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唐紀九·太宗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與封禪議）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三（唐紀九·太宗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與封禪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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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第193卷
卷第一百九十三

【唐紀九】　起著雍困敦九月，盡重光單閼，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位在本品之上。

上曰：「比見群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己未，突厥寇邊。朝臣或請修古長城，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遠修障塞乎！」

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奈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復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廕。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征神色不移，上亦為之霽威。嘗謁告上塚，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征來，匿懷中；征奏事固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即出之，還其親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毘可汗。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毘缽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游擊將軍喬師望間道繼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毘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貢，建牙於大漠之郁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諸部落皆屬焉。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三年（己丑、公元六二九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

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群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會山羌作亂，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帥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征入朝，會卒。

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己酉，上錄系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云「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玄齡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台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者，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上始御太極殿，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茌平人馬周，客遊長安，捨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上以常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丙子，薛延陀毘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婿禮。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餱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眾來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游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瓶及荀悅《漢紀》。

庚申，以并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眾合十餘萬，皆受李靖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御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眾。』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庚寅，突厥郁射設帥所部來降。

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詔以東謝為應州、南謝為莊州，隸黔州都督。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及充州蠻入貢，詔以牂柯為牂州；黨頃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為軌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為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既為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為崌、奉、巖、遠四州。

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子一百二十餘萬口。

房玄齡、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污解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府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是使為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四年（庚寅，公元六三零年）
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從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后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啟於蕭後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須問也！」

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

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

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鐵山，餘眾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會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繼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眾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欲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眾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丙午，上還宮。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修大將軍。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眾四萬來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啟民母弟蘇尼失為沙缽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眾奄至沙缽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眾來降，漠南之地遂空。

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寇，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

上皇聞擒頡利，歎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托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壽，逮夜而罷。

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群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臣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夏州都督竇靜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籓臣，永保邊塞。」溫彥博以為：「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准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為：「突厥世為寇盜，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眾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鑒也！」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奈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眾。

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其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啟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啟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眾。

丁丑，以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若仍不服，然後聞奏。」

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彀輒破，別使數百人繼鐵彀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彩二百匹。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坐。

先是，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罷御史大夫，為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大亮上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獲；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長，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籓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靖性沈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似不能言。

突厥既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萬淑，萬均之兄也。

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滅，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伊西州。

思結部落饑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

己卯，上幸隴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甲子，車駕還京師，上讀《明堂針灸書》，云：「人五藏之系，鹹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乙巳，還宮。

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諸國鹹欲因文泰使入貢，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干往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所過勞費已甚，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倘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干已行，上遽令止之。

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鑒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眾務畢舉，臣不如戴冑。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眾亦服其確論。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征言。

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繼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征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征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上謂秘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既先可汗之子，為眾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為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為大可汗。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五年（辛卯，公元六三一年）
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鹹從。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還宮，親獻禽於大安宮。

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鹹服，請封禪；上手詔不許。」

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書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無問新舊，宜悉剷削，加土為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為鄶王，元名為譙王，靈夔為魏王，元祥為許王，元曉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為梁王，惲為郯王，貞為漢王，治為晉王，慎為申王，囂為江王，簡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壬寅，靈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等追擊，破之。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奈何暱奸以自損乎！」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奸狀自露，皆得罪。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冑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凋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冑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遽命毀之，免璡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奈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初，上令群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鹹資俸祿，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丙辰，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籓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無或黜免，所司明為條列，定等級以聞。」

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

倭國遣使入貢，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

丙子，上禮圜丘。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眾。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擭等復上表請封禪，不許。

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倘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敕盎帥部落二萬，為諸軍前鋒。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新羅王真平卒，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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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二年九月，太宗先從「祥瑞」下手整頓政治語言。他說，如果家家足、人人安，即使沒有瑞應，也不妨是堯舜之治；如果百姓愁怨，即使瑞應很多，也不妨是桀紂之世。北魏時官吏把連理木燒了、把白雉煮來吃，這哪裡能證明天下大治？所以他下詔，以後只有真正大瑞可上表，其餘小瑞只報有司。白鵲在寢殿槐上築巢，左右稱賀，他卻說自己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真正的瑞在於得賢，這有什麼可賀，便命人毀巢放鳥。這一開頭已定下全卷基調：太宗刻意與隋煬帝、隋文帝的疑忌與符瑞政治拉開距離。

天少雨時，李百藥認為宮中無用宮人太多，幽閉深宮，既耗衣食，也使陰氣鬱積而致旱。太宗接受，說婦人幽閉宮中可憐，灑掃之外沒有用處，應放她們出去自行婚配，前後放出三千多人。突厥犯邊時，有人請修古長城，太宗不願勞民，判斷頡利可汗災異不改、骨肉相攻，亡在朝夕，自己將替群臣掃清沙漠，不必遠修障塞。竇靜在司農時也用隋煬帝重斂與唐太宗節儉愛民對比，羞辱善聚斂的趙元楷。王珪回答治道衰落，說漢世尚儒術，近世重文輕儒、參用法律，所以風俗益衰，太宗認同。

盧祖尚被命鎮交州，先答應後反悔，太宗怒說「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下令在朝堂斬殺，隨即後悔。後來與侍臣談北齊文宣帝，魏徵指出文宣雖狂暴，但遇到有理爭辯也會聽從；太宗承認自己殺盧祖尚太暴，還不如文宣，於是恢復其官蔭。魏徵在本卷中多次扮演讓皇帝收斂的角色。他相貌平常，卻有膽略，能回轉人主之意；太宗曾想幸南山，因怕魏徵責怪而停；又曾把佳鷂藏在懷中，魏徵奏事久久不止，鷂竟悶死，正顯示納諫並非口號，而是在皇帝私欲面前發生。

王珪見太宗身邊有廬江王李瑗殺人奪來的姬妾，便問陛下覺得廬江王這樣做是對是錯。太宗說殺人取妻當然不對，王珪便指出，既然陛下還把她留在身邊，臣以為陛下心中其實認可。太宗醒悟，送她回親族。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太宗責罰，溫彥博、王珪諫阻，太宗一度怒斥，隔日又悔，告訴房玄齡不要因昨日之事不盡言。太宗還把都督、刺史名字寫在屏風上，記其善惡以備黜陟；命五品以上舉薦縣令；又下令奴告主人謀反者不受，仍斬，避免鼓勵奴僕告訐破壞主僕與家內秩序。

西突厥內亂，莫賀咄殺統葉護自立，泥孰迎立統葉護之子肆葉護，雙方互攻。太宗拒絕兩方請婚，說你國內君臣未定，怎能談婚。北邊諸姓叛頡利歸薛延陀，推夷男為可汗，太宗正圖頡利，便派喬師望繼冊拜夷男為真珠毘伽可汗，賜鼓纛，使其牽制突厥。貞觀三年，沙門法雅以妖言被誅，裴寂因曾聞其言而免官還鄉，後又牽連狂人信行稱裴寂有天命而流靜州。這段說明唐初對妖言、天命之說極敏感，宗教人物若涉政治讖語，即被納入高壓法網。

房玄齡、杜如晦此時分任左右僕射，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太宗要求僕射不要被日常訴訟細務纏住，要廣求賢才、隨才授任。房玄齡明達吏事又有文學，用法寬平，聞人有善如己有之；杜如晦善斷，房善謀，二人同心徇國，唐人稱賢相首推房杜。太宗監修國史時也要求，不要只載浮華辭賦，凡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無論自己從與不從，都應記錄。到太極殿初御時，他又申明中書、門下要駁正不便詔敕，不可只是順從行文，恢復五花判事、給事中與黃門侍郎駁正之制。

馬周客居常何家，因旱詔百官極言得失，常何不學，便由馬周代草二十餘條。太宗看出不是常何所能，急召馬周，多次催促，見後大悅，令直門下省，後授監察御史。此事是貞觀政治中「得人」的典型。薛延陀來貢，太宗賜寶刀寶鞭，使其在本部斬大罪、鞭小罪，頡利大懼，開始稱臣求婚。張公謹上六條可取突厥之狀，太宗遂命李靖為行軍總管，張公謹副之，分道討突厥。

貞觀四年，李靖率三千驍騎自馬邑夜襲定襄，頡利大驚，徙牙磧口。康蘇密帶隋蕭后與煬帝孫楊政道來降，太宗不追究過去有人與蕭后通書，說天下未定時百姓無知，既往之罪不必問。頡利敗走鐵山，表面請降，內心想等草青馬肥再逃漠北。李靖判斷詔使唐儉到彼，突厥必放鬆，便與李世勣合謀突襲。張公謹提醒詔書已許其降，使者仍在敵營，怎可攻擊；李靖卻以韓信破齊為例，說唐儉等不足惜。蘇定方乘霧為前鋒，李靖大破其牙帳，斬首萬餘、俘十餘萬，頡利逃到磧口又被李世勣阻住，最後被擒送京，漠南遂空。

突厥滅亡後，四夷君長請太宗為「天可汗」。太宗說自己已是大唐天子，難道還要兼行可汗事嗎，群臣與四夷皆稱萬歲；此後唐賜西北君長璽書，皆稱天可汗。對降眾如何安置，朝廷爭論激烈：有人主張徙到河南，分散州縣，教耕織；顏師古主張置於河北，分立酋長；李百藥主張按原部落分君長，弱其勢而置定襄都護府；竇靜主張分土析部、假王侯、妻宗女以羈縻；溫彥博主張仿東漢安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為中國捍蔽；魏徵則強烈反對留中國，援引晉初諸胡內徙導致伊洛變為胡地，說數年後必為腹心之疾。太宗最後用溫彥博策，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與定襄、雲中二都督府，讓突厥降眾在邊塞成為屏障。

李靖因破頡利牙帳時軍紀不整、虜掠珍物，被蕭瑀彈劾。太宗先特敕不推，見李靖時又大加責讓，等李靖謝罪後說，隋朝史萬歲破達頭有功不賞，反以罪被殺，朕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於是加官賜絹。林邑表辭不順，有司請討，太宗說好戰者亡，隋煬帝、頡利可汗都是親見之例，小國勝之不武，且未必勝，言辭不足介意。張玄素又諫修洛陽宮，詳言隋代營宮一柱已耗數十萬功，今日瘡痍未復卻效亡隋，恐甚於煬帝。太宗反問是說我不如煬帝，還是不如桀紂，張玄素答若不停此役，終歸於亂。太宗承認思慮不熟，停役並賞賜。

太宗問隋文帝如何，房玄齡、蕭瑀說其勤政，太宗卻指出文帝「不明而喜察」，凡事自決，不任群臣，臣下只取決受成，不敢諫爭，所以二世而亡。太宗自稱不同：擇賢置官，使各思天下事，關由宰相，審熟後奏聞，有功賞、有罪刑，百司如見詔敕不便皆應執奏，不得阿從。李綱被任太子少師，太宗賜步輿、頻問政事，並令太子親拜；蕭瑀因剛直而多不合，後轉太子少傅，不再預朝政。李大亮諫招慰西突厥，說欲懷遠必先安近，中國是本根，四夷是枝葉，不可疲中國以奉四夷，太宗也從之。

貞觀五年正月，太宗下詔：僧、尼、道士要向父母行拜禮。這一句很短，但制度意義很大。它不是廢除出家、入道，也不是單純整頓寺觀，而是把佛道宗教身分重新放回王朝倫理秩序中：入寺觀可以，事親之禮不可斷；宗教人可以有特殊戒律與修行，但不能凌駕孝道。緊接著，四夷君長隨從大獵，高昌王入宴，朝集使又以四夷咸服請封禪，太宗手詔不許。太子冠禮有司請用二月吉日並追兵備儀仗，太宗改用十月，蕭瑀據陰陽書反對，太宗說吉凶在人，若只依陰陽而不顧禮義，哪裡能得吉；農時最急，不可失。這幾件事合起來看，太宗把孝親、農時、實政置於宗教、祥瑞、陰陽與封禪之上。

同年，太宗又下詔剷削各州京觀，覆土成墳，掩蔽戰死枯骨，不使暴露；派使者到高麗收葬隋軍戰亡骸骨。隋末陷於突厥的中國男女，也以金帛贖回八萬口。張蘊古因判心疾妖言者不當坐，被權萬紀劾以阿縱而處斬，太宗事後悔恨，遂定死罪即使令決，也須三覆奏。權萬紀、李仁發以告訐得寵，魏徵諫說他們以訐為直、以讒為忠，挾恩依勢，彈射無罪之人；太宗默然。到十二月，太宗又制定死囚二日中五覆奏，州縣三覆奏，行刑日不進酒肉、不舉樂，有依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因此全活甚眾。所謂五覆奏，是決前一二日先覆，到行刑當天再三覆；只有惡逆罪例外，這讓死亡裁判不再只是有司一紙文書。這是從一件誤殺案推進到制度性覆奏。

卷末仍不斷強化「居安思危」。執失思力見太宗逐兔、逐鹿，脫巾解帶跪諫，說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怎能自輕，太宗停止。群臣議封建，魏徵、李百藥、顏師古各陳利害，太宗一度詔宗室勳賢作鎮藩部。林邑獻五色鸚鵡、新羅獻美女，魏徵認為不宜受，太宗說鸚鵡尚且自言苦寒思歸，何況二女遠離親戚，於是都遣還。康國求內附，太宗也拒絕，說前代帝王好招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而耗民；若接納後有急難，義上不得不救，師行萬里只取虛名，朕不為。

貞觀三年曾大水、蝗災、關中饑荒，太宗勤加撫恤，百姓雖東西就食而不怨；到本卷記天下大稔，流散歸鄉，米價極低，一年死刑才二十九人，行旅不帶糧也可取給道路。太宗對長孫無忌說，初即位時多有人勸獨運威權、震耀武力、征討四夷，只有魏徵勸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如今頡利被擒，部落襲衣冠，這是魏徵之力。魏徵謙讓，太宗則說朕能任公，公能稱任，功不獨在朕。最後他讀《明堂針灸書》而禁笞囚背，又以治國如治病，病雖癒仍要將護，請群臣常諫。魏徵又舉隋煬帝盜案濫殺二千餘人的舊事，提醒君臣若都不盡忠執法，國家必亡；太宗把這視為群臣共同的戒鑒。全卷寫的不是單一德政，而是一整套貞觀政治：抑祥瑞、重納諫、慎刑獄、節營造、制四夷、拒封禪、使僧尼道士仍拜父母，以此把宗教禮制和天下秩序都收束到可節制、可議論、可糾錯的政治框架中。

note: 【學者註】本卷應從貞觀政治、唐初禮制、邊疆秩序與佛道制度四條線讀。司馬光、胡三省特重納諫與君臣治體；魏徵、房玄齡、杜如晦、孔穎達、顏師古既是史中人物，也是理解貞觀制度語言的關鍵。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可用於唐初官僚制、關隴政治、府兵邊防與羈縻州府；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Charles Holcombe、Victor Cunrui Xiong 對唐帝國與突厥、天可汗秩序有參考價值。宗教面向可參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僧尼道士拜父母並非孤立法令，而是把佛道出世身分重新納入孝親禮制；與拒封禪、拒祥瑞、反陰陽妨農時並看，能見太宗對宗教象徵的節制使用。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唐紀十六·高宗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與封禪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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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唐紀十六·高宗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與封禪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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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第200卷

【唐紀十六】　起旃蒙單瘀十月，盡玄勣閹茂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冬，十月，己酉，下詔稱：「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並除名，流嶺南。」許敬宗奏：「故特進贈司空王仁祐告身尚存，使逆亂餘孽猶得為廕，並請除削。」從之。

乙卯，百官上表請立中宮，乃下詔曰：「武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待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稱：「陛下前以妾為宸妃，韓瑗、來濟面折庭爭，此既事之極難，豈非深情為國！乞加褒賞。」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彌憂懼，屢請去位，上不許。

十一月，丁卯朔，臨軒命司空李勣繼璽綬冊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於肅義門。

故后王氏、故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見其室封閉極密，惟竅壁以通食器，惻然傷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對曰：「妾等得罪為宮婢，何得更有尊稱！」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乞名此院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蕭氏各一百，斷去手足，捉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而死，又斬之。王氏初聞宣敕，再拜曰：「願大家萬歲！昭儀承恩，死自吾分。」淑妃罵曰：「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宮中不畜貓。尋又改王氏姓為蟒氏，蕭氏為梟氏。武后數見王、蕭為祟，被髮瀝血如死時狀。後徙居蓬萊宮，復見之，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己巳，許敬宗奏曰：「永徽爰始，國本未生，權引彗星，越升明兩。近者元妃載誕，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暉宜息。安可反植枝幹，久易位於天庭；倒襲裳衣，使違方於震位！又，父子之際，人所難言，事或犯鱗，必嬰嚴憲，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見，問之，對曰：「皇太子，國之本也，本猶未正，萬國無所繫心。且在東宮者，所出本微，今知國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竊位而懷自疑，恐非宗廟之福，願陛下熟計之。」上曰：「忠已自讓。」對曰：「能為太伯，願速從之。」

西突厥頡苾達度設數遣使請兵討沙缽羅可汗。甲戌，遣豐州都督元禮臣冊拜頡苾達度設為可汗。禮臣至碎葉城，沙缽羅發兵拒之，不得前。頡苾達度設部落多為沙缽羅所並，餘眾寡弱，不為諸姓所附，禮臣竟不冊拜而歸。

中書侍郎李義府參知政事。義府容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狡險忌克，故時人謂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顯慶元年（丙辰，公元六五六年）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為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為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既廢，官屬皆懼罪亡匿，無敢見者；右庶子李安仁獨候忠，泣涕拜辭而去。安仁，綱之孫也。

壬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辛亥，贈武士擭司徒，賜爵周國公。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倫為黃門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謝無靈舉兵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討平之。

己未，上謂侍臣曰：「朕思養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為朕陳之。」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遊，見老而饑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願賜一國之饑者。』賜之衣，曰：『願賜一國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廩府安足以週一國之饑寒！』老人曰『君不奪農時，則國人皆有餘食矣；不奪蠶要，則國人皆有餘衣矣！』故人君之養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別數萬，役之則人大勞，取庸則人大費。臣願陛下量公家所須外，餘悉免之。」上從之。

六月，辛亥，禮宮奏停太祖、世祖配祀，以高祖配昊天於圜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從之。

秋，七月，乙丑，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羅祁、郎、昆、梨、盤四州酋長王伽沖等帥眾內附。

癸未，以中書令崔敦禮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禮薨。

辛丑，蔥山道行軍總管程知節擊西突厥，與歌邏、處月二部戰於榆慕谷，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副總管周智度攻突騎施、處木昆等部於咽城，拔之，斬首三萬級。

乙巳，龜茲王布失畢入朝。

李義府恃寵用事。洛州婦人淳于氏，美色，系大理獄，義府屬大理寺丞畢正義枉法出之，將納為妾，大理卿段寶玄疑而奏之。上命給事中劉仁軌等鞫之，義府恐事洩，逼正義自縊於獄中。上知之，原義府罪不問。

侍御史漣水王義方欲奏彈之，先白其母曰：「義方為御史，視奸臣不糾則不忠，糾之則身危而憂及於親為不孝，二者不能自決，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殺身以成子之名。汝能盡忠以事君，吾死不恨！」義方乃奏稱：「義府於輦轂之下，擅殺六品寺丞；就雲正義自殺，亦由畏義府威，殺身以滅口。如此，則生殺之威，不由上出，漸不可長，請更加勘當！」於是對仗，叱義府令下；義府顧望不退。義方三叱，上既無言，義府始趨出，義方乃讀彈文。上釋義府不問，而謂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萊州司戶。

九月，括州暴風，海溢，溺四千餘家。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帥眾內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

十二月，程知節引軍至鷹娑川，遇西突厥二萬騎，別部鼠尼施等二萬餘騎繼至，前軍總管蘇定方帥五百騎馳往擊之，西突厥大敗，追奔二十里，殺獲千五百餘人，獲馬及器械，綿亙山野，不可勝計。副大總管王文度害其功，言於知節曰：「今茲雖雲破賊，官軍亦有死傷，乘危輕脫，乃成敗之法耳，何急而為此！自今當結方陳，置輜重在內，遇賊則戰，此萬全策也。」又矯稱別得旨，以知節恃勇輕敵，委文度為之節制，遂收軍不許深入。士卒終日跨馬被甲結陳，不勝疲頓，馬多瘦死。定方言於知節曰：「出師欲以討賊，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賊必敗；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為大將，豈可更遣軍副專其號令，事必不然。請囚文度，飛表以聞。」知節不從。至恆篤城，有群胡歸附，文度曰「此屬伺我旋師，還復為賊，不如盡殺之，取其資財。」定方曰：「如此乃自為賊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殺之，分其財，獨定方不受。師旋，文度坐矯詔當死，特除名；知節亦坐逗遛追賊不及，減死免官。

是歲，以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為益州長史。

韓瑗上疏，為褚遂良訟冤曰：「遂良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外□黎，鹹嗟舉措。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遷，已經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伏願緬鑒無辜，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上謂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責之，卿何言之深也！」對曰：「遂良社稷忠臣，為讒諛所毀。昔微子去而殷國以亡，張華存而綱紀不亂。陛下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上不納。瑗以言不用，乞歸田裡，上不許。

劉洎之子訟其父冤，稱貞觀之末，為褚遂良所譖而死，李義府復助之。上以問近臣，眾希義府之旨，皆言其枉。給事中長安樂彥瑋獨曰：「劉洎大臣，人主暫有不豫，豈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謂先帝用刑不當乎！」上然其言，遂寢其事。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顯慶二年（丁巳，公元六五七年）
春，正月，癸巳，分哥邏祿部置陰山、大漠二都督府。

