凡得五雷法者，皆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故遣作此戲，為一宵之娛。然惟供驅使則可，若或役之盜物，役之祟人，或攝召狐女薦枕席，則天譴立至矣。』眾見所未見，乞後夜再觀。道士諾之。次夕，詣所居，則早起已攜童子去。」

卜者童西磵言，嘗見有二人對弈，一客預點一弈圖，如黑九三白六五之類，封置笥中。弈畢發視，一路不差，竟不知其操何術。按《前定錄》載，開元中，宣平坊王生，為李揆卜進取。授以一緘，可數十紙，曰：「君除拾遺日發此。」後揆以李璆薦，命宰臣試文詞，一題為《紫絲盛露囊賦》，一題為《答吐蕃書》，一題為《代南越獻白孔雀表》。揆自午至酉而成，凡塗八字，旁注兩句。翌日，授左拾遺。旬餘，乃發王生之緘，視之，三篇皆在其中，塗注者亦如之。是古有此術，此人偶得別傳耳。夫操管運思，臨枰布子，雖當局之人，有不能預自主持者，而卜者乃能先知之。是任我自為之事，尚莫逃定數﹔巧取強求，營營然日以心鬥者，是亦不可以已乎！

烏魯木齊遣犯剛朝榮言，有二人詣西藏貿易，各乘一騾，山行失路，不辨東西。忽十餘人自懸崖躍下，疑為夾壩（西番以劫盜為夾壩，猶額魯特之瑪哈沁也。）。漸近則長皆七八尺，身毵毵有毛，或黃或綠，面目似人非人，語啁哳不可辯。知為妖魅，度必死，皆戰慄伏地。十餘人乃相向而笑，無摶噬之狀，惟挾人於脅下，而驅其騾行。至一山坳，置人於地，二騾一推墜坎中，一抽刃屠割，吹火燔熟，環坐吞噉。亦提二人就坐，各置肉於前。察其似無惡意，方饑困，亦姑食之。既飽之後，十餘人皆捫腹仰嘯，聲類馬嘶。中二人仍各挾一人，飛越峻嶺三四重，捷如猿鳥，送至官路旁，各予以一石，瞥然竟去。石巨如瓜，皆綠松也。攜歸貨之，得價倍於所喪。事在乙酉丙戌間。朝榮曾見其一人，言之甚悉。此未知為山精，為木魅，觀其行事，似非妖物。殆幽巖穹谷之中，自有此一種野人，從古未與世通耳。

漳州產水晶，云五色皆備，然赤者未嘗見，故所貴惟紫。別有所謂金晶者，與黃晶迥殊，最不易得。或偶得之，亦大如豇豆，如瓜種止矣。惟海澄公家有一三足蟾，可為扇墜，視之如精金熔液，洞澈空明，為稀有之寶。楊制府景素，官汀漳龍道時，嘗為余言。然亦相傳如是，未目睹也。姑錄之以廣異聞。

陳來章先生，余姻家也。嘗得一古硯，上刻雲中儀鳳形，梁瑤峰相國為之銘曰：「其鳴鏘鏘，乘雲翱翔。有媯之祥，其鳴歸昌。雲行四方，以發德光。」時癸巳閏三月也。至庚子，為人盜去。丁未，先生仲子聞之，多方購得。癸丑六月復乞銘於余，余又為之銘曰：「失而復得，如寶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適逢。譬威鳳之翀雲，翩沒影於遙空﹔及其歸也，必仍止於梧桐。」故家子孫，於祖宗手澤，零落棄擲者多矣。余嘗見媒媼攜玉佩數事，云某公家求售，外裹殘紙，乃北宋槧《公羊傳》四頁，為悵惘久之。聞之於先人已失之器，越八載購得，又乞人銘以求其傳。人之用心，蓋相去遠矣。

董家莊佃戶丁錦，生一子曰二牛，又一女贅曹寧為婿，相助工作，甚相得也。二牛生一子曰三寶，女亦生一女，因住母家，遂聯名曰四寶，其生也同年同月，差數日耳。姑嫂互相抱攜，互相乳哺，襁褓中已結婚姻。三寶四寶又甚相愛，稍長，即跬步不離。小家不知別嫌疑，於二兒嬉戲時每指曰：「此汝夫，此汝婦也。」二兒雖不知為何語，然聞之則已稔矣。七八歲外，稍稍解事，然俱隨二牛之母同臥起，不相避忌。會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歲屢歉。錦夫婦並歿，曹寧先流轉至京師，貧不自存，質四寶於陳郎中家（不知其名，惟知為江南人。）。二牛繼至，會郎中求館僮，亦質三寶於其家，而誡勿言與四寶為夫婦。郎中家法嚴，每笞四寶，三寶必暗泣，笞三寶，四寶亦然。郎中疑之，轉質四寶於鄭氏（或云即貂皮鄭也。），而逐三寶。三寶仍投舊媒媼，又引與一家為館僮。久而微聞四寶所在，乃夤緣入鄭氏家。數日後，得見四寶相持痛哭，時已十三四矣。鄭氏怪之，則詭以兄妹相逢對，鄭氏以其名行第相連，遂不疑，然內外隔絕，僅出入時相與目成而已。後歲稔，二牛、曹寧並赴京贖子女，輾轉尋訪至鄭氏。鄭氏始知其本夫婦，意甚憫惻，欲助之合巹而仍留服役。其館師嚴某，講學家也，不知古今事異，昌言排斥曰：「中表為婚禮所禁，亦律所禁，違之且有天誅。主人意雖善，然我輩讀書人，當以風化為己任，見悖理亂倫而不沮，是成人之惡，非君子也。」以去就力爭，鄭氏故良懦，二牛、曹寧亦鄉愚，聞違法罪重，皆懾而止。後四寶鬻為選人妾，不數月病卒。三寶發狂走出，莫知所終。或曰：「四寶雖被迫脅去，然毀容哭泣，實未與選人共房幃。」惜不知其詳耳。果其如是，則是二人者，天上人間會當相見，定非一瞑不視者矣。惟嚴某作此惡業，不知何心，亦不知其究竟。然神理昭昭，當無善報。或又曰：「是非泥古，亦非好名，殆覬覦四寶欲以自侍耳。」若然，則地獄之設，正為斯人矣！

乾隆戊午，運河水淺，糧艘銜尾不能進，共演劇賽神。運官皆在，方演《荊釵記》投江一齣，忽扮錢玉蓮者長跪哀號，淚隨聲下，口喃喃訴不止，語作閩音，啁哳無一字可辨，知為鬼附，詰問其故。鬼又不能解人語，或投以紙筆，搖首似道不識字，惟指天畫地，叩額痛哭而已。無可如何，掖於岸上，尚嗚咽跳擲，至人散乃已。久而稍蘇，自云：「突見一女子，手攜其頭自水出。駭極失魂，昏然如醉，以後事皆不知也。此必水底羈魂，見諸官會集，故出鳴冤。然形影不睹，言語不通，遣善泅者求屍，亦無跡。旗丁又無新失女子者，莫可究詰。乃連銜具牒，焚於城隍祠。越四五日，有水手無故自刎死，或即殺此女子者，神譴之歟。

鄭太守慎人言，嘗有數友論閩詩，於林子羽頗致不滿。夜分就寢，聞筆硯格格有聲，以為鼠也。次日，見几上有字二行曰：「如『檄雨古潭暝，禮星寒殿開』，似錢、郎諸公，都未道及，可盡以為唐摹晉帖乎？」時同寢數人，書皆不類，數人以外，又無人能作此語者。知文士爭名，死尚未已。鄭康成為厲之事，殆不虛乎？

黃小華言，西城有扶乩者，下壇詩曰：「策策西風木葉飛，斷腸花謝雁來稀。吳娘日暮幽房冷，猶著玲瓏白苧衣。」皆不解所云。乩又書曰：「頃過某家，見新來稚妾，鎖閉空房。流落仳離，自其定命﹔但饑寒可念，棖觸人心，遂惻然詠此。敬告諸公，苟無馴獅、調象之才，勿輕舉此念，亦陰功也。」請問仙號，書曰：「無塵。」再問之，遂不答。按李無塵，明末名妓，祥符人。開封城陷，沒於水。有詩集語頗秀拔，其《哭王烈女詩》曰：「自嫌予有淚，敢謂世無人！」措詞得體，尤為作者所稱也。

「遺秉」、「滯穗」，寡婦之利，其事遠見於周雅。鄉村麥熟時，婦孺數十為群，隨刈者之後，收所殘剩，謂之拾麥。農家習以為俗，亦不復回顧，猶古風也。人情漸薄，趨利若騖，所殘剩者不足給，遂頗有盜竊攘奪，又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故四五月間，婦女露宿者遍野。有數人在靜海之東，日暮後趁涼夜行。遙見一處有燈火，往就乞飲。至則門庭華煥，僮僕皆鮮衣，堂上張燈設樂，似乎燕賓。遙望三貴人據榻坐，方進酒行炙，眾陳投止意，閽者為白，主人頷之。俄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囑。閽者出，引一媼悄語曰：「此去城市稍遠，倉卒不能致妓女。主人欲於同來女伴中，擇端正者三人，侑酒薦寢，每人贈百金﹔其餘亦各有犒賞。媼為通詞，犒賞當加倍。」媼密告眾，眾利得貲，慫慂幼婦應其請。遂引三人入，沐浴妝飾，更衣裙侍客。諸婦女皆置別室，亦大有酒食。至夜分，三貴人各擁一婦入別院，闔家皆滅燭就眠，諸婦女行路疲困，亦酣臥不知曉。比日高睡醒，則第宅人物，一無所睹，惟野草芃芃，一望無際而已。尋覓三婦，皆裸露在草間，所更衣裙已不見，惟舊衣拋十餘步外，幸尚存。視所與金，皆紙鋌，疑為鬼﹔而飲食皆真物，又疑為狐。或地近海濱，蛟螭水怪所為歟？貪利失身，乃只博一飽。想其惘然相對，憶此一宵，亦大似邯鄲枕上矣。先兄晴湖則曰：「舞衫歌扇，儀態萬方，彈指繁華，總隨逝水。鴛鴦社散之日，茫茫回首，舊事皆空。亦與三女子裸露草間，同一夢醒耳。豈但海市蜃樓，為頃刻幻景哉！」

烏魯木齊參將德君楞額言，向在甘州，見互控於張掖令者。甲云造言污蔑，乙云有實證。訊其事，則二人本中表，甲攜妻出塞，乙亦同行。至甘州東數十里，夜失道，遇一人似貴家僕，言：「此僻徑少人，我主人去此不遠，不如投止一宿，明日指路上官道。」隨行三四里，果有小堡。其人入，良久出，招手曰：「官喚汝等入。」進門數重，見一人坐堂，問姓名籍貫，指揮曰：「夜深無宿飯，只可留宿。門側小屋，可容二人，女子令與媼婢睡可也。」二人就寢後，隱隱聞婦喚聲。暗中出視，摸索不得門，喚聲亦寂，誤以為耳偶鳴也。比睡醒，則在曠野中。急覓婦，則在半里外樹下，裸體反接，鬢亂釵橫，衣裳掛在高枝上。言一婢持燈導至此，有華屋數楹，婢媼數人。俄主人隨至，逼同坐。拒不肯，則婢媼合手抱持，解衣縛臂置榻上。大呼無應者，遂受其污。天欲明，主人以二物置頸旁，屋宇頓失，身已臥沙石上矣。視頸旁物，乃銀二鋌，各鐫重五十兩，其年號則崇禎，其縣名則榆次﹔土蝕黑黯，真百年以外鑄也。甲戒乙勿言，約均分。後違約，乙怒詬爭，其事乃泄。甲夫婦雖堅不承，然詰銀所自，則云拾得，又詰婦縛傷，則云搔破。其詞閃爍，疑乙語未必誑也。令笑遣甲曰：「於律，得遺失物，當入官，姑念爾貧，可將去。」又瞋視乙曰：「爾所告如虛，則同拾得，當同送官，於爾無分。所告如實，則此為鬼以酬甲婦，於爾更無分。再多言，且笞爾。」並驅之出。以不理理之，可謂善矣。此與拾麥婦女事相類，一以巧誘，而以利移其心﹔一以強脅，而以利消其怒。其揣度人情，投其所好，伎倆亦略相等。

金重牛魚，即沈陽鱘鰉魚，今尚重之。又重天鵝，今則不重矣。遼重毗離，亦曰毗令邦，即宣化黃鼠，明人尚重之，今亦不重矣。明重消熊、棧鹿，棧鹿當是以棧飼養，今尚重之﹔消熊則不知為何物，雖極富貴家，問此名亦云未睹。蓋物之輕重，各以其時之好尚，無定準也。記余幼時，人參、珊瑚、青金石，價皆不貴，今則日昂﹔綠松石、碧鴉犀，價皆至貴，今則日減﹔雲南翡翠玉，當時不以玉視之，不過如藍田乾黃，強名以玉耳，今則以為珍玩，價遠出真玉上矣。又灰鼠舊貴白，今貴黑﹔貂舊貴長毳，故曰豐貂，今貴短毳﹔銀鼠舊比灰鼠價略貴，遠不及天馬，今則貴幾如貂﹔珊瑚舊貴鮮紅如榴花，今則貴淡紅如櫻桃，且有以白類車渠為至貴者。蓋相距五六十年，物價不同已如此，況隔越數百年乎？儒者讀《周禮》蚳醬，竊竊疑之，由未達古今異尚耳。

八珍惟熊掌、鹿尾為常見，駝峰出塞外，已罕覯矣（此野駝之單峰，非常駝之雙峰也。語詳《槐西雜志》。）。猩唇則僅聞其名。乾隆乙未，閔撫軍少儀饋余二枚，貯以錦函，似甚珍重。乃自額至頦全剝而臘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戲場面具，不僅兩唇。庖人不能治，轉贈他友，其庖人亦未識。又復贈人。不知轉落誰氏，迄未曉其烹飪法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畢公（偶忘其名。官貴州通判時，運餉遇寇，血戰陣亡者也。）嘗奉檄勘苗峒地界，土官盛宴款接，賓主各一磁蓋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啟視，則貯一蟲如蜈蚣蠕蠕旋動。譯者云，此蟲蘭開則生，蘭謝則死，惟以蘭蕊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蘭時，搜巖剔穴，得其二。故必獻生，表至敬也。旋以鹽末少許，灑杯中，覆之以蓋，須臾啟視，已化為水，湛然淨綠，瑩澈如琉璃，蘭氣撲鼻，用以代醯，香沁齒頰，半日後尚留餘味。惜未問其何名也。

西域之果，蒲桃莫盛於土魯番，瓜莫盛於哈密。蒲桃京師貴綠者，取其色耳，實則綠色乃微熟，不能甚甘﹔漸熟則黃，再熟則紅，熟十分則紫，甘亦十分矣。此福松巖額駙（名福增格，怡府婿也。）鎮辟展時為余言。瓜則充貢品者，真出哈密﹔饋贈之瓜，皆金塔寺產。然貢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途間封閉包束，瓜氣自相鬱蒸，至京可熟至八分。如以熟八九分者貯運，則蒸而霉爛矣。余嘗問哈密國王蘇來滿（額敏和卓之子。）：「京師園戶，以瓜子種植者，一年形味並存﹔二年味已改，惟形粗近﹔三年則形味俱變盡，豈地氣不同歟？」蘇來滿曰：「此地土暖泉甘而無雨，故瓜味濃厚。種於內地，固應少減，然亦養子不得法。如以今年瓜子明年種之，雖此地味亦不美，得氣薄也。其法當以灰培瓜子，貯於不濕不燥之空倉，三五年後乃可用。年愈久則愈佳，得氣足也。若培至十四五年者，國王之圃乃有之，民間不能待，亦不能久而不壞也。」其語似為近理。然其灰培之法，必有節度，亦必有宜忌。恐中國以意為之，亦未必能如所說。

裘超然編修言，楊勤慤公年幼時，往來鄉塾，有綠衫女子時乘牆缺窺之。或偶避入，亦必回眸一笑。若與目成，公始終不側視。一日，拾塊擲公曰：「如此妍皮，乃裹癡骨！」公拱手對曰：「鑽穴逾牆，實所不解。別覓不癡者何如？」女子忽瞠目直視曰：「汝狡黠如是，安能從爾索命乎？且待來生耳！」散髮吐舌而去。自此不復見矣。此足見立心端正，雖冤鬼亦無如何。又足見一代名臣，在童稚之年，已自樹立如此也。

河間王仲穎先生（安溪李文貞公為先生改字曰仲退。然原字行已久，無人稱其改字也。），名之銳，李文貞公之高弟。經術湛深，而行誼方正，粹然古君子也。乙卯、丙辰間，余隨姚安公在京師，先生猶官國子監助教，未能一見，至今悵然。相傳先生夜偶至邸後空院，拔所種萊菔下酒。似恍惚見人影，疑為盜。倏已不見，知為鬼魅，因以幽明異路之理，厲聲責之。聞叢竹中人語曰：「先生邃於《易》，一陰一陽，天之道也。人出以晝，鬼出以夜，是即幽明之分。人居無鬼之地，鬼居無人之地，是即異路焉耳。故天地間無處無人，亦無處無鬼，但不相干，即不妨並育。使鬼晝入先生室，先生責之是也。今時已深更，地為空隙，以鬼出之時，入鬼居之地，既不炳燭，又不揚聲，猝不及防，突然相遇，是先生犯鬼，非鬼犯先生，敬避似已足矣，先生何責之深乎？」先生笑曰：「汝詞直，姑置勿論。」自拔萊菔而返。後以語門人，門人謂：「鬼既能言，先生又不畏怖，何不叩其姓字，暫假詞色，問冥司之說為妄為真，或亦格物之一道？」先生曰：「是又人與鬼狎矣，何幽明異路之云乎？」

鄭慎人言，曩與數友往九鯉湖，宿仙遊山家。夜涼未寢，出門步月。忽輕風泠然，穿林而過，木葉簌簌，棲鳥驚飛﹔覺有種種花香，沁人心骨。出林後，沿溪而去，水禽亦磔格亂鳴，似有所見。然凝睇無睹也。心知為仙靈來往。次日，尋視林內，微雨新晴，綠苔如罽，步步皆印弓彎﹔又有跣足之跡，然總無及三寸者。溪邊泥跡亦然。數之，約二十餘人。指點徘徊，相與歎異，不知是何神女也。慎人有四詩紀之，忘留其稿，不能追憶矣。

慎人又言，一日，庭花盛開，聞婢嫗驚相呼喚。推窗視之，競以手指桂樹杪，乃一蛺蝶大如掌，背上坐一紅衫女子，大如拇指，翩翩翔舞，斯須過牆去。鄰家兒女，又驚相呼喚矣。此不知為何怪，殆所謂花月之妖歟？說此事時，在劉景南家，景南曰：「安知非閨閣遊戲，以通草花朵中人物縛於蝶背而縱之耶？」是亦一說。慎人曰：「實見小人在蝶背，有磬控駕馭之狀，俯仰顧盼，意態生動，殊不類偶人也。」是又不可知矣。

舅氏安公介然言，曩隨高陽劉伯絲先生官瑞州，聞城西土神祠，有一泥鬼忽仆地，又一青面黑髮鬼，衣裝面貌與泥鬼相同，壓於其下。視之，則里中少年某，偽為鬼狀也，已斷脊死矣。眾相駭怪，莫明其故，久而有知其事者曰：「某鄰婦少艾，挑之，為所詈。婦是日往母家，度必夜歸過祠前，祠去人稍遠，乃偽為鬼狀伏像後，待其至而突掩之，將乘其驚怖昏仆，以圖一逞。不虞神之見譴也。」蓋其婦弟預是謀，初不敢告人，事定後，乃稍稍泄之云。介然公又言，有狂童蕩婦相遇於河間文廟前，調謔無所避忌，忽飛瓦破其腦，莫知所自來也。夫聖人道德侔乎天地，豈如二氏之教，必假靈異而始信，必待護法而始尊哉？然神鬼撝呵，則理所應有。必謂朱錦作會元由於前世修文廟，視聖人太小矣﹔必謂數仞宮牆竟無靈衛，是又儒者之迂也。

三座塔（蒙古名古爾板蘇巴爾，漢唐之營州柳城縣，遼之興中府也。今為喀剌沁右翼地。）金巡檢言（裘文達公之姪婿，偶忘其名。），有樵者山行遇虎，避入石穴中，虎亦隨入。穴故嵌空而繚曲，輾轉內避，漸不容虎。而虎必欲搏樵者，努力強入。樵者窘迫，見旁一小竇，僅足容身，遂蛇行而入。不意蜿蜒數步，忽睹天光，竟反出穴外。乃力運數石，窒虎退路，兩穴並聚柴以焚之。虎被熏灼，吼震巖谷。不食，頃死矣。此事亦足為當止不止之戒也。

金巡檢又言，巡檢署中一太湖石，高出簷際，皴皺斑駁，孔竅玲瓏，望之勢如飛動。云遼金舊物也。考金嘗拆艮岳奇石，運之北行，此殆所謂「卿雲萬態奇峰」耶？然金以大定府為北京，今大寧城是也。遼興中府，金降為州，不應置石於州治。是又疑不能明矣。又相傳京師兔兒山石，皆艮岳故物，余幼時尚見之。余虎坊橋宅，為威信公故第，廳事東偏一石高七八尺，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時所賜，亦移自兔兒山者。南城所有太湖石，此為第一。余又號「孤石老人」，蓋以此云。

京師花木最古者，首給孤寺呂氏藤花，次則余家之青桐，皆數百年物也。桐身橫徑尺五寸，聳峙高秀。夏月庭院皆碧色。惜蟲蛀一孔，雨漬其內，久而中朽至根，竟以枯槁。呂氏宅後售與高太守兆煌，又轉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猶在，其架用梁棟之材，始能支拄。其陰覆廳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書室一院。花時如紫雲垂地，香氣襲衣。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龍，庚午舉人，朱石君之妹婿也。與余同受業於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觴詠殆無虛夕。迄今四十餘年。再到曾游，已非舊主，殊深鄰笛之悲。倪穟疇年丈嘗為題一聯曰：「一庭芳草圍新綠，十畝藤花落古香。」書法精妙，如渴驥怒猊，今亦不知所在矣。

陳句山前輩移居一宅，搬運家具時，先置書十餘篋於庭。似聞樹後小語曰：「三十餘年，此間不見此物也。」視之闃如。或曰：「必狐也。」句山掉首曰：「解作此語，狐亦大佳。」

先祖光祿公，康熙中於崔莊設質庫，司事者沈玉伯也。嘗有提傀儡者，質木偶二箱，高皆尺餘，製作頗精巧。逾期未贖，又無可轉售，遂為棄物，久置廢室中。一夕月明，玉伯見木偶跳舞院中，作演劇之狀。聽之，亦咿嚶似度曲。玉伯故有膽，厲聲叱之。一時迸散。次日，舉火焚之，了無他異。蓋物久為妖，焚之則精氣爍散，不復能聚。或有所憑亦為妖，焚之則失所依附，亦不能靈。固物理之自然耳。

獻縣一令，待吏役至有恩。歿後，眷屬尚在署，吏役無一存問者。強呼數人至，皆猙獰相向，非復曩時。夫人憤恚，慟哭柩前。倦而假寐，恍惚見令語曰：「此輩無良，是其本分。吾望其感德，已大誤，汝責其負德，不又誤乎？」霍然忽醒，遂無復怨尤。

康熙末，張歌橋（河間縣地。）有劉橫者（橫讀去聲，以其強悍得此稱，非其本名也），居河側。會河水暴滿，小舟重載者，往往漂沒。偶見中流一婦，抱斷櫓浮沉波浪間，號呼求救，眾莫敢援。橫獨奮然曰：「汝曹非丈夫哉！烏有見死不救者！」自掉舴艋，追三四里，幾覆沒者數，竟拯出之。越日，生一子。月餘，橫忽病，即命妻子治後事。時尚能行立，眾皆怪之。橫太息曰：「吾不起也。吾援溺之夕，恍惚夢至一官府。吏卒導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積惡種種，當以今歲某日死，墜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幸汝一日活二命，作大陰功，於冥律當延二紀。今銷除壽籍，用抵業報，仍以原注死日死。緣期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故召爾證明，使知其故。今生因果並完矣，來生努力可也。』醒而心惡之，未以告人。今屆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此見神理分明，毫釐不爽，乘除進退，恒合數世而計之。勿以偶然不驗，遂謂天道無知也。

鄭蘇仙言，有約鄰婦私會而病其妻在家者，夙負妻家錢數千。乃遣妻齎還，妻欣然往。不意鄰婦失期，而其妻乃途遇強暴，盡奪衣裙簪珥，縛置秫叢。皆客作流民，莫可追詰。其夫惟俯首太息，無復一言。人亦不知鄰婦事也。後數年，有村媼之子挑人婦女，為媼所覺，反覆戒飭，舉此事以明因果，人乃稍知。蓋此人與鄰婦相聞，實此媼通詞，故知之審。惟鄰婦姓名，則媼始終不肯泄，幸不敗焉。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視如何，其互相視又如何。嘗於《灤陽消夏錄》論之。然狐本善為妖惑者也。至鬼，則人之餘氣，其靈不過如人耳。人不能化無為有，化小為大，化醜為妍。而諸書載遇鬼者，其棺化為宮室，可延人入﹔其墓化為庭院，可留人居﹔其凶終之鬼，備諸惡狀者，可化為美麗。豈一為鬼而即能歟？抑有教之者歟？此視狐之幻，尤不可解。憶在涼州路中，御者指一山坳曰：「曩與車數十輛，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遙見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絡，屋角一一可數。明日過之，則數塚而已。」是無人之地，亦能自現此象矣。明器之作，聖人其知此情狀乎？

吳僧慧貞言，有浙僧立志精進，誓願堅苦，脅未嘗至席。一夜，有豔女窺戶，心知魔至，如不見聞。女蠱惑萬狀，終不能近禪榻。後夜夜必至，亦終不能使起一念。女技窮，遙語曰：「師定力如斯，我固宜斷絕妄想。雖然，師忉利天中人也，知近我則必敗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過柔肌著體，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見塵埃，不能離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禪天，則花自照鏡，鏡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離色相矣。再到諸菩薩天，則花亦無花，鏡亦無鏡，月亦無月，水亦無水，乃無色無相，無離不離，為自在神通不可思議。師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則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復再擾阿難矣。」僧自揣道力，足以勝魔，坦然許之。偎倚撫摩，竟毀戒體。懊喪失志，侘傺以終。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惟聖人能之，大賢以下弗能也。此僧中於一激，遂開門揖盜。天下自恃可為，遂為人所不敢為，卒至潰敗決裂者，皆此僧也哉！

德眘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眾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曰：「是南宋國手，著有《棋訣》四篇者也。固請對弈。乩判曰：「弈則我必負。」固請，乃許。乩果負半子。眾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後進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後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奕棋，則皆勝古。或謂因古人所及，更復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蓋風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兩機激薄，變幻萬端，吊詭出奇，不留餘地。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心計，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計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蹈虛之辨也。」問：「弈竟無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法。不弈，則常不負矣。僕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閒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若當局者，角爭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經歷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季滄洲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逐蟲鼠，善藏弆者不及也。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一日，酒糾宣觴政，約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畏者亦罰。有云畏講學者，有云畏名士者，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貴官者，有云畏善諛者，有云畏過謙者，有云畏禮法周密者，有云畏緘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後問狐，則曰：「吾畏狐。」眾嘩笑曰：「人畏狐可也，君為同類，何所畏？請浮大白。」狐哂曰：「天下惟同類可畏也。夫甌、越之人，與奚、霫不爭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爭路。類不同也。凡爭產者，必同父之子﹔凡爭寵者，必同夫之妻﹔凡爭權者，必同官之士﹔凡爭利者，必同市之賈。勢近則相礙，相礙則相軋耳。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雞鶩﹔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間內應，亦必以同類，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經歷險阻者，多稱其中理。獨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誠確，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獨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余謂狐之罰觴應減其半，蓋相礙相軋，天下皆知之。至伏肘腋之間，而為心腹之大患﹔托水乳之契，而藏鉤距之深謀，則不知者或多矣。

滄州李媼，余乳母也。其子曰柱兒，言昔往海上放青時（海濱空曠之地，茂草叢生，土人驅牛馬往牧，謂之放青。），有灶丁（海上煮鹽之戶，謂之灶丁。）夜方寢，聞室內窸窣有聲。時月明穿牖，諦視無人，以為蟲鼠類也。俄聞人語嘈雜，自遠而至，有人連呼曰：「竄入此屋矣！」疑訝間已到窗外，扣窗問曰：「某在此乎？」室內泣應曰：「在。」又問：「留汝乎？」泣應曰：「留。」又問：「汝同牀乎？別宿乎？」泣良久，乃應曰：「不同牀，誰肯留也？」窗外頓足曰：「敗矣！」忽一婦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饒。汝以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攜歸乎？」此語之後，惟聞索索人行聲，不聞再語。既而婦又大笑曰：「此尚不決，汝為何物乎？」扣窗呼灶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義無歸理。此非爾協誘，老奴無詞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無能為也。爾等且寢，我去矣。」穴紙私窺，闃然無影﹔回顧枕畔，則一豔女橫陳。且喜且駭，問所自來。言：「身本狐女，為此塚狐買作妾。大婦妒甚，日日加箠楚。度不可住，逃出求生。所以不先告君者，慮恐怖不留，必為所執。故跧伏牀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冀或相舍。今幸得脫，願生死隨君。灶丁慮無故得妻，或為人物色，致有他虞。女言：「能自隱形，不為人見。頃縮身為數寸，君頓忘耶？」遂留為夫婦。親操井臼，不異貧家，灶丁竟以小康。柱兒於灶丁為外兄，故知其審。李媼說此事時，云女尚在，今四十餘年，不知如何矣。此婢遭逢患難，不辭詭語以自污，可謂鋌而走險。然既已自污，則其夫留之為無理，其嫡去之為有詞，此冒險之計，實亦決勝之計也，婢亦黠矣哉。惟其夫初既不顧其後，後又不為之所，使此婢援絕路窮，至一決而橫潰，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此一舉歟！

老儒周懋官（口操南音，不記為何許人。），久困名場，流離困頓，嘗往來於周西擎、何華峰家。華峰本亦姓周，或二君之族歟？乾隆初，余尚及見之。迂拘拙鈍，古君子也。每應試，或以筆畫小誤被貼，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亦有過遭吹索，如題目寫曰字偶稍狹，即以誤作日字貼﹔寫己字末筆偶鋒尖上出，即以誤作已字貼。尤抑鬱不平。一日，焚牒文昌祠，訴平生未作過惡，橫見沮抑。數日後，夢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據案語曰：「爾功名坎坷，遽瀆明神，徒挾怨尤，不知因果。爾前身本部院吏也，以爾狡黠舞文，故罰爾今生為書癡，毫不解事﹔以爾好指摘文牒，雖明知不誤而巧詞鍛鍊，以挾制取財，故罰爾今生處處以字畫見斥。」因指簿示之曰：「爾以曰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乃福建駐防音德布之妻，老節婦也。因咨文寫音為殷，譯語諧聲，本無定字，爾反覆駁詰，來往再三，使窮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費﹔爾以已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以知縣起服，本歷俸三年零一月，爾需索不遂，改其文三字為五，一字為十，又以五年零十月核計，應得別案處分。比及辨白，坐原文錯誤，已沉滯年餘。業報牽纏，今生相遇，爾何冤之可鳴歟？其他種種，皆有夙因，不能為爾備陳，亦不可為爾預洩。爾宜委順，無更嘵嘵。儻其不信，則緇袍黃冠行，且有與爾為難者，可了然悟矣。」語訖揮出，霍然而醒，殊不解緇袍黃冠之語。時方寓佛寺，因遷徙避之。至乙卯鄉試，闈中已擬第十三。二場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長揖君親」字，蓋用傅弈表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語也。考官以為疵累，竟斥落。方知神語不誣。此其館步丈陳謨家（名登廷，棗強人，官製造庫郎中。），自詳述於步丈者。後不知所終，殆坎壈以歿矣。

虞倚帆待詔言，有選人張某，攜一妻一婢至京師，僦居海豐寺街。歲餘，妻病歿。又歲餘，婢亦暴卒。方治槥，忽似有呼吸，既而目睛轉動，已復甦，呼選人執手泣曰：「一別年餘，不意又相見！」選人駭愕。則曰：「君勿疑譫語，我是君婦，借婢屍再生也。此婢雖侍君巾櫛，恒鬱鬱不欲居我下。商於妖尼，以術魘我。我遂發病死，魂為術者收瓶中，鎮以符咒，埋尼庵牆下。侷促昏暗，苦狀難言。會尼庵牆圮，掘地重築，圬者劚土破瓶，我乃得出。茫茫昧昧，莫知所往，伽藍神指我訴城隍。而行魘法者皆有邪神為城社，輾轉撐拄，獄不能成。達於東獄，乃捕逮術者，鞫治得狀，拘婢付泥犁。我壽未盡，屍已久朽，故判借婢屍再生也。」闔家悲喜，仍以主母事之。而所指作魘之尼，則謂選人欲以婢為妻，故詐死片時，造作斯語，不顧陷人於重辟，洶洶欲訐訟。事無實證，懼干妖妄罪，遂諱不敢言。然倚帆嘗私叩其僮僕，具道婦再生後，述舊事無纖毫差，其語音行步，亦與婦無纖毫異。又婢拙女紅而婦善刺繡，有舊所製履未竟，補成其半，宛然一手，則似非偽托矣。此雍正末年事也。

范衡洲（山陰人，名家相，甲戌進士，官柳州府知府。）之姪女，未婚殉節，吞金環不死，卒自投於河。曾太守（嘉祥人，曾子裔也，偶忘其名字。）之女以救母並焚死。其事跡始末，當時皆了了知之。今四十餘年，不能舉其詳矣。奇聞易記，庸行易忘，固事理之常歟？附存姓氏，冀不泯幽光。《孔子家語》載弟子七十二人，固不必一一皆具行實爾。

蘅洲言，其鄉某甲，甚樸願，一生無妄為。一日晝寢，夢數役持牒攝之去。至一公署，則冥王坐堂上，鞫以謀財殺某乙。某乙至，亦執甚堅。蓋某乙自外索逋歸，天未曙，趁涼早發。遇數人，見腰纏累然，共擊殺之，攜貲遁，棄屍岸旁。某甲偶棹舴艋過，見屍大駭。視之識為某乙，尚微有氣，因屬鄰里抱置舟上，欲送之歸。某乙垂絕忽稍蘇，張目見某甲，以為眾奪財去，某甲獨載屍棄諸江也。故魂至冥司，獨訟某甲。冥王檢籍，云盜為某某，非某甲。某乙以親見固爭，冥吏又以冥籍無誤理，與某乙固爭。冥王曰：「冥籍無誤，論其常也。然安知千百萬年不誤者，不偶此一誤乎？我斷之，不如人質之也﹔吏言之，不如囚證之也。」故拘某甲。某甲具述載送意，照以業鏡，如所言。某乙乃悟。某甲初竊怪誤拘，冥王告以故，某甲亦悟。遂別治某乙獄，而送某甲歸。夫折獄之明決，至冥司止矣﹔案牘之詳確，至冥司亦止矣。而冥王若是不自信也，又若是不憚煩也。斯冥王所以為冥王歟！

「仲尼不為己甚」，豈僅防矯枉過直哉？聖人之所慮遠也。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夫民未嘗不畏死，至知必死乃不畏，至不畏死則無事不可為矣。小時聞某大姓為盜劫，懸賞格購捕。半歲餘，悉就執，亦俱引伏。而大姓恨盜甚，以多金賂獄卒，百計苦之。至足不躡地，脅不到席，束縛不使如廁，褲中蛆蟲蠕蠕嘬股髀，惟不絕飲食，使勿速死而已。盜恨大姓甚，私計強劫得財，律不分首從斬﹔輪姦婦女，律亦不分首從斬。二罪從一科斷，均歸一斬，萬無加至磔裂理。乃於庭鞫時，自供遍污其婦女，官雖不據以錄供，而眾口堅執，眾耳共聞，迄不能滅此語。不善大姓者又從而附會，謂：「盜已論死，足蔽罪。而不惜多金，又百計苦之，其銜恨次骨正以此。」人言籍籍，亦無從而辨此疑，遂大為門戶玷，悔已無及。夫劫盜駢戮，不能怨主人﹔即拷掠追訊，桎梏幽繫，亦不能怨主人。法所應受也。至虐以法外，則其志不甘。擲石擊石，力過猛必激而反。取一時之快，受百世之污，豈非已甚之故乎？然則聖人之所慮遠矣。

霍養仲言，雍正初，東光有農家，粗具中人產。一夕，有劫盜不甚搜財物，惟就衾中曳其女，掖入後圃，仰縛曲項老樹上。蓋其意本不在劫也。女哭詈。客作高斗睡圃中，聞之躍起，挺刃出與鬥，盜盡披靡。女以免。女恚憤泣涕，不語不食﹔父母寬譬，終不解。窮詰再三，始出一語曰：「我身裸露，可令高斗見乎？」父母喻意，竟以妻斗。此與楚鍾建事適相類。然斗始願不及此。徒以其父病，主為醫藥﹔及死為棺斂，葬以隙地，而招其母司炊煮，故感激出死力耳。羅大經《鶴林玉露》載詠朱亥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負君賣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恩。」至哉言乎！