閏月，壬寅，上行幸洛陽。

庚戌，以右屯衛將軍蘇定方為伊麗道行軍總管，帥燕然都護渭南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發回紇等兵，自北道討西突厥沙缽羅可汗。嗣業，鉅之子也。

初，右衛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及族兄左屯衛大將軍步真，皆西突厥酋長，太宗之世，帥眾來降；至是，詔以彌射、步真為流沙安撫大使，自南道招集舊眾。

二月，辛酉，車駕至洛陽宮。

庚午，立皇子顯為周王。壬申，徙雍王素節為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為桂州都督。

癸丑，以李義府兼中書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宮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視事；庚子，宰相奏天下無虞，請隔日視事；許之。

秋，七月，丁亥朔，上還洛陽宮。

王玄策之破天竺也，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以歸，自言有長生之術。太宗頗信之，深加禮敬，使合長生藥。發使四方求奇藥異石，又發使詣婆羅門諸國採藥。其言率皆迂誕無實，苟欲以延歲月，藥竟不就，乃放還。上即位，復詣長安，又遣歸。玄策時為道王友，辛亥，奏言：「此婆羅門實能合長年藥，自詭必成，今遣歸，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謂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無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對曰：「誠如聖言。此婆羅門今茲再來，容發衰白，已改於前，何能長生！陛下遣之，內外皆喜。」娑婆寐竟死於長安。

許敬宗、李義府希皇后旨，誣奏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為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貶振州刺史，濟貶台州刺史，終身不聽朝覲。又貶褚遂良為愛州刺史，榮州刺史柳奭為象州刺史。

遂良至愛州，上表自陳：「往者濮王、承乾交爭之際，臣不顧死亡，歸心陛下。時岑文本、劉洎奏稱『承乾惡狀已彰，身在別所，其於東宮，不可少時虛曠，請且遣濮王往居東宮。』臣又抗言固爭，皆陛下所見。卒與無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漸，獨臣與無忌同受遺詔。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臣與無忌區處眾事，鹹無廢闕，數日之間，內外寧謐。力小任重，動罹愆過，螻蟻餘齒，乞陛下哀憐。」表奏，不省。

己巳，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其方丘祭地之外，別有神州，亦請合為一祀。」從之。

辛未，以禮部尚書許敬宗為侍中，兼度支尚書杜正倫為兼中書令。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許州。乙巳，畋於滍水之南。壬子，至祀水曲。十二月，乙卯朔，車駕還洛陽宮。

蘇定方擊西突厥沙缽羅可汗，至金山北，先擊處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懶獨祿等帥萬餘帳來降，定方撫之，發其千騎與俱。

右領軍郎將薛仁貴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賀魯，為賀魯所破，虜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賀魯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歸之，仍加賜賚，使彼明知賀魯為賊而大唐為之父母，則人致其死，不遺力矣。」上從之。泥孰喜，請從軍共擊賀魯。

定方至曳咥河西，沙缽羅帥十姓兵且十萬來拒戰。定方將唐兵及回紇萬餘人擊之。沙缽羅輕定方兵少，直進圍之。定方令步兵據南原，攢槊外向，自將騎兵陳於北原。沙缽羅先攻步軍，三沖不動，定方引騎兵擊之，沙缽羅大敗，追奔三十里，斬獲數萬人；明日，勒兵復進。於是胡祿屋等五弩失畢悉眾來降，沙缽羅獨與處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時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陸部落聞沙缽羅敗，皆詣步真降。定方乃命蕭嗣業、回紇婆閏將胡兵趨邪羅斯川，追沙缽羅，定方與任雅相將新附之眾繼之。會大雪，平地二尺，軍中鹹請俟晴而行，定方曰：「虜恃雪深，謂我不能進，必休息士馬。亟追之可及，若緩之，彼遁逃浸遠，不可復追，省日兼功，在此時矣！」乃蹋雪晝夜兼行，所過收其部眾，至雙河，與彌射、步真兵合，去沙缽羅所居二百里，布陳長驅，逕至其牙帳。沙缽羅與其徒將獵，定方掩其不備，縱兵擊之，斬獲數萬人，得其鼓纛，沙缽羅與其子咥運、婿閻啜等脫走，趣石國。定方於是息兵，諸部各歸所居，通道路，置郵驛，掩骸骨，問疾苦，畫疆場，復生業，凡為沙缽羅所掠者，悉括還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蕭嗣業將兵追沙缽羅，定方引軍還。

沙缽羅至石國西北蘇咄城，人馬饑乏，遣人繼珍寶入城市馬。城主伊沮達官詐以酒食出迎，誘之入，閉門執之，送於石國。蕭嗣業至石國，石國人以沙缽羅授之。

乙丑，分西突厥地置濛池、昆陵二都護府，以阿史那彌射為左衛大將軍、昆陵都護、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阿史那步真為右衛大將軍、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遣光祿卿盧承慶持節冊命，仍命彌射、步真與承慶據諸姓降者，准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丁卯，以洛陽宮為東都，洛州官吏員品並如雍州。

是歲，詔：「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斷。」

以吏部侍郎劉祥道為黃門侍郎，仍知吏部選事。祥道以為：「今選司取士傷濫，每年入流之數，過一千四百，雜色入流，曾不銓簡。即日內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約准三十年，則萬三千餘人略盡矣。若年別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須之數。望有釐革。」既而杜正倫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倫與祥道詳議，而大臣憚於改作，事遂寢。祥道，杜甫之子也。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顯慶三年（戊午，公元六五八年）
春，正月，戊子，長孫無忌等上所修新禮；詔中外行之。先是，議者謂貞觀禮節文未備，故命無忌等修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為豫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義府深然之，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凶禮遂闕。

初，龜茲王布失畢妻阿史那氏與其相那利私通，布失畢不能禁，由是君臣猜阻，各有黨與，互來告難。上兩召之，既至，囚那利，遣左領軍郎將雷文成送布失畢歸國。至龜茲東境泥師城，龜茲大將羯獵顛發眾拒之，仍遣使降於西突厥沙缽羅可汗。布失畢據城自守，不敢進。詔左屯衛大將軍楊冑發兵討之。會布失畢病卒，冑與羯獵顛戰，大破之，擒羯獵顛及其黨，盡誅之，乃以其地為龜茲都督府。戊申，立布失畢之子素稽為龜茲王兼都督。

二月，丁巳，上發東都；甲戌，至京師。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舊安西夏為西州都督府，鎮高昌故地。

六月，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將兵攻高麗之赤烽鎮，拔之，斬首四百餘級，捕虜百餘人。高麗遣其大將豆方婁帥眾三萬拒之，名振以契丹逆擊，大破之，斬首二千五百級。

秋，八月，甲寅，播羅哀獠酋長多胡桑等帥眾內附。

冬，十月，庚申，吐蕃贊普來請婚。

中書令李義府有寵於上，諸子孩抱者並列清貴。而義府貪冒無厭，母、妻及諸子、女婿，賣官鬻獄，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中書令杜正倫每以先進自處，義府恃恩，不為之下，由是有隙，與義府訟於上前。上以大臣不和，兩責之。十一月，乙酉，貶正倫橫州刺史，義府普州刺史。正倫尋卒於橫州。

阿史那賀魯既被擒，謂蕭嗣業曰：「我本亡虜，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負之，今日之敗，天所怒也。吾聞中國刑人必於市，願刑我於昭陵之前以謝先帝。」上聞而憐之。賀魯至京師，甲午，獻於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種落為六都督府，其所役屬諸國皆置州府，西盡波斯，並隸安西都護府。賀魯尋死，葬於頡利墓側。

戊戌，以許敬宗為中書令，大理卿辛茂將為兼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薨。敬德晚年閒居，學延年術，修飾池台，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交通賓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終，朝廷恩禮甚厚。

是歲，愛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許禕與來濟善，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吏部尚書唐臨奏以禕為江南道巡察使，倫為劍南道巡察使。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以臨為挾私選授。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顯慶四年（己未，公元六五九年）
春，二月，乙丑，免臨官。

三月，壬午，西突厥興昔亡可汗與真珠葉護戰於雙河，斬真珠葉護。

夏，四月，丙辰，以於志寧為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以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

武后以太尉趙公長孫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議廢王后，燕公於志寧中立不言，武后亦不悅。許敬宗屢以利害說無忌，無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既立，無忌內不自安，后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

會洛陽人李奉節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朋黨事，敕敬宗與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誣奏季方欲與無忌構陷忠臣近戚，使權歸無忌，伺隙謀反，今事覺，故自殺。上驚曰：「豈有此邪！舅為小人所間，小生疑阻則有之，何至於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狀已露，陛下猶以為疑，恐非社稷之福。」上泣曰「我家不幸，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今元舅復然，使朕慚見天下之人。茲事若實，如之何？」對曰：「遺愛乳臭兒，與一女子謀反，勢何所成！無忌與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竊發，陛下遣誰當之？今賴宗廟之靈，皇天疾惡，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實天下之慶也。臣竊恐無忌知季方自刺，窘急發謀，攘袂一呼，同惡雲集，必為宗廟之憂。臣昔見宇文化及父述為煬帝所親任，結以昏煙，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復典禁兵，一夕於江都作亂，先殺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禍，於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傾隋室。前事不遠，願陛下速決之！」上命敬宗更加審察。明日，敬宗復奏曰：「去夜季方已承與無忌同反，臣又問季方：『無忌與國至親，累朝寵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韓瑗嘗語無忌云：「柳奭、褚遂良勸公立梁王為太子，今梁王既廢，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於外。」自此無忌憂恐，漸為自安之計。後見長孫祥又出，韓瑗得罪，日夜與季方等謀反。』臣參驗辭狀，鹹相符合，請收捕准法。」上又泣曰：「舅若果爾，朕決不忍殺之；若果殺之，天下將謂朕何！後世將謂朕何！」敬宗對曰：「薄昭，漢文帝之舅也，文帝從代來，昭亦有功，所坐止於殺人，文帝遣百官素服哭而殺之，至今天下以文帝為明主。今無忌忘兩朝之大恩，謀移社稷，其罪與薄昭不可同年而語也。幸而奸狀自發，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猶不早決！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安危之機，間不容髮。無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上以為然，竟不引問無忌。戊辰，下詔削無忌太尉及封邑，以為揚州都督，於黔州安置，准一品供給。祥，無忌之從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書出為荊州長史，故敬宗以此誣之。

敬宗又奏：「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於志寧亦黨附無忌。」於是詔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寧官。遣使發道次兵援送無忌詣黔州。無忌子秘書監駙馬都尉沖等皆除名，流嶺表。遂良子彥甫、彥沖流愛州，於道殺之。益州長史高履行累貶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並參知政事。承慶，思道之孫也。

涼州刺史趙持滿，多力善射，喜任俠，其從母為韓瑗妻，其舅駙馬都尉長孫銓，無忌之族弟也，銓坐無忌，流巂州。許敬宗恐持滿作難，誣雲無忌同反，驛召至京師，下獄，訊掠備至，終無異辭，曰：「身可殺也，辭不可更！」吏無如之何，乃代為獄辭結奏。戊戌，誅之，屍於城西，親戚莫敢視。友人王方翼歎曰：「欒布哭彭越，義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義，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聞之，不罪也。方翼，廢後之從祖兄也。長孫銓至流所，縣令希旨杖殺之。

六月，丁卯，詔改《氏族志》為《姓氏錄》。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升降去取，時稱允當。至是，許敬宗等以其書不敘武氏本望，奏請改之，乃命禮部郎中禮志約等比類升降，以後族為第一等，其餘悉以仕唐官品高下為準，凡九等。於是士卒以軍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時人謂之「勳格」。

許敬宗議封禪儀，己巳，奏：「請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從之。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長孫恩，像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並枷鎖詣京師，仍命州縣簿錄其家。恩，無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於象州。韓瑗已死，發驗而還。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為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長孫恩流檀州。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義府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義府既貴，自言本出趙郡，與諸李敘昭穆；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伏為兄叔者甚眾。給事中李崇德初與同譜，及義府出為普州，即除之。義府聞而銜之，及復為相，使人誣構其罪，下獄，自殺。

乙卯，長孫氏、柳氏緣無忌、奭貶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貶永州刺史。於志寧貶榮州刺史，于氏貶者九人。自是政歸中宮矣。

九月，詔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置州縣府百二十七。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初，太宗疾山東士人自矜門地，昏姻多責資財，命修《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婿皆取勳臣家，不議山東之族。而魏徵、房玄齡、李勣家皆盛與為昏，常左右之，由是舊望不減，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懸隔。李義府為其子求昏不獲，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勸上矯其弊。壬戌，詔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子孫，不得自為昏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財之數，毋得受陪門財。然族望為時俗所尚，終不能禁，或載女竊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終不與異姓為昏。其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往往反自稱禁婚家，益增厚價。

閏月，戊寅，上發京師，令太子監國。太子思慕不已，上聞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車駕至東都。

十一月，丙午，以許圉師為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薨。

思結俟斤都曼帥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國反，擊破于闐。癸亥，以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為安撫大使以討之。

以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

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與高麗將溫沙門戰於橫山，破之。

蘇定方軍至業葉水，思結保馬頭川。定方選精兵萬人、騎三千匹馳往襲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詰旦，至城下，都曼大驚。戰於城外，都曼敗，退保其城。及暮，諸軍繼至，遂圍之，都曼懼而出降。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顯慶五年（庚申，公元六六零年）
春，正月，定方獻俘於乾陽殿。法司請誅都曼，定方請曰：「臣許以不死，故都曼出降，願丐其餘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甲子，上發東都；二月，辛巳，至并州。三月，丙午，皇后宴親戚故舊鄰里於朝堂，婦人於內殿，班賜有差。詔：「并州婦人年八十以上，綿版授郡君。」

百濟恃高麗之援，數侵新羅；新羅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神丘道行軍大總管，帥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等水陸十萬以伐百濟。以春秋為嵎夷道行軍總管，將新羅之眾，與之合勢。

夏，四月，戊寅，上發并州；癸巳，至東都。五月，作合璧宮。壬戌，上幸合璧宮。

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候將軍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並為冷岍道行軍總管，各將所部兵以討叛奚，仍命尚書右丞崔餘慶充使總護三部兵，奚尋遣使降。更以樞賓等為沙磚道行軍總管，以討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東都。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早午，車駕還洛陽宮。

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長，頗不自安，或私衣婦人服以備刺客；又數自佔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廢忠為庶人，徙黔州，囚於承乾故宅。

丁卯，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坐科調失所免官。

八月，吐蕃祿東贊遣其子起政將兵擊吐谷渾，以吐谷渾內附故也。

蘇定方引軍自成山濟海，百濟據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進擊破之，百濟死者數千人，餘皆潰走。定方水陸齊進，直趣其都城。未至二十餘里，百濟傾國來戰，大破之，殺萬餘人，追奔，入其郭。百濟王義慈及太子隆逃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為王，帥眾固守。隆子文思曰：「王與太子皆在，而叔遽擁兵自王，借使能卻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師左右逾城來降，百姓皆從之，泰不能止。定方命軍士登城立幟，泰窘迫，開門請命。於是義慈、隆及諸城主皆降。百濟故有五部，分統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萬戶，詔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

壬午，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將兵討思結、拔也固、僕骨、同羅四部，三戰皆捷，追奔百餘里，斬其酋長而還。

冬，十月，上初苦鳳眩頭重，目不能視，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決之。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則天門樓，受百濟俘，自其王義慈以下皆釋之。蘇定方前後滅三國，皆生擒其主。赦天下。

甲寅，上幸許州。十二月，辛未，畋於長社。己卯，還東都。

壬午，以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浿江道行軍大總管，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為鏤方道總管，將兵分道擊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坐督海運覆船，以白衣從軍自效。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龍朔元年（辛酉，公元六六一年）
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萬四千餘人，詣平壤、鏤方行營。戊午，以鴻臚卿蕭嗣業為夫餘道行軍總管，帥回紇等諸部兵詣平壤。

二月，乙未晦，改元。

三月，丙申朔，上與群臣及外夷宴於洛城門，觀屯營新教之舞，謂之《一戎大定樂》。時上欲親征高麗，以象用武之勢也。

初，蘇定方即平百濟，留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府城，又以左衛中郎將王文度為熊津都督，撫其餘眾。文度濟海而卒，百濟僧道琛、故將福信聚眾據周留城，迎故王子豐於倭國而立之，引兵圍仁願於府城。詔起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將王文度之眾，便道發新羅兵以救仁願。仁軌喜曰：「天將富貴此翁矣！」於州司請《唐歷》及廟諱以行，曰：「吾欲掃平東夷，頒大唐正朔於海表！」仁軌御軍嚴整，轉斗而前，所向皆下。百濟立兩柵於熊津江口，仁軌與新羅兵合擊，破之，殺溺死者萬餘人。道琛等乃釋府城之圍，退保任存城；新羅糧盡，引還。道琛自稱領軍將軍，福信自稱霜岑將軍，招集徒眾，其勢益張。仁軌眾少，與仁願合軍，休息士卒。上表詔新羅出兵，新羅王春秋奉詔，遣其將金欽將兵救仁軌等，至古泗，福信邀擊，敗之。欽自葛嶺道遁還新羅，不敢復出。福信尋殺道琛，專總國兵。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宮。

庚辰，以任雅相為浿江道行軍總管，契苾何力為遼東道行軍總管，蘇定方為平壤道行軍總管，與蕭嗣業及諸胡兵凡三十五軍，水陸分道並進。上欲自將大軍繼之；癸巳，皇后抗表諫親征高麗；詔從之。

六月，癸未，以吐火羅、厭噠、罽賓、波斯等十六國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縣一百一十，軍府一百二十六，並隸安西都護府。

秋，七月，甲戌，蘇定方破高麗於浿江，屢戰皆捷，遂圍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特進新羅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為樂浪郡王、新羅王。

壬子，徙潞王賢為沛王。賢聞王勃善屬文，召為修撰。勃，通之孫也。時諸王鬥雞，勃戲為《檄周王雞文》。上見之，怒曰：「此乃交構之漸。」斥勃出沛府。

高麗蓋蘇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數萬守鴨綠水，諸軍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眾乘冰渡水，鼓噪而進，高麗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萬級，餘眾悉降，男生僅以身免。會有詔班師，乃還。

冬，十月，丁卯，上畋於陸渾；戊申，又畋於非山；癸酉，還宮。

回紇酋長婆閏卒，侄比粟毒代領其眾，與同羅、僕固犯邊，詔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為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左武衛將軍薛仁貴為副，鴻臚卿蕭嗣業為仙萼道行軍總管，右屯衛將軍孫仁師為副，將兵討之。審禮，德威之子也。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龍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為波斯王。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門下省為東台，中書省為西台，尚書省為中台；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僕射為匡政，左、右丞為肅機，尚書為太常伯，侍郎為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監、十六衛，並以義訓更其名，而職任如故。

甲戌，浿江道大總管任雅相薨於軍。雅相為將，未嘗奏親戚故吏從軍，皆移所司補授，謂人曰：「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豈可苟便其私！」由是軍中賞罰皆平，人服其公。

戊寅，左驍衛將軍白州刺史沃沮道總管龐孝泰，與高麗戰於蛇水之上，軍敗，與其子十三人皆戰死。蘇定方圍平壤久不下，會大雪，解圍而還。

三月，鄭仁泰等敗鐵勒於天山。

鐵勒九姓聞唐兵將至，合眾十餘萬以拒之，選驍健者數十人挑戰。薛仁貴發三矢，殺三人，餘皆下馬請降。仁貴悉坑之，度磧北，擊其餘眾，獲葉護兄弟三人而還。軍中歌之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思結、多濫葛等部落先保天山，聞仁泰等將至，皆迎降；仁泰等縱兵擊之，掠其家以賞軍士。虜相帥遠遁，將軍楊志追之，為虜所敗。候騎告仁泰：「虜輜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將輕騎萬四千，倍道赴之，遂逾大磧，至仙萼河，不見虜，糧盡而還。值大雪，士卒饑凍，棄捐甲兵，殺馬食之，馬盡，人自相食，比入塞，餘兵才八百人。

軍還，司憲大夫楊德裔劾奏：「仁泰等誅殺已降，使虜逃散，不撫士卒，不計資糧，遂使骸骨蔽野，棄甲資寇。自聖朝開創以來，未有如今日之喪敗者。仁貴於所監臨，貪淫自恣，雖矜所得，不補所喪。並請付法司推科。」詔以功贖罪，皆釋之。

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鐵勒道安撫使，左衛將軍姜恪副之，以安輯其餘眾。何力簡精騎五百，馳入九姓中，虜大驚，何力乃謂曰：「國家知汝皆脅從，赦汝之罪，罪在酋長，得之則已。」其部落大喜，共執其葉護及設、特勒等二百餘人以授何力，何力數其罪而斬之，九姓遂定。

甲午，車駕發東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師。

辛巳，作蓬萊宮。

五月，丙申，以許圉師為左相。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丁巳，熊津都督劉仁願、帶方州刺史劉仁軌大破百濟於熊津之東，拔真峴城。