太白詩曰：「徘徊映歌扇，似月雲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此為冶游言也。人家夫婦有睽離阻隔，而日日相見者，則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婦旬餘而母病，夫婦更番守侍，衣不解結者七八月。母歿後，謹守禮法，三載不內宿。後貧甚，同依外家。外家亦僅僅溫飽，屋宇無多，掃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遠就館，送母來依姊。無室可容，乃以母與女共一室，而李生別榻書齋，僅早晚同案食耳。閱兩載，李生入京規進取，外舅亦攜家就幕江西。後得信，云婦已卒。李生意氣懊喪，益落拓不自存，仍附舟南下覓外舅。外舅已別易主人，隨往他所。無所棲托，姑賣字餬口。一日，市中遇雄偉丈夫，取視其字曰：「君書大好，能一歲三四十金，為人書記乎？」李生喜出望外，即同登舟。煙水渺茫，不知何處。至家供張亦甚盛，及觀所屬筆札，則綠林豪客也。無可如何，姑且依止。慮有後患，因詭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聲伎滿前，不甚避客。每張樂必召李生。偶見一姬酷肖其婦，疑為鬼。姬亦時時目李生，似曾相識。然彼此不敢通一語。蓋其外舅江行，適為此盜所劫，見婦有姿首，並掠以去。外舅以為大辱，急市薄槥，詭言女中傷死，偽為哭斂，載以歸。婦憚死失身，已充盜後房。故於是相遇。然李生信婦已死，婦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為貌似，故兩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見，見慣亦不復相目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敗，君文士，不必與此難。此黃金五十兩，君可懷之，藏某處叢荻間。候兵退，速覓漁舟返，此地人皆識君，不慮其不相送也。」語訖，揮手使急去伏匿。未幾，聞哄然格鬥聲。既而聞傳呼曰：「盜已全隊揚帆去，且籍其金帛婦女！」時已曛黑，火光中窺見諸樂伎皆披髮肉袒，反接繫頸，以鞭杖驅之行。此姬亦在內，驚怖戰慄，使人心惻。明日，島上無一人，癡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無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懼遭物色，乃懷金北歸，至則外舅已先返。仍住其家。貨所攜，漸豐裕。念夫婦至相愛，而結褵十載始終無一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終以薄槥葬。擬易佳木，且欲一睹其遺骨，亦夙昔之情。外舅力沮不能止，詞窮吐實。急兼程至豫章，冀合樂昌之鏡。則所俘樂伎，分賞已久，不知流落何所矣。每回憶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輒惘然如失。又回憶被俘時，縲紲鞭笞之狀，不知以後摧折，更復若何，又輒腸斷也。從此不娶。聞後竟為僧。戈芥舟前輩曰：「此事竟可作傳奇，惜末無結束，與《桃花扇》相等。雖曲終不見，江上峰青，緜邈含情，正在煙波不盡，究未免增人怊悵耳。」

金可亭言（此浙江金孝廉，名嘉炎。與金大司農同姓同號，各自一人。），有趙公者，官監司。晚歲家居，得一婢曰紫桃，寵專房，他姬莫當夕。紫桃亦婉孌善奉事，呼之必在側，百不一失。趙公固聰察，疑有異，於枕畔固詰。紫桃自承為狐，然夙緣當侍公，與公無害。昵愛久，亦弗言。家有園亭，一日，立兩室間呼紫桃，則兩室各一紫桃出，乃大駭。紫桃謝曰：「妾分形也。」偶春日策杖郊外，逢道士與語，甚有理致，情頗洽。問所自來，曰：「為公來。公本謫仙，限滿當歸三島，今金丹已為狐所盜，不可復歸﹔再不治，慮壽限亦減。僕公舊侶，故來視公。」趙公心知紫桃事，邀同歸。道士踞坐廳事，索筆書一符，曼聲長嘯。邸中紛紛擾擾，有數十紫桃，容色衣飾，無毫髮差，跪庭院皆滿。道士呼：「真紫桃出！」眾相顧曰：「無真也。」又呼：「最先紫桃出！」一女叩額曰：「婢子是。」道士叱曰：「爾盜趙公丹已非，又呼朋引類，務敗其道，何也？」女對曰：「是有二故。趙公前生，煉精四五百年，元關堅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然趙公非碌碌者，見眾美沓進，必覺為蠱惑，斷不肯納。故終始共幻一形，匿其跡也。今事已露，願散去。」道士揮手令出，顧趙公太息曰：「小人獻媚旅進，君子弗受也。一小人伺君子之隙，投其所尚，眾小人從而陰佐之，則君子弗覺矣。《易﹒姤卦》之初六，一陰始生，其象為繫於金柅，柅以止車，示當止也。不止則履霜之初，即堅冰之漸，浸假而《剝卦》六五至矣。今日之事，是之謂乎？然苟無其隙，雖小人不能伺﹔苟無所好，雖小人不能投。千金之堤，潰於蟻漏，有罅故也。公先誤涉旁門，欲講容成之術，既而耽玩豔冶，失其初心，嗜慾日深。故妖物乘之而麕集。釁因自起，於彼何尤？此始此終，固亦其理。驅之而不譴，蓋以是耳。吾來稍晚，於公事已無益，然從此攝心清靜，猶不失作九十翁。」再三珍重，瞥然而去。趙公後果壽八十餘。

哈密屯軍，多牧馬西北深山中。屯弁或往考牧，中途恒憩一民家。主翁或具瓜果，意甚恭謹。久漸款洽。然竊怪其無鄰無里，不圃不農，寂歷空山，作何生計。一日，偶詰其故，翁無詞自解，云：「實蛻形之狐。」問：「狐喜近人，何以僻處？狐多聚族，何以獨居？」曰：「修道必世外幽棲，始精神堅定。如往來城市，則嗜慾日生，難以煉形服氣，不免於媚人採補，攝取外丹。儻所害過多，終干天律。至往來墟墓，種類太繁，則蹤跡彰明，易招弋獵，尤非遠害之方，故均不為也。」屯弁喜其樸誠，亦不猜懼，約為兄弟。翁亦欣然。因出便旋，循牆環視。翁笑曰：「凡變形之狐，其室皆幻﹔蛻形之狐，其室皆真。老夫屍解以來，久歸人道，此並葺茅伐木，手自經營，公毋疑如海市也。」他日再往，屯軍告月明之夕，不睹人形，而石壁時現二人影，高並丈餘，疑為鬼物，欲改牧廠。屯弁以問，此翁曰：「此所謂木石之怪夔魍魎也。山川精氣，翕合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漸如煙霧，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虛無質，故月下惟見其影。再百餘年，則氣足而有質矣。二物吾亦嘗見之，不為人害，無庸避也。」後屯弁泄其事，狐遂徙去。惟二影今尚存焉。此哈密徐守備所說。徐云久擬同屯弁往觀，以往返須數日，尚未暇也。

烏魯木齊牧廠一夕大風雨，馬驚逸者數十匹。追尋無跡。七八日後，乃自哈密山中出。知為烏魯木齊馬者，馬有火印故也。是地距哈密二十餘程，何以不十日即至。知穹谷幽巖、人跡未到之處，別有捷徑矣。大學士溫公遣臺軍數輩，裹糧往探，皆糧盡空返，終不得路。或曰：「臺軍憚路遠，在近山逗遛旬日，詭云已往。」或曰：「臺軍憚伐山開路勞，又憚移臺般運費，故諱不言。」或曰：「自哈密、辟展至迪化（即烏魯木齊城名，今因為州名。），人煙相接，村落市廛，郵傳館舍如內地，又沙平如掌。改而山行，則路既險阻，地亦荒涼，事事皆不適，故不願。」或曰：「道途既減大半，則臺軍之額，驛馬之數，以及一切轉運之費，皆應減大半，於官吏頗有損，故陰掣肘。」是皆不可知。然七八日得馬之事，終不可解。或又為之說曰：「失馬譴重，司牧者以牢醴禱山神，神驅之，故馬速出，非別有路也。」然神能驅之行，何不驅之返乎？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幼時家在衛河側，一日晨起，聞兩岸呼噪聲。時水暴漲，疑河決，踉蹌出視，則河中一羊，頭昂出水上，巨如五斗栲栳，急如激箭，順流向北去。皆曰：「羊神過！」余謂此蛟螭之類，首似羊也。《埤雅》載龍九似，亦稱首似牛云。

居衛河側者，言河之將決，中流之水必凸起，高於兩岸﹔然不知其在何處也。至棒椎魚集於一處，則所集之處，不一兩日潰矣。父老相傳，驗之百不失一。棒椎魚者，象其形而名，平時不知在何所，網釣亦未見得之者。至河暴漲乃麇至。護堤者見其以首觸岸，如萬杵齊築，則決在斯須間矣。豈非數哉！然唐堯洪水，天數也﹔ 神禹隨刊，則人事也。惟聖人能知天，惟聖人不委過於天，先事而綢繆，後事而補救，雖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時，賓客滿堂。奴子李榮司茶酒，竊滄酒半罌，匿房內。夜歸將寢，聞罌中有鼾聲，怪而撼之。罌中忽語曰：「我醉欲眠，爾勿擾。」知為狐魅，怒而極撼之。鼾益甚。探手引之，則一人首出罌口，漸巨如斗，漸巨如栲栳。榮批其頰，則掉首一搖，連罌旋轉，砰然有聲，觸甕而碎，已涓滴不遺矣。榮頓足極罵，聞樑上語曰：「長孫無禮（長孫，榮之小名也。），許爾盜不許我盜耶？爾既惜酒，我亦不勝酒，今還爾。」據其項而嘔，自頂至踵，淋漓殆遍。此與余所記西城狐事相似，而更惡作劇。然小人貪冒，無一事不作姦，稍料理之，未為過也。

安州陳大宗伯，宅在孫公園（其後廢墟，即孫退谷之別業。）。後有樓貯雜物，云有狐居，然不甚露形聲也。一日，聞似相詬誶，忽亂擲牙牌於樓下，琤琤如電，數之得三十一扇，惟闕二四一扇耳。二四么二，牌家謂之至尊（以合為九數故也。），得者為大捷。疑其爭此二扇，怒而拋棄歟？余兒時曾親見之。杜工部大呼五白，韓昌黎博塞爭財，李習之作《五木經》，楊大年喜葉子戲，偶然寄興，借此消閒，名士風流，往往不免。乃至「元邱校尉」亦復沿波。余性迂疏，終以為非雅戲也。

蔣心餘言，有客赴人游湖約，至則畫船簫鼓，紅裙而侑酒者，諦視乃其婦也。去家二千里，不知何流落到此，懼為辱，噤不敢言。婦乃若不相識，無恐怖意，亦無慚愧意。調絲度曲，引袖飛觴，恬如也。惟聲音不相似。又婦笑好掩口，此妓不然，亦不相似。而右腕紅痣如粟顆，乃復宛然。大惑不解，草草終筵，將治裝為歸計。俄得家書，婦半載前死矣。疑為見鬼，亦不復深求。所親見其意態殊常，密詰再三，始知其故。咸以為貌偶同也。後聞一遊士來往吳越間，不事干謁，不通交遊，亦無所經營貿易，惟攜姬媵數輩閉門居。或時出一二人，屬媒媼賣之而已。以為販鬻婦女者，無與人事，莫或過問也。一日，意甚匆遽，急買舟欲赴天目山，求高行僧作道場。僧以其疏語掩抑支離，不知何事，又有「本是佛傳，當求佛佑，仰藉慈雲之庇，庶寬雷部之刑」語。疑有別故，還其襯施，謝遣之。至中途，果殞於雷。後從者微泄其事，曰：「此人從一紅衣番僧受異術，能持咒攝取新斂女子屍，又攝取妖狐淫鬼，附其屍以生，即以自侍。再有新者，即以舊者轉售人，獲利無算。因夢神責以惡貫將滿，當伏天誅，故懺悔以求免，竟不能也。」疑此客之婦，即為此人所攝矣。理藩院尚書留公亦言，紅教喇嘛有攝召婦女術，故黃教斥以為魔云。

外祖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父也。歿時，家尚盛，諸舅多以金寶殉。或陳「璠璵」之戒，不省。又築室墓垣外，以數壯夫邏守，柝聲鈴聲，徹夜相答。或曰：「是樹幟招盜也。」，亦不省。既而果被發。蓋盜乘守者晝寢，衣青蓑，逾垣伏草間，故未覺其入。至夜，以椎鑿破棺，柝二擊則亦二椎，柝三擊則亦三椎，故轉以鈴柝不聞聲。伏至天欲曉，鈴柝皆息，乃逾垣遁。故未覺其出。一含珠巨如龍眼核，亦裂頦取去。先聞之也，告官。大索未得間，諸舅同夢外祖曰：「吾夙生負此三人財，今取償捕亦不獲。惟我未嘗屠割彼，而橫見酷虐，刃劙斷我頤，是當受報，吾得直於冥司矣。」後月餘獲一盜，果取珠者。珠為屍氣所蝕，已青黯不值一錢。其二盜灼知姓名，而千金購捕不能得，則夢語不誣矣。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買一妾，兩月餘，逃去。其父反以妒殺焚屍訟。會縣官在京需次時，逃妾構訟，事與此類。觸其舊憤，窮治得誣狀。計不得逞，然堅不承轉鬻。蓋無誘逃實證，難於究詰。妾卒無蹤。某甲婦弟住隔縣，婦歸寧，聞弟新納妾，欲見之，妾閉戶不肯出。其弟自曳之來，一見，即投地叩額稱死罪，正所失妾也。婦弟以某甲舊妾，不肯納，某甲以曾侍婦弟，亦不肯納，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終焉。夫富室構訟，詞連帷薄，此不能旦夕結也，而適值是縣官﹔女子轉鬻，深匿閨幃，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適值其婦弟。機械百端，可云至巧，烏知造物更巧哉！

門人葛觀察正華，吉州人。言其鄉有數商，驅騾綱行山間。見樵徑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麈尾招其中一人曰：「爾何姓名？」具以對。又問籍何縣，曰：「是爾矣。爾本謫仙，今限滿當歸紫府。吾是爾本師，故來導爾，爾宜隨我行。」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識一字，魯鈍如是，不應為仙人轉生，且父母年已高，亦無棄之求仙理，堅謝不往。道士太息，又招眾人曰：「彼既墮落，當有一人補其位。諸君相遇，即是有緣，有能隨我行者乎？千載一遇，不可失也。」眾亦疑駭無應者。道士咈然去。眾至逆旅，以此事告人。或云：「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或云：「恐或妖物，不去是。」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徑探之，甫登一嶺，見草間殘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惶遽而返。此道士殆虎倀歟？故無故而致非常之福，貪冒者所喜，明哲者所懼也﹔無故而作非分之想，僥悻者其偶，顛越者其常也。謂此人之魯鈍，正此人之聰明可矣。

宋人詠蟹詩曰：「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借寓朱勔之貪婪必敗也。然他物供庖廚，一死焉而已。惟蟹則生投釜甑，徐受蒸煮，由初沸至熟，至速亦逾數刻，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意非夙業深重，不墮是中。相傳趙公宏燮官直隸巡撫時（時直隸尚未設總督。），一夜，夢家中已死僮僕媼婢數十人，環跪階下，皆叩額乞命，曰：「奴輩生受豢養恩，而互結朋黨，蒙蔽主人，久而枝蔓牽纏，根柢生固，成牢不可破之局。即稍有敗露，亦眾口一音，巧為解結，使心知之而無如何。又久而陰相掣肘，使不如眾人之意，則不能行一事。坐是罪惡，墮入水族，使世世罹湯鑊之苦。明日主人供膳蟹，即奴輩後身，乞見赦宥。」公故仁慈，天曙，以夢告司庖，飭舉蟹投水，且為禮懺作功德。時霜蟹肥美，使宅所供，尤精選膏腴。奴輩皆竊笑曰：「老翁狡獪，造此語怖人耶！吾輩豈受汝紿者？」竟效校人之烹，而以已放告﹔又乾沒其功德錢，而以佛事已畢告。趙公竟終不知也。此輩作姦，固其常態﹔要亦此數十僮僕婢媼者，留此錮習，適以自戕。請君入甕，此之謂歟。

魂與魄交而成夢，究不能明其所以然。先兄晴湖，嘗詠高唐神女事曰：「他人夢見我，我固不得知 ﹔我夢見他人，人又烏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寧幽期？如何巫山上，雲雨今猶疑。」足為瑤姬雪謗。然實有見人之夢者。奴子李星，嘗月夜村外納涼。遙見鄰家少婦，掩映棗林間，以為守圃防盜。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與語。俄見其循塍西行半里許，入秫叢中。疑其有所期會，益不敢近，僅遠望之。俄見穿秫叢出，行數步，阻水而返，癡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餘步，阻泥濘又返，折而東北入豆田，詰屈行，顛躓者再。知其迷路，乃遙呼曰：「幾嫂深夜往何處？迤北更無路，且陷淖中矣。」婦回頭應曰：「我不能出，幾郎可領我還。」急赴之，已無睹矣。知為遇鬼，心驚骨栗，狂奔歸家。乃見婦與其母坐門外牆下，言：「適紡倦睡去，夢至林野中，迷不能出。聞幾郎在後喚我，乃霍然醒。」與星所見一一相符。蓋疲苶之極，神不守舍，真陽飛越，遂至離魂。魄與形離，是即鬼類，與神識起滅自生幻象者不同。故人或得而見之。獨孤生之夢游，正此類耳。

有州牧以貪橫伏誅。既死之後，州民喧傳其種種冥報，至不可殫書。余謂此怨毒未平，造作訛言耳。先兄晴湖則曰：「天地無心，視聽在民。民言如是，是亦可危也已。」

里媼遇飯食凝滯者，即以其物燒灰存性，調水服之。余初斥其妄，然亦往往驗。審思其故，此皆油膩凝滯者也。蓋油膩先凝，物稍過多，則遇之必滯。凡藥物入胃，必湊其同氣。故某物之灰，能自到某物凝滯處。凡油膩得灰即解散，故灰到其處，滯者自行，猶之以灰浣垢而已。若脾弱之凝滯，胃滿之凝滯，氣鬱之凝滯，血瘀痰結之凝滯，則非灰所能除矣。

烏魯木齊軍校王福言，曩在西寧，與同隊數人入山射生。遙見山腰一番婦獨行，有四狼隨其後，以為狼將搏噬，番婦未見也，共相呼噪，番婦如不聞。一人引滿射狼，乃誤中番婦，倒擲墮山下。眾方驚悔，視之，亦一狼也。四狼則已逸去矣。蓋妖獸幻形，誘人而啖，不幸遭殪也。豈惡貫已盈，若或使之歟！

vernacular:
卷首是紀昀自序。他說自己性喜孤寂，卻從不能真正閒住，少年到老年總離不開卷軸筆硯：三十以前講考證，身邊典籍環繞；三十以後以文章奔走天下，常徹夜構思；五十以後主持修書，又回到考證。如今老了，只是偶爾拈紙墨追錄舊聞，姑且消遣歲月，所以把這一集取名《姑妄聽之》。他不敢自比王充、應劭、陶潛、劉義慶等前人，但自信大旨不背風教，也不會像某些筆記作者那樣挾恩怨、倒是非。這等於先告訴讀者：本卷多傳聞，卻仍要落在勸懲與辨疑上；「姑妄」不是隨便亂信，而是先存其事，再看其中人情、物理、法理是否可通。後文不論鬼狐、方術、名物、醫理或水利，皆沿此法。

馮靜山家僕忽然發狂，自稱落魄而死但究竟是衣冠之士，因僕人不避路而要懲他。馮靜山反問：若你白日現形，幽明異路，本就不宜；若你隱形，僕人看不見你，又如何避你？鬼語立止，僕人也醒。紀昀借此轉論寒士爭禮數：若道德在我，王侯不能增榮，胥靡不能加辱；若非要靠人敬我才覺得有身分，那等於把榮辱交給僕妾輿臺。門人耿守愚說寒士不以貧賤驕人，崖岸便不立。紀昀駁他：貧賤不是驕人的資格，真正品高在「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

靈佑宮道士以五雷法役狐演傀儡，是本卷最鮮明的方術故事。龔集生與朋友觀劇後，道士請他們夜觀傀儡，方几中央擺棋局，界尺一拍，數個八九寸小人落在局上合聲演劇，音調關目與戲場無異；一齣完畢便消失，又換一批。道士說得五雷法者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所以可供一宵之娛；但若役狐盜物、害人、召狐女薦枕，天譴立至。眾人求再觀，次日道士已帶童子離去。紀昀不把術法展開炫耀，而把界線說清楚：能役使不等於可濫用。這也是本卷談方術的基本分寸，術可為戲、可為警，不可成為私欲工具；若越過此線，神通便轉成造業，術士也不能以有法自恃。

童西磵見人預先封存整局棋譜，弈畢一著不差；紀昀又引《前定錄》李揆試文前已有三篇文字、塗注皆在緘中。下棋與作文都是當局者臨時運思的事，尚且似有定數，那些巧取強求、日日以心相鬥的人，是否也該收手？西藏山中兩商遇毛人，原以為是強盜或妖魅，卻被帶去吃熟騾肉，最後送回官路，還給綠松石抵過失騾之價。紀昀判它們似非妖物，或許幽巖窮谷中自有一種野人，從古未與世通。這兩則一說命數，一說異類，都保留疑問而不急著神化。

金晶、水晶、古硯與祖宗手澤幾則，表面是物，實則說人情。漳州金晶三足蟾只是傳聞，紀昀姑錄以廣異聞。陳來章古硯刻有雲中儀鳳，失而復得，子孫多方購回又請紀昀作銘；紀昀因此想到有些故家子孫把祖宗舊物零落售賣，甚至北宋本《公羊傳》殘頁被拿來裹玉佩，令人悵然。珍物不只貴在價錢，而在它是否承載家族記憶與讀書人的敬惜。

三寶、四寶的故事，是本卷最哀痛的一段。佃戶丁錦家的孫兒三寶與外孫女四寶，同年同月生，自襁褓中被兩家視為婚姻，長大後相愛不離。歉歲家敗，二人先後被質到京城人家為僮婢，彼此暗中相念；三寶被逐後又設法進鄭氏家，終於與四寶相見，相持痛哭，只能謊稱兄妹。後父母來贖，鄭氏本想成全他們仍留服役，館師嚴某卻以中表婚為禮律所禁，大談風化，強行阻止。四寶後被賣為選人妾，不久病死；三寶發狂走失。紀昀痛罵嚴某作惡，疑其未必只是泥古，或許另有覬覦。這一則不是反禮法，而是反對只拿死條文壓死活人情理；若講學只會把人逼入死地，便已失去風化本意。

運河水淺賽神演戲，扮錢玉蓮者忽被水底女魂所附，操閩音哀號，指天畫地卻無法說清。演員醒後說見一女子提著自己的頭從水中出來，像有冤欲訴；眾人尋屍無跡，只好聯名牒告城隍。數日後一水手無故自刎，或是殺女者受譴。閩詩一則則說文士爭名死尚未已：朋友議論林子羽詩不滿，夜裡筆硯作聲，次日几上出現兩行字為林詩辯護。扶乩李無塵題詩，見新買小妾被鎖冷房，勸人若無馴獅調象之才，不要輕蓄姬妾，這也是陰功。三則都在說：戲場、詩名、閨房冷苦，看似小事，也會牽動幽明。

拾麥婦女夜遇華宅與甘州小堡兩則，都是利欲被異類利用。靜海婦女拾麥露宿，夜見華屋宴樂，主人要從女伴中選三名端正者侑酒薦寢，許以百金；眾人貪利慫恿幼婦入內，還另室享用酒食。次日醒來只見荒草，三婦裸露草間，所得金皆紙錠，所謂一夜富貴只換來一場羞辱。甘州甲乙與婦夜迷路，被引入小堡，婦被主人與婢媼強污，天明屋宇消失，留下兩錠崇禎舊銀。甲想分銀封口，乙爭而告官；縣令判得妙：若是拾物應入官，姑念貧可帶走；若是鬼酬甲婦，乙更無分，再吵就笞。紀昀比較兩事，一以巧誘、一以強脅，都先摸準人心中貪財可移的弱處。

物價食味幾段，看似閒筆，其實是紀昀的考證眼光。金人重鱘鰉、天鵝，遼人重黃鼠，明人重消熊、棧鹿，各時好尚不同；紀昀幼時不貴的人參、珊瑚、青金石，後來日貴，綠松、碧鴉犀、翡翠、灰鼠、貂、銀鼠、珊瑚色澤也都隨時變價。因此讀《周禮》見蚳醬，不必以今人口味疑古。八珍中猩唇只聞其名，收到實物卻不知如何烹，只能轉贈他人。苗峒土官獻以蘭蕊為食的活蟲，灑鹽化綠水代醋，蘭氣滿口。土魯番葡萄，京師貴綠色，其實綠只是未熟，熟到紫才最甘；哈密瓜貢品須未全熟便運，靠路上瓜氣自蒸至八分。哈密王又說瓜子要灰培數年，氣足才美。這些材料證明紀昀的「異聞」不只鬼狐，也包括物產、風俗與名物變遷。

楊勤慤少時遇綠衫女子誘惑，始終不側視。女子罵他好皮囊裹著癡骨，他答說鑽穴逾牆實所不解，何不另找不癡者。女子現出鬼相說他狡黠，今生不能索命，且待來生。紀昀說一代名臣童年已能如此自立。王仲穎夜入空院，被鬼反駁幽明異路：人白日出，鬼夜出；此時深夜空院，本是鬼出之時、鬼居之地，先生不點燈不揚聲而入，反責鬼，似乎也未平。王先生聽後不怒，反自認理屈。鬼又說自己若白日入人室，受責是當然；但人夜入鬼所，也該先自明來意。這兩則合看，一則說正心可拒誘惑，一則說正人也要講理，不可只憑身分壓幽明。

九鯉湖夜聞花香、苔上弓彎足跡，似有仙靈來往；大蝶背上坐紅衫拇指女子，劉景南又疑是閨閣小戲，以通草花人綁於蝶背。土神祠少年扮鬼欲誘鄰婦，真泥鬼倒下壓死他，等於以假鬼招來真禍。樵夫逃虎入石穴，幾絕時小竇通出，外面恰有熊與虎鬥死，樵夫得免；這類事紀昀常不直說神救，只讓巧合本身保留驚心之處。遼金太湖石、呂氏藤花、紀家青桐、陳句山宅中狐言「三十餘年不見書」、木偶月下跳舞，這一串材料有的疑仙，有的破偽，有的記古物，有的說物久成怪。紀昀不把它們歸成一類，而是逐件衡量：有可笑，有可惜，有可疑，有可焚。

獻縣令死後吏役無情，其夫人夢見亡夫說，這些人無良本是本分，我指望他們感德已經錯了，你責他們負德不是又錯嗎？劉橫冒險救中流婦人，後來才知若再慢一點，她被流沖擊木樁必死；婦人嫁給他，感救命之恩。鄰婦私會失期一則，丈夫本要遣妻還錢，好趁機會私會，不料妻在路上被強暴劫辱，後來村媼以此勸兒子戒邪念。這幾則把人心看得很冷也很準：不能把報恩當然化，也不能以私欲設局，偶然一轉便成自己承受。

紀昀論狐鬼幻化，提出疑問：狐本善妖惑，或能變化；鬼只是人餘氣，怎能化棺為宮室、化墓為庭院、化醜為妍？也許多數是人自迷，鬼只因其心而成象。吳僧慧貞說精進僧夜夜遇艷女，始終不動；女最後說師畏我如虎狼，固能不敗，但若將來自恃定力而稍起輕心，仍可能墮落。扶乩劉仲甫與國手對弈，乩果負半子，並判後人事事不及古，唯推步與棋勝古，因古譜日積月累，後人得以站在前人之上。書樓狐整理卷軸、驅蟲鼠、善藏書，席間與賓客酬酢，言語恬雅而微中。眾人行酒令各說所畏，有人畏講學、畏名士、畏富貴，狐所言常能刺中虛名與俗態。這些都是紀昀最喜歡的筆法：異類不只嚇人，也能反過來議論人。

海上灶丁夜見眾小人追一女子入屋，女子求救，灶丁以正氣喝退，次日床下發現死鼠，像是鼠魅。周懋官老儒久困科場，屢因筆畫小誤被黜，後終窮困；紀昀記其迂拙，帶著同情。張選人亡妻借婢屍再生，說婢鬱鬱不願居妾婢之下，死後讓出身體，自己得以與夫再見；這種「借屍」故事雖奇，落點仍在人倫與情分。范氏女殉節、曾氏女救母焚死，紀昀因年久不能詳述，只附存姓氏，感嘆奇聞易記、庸行易忘，願不泯幽光。

某甲夢入冥司，被控謀財殺人。原來他曾見某乙被殺後尚有微氣，因怕牽連，只割衣裹屍而去，沒有報官救治；冥司雖查明他非凶手，仍責其見危不救。某甲說自己一生樸願，並無妄為，但冥司所責正是「可救而不救」：不害人不等於已盡人道。緊接著紀昀論「不為己甚」：盜犯已伏法，大姓又賄獄卒百般虐待，使盜在未死前被逼到不畏死，反咬出許多怨恨；法內應受者不可怨，法外虐辱則志不甘，取一時之快，留下百世之污。東光農家女被盜裸縛樹上，高斗挺刃救她，女因身體被他看見而羞憤，父母遂嫁給高斗；紀昀引朱亥報恩，說屠沽之人也能知義。這一組都在說：義不在名分高低，而在危急處肯不肯出手、事後能不能不過分。

李生與妻的長篇，寫成幾乎傳奇。二人新婚不久因母喪守禮、貧困寄居，始終少同寢。李生入京後，外舅途中被盜，妻被掠，外舅怕辱，謊稱女死。李生後來被綠林豪客收為書記，常見一姬酷似亡妻，彼此疑似相識卻不敢通語，六七年咫尺千里。最苦的是，李生以為妻已死，女子又不知李生改名換籍，以為只是貌似舊人；兩人日久相見，反逐漸不再對視。盜敗時姬又被官軍俘去，李生得金返鄉，想改葬妻才知真相，急尋已不可得，從此不娶，後或為僧。紀昀說此事可作傳奇，結尾無著落反更悵惘。這篇不是鬼怪，卻比鬼怪更像命運作弄人：人間禮法、貧窮、盜亂、羞辱與隱瞞，一層層把本可相認的夫婦隔開。

趙公寵婢紫桃，後知她是狐。一次同時從兩室各出一個紫桃，才知她能分形。道士來說趙公本謫仙，金丹已被狐盜，再不治壽亦減；符召之下，庭中跪滿數十紫桃，最初那個承認因趙公元關堅固，須眾狐輪番採取，卻又怕他見眾美便警覺，所以共幻一形。道士解釋《易》姤卦一陰始生，若不止，履霜漸成堅冰；但若人自己無隙、無所好，小人也無從投其所尚。趙公後攝心清靜，壽八十餘。此則表面說狐盜金丹，其實說小人獻媚往往不是群起而來，而是先用一個合人所好的形象入手，讓人不覺其漸。

哈密蛻形狐則從正面說修道。屯弁在深山常歇一民家，主人坦言自己是蛻形之狐；他不近城市，因城市嗜欲日生，容易走向媚人採補、攝取外丹，害人過多終干天律；也不居墟墓，因狐類太繁，蹤跡彰明，易招弋獵。它說蛻形狐的屋舍是真的，茅木皆手自經營，不同幻化海市。又解釋月下巨大影子是木石之怪夔魍魎，山川精氣初如泡露，久如煙霧，再久凝形有影而未有質，尚不害人。這兩則正好分出旁門採補與幽棲煉形：同是狐道，一為乘人之隙，一為避人以自全。

烏魯木齊失馬七八日竟從二十餘程外哈密山中出，眾說紛紜：或有捷徑，或臺軍畏遠不探，或官吏怕裁減驛傳費用，或山神驅馬。紀昀不下定論，只問神若能驅馬到哈密，何不驅回本處？衛河羊神過水，紀昀疑是首似羊的蛟螭；棒椎魚群聚觸岸，父老知一二日內必潰堤。護堤者見魚以首觸岸，如萬杵齊築，便知決口在即。紀昀借此說洪水雖有天數，禹治水是人事；知道天數，不等於把過失推給天。這是卷中少見的水利議論，仍落在先事綢繆、後事補救。

狐偷李榮盜來的滄酒，從罌中伸出巨大人頭，被打後打碎酒罌，又嘔得李榮滿身，笑他准自己盜酒卻不准狐盜。這不是替狐開脫，而是用狐的惡作劇照出奴僕自己的貪冒。陳宅樓上狐似因牙牌「至尊」爭鬥，拋下三十一張牌，紀昀由此談杜甫、韓愈、李翱、楊億等名士也曾寄興博戲，但自己終以為非雅戲。蔣心餘所述湖船歌妓酷似某客亡妻，後牽出紅衣番僧攝新斂女子屍、附狐鬼淫鬼為生並轉售牟利，終被雷誅。這三則各自處理小惡、大邪：小人貪冒可由狐戲懲，大術攝屍則已惡貫滿盈，非雷譴不可。

外祖墓以金寶殉葬，又築屋派壯夫守墓，反成招盜之幟；盜人配合更柝聲鑿棺，取走含珠。外祖託夢說前生負三盜財，取償捕也不得，但盜割其頤取珠是法外酷虐，可到冥司申直；後果只獲取珠者，珠已被屍氣蝕成青黯，不值一錢。買妾逃走反誣正妻殺人一則，縣官因有舊案經驗查得誣狀，後逃妾又恰成某甲婦弟之妾，被原主家撞見，終配老奴為爨婢。山中道士自稱接引謫仙，商人因自知魯鈍又有父母，不敢隨去；次日探路者見新被虎食殘骸，才知道士大約是虎倀。紀昀說無故而來的非常之福，正是明哲者所懼；自知平常、守住父母之養，反成此人的真聰明。

趙公宏燮夢見已死僮僕婢媼跪求勿烹蟹，說他們生前結黨欺主，死墮水族受湯鑊之苦。趙公仁慈，下令放蟹作功德，僕人卻私下烹食，又侵吞功德錢，謊稱已放。紀昀說這些奴輩作姦固是常態，卻也像夢中那些墮蟹者留下的舊習，請君入甕，自戕而已。這一則表面勸戒殺生，實際也在說積習難改：生前以蒙蔽主人為局，死後託夢求救，仍被同類舊習所害，連悔改都被舊習截斷。李星月夜見鄰婦魂行田間迷路，呼她後忽不見；回家卻見婦人剛從紡倦夢中醒來，夢境與李星所見相符。紀昀以此辨夢：神不守舍、真陽飛越，可成離魂，與單純夢中幻象不同。

貪橫州牧死後，州民傳說種種冥報，紀昀以為多半是怨毒未平而造言；晴湖卻說天地無心，視聽在民，民言如此，也足可危。這一句比單純信鬼更重，因為它把冥報傳聞轉成民心審判。飯食凝滯用原物燒灰服之，紀昀起初斥妄，後想通油膩遇灰可散，某物之灰能到同氣凝滯處，於油膩停滯或可驗；至於脾弱、胃滿、氣鬱、血瘀、痰結，則非灰可治。這正是他的實證態度：驗者說其所以驗，不驗者也劃出邊界。西寧山中番婦帶狼，射後才知番婦也是狼幻形，像妖獸誘人而啖，惡貫已盈，故誤中而死。卷末三則使全卷收回紀昀的基本方法：民間說法不可全信，也不可全棄；能以理通者通之，不能通者姑存其異，最後仍歸到人心、事理與後果。這也正扣回篇名：姑妄聽之，不是姑妄信之；聽完仍要分辨，才是紀昀的本意，也是本卷的讀法，不能只貪奇，也不能只炫博，更不能借奇談逃避判斷與自省之責，方不負此卷深意所在。

note: 本卷為《姑妄聽之》首卷，紀昀卷首已明言多採傳聞，故白話譯解按五十八則故事群重組，不把每則削成孤立摘要。卷中道教與民間方術材料包括五雷法役狐、扶乩、仙降、狐盜金丹、蛻形狐煉形服氣、紅衣番僧攝屍術、山中接引謫仙等；紀昀多以「姑妄聽之」的辨疑口吻處理，既保存清中葉民間信仰與術數想像，也反覆把焦點拉回貪色、貪利、泥古、好名、法外酷虐與人情事勢。可與《聊齋志異》《子不語》比較其敘事取向：蒲松齡偏小說化，袁枚偏諧謔與才情，紀昀則常以考證、名物、法理、官箴和倫理判斷收束異聞。


scripture_title: 螢窗異草‧02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螢窗異草‧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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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仙】
尚廷采，天津人，才長而短於視，跬步之間，僅能約略人形，同人因呼為「次公」，蓋戲以「狂者進取」之義焉。一日訪友，得子建《洛神賦》於其案頭，讀之色喜曰：「世固有佳麗若此哉！」友笑曰：「但恐吾兄見之，亦與嫫母無異。」尚亦笑曰：「君過矣！予縱未知色，豈遂不聞其香？」因相與大粲。

越二年，南遊吳楚，僑寓秣陵，載酒於秦淮等處，日尋名勝，偶過桃葉渡，忽忽有感於懷。比歸邸中，天已薄暮，閉門高臥，輒誦王獻之舊作弗輟。俄聞窗前低詠曰：「故人不相識，獨坐為誰顰？」音甚嬌宛，如閨人。尚心微動，啟戶視之，時正月望，清光如水，院中杳無人跡。心疑為鬼，亟闔其扉，拂榻就寢，屏息不敢出聲。無何，環珮珊珊，寢門竟自辟矣。尚於枕上駭矚，苦無所見，然而香氣遄發，嗅之而骨為之靡。未幾，聞小語曰：「王郎睡乎？」近在咫尺，始能少識肌容，纖腰弱態，素面紅裙，二十許少婦也。第為目力所限，猶未深辨妍媸，而口脂遙吹，亦既心醉。乃不畏縮，起而曳之使坐，曰：「別來無恙，何怨我不相識耶？」女笑曰：「窮措大！強作解事，子知我為誰？乃鬼狐來取汝命耳！」尚竟坦然，惟以目抵女面，睫毛幾刺其頰，且誦二句曰：「『施朱太赤，敷粉太白。』古人不我欺矣！」女頗不耐其視，曰：「人皆具眼，一目了然，奈何令眸子逼人至此？」於是兩相諧謔，歡然止宿，明旦始別去。乃謂尚曰：「君實獻之後身。妾即桃葉，雖鬼而已仙矣。情緣未斷，因以相投。君能與妾久處，當令君壽。慎勿泄之他人，使造言者疑我也。」尚既喜得麗質，生死俱所不辭，遂不懼其鬼，而反昵之，雖至契密友之前，未嘗微露其概。

女晝去夕來，日益繾綣，即有客乘夜過訪，而女之至也無形，女之避也無跡。私語喁喁，屬垣者褎如充耳；笑聲吃吃，窺戶者闃其無人。其行蹤詭秘如此，尚益信其真仙。無何，而尚疾矣。女時來問視，湯藥必親，儼然伉儷，而疾亦小愈。獨尚之癡情不斷，每值其來，欲與之合。女怍然辭曰：「妾誤君幾危，猶忍以床弟相惑耶？」尚不聽，強之共寢，明日而疾又大作。女歎曰：「予害夫子，將不可復為人矣！」尚正色曰：「即使予為卿死，已愈於徒生，何憾為！」女終引為己過。幸尚之艱於遠視，遂匿跡韜聲，雖日侍尚之左右，而不使之一見。尚因疑其薄情，而恨恨不已。無如疾益不起，同寓之友咸憂之。女亦數夕弗至。蓋自尚之疾也，女為情所係，為憂所迫，漸不能隱其形，尚雖不睹，而人反時一見之，甫悉其病源。與之契者，皆苦口以諍，尚猶堅諱曰：「無！」

適鍾山有一道士，素持敕勒之術，驅遣最靈，眾乃相與為謀，不令尚知，造請焉。道士慨然與偕來，至則曰：「妖氣甚深，非符咒所能袪。」乃度地為壇，四面皆張獵網。道士隨禹步作法，且戟手而指曰：「速！速！」良久，有黑氣一團，微挾赤光，自東南而來，飆疾如風，徑投網內。眾視之，則一白狐，毛雪色，口銜小草，閃灼有光，向之所見，其赤者，蓋即此也。道士不暇責問，急掣劍欲斬之，狐匍伏乞命，以喙向病室而嗥，一若悲不自勝者。道士驗其草為芝，乃擲劍歎曰：「世之膜視其夫者，固此畜之不若也。吾幾害天下之節義矣！」亟命撤其網，狐遂展轉仍化為女。眾環矚焉，見其妖冶異常，因嘖嘖曰：「無怪乎尚三之見惑也！」

女詣道士請命，且自白曰：「兒前身實係王家桃葉，緣夙孽，墮落為狐，修持數百年，既已悟道。前一見尚，戀戀綈袍，遂狂惑忘其異類。不竟尚一病沉屙，竟乃不救。兒籌思無策，昨自靈山覓得此草，實欲前來救藥，行至中途，即被擒獲。兒以妖妄惑人，死乃其分，祈師以此物療郎痼疾，兒區區之念既遂，歿亦無憾。」言次，詞色俱慘。眾中多有涕零者，反向道士為女乞憐。道士乃呼女而進之曰：「汝來前！夫人之情如水，溢則為災。尚雖不由汝死，病實因汝而生，烏得無罪？予今鑒汝寸誠，不加汝譴，況尚疾得此，亦愈痊。後仍勉事君子，戒以寡欲清心，不獨可同成地仙，亦可以完汝素誌。」語已，太息徑去。眾延女入室，煎草醫尚，一飲而瘳。左近羸尫之夫，沾其餘瀝者，亦活十數人。女遂自此晝見，同寓者咸得晤言。

女善書，頗得鍾王家法，丐其一幅一扇，無不寶以終身。乃尚自愈後雖益愛重女，情好倍篤，然不敢過於馳騁，遂益堅強。居半年，尚返故里，女亦與偕，但不復露形，而倡隨則未之有異也。尚不自諱，恒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予初視如雲如荼者，直如無物；乃迫一見之，幾不能生。彼目之灼灼者，可不戒哉！」聞者深頷其論。後尚至五旬，道士忽來，兩人闔戶飲。及夕，竟失其所在，蓋與女皆仙去也。

〔外史氏曰：太上忘情，特不自溺於情中，而於人之有情者，未嘗不心焉許之。觀道士見女銜芝，即開密網，諄諄以節義為言，非因其情而憐之乎？至於眾人，未必皆鍾情之輩，乃為女所感，泣下沾襟，反為之居間而排難，情之動人，一至於此。然非尚之深於情，女之癡於情，吾知忘情者終屬無情，不及情者又何知有情也耶！

隨園老人曰：近察秋毫，遠昧輿薪，世之短視者固多也，惟此得遇麗人，香豔千古，不惟可以解嘲，抑更可以解酲，浩歌子直世間第一解人！〕

【馮塤】
馮塤，字懷仲，浙西人，友於綦篤，無忝厥名。弟堃素無賴，每傲慢之，塤恒笑而不言，戚族多不平，謂之曰：「渠弟而若兄，何乃無禮如是？」塤曰：「予少失怙恃，同胞者唯此一人，若以微隙而昆季分顏，庸保長逝者不掩淚泉下乎？予不忍於吾親，非為弟也。」人以是高之。

未幾，堃之髮妻卒，繼娶某氏，性極悍，每每以事唆其夫。堃益視兄為陌路，箕帚耰鋤，恣其詬誶。塤之婦漸不能堪，亦憤訴於夫前。塤怒曰：「若亦效長舌者耶？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予寒門，不堪有此！」遂與弟計，欲出其妻。堃始猶諫阻，及納婦言，反向兄前媒蘖嫂短，且借端與之哄，每謂兄曰：「若留嫂，盍析吾居？」於是，塤去婦之志遂決。婦故名家女，誓不二天，長跽夫子前，流涕不去。堃又以言激塤曰：「我固謂兒女情長則英雄氣短也！」塤益恚，竟出其婦，堃與妻愈益得志。塤亦不再言娶，煢煢一身，盡以家事予弟，堃遂少安。然自塤出妻，飲食衣服，皆仰給於堃之婦，日漸涼薄。家故素封，堃與妻日饜梁肉，而以粗糲奉兄，塤亦隱忍弗言。堃以天性，不安於中，遂與兄計，亦欲出其妻。塤聞之歎曰：「家門不幸而有離異之名，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不可因吾而壞弟之琴瑟，吾盍去之！」遂襆被夜行，悄然他往。堃本故為此說，以飾己過，塤既運去，益中奸媒，夫婦乃私相慶幸。居無何，灶突火起，延及室廬，泯焉蕩焉，盡其所有，夫婦日益貧乏，不可謂祝融、回祿，倀倀然目無瞳子也。

先是，塤倉卒去鄉，茫無定向，因思舅氏某公新任江右，遂決計謁之。獨行數十里，力少倦，息於道周。俄有偉丈夫，須髯如戟，騶從甚盛，疾馳而過其前，見塤即下曰：「故人別來無恙？」塤視之，若不相識，乃起而揖曰：「契闊日久，偶失記憶，望以姓字見示。」客大笑曰：「不復念我耶？予與兄實同桑梓，竊已識荊。今且略置姓氏，有一事亟欲諮君。」因即樹下設氍毹，與塤並坐，而叩之曰：「昨自故鄉來，聞兄有棄婦之事，信有之乎？」曰：「然。」客曰：「審是，則君以孝悌自居，而罹三大罪矣。」塤愕然，亟請其故。客笑曰：「君之父母以弟付君，不能導以和順，而任其滅性陵兄，將來不可救藥，一罪也。君之父母為君授室，執婦道數年，未聞蒸梨之小過，今因昆弟而棄夫婦之倫，二罪也。君之父母望君生兒，以延祖脈，乃竟出妻不娶，莫續鸞膠，即令君弟有嗣，而君儼然無後，非三大罪而何？」塤聞客言，流汗浹背，乃強與之辯曰：「兄知其一，未解其二。自來兄弟之禍，無逾於鬩牆。僕懼大傷父母心，豈反以此為口實？且兄弟手足也，妻子衣服也，寧為手足去衣服，忍為衣服間手足？僕嘗遍觀人世，家之不和，多以婦故。世少賢女子，僕因鰥而不續，弟子即兄子，渠兒即我兒，何必徒多擾擾哉！」 客又笑曰：「君之言何其不達也！鄭莊縱段，君子譏之；魯隱讓桓，儒林謬之；周公右王，而管蔡為戮：以兄弟之有賢不肖也。若喻妻子以衣服，固已；然因手足之故而裸以為飾，即聖人亦無取焉；且使尊夫人得罪於舅姑，君又何以處之？抑更有加於此乎？將如此而止乎？原情定律，君必有以教之。」塤語塞。客又曰：「君謂弟之子為己子，語更大謬不然。父母之生子不虞其多者，非謂含飴弄孫，一夔已足也，竟將繁衍椒聊，多多益善耳。如兄以此事委之弟，當年亦何必有兄？況子嗣皆關天命，君幸而為伯，道固可矣，君之弟不幸而為中郎，又將如之何？」言已，塤乃大悟，曰：「噫嘻，是僕之罪也！」亟起再拜。客使還坐而詰之曰：「君之意，將圖其舊姻乎，抑別求新特乎？」答曰：「舊人雖在，吾末如何，新者其可哉？」客曰：「諾。家有小妹，頗賢淑。仰君高義，即以之奉攀。」塤訝曰：「異哉！萍水相逢，未過數面，突以千金之媛相屬，使僕聞之滋懼矣。且僕單寒羈旅，今尚無家，得無為門楣之辱耶？」客曰：「不然。君篤倫常，僕重品望，豈敢以門第相高哉！請即同行，無須謙退。」乃以從騎授塤，並轡而前。途次，自言其官閥，則黃姓，椿名，其父即現任山陽令也。

行至薄暮，始抵其家，高門巍煥，僕役十數，儼有世家風。公子肅客，下騎同入，即命小奚傳報曰：「速啟夫人，薄情郎已邀至矣。」塤聞而心疑，亦未遑問。入則華堂夏屋，備極富麗，有婦人年可五旬，冠帔尊貴，迎於簷際，熟視而笑曰：「真吾家佳婿也！」塤知為夫人，參謁如禮。夫人辭讓而後受之。少坐，即令易衣，且言曰：「今夕日吉時良，可成好事。」塤怪其急，方欲起辭，俄而蕭鼓喧於堂下，旋有狡鬟數人，扶新婦出與成禮，送入青廬。及塤啟袱視之，燭光之下，眉目宛然，實即故婦某氏也。大駭，亟詢之，婦惟揮涕不語。有傾，夫人至，乃代白其由。蓋婦自被逐而出，父母即遣之他適。婦以柏舟自誓，矢誌不從，以是觸怒父母，將強之。婦遂遁跡尼庵，欲其發，適遇黃夫人，憐其志節，收養於家。公子故豪俠尚義，有郭解之風，因為物色馮生，使得完聚。夫人言之歷歷，塤亦抱慚不勝。語次，婦始謂塤曰：「君以家之不和，遣之使歸，今何以仍不見容於悌弟，而亦擔簦以出耶？妾誠不足惜，但思奉事舅姑，十年未蒙訶責，竊自謂此生無忝矣。忽一旦棄之如遺，竟同覆水，使為梟為鴟者，得以快心而滿誌，則情實不甘耳。」言之潸然，涕泣不能仰。闔室咸為之不平，塤更嘿然內愧。夫人乃解之曰：「兒勿氣苦。薄幸人誠不足道，但今是予家贅渠，往事皆不須齒及。」婦因雪涕對曰：「母毋再言婚媾事，兒已被棄，不敢做他想，但得郎來，一證其是非，歿亦無憾。今藉大兄力，既得表明衷曲，請死於郎前，以終妾靡他之志。」語至此，詞氣俱烈，即出袖中短刃，欲自剄。夫人與婢媼持之以力，公子遽自外入，止之曰：「妹勿爾爾，予覓馮郎來，豈反以送若之命耶？」乃謂塤曰：「詩有-{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古人處家室之間，良亦有道。今一有不睦，遽出其身，宜其怨也。君欲效買臣故事，僕不敢強；若猶有伉儷之情，願早圓樂昌之鏡。」塤聞夫人言，既已自悔，繼見婦狀，不禁慘然，有唯唯隕涕而已。公子與夫人又居間排解，遂為夫婦如初。明日夙興，雙雙入謝。夫人館之於別院，外事戒令弗通，以故堃家遇災，塤竟不與聞。年餘，公子之父以卓異薦升某州，遣役迎其眷。夫人因置酒話別，贈以五百金，夫婦皆垂淚而謝。公子囑塤曰：「倘不如意，可攜妹至任所相訪也。」不數日遂行。

塤同婦歸里，其家已無立錐。塤甚駭然，因出金置產，召弟同居。堃見兄嫂偕來，亦覺忸怩。堃婦私謂其夫曰：「我固逆料阿伯之有餘蓄也。渠實不能舍姆，故托言他往，攜金以就之。觀其偕婦，事可知已。不然，黃家縱巨富，詎肯以重金畀路人？」堃以為然，遂播諸里黨，漸入塤耳，始恚曰：「我念弟而歸，今反以私婦謗我耶？予不可再居於是。」乃以餘金付弟，買舟載婦，徑詣黃衙。公子引謁其父，待以婿禮，使與公子司衙務，絲毫莫欺，甚重之。在任五稔，黃公致仕歸，特析宦囊之半，約二三千金，與之曰：「婿棄家佐我，我不忍見婿無家也。」塤又驟富。甫歸鄉，弟即來謁，夫婦又襤褸如丐矣。詢以前金，則曰：「屢遭盜劫，炮烙幾死。今幸有命見兄，其他尚可問哉！」言已，涕泣請罪。塤仍憐而收之。夫婦遂不敢妄為私議，而卒無子，惟塤之婦二男繼其宗祧。益服黃公子之論，往來如煙婭焉。

〔外史氏曰：世人多重妻而輕弟，懷仲獨能矯之，可謂中流砥柱矣。然為弟出妻，又不復聚，則近於不可。觀黃公子，侃侃正論，原非奪理之詞，而救痼疾以藥石，馮氏先人，冥漠中當為額手，又不止斷者能續，作一段佳話已也。〕

【昔昔措措】
湖南鄒士鈺，少有四方之志，年僅二旬餘，足跡遍天下。某年春，又將負販入黔。所親以蠻煙瘴雨之鄉，山川險阻，勸以勿往。鄒不信，且愾然曰：「大丈夫死生有命，豈區區者之能為耶？」束裝徑行。比及思南等處，淫霖為患，跋履維艱，未免有悔於心。

一日，迷蹤深山，峭壁巉岩，人行鳥道，良久始窬。絕險遠望，村墟似有炊火，而深潭當路，猶須循岸而行，疲極，遂憩於樹下。俄見對江有木筏，一人以長竹為棹，蕩漾而來，鄒大喜，以為接引者至矣。及少近而視之，其人披一短蓑，周身似無寸縷，不知烏之雌雄。立而姑招以手，乘槎者亦甚欣欣，其疾如駛，無何，即識其面，兼睹其身，則螺髻雙垂，體潔如玉，一少年女子也。大駭，讬為異物。方將奔避，而女子早已登岸，操苗音，且笑且歌，絕不羞澀，始悟為蠻俗，未免少見而多怪，因從之登桴。女子鼓檝而行。共濟同舟，逢此絕豔，鄒亦不禁心動，間以手戲之，女子漫無避忌，爾許時始渡迷津，解錢付之，女子不受，惟吃吃憨笑；且舍所業，與之偕行，土語胡盧，若將導引。鄒亦喜得指南。曲折里餘，始達村口。

時已天氣昏暝，莫辨物色。女子引之至一處，狀類神廟，親款其扉，語鄒曰：「此猶可居。郎君非我族類，慎勿他往也。」其言則華音，絕無啁哳之韻。鄒心異之。女子即反身自去。鄒入祠，中惟一楹，聊可棲息。黑暗中都無所見，亦不知所祀為何神。方假寐，而枵腹苦饑，旋聞女子呼之，則樽酒盤飧，陳於廟階，且酒炙俱溫，啜之亦甚適口。鄒因深感其情，兼疑其為結歡之計，勢必復來，私心因不忍拂，遂亦不拒，乃兀坐以俟之。漏已數下，跡竟杳然。忽夜雨大作，淅瀝有聲，且聞人語曰：「措措兒引一佳客來，何不見？」其音倍嬌脆，全非苗語。已而熒煌內射，似有燈光，乃起自門隙覘之，則又一女，以鬥笠罩首，僅及其肩，白身亦無衣袴，惟持尺木若燃藜，冒雨而行。鄒不禁駭而且笑，以為身入蠻鄉，日與裸裎者相值，情何以堪！正窺望間，此女早至戶外，竟排闥入矣。鄒不能引避，直前見之。女子凝睇微笑，似有慚色，徐曰：「突如其來，致以醜形為人見，令予頗瑟縮不安。」鄒又揖之。女子斂羞為喜，相與席地坐，而置其木於前。鄒始得瞻仰廟像，則一女神，亦絕無裝飾，披髮露體，殊與所見者無異，疑其地從無布帛，不知縫紉，故創教者如此也。因叩女子姓氏，並所居何地、所祀何神。女子自言為昔昔，與所謂措措者俱金蠶神之侍女，即祠內所塑者也。蠶有雌雄，此神遂分男女，凡婦人行蠱者，胥是神主之。地名強硐，所居皆生苗，距海只三日程。昨夕所過之津，即所名瘴水也。語之綦詳。鄒又曰：「卿既苗類，何以能漢語？即措措亦何以然？」昔昔始歎曰： 「妾與措措，均非此間人，實中土之所產也。本以須眉來黔貿易，一如君之今日。不意偶中晉蠱，死不甘心，訴之於蠶神，蠶神憐之，俾與措措俱生於苗家，化身為女，又誓不蠱人，蠶神遂收之位下，用為侍從。自蠶神擾於毒龍，數往水府，妾等乃漫無統束，故得遊戲至此。」鄒因即叩其由。

昔昔未及答，而措措早已入室，笑曰：「姊對生人傾吐底裏，得毋使客笑我？」昔昔微哂曰：「婢子太不諳事！郎君實有厚福，將藉以返故鄉，何諱焉？」 二女遂同坐，語鄒曰：「毒龍悅色，其體純陽，知蠶神之美，數數嬲之，食其種類殆盡。蠶神懼，不得已而親詣海藏，自獻其身。緣與龍為歡，不甚主人世事，故蠱毒亦不甚驗。」鄒因笑曰：「據卿言，神有雌雄，當成配偶。今毒龍恣意貪淫，神之雄者能無怒耶？」昔昔亦笑曰：「郎誠解人，妾輩所慮者正在此。彼一妖，不敢與龍為仇，將以妾等泄其欲。深懼其毒，故避之不遑。」鄒曰：「然則奈何？」措措忽正容而答曰：「昨夕渡君，良非無意。妾等實人身，猶可奉君箕帚。今擬相從而歸，為君立業。苗疆非善地，願君毋思深入也。」鄒聞之，俯而自計，本已倦遊，且二美同心，爰適所願，但不免尚懷首鼠。無何而天已昧爽，昔昔亟起立曰： 「可不可，一言而決斷，妾輩亦將束裝他往。君勿過於躊躇，翻以誤我。」鄒實不能舍，遂欣然曰：「諾。」二女皆大笑曰：「君盍少俟，容妾整頓，即可行。」言已偕出。不半時而旋，則俱易男兒裝，窄衣禿袖，狀類雄苗。相偕出廟門，又各肩一巨簏，顧謂鄒曰：「持此去，吃著不盡，無事作汗漫遊矣。」遂行。仍循故道，以筏渡水，而翼鄒登陟，其疾如飛。過嶺數十，回顧而太息曰：「神縱知之，亦莫予追也已！」是夕，宿於旅舍，遂成歡好。二女皆柔媚，鄒益樂之。

數日，經一苗寨，措措與昔昔耳語，俱笑不能仰。鄒詢之，昔昔曰：「君勿言，今夕當有樂地，且以之泄吾幽憤。」鄒益不解。措措乃先行，至一家，門庭軒敞，以為苗之素封。措措以一物置其門檻上，視之，狀如蟄蟲，蠖屈不伸；少頃，蠕蠕自動；旋即能飛，忽不見。鄒正愕然，措措又囑曰：「慎毋泄吾事。從妾指揮，且倍於曩夕之樂。」鄒姑頷之。俄而門皆洞開，老者、少者，男婦雜遝而出，見即叩首無算，狀甚觳觫。其人皆熟苗，亦嘗種蠱之家也。鄒頓悟，坦然屹立。昔昔厲聲曰：「神實怒汝，可治筵以享吾客，吾當為汝解紛。」其中有類家長者，即應之如響，延入。與二女俱入，中庭設酌，肴核紛陳，闔家奔走恐後。微酣，昔昔命以歌，舉不敢辭。少婦數人，聯袂而前，雖不解所謳何語，而音韻清婉，頗可悅心。措措又擇一笄女，年僅破瓜，戲令去衣把盞。女微有慍色，昔昔即怒而起。主人甚懼，長跪乞哀，昔昔叱之如犬彘，且命曰：「自嫗以外，有不去裩者，死不恕！」舉室震恐，無敢違。未幾，白鳥翣翣，環於座側，肉屏風不能過焉。措措又牽少女，使於鄒側並坐。鄒已醉，不禁其狂，交吻扌門身，靡所不至。措措與昔昔皆鼓掌，遽令薦寢於鄒，主人不敢逆。昔、措亦同處室內。待旦而行，其家反拜送之，過於奴隸。出村，昔昔始告鄒曰：「此苗蠱數人，致貲巨萬，今若此，亦足以報矣。」鄒亦嘻笑不絕。自是，每過蠱家，輒嬲之如前。

比及楚界，昔昔曰：「今至文物之邦，不可仍前草草。」出篋中異寶，市其一二，得錢萬緡，乃買舟治裝，二女始易弁而笄；色既殊尤，衣以文錦，又覓婢僕數人，烜赫不殊富室。鄒本無妻孥，乃以昔昔主家政，而措措副之，亦彼此無妒心。至其簏中，皆珍異，取以易貲，金錢萬計，市產構居，一切資用不乏。鄒既饒裕，兼對麗人，不再作遠遊想。期年，各舉一男。鄒益欣快。忽一夕，昔昔謂鄒曰：「蠶神與龍媾，不勝其淫毒，昨已命盡床第。其雄者雖在，已無能為。自今南適苗土者，可以安枕無患已。」鄒姑且信且疑，或以語人，亦無有考據其言者。

〔外史氏曰：諸蠱之毒，無逾金蠶，雖苗人之貪狠為之，而濟其惡者，實維是物。毒龍具大法力，嬲而奸之，且因以斃之，雖近於附會，洵快人心。況載記-{云}-：種蠱之家，其婦女多為神淫。則昔、措之所為，良亦有征可信。若二女之不以苟合，不以色妒，是居濁亂之鄉，猶具清明之氣，信乎其為不昧本來者矣！〕

【溫玉】
孝廉陳鳳梧，風流蘊籍人也；祖居紹興，寄籍宛平，弱冠即掇巍科，人皆以神童目之；家在京城甘水橋，宅後有小樓三楹，即乃尊待御公休沐處也。孝廉初猶登嘯，乃公捐館，不忍手澤之存，遂閉之，已數稔矣。

一夕月明，孝廉訪戴，歸甚遲，家人皆已熟寐，唯留小童應門。孝廉入，因貪月色，不忍就枕，乃自檢松柴，命童滌器，將以煮茗。俄聞笛聲嫋嫋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聳然聽之，宛在樓上。孝廉駭然，毛髮盡豎，凜乎不敢獨醒，遽歸寢。平明即起，將往蹤跡，家人知而力沮，弗聽。至則蠨蛸在戶，軒檻積塵，甫啟扃，有巨物奪門而去，孝廉股栗，仰視之，六翮淩空，則雕也。蓋公沒五年，此樓未辟，物遂巢其中；然門窗封識，亦不知其何自而入，良足詫異。孝廉神少定，然後入觀典冊，茫無人跡，又絕無可怪，惟愴懷灑淚而已，乃仍闔之而歸。至夜靜伺之，漏下三鼓，其聲又作，諦聽焉，音甚靡曼，則非復向之嗚咽者矣。翌日，孝廉具衣冠，敬詣樓下，祝曰：「仙乎？鬼乎？何駭人聽聞至此也。倘有妙音，請容面領，毋過吝。」言已返室，案頭即有速客柬。啟視之，字跡婉麗，一則溫玉，一則柔娘，蓋皆閨中女字也，乃大駭以問家人，舉茫然莫知所自，闔室驚疑，靡不惴惴。

及昏，孝廉欲赴其約，太夫人懼，訶止之，因假寐，俟人俱寢，悄然獨往。未至，早有小青衣，妖冶非常，迎於門際，笑曰：「知音人誠巨膽哉！二位娘子固俟之久矣。」遂導之同行。旋聞椒蘭馥鬱，來自半天，遙睇樓頭，二美軃袖憑欄，意似徙倚無聊。月下遇之，香霧雲鬟，清輝玉臂，不欲垂憐而不能也，因拾級而登，直前揖曰：「庸耳俗腸，未嫻音律，荷蒙召以雅集，能無愧乎！」一美人微哂曰：「既非顧曲周郎，奈何諄請妙部？此言亦誰能信之？」語次，睨其貌，一則玉潤珠圓，嫣然百媚，一則花愁柳怨，笑可傾城，均衣五銖衣，束百寶裙，環佩珊珊，實天人也。孝廉自詫為奇遇，因曰：「客夕清音，遙聆之，若出兩人，而各擅所長，願即於此賜教，使得饜飫，其可歟？」其未言者亦哂曰：「勿遽若此，豈登徒子之床頭，猶有所係戀耶？」乃出袖中玉笛，為奏一曲，即前一夕所聞者，恍乎若鶴之清唳，雁之哀鳴，淒淒然使人淚下。未闋，彼美一人即舉翠袂揮之曰：「妹勿作此斷腸聲，反令佳客不快。」遂命青衣以笙來，倚檻和之，聲如和鳴之鳳，共噦之鸞，哀者以喜，怨者以舒，蓋即隔夜所聆者，而纏綿過之矣。曲既終，乃展姓氏，始識吹笙者即溫玉，而柔娘則作折柳之曲者也。孝廉與溫玉晤語，談及古今聲伎，無不叩之即鳴，獨柔娘低鬟掩袂，對月無言，一似重有憂者。孝廉疑而詰之，玉曰：「癡妮子故常作此態，君勿深怪可也。」夜既半，青衣促歸。玉顧孝廉曰： 「有客無酒，良夜不歡。君能作東道主，當過蕭齋奉訪耳。」孝廉敬諾，約以明夕。遂下胡梯，冉冉過樓東而去，不知其所往。

孝廉亦潛歸臥室，母、妻皆不覺。早起，諱不宣言；旁午入齋，偽作拈毫狀；至暮，托言未竣會文，遂不入內，命僮袱被來，設榻布衾，且密置酒饌，秉燭俟之，惟虞其爽約。直至漏下二鼓，雙美偕來，笑語生春，非復日前之羞澀矣。入室雜坐，履舄交加。孝廉將自起暖酒，溫玉以目視青衣曰：「不可重勞主人。」因命以代之。酒甫三行，少酣春色，孝廉起，請盡昨夕未盡之妙，玉辭曰：「耳目較近，鳴則驚人。」遂不復作，唯浮白歡飲，射覆藏鉤，以祈爾爵而已。無何，玉山盡頹，眉目蕩然，玉乃離席謂柔曰：「妹盍留此，予且歸。」柔作羞態曰：「儂不慣與生人臥，此事終須遜姊。」玉笑曰：「汝先吹笛以邀風月，何人乃敢僭耶！」 遂憑青衣肩，踉蹌而返。孝廉與柔解衣，柔低曰：「妾尚葳蕤，郎君幸勿狂暴也。」孝廉笑曰：「敬如卿命。」既合，柔不勝鑿柄之苦，腥血流丹，嬌啼宛轉。孝廉熟玩之，肌不豐而若無骨，態不勝而若爭妍，衽席之間，極人世之樂焉。詰旦，柔攬衣先起，謂孝廉曰：「郎君尚有新人，妾請明日來。」遂珊珊自去。孝廉因詐稱抱恙，不返內寢，太夫人與其細君咸來問視，孝廉以心神不爽，願屏煩囂，謝去之，人故莫之疑也。將夜，仍藏鬥酒，以待玉來。跂望久之，宵深果至，則僅玉一人，並青衣亦不復隨。燈下促膝，觥籌交錯，玉之倜儻，尤勝於柔。酒未酣，孝廉之情已蕩，促之就寢。玉笑而起曰：「清狂如此，宜其渴病難醫也！」因而銀釭笑吹，羅襦偷解。狎之，雖故處子，而枕席之情，頗為流動，抑且溫軟如擁絮，柔膩若塗脂，容則滿月生輝，態亦名花斂蕊，甫兩夕，而二難並已。

歡娛已久，曙色盈眸。玉將起，乃語孝廉曰：「兩斧伐孤木，君知之乎？妾去而妹來，妹行而妾又至，君以一身當之，鮮不敗也。為君計：今且就內寢，約五夕妾等一會，如此則君之精力已復，即妾等之情好，不更能於永固乎？」孝廉感其愛己，深頷之。玉既去，孝廉亦起，將返內室，而恍惚如有所失，良久乃能記憶，愾然曰：「柔約今夕來，我何可負渠也！」因復臥。少頃，母妻踵至，仍以病為辭，留宿於外，然心為酒色所蠱，飲食亦銳減，人遂深信其疾。太夫人將為延醫，堅謝不願。柔至夜復來，繾綣倍勝於前：昔猶嬌而怯，今則柔且媚矣。臨別，問玉姊來不，孝廉以首示之意，柔囅然頗有喜色。及夕復至，笑語曰：「妾今來代彼當夕矣。」孝廉因告以五夕之約，柔忽嬌嗔曰：「妖婢竟喬獻殷勤耶？妾告君：渠非我仙侶，實狐也，必別有桑濮行，故以此紿君；不然，豈有相愛而能遽舍者？」言已，歡洽如常。將去，且囑曰：「君勿漏言，反似妾妒也。」至夕，玉仍杳然，孝廉亦疑之，而不知其為遜柔故。自是，柔之至無虛夕，而孝廉遂憔悴不勝矣。

迨及旬終，玉始夜至，入室即驚曰：「君豈未懸此榻耶？不然，何形神之憊也？」孝廉以愛柔故，堅諱之。及寢，玉覺有異，益詰之，乃言柔來太屢，且渠謂若為狐，囑予勿泄。玉聞之大恚曰：「誤與鬼子同事，幾予我以殺郎名。渠乃某家小女，歿已多年。當明末時，闖逆寇都，自縊而死者，因亂中，稿葬於君之後樓下。尊大人在日，福德俱隆，渠乃深自潛藏，今以樓虛，遂據之。妾與之音律相知，以時往來，故得相偕見君也。」已而笑曰：「渠亦為情所滯耳。雖然，郎君則枯癟矣。俟明夕來，妾當為君止之。」雞鳴遂去。孝廉確知為鬼狐，始悚懼欲徙，而慚赧未及言。

是夜，柔與玉果偕來。玉詆柔曰：「妹謂我為狐，妹獨非鬼耶？何事人以色，而不愛人以德也？」柔赧然無詞以對。玉刺刺不休，柔則低蛾斂黛，愁態可掬。蓋柔自遇孝廉，不再如向之幽怨，今復見之，不覺悱惻。乃解之曰：「渠實愛我，子何相尤之深耶？」玉艴然紅漲於面曰：「君既左袒，妾不能與人分謗也！」 拂衣徑出。柔雖仍留，亦不盡歡而罷。閱一日，而孝廉之真疾作，形色支離，神氣困憊。太夫人堅徙之內寢，而玉與柔俱絕跡。病既彌留，闔家憂戚。孝廉正當沉頓，忽夢玉揮淚而來，語之曰：「君不納妾言，幾殆矣，然祿籍固未絕也。妾為君疾，采藥嵩山，觸怒嶽神，墮崖而死，今與柔妹同在冥途，可勝慨哉！」言之慘然，孝廉亦大慟。玉又曰：「某醫精於長桑，亟延之，二豎子或可驅也。」言已，孝廉即驚覺。如其所教物色之，果得和緩，委以治療，病乃痊。

孝廉既愈，恒感玉之德，而悲其死之慘；且更思柔不置也，獨處輒冀其來，竟杳然。又明年，孝廉之內人以產厄卒，鰥居岑寂，益思念之。長夜淒清，寢不能寐，倏見向之青衣，然徑入，告孝廉曰：「玉娘子傳語郎君：三日後相俟於門外，見有殯女者，如是-{云云}-，則鸞膠可續也。」孝廉詰其詳，答曰：「娘子死，訴之嶽帝，廉得其實，憐娘子之節，許令更生，因與君舊緣未斷，故將奪舍復圓耳。」孝廉因並詢柔之近況，青衣曰：「彼愧見郎君，且冥司發牒，行將往生他處矣。」 孝廉方將研詰，遽斂其袂而退。越三朝，俟之門外，果有扶柩而過者，覆以紅毹，送者皆衣青，絕無縞素，察其女也，逆而語之曰：「人故未死，何葬耶？」眾愕然，而柩重遂不能舉。旋聞棺中嚶嚀而言曰：「我已活，將復悶死矣！」乃大驚。女之父為某部郎，止此弱息，既笄而夭，深痛之，歿不忍殮，冀其復生。今聞此，喜出望外，不以為異也，第恨通衢無可止之所。正倉惶間，柩中呼聲倍急，孝廉乃前致詞曰：「若無地息肩乎？此大好事，敝廬固可也。」部郎大喜，深感之，遂舁女櫬入孝廉之門。家人咸驚怪，孝廉堅執其可，甫開棺，而女已瞿然起矣。竊睨之，貌甚姣好，雖瘦怯，與玉無殊。部郎又請假外舍，俾其小憩。孝廉無難色，徑啟書齋，命眾扶入。部郎益銜其德，展問殷勤，知為世家子，且登桂榜，頓思以女字之，而恐其有耦，私詢僮僕，知方鼓盆，益大悅，因變《薤露》之歌，為《伐柯》之詠，而鳳卜以諧。孝廉喜，治筵相款，且命焚其梓於郭，以彰其奇，觀者如堵焉。至暮，以香車送女歸，擇吉納采，而舊弦復續。迨至親迎之夕，甫啟袱，女即凝睇如舊相識，而未敢遽泄；及宵，乃欷歔言曰：「妾為君兩夕之歡，犯至險而隕越，君亦憐之乎？」孝廉曰：「然。藏之寸心，無時可忘，以子之靈，固早鑒之矣。」玉笑曰：「使柔妹更生，君視之當勝妾什倍。」孝廉亦笑曰：「子未忘情已事耶？」遂相攜就寢。玉曰：「兩以女身事君，人之受屈唯一，妾之痛楚有二矣。」既交，渥丹浹席，女之畏縮倍於前，而款洽則無異於舊焉。夙興即起，謂孝廉曰：「妾今日乃可廟見矣。以前真所謂『妾身未分明，何以見姑嫜』也。」乃盥濯入朝。太夫人因其娩婉，深喜之。嗣是燕爾情濃，夕無虛度，孝廉戲詰之曰：「若不虞我再病耶？」玉赬顏答曰：「今非昔比也。鬼與狐皆異類，五夕且不堪，況源源而來乎？今以人身侍巾櫛，則坎離交濟，雖少過無傷也。」孝廉倍頷其論。一夕，忽語孝廉曰：「曩者之讖驗矣。妾昨夢柔來訣別，渠羞與郎見，故命妾報知。渠已托生某家，十五年後，可至廣陵相訪也。」孝廉時已得隴不復望蜀，惟詰曰：「自經者亦能轉輪耶？」答曰：「渠有德而無罪，且幽沉已久，合生男身，因思君故，特懇為女耳。」孝廉感其言，然亦姑置之。

反孝廉屢躓春闈，竟以明經授邑宰。初任新蔡，有政聲，驟擢秦州牧，十年不遷。俄以卓異升安慶守，攜眷渡淮，當過邗溝，固已十有五稔矣。玉謂之曰：「苧蘿村即此已是，君豈忘揚州之夢耶？」時玉已兩索皆男，孝廉雅不欲，因玉固請，乃從之，為留十日，大索於瘦馬家，玉皆曰非。瀕行矣，有貧嫗攜小女郎，乞食於驛卒。玉適從太夫人遊平山堂，歸見之，曰：「是已！」即告孝廉，托言購婢，遂得之。玉攜之歸室，泫然曰：「妹何一寒至此？」女不解所謂，而星眸炯炯然，亦注視不移。玉親為盥櫛，眉目煥然；詢其年，果十五，因仍以「柔」字之，不欲沒其舊也。乃夜定情，孝廉試其啼笑，宛然一柔，益狂喜，謂玉言不謬。履數任後，玉雖主中饋，而視柔若匹敵，每讓一夕，曰：「吾以補十五年之缺欠也。」期年，柔亦誕一子。未幾，孝廉以內艱歸，遂不出仕，遨遊於溫柔之鄉以終老。

〔外史氏曰：玉以溫名，取其德也，女字以此，殆無愧乎？蓋婦之美德，不過曰不妒、不淫而已。女讓當夕，不妒也；約以五夕，不淫也；且能為夫子死，猶欲冀夫子生──其賢如此，嶽帝雖震怒，亦應霽威矣。卒之碎者復全，分者復合，溫其如玉，不致徒悼於重泉，宜也。若柔娘，獨無可取，惟願為女一節，聊可解嘲。然非溫玉之淑，又烏能附驥尾以傳也哉！

隨園老人曰：人謂似《聊齋》蓮香傳，余亦謂似《聊齋》蓮香傳。然非鬼狐之跡略同，人亦烏從尋針線跡耶？事奇，文奇，安在蓮香後不可復有溫玉？〕

【睡姬】
某貴客娶一美妾，以色專房，而其性善睡，每每至旦弗覺，即當白晝之中，亦如三眠之柳，初未知其有異也。一日，立閑階，似與人偶語，入閨即就枕，竟至三日弗悟，貴客始疑而詢之。初不肯言，及詰之再三，甫自述曰：「妾隸芙蓉城主，為謳者，以過見謫。雖居人世，而夢寐中時往供役，冀贖前愆，仍居仙境。昨為石君誕日，群仙畢集，妾以職司，不克遄返，以致見疑於公，恕之幸甚！」貴官殊不信，因曰：「若能導我一遊，以實此言，則可逭，否則敲撲不遠矣！」言之色怒。妾竟坦然曰：「妾處此世，如塵棲弱草，去留惟公，死生亦惟公，決不敢以天上瓊樓為人間遨寵之地也。」貴客甚恚其言，而因愛不能割，隨亦置之。

居數年，妾忽病，漸且不起。貴客憐之，時就床頭問視。妾忽泫然曰：「感公厚愛，誠未易報。昔公欲從妾一遊芙蓉城闕，今其時矣，盍就良夜以行，以償公之夙願。」貴官大喜，亟詢以出遊之策。答曰：「公自屏人獨臥，妾能導君同往，甚勿泄！」貴官頷之。及夕，宿於外齋，果夢妾靚妝如平時，而衣一五銖之衣，雜采爛然，迥非第中所有；且控一鶴一鸞，立請命駕。貴官勉跨其鶴，即淩空而起，懼其墜，瞑目而行。少頃，若蹈實地，張目顧瞻，妾與鸞鶴俱失所在。遙睹重城，金碧交映，四圍皆植異樹，高數丈，五色繽紜；迨近而謗觀，果皆錦城所植者，香數里可聞，心益悅，乃徐步而前。方及闍之間，忽一披髮少年，乘小驪駒自門出，貌絕美，而駘蕩動人。貴官素嗜男色，見而悅之，因矚之以目。少年覺之，一顧即停轡與言，詢之曰：「公何為者而來此鬼域？」貴客大驚，自白其故。少年大笑曰：「石曼卿死而主此，其所治者，皆鬼耳。豈蓬島瀛洲之比，亦號為神仙之境耶？」貴官猶以妾言與之辯，少年曰：「公之妾將死而歸此，公未捐館，何以偕來？即此可知矣。」貴官若悟，懼不能返。少年竟棄騎與語，曰：「閨中人不免誤公，請與某疊乘，當以公歸，無足慮。」貴客因感謝，固遜少年居前，而己乃自後擁之。雙人匹馬，背腹相交，隔衣熨貼之餘，覺肌骨之柔靡，既足蕩心，而薌澤近聞，益為動情，貴官於此，翻不欲遄歸，而欲與少年俱逝。因閑詰其來此之故，答曰：「予居中山，久成仙道，亦慕此城之勝，潛來一遊。詎意陰氣盛熾，不可以居，故棄如敝蹤而去之。」貴客信其言，而恍惚中行且數里。少年曰：「至矣。」貴官舉首四顧，別更一境，重樓復閣，掩映山坳，花木亦甚蔥蒨，但妍豔而無雅致。貴官反顧而樂之，以為相去遠甚。少年延入，置酒歡飲。侍者多狡童，色俱殊選。少年又曰：「此方丈之山，金仙所居。非公有緣，區區者烏能至此！」酒酣，少年又進以媚技，漸至狎褻。貴官情不能遏，頗思為鑽研之計。俄聞鸞聲噦噦，少年色頓變，侍者亦甚倉皇。旋有赤色如匹練，直達中楹，則一麗人含怒自外入，視之，乃其妾也，鸞鶴猶翔其側。貴官大慚，回顧少年，已化為石卵，大僅盈掬。妾掇之，回嗔為笑曰：「是兒亦太不自量，然亦公之福薄。今請奉公歸家，人當凝望矣。」