初，仁願、仁軌等屯熊津城，上與之敕書，以「平壤軍回，一城不可獨固，宜拔就新羅。若金法敏借卿留鎮，宜且停彼；若其不須，即宜泛海還也。」將士鹹欲西歸。仁軌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無貳，豈得先念其私！主上欲滅高麗，故先誅百濟，留兵守之，制其心腹；雖餘寇充斥而守備甚嚴，宜□厲兵秣馬，擊其不意，理無不克。既捷之後，士卒心安，然後分兵據險，開張形勢，飛表以聞，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將出師，聲援才接，凶丑自殲。非直不棄成功，實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軍既還，熊津又拔，則百濟餘燼，不日更興，高麗逋寇，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敵中央，苟或動足，即為擒虜，縱入新羅，亦為羈客，脫不如意，悔不可追。況福信凶悖殘虐，君臣猜離，行相屠戮；正宜堅守觀變，乘便取之，不可動也。」眾從之。時百濟王豐與福信等以仁願等孤城無援，遣使謂之曰：「大使等何時西還，當遣相送。」仁願、仁軌知其無備，忽出擊之，拔其支羅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柵，殺獲甚眾，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峴城險要，加兵守之。仁軌伺其稍懈，引新羅兵夜傅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據其城，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仁願乃奏請益兵，詔發淄、青、萊、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

福信專權，與百濟王豐浸相猜忌。福信稱疾，臥於窟室，欲俟豐問疾而殺之。豐知之，帥親信襲殺福信，遣使詣高麗、倭國乞師以拒唐兵。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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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六年冬，高宗正式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並把她們母族兄弟除名流嶺南；許敬宗又追削王仁祐的告身，使王氏舊恩廕也被除去。百官請立中宮後，高宗詔稱武氏門第有功、入宮後才行兼備，又說太宗生前已知其德而賜給自己，於是立為皇后。武后剛立，便上表稱韓瑗、來濟當庭爭宸妃之事是深情為國，請加褒賞；高宗把表給二人看，二人反更憂懼，屢請去位而不得。

王氏、蕭氏被幽於別院，高宗一度想起舊情，去看時見室門封閉，只在牆上鑿孔送食，心中惻然，問皇后、淑妃安在。王氏自稱已是宮婢，不敢再受尊稱，只求若能重見天日，請名此院為回心院。武后聞知大怒，命杖二人各一百，斷手足，投酒甕中，數日而死，又斬之，並改王氏姓蟒、蕭氏姓梟。史文又記武后後來屢見王、蕭為祟，終身多住洛陽，不歸長安。這段以極重筆墨寫宮廷權力轉移的血腥開端。

許敬宗隨即奏請改立太子。他說永徽初國本未生，暫立皇太子李忠；如今皇后已生正嫡，日光既盛，微火應息，不可枝幹倒置。高宗召問，許敬宗直說皇太子是國本，東宮所出本微，今知已有正嫡，必不自安，恐非宗廟之福。顯慶元年，李忠被降為梁王，武后子李弘四歲即立為皇太子。李忠舊屬多避罪逃匿，只有李安仁流淚拜辭，這與朝臣多趨避風向形成對比。

高宗初政仍有貞觀餘風。他問養民之道，來濟引齊桓公見饑寒老人之事，說君主養民要不奪農時、不奪蠶要，省征役而已；山東役丁歲數萬，役使則勞民，取庸則費民，願量公家所需外悉免，高宗從之。禮官又奏停太祖、世祖配祀，改以高祖配昊天於圜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這是高宗朝祭天配享秩序的調整，也預示後面封禪儀議會把皇祖、皇后置入天地大禮。

李義府參知政事後，外貌溫恭、言笑和悅，實則狡險忌刻，時人稱他「笑中有刀」，又因柔而害物，稱「李貓」。他恃寵用事，為納洛州婦人淳于氏為妾，囑大理寺丞畢正義枉法放人；事發後逼畢正義獄中自縊，高宗明知仍原其罪。侍御史王義方問母親，糾奸則危身累親，不糾則不忠；母親以王陵母自比，鼓勵其盡忠。王義方當廷三叱李義府退下，讀彈文，指出生殺之威不由皇帝出，漸不可長。高宗仍不問李義府，反貶王義方。

西北戰事中，程知節討西突厥，蘇定方以五百騎破敵，王文度嫉其功，矯稱別旨節制，令軍隊結方陣自守，士卒疲頓、馬多瘦死。至恆篤城，降胡來附，王文度主張盡殺取財，蘇定方說這樣自己就是賊，何名伐叛；王文度終殺降人分財，蘇定方獨不受。後文蘇定方正式討沙缽羅可汗，則撫降部、還被掠妻子、通道路、置郵驛、掩骸骨、問疾苦，顯示他不只是善戰，也能以安撫收拾戰後秩序。

韓瑗為褚遂良訟冤，說褚遂良體國忘家、鐵石其心，是社稷舊臣，被無罪斥去，內外嗟嘆；又以微子去殷、張華存晉為比，說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高宗不納。劉洎之子又訴父冤，李義府助之，眾臣多迎合義府，只有樂彥瑋指出，若替劉洎翻案，等於說先帝用刑不當，高宗才停。這些段落顯示武后、許敬宗、李義府集團崛起時，貞觀舊臣與舊案被反覆利用。

顯慶二年，高宗遣蘇定方北道討西突厥沙缽羅，阿史那彌射、步真南道招集舊眾。王玄策早年從天竺帶回自稱能合長生藥的婆羅門方士，那羅邇娑婆寐再次來長安，王玄策仍奏稱可惜放還。高宗卻說自古哪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求仙，疲弊百姓而終無所成；若真有不死之人，現在都在哪裡？李勣也指出此人容貌衰老，何能長生。這段與唐太宗晚年求藥形成反差，高宗此時至少在言論上拒絕神仙長生之術。

許敬宗、李義府迎合武后旨意，誣奏韓瑗、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褚遂良貶愛州，韓瑗、來濟終身不得朝覲。褚遂良到愛州上表，自陳當年濮王、承乾爭位時，是自己與長孫無忌等定高宗大策；太宗臨終，自己與無忌同受遺詔；高宗居喪哀慟時，曾抱著自己頸項，自己協助無忌處置眾事，使內外寧謐。表上後，高宗不省。顯慶二年禮官又奏四郊迎氣仍存太微五帝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方丘之外神州合為一祀，高宗從之，這是禮制去緯書化的一環。

同年詔「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令有司明立法制禁斷。這一句與後面龍朔二年「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方向相反而意義相通：前者禁止父母尊長拜僧尼，後者要求僧尼道士女官拜敬父母。也就是說，宗教身分不能把家內尊卑倒轉；出家或入道可以有特殊身分，但仍要受王朝孝親倫理約束。道士、女官與僧尼並列，說明高宗處理的是佛、道與女性宗教人員共同的禮法位置。

蘇定方在曳咥河西與沙缽羅十姓兵近十萬相遇。他令步兵據南原，攢槊外向，自率騎兵在北原；沙缽羅三攻步軍不動，定方引騎兵擊之，大敗敵軍。大雪二尺時，軍中請等晴，定方判斷敵人恃雪深必休兵，若急追可及，便晝夜踏雪兼行，直至牙帳，斬獲數萬，沙缽羅逃往石國，終被執送。唐分西突厥地置濛池、昆陵二都護府，冊彌射、步真分押五咄陸、五弩失畢，又令諸姓按部落大小授刺史以下官，西域羈縻府州體系更完整。

顯慶三年，長孫無忌等修新禮頒行，但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迎合旨意，學者不以為然；太常博士以預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於是焚《國恤》一篇，使凶禮有缺。安西都護府又徙於龜茲，高昌舊地改為西州都督府。李義府貪冒無厭，母妻子婿賣官鬻獄，門庭如市；與杜正倫爭權，二人俱貶。阿史那賀魯被擒後求刑於昭陵前以謝太宗，高宗憐而免死，分其種落為六都督府，所役屬諸國皆置州府，西盡波斯，隸安西都護府。

顯慶四年，武后開始全面清算長孫無忌。她怨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也怨於志寧廢王后時中立不言；許敬宗屢說無忌不成，也懷怨。洛陽人告韋季方、李巢朋黨，許敬宗急鞫，季方自刺未死，敬宗便誣稱季方與無忌謀反。高宗起初說舅舅只可能被小人離間，何至於反；許敬宗用宇文化及弒隋煬帝的故事恐嚇，說無忌如王莽、司馬懿，若遲疑將變生肘腋。高宗不引問無忌，便削官安置黔州。

許敬宗又把褚遂良、柳奭、韓瑗、於志寧牽入無忌案，追削、除名、免官，無忌子孫及親族流嶺表。趙持滿因與韓瑗、長孫氏有姻親，被誣同反，獄中受盡拷掠仍說身可殺、辭不可更，最後被代作獄辭處死，親戚不敢收葬，只有王方翼以欒布哭彭越、文王葬枯骨為義而葬之。許敬宗又遣人至黔州逼長孫無忌自縊，柳奭被殺，韓瑗已死仍發驗。史文總結：「自是政歸中宮矣。」這是本卷政治重心轉折的關鍵句。

同年改《氏族志》為《姓氏錄》。太宗原命高士廉等修志，以升降取捨允當；許敬宗等因書中不敘武氏本望，奏請改修，於是後族列第一等，其餘按仕唐官品高下分九等，軍功至五品者也入士流，時稱「勳格」。許敬宗又議封禪儀，請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后俱配皇地祇，獲准。這既是禮制安排，也是武后政治上升後，外戚、后族、皇后配享逐漸進入國家禮典核心的表現。

顯慶五年，蘇定方一日一夜三百里襲思結都曼，迫其出降；法司請誅，定方說自己許以不死，才使都曼降，願保其餘生，高宗說屈法以全卿之信，免其死。百濟因恃高麗侵新羅，新羅求救，高宗命蘇定方率水陸十萬伐百濟，與新羅合兵。定方自成山渡海，破熊津江口，直趨都城，百濟王義慈、太子隆及諸城主皆降，唐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十一月高宗在則天門受百濟俘，又釋義慈以下，赦天下。

同年冬，高宗初苦風眩頭重，眼不能視，百司奏事有時交皇后決斷。武后明敏，涉獵文史，處事合旨，於是開始委以政事，權力與皇帝相等。這與前面立后、廢忠、殺王蕭、逐褚韓來、逼死長孫無忌連成一線：到這裡，武后已不只是後宮得寵，而是正式進入國家決策。後文高麗、百濟戰事雖仍由將帥推進，但中央權力結構已變。

龍朔元年，高宗大規模徵兵攻高麗，並在洛城門宴群臣與外夷，觀《一戎大定樂》，象徵欲親征高麗之武勢。百濟僧道琛與故將福信聚眾，迎王子豐於倭國，圍劉仁願於府城。劉仁軌被起用，救援熊津，他說天要富貴此老，請《唐歷》與廟諱而行，要把大唐正朔頒於海表。仁軌力主不可棄熊津，認為百濟餘寇若復起，高麗難滅；眾人聽從，夜襲真峴城，打通新羅運糧之路。皇后又上表諫高宗親征高麗，高宗從之。

龍朔二年改百官名，門下為東台，中書為西台，尚書為中台，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僕射為匡政，其他官署多以義訓更名而職任如故。任雅相死於軍中，史稱他不以親戚故吏從軍，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不可徇私。高麗戰事受挫，龐孝泰與十三子戰死，蘇定方久圍平壤不下，因大雪還軍；鐵勒戰事中薛仁貴三箭定天山，但又坑降卒，鄭仁泰等掠降部、糧盡大敗，最後由契苾何力以赦脅從、誅酋長的方式安輯九姓。

六月，高宗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這是本卷宗教制度最明確的一條。把道士、女官與僧尼同列，表示國家不是只處理佛教僧團，而是把佛教、道教及宮觀女性修行者一併納入孝親禮制；它與前面禁止父母尊者拜僧尼相配，構成「尊長不可下拜，宗教人仍須事親」的雙重規範。換言之，唐廷允許宗教身分存在，但不允許它改寫父母尊卑與王朝禮法。

卷末寫劉仁軌、劉仁願在熊津大破百濟，福信與百濟王豐猜忌，豐殺福信，再向高麗、倭國求援。整卷從武后立后到政歸中宮，從僧道父母禮到封禪配享，從西突厥、百濟、高麗到安西府州，核心都在說高宗朝的國家秩序同時向兩個方向擴張：對內，后權、姓氏、禮制、宗教身分被重新排序；對外，西域與東北亞被都護府、州縣、正朔與軍事征服納入唐帝國框架。

note: 【學者註】本卷應結合武后崛起、永徽顯慶政治、佛道禮制與唐帝國外擴來讀。司馬光、胡三省對武后立后、許敬宗李義府用事、長孫無忌案有強烈史評；褚遂良、韓瑗、來濟、王義方等是理解貞觀舊臣抵抗的關鍵。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可用於門閥、后族、官僚制與安西都護府研究；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Charles Holcombe、Victor Cunrui Xiong、N. Harry Rothschild 有助於理解高宗武后政治與唐帝國擴張。宗教部分可參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僧尼不得受父母尊者拜與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顯示國家以孝親禮制規範佛道身分；封禪配享則把皇祖、皇后納入天地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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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一（唐紀二十七·玄宗開元禁百官與僧道往還禁鑄佛寫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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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第211卷

卷第二百一十一

【唐紀二十七】　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二年
春，正月，壬申，制：「選京官有才識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跡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爲恆式。」

己卯，以盧懷慎檢校黃門監。

舊制，雅俗之樂，皆隸太常。上精曉音律，以太常禮樂之司，不應典倡優雜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命右驍衞將軍范及爲之使。又選樂工數百人，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皇帝梨園弟子」。又教宮女使習之。又選伎女，置宜春院，給賜其家。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尉袁楚客皆上疏，以爲：「上春秋鼎盛，宜崇經術，邇端士，尚樸素，深以悅鄭聲、好遊獵爲戒。」上雖不能用，欲開言路，鹹嘉賞之。

中宗以來，貴戚爭營佛寺，奏度人爲僧，兼以偽妄；富戸強丁多削髮以避徭役，所在充滿。姚崇上言：「佛圖澄不能存趙，鳩摩羅什不能存秦，齊襄、梁武，未免禍殃。但使蒼生安樂，即是佛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壞正法！」上從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以偽妄還俗者萬二千餘人。

初，營州都督治柳城以鎭撫奚、契丹，則天之世，都督趙文翽失政，奚、契丹攻陷之，是後寄治於幽州東漁陽城。或言：「靺鞨、奚、□大欲降唐，正以唐不建營州，無所依投，爲默啜所侵擾，故且附之；若唐復建營州，則相帥歸化矣。」并州長史、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訥信之，奏請擊契丹，復置營州；上亦以冷陘之役，欲討契丹。群臣姚崇等多諫。甲申，以訥同紫微黃門三品，將兵擊契丹，群臣乃不敢言。

薛王業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彈奏；業爲之請，敕紫微、黃門覆按。姚崇、盧懷慎等奏：「仙童罪狀明白，御史所言無所枉，不可縱捨。」上從之。由是貴戚束手。

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陽應虧不虧。姚崇表賀，請書之史冊；從之。

乙末，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將兵圍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敗之。同俄單騎逼城下，虔瓘伏壯士於道側，突起斬之。突厥請悉軍中資糧以贖同俄，聞其已死，慟哭而去。

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創建佛寺；舊寺頹壞應葺者，詣有司陳牒檢視，然後聽之。」

閏月，以鴻臚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及旁側諸軍皆受晙節度。徙大都護府於中受降城，置兵屯田。

丁卯，復置十道按察使，以益州長史陸象先等爲之。

上思徐有功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直惀爲恭陵令。竇孝諶之子光祿卿豳公希瑊等，請以己官爵讓惀以報其德，由是惀累遷申王府司馬。

丙子，申王成義請以其府錄事閻楚珪爲其府參軍，上許之。姚崇、盧懷慎上言：「先嘗得旨，雲王公、駙馬有所奏請，非墨敕皆勿行。臣竊以量材授官，當歸有司；若緣親故之恩，得以官爵爲惠，踵習近事，實紊紀綱。」事遂寢。由是請謁不行。

突厥石阿失畢既失同俄，不敢歸，癸未，與其妻來奔；以爲右衞大將軍，封燕北郡王，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或告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鐘紹京有怨望語，下紫微省按問，幽求等不服。姚崇、盧懷慎、薛訥言於上曰：「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閒職，微有沮喪，人情或然。功業既大，榮寵亦深，一朝下獄，慮驚遠聽。」戊子，貶幽求爲睦州刺史，紹京爲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行邊軍未還，亦坐幽求黨貶澤州刺史。

敕：「涪州刺史周利貞等十三人，皆天後時酷吏，比周興等情狀差輕，宜放歸草澤，終身勿齒。」西突厥十姓酋長都擔叛。三月，己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克碎葉等鎭，擒斬都擔，降其部落二萬餘帳。

御史中丞姜晦以宗楚客等改中宗遺詔，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特進致仕李嶠，於時同爲宰相，不能匡正，令監察御史郭震彈之；且言彥昭拜巫趙氏爲姑，蒙婦人服，與妻乘車詣其家。甲辰，貶安石爲沔州別駕，嗣立爲岳州別駕，彥昭爲袁州別駕，嶠爲滁州別駕。安石至沔州，晦又奏安石嘗檢校定陵，盜隱官物，下州征贓。安石歎曰：「此只應須我死耳。」憤恚而卒。晦，皎之弟也。

毀天樞，發匠熔其銅鐵，歷月不盡。先是，韋後亦於天街作石台，高數丈，以頌功德，至是並毀之。

夏，四月，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復遣使求昏，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

五月，己丑，以歲饑，悉罷員外、試、檢校官，自今非戰功及別敕，毋得注擬。

己酉，吐蕃相坌達延遺宰相書，請先遣解琬至河源正二國封疆，然後結盟。琬嘗爲朔方大總管，故吐蕃請之。前此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復召拜左散騎常侍而遣之。又命宰相復坌達延書，招懷之。琬上言：「吐蕃必陰懷叛計，請預屯兵十萬於秦、渭等州以備之。」

黃門監魏知古，本起小吏，因姚崇引薦，以至同爲相。崇意輕之，請知古攝吏部尚書、知東都選事，遣吏部尚書宋璟於門下過官；知古銜之。崇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托；知古歸，悉以聞。他日，上從容問崇：「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揣知上意，對曰：「臣有三子，兩在東都，爲人多欲而不謹，是必以事幹魏知古，臣未及問之耳。」上始以崇必爲其子隱，及聞崇奏，喜問：「卿安從知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爲知古必德臣，容其爲非，故敢干之耳。」上於是以崇爲無私，而薄知古負崇，欲斥之。崇固請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爲私於臣，累聖政矣。」上久乃許之。辛亥，知古罷爲工部尚書。

宋王成器，申王成義，上之兄也；岐王范，薛王業，上之弟也；豳王守禮，上之從兄也。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爲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諸王每旦朝於側門，退則相從宴飲、鬥雞、擊球，或獵於近郊，游賞別墅，中使存問相望於道。上聽朝罷，多從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禮，飲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謂之五王帳。或講論賦詩，間以飲酒、博弈、遊獵，或自執絲竹；成器善笛，范善琵琶，與上共奏之。諸王或有疾，上爲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業嘗疾，上方臨朝，須臾之間，使者十返。上親爲業煮藥，回飆吹火，誤爇上須，左右驚救之。上曰：「但使王飲此藥而愈，須何足惜！」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交結；上愈信重之，故讒間之言無自而入。然專以衣食聲色畜養娛樂之，不任以職事。群臣以成器等地逼，請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成義兼幽州刺史，幽王守禮兼虢州刺史，令到官但領大綱，自餘州務，皆委上佐主之。是後諸王爲都護、都督、刺史者並准此。

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欽藏來獻盟書。

上以風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戊戌，敕：「百官所服帶及酒器、馬銜、鐙，三品以上，聽飾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銀，自餘皆禁之；婦人服飾從其夫、子。其舊成錦繡，聽染爲皁。自今天下更毋得採珠玉，織錦繡等物，違者杖一百，工人減一等。」罷兩京織錦坊。

臣光曰：明皇之始欲爲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晩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慎哉！

薛訥與左臨門衞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將兵六萬出檀州擊契丹。賓客以爲「士卒盛夏負戈甲，繼資糧，深入寇境，難以成功。」訥曰：「盛夏草肥，羔犢孳息，因糧於敵，正得天時，一舉滅虜，不可失也。」行至灤水山峽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後，從山上擊之。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中嗤之，謂之「薛婆。」崔宣道將後軍，聞訥敗，亦走。訥歸罪於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制悉斬之於幽州。庚子，敕免訥死，削除其官爵；獨赦杜賓客之罪。

壬寅，以北庭都護郭虔瓘爲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果州刺史鐘紹京心怨望，數上疏妄陳休咎；乙巳，貶溱州刺史。

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輟朝三日，追謚曰殤皇帝。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壬子，禁人間鑄佛、寫經。

宋王成器等請獻興慶坊宅爲離宮；甲寅，制許之，始作興慶宮，仍各賜成器等宅，環於宮側。又於宮西南置樓，題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或登樓，聞王奏樂，則召升樓同宴，或幸其所居盡歡，賞賚優渥。

乙卯，以岐王范兼絳州刺史，薛王業兼同州刺史。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週而復始。民間訛言上采擇女子以充掖庭。上聞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車牛於崇明門，自選後宮無用者載還其家；敕曰：「燕寢之內，尚令罷遣；閭閻之間，足可知悉。」

乙亥，吐蕃將坌達延、乞力徐帥眾十萬寇臨洮，軍蘭州，至於渭源，掠取牧馬。命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爲隴右防禦使。以右驍衞將軍常樂郭知運爲副使，與太僕少卿王晙帥兵擊之。辛巳，大募勇士，詣河、隴就訥教習。

初，鄯州都督楊矩以九曲之地與吐蕃，其地肥饒。吐蕃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悔懼自殺。