貴官抱愧，復跨鶴上升，一時屋宇都渺，怪壑懸岩，懍乎其不可留也。歸至齋中，轉側而悟，且聞人噪曰：「公蘇矣！」醒而詰其故，則臥已兩朝夕矣，大駭，方命人視妾，而妾已使婢來邀。亟起詣其室，妾即執手永訣曰：「本意引公入勝，不期鸞遲鶴速，以致惑於邪妖，究亦足以釋公之惑已。今將返妾故居，不得再充下陳，慎勿過悲。」因以圓石付之曰：「此公之可人所化，剖之當獲寶玉，猶可朝夕把玩，不致以殺風景怨妾。」言訖，溘然而逝。貴官知其仙，厚加葬具，題之曰「睡姬之墓」。即以石示玉人，破其璞，得明視一枚，朱眼霜毫，天然工巧。因寶之，佩以終身，斯須未嘗去焉。

〔外史氏曰：究是妾之狡獪，不使塵中貴人深歷瑤天勝境，不然，重門擊柝，猶防暴客，豈世外仙居，竟任狂童出入哉！至於黑甜鄉中，原有樂趣，固不俟姬之導引，然後如入華胥。人患不善睡、不暇睡耳，果如姬之高枕，縱不居芙蓉城，亦平生第一快事。〕

【張仙】
人之艱於嗣者，多繪張仙以奉之，以其能衛厥子孫也。其像為美丈夫，錦袍角帶，廣頤豐髭，左挾彈，左攝丸，飄飄乎有霞舉之勢；仰視雲中，一犬叫嗥而去，蓋即俗所謂天狗也。某縣一畫師，尤善於此。所作者眉目如生，勃勃有神氣，且遇小兒驚啼，禱之輒應，人以是神之，遠近數百里奔走相求，其門若市，畫師遂因是致富。

縣東數里許，某村有民家，娶婦而美，數年不育，乃親詣畫師求之，往返再四，甫得尺幅以歸。及至家，香火奉祀，意甚虔潔。旬餘，夫偶他出，婦獨寢，即有偉男子，衣冠甚都，直至榻前，謂婦曰：「我張仙也，夙昔鑒汝誠，思以寧馨錫汝，但汝夫痿弱，不克播種，今來代若耕耨，庶幾黍稷可望，汝勿驚訝。」言已，解衣便將登床。婦睨其美，亦心動，欣然容納。歡好達曙，始攬衣下榻，整束端嚴，冉冉而沒，視之，則已身入畫中矣。婦益信其靈感，夫婦亦秘而不告。嗣是益隆情好，夫不在即來，婦亦不拒。積漸縱恣，夫在亦來，婦遂不能諱，靦然傾吐，猶以為神之佑之也。

夫察其跡，知為妖異，竟裂其像而焚之，甫及幀首，有細字一行，謗視焉，則人之年庚八字也，益詫其奇，毀之倍亟。越數日，聞某畫師無疾暴卒，驚而偵訪其徒，有與婦之夫識者，密以相告，始得其顛末。蓋畫師見婦，心志動搖，無能自主，畫成乃戲書其生年於軸，且祝曰：「倘有夙緣，當即於夢中相晤也。」後旬餘，果夢與婦狎，自以為奇遇，閑與人私述為笑，其徒以是聞之。及婦之夫焚其像，畫師方在肆中，大呼曰：「某人以火爇吾軀，吾無生矣！」言訖遂卒，周身焦灼如燎焉。婦之夫聞而大快，益以宣播，不旬日，而畫師所繪之像，早已盡成灰燼矣。

〔外史氏曰：張仙本花蕊夫人捏造者。史載：夫人自入宋宮，每思後主不置，故繪像以祀之，嗣因藝祖詢及，乃詭詞以對，非實有是神也。則夫畫工之靈，由筆而入，似無足為神羞，抑安知非後主之風流與丹青合而為崇耶？鄉人一炬，總足解酲。隨園老人曰：以雋筆破俗情，幾令世間假神道無處生活。〕

【守一女】
有明中葉，山寇竊發，某村有笄女為賊所得，悅其美，並其父母弱弟拘係之，謂不從汙，將舉一家盡殲之，無噍類。其父母握手涕泣，不敢默，亦不忍語也。女已有成竹在胸，獨慨然曰：「兒之身，父母所生，辱兒身即辱父母，義固萬無可從。但兒不受辱，兒必死；兒死而父母弱弟無一得生，是背罔極之恩，而斬先人之祀。胥由於此，兒固含笑於九泉，以全節為榮，父母能安於地下，不以生女為怨乎？今請與之約：苟具夫婦之禮，予即事之；否則，寧死不辱，無敢以父母為念。」其父母亟白於賊，主者實一渠魁，欣然諾之。父母與弟，賊知其紿已，堅不許。女乃太息曰：「天乎！予非不死，實不能死也。」徑趨賊幕。俟與成婚，絕不作兒女子態。賊既納女，以兼金贈其父母，使與其弟俱歸。及入與女別，女言笑自若，惟以一布裹，縫紉甚密，付之曰：「他日相見，可以此為質。且勿視之。」其父母遂泣而去。

乃居賊中旬日，官兵大至，合圍之。賊敗，俱駢首受戳。所掠子女盡放之寧家，女亦歸其村墟。時賊已盡平，人皆旋里。父母將與議婚，女堅執以為不可。父母笑曰：「向特不得已，豈賊也而將為之守節哉？」女曰：「不然，兒非為賊守節，實受父母之命也。父母當日果能拚生罵賊，與兒俱死，兒即淫賤，亦不忍偷生；乃既為親而事賊，是猶奉命而嫁賊。一醮烏可再醮，重辱父母之遺乎？」即索布裹拆視之，則驪珠在焉，因號泣曰：「以此還父母，今後無命可從也。」自是獨居一室，足不出戶，供木主於案，倩人題「守一」二字，以示靡他之志。父母百計俱窮，竟不能嫁之。父母卒，己亦不食而死。臨歿猶嗟歎曰：「遲矣，晚矣！」蓋恨其不死於被掠之先也。

〔外史氏曰：嗚呼！名節至重，吾人何敢妄言！然以情理揆之，守一身之節，殞全家之命，烈而似近於忍；此以父母之命為詞，得免父母於死，又守一不變者，差為反經合權。雖然，婦人之身，固不可如此。女子而如此，其可訓不可訓，則又非聖賢莫與定論矣，吾曹敢乎哉！〕

【柳青卿】
文安戴敬宸，學富而貌寢，偉軀碩腹，腰大十圍，且年未三旬，濃髭滿頰，-{面}-皮幾無隙地，人因以毛胖目之。康熙戊子，以明經登進士第，銓補耒陽令，邑人以為士元再來，閨閣中聞宰之貌，靡不竊笑而攢眉，其見陋於人如此。

蒞任期年，以事赴省，暮宿於某縣紳家。紳家故有廢樓久扃，因宰至，始糞除之，以安其行李。戴與紳飲，夜深始登其樓，唯一僕從，餘皆寢於下。戴病酒，不克遽寐，輾轉間漏下已三，間異香發於榻側，嗅之，有桂之清，而兼麝之馥。戴以為樓前所植者，亦不之異；已而笑聲吃吃，乃亟張目以睨，則少婦豔絕，掩口胡盧，立於燭下。戴知為異類，更不呼僕，蹶然突起，將白身執之。婦倉皇欲遁，且匿笑曰：「尊範若此，不亦難為佳人，願即退避三舍。」言已而趨。適足纏微鬆，帶掛於板，竟顛躓不能脫，遂為戴所獲。牽以就榻，詢所從來，乃赬顏答曰：「妾柳姓，小字青卿，實狐也。服役衡山，差滿將歸，因喜此樓幽靜，暫僦居之，不意君之涉吾地也。」語次，口脂之馨，渾如百合。戴不覺心旌動搖，強之解衣。柳笑曰：「凡狐皆能祟人，遇之輒死。以君之品，猶可末減，何反舍生就之？」言訖，以紅袖掩口，仍復胡盧。戴素以貌自憎，今更不見納於狐，益大恚，逼近柳軀，親鬆其扣，慨然曰：「死則死耳！與其為醜鬼以生，毋寧因妖狐而死，誰復能堪此鄙薄！」柳以纖指彈其腹曰：「身掛五斗袋，而強人歡合，君真不自量矣！」戴弗聽，益力持之。羅襦才解，薌澤近聞，覺其竟體芳馥，神魂飛越。柳亦不勝羞赮，乃自登榻，引戴衾，罥首而臥。戴亦情炎不能姑待，啟衾而入，遂相歡好。事已，柳捋戴髯，微哂曰：「於思於思，棄甲當離。」戴亦笑曰：「於思於思，從此弗離。」相與大噱。柳因轉側又笑曰：「楊家阿環與祿山為好，以今觀之，真大難事。」俄而雞鳴，柳著衣先起，辭戴欲行。戴挽之，堅訂後約。柳曰：「倉猝呈身，此體遂為君有。去誠無所之，但君有公務，妾不敢淆。俟返琴堂，妾自趨赴，從此與胡偕老矣。」乃以香襄留贈，珍重而別。

晨起，戴亦不與紳言，徑趨省下，謁見院司，事竣遄歸。初猶慮柳之爽約也，重過紳家，未當止宿，乃誦毛詩兩聯，望樓而祝曰：「無我醜兮，不寁好也；無我胡兮，不寁故也。」祝訖始行。抵署，宿於外寢，以冀其來。宵未分而柳果至，搴簾徑入，笑謂戴曰：「閨人皆畏肥，我意獨憐胡。」遂引身與戴並坐，諧謔甚歡。從此夜現晝藏，渺無去誌，署中人亦罕有知者。

一日，忽語戴曰：「衡嶽諸姊妹皆欲晤君，兼為妾賀，明夜盍一行？」戴問筵設何所，答曰：「天上。」戴嗤其妄。柳正色曰：「君以妾不能登天耶？青雲獨步，君輩胥誇大之詞，視妾之幹霄直上，則浮而不實矣。」話已，復曰：「往須易好面目，如此肉累累而毛毿毿，姍笑當不可耐。」戴姑頷之，亦未深信。明夕，柳袱一物來，謂戴曰：「為君製造，費盡匠心。可著之，然後偕往。」戴展視，則人皮如蟬蛻，眉目宛然，官骸皆具，乃大骸。柳令謗視，以素絹製成者，無縫紉跡，如織女天衣，始信其神。柳令戴裸而著之，膚革之充饒，忽焉頓縮，獨至於腹，墜墜然急不能納。柳乃笑而撫之曰：「杜甫杜甫，有肉無骨。消瘦些兒，送汝歸蜀。」戴不覺大笑，腹遽小，迨及於元，凡所謂美且鬈、美且偲者，胥歸於無何有之鄉，即欲效毛遂處囊，穎脫而出，亦不可得已。著訖，戴於燭下索鏡自臨，見其面部頓清，無復擾擾，眉宗忽判，不再蓬蓬，不禁擲鏡大喜。柳又進以鮮衣，百端修飾，則儼然美丈夫矣。潤色甫畢，戴即請行，柳語曰：「君至彼，勿貪杯中物，適可而止。恐沉醉，或泄吾事。」戴敬諾。甫出寢戶，夜黑如漆，戴恍惚如行雲霧中。柳時以纖腕夾持其腋，自後而吹噓之，積漸而高，身不自主，仿佛如陟層梯，不知其幾千百級。須臾至一處，朱門洞開，飾以金玉，有石獸二，高丈許，臥於左右，兩楹燎巨燭，毫髮畢見，榜曰：「衡帝驂鸞之館」，蓋即嶽主之離宮也。

柳引戴入，至其門，無人；登其堂，亦無人；轉折而西，別有側戶，又入之。回廊曲檻，皆懸絳紗籠；院中花竹森秀，清芬襲人；中屋五楹，燈光外射。柳與戴猶未及階，聞室中人語曰：「司香子延客至矣！」即有麗人四五，從簾間嫋婷而出，俱宮裝畫衣，備極嬌豔，迎迓曰：「過勞鳧履，遠棄琴堂，一睹壺冰，爽人眉宇，妾輩不勝景仰。」戴遜謝入室，則酒香茗氣，玩好紛陳，彝鼎圖書，極其典重，南向設二筵，籩豆楚列。眾遜戴首坐，相顧目語，若有所疑訝，未能釋然。戴會其意，坦然即席；撫其裀，皆以異錦製就，香軟殊常。眾又推柳與戴聯肩坐，笑曰：「數旬夫妻，今夕合巹，不可謂非晚也。」柳亦笑答曰：「暮夜倉猝，無從得酒，業以香唾代之矣。此夕當是與姊輩會親，雖晚何傷！」眾俱顏赤，曰：「婢子亦大無賴！」於是舄履交錯，相對舉觴。酒微酣，眾嗅戴身馥鬱，不知其以香囊佩也，咸戲曰：「近薰者果無獲耶？」 柳又笑曰：「同器者宜爾，脫遇卿輩，恐亦十年尚有臭。」眾大嘩曰：「汝今者亦入鮑魚之肆矣！」因詰曰：「若言使君貌不揚，今見之，何不逮予所聞？」戴時已醺然，乃代答曰：「欲妍則妍，欲媸則媸，妍媸固任人自為耳，卿何惑乎？」柳急以目止之。眾中有覺者，堅以詰戴，且置巨盎於前，曰：「不言，以斯為爾爵！」 戴懼量不勝，始約略述之。眾戲剝其革，劃然有聲，甫及頦下，而廬山之面目已出。眾美凝睇，亂草橫生，飛蓬滿目，不禁捧腹絕倒。柳大有慚色，扶戴亟出，曰：「醉人無知，竟使人窺見底裏。」

戴昏然覺其身如墜，醒則臥於衙齋，革已無存，並柳亦不見。自是思之雖苦，亦絕不再來。年餘，丁外艱，匆遽歸里。行及宜陽道上，見柳偕一美少年，從騎十數，馳騁於茂草間，使人傳語謝戴曰：「青卿致意，渠非狐，實嶽帝之司香女也。自君露形，數見笑於僚輩，以故難堅舊好。今已改適郭指揮，相得甚歡，幸無以為念。」言已，俱穿榛莽而去，家人始知其事。後戴屢為人言，且出香囊以為質。有見之者，精工芬馥，洵非塵世物也。

〔外史氏曰：夫不若人，嫫母猶以為恥，況絕代之姝哉？今世之慧女子，亦多有譽夫之癖，每一出門，輒為之加意整飾。孰知大醉狼藉，最能壞人體面耶？然使良宵訪戴，興盡而返，必無此一段佳話。柳之不幸，乃戴之深幸也。〕

【珊珊】
許皋鶴太史未第時，讀書於溧水書院，有同舍生孫某，素同筆研，為莫逆交。數年肄業，無所就，棄儒而商，隨人航海，遂不復，疑其溺於弱水死矣。太史既貴，恒思憶之。嗣遇冊封暹羅，太史充副使，遠涉海外，既竣使事，歸途遇颶，覆其舟。故事：凡奉使入海，正副使皆輿櫬而行，以備不虞。柩前釘一金字牌，題曰「使某國某官某公之靈」，以為識，事迫則先臥其中，束手待斃而已。太史既罹水厄，無復生望，在柩中載沉載浮，聽其所之，不葬魚腹為厚幸。忽聞人語曰： 「此予之故人也，奚為至於此？」命啟其棺。太史始敢展視，熟視之，則孫某也，羽衣星冠，儀從甚赫，己身亦在島嶼間，無復洪濤氾濫矣。亟起，離櫬拜謝。孫握其手曰：「貴人犯險，良不易，請即寒家小憩。」把袂以行。入島不數武，遠望朱薨碧瓦，幾埒王侯；至側高閎邃宅，閽者十餘人，趨前聲喏。

孫引太史入，至一廳事，顏曰「釣鼇」，鋪設之華，目所未睹。甫揖坐，即命酒，曰：「震驚之後，非此不足以鎮之。」太史稱謝。須臾，分旅進，珍錯盈席，食之鮮美，多不能舉其名。其酒紺碧色，味甚醇，孫語曰：「此即東海之扶桑露也。」太史驚詢之，其地屬高麗國界，蓋已順流而東，幾千里矣，益大駭；又詢孫近況，笑而不答。既而命細君來，使者即入。旋聞環珮璆然，異香襲鼻，有小鬟十數，皆豔妝，自屏後引麗人出，冠飛鳳之冠，躡文鴛之履，霞衣霓裳，貌甚姣好，當筵再拜。太史欲避之，孫攬其袪曰：「以君通家之好，故令出見，何作此驀生態？」太史小孫二歲，因以嫂禮見之。麗人拜訖，另席坐。太史以其豔絕，不敢仰視。孫乃謂麗人曰：「阿姨年已長，未擇所適。此我之故友，當時之貴人也，因封王罹難，得以至此，盍字之乎？」麗人始睨太史，竟似首肯。孫又曰：「此君文章事業，當代知名。卿勿誤人好事。」麗人乃起曰：「阿妹性拗，容入商之，當有以報命。」遂冉冉而去。太史聞與議姻，亟辭曰：「兄言固不當違，但身任天憲，恐掛彈章，弗敢諾。」孫笑曰：「君誤矣。此地僻處海隅，不通諸邦，兄非漂沒，亦不能至此。今即欲遄歸復命，實難不翼而飛；若俟風帆，十餘年不止。獨居寂寞，情何以堪？且予稔知兄尚無嗣，宗祀亦重事，不可固辭。」太史究以朝命為嫌，孫曰：「蘇武持節，亦曾娶婦，兄獨未之聞耶？」

正紛議未決，麗人復出曰：「珊珊諾矣，一唯姊丈之命是聽。」孫因笑指麗人，謂太史曰：「此即若人之姊也。君熟視之，較之故鄉人何如耶？」太史意乃定，復以姻婭禮拜孫夫婦；咸大悅，呼之以「許郎」，蓋從女家稱之也。麗人遂同坐談宴。至夕，孫曰：「今宵時日不吉，且許郎初經危險，神氣未復，嘉禮須俟來朝。」乃送太史於堂側精室，已亦命僕袱被來，曰：「久不與故人抵足，今當小罄別悰。」遂聯床而臥。蓋孫偕伴入洋，亦遭沉舟之厄，正漂流間，遇一叟拯之，以杖挽之，旋登是島，喜其風雅，贅之為婿。岳任姓，即東海釣鼇者也。有二女，長曰琴瑟，幼曰珊珊。因厭塵囂，故以琴瑟字孫，而屬其家，乃去，遨遊六極，不再返。孫主其家政，更從妻參道，少知去來事。是夕，歷歷為太史述之，直至夜分始寐。翌日，發柬召客，至者數十人，皆女之戚族，半為任姓，衣製絕古，狀貌奇偉。堂中簫鼓敖曹，金玉璀璨，太史仍以原衣冠與客相見，互致企仰。良時已屆，群婢擁女出堂，瓔絡重遮，綰金步搖，衣翠羽氅，妝束若天仙。交拜已，送入青廬。孫自張筵款諸眷。

太史與女對坐，飲合歡之杯，綰同心之結。忽婢以彩箋進曰：「阿姊以郎君清華貴客，染翰鳳池，催妝無詩，合巹必當有句。願賜數行，以誌今夕之勝。」太史微笑，即取筆揮曰：

別卻黃麻駕彩虹，乘槎今入斗牛宮。不須更把支機贈，自有皇華傲粉紅。

腕未及停，又一婢自外入曰：「大姊有詩申賀。」即出小紅箋。太史讀之，其詩曰：使星耀自九重天，金屋新看結好緣。寄語劉郎須得意，桃源還勝杏花前。

詩甚清豔，太史為之閣筆。女命婢取二作，流覽良久，微哂曰：「差堪伯仲，均未足愜吾意。」乃以目視婢，婢進彤管，女即書曰：倏為彩鳳銜書去，旋作文鴛覓偶來。

舊是紫薇花下客，挑燈試看海棠開。

太史覽詩大笑曰：「真吾敵也！然而新紅可試矣。」遽命撤燭，擁女入幃，女羞澀不克自主；已而豆蔻飄香，杜鵑啼血，綢繆嬌怯，歡倍生平。晨起謝孫，孫問：「夜有佳作否？」太史以三詩示之，孫莞然曰：「君才十倍曹丕，吾豈能與許爭乎？」太史亦笑曰：「弟實不敢與諸任齒。」

太史居島中六年，夫婦燕婉如一日，暇則詩篇倡和，服食皆孫供具。女誕二男一女，俱已匐匍。太史忽思歸，且臥病。孫知之，慰曰：「無須惆悵，聞有使命入朝鮮，今將返棹，可附舟以歸。」太史囅然，疾頓愈。孫為具小艇，載餱糧，擇吉令行。太史與女訣別，執手嗚咽。孫曰：「君姑錦旋，視妻孥，無用依依，五年後當有會期。」太史遂登舟。至海中，船輕而不溺，一日夜遂抵海邦。適軒出境，逆語之，中有太史同年某，見之大驚，曰：「君之正使某公，遇救得不死，復命時言君之屍櫬無獲。君故無恙耶？」太史匿其情，惟-{云}-：漂至海島，賴居民撈救，無力難歸。今聞敕使東來，故願望見。眾皆喜，為太史易衣，遂同回朝。部議：以太史犯難有功，擢給諫。家人始知其尚在，平其塚，焚其櫬，闔門稱慶。

後值五年之期，果有高麗之使，家人皆不欲，太史力請於廷，又乘傳以出使。事畢，暴卒於舟。既殮，棺輕於紙，異而啟之，空空如也，蓋隨孫仙去-{云}-。

〔外史氏曰：君言不宿於家，未及反命，良不宜有此事。但封王之臣，經歷險遠，蹈不測之淵，汩沒而死者不一其人，今得聞此，亦必少慰於泉下。

隨園老人曰：許太史風雅絕倫，聞其使暹羅，甚持大體。迨及覆沒，杳無回音，丁令威之化鶴久矣。此殆托以慰之耶？〕

【白衣庵】
貴陽有熟苗，其名曰亞九，姓辜氏，勇力善鬥，矯捷絕倫，儼然一苗也。乃其母則非苗，實為江左名娼，有宦於黔者，買以隨任，塚室妒不能容，乘官他出，賜配於苗，生一子，即亞九，故其貌不肖父而肖母。及長，色冠一方，美播遐邇。時大理某宦有名班，因啖其父以重金，羅而致之，亞九遂為優於滇；聲容並妙，名擅梨園，每一謳，座客爭為纏頭，諸伶咸愧其不及。

年十七，頗存壯誌，不以柔媚自甘。一日，演《泣魚記》於鄉，亞九扮龍陽君，大為假楚王所窘，不勝忿忿；至夜，乘其醉，手刃之，亡命入蜀，轉折至秦。每言曰：「大丈夫以須收之身，為巾幗之態，既已辱人，況復受狂且輕薄耶！」因是不再業歌，人亦無知其優者。資用乏絕，乞食於市，有道者見而愀然曰： 「子有大難臨身，何猶坦率如此？能從予往，或可以逃。」亞九故弗信，又念黃冠皆鰥處，倘遇如玉之姿，必將染指而後已，遂不答，夷然自行。居無何，群丐悅其色，醉以酒，將共嬲之。亞九素有戒心，因大怒，立斃二人，乘宵遁去。及明，餘丐首諸官，捕捉甚急。亞九大懼，伏於榛莽中，不敢行。枵腹終日，病不能興；至夕月上，力疾而前。忽見向之道者貿然而來，亞九不及避，因其前知，俯伏乞命。道者一目即笑曰：「忠言逆耳，反以見疑。今急而求我，無能為矣。」亞九益頓首。道者徐曰：「與若良有緣，誠難固卻。」乃引與疾行，至一土窟，使入，曰：「此中食物皆備，可自執炊。俟髮長尺餘，當相見也。」言已即自去，亦不強之。亞九自思：「弗入亦死，苟得容身之所，幸免一時，固愈於束手待縶耳。」因俯躬而入。其中絕寬大，約可數楹，床榻俱以土築成，衾褥亦具；旁有側戶，窺之，米麥堆積，乃大悅。日食以三，暇則默坐。道者亦不復來，亞九心益安，惟冀其髮速長。年餘幾盈尺，窟後故有池，因勤沐之；再閱一稔，髮已披肩。又數月，道者始至，見之笑曰：「以是雲遊天下，乃可無患。」即啟襲，出一衲衣，與之著；更付以棕墊，使從己出。

是歲，亞九僅二旬，而頤養之後，貌更潤澤。隨道者東出函關，募於城市，人見之，疑道者以女自隨，紛紛私議。道者不安於心，行及睢陽，遣之曰：「予精於風鑒，僅能知人，非有其他異術也。前見子氣色晦暗，知有禍臨，遂以一念之仁，免子於厄。今以子為道侶，頗致驚疑，反將重為予累。子盍行！」亞九聞言大駭，流涕不去。道者笑曰：「吾視子印堂紫氣，當有奇逢。行矣，勿自誤！」遂以千錢付之，使為資斧。晨出傳舍，即判袂。亞九不能戀戀，亦自行。由南而北，將及汝上，而所贈為之一空，因效道者狀，坐而行乞。自朝至於日昃，絕無一文相施者，而聚觀之人，且多頤指而目語。亞九反大恐，將起而去之，忽見一叟，蹣跚行步，過其前，數數目之。亞九視其人，年約五旬，色白皙，而頦下無寸髭，頗類宦豎，因前而求其施舍。叟微笑不言，惟以一手相召，意使隨行，如肯布施者。亞九大喜，毅然從之。出邑東行里許，天已昏瞑，叟始與之語，詰所自來，音雖蒼老，實近嫗，然自肩而前，辮髪頒白，又垂垂於後，亞九亦莫辨雌雄，姑以權詞答之。又行二里，甫抵其居，則非宅第，實蘭若，月下視之，榜曰「白衣庵」，乃優尼之所棲也。亞九愕然，叟即延之同入。中廡供大士像，側屋亦有十餘。甫入門，叟即大呼曰：「又得一活寶來，可消數十長夜，汝曹真坐而安享矣！」語未已，妖尼五六輩，皆自室中出，語笑生春，以手脫叟之帽曰：「老不羞！自行覓漢，反向人有德色耶？」亞九驚顧之，光頭如瓠，嫩髮微白，其先之垂者，係假借焉。心知為淫媾之區，殊亦不懼，反大笑。老尼又語眾曰：「郎尚忍饑，可速具一飧來。」眾皆噭應，紛然自去。老尼迓之入秘室，已易衣相對坐。有頃，酒肴羅列，亞九飯已，團聚歡飲。睨之，諸尼色皆平等，惟一人獨豔絕，亞九為之首肯。因計精力無多，禿娼倘更番迭進，予身將葬於庵中，何能生返？度必臨之以威，異日乃可以自立。計定，漏下已二鼓，諸尼皆起而求歡，亞九姑從之，裸衣征逐，往過來續。是夕，狂淫無度，達旦始眠。亞九自覺憊甚，而決策倍亟。

次日，老尼與眾謀，以亞九有髮，使更女裝，詭稱初來求度者。亞九亦聽之，且夙曾習此，稍一回思，盡得其態，即使有人見之，亦不能料。諸尼因大悅，益相慶幸。至夕，又聚而宣淫。亞九已留意，預藏短梃，置之袖中。將寢，忽大言曰：「汝曹實類嫫母，而強思與予為歡，予誠不願。必欲予留，唯若人差可共棲，餘皆各歸乃室，俟至旬日，略一波及。不用吾命，則撻之！」語竟，獨挽豔者，麾眾使退。眾皆失色，大有醋意，而老尼尤不服，嘵嘵與爭。亞九出梃一擊，中其肩，仆地不能起，眾始知其武勇，股栗莫敢前。亞九又持梃驅之，命負老尼亟去，竟無一人敢復留。亞九長笑數聲，掩其扉，與豔者共枕。溫柔旖旎，樂且未央，豔者忽歎曰：「妾與君禍不遠矣！」亞九驚詰之，則曰：「此媼既妒且毒，其徒莫有違逆者。今既受君之創，必將甘心於予，平明即號召鄉鄰，誣妾背師行穢，有犯清規；其檀越又皆大力者，官必左袒，命將斃於杖下矣。」亞九恍然曰：「是予過也。然以一身當眾淫妖，實有所不堪。」已而哂曰：「此尼有犯淫戒，誅之當無罪。」徑起，周室巡視，有廚刀，適曾用以削瓜者，即仗之，拔關以出。豔者猶未料其肆暴也，俄聞嬌啼號救，乃大驚，著衣而起，將出視，未逾門限，亞九早血刃而返，謂豔者曰：「除子之患，乃可以高枕無憂。」豔者駭然，詰其故。亞九言：「如卿所料，群禿方聚而謀我，已有一尼啟外戶，似往馳報。予先刃之，次入室中，盡殺無遺，至此始快人心！」豔者聞言大怖，肌戰汗淫，良久始能言，謂亞九曰：「君何凶暴至此，令人心膽俱落。明日事覺，將若何？」亞九笑曰：「與汝偕逋，夫復何慮？」豔者搖首曰：「不可也！妾與君行蹤詭異，何能行？」亞九笑曰：「汝誠中智以下者。向見老尼以冠服行市上，人莫能識，今其具尚在，汝盍效之，予仍以女妝相隨，矯稱夫婦，又孰能辨之？」豔者頓悟，不得已而從其說，破笥出衣，盡更被服。亞九視之，固翩翩一美少年，因為之鼓掌；惟髮色不類，亞九剪諸頂上，製而懸之，亟焚其舊者，曰：「勿使人窺見底裏。」 己故不消改易，草草梳裹，即啟行，席卷尼室所有，一切金帛，盡攜以去。廄中故有蹇衛，豔者與亞九各乘其一，又以其一載輜重。比出庵門，天僅昧爽，人皆寂無知者。

途次，豔者始自述其身劉姓，父母皆汝人，幼失怙恃，遂入庵中，及笄始披剃。初亦惡尼之淫穢，既而不能獨清，遂亦失身，然所遇則止一二也。又言： 「老尼性淫，因色衰不克自致，故遣我輩固結人歡，然必饜足其欲，而後分甘。其初，誤入者多不能返，因知戒，不恒來。老尼又為此譎智，喬扮暮出，遇有無籍如君輩，誘之入庵，務至死而後已。前後化者已九人，與君而十矣，非君知幾，當亦不免。」亞九因笑曰：「若然，則尼之死，亦鬼之假手於我，以泄其憤也。」遂與劉謀，日止一飧，薄暮宿於途次，己故為羞態，先入室中，飲食皆劉自傳送，傭保者概不令入。人因竊笑，而不意其為規避焉。未明即行。長裙蔽足，猶有所慮，乃命劉密製女舄，盡夜而成；已遂削木為寸趾，裹以膝袴，盛以蓮鉤，縛束於足下，踏之步履竟能如飛，蓋其為優時熟習之長技也。劉故未見，不勝驚奇。由是坦然前進，且不由徑而行。所過鎮市，追捕亦甚訩訩，言汝寧白衣庵殺死女尼五眾，內一尼竊貲而逃，必與凶身偕遁，勒限懸格，通省緝拿。見亞九與劉，亦間有疑忌，無如雌雄倒置，女既衣冠濟楚，烏髮拖巾，男又蟬鬢蛾眉，纖距宛若，遂無自究詰。

由齊入晉，謀所攸居，劉因使亞九為婿，而己仍蓄髮，返其故吾。亞九不欲，曰：「予昔在陝，曾為不法，迄今捕者無虛日，密邇接壤，未可以面目示人；況若髮亦難驟長，反啟人疑，何如予婦而若夫，得以長此無患乎！」劉韙其言，遂不復易。卜居於綿山之下，亞九反穿其耳加環瑱焉，日處閨中，絕類少婦。蓋既柔媚其容，又復輕盈其態，以氍毹之嫋娜，作繡閣之妖嬈，不學而工，反若過之，其聲音笑貌，無一而不神似。劉又攜諸尼積蓄不下千金，出則輕裘駿馬，入則緩帶峨冠；且幼時從師，遍歷閥閱，談笑夙所擅長，故雖弱不勝衣，人反目為書生本色；況已密留頂髮，直接弁髦，縱令落帽風前，而有目者胥如無目矣。居晉數年，產業饒裕。劉已生二子，惟臨蓐之月，托言臥疾，餘則出入如常。人遂謂其母所生，而不知實父所誕也。晉人故習於儉，亞九亦從不蓄婢，家惟一二傭人，無事亦莫能入內，其蹤跡可謂隱秘。

乃貴陽汝寧及陝之捕役，因亞九不獲，案莫能結，家屬多瘐死於獄。因而天怒難回，王法莫逭，忽於丙子歲微露其形。蓋緣二子稍長，不時遊戲於門，亞九不能隨，又甚溺愛，遂頓忘忌諱，欲置一媼，使視其兒，適里中有售身者，以十金納之，劉故亟諫不聽也。夜則使媼寢於外，而自闔重扉，不復令入。媼故有心人，頗為疑訝。一夕，夜出便溺，瞥見中門失閉，乃竊喜，悄然徑入。室中猶秉燭，因潛窺之，夫婦方噂遝交歡，兒宿於旁。時正溽署初收，皆白身無寸縷。初亦不甚介意，及細視焉，不禁駭而欲笑，於是春光盡泄，男婦攸分，媼之惑因以頓解。趨出就室，深慮見疑，明日反托疾不起。亞九與劉果不猜忌。媼後微有漏言，聞者或以為誕。里甲某亦耳其異，偶向所親述之，其人頗具遠識，驚曰：「此大盜也！既居此地，不首將有害。」里甲頷之，果控諸官。

時介休宰彭公，諱應奎，明察吏也。知其事涉重情，乃先陰拘媼至，悉得其實。翌日，遣役守候於村，俟劉出，即縶之來。視其喉，無雄骨；褫衣驗之，嫩乳雙垂。公大怒，擬以嚴刑。劉懼，始罄吐其故。公念亞九必勇，非紿之當不可得，乃命役徑詣其家，詭言曰：「劉某犯官前導，官怒，置之獄中。必得娘子一見，吾曹當為之疏通，其意似索賂者。」亞九聞劉有事，大驚失措，竟自出，將細詢之。役承官命，各攜瓶油，見其來，預傾於地。亞九不及知，步疾而中蹶，眾役遂直前擒之。戲探其襠，盈掬者實非無物，皆嘻驚以為奇。亞九欲用武，而兩臂盡傷，肘骨亦折，竟不能復逞。逮至官，以事無證據，極口稱冤。公乃下之獄，榜示通衢，不匝月而三捕皆至，各呈文牒。公始加刑嚴鞫，亞九不能支，遂伏罪。公以律應寸磔，但死者俱以淫惡自致，詳請減等論決，與劉俱棄市。獄達上憲，俱色喜，公因獨膺卓薦。亞九死，其子猶在晉，官為具牒，解送回鄉，而亞九之母猶存焉。唯汝寧白衣庵迄今如故，行人每指以為戒。

〔外史氏曰：自古男女雖別，要皆蓬飛其首，以故冒為男而贗為女者，不一而足，今則不能矣。何則？雌雄之分，實在於首也。髮垂於後，望而知其為男；鬢掩於前，見而識其為女，豈不明著哉！奈何道士無良，潛蓄凶人之髮，尼師不法，全光美女之頭，更有作俑之官，使混履舄於紅毹，且多似瞽之夫，莫辨僧俗於白日，而亞九之詭譎得逞，劉尼之變幻難知矣。向非天奪其魄，縱集膻之蠅，可以徒死，豈逐雀之隼，皆宜無生，諸捕能不籲屈呼天耶？獨是亞九之得行其智，實出於為旦之時、穴處之故，宦與道士俱當首坐者也。〕

vernacular:
〈桃葉仙〉寫天津人尚廷采有才卻近乎短視，朋友因此戲稱他「次公」。他讀到曹植〈洛神賦〉，感歎世間是否真有這樣的美人；朋友笑他即使見了美人也分不清妍媸，他卻說自己雖看不清色，總聞得見香。兩年後他寓居秣陵，遊秦淮、桃葉渡，夜裡反覆誦王獻之詠桃葉舊作。月夜窗前忽有女聲低吟，問故人為何不相識；他驚疑為鬼，閉門就寢，卻聞環珮聲，門自開，一位素面紅裙的少婦近在身旁。尚廷采看不分明，只被香氣與口脂迷住，便拉她坐下。女子笑他裝懂，說自己可能是鬼狐來取命；尚卻貼近細看，稱讚古人寫美人不假。

女子自稱是王獻之故人桃葉，已由鬼成仙，與尚有未斷情緣，願久處使他延壽，但要他不可外泄。兩人晝別夜合，行跡極秘，旁人聽不見、看不著，尚越發信她為真仙。後來尚因情欲過度病倒，女子親自照料湯藥，也勸他不可再以床第相惑；尚仍癡情不止，病勢加劇。朋友發現病源，請鍾山道士作法。道士布壇張網，捕得一隻口銜發光小草的白狐，正要斬殺，見牠悲鳴向病室，又驗出小草是芝草，便歎說世間許多冷待丈夫的婦人，還不如這畜類有節義，於是放牠。狐化為女，自白前身為桃葉，墮為狐後修持數百年，因戀尚而誤人，今覓芝草正要救他。道士責她情如水，溢則為災，但念其真誠，准她以草救病，並勸兩人寡欲清心。尚一飲而癒，連鄰近病弱者得餘瀝也活十餘人。後來尚與桃葉同歸故里，尚常以自己短視得戒，說不見可欲則心不亂；到五十歲，道士忽至，與尚閉門飲酒，傍晚尚與女一同仙去。外史氏評此篇說，太上忘情不是無情，而是不沉溺於情；道士憐狐銜芝，正是因其有情而許之。

〈馮塤〉寫浙西人馮塤字懷仲，對弟弟馮堃極其友愛。弟弟無賴傲慢，馮塤總笑而不言，說自己少失父母，同胞只剩一弟，若因小嫌使兄弟失和，地下父母也會流淚。後來弟弟續娶悍婦，受妻挑撥，更視兄如陌路；馮塤之妻漸不能忍，向丈夫訴苦。馮塤反怒妻多言，認為婦人挑撥家事，竟決意出妻。妻本名門女，跪求不去，弟弟又譏他兒女情長，馮塤遂真把妻休出。此後他不再娶，把家事都給弟弟；弟婦供他飲食衣服日漸涼薄，弟弟良心不安，假稱也要休妻，馮塤為不使弟弟夫婦再分，夜裡背被離家。

馮塤路上遇一位黃姓公子。公子問他休妻是否屬實，指出他自稱孝悌，實犯三罪：父母把弟交給他，他不能教弟和順，任弟滅性陵兄；父母為他娶妻，妻無大過，他卻因兄弟而廢夫婦之倫；父母望他有子延宗，他休妻不娶，使自己無後。馮塤辯稱兄弟是手足，妻子如衣服，寧為手足去衣服；公子反駁說，因手足而裸體，聖人也不取，又問若妻得罪舅姑應如何處置，迫使馮塤無言。公子又說，弟之子不等於己子，父母生多子正為宗族繁衍，不可把生嗣全推給弟弟。馮塤大悟。

黃公子說家有小妹願嫁，帶馮塤入家，夫人笑稱「薄情郎已邀至」。婚禮倉促成就，馮塤揭帕一看，新婦竟是被他休掉的舊妻。原來她被父母逼嫁，守志不從，逃入尼庵，為黃夫人收養；黃公子豪俠尚義，特意尋馮塤來使夫妻完聚。妻子悲訴自己奉事舅姑多年無過，一旦被棄如覆水，心有不甘，甚至欲自刎以證志。黃公子以《詩》「刑於寡妻，至於兄弟」勸馮塤，夫婦遂復合。後馮塤歸鄉，見弟家已遭火災敗落，仍出金置產、召弟同居；弟婦又誣他私藏財物攜妻外逃，馮塤憤而離去，投黃公府。黃公重用他，致仕時分宦囊半數給他，使他再富。弟弟後來窮困如丐，涕泣請罪，馮塤仍收留；弟婦終無子，馮塤之妻生二子繼宗。外史氏評說，馮塤重弟輕妻本可稱難得，但為弟休妻又不再娶，則近於過失；黃公子之正論，才是藥石。

〈昔昔措措〉寫湖南商人鄒士鈺年少好遠遊，將入黔販貨，親友以蠻煙瘴雨、山川險阻勸阻，他不聽。到思南一帶果遇淫雨艱險，迷入深山，過深潭時有一女子駕木筏來渡他。女子初似短蓑裸體的苗人，近看卻是螺髻雙垂、肌體如玉的少女。她渡鄒過水，又導他入村，安置在一座神廟中，並送來溫酒飯食。夜裡又有一女持木如燃藜而來，自稱昔昔，與先前渡人的措措同為金蠶神侍女。她們說自己原是中土男子，來黔貿易時中了蠱，死後訴於蠶神，被化生為苗家女子，因發誓不蠱人而成侍從。金蠶神受毒龍騷擾，常往水府，侍女得以遊戲人間。

昔昔、措措又說毒龍貪戀蠶神，吞食其種類，使蠶神不得不自獻於海藏；雄蠶神不敢敵龍，恐怕轉而逼迫她們，所以她們想跟鄒回去。鄒本已倦遊，又見二女同心，便答應同行。這一則後文寫二女隨鄒離開苗疆，途中以神異助他避險、置業，故事把「金蠶蠱」的恐怖民俗與異女報恩、遠遊奇遇合在一起。其重點不在考證苗俗，而在清代志怪常見的邊地想像：中土商旅進入陌生山水，遇見蠱毒、水神、女靈，最後由異類女子把危險轉為姻緣與財運。

〈昔昔措措〉後半寫二女真的帶鄒離開。她們換成男兒裝，各肩巨篋，說這些財物足夠吃穿遊歷；仍用木筏渡瘴水，扶鄒飛快越嶺。途中遇到曾以金蠶蠱害人的苗家，她們故意在門檻放下一隻似蟲的物，蟲蠕動飛去後，全家老少恐懼出迎，跪拜如奴。昔昔假稱神怒，命他們設宴款待，還迫使婦女歌舞、解衣侍酒，讓鄒恣意作樂，以報那些蠱家害人的幽憤。此後每遇蠱家，二女都照樣戲弄懲治。到了楚地，她們說已到文物之邦，不可再穿苗服，便從篋中取異寶變賣，買舟置裝，改回女子髮飾，僱婢僕，儼然富家。鄒本無妻，便以昔昔主持家政、措措輔助，二女也不相妒；兩人各生一子。後來昔昔告訴鄒，金蠶神已被毒龍淫毒所害而死，雄神也無能為力，從此南去苗地的人可稍安。外史氏把這事連到「種蠱之家婦女多為神淫」的傳聞，認為昔昔、措措雖生於濁亂之地，仍不蠱人、不妒爭，保有清明本性。

〈溫玉〉寫孝廉陳鳳梧夜歸煮茶，忽聽家後久閉小樓上有笛聲，聲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他次日開樓查看，只見多年塵封與一隻雕鳥飛出，並無人跡；夜裡笛聲又作，他便在樓下祝告，問是仙是鬼，若有妙音請相見。案頭立刻出現請客帖子，署名溫玉、柔娘。夜裡他瞞過母親與妻子赴約，見小青衣迎他上樓，樓上兩位美人倚欄：一位玉潤珠圓、百媚嫣然，一位花愁柳怨、傾城含笑。柔娘以玉笛奏哀曲，溫玉又以笙相和，使哀怨轉為舒暢。二人約明晚到陳書齋赴飲。

陳鳳梧設酒相候，柔娘與溫玉相繼來會。柔娘先與他成歡，次夜溫玉又來。溫玉知道二女輪流相就會傷他精力，便勸定五夜一會，才可情好長久。柔娘卻誣溫玉為狐，說她不是真仙侶，只是另有私情才託詞五夜一會；陳因愛柔娘，沒有守約，柔娘夜夜來，陳逐漸憔悴。十日後溫玉再到，見他形神大壞，逼問得知柔娘所言，怒斥柔娘其實是明末闖軍入都時自縊的某家小女，葬在後樓下，趁樓空而出；溫玉自己則是狐，與柔娘因音律相知而同來。兩女爭論後，陳真病大作，母親把他移回內室，二女皆絕跡。

陳病危時夢見溫玉流淚而來，說自己為採藥救他，觸怒嵩山嶽神，墮崖而死；柔娘也同在冥途。溫玉又告訴他某醫可救，陳醒後延醫，果然痊癒。後陳妻產厄而亡，青衣再來傳溫玉之語：三日後門外遇見送葬少女，要按她所說行事，溫玉將借屍復生。三日後果有部郎家抬女柩經過，陳攔下說人未死，棺中隨即傳出女子呼聲。開棺後少女復活，貌與溫玉相似，部郎感陳救女，又知他喪妻，遂把女兒許配給他。洞房之夜，女子承認自己就是溫玉，更生為人以續舊緣。後來溫玉又夢知柔娘托生廣陵貧女，十五年後可尋；陳任官過揚州時，溫玉果然在乞食女孩中認出柔娘，買回為婢妾。溫玉不妒，還每每讓陳與柔相處，說是補柔娘十五年缺欠。外史氏因此稱溫玉之德在不妒、不淫，既能約五夕，又能為夫死而求其生。

〈睡姬〉寫某貴客寵愛一位美妾，這妾極善睡，白天也常沉眠。一次她似與人空中偶語，入房便睡三日不醒；貴客逼問，她才說自己本隸屬芙蓉城主，為歌者，因過失被謫人間，夢中仍常回城供役贖罪。貴客不信，命她導自己一遊。多年後妾病重，臨終前願償舊約，讓貴客獨臥夢遊。夢中她衣五銖衣，牽鶴與鸞來接，貴客跨鶴升空，落地後見金碧重城與異樹，以為到仙境。

城門口卻有美少年騎小黑馬出來，告訴貴客這裡不是蓬島瀛洲，而是石曼卿死後所主的鬼域。少年願送他回去，貴客坐在少年身後，因少年體香柔美，反生男色之念。少年又帶他到一處自稱方丈山的華麗樓閣，侍者多為美童，酒酣後以媚技相誘。忽然鸞聲響起，睡姬憤怒而至，少年立刻化成一顆石卵。睡姬笑說這妖太不自量，也是貴客福薄，便送他回家。貴客醒來時已睡兩晝夜，妾也正派婢女請他去訣別。她說本想帶他入勝，卻因鸞遲鶴速，讓他被邪妖所惑；又把石卵交給他，說剖開可得寶玉，朝夕把玩，不至於怨她殺風景。妾死後，石中果得一枚「明視」寶玉，朱眼霜毫，貴客佩終身。外史氏評此篇說，妾其實狡獪，未讓塵世貴人深入真正仙境，只讓他看見欲念如何在夢中轉向。

〈張仙〉轉向民間求嗣信仰。世人難得子嗣，常畫張仙供奉，因為俗信張仙能護子孫；圖像是美丈夫，錦袍角帶，左挾彈、手攝丸，仰視雲中天狗。某縣有畫師最會畫張仙，眉目如生，又因小兒驚啼時禱之常應，遠近爭求，畫師因此致富。縣東某村一戶人家娶美婦多年不孕，丈夫親往求畫，回家虔誠供奉。十餘日後丈夫外出，婦人獨寢，竟有衣冠華美的男子到榻前，自稱張仙，說見她誠心，願賜寧馨兒；但她丈夫痿弱不能播種，所以自己來代為耕耘。婦人見其美貌心動，便接納。自此丈夫不在時他便入畫出畫來會，後來縱恣到丈夫在家也來，婦人還以為真是神佑，坦白告訴丈夫。

丈夫察覺妖異，撕畫焚燒，見畫首有一行小字，竟是畫師生辰八字。數日後，聽說那畫師無病暴死；追問其徒，才知畫師當初見美婦動心，畫成後戲寫自己八字於軸，祝願若有夙緣可夢中相見。後來他果然夢與婦人交合，還私下告訴旁人取笑；等丈夫焚畫時，畫師在店中大叫有人以火燒我身，立刻死去，全身焦灼如火燎。婦夫將事宣播後，鄉人把畫師所畫張仙像都燒掉。外史氏又引花蕊夫人造張仙之說，指出此篇用俊筆破俗情，讓假借神道營生者無處藏身。

〈守一女〉偏重節烈與權變。明代中葉山寇作亂，某村一位及笄女子被賊俘獲。賊人愛她貌美，連她父母與弱弟也一併拘住，威脅若她不從，便殺盡全家。父母哭泣不能決斷，女子卻說：身體受辱就是辱及父母，義理上萬不可從；但若自己死而父母弟弟也都被殺，就是背負養育大恩、斷絕祖先祭祀。因此她請父母與賊約定，若賊能具夫婦之禮，她便事之；否則寧死不辱。賊首欣然答應，釋放她父母弟弟，與她成婚。臨別時，她把一個縫得很密的布包交給父母，說他日相見可作憑據，不要先打開。

女子在賊營住了十日，官兵合圍，賊敗被殺，被掠子女皆放還。她歸村後，父母想替她另議婚事，她堅決不肯。父母說當日只是不得已，豈能真為賊守節；女子回答，她不是為賊守節，而是受父母之命嫁賊。若當日父母能拚死罵賊，她即使被污也不忍偷生；既然是為救父母而奉命成婚，一醮不可再醮。她拆開布包，裡面是賊給父母的明珠，便哭著還給父母，從此獨居一室，供木主，請人題「守一」二字，表示終身不改。父母百計不能使她再嫁；父母死後，她也絕食而亡，臨終仍歎自己死得太遲，恨不能在被掠前就死。外史氏不敢輕下定論，只說守一身之節而害全家近於忍，此女以父母之命全家人生命，又終身守一，是反經合權，能否作訓須待聖賢定論。

〈柳青卿〉寫文安人戴敬宸雖有學問，卻相貌粗醜，身軀肥大、滿臉濃鬚，被人稱為「毛胖」。他任耒陽縣令時，赴省途中夜宿士紳家久閉廢樓，半夜聞異香，又見一位美少婦掩口而笑。戴知是異類，反而起身要捉；女子欲逃，因衣帶掛住板縫，被戴擒住。她自稱柳青卿，是衡山狐，服役期滿將歸，暫住此樓，不料被他闖入。她先嫌戴相貌，說狐能祟人，遇之即死，戴卻因平生自恨貌醜，寧願因妖狐而死，也不願再受鄙薄，於是強留相歡。柳青卿見他真情可笑可憐，便與他成歡，並約他回署後相會。

柳青卿果然到縣署，夜現晝藏。後來她說衡嶽諸姐妹要見戴，宴在天上，但戴這副肥胖多毛模樣必遭笑，便給他一件無縫素絹做成的人皮衣。戴穿上後，肥肉收縮、鬍鬚消失，變成美丈夫；柳又替他穿鮮衣，帶他升空到「衡帝驂鸞之館」。眾女迎他入席，與柳開玩笑說數旬夫妻今夕合巹。酒酣後，眾女聞戴身上有香，問柳所說貌不揚者為何如今不差；戴醉後答「欲妍則妍，欲媸則媸」，露出端倪。眾女逼問，又拿酒相迫，戴只好略述換皮之事。她們戲剝其皮，剛到下巴，真面目露出，滿臉亂鬚如飛蓬，眾美捧腹大笑。柳羞愧扶他離開。戴醒來已在衙齋，人皮不見，柳也再不來。

一年後戴丁父憂歸里，路上見柳青卿與一位美少年騎馬遊於草間，派人傳話說：青卿不是狐，其實是嶽帝的司香女；自從戴露出本相，她屢被同僚取笑，難以維持舊好，如今已改嫁郭指揮，相處很歡，請戴不要掛念。戴後來常把此事說給人聽，並出示柳所留香囊作證。外史氏評此篇說，女子未必不重夫貌，賢慧女子也常替丈夫整飾；真正壞事的是大醉失態，使人露出底裏。此篇表面笑戴貌醜，實際也笑人靠外飾與酒色維持體面，一旦失守便難再圓。

〈珊珊〉寫出使遇海難而入海島仙境。許太史奉使海外，船覆後藏身棺中漂流，以為必死，忽聞有人說「這是我的故人」，開棺救起，原來是舊識孫某。孫羽衣星冠，居東海島上，宅第華麗，廳名「釣鼇」，以扶桑露待客。孫說自己當年也遭海難，被任姓釣鼇老人救到此島，因風雅被招為婿，娶長女琴瑟；老人有二女，幼女珊珊未嫁，便欲配許太史。許太史以身負朝命推辭，孫以蘇武持節亦曾娶婦相勸，又說此地不通外邦，若等風帆歸去或十餘年不止，且許尚無嗣。

珊珊同意婚事，婚禮上二人以詩相試。許太史作詩自比乘槎入斗牛宮，琴瑟亦以詩祝賀，珊珊又題詩說他本是紫薇花下客，今挑燈看海棠開。太史驚喜，以為才情相敵，遂成夫婦。島居六年，夫婦恩愛如一日，生二男一女。後太史思歸成病，孫安排小艇讓他附朝鮮使船歸國，約五年後再會。太史回朝後以犯難有功升官；五年期至，他力請再使高麗，事畢在船上暴卒。殮後棺輕如紙，開看空無一物，原來已隨孫仙去。外史氏說，使臣未復命而有此姻緣，按理不宜，但海難死者甚多，聽到這樣的傳說，也可稍慰泉下；隨園老人則疑此或是托言慰藉失蹤使臣。

〈白衣庵〉篇幅最長，也最陰冷。亞九是貴陽熟苗之子，母親原為江左名娼，因此他貌美絕倫，後被賣入滇中戲班，聲容俱妙。十七歲時，他在戲中扮龍陽君受辱，夜裡殺了假楚王，逃亡入蜀、轉秦，誓不再以男身作女態。乞食時有道士看出他大難將至，邀他同行，他疑道士貪色不從。後群丐貪其美色，灌醉欲辱，亞九怒殺二人逃走，終向道士求救。道士把他藏入土窟，令其等頭髮長至尺餘再見。數年後，道士給他衲衣與棕墊同行，後因旁人疑道士帶女子，便在睢陽遣他自去，並說他印堂紫氣，當有奇逢。

亞九乞食時被一位貌似宦官的老尼引入白衣庵。庵中女尼皆淫亂，老尼以假髮男裝出外誘人，眾尼把亞九視作可消長夜的「活寶」。亞九識破此處是淫媾之區，表面順從，實則以武力控制眾尼，只留下最美的劉尼同寢。劉尼告訴他，老尼既妒且毒，明日必會誣告她背師行穢，借檀越與官府害死她。亞九於是持廚刀殺盡老尼與眾尼，攜劉尼、金帛與馬匹逃走。途中劉尼說老尼多年誘殺無籍男子，前後已死九人，亞九本會成第十人；亞九則把殺尼說成鬼魂假手報仇。

二人一路以男女倒置的方式避捕：劉尼扮男，亞九扮女。亞九本會戲曲女態，又削木作小腳藏於女鞋，步履如飛，追捕者雖疑白衣庵案有一尼攜凶逃走，卻因眼見「男」衣冠整齊、「女」蛾眉纖足而無從查問。兩人後居綿山下，劉尼蓄髮為書生，亞九穿耳戴環、日處閨中，如少婦無異。數年後生二子，仍以劉為父、亞九為母瞞過鄉里。後因亞九溺愛兒子，買一老媼照看，老媼夜裡窺見夫婦裸體交歡，發現雌雄倒置，消息傳出。介休縣令彭應奎先拘媼問明，再設計以油滑地擒住亞九。亞九因傷不能逞勇，後三處捕役到齊，供出前案。縣令按律本應寸磔，因被殺者多由淫惡自致，詳請減等，亞九與劉尼同棄市。外史氏評此篇說，男女之分常繫於髮飾裝束，無良道士藏人髮、淫尼剃美女頭、官場與戲場混亂性別，使亞九詭計得逞；但他害死無辜家屬、逃避王法，終究不可逭。

卷末多處外史氏與隨園老人評語，不是附帶閒話，而是在替讀者定調。〈桃葉仙〉評「情」可動人，〈馮塤〉評孝悌過度也會傷夫婦之倫，〈溫玉〉評不妒不淫為婦德，〈睡姬〉評夢中欲念可見人心，〈張仙〉破假神道，〈守一女〉則謹慎到不敢定為通訓，〈白衣庵〉更把性別偽裝、僧尼敗德與官法追捕合評。這些評語使全卷不像單純艷異故事集，而是一組以奇事測試情、欲、節、義、法的文言小說。

全卷白話要抓住它的敘事規律：〈桃葉仙〉、〈柳青卿〉讓狐鬼女子不只是妖，還有真情與救人之心；〈馮塤〉、〈守一女〉把倫常衝突推到極端，再用奇遇使是非翻轉；〈昔昔措措〉、〈珊珊〉把邊地與海外寫成通往異界的門；〈張仙〉以民間神祇處理求嗣焦慮；〈白衣庵〉則把性別偽裝、戲曲扮演、僧尼敗壞與司法追捕合成一篇黑色傳奇。它的「異」不是單一宗教信仰，而是清代文言小說把狐、鬼、神、夢、蠱、海島、性別與報應放入同一套道德敘事的結果。讀這一卷時，最好逐則看人物怎樣先被欲望或倫常推入困境，再由異類、道士、神祇或官法把結果翻出來；這比只記「有狐有鬼」更接近文本本身，也能看出作者對男女、家法與司法的複雜態度，尤其是評語如何把艷情拉回勸懲。

note: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談清代文言短篇時，特別指出《聊齋》之後仿作繁多，常以狐鬼花妖、才子佳人與勸懲議論相結合；《螢窗異草》正可放在這條脈絡中讀。Judith Zeitlin 對蒲松齡文言傳奇的研究，有助於分析本卷如何借詩文、香氣、月夜、夢境與異類女子建立「情」的合法性；Leo Tak-hung Chan、Rania Huntington 對狐鬼敘事與晚期帝國狐類書寫的研究，則能幫助區分狐女作祟、狐女守情、狐女成仙等不同敘事功能。Robert Campany 關於志怪書寫傳統的討論，可補足「異事」如何兼具見聞記錄、道德判斷與文學加工；Idema、Haft 的中國文學史概述則可作清代文言小說與筆記體例背景。此卷涉及狐鬼、蠱神、淫尼與性別偽裝，白話應保留其文學敘事與倫理判斷，不宜把情節當成實錄或民俗定論。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螢窗異草‧05

chapter_title: 螢窗異草‧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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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公主】
侯鼐，字仲鼎，南陽人，倜儻少年也，與同邑邵生相友善。邵故貧，惟仲鼎深知之，二人遂為管鮑交。學文不就，同入武庠，蓋皆仲鼎之力焉。仲鼎有胞舅，蒞任湖襄，因署中經理乏人，馳書召之。仲鼎將往，而慮邵無以資生，予以五十緡，囑曰：「以此為弓馬費，善自肄習。來年兄歸，可同赴武闈奪錦標也。」邵涕泣送之，顏色慘淡，若悲不自勝者。仲鼎為之怏然，淒淒就道，恒以邵生為念。抵舅任所，衙務棼如亂絲，仲鼎一一條理之，半載甫能就緒。因思邵，且欲為圖南舉，力請歸省。舅不得已，乃遣之。

仲鼎素輕財，與皆不受，仍以一僮一劍相隨，囊橐蕭然，絕不類已飽豬肝者。舟抵淮上，避風泊於小港。是夕，月明如水，氣肅若秋。仲鼎方倚窗閑眺，適有艨艟巨艦，逆流而南，行甚緩，舟中方夜宴，簫管敖曹，嬌歌宛轉，疑為瓜步巨家，殊不介意。無何已至舟前，忽聞人大聲語曰：「月色甚佳，何為行也？亦當停泊於此。」言未竟，諾聲如雷，船遂止。仲鼎聆其音，絕類邵，蓋時時在心者，故一觸即動也。有頃，笙歌頓止，鷁首嚴聲，有人先出避除，曰：「貴主同粉侯出觀江景，盍避之！」船中一時皆肅然。須臾，異香馥鬱，飄越鄰舟，撲人腦髓，旋見紗籠數對，自艙中出，望之狀如列星。即有紫衣貴人，烏巾犀帶，儼若古之王侯，攜二八嬌豔，宮裝如畫圖，容奪皎月之光，色甚姝麗。侍婢十數，皆衣錦繡，設小榻，累席重裀，二人乃並肩而坐。仲鼎遙覘良久，知為鬼神，然諦觀之下，紫衣人面容舉止，酷肖邵生，不禁大驚曰：「吾弟其死乎？」益因之注目。未幾，麗者凝睇，瞥見侯舟，駭曰：「俗客在此，胡不早言？使人窺見宮儀，從者當有罪！」乃艴然俱起入艙。未久，有人出，厲聲詢曰：「泊者何人？」舟子代答曰：「南陽侯相公，將歸故鄉耳。」其人驚曰：「是吾家都尉桑梓也！」即入稟覆。旋有貂璫二人，來詰裏閥，仲鼎隔舟告之。紫衣人遽出船頭，大呼曰：「吾兄今日始還乎？固不意弟在此也！」仲鼎審視，果邵生，益愕然。

邵請過舟，仲鼎從之。比入艙中，則異采奪目，奇芬襲衣，窗橫孔雀之屏，座隱芙蓉之褥，備極人世華侈。仲鼎未及發聲，邵一揮，金鏞大作，瑤笙錦瑟，急管繁弦，嘈雜乎一時，雖有言亦如充耳矣。邵乃施裀再拜。禮甫畢，玉磬一聲，八音俱寂，即伶工亦不知其安在。樂闋，仲鼎始得展詢，詳詰其由。邵微笑不答，惟命肆筵相待，曰：「且盡一夕之歡，勿言舊事，使我故人倍增忉怛也。」仲鼎益疑，固詢之，無如綺席張矣，珍錯獻矣，籩豆楚列，殽核旅陳。邵把戔為仲鼎壽，而樂音復發，其響益繁，盈耳洋洋，前席者能不緘口哉！無已就坐。樽俎之品，率多不知其名，行酒皆宮監，仲鼎愈覺不安。邵又曰：「吾兄非他人，可令婢子來。」言次，外樂盡停，晶簾微啟，早有麗妹十數輩，皆殊色，撥阮搊箏，敲金戛玉，各獻厥枝，奏於筵前，繼又發繞梁之音，作驚鴻之舞，於是飲酒樂甚。而仲鼎則竊有弗願也，乘間謂邵曰：「觀止矣！尚有欲言，請輟雅奏。」邵即以素箑麾之，餘音頓歇。仲鼎因促坐，叩其顛末。邵笑曰：「兄欲聞此，當滿飲三大杯，弟與兄為竟夕談。」語已，即飛一觥來。仲鼎慨然飲之，連盡三爵，曰： 「杯罄矣，可得聞乎？」

邵乃盡屏左右，只留二小鬟捧觴，已與仲鼎合席而釂，始自述曰：「弟與兄別後，竊思學劍讀書，與吾兄成名當世。因厭城市煩囂，徙居表兄之別墅。其地頗多竹木，且閑曠可為矍圃，乃以兄所賜之半，構精室二楹而居之。晝則馳馬試劍，夜則簡練揣摩，誠吾人藏修之所也。今歲仲春既望，月色薄晦，暮靄冥冥，弟夜坐，正將秉燭宵讀，俄聞牖外小語曰：『貴人寢未？』音似巾幗中人。啟視之，則中官數輩，皆著紫羅衫，謂弟曰：『王與後將以貴主下嫁，某等奉命，特來糞除。』弟驚曰：『王何人也？素昧平生，何所見而以棣華相屬？』中官曰：『衡山大帝，貴人豈不聞耶？』弟以生人而為神婿，語近不祥，乃固辭。中官竟弗聽，排闥直入，鋪設一新，然後去。弟入視居室，則書斂弓矢不知歸於何處，唯有錦幔低垂，繡幾羅列。今艙之所棟，半皆吾家之故物。向覺所居湫隘，一旦雜陳諸物，反憎其闊，且未審從何運入，即弟亦至今不解。禍福未卜，靜以俟之。又許時，中官以氈囊至，出今之所服者，代弟服之。又去許時，引小鬟四人來，皆五采宮衣，執金蓮炬，周視室內，相語曰：『喜無武夫氣，尚可以敵體鳳台人。』言畢，含笑俱返。則又一中官坌息而來，報弟曰：『請整衣，公主至矣！』」

邵語至此，又屏去小鬟，低告曰：「閨房猥褻之事，本不當穢清聽，然兄知我者也，故不忍於自匿。」因接敘前詞曰：「主將至，弟遙睇之，年可十四五，風姿綽約，天人也。從婢益夥，駕輜軿，張翠蓋，威儀甚都。甫下車，中官令弟以臣禮迎謁，弟有難色。主旁一小鬟亟搖纖腕止之，曰：『王後有命，以駙馬為陽世人主臣，即覲吾王，亦行主賓禮，況與貴主為伉儷乎？』弟乃不拜，以匹敵禮相見。小鬟輩擁主入室，弟始與主對坐。近覘之，玉肌花貌，窈窕端凝，且羞澀不敢仰，俯首無一言。適幾上有楮穎未及收，主微目之，小鬟即進曰：『主欲與粉侯奪文壇赤幟耶？恐赳赳僅能以予戟見長，未易辦此。』主乃微哂。弟恚其言，即搦管而起，大揮一絕曰：

倚天長劍吐虹霓，一嘯何難退鼓鼙。翻笑終軍無氣概，僅能弱冠脫雞棲。

弟蓋自言其志也。主覽之，似覺目笑，且與鬟耳語數四。鬟乃告弟曰：『主-{云}-詩則佳矣，何催妝無麗句耶？』弟赧然，因命鬟請之於主。主不辭，即命筆自題一章。弟捧讀之，蓋和前韻曰：

何事王姬駕彩霓，丈夫猶自誌征鼙。封侯無骨君湏鑒，且擲長纓入鳳棲。

弟諷誦再三，益悅服。方倡隨間，小鬟以紅巾拂幾，使弟與主並坐。珍饌自外入，其氣蒸騰，若新出於鼎。鬟以小犀杯係紅絲一線，如合巹然。其酒色甚赤，飲之醲釅。小鬟語弟曰：『此酒唯合歡用之，所謂瀟湘之鸂鶒紅也。』主不沾吻，弟亦不能引滿。無何，玉漏三滴，中官入促鬟婦。鬟乃代主脫簪珥，鬆禮衣，肅然告退。弟與主款洽無異於常人。第主性矜貴，不苟言笑，閨閣中蓋庶幾焉，好合之餘，始自述其本末。蓋衡山大帝第四女，初封瀟湘公主，年甫十五耳。侵晨，鬟即至起居，於榻前為主整衣易履，仍捧之登輿而去。弟室中遂無長物，一仍其舊，即弟之冠服，亦不知其安往已。至夕復來，則不再乘車，中官亦不相隨，唯小鬟三四輩夾侍之：主坐則共扶其肩，主行則互持其腋，以主之弱不勝衣也。主耽翰墨，典籍無不涉獵，尤長於陰符，謂得玄女之傳，迥非儀、秦所習者，兼善手談，弟當之輒披靡。良夜相對，頗不岑寂。如是彌月而禍作。」

仲鼎聞邵言至此，色變而起曰：「弟有何不測？」答曰：「兄姑坐，待弟緬陳。弟自與主遇，飲食服御仰給於岳家，日用既裕，不免稍侈。」主每戒弟曰：『「慢藏誨盜」，《大易》訓之，君不可過疏。』弟不之信，自恃其武，猶肆為大言。一夕，果有數賊入吾家，弟猶未寢，格之俱奔，追諸野，殺一人，餘皆遁去。及歸，主適在室，謂弟曰：『禍至矣！亟首之官，則可免。』叮囑而去。弟以邑門既扃，坐以待旦。昧爽往視之，屍已無存，妄意群小欲脫累，故徙之以滅其跡，遂不關心，且錙銖無所失，亦何必足履公門？事竟寢。主至夕不來，唯遣鬟寄以寸簡曰：『速至侯某處，事猶可為。』蓋知兄與弟契，故令往投良友也。弟終不信，猶豫至中宵，弛然而臥。雞甫鳴，而捕人至，破扉環室，勢甚訩訩。弟疑盜來復仇，黑暗中又格殺其一，及呼乃覺，弟已無以自明矣。」邵言及此，仲鼎甚驚，毛髮俱竦，懼然曰：「弟無生路矣！然則何以得免，且至此地？」邵歎曰：「兄且勿驚，願終其說。弟毅然出官，具陳始末。詎群賊移屍路側，反先鳴之於官，言宵行至其處，有武生邵某持劍行劫，殺死客夥一人，掠去錢物若干。官拘鄰比，又皆言弟暴富狀。官反覆勘訊，謂弟追盜，不合遠至於郊，又不即行控稟，且拒捕傷差，其為殺越於貨無疑義。弟未由置辯，竟論死。比入狴犴，拘攣甚苦。及夜，見主悄然來，謂弟曰：『不早為計，今危矣。盍從我歸寧父母乎？』弟亦姑頷之。主一戟手，桎梏盡脫，遂相攜出獄，潛至江邊，中官早艤舟相待。今將一帆南去，第不識何日再向故園歸耳！」言已淚下，色遂慘然。仲鼎知其有異，不敢復詰，雖中心悱惻，而強忍與言，惟歎其所遭之蹇，慶其今茲之遇而已。

時將五夜，仲鼎之舟因風駛將發，倩小僮數來敦請。兩人不忍遽別，戀戀弗已。忽小鬟以一襲至，附耳白邵，邵笑曰：「此豈足以報我鮑叔！雖然，亦姑為之。」因舉之以贈仲鼎，曰：「微物贐兄，聊備舟楫之費，大德尚未酬萬一也。」仲鼎欲辭謝，見其質不甚重，諒為可受者，遂弗卻。天已將曙，乃執手嗚咽，相視涕零，久之，始過舟。邵仍送之篷底，情話殷勤。及仲鼎反首，再欲有言，則煙水蒼茫，邵之舟已渺，一船皆驚，以為遇鬼，仲鼎亦為駭然。迨啟其囊，明珠千粒，價固萬金不啻，始信邵為遇仙。比至家，未及卸裝，即詢邵生近況，果以事下獄，至夜卒，且述其異：死不於監而於門，趺坐如生，身旁有書一椷，語甚怪。有見之者，竊言其略曰：

曾參非殺人者，乃以殺人告其母，則真殺人者也。母不究真殺人者，反以傷差之故，自戕其子，忍乎哉！今傷差之罪，予已論抵，殺人之罪，誰職其咎？夫虺蜴入室，猶思碎之，況盜乎？盜移盜屍，而證殺盜者為盜，官竟目之為盜，非故出故入乎？欲求真盜，則首盜者是。

末鈐巨印，則故「衡山大帝」篆文也。官驚，秘其事而捕群盜，遂究移屍之狀，盡置於法。時邵之屍，仲鼎父已具狀領出，殮之以棺。促鼎欲覘其異，啟柩視之，則惟衣冠在焉，舉家駭歎。

後數年，仲鼎重遊湖襄，遇邵於途。車馬儀從甚赫，懷一兩歲兒與之曰：「敢累吾兄，以此延先祖脈。」仲鼎喜曰：「弟何時得此寧馨物？」邵曰：「已兩獲其雄矣，此其幼者。唯吾兄尚義，故敢敬以相托。」遂付兒於侯，乘軒而逝。仲鼎懷之歸，詐謂己子，使繼邵後。及長，以其產之半析之，人咸誦其厚德，而不知實邵子也。仲鼎自得邵珠，家益裕，聯捷武榜，仕至協鎮。一夕，夢邵以輿馬來迎，竟無疾而卒。邵生名承先，字履武，亡年猶未旬，同邑人至今猶惜之。

〔外史氏曰：古人-{云}-：一死一生，乃見交情。其侯與邵之謂乎？方侯別邵而去，固不料其死；及侯遇邵而歸，亦不信其生。究之生者竟死，死者復生，神之力歟？不可謂非侯之功。何則？交情不深，則必不遇邵；不遇邵，則一段奇緣，誰與傳之後世哉？侯不愧於亡友，邵乃不匿於良朋，兩人之交，於焉不朽。〕

【紫玉】
句容民金二，怙恃盡失，有弱弟曰金鏞，附學於近村，年未舞勺，姣如好女。每從塾中歸，輒有一嫗與之偕笑，語之曰：「小郎君大好相貌，將來宜偶天上人，世間蠢女兒，恐非汝匹也。如欲物色，老婦當為執柯。」鏞時稚幼，不解所言，然聞其語頗歆羨。如是者數月，見輒-{云云}-，鏞終靦腆不答。逾年，鏞稍長，漸通情事，遇嫗又言如前，乃赧然詢之曰：「天人在何許？可容童子一識乎？」嫗曰：「諾。予不可偕往，為子指南，自往覓之。倘有意，可以語我。」因示以其處，曰：「距此三里許，有桃花當門而植者，其家即是也。」語已分袂。鏞朝饔入塾，即詭詞以告師曰：「家外祖疾甚篤，兄命往省，乞假一日。」師以其醇謹，深信之。

鏞離近村，雀躍而往。至其處，果有一家，紅英數枝，掩映於門屏之內。鏞終少小，突然徑入，甫及閾側，旋聞人聲譙詢曰：「誰氏小兒郎，髮猶未燥，便思作偷花賊耶？」鏞驚視之，則一雞皮翁，年近古稀，含笑自內出。鏞本聰慧解人意，毫無恇怯，直前揖之。翁以左手扶杖，以右手撫其頂，哂曰：「是兒來意頗不善。」鏞朗然答曰：「聞此中有天上人，特來一晤，亦何不善之有？」翁曰：「是又劉家癡老嫗多饒舌！雖然，來意不可虛，盍從我入。」遂攜之入門。草堂三楹，面桃而建，瀟灑無纖塵，中列琴書，饒有隱居氣象。翁與鏞小坐，即呼：「紫玉將茶來！」俄見布簾半啟，果有垂髫少女，年齒微長於鏞，以漆盤貯戔，捧茗而出。鏞孜孜以視，豔如出水之蕖，風神婉麗，娟娟動人，雖童子無知，亦不禁為之眷注。翁命玉酌客，鏞竟茫乎不覺。翁乃大笑曰：「情固生而有種也！」因詰之曰：「汝見天上人，此心亦即少慰乎？」答曰：「心慰矣，而願故未酬。」翁又詢曰：「必如何，始滿汝願？」鏞曰：「得與若人處，誌乃足。」翁又笑曰：「談何容易！」既而曰：「此事亦非大難，汝能居此不復，當令玉日與汝戲。」鏞欣然許諾，無戚容。翁乃大悅，便出果餌，俾二人同食。玉亦甚愛鏞，喁喁推讓，如賓主然。翁顧而樂之曰：「阿玉得此，庶不憂其敻敻矣。」徑任其嬉戲，不之閑。鏞夜則與翁同榻，晝則與玉同遊，或鬥百草於花前，或捉迷藏於月下，疊肩交臂，攜手牽裾，雖無床第之私，不減倡隨之雅。嬰年兩兩，絕少爭心，弱歲雙雙，儼有樂趣，蓋其天性然也。居年餘，飲食衣履，一出於翁。然而年皆漸長，情竇亦漸通，眉目之間，各有狎昵之意。一日，玉晏起，隔窗纏足。鏞從牖外窺之，見其潔白如雪，纖細如錐，嫩藕半枝，嬌蓮一掬，遂不勝情動，遙謂之曰：「予得阿姊為妻，此生實無遺憾矣！」語未竟，翁自外入，色似甚恚，訶之曰：「犢子不可畜！乃欲竊我掌珠耶？」鏞因踧踖不安。翁又禁玉不得與鏞戲，怒目相加，將施夏楚。