乙酉，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後所制《豫州鼎銘》，其末云：「上玄降鑒，方建隆基。」以爲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且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

臣光曰：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采偶然之文以爲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九月，戊申，上幸驪山溫湯。

敕以歲稔傷農，令諸州修常平倉法；江、嶺、淮、浙、劍南地下濕，不堪貯積，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邏祿等部落詣涼州降。

冬，十月，吐蕃復寇渭源。丙辰，上下詔欲親征，發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戊午，上還宮。

甲子，薛訥與吐蕃戰於武街，大破之。時太僕少卿隴右群牧使王晙帥所部二千人與訥會擊吐蕃。坌達延將吐蕃十萬屯大來谷，選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襲之，多置鼓角於其後五里，前軍遇敵大呼，後人鳴鼓角以應之。虜以爲大軍至，驚懼，自相殺傷，死者萬計。訥時在武街，去大來谷二十里，虜軍塞其中間；晙復夜出兵襲之，虜大潰，始得與訥軍合。同追奔至洮水，復戰於長城堡，又敗之，前後殺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乙丑，敕罷親征。

戊辰，姚崇、盧懷慎等奏：「頃者吐蕃以河爲境，神龍中尚公主，遂逾河築城，置獨山、九曲兩軍，去積石三百里，又於河上造橋。今吐蕃既叛，宜毀橋拔城。」從之。

以王海賓之子忠嗣爲朝散大夫、尚輦奉御，養之宮中。

己巳，突厥可汗默啜又遣使求昏，上許以來歲迎公主。

突厥十姓胡祿屋等諸部詣北庭請降，命都護郭虔瓘撫存之。

乙酉，命左驍衞郎將尉遲瑰使於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至洮水請和，用敵國禮；上不許。自是連歲犯邊。

十一月，辛卯，葬殤皇帝。

丙申，遣左散騎常侍解琬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隨便宜區處。

十二月，壬戌，沙陀金山入朝。

甲子，置隴右節度大使，領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疊、宕十二州，以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爲之。

乙丑，立皇子嗣真爲鄫王，嗣初爲鄂王，嗣玄爲鄄王。辛巳，立郢王嗣謙爲皇太子。嗣真，上之長子，母曰劉華妃。嗣謙，次子也，母曰趙麗妃；麗妃以倡進，有寵於上，故立之。

是歲，置幽州節度、經略、鎭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媯、燕六州。

突騎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於其兄，遂叛入突厥，請爲鄕導，以伐守忠。默啜遣兵二萬擊守忠，虜之而還。謂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於我！」遂並殺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三年
春，正月，癸卯，以盧懷慎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爲卿相，所得俸賜，隨散親舊。妻子不免饑寒，所居不蔽風雨。

姚崇嘗有子喪，謁告十餘日，政事委積。懷慎不能決，惶恐入謝於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鎭雅俗耳。」崇既出，須臾，裁決俱盡，頗有得色，顧謂紫微舍人齊澣曰：「余爲相，可比何人？」澣未對，崇曰：「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爲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崇曰：「然則竟如何？」澣曰：「公可謂救時之相耳。」崇喜，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

懷慎與崇同爲相，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時人謂之「伴食宰相。」

臣光曰：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之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夫不肖用事，爲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爲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愎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懷慎之謂矣。御史大夫宋璟坐監朝堂杖人杖輕，貶睦州刺史。

突厥十勝降者前後萬餘帳。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婿也，二月，與□夾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帥眾來降；制皆以河南地處之。

三月，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爲涼州鎭大總管，赤水等軍並受節度，居涼州；左衞大將軍郭虔瓘爲朔州鎭大總管，和戎等軍並受節度，居并州，勒兵以備默啜。

默啜發兵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破之；敕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發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及定邊道十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應援。

山東大蝗，民或於田旁焚香膜拜設祭而不敢殺，姚崇奏遣御史督州縣捕而瘞之。議者以爲蝗眾多，除不可盡；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滿山東，河南、北之人，流亡殆盡，豈可坐視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盡，猶勝養以成災。」以乃從之。盧懷慎以爲殺蝗太多，恐傷和氣。崇曰：「昔楚莊吞蛭而愈疾，孫叔殺蛇而致福，奈何不忍於蝗，而忍人之饑死乎？若使殺蝗有禍，崇請當之！」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上謂宰相曰：「朕每讀書有所疑滯，無從質問；可選儒學之士，日使入內侍讀。」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以懷素爲左散騎常侍，使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更日侍讀。每至閣門，令乘肩輿以進；或在別館道遠，聽於宮中乘馬。親送迎之，待以師傅之禮。以無量羸老，特爲之造腰輿，在內殿令內侍舁之。

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來降；己未，悉除官遣還。

西南蠻寇邊，遣右驍衞將軍李玄道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三萬人並舊屯兵討之。

壬戌，以涼州大總管薛訥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副之，以討突厥。

甲子，上幸鳳泉湯；十一月，己卯，還京師。

劉幽求自杭州剌史徙郴州剌史，憤恚，甲申，卒於道。

丁酉，以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安西大都護、四鎭經略大使。虔瓘請募關中兵萬人詣安西討擊，皆給遞馱及熟食；敕許之。將作大匠韋湊上疏，以爲：「今西域服從，雖或時有小盜竊，舊鎭兵足以制之。關中常宜充實，以強幹弱枝。自頃西北二虜寇邊，凡在丁壯，征行略盡，豈宜更募驍勇，遠資荒服！又，一萬徵人行六千餘里，鹹給遞馱熟食，道次州縣，將何以供！秦、隴之西，戸口漸少，涼州已往，沙磧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濟？縱令必克，其獲幾何？儻稽天誅，無乃甚損！請計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則知利害。昔唐堯之代，兼愛夷、夏，中外乂安；漢武窮兵遠征，雖多克獲，而中國疲耗。今論帝王之盛德者，皆歸唐堯，不歸漢武；況邀功不成者，復何足比議乎！」時姚崇亦以虔瓘之策爲不然。既而虔瓘卒無功。

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使廓州還，陳磧西利害，請往察其形勢；上許之，聽以便宜從事。

枝汗那者，古烏孫也，內附歲久。吐蕃與大食共立阿了達爲王，發兵攻之，枝汗那王兵敗，奔安西求救。孝嵩謂都護呂休璟曰：「不救則無以號令西域。」遂帥旁側戎落兵萬餘人，出龜茲西數千里，下數百城，長驅而進。是月，攻阿了達於連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斬千餘級，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谷。孝嵩傳檄諸國，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皆遣使請降。勒石紀功而還。會有言其贓污者，坐系涼州獄，貶靈州兵曹參軍。

京兆尹崔日知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傑將糾之，日知反構傑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廷奏曰：「若糾彈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則御史台可廢矣。」上遽命傑視事如故，貶日知爲歙縣丞。

或上言：「按察使徒煩擾公私，請精簡刺史、縣令，停按察使。」上命召尚書省官議之。姚崇以爲：「今止擇十使，猶患未盡得人，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刺史、縣令皆稱其職乎！」乃止。

尚書左丞韋玢奏：「郎官多不舉職，請沙汰，改授他官。」玢尋出爲刺史，宰相奏擬冀州，敕改小州。姚崇奏言：「台郎寬怠及不稱職，玢請沙汰，乃是奉公。台郎甫爾改官，玢即貶黜於外，議者皆謂郎官謗傷。臣恐後來左右丞指以爲戒，則省事何從而舉矣！伏望聖慈祥察，使當官者無所疑懼。」乃除冀州刺史。

突騎施守忠既死，默啜兵還，守忠部將蘇祿鳩集餘眾，爲之酋長。蘇祿頗善綏撫，十姓部落稍稍歸之，有眾二十萬，遂據有西方，尋遣使入見。是歲，以蘇祿爲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

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以細故與御史大夫李傑不協。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四年
春，正月，昕與其妹夫楊仙玉於里巷伺傑而毆之。傑上表自訴曰：「髮膚見毀，雖則育心，冠冕被陵，誠爲辱國。」上大怒，命於朝堂杖殺，以謝百僚，仍以敕書慰傑曰：「昕等朕之密戚，不能訓導，使陵犯衣冠，雖置以極刑，未足謝罪。卿宜以剛腸疾惡，勿以凶人介意。」

丁亥，宋王成器更名憲，申王成義更爲名摠。

乙酉，隴右節度使郭虔瓘奏，奴石良才等八人皆有戰功，請除游擊將軍。敕下，盧懷慎等奏曰：「郭虔瓘恃其微效，輒侮彝章，爲奴請五品，實亂綱紀，不可許。」上從之。

丙午，以鄫王嗣真爲安北大都護、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以安北大都護張知運爲之副。陝王嗣升爲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鎭諸蕃大使，以安西都護郭虔瓘爲之副。二王皆不出閣。諸王遙領節度自此始。

二月，丙辰，上幸驪山溫湯。

吐蕃圍松州。

丁卯，上還宮。

辛未，以尚書右丞倪若水爲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

上雖欲重都督、刺史，選京官才望者爲之，然當時士大夫猶輕外任。揚州採訪使班景倩入爲大理少卿，過大梁，若水餞之行，立望其行塵，久之乃返，謂官屬曰：「班生此行，何異登仙！」

癸酉，松州都督孫仁獻襲擊吐蕃於城下，大破之。

上嘗遣宦官詣江南取□鶄、鸂鶒等，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煩擾。道過汴州，倪若水上言：「今農桑方急，而羅捕禽鳥以供園池之玩，遠自江、嶺，水陸傳送，食爲粱肉。道路觀者，豈不以陛下爲賤人而貴鳥乎？陛下方當以鳳凰爲凡鳥，麒麟爲凡獸，況□鶄、鸂鶒，曷足貴也！」上手敕謝若水，賜帛四十段，縱散其鳥。

山東蝗復大起，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謂：「蝗乃天災，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劉聰時，常捕埋之，爲害益甚。」拒御史，不從其命。崇牒若水曰：「劉聰偽主，德不勝妖；今日聖朝，妖不勝德。古之良守，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豈無德致然？」若水乃不敢違。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詳察州縣捕蝗勤惰者，各以名聞。由是連歲蝗災，不至大饑。

或言於上曰：「今歲選敘大濫，縣令非才。」及入謝，上悉召縣令於宣政殿庭，試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韋濟詞理第一，擢爲醴泉令。餘二百餘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盧從願左遷豫州剌史，李朝隱左遷滑州刺史。從願典選六年，與朝隱皆名稱職。初，高宗之世，馬載、裴行檢在吏部，最有名，時人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濟，嗣立之子也。

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寶，可往營致，因言市舶之利；又欲往師子國求靈藥及善醫之嫗，置之宮掖。上命監察御史楊范臣與胡人偕往求之，范臣從容奏曰：「陛下前年焚珠玉、錦繡，示不復用。今所求者何以異於所焚者乎！彼市舶與商賈爭利，殆非王者之體。胡藥之性，中國多不能知；況於胡嫗，豈宜置之宮掖！夫御史，天子耳目之官，必有軍國大事，臣雖觸冒炎瘴，死不敢辭。此特胡人眩惑求媚，無益聖德，竊恐非陛下之意，願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諭而罷之。

六月，癸亥，上皇崩於百福殿。己巳，以上女萬安公主爲女官，欲以追福。

癸酉，拔曳固斬突厥可汗默啜首來獻。時默啜北擊拔曳固，大破之於獨樂水，恃勝輕歸，不復設備，遇拔曳固迸卒頡質略，自柳林突出，斬之。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奉使在突厥，頡質略以其首歸之，與偕詣闕，懸其首於廣街。拔曳固、回紇、同羅、□、僕固五部皆來降，置於大武軍北。

默啜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祿之子闕特勒擊殺之，及默啜諸子、親信略盡；立其兄左賢王默棘連，是爲毘伽可汗，國人謂之「小殺」。毘伽以國固讓闕特勒，闕特勒不受；乃以爲左賢王，專典兵馬。

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以太廟七室已滿，請遷中宗神主於別廟，奉睿宗神主祔太廟；從之。又奏遷昭成皇后祔睿宗室，肅明皇后留祀於儀坤廟。八月，乙巳，立中宗廟於太廟之西。

辛未，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帥所部來降。制以失活爲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因其八部落酋長，拜爲刺史；又以將軍薛泰督軍鎭撫之。大酺爲饒樂郡王、行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失活，盡忠之從父弟也。

吐蕃復請和，上許之。

突厥默啜既死，奚、契丹、拔曳固等諸部皆內附，突騎施蘇祿復自立爲可汗。突厥部落多離散，毘伽可汗患之，乃召默啜時牙官暾欲谷，以爲謀主。暾欲谷年七十餘，多智略，國人信服之，突厥降戸處河曲者，聞毘伽立，多復叛歸之。

并州長史王晙上言：「此屬徒以其國喪亂，故相帥來降；若彼安寧，必復叛去。今置之河曲，此屬桀黠，實難制御，往往不受軍州約束，興兵剽掠；聞其逃者已多與虜聲問往來，通傳委曲。乃是畜養此屬使爲間諜，日月滋久，奸詐愈深，窺伺邊隙，將成大患。虜騎南牧，必爲內應，來逼軍州，表裡受敵，雖有韓、彭，不能取勝矣。願以秋、冬之交，大集兵眾，諭以利害，給其資糧，徙之內地。二十年外，漸變舊俗，皆成勁兵；雖一時暫勞，然永久安靖。比者守邊將吏及出境使人，多爲諛辭，皆非事實，或雲北虜破滅，或雲降戸妥貼，皆欲自衒其功，非能盡忠徇國。願察斯利口，忽忘遠慮。議者必曰：『國家向時已嘗置降戸於河曲，皆獲安寧，今何所疑！』此則事同時異，不可不察。向者頡利既亡，降者無復異心，故得久安無變。今北虜尚存，此屬或畏其威，或懷其惠，或其親屬，豈樂南來！較之彼時，固不侔矣。以臣愚慮，徙之內地，上也；多屯士馬，大爲之備，華、夷相參，人勞費廣，次也；正如今日，下也。願審茲三策，擇利而行，縱使因徙逃亡，得者皆爲唐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變。」

疏奏，未報；降戸□夾跌思泰、阿悉爛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之。王晙引并州兵西濟河，晝夜兼行，追擊叛者，破之，斬獲三千級。

先是，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悉收降戸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戸怨怒。御史中丞姜晦爲巡邊使，降戸訴無弓矢，不得射獵，晦悉還之；降戸得之，遂叛。張知運不設備，與之戰於青剛嶺，爲虜所擒，欲送突厥；至綏州境，將軍郭知運以朔方兵邀擊之，大破其眾於黑山呼延谷，虜釋張知運而去。上以張知運喪師，斬之以徇。毘伽可汗既得思泰等，欲南入爲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豐，未有間隙，不可動也。我眾新集，力尚疲羸，且當息養數年，始可觀變而舉。」毘伽又欲築城，並立寺觀，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與爲敵者，正以逐水草，居處無常，射獵爲業，人皆習武，強則進兵抄掠，弱則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若築城而居，變更舊俗，一朝失利，必爲所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爭勝之術，不可崇也。」毘伽乃止。

庚午，葬大聖皇帝於橋陵，廟號睿宗。御史大夫李傑護橋陵作，判官王旭犯贓，傑按之，反爲所構，左遷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黃門監盧懷慎疾亟，上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並明時重器，所坐者小，所棄者大，望垂矜錄；上深納之。乙未，薨。家無餘蓄，惟一老蒼頭，請自鬻以辦喪事。

丙申，以尚書左丞源乾曜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無居第，寓居罔極寺，以病痁謁告。上遣使問飲食起居狀，日數十輩。源乾曜奏事或稱旨，上輒曰：「此必姚宗之謀也。」或不稱旨，輒曰：「何不與姚崇議之！」乾曜常謝實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問崇。癸卯，乾曜請遷崇於四方館，仍聽家人入侍疾；上許之。崇以四方館有簿書，非病者所宜外，固辭。上曰：「設四方館，爲官吏也；使卿居之，爲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辭！」崇子光祿少卿彝、宗正少卿異，廣通賓客，頗受饋遺，爲時所譏。主書趙誨爲崇所親信，受胡人賂，事覺，上親鞫問，下獄當死。崇復營救，上由是不悅。會曲赦京城，敕特標誨名，杖之一百，流嶺南。崇由是憂懼，數請避相位，薦廣州都督宋璟自代。

十二月，上將幸東都，以璟爲刑部尚書、西京留守，令馳驛詣闕，遣內侍、將軍楊思勖迎之。璟風度凝遠，人莫測其際，在塗竟不與思勖交言。思勖素貴幸，歸，訴於上，上嗟歎良久，益重璟。

丙辰，上幸驪山溫湯；乙丑，還宮。

閏月，己亥，姚崇罷爲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罷爲京兆尹、西京留守，以刑部尚書宋璟守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紫微侍郎蘇頲同平章事。

璟爲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積；刑賞無私，敢犯顏正諫。上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

突厥默啜自則天世爲中國患，朝廷旰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徼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慟哭而死。

璟與蘇頲相得甚厚，頲遇事多讓於璟，頲每論事則頲爲之助。璟嘗謂人曰：「吾與蘇氏父子皆同居相府，僕射寬厚，誠爲國器，然獻可替否，吏事精敏，則黃門過其父矣。」

姚、宋相繼爲相，崇善應變成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遮。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進見，上輒爲之起，去則臨軒送之。及李林甫爲相，雖寵任過於姚、宋，然禮遇殊卑薄矣。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澣練習時務，姚、宋每坐二人以質所疑，既而歎曰：「欲知古，問高群，欲知今，問齊君，可以無缺政矣。」

辛丑，罷十道按察使。

舊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書省奏擬。是歲，始制員外郎、御史、起居、遺、補不擬。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五年
春，正月，癸卯，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上將幸東都，以問宋璟、蘇頲，對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終，遽爾行幸，恐未契天心，災異爲戒；願且停車駕。」又問姚崇，對曰：「太廟屋材，皆苻堅時物，歲久朽腐而壞，適與行期相會，何足異也！且王者以四海爲家，陛下以關中不稔幸東都，百司供擬已備，不可失信；但應遷神主於太極殿，更修太廟，如期自行耳。」上大喜，從之，賜崇絹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禮於太極殿，命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閣供奉，恩禮更厚，有大政輒訪焉。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苻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訥忠諫，遠諂諛。」上弗聽。

辛亥，行幸東都。達崤谷，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頓使官，宋璟諫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將來民受其弊。」上遽命釋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請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之。」上從之。

二月，甲戌，至東都，赦天下。

奚、契丹既內附，貝州刺史宋慶禮建議，請復營州。三月，庚戌，制復置營州都督於柳城，兼平盧軍使，管內州縣鎭戍皆如其舊；以太子詹事姜師度爲營田、支度使，與慶禮等築之，三旬而畢。慶禮清勤嚴肅，開屯田八十餘所，招安流散，數年之間，倉廩充實，市邑浸繁。

夏，四月，甲戌，賜奚王李大酺妃辛氏號固安公主。

己丑，皇子嗣一卒，追立爲夏王，謚曰悼。嗣一母武惠妃，攸止之女也。

突騎施酋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部眾浸強，雖職貢不乏，陰有窺邊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欲發葛邏祿兵擊之，上不許。

初，上微時，與太常卿姜皎親善。及誅竇懷貞等，皎預有功。由是寵遇群臣莫及，常出入臥內，與后妃連榻宴飲，賞賜不可勝紀。弟晦，亦以皎故累遷吏部侍郎。宋璟言皎兄弟權寵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爲然。秋，七月，庚子，以晦爲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漢諸將，以權貴不全；南陽故人，以優閒自保。皎宜放歸田園，散官、勳、封皆如故。」

壬寅，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大破吐蕃於九曲。

安西副大都護湯嘉惠奏突騎施引大食、吐蕃，謀取四鎭，圍缽換及大石城，已發三姓葛邏祿兵與阿史那獻擊之。

并州長史張嘉貞上言：「突厥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以北，請宿重兵以鎭之。」辛酉，置天兵軍於并州，集兵八萬，以嘉貞爲天兵軍大使。

太常少卿王仁惠等奏則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質，而窮極奢侈，密邇宮掖，人神雜擾。甲子，制復以明堂爲乾元殿，冬至、元日受朝賀，季秋大享，復就圜丘。

九月，中書、門下省及侍中皆復舊名。貞觀之制，中書、門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諫官、史官隨之，有失則匡正，美惡必記之；諸司皆於正牙奏事，御史彈百官，服豸冠，對仗讀彈文；故大臣不得專君而小臣不得爲讒慝。及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於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監奏御史及待制官遠立以俟其退；諫官、史官皆隨仗出，仗下後事，不復預聞。武後以法制群下，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監察得互相彈奏，率以險詖相傾覆。及宋璟爲相，欲復貞觀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須秘密者，皆令對仗奏聞，史官自依故事。」

冬，十月，癸酉，伊闕人孫平子上言：「《春秋》譏魯躋僖公；今遷中宗於別廟而祀睿宗，正與魯同。兄臣於弟，猶不可躋，況弟臣于兄，可躋之于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則不應出兄置於別廟。願下群臣博議，遷中宗入廟。」事下禮官，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議，以爲：「七代之廟，不數兄弟。殷代或兄弟四人相繼爲君，若數以爲代，則無祖檷之祭矣。今睿宗之室當亞高宗，故爲中宗特立別廟。中宗既升新廟，睿宗乃祔高宗，何嘗躋居中宗之上？而平子引躋僖公爲證，誣罔聖朝，漸不可長。」時論多是平子，上亦以爲然，故議久不決。蘇獻，頲之從祖兄也，故頲右之。卒從禮官議。平子論之不巳，謫爲康州都城尉。