鏞益懼，托為旋溺，逃竄而歸。及至家，門閭頓更，景物非故，垣邊手植小柳樹，既已合抱參天。大驚，亟款其戶，即有杖者出應門，品貌酷類其兄，而年逾六旬，似又非是，因詰以金家，愕然曰：「即予是也。孺子何來？與予家有甚瓜葛？」鏞乃述其大端，杖者笑曰：「何謬也！予父母歿已多年，聞有叔名鏞，童時赴塾讀書，至暮不復，已飽於豺狠之口，故生予不令就學，田間以老。叔卒於某歲，距今幾七十年。即令尚在，亦既八帙，頭童齒豁矣，豈猶婉孌如是哉？」鏞不信之，猶力與之辯。金家壯者，皆杖者子孫行，聞之怒曰：「何物乳臭兒，來冒人祖公耶？」欲飽以老拳。鄰翁亦八十許人，聞其哄，乃自籬落窺見之，遽出呼曰： 「是誠有異，汝曹不可妄為！」因語杖者曰：「若叔與我同塾，面容猶能仿佛。此兒頗相肖，得無若叔遇仙乎？」杖者曰：「嘻！以何為質而信之？」鄰翁曰：「予稔知其脅下有黑子，狀若七星，長者以為仙人相。如有之，當是若叔，可無疑。」鏞即袒以示之，果符翁言，且述兄嫂行事及面寵，纖悉俱合。杖者乃率眾羅拜，以為真仙。鏞亦自笑而不信。侄乃延叔入家門，鄰翁與鄉里咸來造訪，話幼時事，宛在目前，直至夜深始散去。

鏞獨寢一室，鼾睡達旦。晨起，覺頦下有物，捋之則髯長寸許，白且如絲，乃大駭；身亦暴長，與成人相埒，不勝太息曰：「久居仙境，長若嬰童，今處塵世，一宵鬚髮皓然，無怪乎碌碌者之易老也！」遂不別侄而行。仍詣翁處，則滿目松楸，無復宅第。方躑躅間，俄見曩昔之嫗，蹣跚而來，心乃大喜，直前揖之，嫗茫然竟不相識。鏞又自白其名，嫗粲然曰：「使爾中壽，爾墓之木拱矣！何以金家小郎子誑我耶？」鏞又剖悉言之，嫗笑誦毛詩二句曰：「『未及見兮，突而弁兮。』癡老子揖我，豈尚欲煩我作伐乎？」鏞歎曰：「予發如此其種種，何心奢望。但得附仙人驥尾，或能長此蒼蒼，亦幸耳。」嫗忽正色曰：「欲覓仙緣，當求佳偶。良姻尚在，子不可自隳厥誌。」因出紅綾丈餘付之曰：「持此向東南，見有林木，望空拂之，其人固宛在也。」鏞究以耄老為嫌，嫗袖出一鏡照之曰：「汝又童矣！」視之，果翩翩少年。自拈白髭，倏已盡禿，益大悅，向嫗再拜。嫗與鏡頓失所在。因如其數，行未數里，果值平林。鏞亟以帕擲之，中裹一物，及地忽化為麗人，掩笑整衣，實紫玉也，驚喜如狂，急前把袂。玉哂曰：「冰上人始終無賴，強主婚姻，令人頗不可耐！」鏞又拜而乞憐，玉甫與之握手。東行數百步，恍如雲霧，旋得一巨宅，峰環水繞，棟宇巍峨。未入，早笙樂大作，翁與十數人皆吉服出迎，不再齒及前事，惟盛張錦筵，舉行嘉禮。鏞亦由此辟穀，得成地仙。後數年，降乩於其族中，補敘其梗概如此，且附以詩曰：

情緣引到洞中天，再履紅塵已惘然。鏡里長春無白髮，枕邊短夢少青年。瑤笙不羨秦樓鳳，錦瑟羞揮趙女弦。直上雲霄最深處，幾回含笑話桑田。

嗣是不再降壇。旬日事傳白下。

〔外史氏曰：人謂仙家日長，人間日短，固已。然以七十餘年，僅博得山中一歲，其多少尚可數計哉！幸而遄返，乃得成仙，使竟居此不復，不幾以十數齡之黃童，轉盻為八旬餘之白叟，其去夜台，猶有幾日耶？余因謂仙家日短，究不若人間之日長。

隨園老人曰：幻極矣，而言之若鑿鑿可據，生龍活虎，直令人無從著手。〕

【古塚狐】
易州之西有古塚，不知幾千百年，無碑碣，亦莫詳其姓氏，俗以為荊卿之墓，疑即當時以衣冠葬處也。一日，有鄉民送妻歸寧，夫婦各跨一蹇衛，道經塚側。婦因來路已遠，頓思溲便，乃棄乘趨榛莽間。夫騎正駛，莫之能知，行半里許，始覺相失在後，乃駐俟之，久且弗至，心乃疑，亟返轡蹤跡之，則唯有所乘之驢，散齕於草際，人竟渺然。夫大駭，冥搜墓畔，見婦之衣褲紛掛於蓬顆蔓草間，時正有狼患，疑其已飽饞口，遂收其遺服，慟哭而歸。

乃婦實未死，方溲畢而起，俄聞人語紛拿，有二隸自塚中出，須毛如蝟，狀甚怖人，直前欲執之，詈曰：「何處狂婢，穢我正人門庭！係之去，敲撲無恕！」婦驚而奔，衣縷忽若蟬蛻，不轉瞬既已自褫。婦羞縮不能步，隸追益急，不得已而伏於叢棘，以冀幸免。旋聞隸笑曰：「只此足以辱之，毋苛求。」言已寂然。婦究不敢出，匿跡終夜，肌革盡傷，及曉不能歸，返索故衣，則皆烏有，正惶急欲尋死所，適行人數輩，策蹇而來。至其前，見婦白身，狀若瘋癇，因驚詢其故。婦乃忍辱背告之，雖能少掩其私，然而尻骨之隆隆，臀肉之累累，莫不了如觀掌。幸眾中一人聞言駭曰：「是予妹也！」亟解衣，使蔽其體。婦始敢回睇，則其兄方奉父命來速妹，初不意相值於此也。婦不禁涕出。兄乃以所控之驢載以遄歸，且馳告其夫，使釋厥惑。後人時見有二狐出遊於塚上，其色蒼黃，執之即不見，乃知婦所遇者，蓋即此耳。狐豈有慕於高漸離之義，而為悲歌者特保其塚歟？噫，亦異矣！

〔外史氏曰：村婦無知，擅汙高士之壟。裸而辱之，狐亦善解人意矣。猶憶少時聞諸父老-{云}-：直省多平屋，每值溽暑，民家之婦女輒寢於其上，倘逢陰晦，或與龍交。嗟呼！彼何人斯，褻衣且不可以向日，乃敢露穢於星月之前？龍非性淫，特以懲創之也。有家者不宜知警耶？〕

【崔十三】
杭人有賣海鮮者。其名曰李念一，湎酒而漁色，尤好龍陽君。雖產僅中人，而耽耽逐逐，惟此是求，妻子之饑凍弗恤也。同里崔十三恒依之。十三年僅成童，貌逾好女，母早卒，惟父在，又以病廢，家綦貧，以故念一嘗拮據相助，冀圖片刻之歡，而未遂所欲焉。蓋十三聰慧，善揣人意中事，雖以家寒親老，借潤匪人，而刻意防之，守身如處子，念一遂不得染指。

癸未夏，念一以事如海寧，往返數日程，力請於十三之父，欲與十三偕，意固將決一死戰也。十三之父不欲，曰：「童子何知，君亦自往可矣。」念一益固請，而十三弱即好弄，樂於遠遊，又從中慫恿，父不得已而遣之。瀕行，密語十三曰：「若人素有輕薄名，兒之家倚之，不得不聽汝往。但以全璧去，以全璧歸，吾可以見先人於地下，兒亦可謂克孝矣。否則，我人也，或不能知，而鬼則知之，必不容汝入崔氏之廟。」十三領諾，即辭父行。鄰比多有竊笑者，以為崔父貧病失心，特置子於虎口之下，其不被啖者，未嘗有焉。

乃十三自負己智，欣然與念一同舟，與之飲則飲，與之謔則謔，了無畏忌，即念一亦自謂魚游釜中矣。舟行至暮，十三出篷底閑眺，時念一酣臥，未暇相從。十三目視水光波流，倏忽上下，愾然曰：「人不自立，瞬息下流，殆與此水無異耳！」有觸於懷，因竊念曰：「今夕與若人同艙，彼若以力，將如之何，豈我一嬰童而能與壯夫相抗哉？且適間言語涉邪，幾於矯手頓足，我果何策以禦之？」籌思無計，因而自悔。方且四顧彷徨，潸然泣下，忽上流一扁舟，御風而行，載一中年婦與一少艾，狀類母女，女蕩槳而母搬罾，殆漁家也。舟行將近，少艾顧十三而笑曰：「個兒郎隻身如葉，陷於泥沙，能效我遠避狂暴耶？同病宜憐，母不可不有以拯之。」婦亦笑曰：「兒之言可謂『既登彼岸，不忍溺人』者矣，況是兒亦孝子，不宜坐視。」乃即懷中取一冊，其巨如掌，僅十餘頁，裹以他物，投之十三，曰：「孺子得此，可以保身矣。」舟如奔馬，十三驚顧之，早已相去里許，輾轉之頃，帆影已沒

十三幼從父讀，頗通文，亟啟其冊而閱之，則皆閨中戲術，無他奇。十三乃攢眉曰：「予焉用此，嫗殆給我為笑乎？」既而思之，若運以機智，術亦良得，遂秘之袖中。而念一已醒，遽呼十三。十三入，詰以焉往，答曰：「適在鷁首觀江景耳。」念一乃笑曰：「以汝之容光，不懼蛟龍攫去耶？」因又嘻嘻言曰：「今宵能共榻，當以所得之半贈若以贍親。不然，三尺水即汝安宅，將葬爾於江魚腹中，不得復返矣。汝父老病，詎能向我索人？」言之咄咄相逼。十三聞之，甚有懼色，頓憶冊中移燈就火之法，頗可以濟燃眉，乃朗然曰：「兄之愛我，苟非木石，皆知感。但予稚年，不諳情事，且畏羞，倘得沉醉，任若為之，予亦不惜此身。」念一大悅，慨許之，自出登岸行沽。

十三亟覓楮穎，就燭取冊觀之，則急口令耳。凡三令，舉十數言，備極男女狎昵之語，且令曰：「能誦如流水，而無笑容者，乃免罰。」十三一一書之於箋，而自為默記，亟藏其冊。未幾，念一復入，置酒將飲，十三曰：「無令不歡，且今日之事，更非可默然相對者。昨自鄰家得口令數行，頗可以司觴政，請與若行之。」念一自恃捷給，毅然而應之曰：「諾。」即各滿引三爵，索令共觀。十三又曰：「若年長我一倍，必不予欺。如不遵予令而索予歡，予寧赴清流，誓不汝從。」念一亦允之無難色。十三始出令相示，約以一大白。念一甫寓目，已笑不能仰。十三又自請先行，每一發聲，更故作睥睨以動之。念一之情已蕩，心遂無主，不得已而亦誦之，未及一行，早已粲然，十三執觶行罰，又不姑恕；再誦，又復如是；三誦，益不能成，俄頃之間，連釂十餘爵。念一既已毛醄，遂不作他想，誦之愈急，愈不能如令，漏下二鼓，念一竟玉山頹矣。十三又連勸二戔，已不克啟吻，知其深入醉鄉，心始少放。此蓋以所欲蕩其心，復以所難鉗其口，不必滅燭徙薪，而烈焰頓熄，管子所謂「因禍為福」者也。

十三既以智醉念一，別無憂虞，方能拂榻就寢。忽聞彈指聲，自啟艙門視之，燭光之下，一人掩笑而入，回顧焉，則頃者所遇之少艾耳，喜而致謝，兼叩其突如之故。女笑曰：「恐君未易辦此，故來相助一臂，今既潦倒，此夕無慮矣。明日敬效吾法，必當有驗。」十三始得諦觀女貌，淡豔幽妍，自覺形穢，殆天人也。十三情竇已起，適與念一戲，欲火久熾，見女反身欲歸，乃笑而留之曰：「姑少坐，容我酬恩，其可乎？」女覺其意，微哂曰：「子尚已躬不閱，猶妄思魔障人耶？」飄然出戶，倏忽遂不見。

十三驚詫良久，復取其冊展玩之，倦極而眠，不覺東方之已白。晨起視念一，兀自蒙龍，且被酒不能起。乃甘言以慰之曰：「昨夕所飲無多，兄乃酩酊若彼，冥然漠然，深為弟憂。」言訖，巧笑承迎。念一究不晤其以趨為避之計。是日也，念一病宿酲，至夜方愈，遂誓不復飲。十三亦不能強，乃用冊中反客為主之謀，挑之以言曰：「兄今者深為酒困，不可再有所戕。客夕之約，能姑俟之異日乎？」念一側首以示之曰：「不能。」十三曰：「予昨者亦為情擾，竟夕不眠，此時亦憊甚矣。兄能容我小憩，夜深自來就兄。弟信人，決不爽約。」念一弗即諾，十三又曰：「否則兄來就予，予當假寐以待。但不可著衣，驚弟使寤，則忸怩或至於妨命，亦未可知。」念一又不禁色喜，輾然從之。十三密索於艙中，得短梃，長可尺餘，藏諸衽席之下，竟與念一分榻而臥，而潛擁此梃於懷中。挾持利器，念一固不及知焉，欲熾情炎，反側不寐，傾耳即聞有齁聲，知十三已入黑甜，急不能待，遂悄然以起，白身靸履往就之。潛啟其衾，亦不之拒，且膚香襲人，情益莫遏。方將共枕擁持，而十三之身忽已轉側向外，仍復鼾眠。念一如其所教，不敢驚，因解屨登榻，自趨裏慶。乃身甫貼席，而十三若夢中忽覺者，遽呼曰：「可人來乎？」以巨物少避中堅，直搗後隊，肛門皆破，幾及睾丸，其痛不可當，而前徒之精銳者，不覺倒戈莫舉矣。念一痛極大呼，而手足儼如縛束。許時，十三始偽為乍寤之狀，顧而視之，殘燭未燼，因急藏其梃，佯笑曰：「是吾兄耶？予適夢與美人戲，彼嗤我無偉具，予於暗中摸索，得一物，頗粗壯，因以戲之，不意兄至。夢囈無知，負罪良多矣。」遂故為親昵，欲與為歡。念一驚定痛生，外腎似有浮腫，厥臀更暴疼如割，不及問鼎，喏喏而退，呻吟者達旦。此又閨人與女伴相戲，乘其無備而中傷之策也。念一始疑十三，謂其有心規避。

乃十三夙興即起，奉事益謹，言語益甘，儼有嗬脬舐痔之意。念一疑復少釋，第負重傷，損及不毛，雖仍前不悛，亦幾於用武無具矣。忍痛二日，已抵海寧，扶杖市中，索其前逋，信宿而子母皆得。十三思歸，促之啟行，念一亦不獲耽延，遂復登舟。創亦漸平，色念復動，初猶不敢即逞，將及杭界，忿然曰：「此行實為是人，非只圖彼戔戔。今去故鄉伊邇，而誌不克遂，何以生為！雖潰爛而死，亦命也，務畢吾願而後已！」然亦竊疑十三，遂陰謀亦欲醉之，使其無能脫賺。暮泊鎮市，凂楫人沽酒割雞，而已仍前作狼狽之狀。乃十三聰覺者也，早已如見其肺肝，因取冊暗中覽之，又得良圖，名曰移花接木。其法用圓竹一節，滿貯蒜汁，而以生麵和膠封其口，密置衾底，臥後先潤以津，務令如脂如韋，無少窒礙。彼來故不予以門戶，俟凂之再三，然後自為指南，急以所備者自前而後承迎之，膠著熱肌，固結不解，汁浸厥物，痛入心脾，誠懲淫之奇計也。然須預伏白刃，防其反噬，以為不虞之備。十三得其術，心益喜。覓之舟人，得膠少許，惟竹不能猝辦，忽於榻側獲之，則固念一所截，用以貯其碎金者。因笑曰：「即以其人之物，還治其人之身，大快大快！」遂一如其教而預儲焉。念一又茫然不知。及昏，歡然共飲，托醉先眠，布置已盡完密。俟其至，請嘗試之，念一果暴痛，如觸蛇蠍，亟取燭自視，則累累者雖故偉長，然已代之以竹矣。急以手脫之，又牢不可拔，愧忿交集，將致命於十三。而十三早挺刃而起，數之曰：「汝靦然人面，而務為狗彘行，敗人家風，汙人子弟，罪已在於不赦。汝數數誘予，加以強橫，予念同鄉久契，少懲於前。汝不知洗心滌慮，改弦易轍，今宵仍萌故態，予因聊試小術，俾汝革心，竟乃迷而不悔，怒目視予。予已置身度外，不復作桑梓之想矣。」言已欲自剄，且號呼 「殺人」，盈艙鼎沸。同舟共泊者皆驚起，須臾畢集，視二人則裸如也，知為逐臭之故，爭笑而詢之。十三且泣且訴，歷陳其狀，眾皆咋舌以為奇。環矚念一，既又面無人色，痛不能言，戲視其腰，則松不生於腹上，而竹乃產於臍下，遂不禁鼓掌大笑，為之哄堂。又無人屑於援手，唯舟工懼其隕命，貽累於己，始代為脫之，盡力而後落，其必擁腫不中繩墨可知也。眾命與十三胥著衣縷，而後以正言責之，念一俯首知罪。客中有尚義者，將代十三鳴之官。念一泣懇數四，眾又為之居間，始令具一伏罪狀，而以所得所有者，盡以輸之十三，聊示罰過之意。達旦，即驅之罄身離舟，另覓小艇歸里，永不許擾十三家，擾則執狀赴縣，眾將鳴鼓而攻，必不恕。念一一敗塗地，莫敢與爭，遂垂頭自去。抵家，猶臥床蓐者匝月，蓋淫心亦既少戢焉。舟中人以十三為智，咸愛重之，競市酒殽相饋問。

乃十三深慮念一，恐其報復，心欲遄歸，無如距家僅一日程，而風色少逆，至夕猶泊於曩昔遇女之處。十三心識其地，乃笑曰：「黃石公猶在乎？報韓者已歸，可以從赤松遊矣。」及寢，有人款戶徑入，視之，則贈書之媼也，喜極趨迎，延之坐而謝之。媼謂之曰：「憐子純孝，是以相救。今日子之恥已雪，而我之事未終，故深夜特來與子議。」十三無難詞，直諾之曰：「再生之恩，無不如命。」媼曰：「予居此水數百年，縱橫自得。近有無知孽妖，強欲奪吾宅，兼思嬲吾女，故遁跡他鄉，且多構奇策以禦之，其中利害，尚有甚於子所行者。幸為龍主鑒察，屏渠遠方，並召我母女，前此邂逅，正予旋歸之日也。因自奇其計，遂以授之於子，果得免患。然予有女在，不遂遠遊意，將委之於人，非子不可。倘得子之金諾，則我可脫然無累，往朝南海，成其正果矣。」十三聞言，喜出望外，亟以婿禮拜見。媼大悅，起曰：「今夕頗良，可使迨吉者來事夫子。」遂匆匆亟去。未幾，侍婢數人，捧麗人自外而入，裝飾如貴家，絕非向之落魄者比。睨之，果即前者少艾，益慰所懷。於是歡欣與語，女終靦腆不答。其母又來促之寢，乃屏燭下帷，解衣同夢，海棠濕雨，杜鵑啼春，竟不知夜之幾何矣。

昧爽，媼即至，贈婿以赤金二笏，曰：「多與恐汝不任，然已可吃著此生矣。」徑留女自返。女亦不甚流連，妝訖，輒與十三對坐，他人往來，皆莫之見，即十三亦倏然不見其妻，乃怪而問之，笑曰：「妾實神人，彼齷齪商又烏能見予哉？」將至鄉里，女與十三謀，別舍於外，而使十三馳告於父曰：「舟中皆謂兒智，有客願以女嫁兒，兼贈重金。彼適有遠行，不獲親來講姻誼，先遣其女於歸矣。敢請父命。」崔父聞子言念一事，喜其智足衛身，不負父教，因慨然許之。草創婚儀，令子迎婦歸，始合巹焉。鄰比聞十三完璧而歸，且知念一為所傷，病不能起，皆歎息以為異，竟不疑女之自來。女事翁孝，事夫順，理家有則，且以藥療崔父之疾，病良已。十三又出金置產，儼然素封。夫婦承歡數載，父歿，遂棄其業，不知所之。唯念一尚在，則已貧病交迫，家無斗筲矣。

〔外史氏曰：余不矜十三之智，而矜十三之孝；且不為十三幸，而每為十三危。何也？向使不遇授書之人，則十三已為砧上之肉，雖智足自衛，又烏能出庖人手耶？抑安知非天鑒其孝，陰令賢母女為之造謀，俾其全璧歸趙哉？故貧家之子弟，與其學保身之十三，毋寧為不輕身之十三。苟無十三之孝，念一將飽飫秀色而歸矣，豈僅作門外漢，竟至焦頭爛額乎？孝矣哉十三，危矣哉亦十三也！〕

【白雲叟】
錢塘山水為天下之冠，聞者多不能遊，恒引以為憾。宰是邑者又以功令森嚴，薄書況瘁，鮮克與湖光山色接晨夕杯酒之歡，亦宦遊恨事也。臨清盧之椿，以孝廉銓補浙省，去錢塘僅咫尺地，乃為公務所羈，即有事謁院，亦倥傯不及一遊，每抱昌黎、滕王之感。盧有幕賓，失其姓名，號曰白雲叟，異人也，居恒輒謂盧曰：「大丈夫得展驥足，出宰百里，苟非名勝之邦，斯已耳；脫遇六橋三竺之勝，不能駕一葉之舟，與畫船簫鼓競逐於湖上，則不免唐突西子矣。」盧深頷其論，然以密邇如蘭亭，接壤如耶溪，猶以一官匏係，不克身親，而西湖又安望哉？期年，叟忽語盧曰：「君有湖山之興乎？明日撫公檄下，使君繼樂天坡老之任矣。速理征棹，可遂壯遊。」盧以瓜期未及，且政聲未登卓異，不信叟言。詰朝，方據堂理事，果有隸以紅箋至，則已調補錢塘令矣。乃大喜，服叟先見，因與之謀曰：「君言雖中，我事倍前，三鼓放衙，五夜退食，晦猶奔走於道路，明即傴僂於戟轅，即有淡妝濃抹者，可能駕言出遊，以適我願乎？」叟微笑曰：「君自不欲暇耳，果能概從吾言，即以孤嶼為家，以冷泉為室，以淨慈、靈隱為客座，以兩峰一水為園亭，吾未見有廢事也。」盧猶未信。及攝篆者至，乃啟行。抵杭，履任三日，叟即請於盧曰：「湖船已具，來朝當與君遍遊佳勝。」盧訝曰：「新硎初試，遊刃未能，我與君皆有所司，何暇及此？且令上官聞之，彈章將不遠矣。」叟笑曰：「予固謂君不欲暇也。事果有礙，予豈敢以孟浪為君憂？」盧曰：「然則君將奈何？」叟曰：「君無漏言。翌日仍戒輿馬、飭吏役，起居如常，予自能偕君一往。」盧惝怳不定，姑諾之。

次日午後，盧方出衙署，將謁撫公，忽輿側有人啟曰：「白雲叟先生敬候。」盧不自由，身已降輿，見騶從十數，擁一小犢車，趨迓道左，執事甚恭，亟引盧登之，然遂發，疾如風雨，不轉瞬即出錢塘城門。盧心竊訝焉，自計未竣公事，即作嬉遊，益非善策，然已無如之何。甫至湖幹，果有大遊船，艤以相待。盧方下車，叟忽從篷底出，俟其登舟，即握手笑曰：「吾兩人皆有代庖，剩此閑身，不妨作十日遊也。」盧茫然，視其船，蘭槳桂楫，華美異常，驚愕者久之。及入艙中，早有歌兒數輩，明眸皓齒，朱履鮮衣，趨蹌乎左右。盧顧問叟曰：「此輩何來？」答曰：「廝養也。」既坐，綺席高張，珍饌雜進，放乎中流，且行且飲。又有美人四五，皆妙選，羽衣星璫，麗容稚齒，自簾中出，為主人捧觴。盧益莫測所自，詢之，叟答曰：「家樂也。」盧因笑曰：「先生館穀於予，頗亦拮據作客，未聞有此，今忽紛致佳麗，誠所不解。」叟微哂曰：「君視寒士如死灰，竟不能一燃耶？適遇賢地主，舉此以贈，不敢獨享，因願與君共之，何以疑為？」盧默然。酒行數巡，已至湖心亭，因舍舟登眺。亭中早設錦裀，盧與叟藉地而坐，觥籌交錯，歌舞前陳。遙望遊舸如蟻，泛泛於蘇堤之下，或聽鶯，或觀魚，或憑欄而懷古，或即景而敲詩，前喁後籲，左絲右竹，簫管浮水，珠翠迷煙，而南北峰之變態既有萬千，西子湖之澄波又復肆映，誠人間巨觀也。盧至此百慮盡空，一絲莫掛，唯與叟浮白痛飲。良久，叟又邀盧過岳墓，繞南屏，訪幽於林逋宅邊，探奇於蘇小塚側，侍者皆從，香風里許，見者以為神仙中人。少焉，月升於東，照徹萬頃，遊人盡返，盧亦思歸。叟笑曰：「約以經旬，何遽欲返棹耶？」盧曰：「其若官守與衙務何？」叟曰：「渠自能辦此，我與君不消逆慮。」乃不聽盧，仍返舟，命泊於絕勝之處，對月張筵，開樽重飲，清謳豔舞，眩目醉心，直至毛醄始寢。淩晨，又換小艇，不攜裙屐，尋幽索勝，靡所不經。每至一佳境，即有人設飲，亦不知其誰何。暮歸，仍宿於舟中，衾褥之華，供具之備，猶勝衙齋遠甚。但不遣美人侍，將臥，即紛然名散，莫解其焉往。私以問叟，笑而不答。自是終日泛湖，或巨艦，或扁舟，山行以騎，陸行以輿，浹旬而足跡殆遍，盧亦沉酣其中，樂而忘返。

一夕又飲，漏下已三，叟忽謂盧曰：「攝事者過勞，我輩盍暫歸。」盧曰：「門扃矣，歸恐不獲。」叟曰：「姑盡三爵，有予在。」乃以巨觥進盧，相對大釂。盧不覺沉醉，隱-{几}-而臥，及醒而轉側，則宅門已發梆矣。張目審視，身固在書室榻上，僕役趨侍，徑起著衣，人亦不以為異。時宅眷猶在舊治，無可與言。方輿濯，有小童奉叟命，以一冊進曰：「邇日之事，略具其間，請公強記之，庶幾應對無失次。」盧草草一覽，恍然曰：「嘻，予前此殆非身往也！」因秘而不宣，仍出供職，照所登者行之，百不失一。及謁上憲，見同官皆嘖嘖讚其明敏，己亦竊笑。乘間以故詢之，叟終不肯言。嗣後時一出遊，或三日，或五日，雖不若向者之久，而樂亦無殊，以故山水之勝跡，靡所不探。

盧以其事近怪，即親知無敢少泄。未幾眷屬至，仍遊如前。年餘，甫向內子私述之。驚曰：「無怪乎有時如木石也！君自履新任，多宿外寢，妾往覘之，昏睡若無所知，舉撼之亦弗能醒，心竊懼焉，以為鞅掌所致；侵晨即起，蒞事如常，又復索解不得，且聞僕言，某先生亦恒如是，今而知此中有術焉。然宜慎之，倘去而不返，妾將奈何？」盧亦微笑而罷。由是事頗漏於署內，人多窺測，叟遂不再相邀。盧請之亦不攜往，唯曰：「恐夫人滋懼也。」又兩月，盧以循良驟擢州牧，叟乃請去，曰：「西湖已有東道主，不再司君刀筆矣。」強之行，終不聽，遂為買山於湖上，築茅而居。未數旬，即遁跡不見。

盧至州治，所屬有邑丞，明察吏也，忽得奇疾，鼾睡輒竟日，至夜深始醒，則曰：「予病矣，為真君召去，代紀錢塘縣，事煩劇，殊不勝，明晨仍須一往。」言已瞑目，雞未鳴，早入黑甜，人皆以為異。旬終乃愈，後竟不時舉發，一臥數朝，幸不甚久。然叩其顛末，則曰：「真君囑予勿言，言將有禍。」暨盧下車，丞來庭謁，視盧之左右，皆若熟識，且能舉其名。盧聞其異與己符，乃屏人與語曰：「君之越俎以代者，實我也。君才什倍於予，行當薦剡，必不使久屈於下僚。」因言其異，相視駭歎。丞果藉盧力，遽綰銅章，但不識為叟捉刀者又何人耳。

〔外史氏曰：長才屈於短馭，疇能試以鉛刀；雅吏困於囂塵，鮮克親夫島嶼。叟之此舉，可謂兩平其憾矣。尤喜其為幕中人揚眉吐氣，不致以寒酸之態，見量於肉食者流，不然，雖與之遊，安知不謂為彼之福，而非我之力耶？流連再三，輒為之喜動眉宇。

隨園老人曰：功名與邱壑相左，只為不能分身耳。果有此術，即為五斗折腰，亦所不辭，矧夫出宰名都，坐膺厚祿乎？搢紳先生有山水之癖者，能不神往於斯人！〕

【遼東客】
先大父宦沈陽時，遇一僧，狀貌奇偉，談吐有豪氣，不類緇流，而自額以上，肌削皮癟，嗒焉若喪其骨，怪而問之，僧亦不諱。蓋當國初，海內甫定，宵小之徒，聚於萑苻者，尚餘什一，僧固其間之渠魁也。聚黨十數，某執牛耳，某次之，僧又次之，下此者咸聽指揮，伏於遼東道上，行劫者屢矣。一日，有販珠貝者，結伴十餘，來自海上，所攜皆值千緡。暮投旅舍，屋數楹，寥落無他物，惟一敝囷置屋隅，則故盛米者也，客視之，俱不介意。眾中一人，貌聳而神清，負一劍，斯須不釋，俯而窺此囷，微哂曰：「噫，鼠子之死期至矣！」眾未及詢，以為李斯之偶有所見耳。將寢，此客忽言曰：「今夕當有胠篋者，諸君不可以不備。」眾愕然，始詰其故。客乃剪燭攘扉，移去其囷，屋隅有巨穴，窺之深黑，其中洞然。並欹其囷而驗之，儼一無當之卮，實則盜所從入之徑也。眾皆震驚，謀欲徙，客曰： 「徙果能免乎？慎毋恐，有某在此，必不使君輩喪其寶。」因命眾枕貲而臥，即震響亦勿張皇，已乃掇矮幾坐穴側，帷燈仗劍，屏息而伺之。眾亦股栗不能眠，假寐以待，睹其劍，光芒射一室，凜然不可以近，誠利器也。

乃傳舍主人果與僧等劇盜為表裏奸，見客即往馳報，群寇畢集，將俟其寢而襲取之。客舍之後，地勢卑下，兼有坑坎深丈餘，匿空旁出，疊土為階，以上通其隧，蓋皆盜所預構者。於是盡入塹中，然後議進。其首賊以為無患，毅然先登。約鑽至穴口，有聲如裂帛，其人早墜於隧外。撫之腥血汙掌，已失其元，舉大駭，低噪有風，人心惶惑。而盜之舊規，長者亡，次者必繼。某居僧上，義不容辭，逡巡而復登，未幾又隕，則頭顱亦棄於室內。盜皆大嘩。繼之以入者，非僧誰屬？僧於此時，神氣沮喪，欲不入而不能，欲入而又甚恐，前車既覆，後車仍往，其心惴惴，無已，始奮然入隧。趑趄良久，仿佛有光。既達穴口，不敢躁進，窺探倉皇，旋覺寒氣侵肌，毛髮盡豎，戰戰然欲返，而慮為人嗤，姑以首為嘗試，甫露其頂，未及眉睫，恍若有物如冷雪，遽沃其腦，早已冥然無所知，而身墜矣。群盜燭之，囟門以前、天庭以後，削去者三寸，而人尚微餘殘喘。後無繼者，從賊大潰，僅舁二屍及僧去。

僧至翌午始蘇，敷以藥，半載乃痊。因愾然曰：「草木餘生，不可再作孽矣。」亟散其眾，出家於某寺中。後數年，邂逅傳舍主人，詰以客之所為，始得其梗概，且言：「某某之首，次日客行，亦不知其所在，室中亦並無血漬，唯目予而笑曰：『夕來多感玉成，異時當有以報。』言訖徑去，予亦懸懸者數月，今幸無恙，再不敢與盜為緣矣。」僧聞主人言，亦為之三歎。

嗟乎！客其劍仙之流，隱跡於負販者乎？僧遇先大父時，既已六旬，此其壯年事也。比及先大父秩滿回都，東道之民，竟有夜戶不閉者，而行人之無虞，又何待問哉！

〔外史氏曰：使盜盡殲於隧，其奇必不傳。仙其留意於是乎？不然，人皆及肩，此獨摩頂，何不擊之胥中耶？卒之猛放屠刀，遂登彼岸，非借慧劍之力，有以斬除貪癡，烏能至此？當為之榜曰：決其二以示威，留其一以警眾，仙之意深矣。又，舊傳一婦人孑身夜績，有偷兒穴壁將入。婦聞聲起視，賊已仰臥隙中，濡首而進。婦睹之，笑曰：「若欲眠耶？不可以無枕。」乃以紡磚藉其首下，賊遂不能進退，挺然於穴隙間。天明，呼鄰人執之送官。噫！此婦之智，亦客之流亞歟！〕

【弱翠】
固安王立猷，以長才屢中副車，年三旬猶未售也，居恒輒鬱鬱不樂。庚午復入場屋，考事既竣，以母病遄歸，未遑候捷音。抵家，母亦小愈，王親視湯藥，棘闈之事，固未嘗去心。

一夕母寢，細君亦倦臥，王獨坐誦頭場三藝，津津不自勝，慨然曰：「如此佳文，擲地當作金石聲，豈朱衣猶不首肯耶？」語未竟，聞牆角咥然，似有竊笑者，因大駭，疑為穿窬，而笑聲嬌細，不類衣冠者。亟起往視之，則一二八女郎，眉目如畫，碧衣朱裳，手拈菊花一枝，冉冉而去，忽不見。王詫為妖，心甚怖，不敢復誦，遽就寢。閱兩日，將近揭曉，興復勃然，篝燈展卷，孑然一室之中，恬吟朗誦，刺刺不休。女郎剡然而至，匿笑入室，直前以柔荑掩其卷曰：「如君此等文，止堪供覆瓿用耳，猶絮絮不置，聒人好夢耶！」王大驚，燈下視之，容光滿月，鬒髮如雲，誠絕色也。心雖悚懼，然夙以名流自負，竟見嗤於婦人女子，意甚不平，因起而揖之曰：「卿亦知文耶？恐覆瓿者正未易逮此。」女郎微笑曰：「以予聞之，將毋同。」王益不忿，徑牽其袂使坐，曰：「試閱吾文，如此黃絹幼婦，而不以桂枝相許。姮娥真盲矣！」女郎坦然就坐，仍笑曰：「姮娥不盲，君心自盲耳。」即取案上丹鉛批閱之，嬌波不瞬，纖腕不停，鉤之勒之，不須叟而三藝皆遍，末署八字曰：「桂林半枝，掇取為幸。」王見之，於邑無色，取而視焉，披竅導寲，無不切中，乃悅服，亟請其名。女郎笑曰：「若當執贄為弟子，何汲汲詢人姓字耶？」王又固請，乃曰：「成氏，小字弱翠，家固與君伊邇也。」遂與王談論古今文藝，皆一一能指其瑕瑜。王益心折，因索其吟詠，即以手中菊花為題。翠援筆疾書一律曰：

探菊東籬學隱淪，指尖猶帶露華新。奇擎掌上鴉黃澹，笑數風前鳳嘴勻。摘去秋光寒翠袖，分來佳色豔羅巾。不因把玩香盈手，錯認金釵欲贈人。

王流覽再四，讚曰：「清新秀豔，《香奩集》得未曾有。」翠又笑曰：「此與君文，差堪伯仲，不意俱蒙謬賞。」王大慚。欲留之宿，辭曰：「與君為文字交則可，若及其他，君家床頭自有人，誰能保醋娘子不攢眉耶？」言已徑去，旋失所在。王心竊愛慕之，每夜獨居，以俟其至，而跡竟杳然。

數日後，通邑喧傳某州中某某縣捷某，固安只一副車。詢之，則己也，益服翠之藻鑒不爽。至夕，私具酒果，屏人孤處，祝曰：「翠娘子，盍惠顧乎！」語甫畢，身後吃吃有笑聲，回視之，則其人已在室中。因延之坐，謝曰：「法眼不差，卿真我師也！」翠曰：「幸中耳，豈真先見哉？」乃並坐歡宴。翠漸忘形，夜既深，猶未言去。王遽挽之就枕，歡洽之際，退避逡巡，猶然處子也。翠因歎曰：「本圖與君為嚶鳴，今乃與君為伉儷。筆墨中亦有魔障，信乎女子不可多事！」及曉乃去。自是無夕不至，蹤跡詭秘，王不言，家人亦莫能覺。

一日，謂王曰：「妾家距此只數武，而君竟不一謁丈人峰，似亦缺事。」王曰：「然。」即浼其攜往。翠曰：「君明晨托言訪戴，步出村東，妾來導引，乃可行。」生從之。詰朝，具衣冠，趨赴村外。翠果相俟於野，見王曰：「來乎？」王曰：「來矣。」奔就之。翠即袖中取紅巾，為王障面，笑曰：「請郎移玉。」王舉趾，如踏敗絮，柔不勝履，心甚恐，勉隨之行。有頃，聞翠語曰：「至矣。」揭其巾，則竹籬茅屋，風致蕭疏，早有一老翁扶杖候於門外，見王拱揖曰：「遠涉勞苦。」翠指而告王曰：「此翁也。」王視之，龐眉古服，矍鑠非常，遂執子婿禮。翁遜王入，草堂數椽，絕修潔，似無煙火氣。寒暄畢，即有披髮女童捧茗至，酌之清芬。茶已，翁乃謝曰：「小女子幼失所恃，煢然無依。今以之累君子，老夫慚甚。」王唯唯遜讓。翠即起入內，躬親治具，咄嗟之頃，殽核羅列。王起，執戔為翁壽，翁亦相酬。交酢甫畢，翁呼女童曰：「請姊來，王郎非他人也。」翠果含笑而至，促坐共飲。翁因叩王場中作，王慮為翠嗤，囁嚅不敢言。翠笑曰：「父勿問，好煞亦在孫山外矣。」翁怒之以目，曰：「此豈事夫子之禮耶？」翠乃默然。酒既少酣，翁指庭際芭蕉，丐王珠玉。王酒後興豪，頓忘掃眉才子在坐，遂口占曰：「清陰如柳碧如苔。」翠顰黛曰：「擬不於倫，著想妙在能俗。」王不顧，又吟曰：「伴盡紗窗翠色裁。」翠掩口曰：「前既溝中著泥，此真水面拋石矣！」蓋譏其爾通不通也。王有愧色，乃不復作。翁強之，沉思良久，始續曰：「剪剪春衣秋雨裏。」結句急未能就，翠遽曰：「予已代郎得之矣。」因朗吟曰：「綠毛獅子到階來。」言訖大笑，翁亦不覺粲然。王不堪其謔，變色而起曰：「妻不以我為夫，予何能居此！」 翁亟謝過。王不聽，拂衣出門，則四圍青山，茫無人徑，莫能識其來路矣。正棲皇間，俄一牧牛兒獨驅騂犢，橫笛而來。王亟逆而詢路，兒曰：「若非我家新婿耶，何惶急至此？」王因憤訴其故。兒曰：「歸無難，但乘我牛背，可返也。」王勉從之。兒令王瞑目，仿佛行雲霧中，不一刻而抵其家。王張眸，始知為村外，遂棄乘。兒乃辭去，王挽之，問其程，答曰：「君所至者，四川峨嵋山也。」因以川連一裹貽王，人與牛皆不見。

王駭然，歸家亦不宣言。竊自憤曰：「夫不若人，匹婦猶以為羞，況女中之仙乎？」於是深自刻勵，下帷苦讀。期年業大進，自取前作，玩味久之，笑曰： 「予自視，亦如嚆矢矣！」益奮厥誌，而每思翠不置，究不復來。壬申竟魁於鄉，癸酉復捷南宮，在京候職。旅邸正無聊賴，翠忽搴簾入。王驚喜，起逆之。翠斂衽莊容謝曰：「妾恃房帷之愛，偶爾戲言，觸怒夫子，又累君迷蹤陵谷，幾不能歸，負罪邱山，不敢復見。今聞聯捷蕊榜，喜不自持，不得已而靦顏趨賀。自此一別，遁跡故園，無面目與君偕老矣。」語竟欲行。王笑而曳之曰：「勿作態！夢想眠思，誰以汝為憾耶？」翠乃笑曰：「思則有之，不憾妾，烏能中哉？」王怪而詰之，翠曰：「妾固日侍左右，君自不知耳。」因並坐，為王緬述：父怒女辱媚，訶逐於野，遂化身為牧牛兒，以紅巾為牛，送君歸里。又以無所棲止，借居君齋，但不敢或現其形，何嘗一日離側哉！王猶未信，翠言某日讀某文，某日作某藝，纖毫不爽，皆別後事也。王乃不疑，亦謝曰：「非卿嘲姍，無以致此。今之飛黃騰達，胥吾卿一激之力也，樂羊之妻不得專美於前矣！」翠亦遜謝。至夜，久別新婚，歡倍疇昔。翠因口占賀王曰：

「一聲臚唱展蛾眉，忘卻臨岐雙淚垂。今日與君重舉案，御香好向鬢邊吹。」

明日，翠與王某移寓他處，矯稱新娶之妾，翠遂晝見，人亦無訝之者。王後以二甲觀政，因家於京。王妻亦尋卒，乃以翠為繼室，生子一女二。數年，托言思父，欲歸寧，遂去不復返。

〔外史氏曰：仙之成姓，只一智瓊。此殆狐也，其詼諧之妙，具有曼倩之才，而能於戲謔之中，相厥夫子，致身青雲，豈長舌之婦可侔哉！乃翁亦風雅，於所居足見一斑，且安知非父子協謀，使天壤王郎，因激而為今時逸少耶？吾故不敢目之為狐，而以為真仙。〕

【考勘司】
刑曹多公，掌數司之篆，斷獄明敏，本朝淑問之臣，為之首屈一指矣。某年決一重獄，既行刑後，公臥私第，夜半聞剝啄聲，絕似署中隸役，方將展詢，僕即以一緘入。公覽之，蹶然而興，隨索衣冠，命僕馬，乘騎出門。隸為前導，行甚駛，但不趨西而就東，公心訝焉。蓋公之宅在京城之東偏，居恒赴部，輒西行，今反東向，然亦疑之而不能詰。無何抵一門，重樓赫奕，雉垛巍峨，則京之齊化也，益駭然，且慮門扃，無由飛越。比及闍間，封鎖依然，隸引之，竟從棖闑之隙，策馬而出，亦毫無窒礙，公更為之震驚。出城又行里許，至一大署，金碧交輝，仿佛如嶽廟，隸白曰：「至矣。」公棄騎，隸導之入門而南，至一所，亦若部之分曹。隸止公於門外，遂入報。旋有人來延請，公從之入。甫達門屏，早有官人十餘，降階迎訝，冠帶亦與已相類，貌頗謙抑，視之皆漠不相識。眾揖公入聽事，遜以賓席，公固辭然後坐。仰視堂額，粉地朱文，榜曰：「考勘司」，亦不解為何署。眾俱列坐左右。

獻茗啜已，公詢眾官閥，且谘見召故。東側首坐一官，品秩與公埒，答曰：「君陽官，僕等皆陰吏也，冥冥中與君為寅友，今已有年矣。嘗閱案卷，見君斷才，不勝心折。近因一死獄，微涉不平，故特屈君至此，幸勿疑訝。」公聞言驚怖，疑為身死，亟起立請命。眾延之復坐，笑曰：「君壽算正長，何遽慮此？」命吏以一卷呈公，則即近日所斷獄也。其事屬一宦家妾與僕私，為主所覘，痛撻之，而未忍遽遣。僕乃持刀夜入，弑其主，夫婦胥遭慘死。究之開門揖盜者，則一小鬟，年甫十二齡耳。公治斯獄，寸磔僕與妾，而並誅鬟。鬟死，控之嶽帝，因有考勘之命，冥司以故拘公。公覽訖，微笑曰：「好生雖上帝之德，逆倫實人神之忌。鬟之死固近於刻，然以春秋律之，非過也。」遂自誦其讞語曰：「戶不開則主不死，豈-{云}-引虎無妨？少既獍而長亦梟，寧謂待年可恕？」語未及終，眾皆首肯曰：「是其非也。僕等雖見不及此，然亦知非無辜，前已遣之往生矣。第懸案未結，故煩公來一證。今聞明斷，益令人無從置喙。」言已，公起致謝，將辭歸。眾亦不留，惟曰：「此中固有君之坐地，但宜好為之耳。」公敬諾下階，眾欲相送，力辭乃止。

公出署，隸即控騎相候，乃循其故道而返，至都門，仍從隙入。將抵私宅，早漏下五鼓矣，馬忽欲溲，且遺矢於地。公棄乘入室，豁然頓寤，則一夢也。亟呼僕往視，天街寂靜，馬之溲跡宛然，遣矢尚蒸騰有氣，並視其騎，汗血微濡，公乃駭歎不置。

〔外史氏曰：甚哉！刑官之不可為也。一女之死，鬼神且為之留心，矧其重於此者乎？多公具老吏之才，極庶獄之慎，猶不免一番考勘。彼喜怒任已，曲直從心者，能由此出，不能由此入矣。考勘司中既無坐地，杜鵑枝上絕少歸魂。可不懼哉！可不戒哉！〕

【杜一鳴】
西商杜某，家巨富，生子而啞，因命之曰一鳴，蓋取驚人之義，以致其屬望之意。及長，絕聰慧，但不能言而已。延師教讀，授以書，注目不移，翌日即能默寫，點畫無訛，師以是奇之。漸能吟詠，所用有大家風，不落尋常窠臼。曾有《粉蝶》一絕曰：

聊將春色作生涯，宿盡園林幾樹花。不慣吟香渾似我，卻教香裏度年華。

詩出，人皆傳誦。父母將為議婚，一鳴雅不欲，乃書數字止之曰：「兒不肖，病瘖失音，疇肯以紅絲畀比啞婿乎？即勉有應者，其女未必佳，又誤兒終身事。願父母徐以待之，俟兒自覓緣，或者得償夙願，容未可知也。」杜夫婦止此弱息，不忍拂其意，見字俯從，遂罷執柯之使。

明年，一鳴已十七。父又將商於他省，一鳴作書白父，言：「兒功名無望，讀書亦類弁髦，盍從父出遊，少識關山之路，縱以啞廢，猶可以商世其家，不愈於默坐井中，而箕裘亦墮哉？」父喜其志，遂為治裝，使從行。一鳴欣然就道，所過名山川，輒有題詠。其尤膾炙人口者，莫如《函谷關》一律，其詩曰：

雄鎮固金湯，眈眈視六王。地吞百越盡，祚剪二周長。雉堞存餘烈，丸泥少異方。青牛背上客，長笑過咸陽。

由是以筆代舌，人罔知一鳴不鳴也。其父將往漢口，行及淮上，遇風，舟幾覆。一鳴初涉江湖，未諳趨避，風甫定，即私出船頭，將窺瓜步之勝。十八姨又至，波浪兼天，帆檣上下，一鳴立身不住，遂顛越於江心。舟中人既未及覺，一鳴又不能號，須臾順流而下，不止百里。及至風威稍霽，其父尋兒，竟歸烏有，明知葬於魚腹，長江無際，何自冥搜，惟招魂設祭，痛哭而返，遂不復有南遊之志矣。

乃一鳴初入汪洋，心膽皆落，亦不作再生想。詎意少飲西江，遽沉水底，旋有捉生替死者，紛遝俱來，嘩曰：「代予者至矣！」俄一道士，竹冠布衣，攜杖疾趨，熟視一鳴而駭曰：「此啞進士也，汝曹意將奚為？」乃叱散群鬼，握一鳴之腕，分水徐行，江皆壁立。及岸，以杖為指南，示之曰：「由此而西，自有佳境。」更探囊中，以一卷相授，囑曰：「此素女之術，將汝衛身，非誨淫也，須慎用之。」言已不見。一鳴甫經奇險，神魂瞀亂，不能問，即欲問亦不能言，有心志之而已。少頃，神甫返舍，視其書背有字一行，五言絕句曰：

百卉原無主，孤禽寧有聲。三春雖寂寂，遇貴自長鳴。一鳴知為佳讖，手不敢釋。幸天時盛暑，衣履淋漓，尚無所苦。

一鳴依水而前，猶憶道士之教，不復向東。乃行未里許，見有巨宅一區，勢甚壯麗。一鳴素不習步，甫及牆陰，吻張足軟，因小憩於樹下。翹首四望，正當坐處有垝垣，因雨未及修整者，窺之，綠莎茸茸，別無花木，恍似人家廢圃。一鳴少年鹵莽，頓思借此為晾衣地，竟踉蹌而起，乘缺以入。內果闃其無人，有一亭，茅覆其頂，四圍皆植瓜蔬，其前又別有崇墉，高竹半出，茂樹拂垣，知為主人遊觀之所。一鳴審視良久，乃即亭邊盡去衣縷，攤而曝之，計俟燥而後行。驚定神疲，不耐危坐，遂白身臥於簷際，倦極思眠，一時不覺熟寐。半枕初回，嬌音群噪，一鳴張目視之，則一二八姝麗，束薄縠之裙，衣輕羅之服，紈扇半掩，立於目前。從婢數人，皆怒曰：「何處莽兒郎，敢裸裎寄人廡下！」一鳴不能出聲，惟以手示之意。眾乃笑曰：「是兒固生而啞者也！」然美人微睨其具，意似不勝歆羨，忽與婢耳語數四，婢皆有笑容。美人遽反身曰：「羞殺阿儂，目既為人所汙矣！」遂冉冉先去。一鳴懼禍，將起著衣而奔，婢知其意，直前曳其臂曰：「娘子怒汝唐突，將白主翁，治汝罪，汝乃思遁耶？」一鳴猝不得脫。又一婢坌息而來，曰：「娘子命將賊去，施敲撲矣。」眾婢皆笑，推挽以行。一鳴愧懼交並，不得已而從之。歷門數重，都未暇視，至一室，珠簾低亞，翠幔高張，仿佛似深閨，益不敢入。婢擁之履闥，又不見美人何許，心少安。眾置一鳴於曲室，反扃其戶，笑曰：「以此為褌，不消著褲矣。」遂皆嘻嗃而去。一鳴頓悟：仙言所謂佳境者，或即此歟？乃不復懼，屏息俟之。

日既暮，婢以榼至，推戶入，以酒食與之，且笑曰：「娘子慮汝餓損，不任鞭棰，以此與汝果腹，汝可食。」一嗚知無虞，坦然舉箸。婢又笑曰：「此中置鴆矣，汝竟敢食耶？」一鳴不顧。啖已，婢攜殘炙去。一鳴仍裸臥，惟思其父，暗自隕涕。已而漏下三鼓，聞婢相與語曰：「娘子已不勝酒力，歸即思睡，可先令狂郎臥。」即牽一鳴出暗室。閨中椒蘭紛鬱，銀燭熒煌，繡帷錦衾，絢爛不可名狀。眾簇一鳴登榻，語之曰：「大好福！坦腹此中，不愈於荒亭露宿耶？」一鳴既臥，覺衾枕香軟，神思不禁蕩然。又許時，有紗燭一對，引前之美人來，入室即自語曰：「癡老子不羞，苦纏阿儂酒，幾誤儂好事矣！」因問婢曰：「裸體兒安在？」答曰：「已在衾中。」美人乃笑，親啟其奩，取金分俵諸婢，悉麾之使去，自起闔扉，解衣就枕。甫入帷，即小語曰：「郎寢乎？儂來伴若矣。」一鳴不甚解南音，但聞肌香流溢，口脂俯吹，亦既情熾。美人遽以纖腕探其私，笑曰：「君貌絕文雅，是物何其武也！」因挽之共枕。交合之際，一鳴材既兼人，美人又葳鎖半啟，初覺艱楚，久乃流通。美人不覺歎曰：「使儂株守雞皮，罕識此樂矣！」因為一鳴緬述。蓋美人生於蘇郡，淮商某翁之第三妾也。翁無嗣，廣置後房，粉白黛綠者五六人，極一時妙選。翁之正室早卒，諸姬各司其一事，惟美人所居最後，故以疏圃屬之。適因病暑思瓜，親往摘取，得與一鳴遇，遂攘為己有，他姬固皆不能知。晨起仍匿之暗處，三餐皆婢為饋送，漸亦有與之私者。美人知而怒之，婢懼其撻，投首主人。翁大恚，執鞭入妾室，搜諸隱秘，果得一鳴，捽之出，將施撲責。一鳴指口作乞憐狀，翁始覺其啞，且睹其容美如冠玉，益大喜，棄策遄歸。美人固未識翁意，惴惴然肌戰汗淫，持一鳴哀泣曰：「儂誤郎，百身莫贖！」一鳴亦觳觫垂涕。

正倉皇間，翁使人來呼妾，且囑曰：「莫驚若人。」美人靦然隨去，俄頃歸房，眉目間似有喜色，挽一鳴就坐，斂衽啟曰：「主翁將有所浼，郎其勿辭。」 一鳴以手詢之，美人亦以耳語之，兩俱欣幸，則主翁深喜其啞，將借以播種，庶幾無漏言。於此乃悟道士賜書之由，並其詩之前二句亦驗。美人又白翁命，欲為杜易女妝，免人涉疑，一鳴亦頷之無難色。美人大悅，乃命婢報翁曰：「事諧矣，少頃即易弁為釵來見也。」美人遂親為一鳴綰髻，施朱粉，添薌澤。妝猶未竟，忽聞簾間笑語曰：「偷花賊既已敗露，羞殺淫婢子矣！」又曰：「分我一杯羹，不愈於獨吃此嚇耶？」音皆嬌脆。入則美人四輩，俱妙齡，長袖濃妝，顏色豔絕，見一鳴，美目群矚，均有欲炙之意。美人遜之坐，亦笑曰：「非儂則若輩皆枯瘠以死，何能為！」眾復粲然。一鳴妝訖，美人又為之更衣。眾目諦觀，則絕代之姝，良無以過，益歡忭，導之同見主翁。翁溫言撫慰，命婢呼以「六娘子」，因置酒與諸姬飲，謂之曰：「有此好替身，不須怨我老孛矣。」言已大笑，眾為哄堂。及夜，翁命以次當夕，勿開爭端，乃笑而避去。諸姬擁一鳴另入一美人室，戲曰：「代耕人至，黍稷可藝矣。」自是習以為常，不數日而遍。一鳴已諳素女術，盡得其歡心。諸姬親之如骨肉，愛之若珍奇，呼以啞郎，不啻性命。凡啞郎一衣，眾為親製；啞郎一食，眾為親調。爭妍獻媚，唯恐啞郎不歡；妙舞清歌，唯恐啞郎不悅。而啞郎亦遂顛倒於百花中，無復有桑梓之念矣。至此，又悟《粉蝶》一詩，亦為語讖。期年，同日舉二雄。翁冒之無愧色，賀者盈閭，猶以為積德所致。未幾，三索又得男，人乃疑訝，竊議其不經。繼焉弄瓦，旋復弄璋，比歲之間，已男五女二。里巷喧傳，路人弗信，而親族之惑益滋，然以有翁在，不即發。

又逾年，翁以病卒，訟乃興，訴之於某直指，時明嘉靖五年也。直指以議禮忤旨，出為兩淮鹽道。翁之族皆商，故訴之。直指覽狀笑曰：「老翁得子，一夔足矣，何蟄蟄之若是哉？」乃拘諸姬至。一鳴雖故女妝，究莫能掩，至案欲械之，忽發聲籲屈曰：「久被幽囚，今睹天日，何反欲刑我耶？」諸姬見其能言，舉色駭。直指怪而詢之，具以實告。官吏猶未信，一鳴乃緬述顛末。直指聞「遇貴長鳴」之語，色甚喜，曰：「予固治啞之御史也！」竟不窮詰。憐一鳴文弱，且事非本心，不科其罪，惟判令諸商盡收翁之遺產，而以諸姬母子悉歸一鳴。翁族無敢違，一鳴遂攜眷僑寓淮上。諸姬詢之曰：「君向者不鳴，今何不顧驚人耶？」一鳴曰： 「予亦不自解，頓覺欲言，即言矣。」諸姬皆歎異。

直指有女，美而才，及笄猶未字也。曾作《詠燕》詩曰：非向金閨惜羽毛，雙飛只慮近蓬蒿。雪衣籠內終嫌媚，霜爪風前亦憚勞。

吟至此，苦思不就，因自矢曰：「有能續成者，吾即事之。」直指出其詩以示紳士。踵之者凡數十人，悉揮去。後聞一鳴能詩，召使續之，意固有在也。一鳴援筆立成，曰：

落月屋梁眠自穩，飛花簾幕舞偏高。香泥銜罷清波靜，又逐爐煙傍袞袍。

女覽之喜曰：「郎在是矣！」直指從其志，遂贅一鳴為媚，且勸之讀書，為納粟，遂捷南闈。將赴都取應，始攜家西歸。

時杜翁夫婦失兒，互相怨悵，父母思子，漸喪其明。一日，門者報曰：「郎君歸。」皆怒訶之。及入，拜於膝下，迫視之，果一鳴，驚詢其故，細為緬陳，咸大喜。無何，諸美畢至，拜謁舅姑，益大悅，歎曰：「向思其一而不得，今且數矣。吾兒覓緣之言，良不謬！」由是含飴弄孫，目復其初。一鳴安置妻孥，遂赴公車，竟於是歲成進士。鄉人盡知其疾，因以啞黃甲目之。一鳴旋點詞林，迎父母奉養於京，克盡子職。諸姬借直指力，挾資數萬，皆翁家物，杜益大裕，迄今西人論富，猶推巨擘-{云}-。

〔外史氏曰：人之英華，多因言泄，啞則克全其天。然則何以能鳴也？曰：聲色當前，真元剝蝕，雖欲不鳴不得也。迨至登蕊榜，騁雲逵，本來之面目無復存矣，故人之為杜賀者，余深為杜惜。何也？一鳴驚人，固不若不鳴之為愈也。

隨園老人曰：守口如瓶，啞之謂也。乃瓶亦有泄時，翁遂徒貽笑口，不亦哀哉！〕

【酒狂】
秀水梁生，膽最細，醉後乃巨。居恒對客，恂恂若處子；及酣，拔劍斫地，慷慨悲歌，旁若無人，人因以酒狂目之。中歲斷弦，將覓鸞膠，急切未得。一夕，同人會飲，酒既微醺，或戲之曰：「聞某太守女既笄而夭，貌則美甚，今寄櫬於五聖祠，風清月白，時一現形。君既鰥，盍往就之？」梁已半酣，即起曰： 「諾。」且笑曰：「兄等執柯，予不敢辭。明日祈攜一樽至婚所，為予稱慶。」言已趨出。同人皆鼓掌，以女無現形事，往固無妨也。

乃梁趁月色，踉蹌而行。抵祠已子夜將半，恐為祝知，乃逾短垣入，稔知女柩在西廡，趨就之。陰風砭骨，酒已微醒，膽遂怯，逡巡欲返。俄聞酒香襲鼻，跡之，則佳釀一瓶，陳於廊下。就而飲焉，其味香冽，竟沉醉，頓憶前事，直詣柩所，叩棺而祝之曰：「鯫生不才，適虛琴瑟，聞卿時出遊戲，曾不使予一晤乎？」 言訖，棺內寂然。梁又笑曰：「是所謂槁木死灰，不可復燃者，予何慕焉？」反身欲歸，因足軟，復顛於地。俄聞柩中嬌語曰：「郎勿旋返，妾來矣。」語未已，劃然震響，女早立於身畔。睨之，面痿黃如土色，肌膚削盡，無復人形，且以纖手相握，冷浸骨髓。梁醉中罔知畏避，惟大噱曰：「友誑我，何不逮予所聞？」以手麾之，使速去。女似赧然，良久乃曰：「君蓋好色者，妾之鬥酒徒具矣。」悻悻而退，棺復作牛鳴。梁亦驚汗，宿酲不沃而自解，顛躓而奔，歸家即臥病床蓐。

詰朝，同人以酒來，詢其新婚得意否，梁瞑目搖腕止之曰：「勿復言，君等幾以此殺我！」因細述其事。眾不之信，群往祠中驗其實。乃至廡下，視女棺已裂寸許，窺之，果如梁所見，不勝驚異，昨舌而返。梁亦因是戒飲，不復狂。

〔外史氏曰：人必因病而後歿，歿之時必羸尫無甚可觀，乃傳記多豔稱之，似乎非物之理矣。此書一出，可證群言之謬。近有《鶯鶯灰》一文，頗為哀豔，附錄於左。文曰：「惟娉婷之豔質，固宜久貯於金閨；何荏苒之韶華，不能獨寬於玉貌？徐娘老去，豈盡風流；蘇小夭亡，終歸枯槁。非株林之夏，難言三少雞皮；縱博陵之崔，詎免一抔馬鬛。故當其鏡鸞照影，我見猶憐；迨至於釵鳳辭妝，誰-{云}-可喜？宛轉於鮫綃帳裏，骨已支床；呻吟於翡翠衾邊，肌難盈把。雞頭無剩，此鄉不號溫柔；秋水徒存，阿堵惟傳慘淡。既已香消粉褪，翻疑濃染鴉黃；何堪垢漬塵汙，漸覺斜侵黛綠。春纖瘦盡，鷹爪時藏；雲鬢揉殘，蓬頭莫整。此李夫人特匿病態，而喬小青故留生容者也。洎乎繐帳風寒，佳人難再；鴛帷夢斷，好物弗堅。楊柳蠻腰，恍如強項之令；櫻桃素口，儼同反舌之禽。籠玉腕於紅綃，莫聞寶釧；矗香鉤於白練，怎步金蓮。黃土傷心，銀瓶固哀其落井；青磷怵目，翠鈿亦共此理塵。松柏青青，空思眉嫵；風霾黑黑，枉冀足音。夜台無再返之香魂，泉壤有將銷之豔骨。羅衣化蝶，不掩冰肌；錦衾成灰，難藏弱體。蓮萼值雕零之日，剝面不僅無皮；橫波當立涸之時，刳目何嘗有肉？香溫玉軟，只留雞肋根根；臉杏腮桃，惟見瓠犀落落。燒殘劫火，蟬鬢飛煙；貼近寒泉，雪膚化水。無論玉環、飛燕，同此紅粉骷髏；一任花蕊、梅精，未必綠窗面目。興言及此，奚為掩卷神馳；結想於斯，無事披圖意亂。苟向百年而慕色，誰能千載以偷香？噫嘻悲哉，倩女久成蘭麝土；鳴呼朽矣，才人莫斷雨雲腸！不信予言，請臨彼穴。」〕

vernacular:
《瀟湘公主》先寫侯鼐與貧友邵承先情誼深厚，侯鼐出門前給邵錢練武備考，心中一直惦念他。返鄉途中，侯鼐夜泊淮上，見一艘華美大船停在旁邊，船上笙歌、宮燈、侍從如王府儀仗；紫衣貴人攜美貌公主出觀江景，面容卻酷似邵生。侯鼐驚疑邵已死，後來對方也認出他，呼他為兄，邀他過船。船中珠翠綺席、樂聲繁盛，邵先不肯說原委，只以宴飲遮掩。侯鼐再三追問，邵才說，與侯分別後，他借侯所贈之錢在表兄別墅讀書習武，某夜衡山大帝的宦官來說，要把瀟湘公主下嫁。邵自覺陽世人做神婿不祥，卻無法拒絕，室中忽成仙府婚房，公主駕到，兩人以平等之禮相見。公主才貌兼美，能和詩，又自稱衡山大帝第四女，封瀟湘公主，熟讀典籍，尤其長於陰符之學。

邵與公主相處月餘後，禍事起於盜案。公主提醒他財物外露會招盜，他自恃武勇不聽。夜裡盜賊入室，他追殺一人，公主勸他立刻報官，他以為屍體被同黨移走、家中又無損失，便不在意。次日盜黨反先控告他殺人劫財，官府又見他暴富、拒捕時傷差，遂判死罪。公主夜入獄中，解開械具，帶他出獄上船，這才有侯鼐所見的仙舟南行。臨別時，邵送侯鼐一囊明珠。侯鼐歸家後才知邵果然因案下獄而夜死，屍體趺坐獄門，旁有衡山大帝印書，指出真盜移屍誣陷，官府遂捕盜平反；開棺時只剩衣冠。數年後，邵又在湖襄路上現身，抱幼子託侯鼐撫養，使其延續祖脈。這一篇把朋友義氣、冤獄平反、神女婚姻連成一體，仙緣不是只給邵享樂，也讓侯鼐替亡友保存後嗣。

《紫玉》寫句容少年金鏞，自幼貌美。常有老嫗對他說，他應配天上人，不宜娶凡女。金鏞長大後動心，按老嫗指點到一戶桃花映門的人家。屋內老人笑他小小年紀就想偷花，卻仍帶他進去，喚少女紫玉奉茶。紫玉清豔動人，金鏞立刻迷戀；老人說，若他能住在這裡不回家，就讓紫玉日日陪他玩。金鏞答應，與紫玉白日遊戲、夜與老人同住，一年過去，兩人由童稚嬉戲漸生情意。金鏞見紫玉纏足而情動，說若得她為妻便無憾，老人卻怒罵他要偷掌珠，禁止二人來往。金鏞害怕逃回家，卻發現家門景物全變，當年小柳已合抱成樹，應門的是酷似兄長的老人。原來人間已過七十年，兄長早死，面前是侄子輩；鄰中老人憑金鏞脅下七星黑痣認出他。金鏞住一夜後忽長白鬚，身體也變成人身，感嘆仙境一年換得人間七十年。後來老嫗再現，給他紅綾與鏡，令他恢復少年相貌，又以紅綾召出紫玉。二人終成婚，金鏞辟穀成地仙，後以扶乩方式向族人補述此事。此篇的核心是仙境與人間時間錯位：看似童年一夢，返世已隔桑田。

《古塚狐》寫易州西邊有古墓，俗傳是荊軻衣冠塚。鄉民送妻歸寧，妻子路旁解手，卻被墓中兩個狐隸呵斥說她污了正人門庭，要捉去責打。婦人驚逃，衣褲像蟬蛻般自動脫落，羞愧躲在棘叢一夜，遍體受傷。丈夫回頭尋她，只見驢和掛在草上的衣物，以為妻被狼吃了，哭著收衣而歸。天亮後，婦人無衣可穿，正要尋死，遇見幾個行人，其中一人竟是她兄長，急忙解衣遮她，才救她回家。後來人們常見兩隻青黃狐出沒墓上，抓時又消失，便知婦人遇的是護墓狐。外史氏雖帶著當時貞潔與身體禁忌的語氣評此事，但白話讀來，這則主要呈現墓地神聖化與狐靈守護古人名節的想像。

《崔十三》情節尖銳。杭州賣海鮮的李念一嗜酒好色，也貪男色，常接濟貧病的崔家，實則想侵犯貌美的少年崔十三。十三的父親知道李念一名聲輕薄，臨行前囑咐兒子一定要「全璧而歸」，否則無顏入祖廟。十三隨李念一上船後，意識到同艙夜宿極危險，正悔無計，遇見一對水上母女。母女憐他孝順，贈他一冊閨中戲術。十三起初嫌此書荒唐，後來明白可借其中機智保身。第一夜，他以酒令引李念一反覆誦讀露骨語句，使其因笑與飲酒失控而醉倒。夜裡贈書少女再來，見十三已脫險，提醒他後面仍須照法應對。第二次，十三假意允諾，暗藏短杖，在李念一靠近時以夢中誤傷為名重創其身，使其痛苦退卻。返程時李念一仍不悔，十三又用冊中「移花接木」之計反制，讓李念一當眾出醜受傷，船客知其欲行惡事，逼他寫伏罪狀、交出所得，並不許再擾崔家。這一則不是要傳授術法，而是把弱者在強暴威脅下的智謀寫到極致。

崔十三的故事後半轉成仙緣。船回到初遇母女的水邊，老媼夜來說自己居此水數百年，近被妖物逼迫，幸得龍主處理，正準備往南海修成正果；她因十三孝順而救他，如今要把女兒託付給他。十三喜而拜為婿，少女盛裝而至，二人結為夫婦。老媼贈赤金，少女只有十三能見，回鄉時二人商量好說法，讓父親相信是船中客家願嫁女。崔父聽見兒子全身歸來，又知他智足自保，欣然允婚。妻子孝順公公、治好其病，十三置產成富；父親死後，夫妻棄業而去。外史氏最後說自己不只佩服十三之智，更佩服他的孝，也替他後怕：若非遇到水中母女，他很可能已成受害者。這使整則在驚險之外，仍回到孝與天助的因果框架。

《白雲叟》寫臨清盧之椿在浙江任官，近西湖卻被公務羈絆，無法遊覽，幕賓白雲叟常替他惋惜。白雲叟預言盧明日會調任錢塘令，果然文書到來。盧又擔心錢塘事務更繁，無暇看湖山。白雲叟說只要聽他安排，既可辦公又可遊湖。盧到任三日後，白雲叟邀他乘車出城，轉眼至湖邊，登上華美遊船。船上歌兒、侍女、美酒珍饌皆備，二人遊湖心亭、岳墓、南屏、林逋宅、蘇小塚，白日尋幽，夜泊勝處，連遊十日。盧沉醉山水，仍擔心衙務，白雲叟只說有人代辦。十日後深夜，他被灌醉，醒來竟在自己書室，僕役照常伺候。白雲叟送來一冊，記下這些天官署應對之事，盧照冊辦公，百不失一，同官都稱讚他明敏。後來盧妻發現他外寢時常昏睡如木石，才知白雲叟用了分身或代身之術。白雲叟不再邀遊，後來盧升州牧，他便辭去，買山湖上又遁跡。盧到州後遇一邑丞，說自己常夢被真君召去代辦錢塘縣事，二人一對，才知代盧辦公的正是此人。這篇把官場勞役與山水逸興拆成兩個身體：一個遊湖，一個辦公，滿足士人既要功名又要丘壑的幻想。

《遼東客》寫祖父在沈陽任官時遇一僧，額上皮肉凹削，像失去頭骨。僧說自己年輕時是遼東道上群盜之一。某日，有販珠貝客十餘人投宿荒店，其中一人神清貌異，佩劍不離身，看出屋角破囷下有盜洞，便讓眾人枕財而臥，自己持劍守洞。店主果與盜黨勾結，夜裡引群盜從隧道入屋。首領先鑽出洞口，頭顱立刻被劍斬落；次領再上，也同樣身首異處。輪到這僧時，他恐懼難退，只露出頭頂，便覺寒氣如雪，額前頭骨被削去三寸，墜下後尚存微息。群盜驚散，把他與兩具屍體抬走。他半年後才痊癒，從此散眾出家。後來問店主，得知那劍客次日離去時室內無血，還對店主笑說「多謝玉成」，卻未報復。僧因此三嘆。外史氏認為劍仙故意殺二留一，是以威懾眾，使倖存者悔悟。此篇的方術意味在劍仙隱於販客，劍光斬惡而不留痕。

《弱翠》寫固安王立猷屢試不中，仍自負文章極佳。某夜他獨自誦讀應試文章，牆角有女子偷笑。兩日後，女郎入室掩卷，直說他的文章只能拿去蓋醬瓿。王不服，邀她批閱。女郎成弱翠用丹鉛迅速批改三篇，指出毛病都切中，末署「桂林半枝，掇取為幸」，預言他只得副榜。她又能談文論藝、即席詠菊，才情高過王。數日後揭榜，王果然只是副車，佩服弱翠眼力，設酒召她；二人由文字交往而成私情。弱翠帶王拜見父親，以紅巾遮面導行，王以為近在村外，揭巾卻到竹籬茅舍，實在峨眉山中。席間王作芭蕉詩，被弱翠連番嘲笑，他羞怒離去，迷失山中。牧牛兒送他回家，原來是弱翠之父化身，紅巾則化牛。王受此刺激，苦讀一年，學業大進，後中鄉試第一，又中進士。弱翠在京中現身，說自己其實一直隱形伴讀，王才知她的嘲諷正是激他上進。二人同居，王妻死後以弱翠為繼室，生子女，數年後她以歸寧為名離去不返。外史氏說她像狐又像仙，重點是用才學與戲謔成就丈夫。

《考勘司》寫刑部多公斷獄明敏。某年他處決一件重案後，夜半收到陰間來信，被隸役導出京城，到一座像嶽廟的大署，堂額寫「考勘司」。眾陰官說，他們平日佩服多公斷案，但最近一件死獄略有不平，請他來覆核。案件是宦家妾與僕私通，僕夜入殺主及主婦，開門的是十二歲小鬟。多公斷僕與妾寸磔，並誅小鬟。小鬟死後告到嶽帝，故有此考勘。多公看卷後仍說，雖好生是上帝之德，但逆倫為人神所忌；若小鬟不開門，主人不死，年少不能成為赦免理由。他朗誦自己的判詞，陰官皆認可，說小鬟已遣往生，只是懸案須他證明。多公返家醒來以為是夢，但馬尿馬糞仍在門外，坐騎也汗濕，才知確有其事。外史氏藉此提醒刑官即使謹慎，陰司仍會考勘；若任性斷獄，幽冥未必容他。

《杜一鳴》篇幅最長，也最奇。西商杜家巨富，獨子杜一鳴天生不能說話，卻極聰明，能讀書作詩，以筆代舌。他不願父母早替自己議婚，說啞婿難配佳偶，願自覓姻緣。十七歲時隨父出行，過淮上遇風墜江，因不能呼救，被水流帶走。水底替死鬼要抓他代命，一位竹冠布衣道士趕來，說這是「啞進士」，叱退群鬼，分水送他上岸，又授他一卷素女術，囑明是衛身，不是教淫。杜一鳴循道士指點西行，誤入一座富家園中晾衣，赤身睡在亭下，被淮商某翁的小妾發現。小妾見他貌美又啞，先藏入閨房，後與之私通。事情被婢女告發，某翁發現他不能言，又見其容貌，反而起意讓他女扮男裝，作諸妾生子的「替身」。幾名妾室陸續與他相處，數年生下多名子女，外人以為老翁晚年得嗣，族人卻漸疑。

某翁死後，族人訴訟。鹽道直指拘諸妾與一鳴到案，一鳴本仍女裝，將被上械時忽然開口喊冤，眾人驚見啞者能言。他說明墜江、道士、入園、被藏與借種經過。直指聽見道士詩中「遇貴自長鳴」之讖，自笑自己正是能治啞的御史，不深究其罪，判諸商收回老翁遺產，而諸妾與子女歸杜一鳴。後來直指有才女，曾作詠燕詩未成，誓言能續成者即嫁。一鳴續詩得其心，入贅直指家，並被勸讀書納粟，考中南闈。返鄉時，杜父母多年失子哭盲，見他攜諸妻子歸來，悲喜交集，視力也恢復。一鳴後來成進士、入翰林，奉養父母於京，杜家更富。外史氏卻不單祝賀，反說一鳴本因啞而保全天真，開口、聲色、功名都使本來面目耗損；這篇表面是奇遇富貴，深處帶著對欲望與名利的反諷。

《瀟湘公主》還有幾處要按句意補清。邵承先最初並不是貪圖仙婚的人，他聽見「衡山大帝」要嫁女，第一反應是陽世人做神婿恐怕不吉；但仙府的人根本不讓他拒絕，先把他的書、弓矢收去，換成錦幔、繡几、婚服，表示這場婚姻出自神權安排。公主不要求邵以臣禮拜她，因王后有命，陽世駙馬即使見衡山大帝也行主賓禮，這讓邵保有士人的尊嚴。二人的詩互相應和：邵以長劍退鼓鼙自言志向，公主則提醒他先把封侯之念放下，投入鳳棲之緣。後面邵因殺盜被誣，公主早知應立刻投官，邵不聽才落入死獄。衡山大帝印書平反時，責官府把殺盜者當盜、把真盜的控詞當實情，冥府司法在此反而比陽間明白。

《紫玉》的時間差也不只是奇幻效果。金鏞在異境中與紫玉一起長大，兩人由遊戲、分食、鬥草、捉迷藏到生情，像把一段人間婚姻的童年相識壓縮成仙家一年。老人忽然翻臉，是因金鏞已由童子心轉為男女欲；他逃回人間，一夜白鬚，正表示只要離開仙境保護，凡身立刻被人間歲月追上。老嫗後來以鏡照他，使他恢復少年，再以紅綾召紫玉，等於重新給他一次能承受仙緣的身體。扶乩補述則讓這則故事獲得「有案可稽」的外觀，這是清代志怪常用的可信化手法。

《白雲叟》裡的「代庖」很精巧。盧之椿遊湖時，他的官署工作並非憑空消失，而是由另一個有才卻屈居下僚的邑丞在夢中代辦。邑丞醒來說真君召他代紀錢塘縣，日夜顛倒，累得不堪；盧後來與他相認，承諾薦舉，使其得以升任。這就不是單純偷閒，而是把兩種不得其所的人互相調換：盧有山水癖卻被公務困住，邑丞有辦事才卻不得伸展。白雲叟讓前者暢遊，讓後者試才，最後兩者都得其願。袁枚評語說功名與丘壑相左，只因不能分身；這正是此篇最會打動士人的地方。