新廟成。戊寅，神主祔廟。

上命宋璟、蘇頲爲諸皇子制名及國邑之號，又令別制一佳名及佳號進之。璟等上言：「七子均養，著於《國風》。今臣等所制名號各三十餘，輒混同以進，以彰陛下覆燾無偏之德。」上甚善之。

十一月，丙申，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以東平王外孫楊氏爲永樂公主，妻之。

秘書監馬懷素奏：「省中書散亂訛缺，請選學術之士二十人整經校補。」從之。於是搜訪逸書，選吏繕寫，命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同刊正，以左散騎常侍褚無量爲之使，於乾元殿前編校群書。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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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二年，玄宗下制，要選有才識的京官出任都督、刺史，也把有政績的地方官調回京官，使內外任用流通成為常制。這是開元初整頓政治的總方向：把中宗以來被內廷、貴戚、私請打亂的官僚秩序重新拉回制度。玄宗精通音律，認為太常掌禮樂，不該兼管倡優雜伎，便另設左右教坊教俗樂，又親自教梨園樂工與宮女。張廷珪、袁楚客上疏勸他年富力強，應崇經術、近端士、尚樸素，警惕鄭聲遊獵；玄宗雖未採用，但賞其敢言。

中宗以來，貴戚爭建佛寺，又奏請度人為僧，偽濫很多；富戶強丁也削髮避徭，僧尼到處充滿。姚崇說，佛圖澄不能保住後趙，鳩摩羅什不能保住後秦，齊襄、梁武也未免禍殃；只要百姓安樂，就是佛身，何必妄度奸人，使正法敗壞。玄宗聽從，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因偽濫還俗者一萬二千多人。接著又下敕，禁止各地新建佛寺，舊寺壞了要修，也須向官府陳牒，檢視後才准。

薛訥相信有人說奚、契丹願降，只因唐不復置營州而無所依歸，便請擊契丹、復營州。姚崇等多諫，玄宗仍因冷陘舊役想討契丹，命薛訥領兵。與此同時，姚崇、盧懷慎在內政上嚴守紀綱：薛王業替舅父王仙童求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彈劾明白，姚、盧奏稱不可縱捨，玄宗從之，貴戚因此收斂。申王請任用府中錄事，姚、盧又說量才授官應歸有司，不能因親故把官爵作人情，請謁因此不行。

北庭方面，突厥默啜之子同俄特勒等圍北庭都護府，郭虔瓘伏兵斬同俄，突厥痛哭而去。王晙被命節度豐安、定遠、三受降城等軍，徙安北大都護府於中受降城，置兵屯田。十道按察使復置，徐有功子孫因其平直用法而受錄，天后時酷吏周利貞等被放歸草野、終身不齒。這些都在清理武后、中宗以來的酷吏與私恩遺緒。

姜晦追究宗楚客等改中宗遺詔時，韋安石、韋嗣立、趙彥昭、李嶠同為宰相而不能匡正，遂彈劾貶官。又毀武后所立天樞，熔其銅鐵，連韋后頌功石臺也一併毀去。這不是單純拆除舊物，而是把武、韋兩朝以符瑞、功德碑建立的政治象徵拆掉。默啜求婚時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等，顯示邊疆可汗也使用宗教化尊號來包裝外交身份。

五月因歲饑，玄宗悉罷員外、試、檢校官，規定非戰功與別敕不得注擬。吐蕃請解琬去河源定疆後結盟，解琬卻上言吐蕃必有叛計，請預屯十萬兵於秦、渭等州。姚崇與魏知古一段，則顯示玄宗對宰相公私分際的考驗：姚崇主動承認兒子可能因他與魏知古舊恩而請託，玄宗因此認為他無私；姚崇又請勿因自己逐魏知古，以免累及聖政，最後魏知古只罷工部尚書。

玄宗與兄弟宋王成器、申王成義、岐王范、薛王業、豳王守禮感情深厚，同寢同宴、鬥雞擊球、奏樂遊獵，疾病時甚至親煮藥而燒到鬍鬚也不惜。但他只以衣食聲色畜養諸王，不任以職事；群臣又請讓諸王外任以避嫌，於是諸王兼刺史，只領大綱，州務交上佐辦理。這是把宗室親情和政治權力分開，避免中宗朝公主、外戚干政再現。

七月，玄宗因風俗奢靡，下制銷毀乘輿服御、金銀器玩以供軍國，把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不得服珠玉錦繡；又限定官員服帶、酒器、馬銜鐙的裝飾等級，罷兩京織錦坊。司馬光在此感嘆，明皇初年能如此刻苦節儉，晚年仍因奢靡致敗，可見奢侈最易使人沉溺，凡事有始者多，能有終者少。

薛訥率六萬兵擊契丹，杜賓客已指出盛夏負甲深入敵境難成，薛訥不聽，結果在灤水山峽中遭伏大敗，死者十之八九。薛訥推罪後軍，崔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被斬，薛訥削官免死。這場敗仗與前文薛訥輕信復營州之議相接，凸顯開元初雖有整飭之志，邊政判斷仍可能失誤。

同月，朝廷明令百官家不得與僧、尼、道士往還，隨後又禁民間鑄佛、寫經。這兩條是本卷政教關係的核心：沙汰僧尼、禁新寺、限制修寺、禁止官僚私交僧道、禁止民間造像寫經，並不是簡單反佛或反道，而是把宗教活動從貴戚私門、避役戶籍、豪家財力與官僚請託中抽回國家法度。玄宗仍可運用宗教與符命語言，但僧道不能成為私人政治網絡。

玄宗接受宋王等獻興慶坊宅，開始修興慶宮，題花萼相輝樓、勤政務本樓，仍保留與兄弟同樂的象徵。民間訛傳皇帝採選女子入掖庭，他便命有司備車牛於崇明門，親自選出後宮無用者送還家中，說內宮尚且遣散，民間便可明白無採擇之事。這與前面焚珠玉、禁奢靡同屬展示節儉與收束內廷的政治姿態。

吐蕃坌達延、乞力徐率眾十萬寇臨洮、蘭州、渭源，掠取牧馬。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為隴右防禦使，郭知運為副，王晙參戰。薛謙光獻武后豫州鼎銘，末有上玄降鑒、方建隆基，被說成玄宗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並請宣示史官。司馬光嚴斥：日食不驗而君臣相賀，是誣天；偶然文字被說成符命，是小臣諂媚，宰相再坐實，就是侮君。這提醒讀者，開元政治雖整飭僧道，仍未完全擺脫符命誘惑。

十月，玄宗一度欲親征吐蕃，薛訥與王晙在武街、大來谷、洮水、長城堡連破吐蕃，王晙以七百勇士穿胡服夜襲，又在後方鼓角相應，使吐蕃以為大軍已至，自相驚殺。戰後姚崇、盧懷慎請毀吐蕃在黃河上所築橋與獨山、九曲兩軍，以拔除神龍中因和親讓地造成的邊患。隴右節度大使也在這年設置，統十二州，邊防制度日趨固定。

開元三年，盧懷慎清儉不營產業，俸賜都散給親舊，家人不免饑寒。他自知才不及姚崇，每事推讓，被譏為伴食宰相。司馬光卻替他辨白：賢者用事，同僚若嫉妒分權才是罪人；盧懷慎能容姚崇之才、同心濟政，正合秦誓所稱有容之臣。姚崇處理政務敏捷，自稱可比管、晏，齊澣說他是救時之相，姚崇也接受這個評語。

山東大蝗，百姓在田邊焚香膜拜，不敢殺蝗。姚崇奏派御史督州縣捕殺埋瘞。有人說蝗多殺不盡，玄宗也疑惑；姚崇說，就算除不盡，也勝過養成大災。盧懷慎怕殺生太多傷和氣，姚崇答道，怎能不忍蝗死，卻忍百姓餓死；若殺蝗有禍，願由他承擔。這段把宗教化避災心態轉為實際行政救災，與本卷政教管制同一精神。

玄宗又選馬懷素、褚無量入內侍讀，以師傅禮相待。郭虔瓘請募關中兵萬人遠赴安西，韋湊上疏反對，指出西域小盜舊鎮兵足制，關中應充實以強幹弱枝，萬人遠行六千餘里，州縣供應難支，邀功未必有利。姚崇也認為不然，後來郭虔瓘果然無功。張孝嵩在西域援枝汗那，長驅攻阿了達，威震諸國，卻因有人告贓而繫獄貶官，說明邊功與吏治仍被分開審視。

開元四年，長孫昕等毆御史大夫李傑，玄宗大怒，命杖殺於朝堂，並慰諭李傑，說外戚陵犯冠冕，即使極刑也不足謝罪。郭虔瓘為有戰功的奴僕請五品游擊將軍，盧懷慎等奏稱以奴請五品亂綱紀，玄宗從之。諸王遙領節度也自此開始，雖不出閣，卻開了宗王遙制軍鎮的制度先例。

倪若水任汴州刺史，見宦官到江南捕水鳥供苑中玩賞，沿途煩擾，便上言農桑方急，為園池之玩遠送珍禽，會使道路人以為陛下賤人貴鳥；玄宗手敕謝他，賜帛並放鳥。山東蝗再起，倪若水起初以天災應修德為由拒捕，姚崇回牒說偽主劉聰不足為例，聖朝妖不勝德，若良守能使蝗不入境，難道無德者才受災嗎。倪若水於是不敢違，連年捕蝗，終未至大饑。

有人說本年選敘太濫，縣令非才，玄宗便在宣政殿庭召縣令試策，韋濟第一，升醴泉令；二百多人不入等仍令赴任，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盧從願、李朝隱因此左遷。又有胡人建議經營海外珠翠、市舶之利，並求師子國靈藥醫婦入宮；楊范臣反問，前年焚珠玉錦繡，如今所求與所焚有何不同，御史應為軍國大事奔走，不應替胡人求媚。玄宗立即自責而罷。

睿宗崩後，萬安公主出為女官以追福。突厥默啜被拔曳固斬首，北方形勢大變；毘伽可汗立後，召暾欲谷為謀主。暾欲谷反對築城與立寺觀，說突厥人少，能敵唐正因逐水草、習射獵、強則攻掠、弱則山林；若築城改俗，一敗即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不合用武爭勝。這是從草原政治角度反對佛道制度化，與唐朝在內地管制僧道形成有趣對照。

降戶是否內徙成為大問題。王晙預言這些人只是因本國喪亂暫降，若北虜安定必復叛；留在河曲會成為間諜與內應，應趁秋冬給資糧徙入內地。朝廷未及回應，降戶果然叛亂。張知運先收其兵仗，姜晦又因降戶申訴而還弓矢，終致叛起；張知運戰敗被擒，後雖被救，仍因喪師被斬。

盧懷慎病重，上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都是明時重器，所坐小而所棄大，願玄宗錄用。盧懷慎死時家無餘蓄，只有老僕願自賣辦喪。姚崇病居罔極寺，玄宗仍大事必使源乾曜就寺問他；但姚崇子弟受饋、親信趙誨受胡人賄，姚崇營救使玄宗不悅，姚崇因而請退，薦宋璟自代。

宋璟入相後，重在擇人任官、刑賞無私、犯顏正諫，玄宗雖不合意也多曲從。宋璟恐天子好武功會使人僥倖邀賞，故意壓低獻默啜首級者郝靈荃的賞格，郝靈荃慟哭而死。姚崇善應變成務，宋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卻相繼輔政，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庶，史稱唐代賢相前有房杜、後有姚宋。本卷由沙汰僧尼、禁奢、整官、治邊，到宋璟守法，完整呈現開元之治初成的制度邏輯。

note:
本卷宜與司馬光、胡三省對開元初政的評語合讀，也可參照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唐代官僚制度、宗室與邊鎮的研究。政教層面，姚崇沙汰僧尼、禁新寺，玄宗禁百官家與僧尼道士往還、禁民間鑄佛寫經，應放在中宗以來貴戚造寺、度僧避役、私門請託的背景下理解；葛兆光、卿希泰、任繼愈等對佛道與國家秩序的研究有助於說明其制度意義。邊疆與軍事方面可參看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Jonathan Karam Skaff。

這篇的宗教重點不是玄宗單純排佛或排道，而是開元初把宗教資源重新納入國家管制。僧尼沙汰關係到戶籍與徭役，禁建佛寺關係到財用與豪貴營造，禁百官私交僧道關係到官僚紀律，禁鑄佛寫經則防止民間與私家用財力營造宗教功德。相對地，玄宗與姚崇仍會接受武后鼎銘中的上玄降鑒作受命符號，司馬光因此嚴批符命之諂。也就是說，開元政治一面限制僧道成為私人權力網絡，一面仍保留皇權神聖化語言；其關鍵在於誰能使用宗教符號，以及它是否服從國家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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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唐紀五十六·憲宗迎佛骨與柳泌煉長生藥居興唐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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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240卷

【唐紀五十六】　起強圉作噩，盡屠維大淵獻正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八一七年）

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為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故吾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

遣鹽鐵轉運副使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辛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眾請刳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眾驚亂，死者甚眾。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為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程權不能御，以眾歸滄州。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入據其城。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眾皆感泣。

官軍與淮西兵夾殷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殷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涼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度，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碴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李殷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下冶爐城。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媯雅、田智榮破西平。丙午，游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郎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六鎮討王承宗者兵十餘萬，迴環數千里，既無統帥，又相去運，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既得武強，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並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為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庚辰，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謀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因謂眾曰：「諸君既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舊軍令，捨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眾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閏月，己亥，程異還自江、淮，得供軍錢百八十五萬緡。

諫議大夫韋綬兼太子侍讀，每以珍膳餉太子，又悅太子以諧謔。上聞之，丁未，罷綬侍讀，尋出為虔州刺史。綬，京兆人也。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初，國子祭酒孔戣為華州刺史，明州歲貢蚶、蛤、淡菜，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薨，宰相奏擬代詠者數人，上皆不用，曰：「頃有諫進蚶、蛤、淡菜者為誰，可求其人與之。」庚戌，以戣為嶺南節度使。

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復謂度曰：「卿真能為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並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為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為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為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為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為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為備，擊卻之。度雖辭招討名，實行無帥事，以郾城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殷水鎮，殺三將，焚芻蒿而去。

初，上為廣陵王，布衣張宿以辯口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員外郎。宿招權受賂於外，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惡之。上欲以宿為諫議大夫，逢吉曰：「諫議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為之。宿小人，豈得竊賢者之位！必欲用宿，請先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悅。逢吉又與裴度異議，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罷逢吉為東川節度使。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眾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眾驚，將走，愬下馬據胡床，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

上竟用張宿為諫議大夫，崔群、王涯固諫，不聽；乃請以為權知諫議大夫，許之。宿由是怨執政及當時端方之士，與皇甫鎛相表裡，譖去之。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大呼而進，注弩挺刃，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卒少休，食干□，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愬、李忠義钁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裡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其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胃毛。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

以淮南節度使李鄘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為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眾。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郎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眾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取吳房，則其眾奔蔡，並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入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元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計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眾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鬥殺，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官軍戰亡者，皆為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

十一月，丙戌朔，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殷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而示眾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為婢妾。」由是眾皆憤怒，以死為賊用。雖居中士，其風俗獷戾，過於夷貊。故以三州之眾，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官軍之攻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僕妾遊戲博奕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為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

戊子，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舊制，御史二人知驛。壬辰，詔以宦者為館驛使。左補闕裴潾諫曰：「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戒於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聽。

甲午，恩王連薨。

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知軍事。

裴度以馬總為彰義留兵。癸丑，發蔡州。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以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為淮南監軍。李鄘為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璀歸，引鄘為相。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

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為春州司戶。重質為吳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三年（戊戌，公元八一八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日戶、李公度屢諫之。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為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誠為尚書憂家事，反為高沐等所疾，尚書奈何不憂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云：「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並囚郭日戶，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為高沐之黨而囚之。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為。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並獻沂、密、海三州。上許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

上命六軍修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大將軍李文悅以外寇初平，營繕太多，白宰相，冀有論諫。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國為鴻臚卿，壬申，以文悅為右武衛大將軍，充威遠營使。於是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土木浸興矣。

李愬奏請判官、大將以下官凡百五十員，上不悅，謂裴度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辭相位，戊戌，以鄘為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為禮部員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韓愈曰：「吳元濟既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為書遣之。承宗懼，求哀於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史。弘正為之奏請，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辟、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憑險，自以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城十二，忠深為公憂之。」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戊辰，內出廢印二紐，賜左、右三軍辟仗使。舊制，以宦官為六軍辟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及張奉國等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庚辰，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

李師道闇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奈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為！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李遜至鄆州，師逆大陣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為陳禍福，責其決語，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既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係累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為忠武節度使，陳、許、殷、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岳，光州隸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為勃海王。

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二千送至商河。會縣為平盧兵所陷，華擊卻之，殺二千餘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為武寧節度使。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王遂為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才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為兵部侍郎。

吳元濟既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程異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鎛又厚賂結吐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異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裴度、崔群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復上疏，以為：「鎛、異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程異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為相。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奸邪之極。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眾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蕩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弘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為朋黨，不之省。

鎛自知不為眾所與，益為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為然。由是鎛益無所憚。程異亦自知不合眾心，能廉謹謙遜，為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繫近千人。中丞蕭俛劾奏其狀，裴度、崔群亦以為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此小事朕自處之。」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系者。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為鄂岳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雲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

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為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甲午，鹽州奏吐蕃引去。

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於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裴度曰：「魏博軍既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給度支，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谷置營，則兵勢自盛，賊眾搖心矣。」上從之。是月，弘正將魏博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賊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眾迎之。

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為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日戶、李存為司空忠謀，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日戶、存，以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日戶、存還幕府。

上常語宰相：「人臣當力為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為徒，謂之同德；小人為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懸殊，在聖主辯其所為邪正耳。」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己卯晦，進攻金鄉，克之。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既失之，其刺史遣驛騎告急，左右不為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春，正月，辛已，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

丙戌，師道所署沐陽令梁洞以縣降於楚州刺史李聽。

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台。

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捨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然香臂頂供養者。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為寺家奴，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得吊於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會有司，投諸水火，永絕要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裴度、崔群為言：「愈雖狂，發於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為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眾，力排之，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俯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遊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殺萬餘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葉，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留己，表稱懼亂未敢離州。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吏懼，逐宗奭。宗奭奔京師，辛丑，斬於獨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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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nacular:
元和十二年，李愬到唐州接手淮西戰局。軍中剛受敗喪，士卒都怕戰，李愬故意說皇帝知道自己柔弱能忍辱，只派他來安撫大家，至於攻戰進取不是他的事，眾人因此安心。他親自探視傷病，不擺威嚴；有人說軍政不肅，他解釋，前任只用恩惠懷柔賊人，賊人反而輕視，所以自己先示弱，讓吳元濟以為他懦怯而鬆懈，然後才可圖。淮西人果然因曾敗高霞寓、袁滋等帥，輕視李愬，不嚴加防備。

李愬先擒丁士良。眾人因丁士良常為東邊患，請剖心，李愬卻見他無懼色，稱真丈夫，釋縛而用。丁士良感念再生之恩，願為李愬效死，又替他擒陳光洽，使文城柵吳秀琳歸降。李愬親到城下，吳秀琳束兵投身馬足，李愬撫慰其背，收降三千人，又改李憲名為李忠義。對有父母的降卒，他給粟帛遣歸，說你們都是王人，不要拋棄親戚，眾人感泣。李愬平淮西的關鍵，不是只會奇襲，而是能把敵將轉化為自己的情報與力量。

諸軍在殷水相持，不敢渡水，王沛先渡涼水築城，其他軍才相繼前進。李光顏在郾城大敗淮西兵，董昌齡與鄧懷金又用假求救的方式，使官軍先破援兵，再舉郾城歸降，保全父母妻子。淮西百姓長期兵困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都已吃盡，歸官軍者前後五千多戶，朝廷置行縣安置，選縣令撫養。戰爭不是抽象的節度使叛亂，而是多年兵役、糧盡與地方民生崩壞。

河北討王承宗六鎮兵十餘萬，環繞數千里，沒有統帥，補給艱難，二年無功。朝中多主張先全力平淮西，再回攻恆冀，憲宗久後才從，罷河北行營。李愬每得降卒，都親問險易遠近、虛實曲折，因而越來越熟悉蔡州。吳秀琳告訴他，要取蔡州，非得李祐不可。李祐是淮西勇將，守興橋柵，常欺凌官軍；李愬用伏兵擒之後，也不殺，反以客禮待之。

眾將因李祐舊日多殺官軍，都請殺他，後來又懷疑他做內應。李愬怕流言先到朝廷，便把李祐械送京師，自己密表說若殺李祐，無以成功。詔令釋還，李愬握著他的手說，能保全你，是社稷之靈。此後讓他佩刀巡警、出入帳中，甚至同宿密談達旦。李愬又廢除窩藏賊諜滅家的舊令，厚待諜者，使諜者反以實情告之。這些安排一步步打開蔡州內部。

吳元濟兵勢日蹙，一度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憲宗許以不死，但他被左右與董重質所制，出不來。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饋運疲弊，百姓甚至用驢耕田。憲宗問宰相，李逢吉等多言師老財竭，想罷兵。裴度獨請親往督戰，說吳元濟已困，只因諸將心不一，不肯並力迫之；若自己到行營，諸將怕他奪功，必爭進。憲宗任裴度為宣慰處置使，裴度臨行說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憲宗為之流涕。

裴度到郾城後，奏去各軍監陣中使。此前諸道都有中使監軍，進退不由主將，勝則搶先獻捷，不利則百般陵辱將帥；中使一去，諸將才得專軍事，戰事漸有功。這是平淮西的重要制度轉折：前線需要統一指揮，而不是內廷使者干預。裴度也實際行招討之事，雖名義上辭去招討名。

李愬在吳房作戰，利用往亡日敵人不備，克外城後故意不攻子城，引兵還營以分賊兵。李祐進言說蔡州精兵都在洄曲與四境，州城只剩羸老，可乘虛直抵。裴度聽密報後稱兵非出奇不勝。十月辛未，李愬率李祐、李忠義為前鋒，自己和監軍居中，李進誠殿後，出軍不說去向，只說向東。夜至張柴村，殺戍卒與烽子，留兵斷朗山救援，又命丁士良斷洄曲諸橋。

諸將問去處，李愬才說入蔡州取吳元濟，眾人失色，監軍甚至哭稱落入李祐奸計。當時大風雪，旌旗破裂，人馬凍死相望，東面道路又是官軍從未走過的，人人自以為必死。四更到城下，李愬命驚動鵝鴨池以混軍聲；蔡州三十多年未見官軍到城下，毫無防備。李祐、李忠義先登，殺睡熟守門卒，只留更夫照常擊柝，開門納兵。雞鳴雪止，李愬已入城據吳元濟外宅，吳元濟還以為是俘囚為盜或洄曲子弟求寒衣，直到聽見常侍傳語、應聲近萬，才知道大勢已去。

董重質握精兵萬餘在洄曲，是吳元濟所倚。李愬厚撫其家，遣其子傳道持書招降，董重質遂單騎來降。李進誠攻牙城，燒南門，城中百姓爭負柴草相助。吳元濟在城上請罪，被梯下。李愬用檻車送元濟赴京，申、光二州與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降。自元濟被擒，李愬不殺一人，仍令官吏、帳下、廚廄之卒復職，使人心不疑。

裴度入蔡州時，李愬具橐鞬路左拜迎。裴度想避讓，李愬說蔡人多年不識上下之分，願公受禮，使他們知道朝廷之尊。裴度遂受之。李愬後來解釋，郎山不利使賊輕我，吳房不取可分其兵，風雪陰晦使烽火不接，孤軍深入使人人致死，所以能成功。裴度則以蔡卒為牙兵，有人擔心蔡人反覆，他說自己既為彰義節度使，元惡已擒，蔡人就是吾人，何疑之有。蔡人聞之感泣，才開始知道生民之樂。

憲宗在興安門受俘，以吳元濟告廟社，斬於獨柳。朝廷給淮西百姓復稅，收葬戰亡官軍，傷殘者不停衣糧。淮西之所以難平，是因李希烈、吳少誠以來久阻朝命，老者已衰、幼者已壯，百姓安於悖逆，不復知朝廷；加上淮西將帥各用便宜，人才得盡其能，朝貴求婢妾之書又使淮西軍民憤恨死戰。李愬與裴度勝在奇謀，也勝在勝後能安民。

元和十三年，淮西平定後，李師道懼而欲納質獻地，卻又被妻魏氏、奴婢和親信反覆勸阻。王承宗也在田弘正勸奏下獻德、棣二州與子為質。劉總聽譚忠陳說劉辟、李錡、吳元濟等覆亡，知道朝廷威勢不可逆，開始專意歸朝。這一時期朝廷平藩鎮有一種心理連鎖：淮西一破，河朔與淄青都感到自身不穩。

但憲宗平淮西後也開始驕侈。內廷賜宦官六軍辟仗使印，使其糾軍政、專達，宦官權任加重。麟德殿、龍首池、承暉殿等土木漸興。皇甫鎛、程異懂得憲宗需要錢，屢進羨餘，皇甫鎛又厚賂吐突承璀，二人竟同平章事，朝野至市井負販都嗤笑。裴度痛陳皇甫鎛刻剝，會使四方解體，憲宗卻以為裴度結黨，不省。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百姓，逼迫考捶，責取息錢，牽連近千人。裴度說用兵事小，不過山東；五坊使暴橫，恐亂在京師。憲宗不悅，但退後責楊朝汶，說因他使自己羞見宰相，最後賜死並釋放被繫者。這一段與宦官、財利使並列，說明淮西平後朝廷內部的危險不只在外藩，也在禁中使職與斂財系統。

憲宗晚年又好神仙，下詔天下求方士。李道古怕因貪暴獲罪，借皇甫鎛推薦山人柳泌，說能合長生藥，憲宗命他住興唐觀煉藥。柳泌又說天台山多靈草，自己若為當地長吏，或可求得，憲宗竟讓他權知台州刺史、賜金紫。諫官說人主喜方士，未有使方士臨民賦政者；憲宗答一州之力若能為人主求長生，臣子何惜。此後群臣不敢言。這是本卷道教線索的核心：求長生越過官僚常制，直接把方士推上地方行政位置。

同時，功德使奏稱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次年應開，請迎入京師。憲宗派中使率僧眾迎佛骨。元和十四年，佛骨到京，留禁中三日，再送諸寺。王公士民爭相瞻奉施捨，有人竭產，有人燃香臂頂供養。韓愈上表痛諫，說佛是夷狄之一法，古聖王未有佛而壽考治平，後世奉佛愈謹反多亂亡；枯朽之骨不宜入宮禁，應投水火以絕惑眾。憲宗大怒，欲加極刑，裴度、崔群救言韓愈雖狂，出於忠懇，才貶潮州。

司馬光在韓愈諫佛後補論，說戰國以來老莊與儒者爭衡，漢末又有佛法，晉宋以後愈盛，帝王士民多尊信。韓愈痛恨其蠹財惑眾，力排佛教，言辭常過激，但其送文暢師序最能抓到要點：人之所以能安居暇食、優游生死，異於禽獸，不能不知其所自。司馬光不是完全照抄韓愈的激烈排佛，而是把問題拉回社會秩序、財用與教化。

李師道方面，朝廷終決意討伐。田弘正、李愬、韓弘、曹華等相繼進兵，裴度仍主大局。憲宗釋放所獲平盧將士，說自己所誅只有李師道，若有父母想歸者優給遣之，於是賊中降者相繼。裴度回答玄宗，君子同德與小人朋黨外形相似，關鍵在聖主辨其邪正。這句話也可回看前面皇甫鎛、程異入相：若把正直規諫都當朋黨，朝廷就會把忠臣與小人混為一談。

總看本卷，前半是李愬、裴度以知人、奇謀、去監軍、安降卒而平淮西；後半則是憲宗在成功後轉向土木、財利、宦官、方士與佛骨。宗教不只是信仰，它在這裡直接連到禁中儀式、宦官迎送、王公施財、方士授官與地方百姓負擔。淮西之平證明制度與將相仍能有力；柳泌、佛骨與皇甫鎛則顯示，勝利後若不能守住常制，政治會迅速滑向另一種耗財惑眾。

note:
本卷可參照司馬光、胡三省對元和削藩與憲宗晚節的評斷，也可合讀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中唐藩鎮、宦官、財政使職與朝廷用兵的研究。淮西戰事方面，李愬、裴度、韓愈、李光顏、烏重胤、李祐等人物須放在削藩與前線指揮權重整中理解。宗教面可參照湯用彤、任繼愈、葛兆光、卿希泰、Kenneth Ch'en 等對中唐佛教、方士、煉丹與政教關係的討論。

本卷宗教線索有兩條：一是柳泌以長生藥進，居興唐觀煉藥，又因求天台靈草而權知台州刺史，這顯示道教方術與求仙欲望直接突破官僚選任常規；二是法門寺佛骨入禁中，王公士民競相施捨，韓愈因此上表激切排佛。憲宗剛以李愬、裴度平淮西，證明朝廷仍能恢復秩序；但勝利後他迅速受方士、宦官、功德使與聚斂之臣牽引。這種對照正是本卷重點：宗教若受常制節制，可以是教化與信仰；一旦和禁中權力、長生欲望、財用工程相結合，就會擾亂地方行政與公共財用。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四（唐紀七十·僖宗朝高駢呂用之齋醮符籙真君之事）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五十四（唐紀七十·黃巢入長安與高駢呂用之齋醮符籙）

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254卷

【唐紀七十】　起上章困敦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廣明元年（庚子，公元八八零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甲寅，以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詔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乙卯，以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後，以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雲，「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眾人。」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及兩神策軍守潼關。壬戌，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要泣下。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為都指揮制置把截使。」上曰：「侍衛將士，不習征戰，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祿山構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祿山眾才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眾不能守潼關，今黃巢眾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為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比於玄宗則有備矣。」上不懌，謂令孜曰：「卿且為朕發兵守潼關。」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范、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上召見三人，以承范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為句當寨柵使，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已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鬥，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各思鄉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遣資糧及援軍。」上命選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范等將以赴之。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裡晏然。允章，乃之曾孫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辛未，陝州奏東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將左、右軍東討。是日，賊陷虢州。

以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以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初，薛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至蔡州，聞許州亂，托雲赴難，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為節度使，即以宗權為蔡州刺史。

乙亥，張承范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但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承范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饑卒萬人依托關外，復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為繼援。」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范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餘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州庫唯塵埃鼠跡，賴倉中猶有米千餘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禦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卒莫有鬥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克讓與戰，賊小卻，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克讓力戰，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饑甚，遂喧噪，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徵稅，謂之「禁坑」。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籐茂密如織，一夕踐為坦塗。承范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稱：「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眾，外軍饑潰，蹋開禁坑。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近密及宰臣熟議，未可輕動，急徵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庶幾猶可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范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餘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須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范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坑，比至，賊已入矣。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范變服，帥餘眾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范曰：「汝來晚矣！」博野、鳳翔軍還至渭橋，見所募新軍衣裘溫鮮，怒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為賊鄉導，以趣長安。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官，貶賀州司戶。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河中留後王重榮請降於賊。癸未，制以巢為天平節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責己，乃歸罪於攜而貶之，薦徽、澈為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田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惟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既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發，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千里絡繹不絕。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巢館於田令孜第，其徒為盜久，不勝富，見貧者，往往施與之。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上趣駱谷，鳳翔節度使鄭畋謁上於道次，請車駕留鳳翔。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徵兵以圖收復。卿東扞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勳。」畋曰：「道路梗澀，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許之，戊子，上至婿水，詔牛勖、楊師立、陳敬瑄，諭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宣豫為備擬。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即皇帝位於含元殿，畫皁繒為袞衣，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著黃家日月，以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璆，邠之子也，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

諸葛爽以工北行營兵頓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巢使溫誘說之，爽遂降於巢。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爽赴鎮，羅元杲發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且宜從容以俟兵集，乃圖收復。」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自午到明旦，尚未能言。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軍彭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痺不能來，故悲耳。」民間聞者無不泣。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為表，遣所親間道詣行在，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然後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兵，會於鳳翔。時禁軍分鎮關中兵尚數萬，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勢大振。

丁酉，車駕至興元，詔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

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于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水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廣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與於僕射俱死！」執賊刃不置，賊並殺之。發盧攜屍，戮之於市。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系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於巢，多納亡命，匿公卿於復壁。巢殺之。

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濬，拜太常博士，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濬避亂商山。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騾負糗糧數百馱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為縣令，何能如是？」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濬員外教臣。」上召濬詣行在，拜兵部郎中。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衛車駕。

黃巢遣使調發河中，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謂眾曰：「始吾屈節以紓軍腐之患，今調財不已，又將徵兵，吾亡無日矣！不如發兵拒之。」眾皆以為然，乃悉驅巢使者殺之。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大破之，獲糧仗四十餘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於渭北。

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田令孜亦功上。上從之。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元年（辛丑，公元八八一年）

春，正月，車駕發興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陳敬瑄以扈從之人驕縱難制，有內園小兒先至成都，游於行宮，笑曰：「人言西川是蠻，今日觀之，亦不惡！」敬瑄執而杖殺之，由是眾皆肅然。敬瑄迎謁於鹿頭關。辛未，上至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壬申，以工部侍郎、判度支蕭遘同平章事。

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田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巢遣其將王暉繼詔召畋，畋斬之，遣其子凝績詣行在，凝績追及上於漢州。

丁丑，車駕至成都，館於府捨。

上遣中使趣高駢討黃巢，道路相望，駢終不出兵。上至蜀，猶冀駢立功，詔駢巡內刺史及諸將有功者，自監察至常侍，聽以墨敕除訖奏聞。

裴澈自賊中奔詣行在。時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遺樂朋龜謁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為翰林學士。張濬先稱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濬恥於眾中拜令孜，乃先謁令孜，謝酒。及賓客畢集，令孜言曰：「令孜與張郎中清濁異流，嘗蒙中外，既慮玷辱，何憚改更，今日於隱處謝酒則又不可。」濬慚懼無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鄭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節度使高駢東面都統，加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依前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帥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安慶、吐谷渾諸部入援京師。至絳州，將濟河。絳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請景思曰：「賊勢方盛，未可輕進，不若且還代北募兵。」遂與景思俱還雁門。

以樞密使楊復光為京城西南面行營都監。

黃巢以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將兵攻鄧州。三月，辛亥，陷之，執刺史趙戎，因戍鄧州以扼荊、襄。壬子，加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黃頭軍使李鋋將兵擊黃巢。

辛酉，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畋詔：「凡蕃、漢將士赴難有功者，並聽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遣其將尚讓、王播帥眾五萬寇鳳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數千，多張旗幟，疏陳於高岡。賊以畋書生，輕之，鼓行而前，無復行伍，伏發，賊大敗於龍尾陂，斬首二萬餘級，伏屍數十里。

有書尚書省門為詩以嘲賊者，尚讓怒，應在省官及門卒，悉抉目倒懸之；大索城中能為詩者，盡殺之；識字者給賤役。凡殺三千餘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萬人，皆北方雜胡，屯於崞西，獷悍暴橫，稹與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說陳景思曰：「今雖有眾數萬，苟無威望之將以統之，終無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為眾所服。驃騎誠奏天子赦其罪，召以為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狂賊不足平也！」景思以為然，遣使詣行在言之。詔如所請。友金以五百騎繼詔詣達靼迎之，李克用帥靼諸部萬人赴之。

群臣追從車駕者稍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諸道及四夷貢獻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無異。賞賜不乏，士卒欣悅。

黃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陽瘖，不從。月餘，逃奔河中，遣人間道奉絹表詣行在。詔以徽為兵部尚書。

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復自河陽奉表自歸，即以為河陽節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項羌也，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於鄜州，同盟討賊。奉天鎮使齊克儉遣使詣鄭畋求自效。甲子，畋傳檄天下籓鎮，合兵討賊。時天子在蜀，詔令不通，天下謂朝廷不能復振，及得畋檄，爭發兵應之。賊懼，不敢復窺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權知夏綏節度使。

黃巢以其將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誅之，讓別將李重古為節度使，自將兵討巢，是時，唐弘夫屯渭北，王重榮屯沙苑，王處存屯渭橋，拓跋思恭屯武功，鄭畋屯盩厔。弘夫乘龍尾之捷，進薄長安。

壬午，黃巢帥眾東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門入，弘夫繼至，處存帥銳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爭歡呼出迎官軍，或以瓦礫擊賊，或拾箭以供官軍。宗楚等恐諸將分其功，不報鳳翔、鄜夏，軍士釋兵入第捨，掠金帛、妓妾。處存令軍士首系白{須巾}為號，坊市少年或竊其號以掠人。賊露宿霸上，詗知官軍不整，且諸軍不相繼，引兵還襲之，自諸門分入，大戰長安中，宗楚、弘夫死，軍士重負不能走，是以甚敗，死者什八九。處存收餘眾還營。丁亥，巢復入長安，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於是諸軍皆退，賊勢愈熾。賊所署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巖聞巢棄長安，皆率眾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巖，使還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戰於王橋，不利。

詔以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賊眾上黃巢尊號曰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有雙雉集廣陵府捨，占者以為野鳥來集，城邑將空之兆，高駢惡之，乃移檄四方，雲將入討黃巢，悉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己未，出屯東塘。諸將數請行期，駢托風濤為阻，或雲時日不利，竟不發。

李克用牒河東，稱奉詔將兵五萬討黃巢，令具頓遞，鄭從讜閉城以備之。克用屯於汾東，從讜犒勞，給其資糧，累日不發。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與從讜相見，從讜登城謝之。癸亥，復求發軍賞給，從讜以錢千緡、米千斛遺之。甲子，克用縱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駭。從讜求救於振武節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渾救之，破沙陀兩寨，克用追戰至晉陽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陽曲、榆次而歸。

黃巢之克長安也，忠武節度使周岌降之。岌嘗夜宴，急召監軍楊復光，左右曰：「周公臣賊，將不利於內侍，不可往。」復光曰：「事已如此，義不圖全。」即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復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義耳！公自匹夫為公侯，奈何捨十八葉天子而臣賊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獨拒賊，故貌奉而心圖之。今日召公，正為此耳。」因瀝酒為盟。是夕，復光遣其養子守亮殺賊使者於驛。

時秦宗權據蔡州，不從岌命，復光將忠武兵三千詣蔡州，說宗權同舉兵討巢。宗權遣其將王淑將兵三千從復光擊鄧州，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並其軍，分忠武八千人為八都，遣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將之。王建，舞陽人；韓建，長社人；晏弘、暉、造、師泰，皆許州人也。復光帥八都與朱溫戰，敗之，遂克鄧州，逐北至藍橋而還。

昭義節度使高潯會王重榮攻華州，克之。六月，戊戌，以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統如故。

李克用遇大雨，己亥，引兵北還，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鄭從讜遣教練使論安等軍百井以備之。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興平，黃巢將王播圍興平，玫退屯奉天及龍尾陂。

西川黃頭軍使李鋌將萬人，鞏鹹將五千人屯興平，為二寨，與黃巢戰，屢捷。陳敬瑄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將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同平章事。

論安自百井擅還，鄭從讜不解靴衫斬之，滅其族。更遣都頭溫漢臣將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還振武。

初，車駕至成都，蜀軍賞錢人三緡。田令孜為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四方貢金帛，輒頒賜從駕諸軍無虛月，不復及蜀軍，蜀軍頗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頭，以金盃行酒，因賜之，諸都頭皆拜而受，西川黃頭軍使郭琪獨不受，起言曰：「諸將月受俸料，豐贍有餘，常思難報，豈敢無厭！顧蜀軍與諸軍同宿衛，而賞賚懸殊，頗有觖望，恐萬一致變。願軍容減諸將之賜以均蜀軍，使土客如一，則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間，曰：「汝嘗有何功？」對曰：「琪生長山東，征戍邊鄙，嘗與党項十七戰，契丹十餘戰，金創滿身。又嘗征吐谷渾，傷脅腸出，線縫復戰。」令孜乃自酌酒於別樽以賜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飲之。歸，殺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數升，遂帥所部作亂，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東城，閉門登樓，命諸軍擊之。琪引兵還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將兵攻之，琪夜突圍出，奔廣都，從兵皆潰，獨廳吏一人從，息於江岸。琪謂廳吏曰：「陳公知吾無罪，然軍府掠擾，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終，今有以報汝。汝繼吾印劍詣陳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劍擊之，墜水，屍隨湍流下矣。得其印劍以獻。」陳公必據汝所言，榜懸印劍於市以安眾。汝當獲厚賞，吾家亦保無恙。吾自此適廣陵，歸高公，後數日，汝可密以語吾家也。」遂解印劍授之而逸。廳吏以獻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專與宦官同處，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遺孟昭圖上疏，以為：「治安之代，遐邇猶應同心；多難之時，中外尤當一體。去冬車駕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僕射以下悉為賊所屠，獨北司平善。況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親，所宜自茲同休等戚。伏見前夕黃頭軍作亂，陛下獨與令孜、敬瑄及諸內臣閉城登樓，並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對宰相，亦不宣慰朝臣。臣備位諫官，至今未知聖躬安否，況疏冗乎！儻群臣不顧君上，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群臣，於義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盡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復之期，尚勞宸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寵榮，職在裨益，雖遂事不諫，而來者可追。」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遣人沉於蟆頤津，聞者氣塞而莫敢言。

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權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東渭橋，黃巢遣朱溫拒之。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節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織，或大如杯，至丁酉乃止。

武寧節度使支詳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討黃巢，二人皆詳所獎拔也。溥至東都，矯稱詳命，召師還與璠合兵，屠河陰，掠鄭州而東。及彭城，詳迎勞，犒賞甚厚。溥遣所親說詳曰：「眾心見迫，請公解印以相授。」詳不能制，出居大彭館，溥自知留務。璠謂溥曰：「支僕射有惠於徐人，不殺，必成後悔。」溥不許，送詳歸朝。璠伏甲於七里亭，並其家屬殺之。詔以溥為武寧留後。溥表璠為宿州刺史，璠到官貪虐，溥以都張友代還，殺之。

楊復光奏升蔡州為奉國軍，以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者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眾五百，盜據本州，月餘，復陷光州，自稱將軍，有眾萬餘人。秦宗權表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及弟審邽、審知皆以材氣知名，緒以潮為軍正，使典盜糧，閱士卒，信用之。

高潯與黃巢將李詳戰於石橋，潯敗，奔河中，詳乘勝復取華州。巢以詳為華州刺史。

以權知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為節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龜年自南詔還，驃信上表款附，請悉遵詔旨。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戰於東渭橋，不利，引去。