《遼東客》的劍仙不報官、不留名，也不向客商索報。他只在危急處看破盜洞，守著一個小小出口，讓盜首一個個自投劍下。故事特意留下僧一命，並讓他額骨削缺，形成終身可見的警記；僧後來出家，表示暴力懲罰在志怪敘事中被轉化為悔悟的契機。外史氏附婦人用紡磚困偷兒的故事，是同一邏輯：面對暗中入侵者，未必靠力大，能看準形勢、借對方所處位置反制，便能使強者受困。

《弱翠》的妙處在於她不是只以美色助夫，而是以文學眼力改變王立猷的自我認識。王起初把不中歸咎於考官不識才，弱翠卻直接批他文章「覆瓿」，且用丹鉛指出具體病處，這才真正刺痛他。到峨眉山做客時，她當眾嘲他芭蕉詩俗不可耐，使王羞憤離去；這羞憤若只傷自尊便是斷緣，若能轉為苦讀便是成就。弱翠後來說自己一直住在他書齋，只是不現形，並能說出他每日讀書作文細節，表示她的相助不是替他作弊，而是長期監看與激勵。她最後離去，也保留仙狐不被完全納入人間家室的傳統結局。

《考勘司》對司法的態度很嚴。小鬟年僅十二，按人情似可憐憫；多公卻以春秋決獄的口氣說，門不開則主不死，開門引盜不能因年幼全免。陰官並未簡單推翻他的判決，只要求他親自說明，聽後便認可，還說已讓小鬟往生。這顯示冥司不是只講慈悲，也重程序與理由：重案死刑即便判得有理，也要在幽冥留下可考的答辯。夢醒後馬跡仍在，則把純夢境轉為半實半虛的證據。

《杜一鳴》必須分兩層看。一層是奇遇：啞少年被道士救出水難，得到讖語與護身術，入富家後反成諸妾與無嗣老翁的解困之人，最後開口、得妻、成進士、富貴歸家。另一層是諷刺：他原本因不能言而保持詩才與天真，不被婚姻市場輕易安排；可一旦落入聲色場中，被眾人珍玩、利用、爭奪，連「一鳴驚人」也變成名利場的開端。直指判案看似寬仁，其實也把一段醜聞改造成可被家族和功名吸收的故事：諸妾母子歸一鳴，直指才女又嫁他，最後所有不合禮的經歷都被進士、翰林、奉親的結果洗白。外史氏替他「惜」而不純然賀，正因他得到了世俗成功，卻失去啞者原有的完整。

《崔十三》再往深處看，救他的不是單一奇術，而是連續三層保護。第一層是父親臨行的道德命令，讓十三知道自己不是單獨保身，而是承擔父病家貧中的孝道。第二層是水中母女贈冊，提供弱者能拖延、反制、呼眾作證的策略。第三層是公共見證：最後船中眾人全被驚起，李念一的惡念、傷勢、伏罪狀都暴露在同舟人前，他才不能再靠鄉里權勢反咬。若只把此篇讀成滑稽報復，會漏掉它對貧家少年處境的緊張感：李念一有錢、有年齡、有體力、有施恩名義，十三能用的只有父訓、機警與偶然神助。

《杜一鳴》中的道士交代「衛身，非誨淫」，也要照字面理解。敘事後來雖寫他被諸妾爭愛、替翁傳嗣，但起點並不是他主動尋歡，而是水難後無依、誤入園中、因啞而無法辯白，先被藏匿，後被主人家利用。這卷的白話處理不能把房中術講成方法，因為原文真正要呈現的是命運如何把一個不能說話的少年推入成人欲望與家產繼承的縫隙。直到官府審案時他突然能言，才從被安排的身體變成能述說自己遭遇的人；「一鳴」之名至此成讖。可是外史氏仍說不鳴勝於鳴，因為能言之後，他也被完全捲入功名、財產、妻妾、子嗣的世俗秩序。

《酒狂》最後附《鶯鶯灰》一文，文字鋪排很長，意思其實很尖刻：傳奇小說常把死去的美女想像成香魂艷鬼，彷彿死亡不會敗壞肉身；這篇偏要把病亡、棺裂、骨瘦、面黃寫出來。它不是單純嚇人，而是對讀者的情色想像潑冷水。梁生因醉而膽大，敢去求鬼；真正見到死者形貌後才病倒，等於從酒狂的虛勇回到身體會朽的現實。放在全卷末尾，這篇把前面神女、狐仙、才女、諸姬的艷異敘事突然折回「色相終壞」：仙凡故事可以迷人，但若把死亡也想成可供艷遇的場所，志怪便用棺中真相把妄念打斷。

《古塚狐》和《考勘司》一前一後，也可相互對照。前者用古墓狐靈維護荊軻一類高士的象徵名節，判斷標準近於民間禁忌；後者則設一個有官署、有案卷、有同僚座次的冥府機構，判斷標準近於法律程序。兩者都不是無規則的怪異，而是各自把「不可冒犯」具體化：古墓不可污，死刑不可草率。至於《白雲叟》，它把術法寫得最溫和，沒有雷擊殺戮，也沒有狐鬼驚嚇，只是讓人暫時離開被職務綁住的身體。盧之椿能遊西湖，是因另一個官吏在夢中替他承擔簿書；所以快意背後仍有人勞苦，這也是外史氏所說「兩平其憾」的根據，而不只是貪玩逃官。

整卷因此有一條清楚的走向：開頭《瀟湘公主》把友誼帶入神婚與冤獄平反，中段《紫玉》《白雲叟》《弱翠》把仙境、分身、才女批文變成士人願望的補償，《考勘司》《遼東客》則讓冥司與劍仙維持幽明公道；到《杜一鳴》《酒狂》，欲望得到的東西越多，反諷也越重。這些故事裡的「術」很少只是炫技：公主懂陰符，是為預見禍端；白雲叟能分身，是為調和官事與山水；水中母女的冊子，是為救少年免受強暴；劍仙的劍，是為止盜並使一人悔悟；考勘司的夢召，是為逼陽官對死刑負責。卷中女性形象也分層很明顯：瀟湘公主有神格與政治判斷，紫玉代表仙家姻緣，弱翠以才學督責丈夫，崔十三之妻來自水府救難，杜一鳴所遇諸妾則暴露家產與生育制度的荒謬。讀這卷時，應把艷異場面與評語一起看：作者常先讓情節滿足願望，再用外史氏或袁枚的評論把願望翻面，提醒讀者其中有危險、代價或荒唐。每篇看似各自獨立，其實都在問同一件事：人遇到超出常理的力量時，是守義、守孝、守法，還是順著欲望下墜，最後也都要回到報應與自省，不能只看奇情表面。這不是一卷單純求仙記事，而是用仙術、狐靈、冥判、艷遇反覆測試人間的友情、孝道、司法、功名和色欲。

note: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清代文言小說時，已把《聊齋》後大量仿作放在才情化、評點化的志怪傳統中觀察；本卷的神女婚姻、狐仙才女、劍仙、冥司、分身辦公，都可視為這類傳統的再展開。Judith T. Zeitlin 關於「奇」與文人敘事的研究，有助於理解《瀟湘公主》《紫玉》《弱翠》如何把詩文才學、艷遇與幽明秩序揉合。Leo Tak-hung Chan、Rania Huntington 對狐鬼敘事的研究，可用於辨析《古塚狐》《弱翠》中狐靈既像妖又像仙的曖昧身分。Robert Ford Campany 對志怪紀錄形態的分析，能說明《考勘司》《遼東客》如何以冥府或劍仙機制處理司法與暴力。Idema 與 Haft 的文學史框架則提醒讀者，這些篇章應作清代文言小說與民俗想像閱讀，不宜把房中術、仙術、冥判視為可實行的宗教技術。


scripture_title: 耳食錄‧04

chapter_title: 耳食錄‧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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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釵郎】
　　有馮生居郡城，郊外閒步。花木叢萃中，一宅雙扉半掩，有美人倚門斜盼，如有所待。見生徐徐掩門，如不勝情。生悵然而歸。

　　次日復往，又見焉，遂低徊駐足，挑之以目。女低語曰：「蛺蝶亦戀花枝耶？」生應曰：「蝶不戀花而更誰戀但未識花戀蝶否？」女笑曰：「蝶既戀花，何不飛上梢頭，栩栩何為？」生遂入，面門遽掩。閒館雲虛，惟女獨處。生問：「宅上無人乎？」女曰：「吾有新婦，何謂無人？」生笑問：「卿安有婦？」女曰：「吾族納婿，均謂之新婦，今卿是也。吾名紫釵郎，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生笑頷之。

　　紫釵向壁曰：「新婦惡岑寂，蘭奴車蒲奴可出侍。」俄有二青衣自壁中出，嫵媚可觀。生大驚，知其非人矣，疾趨欲遁。紫釵追捉其臂曰：「既為夫婦，不啻骨肉，何相棄之速也？」遂命青衣：「將酒來，與夫人壓驚。」酒至，連酌奉生，每杯自飲其半，兩頰盈盈然如桃花之冶豔矣。生初甚畏怖，至是心動，漸狎嫟之。紫釵覆命青衣：「往請諸姊妹及魏姑姑來陪夫人花燭宴。」凡稱新婦及夫人，皆謂生也。生亦戲自稱曰「妾」。

　　須臾，青衣報曰：「請姑至矣。」有自東壁出者，有自西壁出者，共四人，皆韶顏豔質。指生問曰：「此新貴人乎？」乃自巾領下及襪履，一一審視，威斂袂向紫釵曰：「賀汝得佳婦！」生頗羞慚面赤，儼然如新婦之腼腆者。

　　青衣又傳：「魏家姑姑至。」則一美人自南壁出，年稍長，迎紫釵笑曰：「偷香賊乃敢延客，勞我遠涉！」紫釵亦笑，問：「阿素何不教來？」魏姑曰：「小蠻女累人難行，已命小婢將餅餡餌之矣。」

　　於是敘札就席，僉曰：「新人宜首座。」生遜謝，諸女共挽生坐之。復挽紫釵坐於次，曰：「新郎君宜此位也。」紫釵亦謝而後坐。巳而諸女以次皆坐。一女名小瓊，年最少，居婪尾焉。蘭奴奉壺，蒲奴進饌。瓊盞鵰盤，無復凡器。芳潔充筵，咄嗟而辦。

　　酒數巡，一女拽爵而起曰：「吾觀夫人眉黛，風雅新妝，妙詠可得聞乎？」一女曰：「此吾輩亭，奈何以苦夫人？」生素自負，不覺慍見，曰：「詩豈苦人之具乎妾雖不才，原有所獻，請即席賦之。」諸女微哂曰：「願聆佳句。」取箋筆授生。吟哦久之，不能就，雨汗浹兩頰。小瓊曰：「吾為夫人解圍，可乎？」遂奪筆書曰：

　　　「海內青蓮死，誰為倚馬才？

　　　　一言難返汗，點點落吟腮。」

　　蓋生姓馮氏，詩拆其宇以嘲之也，一座哄然。方嘩笑間，南壁一婢抱三歲小女兒出，曰：「阿素尋母來也。」魏姑抱置膝上，將乳之。諸女群起弄兒曰：「能作一催妝詩，便當乳爾。」兒應聲而就，詩曰：

　　　「妝閣整巾衫，菱花笑相見。

　　　　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諸女咸喜曰：「真彗種也！」生驚愕愧赧，殆無人色。紫釵頗憐之，對眾曰：「吾婦新來羞怯，故文思偶躓。再言詩者裸罰之，律無赦。」眾笑而戢，生亦少安。

　　紫釵又曰：「今日宴者，阿素之外，凡七人，適符竹林之數。吾有觴政，名占一籌，得五君者勿飲，得山公者罰一爵，惟鑽核兒最為污鄙。若得阿戎，當以大斗酌之，而能有辭者仍勿飲。」眾皆曰善。青衣具牙籌，書七賢姓名各一，以紫金筒貯之。

　　紫釵探得王戎，生得山濤，諸女意在沛公，嘩曰：「今日為二人合歡之酒，第一籌便是佳偶，宜行合巹禮。」乃引滿一斗，令同飲各半。爵亦如之。飲訖，貯籌復探。生得王戎，酌大斗矣。一女得山濤者，索筆戲書曰：「臣山公啟事：臣以斗筲，狠竊鼎鍾。狀見王戎，梵林猺豎，風塵小物，臣不敢濫爵，願薦戎自代。」舉爵向生，生無詞以報，遂並飲之。

　　最後生復得王戎，不勝其虐，而紫釵得劉伶，生因謂之曰：「妾聞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石，五斗解酲，郎當代妾飲。」紫釵不欲忤其意，將飲之，時阿素方臥母懷見之，亟代釵答曰：「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也。」眾皆失笑，紫釵遂不飲。生怒甚，瞋目叱素曰：「乳臭兒，安敢爾？」而小瓊得阮籍，白眼而起，揶揄曰：「君等視濬衝，雙目真閃閃如岩電矣。」眾復大噱。

　　生是日雖置身羅綺間，而為眾所播弄，神氣沮喪，賴紫釵常袒護之。然終覺口眾我寡，遂力求罷席。魏姑曰：「新人欲入溫柔鄉，吾輩糾纏何為者？」諸女皆起別，各向四壁中而去。生時已被西，不暇誰何。黼帳錦衾，爛設東閣，遂與紫釵繾綣焉。次日晨起，諸女以酒餚來會。復縱飲至暮而散。

　　生既住半載，亦能行壁中無礙，因過從諸女家。皆華屋幽閨，更無雜客，乃次第與諸女通焉。覺脂膚玉體，井殊凡豔，巫山洛浦不過矣，而小瓊與生情好尤篤。紫釵知之，亦不問也。

　　如是數年，鍵戶而居，足不履閾。一日忽思歸，言於紫釵。

　　紫釵黯然不言，而愁怨之容可掬。生慰之曰：「歸即來耳，何不釋乃爾？」紫釵強頷之，淚珠熒熒然落襟袖矣。將行之夕，諸女畢至，慘怛惆悵，無復歡容。時阿素稍長，鴉頭綠衣，隨母而至，亦牽衣喃喃敘別也。而紫釵及小瓊，執手嗚咽，斷腸哀怨之語，至不可聞。生雖不勝其悲，而私怪兒女之情過於牽戀，謂數日便當重會，何至如木落水流相訣也遂別而行。

　　至家，妻見之若不相識，但言此婦何來。生大駭，急言「吾乃馮某也」。妻亦駭曰：「吾夫久出無蹤，而此婦假其名，得毋妖乎？」將欲走避。生猛然追憶，恍惚如夢，記紫釵故戲我，曾以巾幗遺我矣。乞鏡自照，宛然好女也，亟白其故。妻不之信，生因笑謂曰：「不記雙橋釣鯉時耶？」妻曰：「竿頭魚餌安在？」答曰：「藏於獅山淺澤中。」蓋當年閨中隱語也。語既符，妻熟視其狀。猶可識，遂納之同寢。牀第之間，固猶是藁砧風度。明日，重改衣裝，本來之面目始見。

　　居旬日，往訪紫釵，風景不殊，道逾猶是，而仙村人面，俱不知何處所矣。茂林叢莽之間，猿鳥悲鳴，若有彈指而泣者。生回念當時情況，雨散雲飛，欲再求阿郎呼我作新婦，了不可得，而泣別傷離之狀，耿然在心目間也。遂悼痛而歸，感疾迷離，數月而卒。

　　非非子曰：馮生，丈夫也，而女子婦之；紫釵，婦也，而男子郎之：以為戲耳，豈意易形哉方其為婦也，不憶其嘗為丈夫也。方其為丈夫也，不知其已為婦也。

【楚材】
　　金溪之印山有徐君開，邑諸生。與余族祖某公，甥舅也。相距十餘里，有村曰塘下，為兩家往來之捷徑。其西石山劈立，中隔一港，闊二丈許，最為險峻，罕有人行。

　　徐一日省其外舅，挾一雨蓋而行。經此地，日己瞑。逢一鬼修修而來，－－狀甚醜惡，腰以下長五六尺，－－徑來捉其臂。徐舉雨蓋奮擊之，鬼亦反搏。徐將不勝，大呼救人，亦無應者。忽見其亡友楚材者奔來助之，鬼乃卻，長嘯數聲，跨港而去。楚材亦倏忽不見。

　　徐至舅家，已三鼓矣，口噤不能言。翼日乃述之，云云。

【畫師】
　　徐氏群夫者，忘其郡邑矣。家號素封，而好接異客，技術之士多往依之。

　　有畫師客其家，自言有奇畫，願與眾觀之。乃張畫於壁，見樓台亭館，重疊縵回，類西洋畫。徐問畫有何奇，畫師曰：「吾能身入其中，故奇也。」徐以為妄，笑曰：「噫！帖然一紙，涂以丹碧，公烏能置身其間乎？」畫師乃向畫咒之，即有一旁門洞開，聳身而入，門亦隨合。捫之如故，索之不可得也，共相驚怪。門復啟，而畫師瞥下矣。

　　眾遂問畫中之狀，畫師曰：「何問為第同往觀之。」眾皆喜。

　　畫師指畫中門最大者曰：「當令開此正戶，以迓諸君。」戶應手而開。畫師先立門中，一一以手捷之入。第見粱櫨丹鹱，鳥革翠飛，埒於王侯甲第。每歷一門闥，便覺改觀：或粉壁森然，忽啟雙摩；或畫棟巍然，忽開疊閣；或窗間縋下，別有亭池；或石罅穿入，另開園圃。其堂室之形制，矩方之外，有似月者，有似圭者，有似弓者，有似扇者，有似蕉葉者，有似香爐者，有似鍾者，有似環玦者，有似壺甕各器者。瑰形詭制，無一雷同。

　　最後啟一偏門，眾皆入，乃徐妻臥室也。時方盛夏，徐見妻裸臥白綃帳中，皓體畢呈，急不及掩避。諸客見之，無不掩口奔出。至畫所，畫固儼然在壁也。

　　徐大怒畫師辱己，尋刀將殺之。畫師復聳入畫中，畫與人俱失所在。

【荊州女】
　　明末時，荊州有許氏民，生三子一女。子以射獵為生。女最幼，年十六，嫁北村盧氏子，甚敬其夫家。自舅姑以下，悉得其意，鄉里稱順婦焉。而父母尤絕憐之，諸兄亦各愛此妹。歲時往來，音問甚數。每獵得麇鹿獐兔諸物，或鮮而餽之，或臘而致之，雖一割之甘，未嘗不共。女歸寧父母，歲輒數四。

　　一日，偕婿來母家，女忽發狂，走入室，閉戶良久，母於隙間窺之。忽一虎突門而出，攫母，齧殺之。父驚走，虎復攫父，又殺之。其婿在旁，震駭仆地，虎不之顧。時三子方遊獵歸，遇虎於門。虎欲搏三子，咆哮而前。三子正持獵具，因共格虎，得不傷。虎復奔入室，三於追視之，則虎方人立，其皮豁落，乃其妹也。

　　三子哀號，並其婿執女以詣縣官。女自辯形變則心變，故不識父母，當無罪。令曰：「不然。心者身之宰也，心變故形變，即形變而心不宜變。且真虎殺人亦法所不貸，況女而虎其父母者歟？」進置女於法。

　　非非子曰：令之言然哉！夫虎，猛者也，亦靈者也。人而虎也，宜不猛面更靈君子於是知女之處心積慮而後成於虎，不然，何昧於親而辨於婿也荊人之死於虎歟荊人之死於女也。而牛哀之變又不足言也，噎！

【竹冠道人】
　　樂安有士人，偶宿土地廟，夢土地飭其屬曰「明日仙人過此，宜灑掃滌除，以迓仙蹕。」復謂其媼曰「爾我亦宜沐浴以待，勿以慢誤取罪也。」士人趨問曰：「仙人為誰？」曰：「田真人也。」士人曰：「某亦願迎之。」土地曰：「何與爾事且爾凡骨屍居，安得見真人？」士人曰：「某慕道亦有年矣，反遜於君之紀綱耶？」土地卒不許。士人大嚷，土地命逐之。出戶而覺，頗以為異。

　　歸以語同學者，次日同往廟前伺之。有竹冠道人自西來，朗目修髯，豐度飄灑；葫蘆長劍各一，係於腰下；過廟門而拱手焉。諸人私計，殆田真人也，徑前牽其衣，請大仙過我。道人笑曰：「某姓宮，名去綿，遊方道士耳。安知仙術何於之誤耶？」諸人請益堅，道人曰：「既諸君款留過厚，某漫無短長之人，安敢峻拒聊且過子。」諸人喜躍，導之以歸。共潔一齋而奉之，飲食器具，效至甚誠。

　　居十餘日，諸人屢求度世及黃白導引之事。道人茫然，略無所答，忽染沉痾，淹淹欲斃。諸人始猶奉湯藥，漸見其疾不支，頗悔之，咸咎士人之妄。士人亦自以為冒昧也。將謀遷之於他室，道人曰：「念某客死他鄉，乞以此齋為葬地，飲食而祝我，則公等始終之德也。」眾怒曰：「我輩誤識爾，耗費不少。此吾輩清修之所，顧以為爾宅兆耶」

　　忽一童子造門請曰：「吾師在此否？」眾問為誰，童以道人對。眾喜，告以病。且給之曰：「爾師日望爾來護病歸去，今始來耶？」童聞之，趨面入見，道人已不能言，但以目視童，淚隱隱承睫。童大慟躄踴，嘔血數聲而絕。道人見之，長吁一聲，亦死榻上。諸人慌亂，不知所為。懼為人所覺，亟具薄材，謀以夜半瘞之糞壤之下。解槐腰間劍，劍光豔發；視葫蘆中，皆黃金。眾大喜，漢瓜分之。

　　道人忽大笑而起，謂童子曰：「可去矣！」童子亦起，因擲其劍化為龍，擲葫蘆化為鶴，各乘其一，飛騰空中，冉冉而去。諸人相顧駭愕，悟仙人之遊戲矣。

　　其臥室有香，經月不散。壁間有五言古詩一首、七絕二首，寶墨淋漓，向莫之見也。抄而讀之，隨抄隨滅。五古云：

　　　「瓊樹三千丈，種在流霞闕。

　　　　朝浥瑤台露，暮掛餱山月。

　　　　風霜飽更榮，花葉無衰歇。

　　　　梁洪花下傾，醉倒胭脂雪。」

　　七絕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劍匣匏尊久不開。黃鶴未知塵世險，等閒載我出蓬萊。」

　　　「海雲千片散幽襟，昌老無心卻有心。仙侶相逢好歸去，碧桃花下撫瑤琴。」

【雷葬婦】
　　新建有婦人顧氏。其夫洪某，車慵也，事母甚孝。母老且盲。洪每慵得錢，則市酒肉歸，使婦為母作食。婦素不職而好饞。夫不在，輒凌君。夫所市食，輒先自啖過半，以少許食姑。姑慮兒怒將虐婦，秘不以告，歎息而已。洪卒不知。

　　後婦產一男，數月矣，饞愈甚。洪市切面歸，令婦熟以進母，而洪仍御車他所。面既熟，婦食畢。姑索禽，婦無以應，欺其盲不辨物，乃烹蚯蚓而進之。姑食，大嘔吐。忽烈風暴雨，雷震一聲，失婦所在。

　　雨既霽，洪御而歸。過石山，見一裸體婦人－－乃其妻也，－－腰以下葬於石中，周身皆石，宛如熔鑄，力拔不得出。問其故，喑啞不能盲。亦不死，雙目炯炯，環轉視人，蠢然一物矣。石旁雷書二十四字深入石中，類攜刻，其文云：

　　「埋半身以存孤，豁雙乳以哺子。日一食以延生。終三年而擊死。」

　　洪日抱兒就乳，井挈飲食而飼之，日止一餐，遵雷教也。

　　觀者如堵。環視不得近，近則有物拽之僕，亦可異也。

　　三年，雷復擊婦死，暴屍於外。遍體焦爛，蚯蚓嘬之。而石縫仍合如故。

　　非非子曰：不孝之罪，上通於天。雷神殛之，易易耳。第婦當誅而洪宜有後，洪貧不能再娶也。洪貧不能更召乳媼也，則子必死而洪無兒，足誅其婦並殺其子，殺其子竟絕其嗣矣。非所以報孝子也。於此見天之妙用，於此見雷之苦心。

【望都宰】
　　痘神何神也姑勿深考。或曰：居峨嵋山，姐妹三人，身著麻衣，蓋女仙之流，主人間痘疹之疾，人呼為麻娘娘云。神甚靈顯，而嚴於小節。病痘之家為位奉之，言語稍不檢，衣物稍不潔，及誠敬少懈者，病者輒作神言語呵譴之，雖私隱無不昭揭。其甚者，痘或不治，為得罪於神也。靈界之跡不可勝紀，然亦非妄禍人者。

　　吾鄉陳君洪書，兒時以痘死，置於東廂。其母撫而哭之，坐於戶限，倦面假寐。見三麻衣婦人入室，視兒驚曰：「向幾誤！此望都宰也，可放還。」言畢，出戶去。母驚覺，兒已蘇矣。後果任望都縣令。罷官歸，今猶在。

　　由是觀之，痘殤者非盡神之為政也，其亦數之前定者與！

【上宮完古】
　　溪北上官完古，嘗行遠村。歸值日暮，投止無所。至一山，見遠燈明滅林外。尋燈而至，乃一小村，數十戶，戶各一燈，燈色甚綠，有異常火，而哭聲甚嘩，比屋皆然。未便遽入，隱身緩步聽之。

　　一婦哭曰：「烏乎，吾不圖爾之至於斯也！」一婦哭曰：「哀哉吾夫！痛哉吾夫！」一婦哭曰：「天乎，何奪吾二男之速乎！」一男子哭曰：「吾弟素勤謹，不意亦罹橫禍。」一老人哭曰：「吾經營數十年，僅足衣食。爾破我產已甚矣，又役我子而死之，此恨寧有終極耶？」又有男女二人共哭曰：「阿父阿父，衰朽之年猶不能兔於溝墼！」其餘聲情哀抑，聽不能徹。

　　又一家不聞哭聲，但聞男女數人竊竊私語，乃有人數四伺門外，若謀機事恐人覺者。完古甚怪，入而問之曰：「是何哭聲之多也？」男女乍見，皆驚避。旋聞人語云：「客也，何避為？」

　　有數男子出，衣履甚敝，椎魯類農夫，因先閉其門，謂完古曰：「客遠來未知，此地官長自丞簿以上貪殘如狼虎，數年工役繁興，科派鄉里，日役丁男敷千，而少給其食。小民失業，勞苦吁天。飢饉洊臻，道殣相望。無以供租稅，悍吏日來吾鄉，叫囂隳突，雞狗不寧。鄉民流離，死喪殆盡。今副使且至矣，聞縣官捉人除道。副使爪牙千百，所在騷擾。不死於勞悴，則死於敲撲。倉卒之間，未能遠徒，且謀宵遁耳。」

　　完古慰之曰：「古有力役之徵，民為上勞，亦其職也。」農夫皆怒曰：「公若為吏，當不減縣官之酷。」室中有婦人呼曰：「此何時，爾輩尚閒話，不畏縣裡公差耶？」言未已，忽聞扣門聲甚急。男女皆吞聲。一婦人悄語曰：「吏至矣，吾當應之。爾輩且從後門出。」遂啟門而奔，完古亦從之。諸人行甚疾，頃刻相失。完古道黑不能前，乃伏於叢莽之內，屏息伺之。

　　須臾，見數吏持火炬，挾鋃鐺繩素，呵叱而來，搜索甚急。

　　映火而窺，有一吏似是族子某，蓋數年前已死者，而聲情逼肖。欲出問，恐有誤，因念此豈陰府耶且官吏酷虐如此，鄉里死徙如此，向何不少聞耶？旋聞一吏曰：「不知從甚路去好？」一吏曰：「歧路難尋，當分道索之。」且行且語，亦頃刻不見。

　　乃出尋路，至舊村，而婦人之哭如故也，男子則皆逃矣。完古欲求宿，婦人皆曰：「吾寡婦，不便留客。」使於門外簷下坐。

　　夜久門閉燈滅，哭聲亦寂。

　　遲明視之，乃坐墳塚間耳。

　　非非子曰，先貴溪公少時，舍於東裡饒氏。孤館空山，竹樹陰翳。有哭聲起於山間，呦呦然，嗚嗚然，如怨如訴，若遠若近，雖桓山之禽、泰山之婦，不足喻其哀切也。臥則聞之，起則寂然。每夕皆然，輒為心惻。後以詢其居人，乃知有孀婦貧而無子，以凍餒死，實葬此山。公悲其遇，哀其情，為作《鬼哭賦》。嗚呼！窮民無告，雖魑魑泉台，猶無淚干時耶今觀於上官氏之所聞，乃知長夢之人更有新安，石壕之苦也。

【報仇蛇】
　　金溪彭坊村婦李氏，年三十餘。夜夢一人告曰：「若，吾仇也，乃在此。吾將報若，若勿避，」覺而異之。

　　次日午晌，婦治蔬廚下。家人驚報：「有巨蛇見於寢室。」婦心動，知其為夢中人也，操刀而往。見蛇尾在樓而首垂地，遽前斬之。蛇奔出於外，婦逐而剮之，刃創數十，而蛇竟斃。婦亦昏碚，有頃乃甦。

　　後遂怔忪得悸疾，死而復甦者歲輒數四。至今尚在。

　　非非子曰：怨毒之於人甚矣！蛇仇於人，猶思報焉。然預以告人，使知為備，蛇亦愚哉！或曰：非蛇也，鬼物也。若是，即謂之愚鬼。

【徐太保】
　　前明吾鄉徐太保，少時偶行綠野。前臨石瀨，深不及骭，褰裳可涉。已解其履矣，忽見－女子婷婷而至。立而望之：年可十七八，豐態絕妍，臨流不語，悵望夷猶，若欲濟而恨無粱者。徐曰：「美人欲涉乎？」女子微笑。徐曰：「美人欲涉，奈羅襪之難凌波何？」女子乃低頭自顧，仍微笑而羞澀不勝。徐笑曰：「書生之鵬背，可作舟楫乎？」女子頷之，乃以雙袖附徐肩。徐以兩手挽其足，載之中流。依依麗影，清漣可鑒，不覺微吟曰：

　　「玉女渡銀河，紅裙罩綠波。」

　　詩未成，已登彼岸。女子下而續之曰：

　　「只因詩二句，奪卻狀元科。」

　　言罷不見。

　　徐驚且悔，悟神人之試己也。後登天順己丑進士第二名，官至太子太保。

vernacular:
〈紫釵郎〉寫馮生郊外遇一宅，美人倚門而望，次日再去，兩人以「蝶戀花」調笑，馮生入宅後才知她名紫釵郎。紫釵稱馮生為「新婦」「夫人」，自己則作郎君，並從牆壁中召出蘭奴、蒲奴等青衣，又請眾姊妹和魏姑姑來辦花燭宴。宴上眾女戲弄馮生，要他作詩，他吟不出，小瓊即席作詩嘲其滿臉汗。魏姑三歲女阿素也能作催妝詩，馮生更羞慚。此段把性別位置倒置：男子成新婦，女子成新郎，笑鬧間已暗伏後來變形。

紫釵又設「竹林七賢」酒令，抽到王戎、山濤、劉伶等名便罰飲。馮生多次受罰，想請紫釵代飲，阿素卻說婦人的話不可聽，眾女大笑。席散後，馮生與紫釵同寢，住下半年後已能穿牆入壁，往來諸女家，並與眾女私通，其中與小瓊情好最深，紫釵也不干涉。數年後馮生思歸，紫釵與眾女哀傷送別，馮生以為很快可再見，不懂她們為何如此訣別。

馮生回家後，妻子竟不認得他，說這是哪來的婦人冒我丈夫之名。馮生照鏡，才見自己宛然成了女子，想起紫釵曾以巾幗戲贈。為取信妻子，他說出夫妻間舊日隱語，妻子才相信，與他同寢。第二天重換衣裝，才恢復本來面目。十日後再訪紫釵舊處，宅院已無，只剩茂林叢莽、猿鳥悲鳴，像有人彈指而泣。馮生悼痛成疾，數月而卒。非非子說，馮生本是丈夫而被女子作婦，紫釵本是婦而自作郎，起初只是遊戲，終至易形，正可見身分與情欲的顛倒。

〈楚材〉寫徐君開夜行塘下險路，遇一醜鬼捉臂搏鬥。徐以雨蓋奮擊，將敗時，亡友楚材忽然奔來相助，鬼才退去。楚材也瞬間不見。徐到舅家時已三更，口噤不能言，第二日才說出經過。這一則短小，重在死友護生者，友情越過幽明界線。

〈畫師〉寫一位畫師客居富家，自稱有奇畫，能親身進入畫中。眾人不信，他對畫念咒，一道旁門開啟，他聳身而入，門又合上，摸畫仍只是一紙。門再開，畫師出來，邀眾人同遊。眾入畫後見樓台亭館、曲折門戶、各式堂室園圃，形制有如月、圭、弓、扇、蕉葉、香爐、鐘、環玦、壺甕等，無一相同。最後畫師開偏門，眾人竟看見徐妻盛夏裸臥帳中，徐大怒要殺畫師；畫師再入畫中，畫與人一同消失。故事把入畫仙術轉為窺私與倫理羞辱，奇技也因此帶有危險。

〈荊州女〉寫許氏女嫁盧家，素稱順婦，父母兄弟都疼愛她。一次與丈夫回娘家，忽然發狂入室，閉門很久；母親從縫隙偷看，忽有虎破門而出，殺母又殺父，卻不傷其夫。三個兄長獵歸，以獵具格虎，虎奔回室中，皮落下來，竟是妹妹。縣令判她有罪，說心是身的主宰，心變所以形變；真虎殺人尚且不貸，何況人化虎而殺父母。非非子認為女兒不是偶然變虎，而是平日心中積慮成虎；她不識父母卻辨得丈夫，正說明死於虎不如說死於女。

〈竹冠道人〉先由士人夢見土地神吩咐屬吏，說明日有田真人過境，要灑掃迎仙。士人要同迎，土地說凡骨看不見真人。第二天士人與同學守候，果見竹冠道人，朗目修髯，葫蘆長劍掛腰。眾人以為田真人，強邀到家供養。住十多日後，他不懂黃白導引，也無度世之術，反而病重將死，眾人後悔。童子來尋師，見道人病危，痛哭嘔血而死，道人也死。眾人夜裡欲草草埋葬，解其劍見光，葫蘆中皆黃金，正要瓜分，道人與童子忽大笑復起，劍化龍、葫蘆化鶴，各乘其一飛去。室中留香月餘，壁上忽現詩，抄一句滅一句。這是典型仙人遊戲塵世，試人誠敬與貪心。

〈雷葬婦〉寫顧氏虐待盲姑。丈夫洪某孝母，每次車傭賺錢便買酒肉給母親，顧氏卻先偷吃大半，只給婆母少許。生子後更貪饞，一次丈夫買切麵，要她煮給母親，她吃完後欺婆母眼盲，竟煮蚯蚓給她吃。婆母嘔吐，風雨雷震，婦人失蹤。洪某回來，在石山見妻子下半身埋在石中，全身如石鑄，不能拔出，旁有雷書說：埋半身以存孤，豁雙乳以哺子；日一食以延生，終三年而擊死。洪某每日抱兒來吃奶，並依雷命只給一餐。三年後雷再擊婦死，屍外露焦爛，蚯蚓嘬食。非非子說，不孝婦當誅，但孝子洪某貧不能再娶、也不能請乳母，若立刻殺婦便絕其嗣；天雷留她三年哺子，正是妙用與苦心。

〈望都宰〉說痘神或稱麻娘娘，傳為峨嵋山麻衣三女仙，主管人間痘疹。病痘之家供奉她，若言語不檢、衣物不潔或誠敬懈怠，病人便作神言語呵責，連私隱也揭出；嚴重者痘不治。陳洪書兒時因痘而死，放在東廂，其母哭倦假寐，夢三位麻衣婦人入室，看見孩子驚說差點誤了，這是望都縣宰，應放回。母醒後，孩子果然復活，後來真做望都縣令。作者因此說，痘殤未必全由神決定，也有命數前定。

〈上宮完古〉寫上官完古暮夜投宿，見一小村戶戶綠燈、家家哭聲，有哭夫、哭子、哭父、哭被役使而死者。進入一戶，村人說此地官長自丞簿以上貪殘如狼虎，工役科派無休，丁男勞死，租稅逼迫，副使將至又捉人除道，百姓不死於勞悴也死於敲撲，只得夜逃。忽有公差扣門，眾人逃散。完古伏草間，看見吏卒持火炬、鋃鐺來搜，其中一人像已死族子，才疑是陰府。天明一看，自己坐在墳塚間。非非子聯想到貧孀凍餓死後鬼哭，感嘆窮民無告，死在泉台也有哭不乾的淚。

〈報仇蛇〉寫金溪婦人李氏夢見一人說她是仇人，將來報仇，要她不要避。次日家人報寢室有巨蛇，婦人知是夢中仇人，持刀去砍，見蛇尾在樓、頭垂地，便斬殺，追出又剮數十刀，蛇死，婦人也昏厥。此後她得驚悸疾，每年數次死而復甦。非非子說怨毒深重，蛇也思報；但預先告人使人防備，若是蛇便愚，若是鬼物便是愚鬼。

〈徐太保〉寫徐太保少時遇美人臨水欲渡。他解履準備涉溪，見女子羅襪難渡，便戲問書生背可否作舟。女子以袖附肩，徐挽其足背過水，途中吟「玉女渡銀河，紅裙罩綠波」，女子到岸後續句：「只因詩二句，奪卻狀元科。」說完不見。徐驚悔，知是神人試己。後來他中進士第二名，未得狀元，官至太子太保。

note: 《耳食錄》卷四呈現樂鈞志怪中「變形、試驗、天譴、地方神」幾條線索。〈紫釵郎〉用男女稱謂倒置與最終易形，處理欲望、身份與狐魅式異境；〈竹冠道人〉把鄉人求仙、黃白術期待和仙人試貪合在一起；〈雷葬婦〉、〈望都宰〉、〈報仇蛇〉分別關聯雷神懲孝逆、痘神司命、怨魂報復；〈上宮完古〉則把鬼村變成對苛政勞役的控訴。這些故事的佛教色彩很淡，主要依靠道教與民間信仰中的土地、雷部、痘神、仙人、鬼吏、神人試士等觀念來建立因果。注讀時宜把它視為清代地方社會對官府、家庭倫理、疾病、生死與神明監察的想像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