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俱出神策軍，駢以兄事寶。及駢先貴有功，浸輕之。既而封壤相鄰，數爭細故，遂有隙。駢檄寶入援京師，寶治舟師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訪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併吞江東之志，聲雲入援，其實未必非圖我也！宜為備。」寶未之信，使人覘駢，殊無北上意。會駢使人約寶面會瓜洲議軍事，寶遂以言者為然，辭疾不往。且謂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復欲作家門功勳以欺朝廷邪？」駢怒，復遣使責寶，「何敢輕侮大臣？」寶詬之曰：「彼此夾江為節度使，汝為大臣，我豈坊門卒邪！」由是遂為深仇。

駢留東塘百餘日，詔屢趣之，駢上表，托以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寵將為後患，辛亥，復罷兵還府，其實無赴難心，但欲禳雉集之異耳。

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至廣陵，欲與之俱擊黃巢。昌將錢鏐說昌曰：「觀高公無討賊心，不若以扞御鄉里為辭而去之。」昌從之，駢聽昌還。會杭州刺史路審中將之官，行至嘉興，昌自石鏡引兵入杭州，審中懼而還。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將吏請於周寶。寶不能制，表為杭州刺史。

臨海賊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為建王。

昭義十將成麟殺高潯，引兵還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麟，殺之。方立，刑州人也。

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永嘉賊朱褒陷溫州。

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將本軍屯興平。時鳳翔倉庫虛竭，犒賞稍薄，糧饋不繼。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眾。冬，十月，引軍還襲府城。鄭畋登城與士卒言，其眾皆下馬羅拜曰：「相公誠無負我曹。」畋曰：「行軍苟能戢兵愛人，為國滅賊，亦可以順守矣。」乃以留務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戰死，軍中立其兄子存實為留後。

十一月，乙巳，孟楷、朱溫襲鄜、夏二軍於富平，二軍敗，奔歸本道。

鄭畋至鳳州，累表辭位。詔以畋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岳觀察使。

加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遂昌賊盧約陷處州。

十二月，江西將閔勖戍湖南，還，過潭州，逐觀察使李裕，自為留後。

以感化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賜夏州號定難軍。

初，高駢鎮荊南，補武陵蠻雷滿為牙將，領蠻軍，從駢至淮南，逃歸，聚眾千人，襲朗州，殺刺史崔翥，詔以滿為朗州留後。歲中，率三四引兵寇荊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為荊人之患。陬溪人周岳嘗與滿獵，爭肉而鬥，欲殺滿，不果。聞滿據朗州，亦聚眾襲衡州，逐刺史徐顥。詔以岳為衡州刺史。石門洞蠻向環亦集夷獠數千攻陷澧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王鐸以高駢為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以身為首相，發憤請行，懇款流涕，至於再三。上許之。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二年（壬寅，公元八八二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都統，權知義成節度使，俟罷兵復還政府。高駢但領鹽鐵轉運使，罷其都統及諸使。聽王鐸自辟將佐，以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辛未，以周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以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以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以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以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昌圖，從讜之從祖兄弟；畯，畋之弟；摶，璵之曾孫；贄，坦之子也。又以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重盈，重榮之兄也。

黃巢以朱溫為同州刺史，令溫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誠奔河中，溫遂據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詣行在，軍務一以咨之。以王鐸兼判戶部事。

朱溫寇河中，王重榮擊敗之。

以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涇原節度使胡公素薨，軍中請命於都統王鐸，承製以大將張鈞為留後。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與天德、大同共討克用。詔鄭從讜與相知應接。

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詗事，謂之尋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獨無所求。鎮將謝弘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盜中。明旦，二人去，弘讓實無罪也。捕盜使楊遷誘弘讓出首而執以送使，雲討擊擒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杖弘讓脊二十，釘於西城二七日，煎油潑之，又以膠麻掣其瘡，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為盜。

楊遷復誘之，能方出首，聞弘讓之冤，大罵楊遷，發憤為盜，驅掠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逾月，眾至萬人，立部伍，署職級，橫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自是紛紛競起，州縣不能制，敬瑄遣牙將楊行遷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將二千人以討之。

以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賜鄜坊軍號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陳敬瑄兼侍中。

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戰，不利。

初，高駢好神仙，有方士呂用之坐妖黨，亡命歸駢，駢厚待之，補以軍職。用之，鄱陽茶商之子也，久客廣陵，熟其人情，爐鼎之暇，頗言公私利病，駢愈奇之，稍加信任。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素為駢所厚，用之欲專權，浸以計去之。駢遂奪纘兵，族珙家，綬、瑾、公楚、歸禮鹹見疏。用之又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共蠱惑駢。守一本滄、景村民，以術干駢，無所遇，窮困甚，用之謂曰：「但與吾同心，勿憂不富貴。」遂薦於駢，駢寵待埒於用之。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駢與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劍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御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它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灑於庭宇，如格鬥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為勝也，近得上仙書雲，有寶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耳。」駢乃許之。勝至監數月，函一銅匕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謂磻溪真君，謂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將軍，勝乃秦穆公之婿也。

用之又刻青石為奇字云：「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等謫限亦滿，必得陪幢節，同歸上清耳！」是後，駢於道院庭中刻木鶴，時著羽服跨之，日夕齋醮，煉金燒丹，費以巨萬計。

用之微時，依止江陽后土廟，舉動祈禱。及得志，白駢崇大其廟，極江南工材之選，每軍旅大事，以少牢禱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樓居，說駢作迎仙樓，費十五萬緡。又作延和閣，高八丈。

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厚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潛撫膺鳴指，口不敢言。駢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駢之政事於是大壞矣！用之知上下怨憤，恐有竊發，請置巡察使。駢即以用之領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民間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奪人貨財，掠人婦女，輒誣以叛逆，搒掠取服，殺其人而取之，所破滅者數百家，道路以目，將吏士民雖家居，皆重足屏氣。

用之又欲以兵威脅制諸將，請選募諸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左、右莫邪都。駢即以張守一及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署置將吏如帥府，器械精利，衣裝華潔，每出入，導從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餘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輒留三司綱輸其家。用之猶慮人洩其奸謀，乃言於駢曰：「神仙不難致，但恨學道者不能絕俗累，故不肯降臨耳！」駢乃悉去姬妾，謝絕人事，賓客、將吏皆不得見。有不得已見之者，皆先令沐浴繼祓，然後見，拜起才畢，已復引出。由是用之得專行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復知有駢矣。

王鐸將兩川、興元之軍屯靈感寺，涇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寧、鳳翔屯興平，保大、定難屯渭橋，忠武屯武功，官軍四集。黃巢勢已蹙，號令所行不出同、華。民避亂皆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緡。賊賣人於官軍以為糧，官軍或執山柵之民鬻之，人直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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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明元年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把坊市搶得一空。朝廷一面處置地方變亂，一面面對黃巢北上。當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主張先授他天平節鉞，等他到鎮後再圖討伐；盧攜認為盜賊沒有滿足的時候，給節鉞也不能止其劫掠，不如急召諸道兵守泗州、汴州，阻他入關。朝廷聽從盧攜，但淮北告急後，盧攜稱病不出，京師大恐，東都又奏黃巢已入汝州境，局勢急轉直下。

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傳牒諸軍，叫各軍守壘，不要犯他的兵鋒，說自己將入東都、京邑問罪，與眾人無關。僖宗召宰相商議，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與兩神策軍守潼關。田令孜請選神策弓弩手守關，自己任都指揮制置把截使。僖宗擔心侍衛將士不習戰陣，田令孜卻拿玄宗幸蜀作比；豆盧瑑指出，哥舒翰十五萬人尚不能守潼關，如今黃巢號稱六十萬，且潼關無哥舒翰之兵，若真為社稷計，應早有三川準備。僖宗不悅，只命田令孜發兵守關。

神策軍出征時已見敗象。這些軍士多是長安富家子，賄賂宦官掛名軍籍，平日華衣怒馬、倚勢使氣，未經戰陣；聽說要出征，父子相泣，許多人用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代行者甚至不會操兵。張承范臨行進言：黃巢擁數十萬西來，齊克讓以饑卒萬人守關外，自己只帶二千多人守關上，又沒有餉運之計，實在寒心，請陛下速派諸道精兵。僖宗只答說兵馬很快就到。

黃巢陷東都後，劉允章率百官迎謁，城中暫時安定；但潼關方面，張承范等到關時，齊克讓軍與神策弩手都已斷糧，士卒沒有鬥志。黃巢前鋒白旗滿野，不見邊際。齊克讓力戰一日，士卒因饑餓喧噪，燒營潰走。官軍倉卒中又忘守關左「禁坑」谷道，潰兵踏開谷路，等於替賊開了入關通道。張承范上表說自己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毫無影響，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眾，失守甘心受鼎鑊，但朝廷謀臣愧顏何寄；又勸皇帝不可輕動鑾輿，否則上下土崩。

潼關終於被攻破。關上矢盡，官軍投石抵抗；黃巢驅民填平天塹，縱火焚關樓。王師會自殺，張承范變服脫走。原本趕來的博野、鳳翔援軍見新募神策軍衣裘溫鮮，而自己凍餒，怒而掠之，甚至替賊作向導直趨長安。田令孜聽聞黃巢入關，怕僖宗責己，歸罪盧攜，薦王徽、裴澈為相，盧攜飲藥而死。當晚田令孜只率神策兵五百奉僖宗出金光門，福、穆、澤、壽四王及少數妃嬪跟隨，百官多不知情，京師遂無主。

黃巢前鋒入長安，張直方率文武迎於霸上。黃巢初入時，其將尚讓安撫百姓，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不像李氏不愛你們，你們安居不要害怕；其徒見貧者也有施與。但數日後，各部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黃巢不能禁止，且尤其憎官吏，得者即殺。僖宗奔駱谷，鄭畋請留鳳翔，僖宗不願近賊，決定先往興元，若賊勢仍盛，再幸成都，命西川預備。

黃巢在長安殺唐宗室無遺類，隨後入宮，在含元殿稱帝，國號大齊，改元金統。他把皁繒畫成袞衣，以戰鼓代禮樂，任尚讓、趙璋、崔璆、楊希古等為相，皮日休為翰林學士。諸葛爽降巢，朱溫則受命勸降諸葛爽，後來被安置在東渭橋一帶。長安一時落入大齊政權形式之中，但制度外殼之下，仍是軍事掠奪與殺戮。

鄭畋回鳳翔後，召將佐議拒賊。眾人說賊勢正盛，宜等兵集再圖收復；鄭畋怒問諸君是勸我臣賊嗎，因而悶絕倒地。黃巢使者送赦書到鳳翔，監軍彭敬柔與將佐代鄭畋署表謝巢，席間奏樂，將佐以下皆哭。幕客孫儲掩飾說是相公風痺不能來，所以悲傷。鄭畋聽聞民心仍未厭唐，便刺血上表，密遣親信赴行在，又召將佐明逆順、刺血盟誓，修城塹、繕器械、訓士卒，約鄰道合兵。無所歸的關中禁軍也來歸附，鳳翔軍勢大振。

僖宗到興元後，詔諸道出全軍收復京師。黃巢則令百官投名銜復官，搜出豆盧瑑、崔沆、于琮、劉鄴等未能扈從者，一併殺害；廣德公主誓與于琮同死，也被殺。盧攜死後仍被發屍戮市。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多日，不等詔命即舉軍入援。王重榮原先降巢，只為暫紓軍府之患，後來受不了黃巢徵財徵兵，殺其使者，與王處存結盟，轉而抗巢。

中和元年，僖宗從興元入成都。西川陳敬瑄迎駕，對扈從之人嚴加約束；田令孜在行在仍掌大權，外臣受疏。鄭畋斬黃巢使者，被加同平章事，又任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他在龍尾陂大敗尚讓、王播五萬眾，斬首二萬餘級，天下於是知道朝廷還能組織反攻。鳳翔、河中、義武、党項、沙陀等力量各自入局，唐末軍事秩序已不再由中央單獨支配，而是靠藩鎮、邊族與宦官監軍臨時拼合。

成都行在表面上供給充實，諸道與四夷貢獻不斷，賞賜也不缺，但朝廷內部更加偏向北司宦官。田令孜每得金帛，常賜從駕諸軍，不及蜀軍，導致蜀軍怨望；黃頭軍使郭琪指出土客賞賚不均，田令孜反以毒酒賜之，郭琪靠吮婢血催吐得免，隨即起兵焚掠。孟昭圖上疏說，天下是高祖、太宗之天下，不是北司之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之天子，不是北司之天子。田令孜不奏其疏，矯詔貶官，又派人把他沉死。這段顯示，僖宗雖逃到安全地帶，朝政仍被宦官封鎖，忠直之言反成死罪。

長安城內，黃巢部下對士人與官吏的仇殺更烈。有人在尚書省門題詩嘲賊，尚讓大怒，把在省官與門卒都挖眼倒懸，又搜城中能作詩者殺之，識字者發為賤役，死者三千餘人。這一段把黃巢政權從「為百姓」的口號推回到暴力統治的實相：它可以短暫利用民怨，卻無法建立穩定的官僚與城市秩序。

四月，諸軍一度進逼長安。程宗楚、唐弘夫、王處存等入城，坊市百姓歡呼迎官軍，甚至以瓦礫擊賊、拾箭供軍。但諸軍怕別人分功，不報鳳翔、鄜夏，軍士放下兵器入第舍掠奪金帛、妓妾，城中少年也冒用義武軍白頭巾去搶人。黃巢探知官軍不整，且後軍未至，立即回襲，諸門分入，大戰長安。程宗楚、唐弘夫死，官軍因負重不能走，死者十之八九。黃巢復入長安，怒民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號為洗城。

高駢本被寄望為諸道都統，卻始終不肯北上討賊。他聲稱要討黃巢，大張旗鼓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實際屯東塘百餘日，以風濤、時日不利、周寶與劉漢宏可能為後患等理由拖延，終於罷兵還府。高駢與周寶本同出神策軍，後因功名與邊界細故生隙；高駢借入援之名，周寶懷疑他圖江東，兩鎮遂成仇。朝廷危急時，這種藩鎮互猜互防，使討賊名義空轉。

卷末詳寫高駢、呂用之，是全篇宗教政治的核心。高駢好神仙，收用亡命方士呂用之；呂用之原是鄱陽茶商之子，熟悉廣陵人情，先借爐鼎言事取得信任，再排擠高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等，又引張守一、諸葛殷共同蠱惑高駢。諸葛殷病風疽、膿血滿爪，高駢卻相信他是玉皇遣來的尊神，與他同席共食；張守一則用豬血、銅器聲假造刺客格鬥，讓高駢以為自己被神術救命。

呂用之把道教名號與權力包裝在一起。他自稱磻溪真君，稱張守一為赤松子，諸葛殷為葛將軍，蕭勝為秦穆公之婿；又刻青石奇字，說是「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讓人暗置道院香案，使高駢驚喜。此後高駢在道院庭中刻木鶴，穿羽服跨上，日夕齋醮，煉金燒丹，耗費巨萬。用之又擴建后土廟、建迎仙樓與延和閣，把軍府財力轉入神仙工程。

更壞的是，呂用之把神仙話術變成監控與恐怖統治。他常對高駢呵叱風雨、向空中作揖，說有神仙過雲表，高駢便跟著拜；同時厚賂左右，掌握高駢動靜，有異議者立刻被陷死。高駢大小政事都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用之請置巡察使，募險獪百餘人為「察子」，民間呵妻罵子都能被知；想奪人財貨、婦女，就誣以叛逆，拷掠取服，殺人奪產，破滅數百家，道路以目。

用之又請募左右莫邪都二萬人，自己與張守一分領，兵械精利，導從近千。因私用奢靡不足，便截留三司綱輸入家。最後他又說神仙難降，是因學道者不能絕俗累，勸高駢去姬妾、絕人事，使賓客將吏不得見。從此境內不再知道有高駢，只知道有呂用之。司馬光把這段放在黃巢亂局之後，意思很清楚：唐末不是單一盜賊之亂，而是中央、藩鎮、宦官、方士、軍府層層失序。

到中和二年四月，王鐸統合兩川、興元、涇原、易定、河中、邠寧、鳳翔、保大、定難、忠武等軍，官軍四集，黃巢勢已窘迫，號令不出同、華。可是戰爭已把民生毀壞殆盡，百姓避亂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荒廢，長安米價一斗三十緡；賊賣人給官軍作糧，官軍也抓山柵百姓販賣，按肥瘠論價。卷末以人被當作軍糧與商品收束，揭出晚唐戰亂最殘酷的底層現實。

note: 【註釋角度】唐末黃巢之亂、宦官軍政、藩鎮割據與道教術數干政。司馬光用潼關失守、僖宗奔蜀、鄭畋血盟、王重榮反正、高駢不救與呂用之擅權串成一條線：中央失去軍事統籌，地方節帥各懷私計，宗教符號又被方士轉化為軍府控制術。胡三省註可助讀地名軍鎮與官職；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張國剛等唐史研究，可參看藩鎮、宦官與晚唐政治結構；卿希泰、任繼愈、葛兆光則有助理解齋醮、神仙信仰與士庶宗教文化。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Mark Edward Lewis 等英文研究，可補充唐末軍事動員與帝國崩解的比較視角。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九十二（後周紀三·世宗顯德毀佛存廢寺院銷像鑄錢）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九十二（後周紀三·世宗毀佛鑄錢與開邊伐蜀唐）

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292卷

【後周紀三】　起閼逢攝提格五月，盡柔兆執徐二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顯德元年（甲寅，公元九五四年）

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遷於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為岳州團練使。

丙子，帝至晉陽城下，旗幟環城四十里。楊兗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貳於周，召與計事，欲圖之。處謙知之，不往。兗使胡騎數十守其城門，處謙殺之，因閉門拒兗。兗奔歸契丹。契丹主怒其無功，囚之。處謙舉城來降。丁丑，置靜塞軍於代州，以鄭處謙為節度使。

契丹數千騎屯忻、代之間，為北漢之援，庚辰，遣符彥卿等將步騎萬餘擊之。彥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代州將桑珪、解文遇殺鄭處謙，誣奏雲潛通契丹。

符彥卿奏請益兵，癸巳，遣李筠、張永德將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騎時至忻州城下，丙申，彥卿與諸將陳以待之。史彥超將二十騎為前鋒，遇契丹，與戰，李筠引兵繼之，殺契丹二千人。彥超恃勇輕進，去大軍浸遠，眾寡不敵，為契丹所殺，筠僅以身免，周兵死傷甚眾。彥卿退保忻州，尋引兵還晉陽。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將州兵來朝。辛丑，復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德扆為節度使。時大發兵夫，東自懷、孟，西及薄、陝，以攻晉陽，不克。會久雨，士卒疲病，及史彥超死，乃議引還。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圍晉陽，留止代州。及桑珪殺鄭處謙，囚得中，送於周軍。帝釋之，賜以帶、馬，問，「虜兵何時當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楊袞，他無所求。」或謂得中曰：「契丹許公發兵，公不以實告，契丹兵即至，公得無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劉氏祿，有老母在圍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據險以拒之。如此，家國兩亡，吾獨生何益！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縊殺之。

乙巳，帝發晉陽。匡國節度使藥元福言於帝曰：「進軍易，退軍難。」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漢果出兵追躡，元福擊走之。然軍還匆遽，芻糧數十萬在城下者，悉焚棄之。軍中訛言相驚，或相剽掠，軍須失亡不可勝計。所得北漢州縣，周所置刺史等皆棄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漢，又不敢歸周，嬰城自守，北漢遣兵攻拔之。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鄭州。丙寅，謁嵩陵。庚午，至大梁。帝違眾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於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以為：「四海之廣，萬機之眾，雖堯舜不能獨治，必擇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群臣也。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為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為守令，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為政之本乎！」帝不從。錫，河中人也。

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侍衛都指揮使承鈞。

河西節度使申師厚不俟詔，擅棄鎮入朝，署其子為留後。秋，七月，癸酉朔，責授率府副率。

丁丑，加吳越王錢弘俶天下兵馬都元帥。

癸巳，加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質守司徒，以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長山景范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樞密使、同平章事鄭仁誨兼侍中。乙未，以樞密副使魏仁浦為樞密使。范質既為司徒，司徒竇貞固歸洛陽，府縣以民視之，課役皆不免。貞固訴於留守向訓，訓不聽。

初，帝與北漢主相拒於高平，命前澤州刺史李彥崇將兵守江豬嶺，遏北漢主歸路。彥崇聞樊愛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漢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貶彥崇率府副率。

己巳，廢鎮國軍。

初，太祖以建雄節度使王晏有拒北漢之功，其鄉里有滕縣，徙晏為武寧節度使。晏少時嘗為群盜，至鎮，悉召故黨，贈之金帛、鞍馬，謂曰：「吾鄉素名多盜，昔吾與諸君皆嘗為之，想後來者無能居諸君之右。諸君幸為我語之，使勿復為，為者吾必族之。」於是一境清肅。九月，徐州人請為之立衣錦碑。許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坐納蒿稅，場官擾民，多取耗餘，賜死。有司奏漢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懲眾耳！」

己酉，廢安遠、永清軍。

初，宿衛之士，累朝相承，務求姑息，不欲簡閱，恐傷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驕蹇不用命，實不可用，每遇大敵，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國，亦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戰，始知其弊。癸亥，謂侍臣曰：「凡兵務精不務多，今以農夫百未能養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澤，養此無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眾何所勸！」乃命大簡諸軍，精銳者升之上軍，羸者斥去之。又以驍勇之士多為諸籓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咸遣詣闕，命太祖皇帝選其尤者為殿前諸班，其騎步諸軍，各命將帥選之。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選練之力也。

戊辰，帝謂侍臣曰：「諸道盜賊頗多，討捕終不能絕，蓋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檢，致籓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還，專委節鎮、州縣，責其清肅。」

河自楊劉至於博州百二十里，連年東潰，分為二派，匯為大澤，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而出，灌齊、棣、淄諸州，至於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流民采菰稗、捕魚以給食，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穀詣澶、鄆、齊按視堤塞，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

北漢主疾病，命其子承鈞監國，尋殂。遣使告哀於契丹。契丹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承鈞為帝，更名鈞。北漢孝和帝性孝謹，既嗣位，勤於為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每上表於契丹主稱男，契丹主賜之詔，謂之「兒皇帝」。

馬希萼之帥群蠻破長沙也，府庫累世之積，皆為漵州蠻酋苻彥通所掠，彥通由是富強，稱王於溪洞間。王逵既得湖南，欲遣使撫之，募能往者，其將王虔朗請行。既至，彥通盛侍衛而見之，禮貌甚倨。虔朗厲聲責之曰：「足下自稱苻秦苒裔，宜知禮義，有以異於群蠻。昔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盡得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來，又不接之以禮，異日得無悔乎！」彥通慚懼，起，執虔朗手謝之。虔朗知其可動，因說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為州縣，著在圖籍。今足下上無天子之詔，下無使府之命，雖自王於山谷之間，不過蠻夷一酋長耳！曷若去王號，自歸於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節度使，與中國侯伯等夷，豈不尊榮哉！」彥通大喜，即日去王號，因虔朗獻銅鼓數枚於王逵。逵曰：「虔朗一言勝數萬兵，真國士也！」承製以彥通為黔中節度使，以虔朗為都指揮使，預聞府政。虔朗，桂州人也。

逵慮西界鎮遏使、錦州刺史劉瑫為邊患，表為鎮南節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討使。

是歲，湖南大饑，民食草木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開倉以賑之，全活甚眾。行逢起於微賤，知民間疾苦，勵精為治，嚴而無私，辟署僚屬，皆取廉介之士，約束簡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譏其太儉，行逢曰：「馬氏父子窮奢極靡，不恤百姓，今子孫乞食於人，又足效乎！」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顯德二年（乙卯，公元九五五年）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運自晉、漢以來不給斗耗，綱吏多以虧欠抵死，詔自今每斛給耗一鬥。

定難節度使李彝興以折德扆亦為節度使，與己並列，恥之，塞路不通周使。癸未，上謀於宰相，對曰：「夏州邊鎮，朝廷向來每加優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系重輕，旦宜撫諭彝興，庶全大體。」上曰：「德扆數年以來，盡忠戮力以拒劉氏，奈何一旦棄之！且夏州惟產羊馬，貿易百貨，悉仰中國，我若絕之，彼何能為！」乃遣供奉官齊藏珍繼招書責之，彝興惶恐謝罪。

戊子，蜀置威武軍於鳳州。

辛卯，初令翰林學士、兩省官舉令、錄。除官之日，仍署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

契丹自晉、漢以來屢寇河北，輕騎深入，無籓籬之限，效野之民每困殺掠。言事者稱深、冀之間有胡盧河，橫亙數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詔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彰信節度使韓通將兵夫浚胡盧河，築城於李晏口，留兵戍之。帝召德州刺史張藏英，問以備邊之策，藏英具陳地形要害，請列置戍兵，募邊人驍勇者，厚其稟給，自請將之，隨便宜討擊。帝皆從之，以藏英為沿邊巡檢招收都指揮使。藏英到官數月，募得千餘人。王彥超等行視役者，嘗為契丹所圍。藏英引所募兵馳擊，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盧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蜀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詔群臣極言得失，其略曰：「朕於卿大夫，才不能盡知，面不能盡識，若不採其言而觀其行，審其意而察其忠，則何以見器略之淺深，知任用之當否！若言之不入，罪實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將誰執！」

唐主以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嚴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為靜安軍。

帝常憤廣明以來中國日蹙，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會秦州民夷有詣大梁獻策請恢復舊疆者，帝納其言。

蜀主聞之，遣客省使趙季札案視邊備。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還，奏稱：「雄武節度使韓繼勳、鳳州刺史王萬迪非將帥才，不足以御大敵。」蜀主問：「誰可往者？」季札自請行。丙申，以季札為雄武監軍使，仍以宿衛精兵千人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詔展外城，先立標幟，俟今冬農隙興板築，東作動則罷之，更俟次年，以漸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標七里之外，其標內俟縣官分畫街衢、倉場、營廨之外，聽民隨便築室。

丙辰，蜀主命知樞密院王昭遠按行北邊城寨及甲兵。

上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令不忘。又自唐、晉以來，吳、蜀、幽、并皆阻聲教，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覽焉。」比部郎中王樸獻策，以為：「中國之失吳、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賞功罰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為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為鄉導，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捲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群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後可以出師，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上欣然納之。時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有可取者，惟樸神峻氣勁，有謀能斷，凡所規畫，皆稱上意，上由是重其器識。未幾，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上謀取秦、鳳，求可將者。王溥薦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上命訓與鳳翔節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潤偕行。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關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額者悉廢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兩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聽設戒壇。禁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之類幻惑流俗者。令兩京及諸州每歲造僧帳，有死亡、歸俗，皆隨時開落。是歲，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黃牛等八寨。戊寅，蜀主以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為北路行營都統，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呂彥珂副之，客省使趙崇韜為都監。

蜀趙季札至德陽，聞周師入境，懼不敢進，上書求解邊任還奏事，先遣輜重及妓妾西歸。丁亥，單騎馳入成都，眾以為奔敗，莫不震恐。蜀主問以機事，皆不能對。蜀主怒，系之御史台，甲午，斬之於崇禮門。

六月，庚子，上親錄囚於內苑。有汝州民馬遇，父及弟為吏所冤死，屢經覆按，不能自伸，上臨問，始得其實，人以為神。由是諸長吏無不親察獄訟。

壬寅，西師與蜀李廷珪等戰於威武城東，不利，排陳使濮州刺史胡立等為蜀所擒。丁未，蜀主遣間使如北漢及唐，欲與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漢主、唐主皆許之。

己酉，以彰信節度使韓通充西南行營馬步軍都虞候。

戊午，南漢主殺禎州節度使通王弘政，於是高祖之諸子盡矣。

壬戌，以樞密院承旨清河張美為右領軍大將軍、權點檢三司事。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隸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為供副。太祖聞之怒，恐傷帝意，但徙美為濮州馬步都虞候。美治財精敏，當時鮮及，故帝以利權授之。帝征伐四方，用度不乏，美之力也，然思其在澶州所為，終不以公忠待之。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行營兵馬都監。宰相以景等久無功。饋運不繼，固請罷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視之，還，言秦、鳳可取之狀，帝從之。

八月，丁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景范罷判三司，尋以父喪罷政事。

王景等敗蜀兵，獲將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樞密院、武泰節度使伊審征如行營慰扶，仍督戰。

帝以縣官久不鑄錢，而民間多銷錢為器皿及佛像，錢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監採銅鑄錢，自非縣官法物、軍器及寺觀鐘磐鈸鐸之類聽留外，自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悉令輸官，給其直；過期隱匿不輸，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論刑有差。上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志在利人，雖頭目猶捨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

蜀李廷珪遣先鋒都指揮使李進據馬嶺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澗，又分兵出鳳州之北唐倉鎮及黃花谷，絕周糧道。閏月，王景遣裨將張建雄將兵二千抵黃花，又遣兵千人趣唐倉，扼蜀歸路。蜀染院使王巒將兵出唐倉，與建雄戰於黃花，蜀兵敗，奔唐倉，遇周兵，又敗，虜巒及其將士三千人。馬嶺、白澗兵皆潰，李廷珪、高彥儔等退保青泥嶺。蜀雄武節度使兼侍中韓繼勳棄秦州，奔還成都、觀察判宮趙玭舉城降，斜谷援兵亦潰。成、階二州皆降，蜀人振恐。玭，澶州人也。帝欲以玭為節度使，范質固爭以為不可，乃以為郢州刺史。壬子，百官入賀，帝舉酒屬王溥曰：「邊功之成，卿擇帥之力也！」

甲子，上與將相食於萬歲殿，因言：「兩日大寒，朕於宮中食珍膳，深愧無功於民而坐享於祿，既不能躬耕而食，惟當親冒矢石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審征至成都請罪。皆釋之。蜀主致書於帝請和，自稱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禮，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糧於劍門、白帝，為守禦之備，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鑄鐵錢，榷境內鐵器，民甚苦之。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順己，由是諂諛之臣多進用，政事日亂。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驕，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貞、慕容彥超之叛，皆為之出師，遙為聲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漢，約共圖中國。值中國多事，未暇與之校。先是，每冬淮水淺涸，唐人常發兵戍守，謂之「把淺」。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為疆場無事，坐費資糧，悉罷之。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固爭，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穀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副之，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潰決，自埇橋東南悉為污澤。上謀擊唐，先命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發民夫，因故堤疏導之，東至泗上。議者皆以為難成，上曰：「數年之後，必獲其利。」

丁未，上與侍臣論刑賞，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為捨，通大車者蓋寡，上悉命直而廣之，廣者至三十步。又遷墳墓於標外。上曰：「近廣京城，於存歿擾動誠多。怨謗之語，朕自當之，他日終為人利。」

王景等圍鳳州，韓通分兵城固鎮以絕蜀之援兵。戊申，克鳳州，擒蜀威武節度使王環及都監趙崇溥等將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環，真定人也。乙卯，制曲赦秦、鳳、階、成境內，所獲蜀將士，願留者優其俸賜，願去者給資裝而遣之。詔曰：「用慰眾情，免違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稅征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諸色科徭，悉罷之。」

唐人聞周兵將至而懼，劉仁贍神氣自若，部分守禦，無異平日，眾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將兵三萬屯定遠。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還金陵，謀國難，以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李穀等為浮梁，自正陽濟淮。十二月，甲戌，穀奏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敗唐兵千餘人於山口鎮。

丙戌，樞密使兼侍中韓忠正公鄭仁誨卒。上臨其喪，近臣奏稱歲道非便，上曰：「君臣義重，何日時之有！」往哭盡哀。

吳越王弘俶遣元帥府判官陳彥禧入貢，帝以詔諭弘俶，使出兵擊唐。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顯德三年（丙辰，公元九五六年）

春，正月，丙午，以王環為右驍衛大將軍，賞其不降也。

丁酉，李穀奏敗唐兵千餘人於上窯。

戊戌，發開封府、曹、滑、鄭州之民十餘萬築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詔親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權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樸副之，彰信節度使韓通權點檢侍衛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將兵先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將親兵三千屯穎上。壬寅，帝發大梁。李穀攻壽州，久不克。唐劉彥貞引兵救之，至來遠鎮，距壽州二百里，又以戰艦數百艘趣正陽，為攻浮梁之勢。李穀畏之，召將佐謀曰：「我軍不能水戰，若賊斷浮梁，則腹背受敵，皆不歸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車駕。」上至圉鎮，聞其謀，亟遣中使乘驛止之。比至，已焚芻糧，退保正陽。丁未，帝至陳州，亟遣李重進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穀奏：「賊艦中淮而進，弩砲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則眾心動搖，須至退軍。今賊艦日進，淮水日漲，若車駕親臨，萬一糧道阻絕，其危不測。願陛下且駐蹕陳、穎，俟李重進至，臣與之共度賊艦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聞。但若厲兵秣馬，春去冬來，足使賊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覽奏，不悅。

劉彥貞素驕貴，無才略，不習兵，所歷籓鎮，專為貪暴，積財巨億，以賂權要，由是魏岑等爭譽之，以為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故周師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將咸師朗等皆勇而無謀，聞李穀退，喜，引兵直抵正陽，旌旗輜重數百里，劉仁贍及池州刺史張全約固止之。仁贍曰：「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彥貞不從。既行，仁贍曰：「果遇，必敗。」乃益兵乘城為備。李重進度淮，逆戰於正陽東，大破之，斬彥貞，生擒咸師朗等，斬首萬餘級，伏屍三十里，收軍資器械三十餘萬。是時江、淮久安，民不習戰，彥貞既敗，唐人大恐，張全約收餘眾奔壽州，劉仁贍表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滁州刺史王紹顏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寧鎮，謂侍臣曰：「聞壽州圍解，農民多歸村落，今聞大軍至，必復入城。憐其聚為餓殍，宜先遣使存撫，各令安業。」甲寅，帝至正陽，以李重進代李穀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以穀判壽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壽州城下，營於淝水之陽，命諸軍圍壽州，徙正陽浮梁於下蔡鎮。丁巳，征宋、毫、陳、穎、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以攻城，晝夜不息。唐兵萬餘人維舟於淮，營於塗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擊之，太祖皇帝遣百餘騎薄其營而偽遁，伏兵邀之，大敗唐兵於渦口，斬其都監何延錫等，奪戰艦五十餘艘。

詔以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為南面行營都統，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過岳州，岳州團練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謹。逵左右求取無厭，不滿望者譖叔嗣於逵，雲其謀叛，逵怒形於詞色，叔嗣由是懼不自安。

唐主聞湖南兵將至，命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為固守之計。敬洙不從，使除地為戰場，曰：「敵至，則與兵民俱死於此耳！」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視之。

戊辰，廬、拜、光、黃巡檢使元城司超奏敗唐兵三千餘人於盛唐，擒都監高弼等，獲戰艦四十餘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皇甫暉等陳於山下，方與前鋒戰，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後；暉等大驚，走入滁州，欲斷橋自守。太祖皇帝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暉曰：「人各為其主，願容成列而戰。」太祖皇帝笑而許之。暉整眾而出，太祖皇帝擁馬頸突陳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暉，他人非吾敵也！」手劍擊暉，中腦，生擒之，並擒姚鳳，遂克滁州。後數日，宣祖皇帝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上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親吏取藏中絹。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今既籍為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儀。詔左金吾衛將軍馬崇祚知滁州。

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有才可用。會滁州平，范質薦普為滁州軍事判官，太祖皇帝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什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臨陳，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為敵所識。」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將王知朗繼書抵徐州，稱：「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修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甲戌，徐州以聞；帝不答。戊寅，命前武勝節度使侯章等攻壽州水寨，決其壕之西北隅，導壕水入於淝。

太祖皇帝遣使獻皇甫暉等，暉傷甚，見上，臥而言曰：「臣非不忠於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曏日屢與契丹戰，未嘗見兵精如此。」因盛稱太祖皇帝之勇。上釋之，後數日卒。

帝詗知揚州無備，己卯，命韓令坤等將兵襲之，戒以毋得殘民；其李氏陵寢，遣人與李氏人共守護之。

唐主兵屢敗，懼亡，乃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鐘謨、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來請平，獻御服、茶藥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壬午，至壽州城下。謨、德明素辯口，上知其欲遊說，盛陳甲兵而見之，曰：「爾主自謂唐室苗裔，宜知禮義，異於他國。與朕止隔一水，未嘗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捨華事夷，禮義安在？且汝欲說我令罷兵邪？我非六國愚主，豈汝口舌所能移邪！可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謝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謨、德明戰慄不敢言。

吳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蘇州營田指揮使陳滿言於丞相吳程曰：「周師南征，唐舉國驚擾，常州無備，易取也。」會唐主有詔撫安江陰吏民，滿告程云：「周詔書已至。」程為之言於弘俶，請亟發兵從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國，未可輕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師不至，誰與並力，能無危乎！請姑俟之。」程固爭，以為時不可失，弘俶卒從程議。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鮑修讓、中直都指揮使羅晟趣常州。程謂將士曰：「元丞相不欲出師。」將士怒，流言欲擊德昭。弘俶匿德昭於府中，令捕言者，歎曰：「方出師而士卒欲擊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韓令坤奄至揚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數百騎馳入城，城中不之覺。令坤繼至，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官府民舍，棄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髡發被僧服，匿於佛寺，軍士執之。令坤慰撫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長山寨，執其將陳澤等，獻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長制置使耿謙降，獲芻糧二十餘萬。

唐主遣園苑使尹延范如泰州，遷吳讓皇之族於潤州。延范以道路艱難，恐楊氏為變，盡殺其男子六十人，還報，唐主怒，腰斬之。

韓令坤攻唐泰州，拔之，刺史方訥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蠟丸求救於契丹。壬辰，靜安軍使何繼先獲而獻之。

以給事中高防權知泰州。

癸巳，吳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揮使路彥銖攻宣州，羅晟帥戰艦屯江陰。唐靜海制置使姚彥洪帥兵民萬人奔吳越。

潘叔嗣屬將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讒疑怒，軍還，必擊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輩能與我俱西乎？」眾憤怒，請行，叔嗣帥之西襲朗州。逵聞之，還軍追之，及於武陵城外，與叔嗣戰，逵敗死，或勸叔嗣遂據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歸潭州太尉，豈不以武安見處乎！」乃歸岳州，使團練判官李簡帥朗州將吏迎武安節度使周行逢。眾謂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行逢曰：「叔嗣賊殺主帥，罪當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為節度使，天下謂我與之同謀，何以自明！宜且以為行軍司馬，俟逾年，授以節鉞可也。」乃以衡州刺史莫弘萬權知潭州，帥眾入朗州，自稱武平、武安留後，告於朝廷，以叔嗣為行軍司馬。叔嗣怒，稱疾不至。行逢曰：「行軍司馬，吾嘗為之，權與節度使相埒耳，叔嗣猶不滿望，更欲圖我邪！」或說行逢：「授叔嗣武安節鉞以誘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機上肉耳！」行逢從之。叔嗣將行，其所親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親善，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效勞，相見甚歡。叔嗣入謁，未至聽事，遣人執之，立於庭下，責之曰：「汝為小校無大功，王逵用汝為團練使，一旦反殺主帥。吾以疇昔之情，未忍斬汝，以為行軍司馬，乃敢違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為請。遂斬之。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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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德元年五月，周軍到晉陽城下，旗幟環城四十里。北漢一方疑代州防禦使鄭處謙有二心，楊兗想召他計事而圖之；鄭處謙知道後不去，殺守門胡騎，閉城拒楊兗，隨即舉城降周。周在代州置靜塞軍，以鄭處謙為節度使。這一開局顯示，世宗北伐雖聲勢大，但北漢、契丹、代州地方將領之間互疑，前線局勢並不單靠正面攻城決定。

契丹騎兵屯忻、代之間支援北漢，符彥卿率軍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後來史彥超恃勇輕進，只帶二十騎為前鋒，遇契丹後越戰越遠，終因眾寡不敵被殺，周兵死傷甚眾。久雨、士卒疲病、晉陽久攻不下，加上前鋒大將戰死，世宗決定撤軍。藥元福提醒，進軍容易，退軍困難，世宗把殿後全權交給他，藥元福列陣而退，擊走北漢追兵，才免於大敗。

撤晉陽後，軍中倉促，城下數十萬芻糧全部焚棄，謠言相驚，甚至互相剽掠。周先前所得北漢州縣，所置刺史多棄城逃走。世宗回到大梁後，因違眾議伐北漢而未成，從此政事無論大小都親自裁決，百官只等他定案。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說，堯舜也不能獨治天下，應擇人任事，讓宰相、守令、財臣、刑官各司其職，皇帝只察功過賞罰；若君主降尊代臣職，反失為政之本。世宗沒有聽從。

北漢主劉崇憂憤成疾，委國事於子承鈞，後來去世。契丹冊承鈞為帝，改名劉鈞，北漢從此更明顯倚契丹為外援，劉鈞上表契丹自稱男，被契丹稱為兒皇帝。這段把北方局勢交代清楚：後周雖未取晉陽，但北漢受創，契丹仍是其後盾，河東問題只能留待後圖。

世宗回朝後開始整頓內政。孟漢卿因收蒿稅、場官擾民、多取耗餘而被賜死，有司說罪不至死，世宗直說自己知道，只是要懲戒眾人。接著他整軍，指出宿衛士累朝姑息，不肯簡閱，羸老者多，遇大敵不是逃就是降，失國多由此起。於是命大簡諸軍，精銳升上軍，羸弱斥去；又募天下壯士入闕，選入殿前諸班與騎步諸軍。後周士卒精強，征伐四方多捷，正是這次選練的結果。

世宗也改地方治安制度。他認為諸道盜賊久不能絕，是因朝廷分派使臣巡檢，反使藩侯、守令不盡力，所以召還巡檢，專責節鎮與州縣清肅。黃河自楊劉到博州連年東潰，分成二派，漫為大澤，漂沒民田廬。朝廷屢遣使不能塞，世宗派李穀到澶、鄆、齊視察堤塞，役徒六萬，三十日完成。這些措施共同構成世宗政治的底色：用嚴刑、責任下放與工程動員，快速恢復國家能力。

湖南方面，王逵得湖南後，想安撫溪洞中稱王的苻彥通，派王虔朗前往。王虔朗先正色責其不以禮接使者，再勸他去王號，歸附王逵，接受天子節度使之命，與中國侯伯等同。苻彥通大喜，去王號並獻銅鼓。王逵稱王虔朗一言勝數萬兵。湖南大饑時，周行逢開倉賑民，全活甚眾；他出身微賤，知民間疾苦，任廉介僚屬，自奉甚薄，並以馬氏奢靡敗家為戒。

顯德二年，世宗修邊防與漕運。漕運自晉、漢以來不給斗耗，綱吏常因虧欠抵死，於是詔每斛給耗一斗。李彝興因折德扆同為節度使而恥，不通周使，宰相主張姑且撫諭，世宗卻說折德扆多年拒劉氏有功，不能一旦棄之；夏州百貨仰中國，若斷絕貿易，對方也不能怎樣。又因契丹自晉、漢以來屢寇河北，命王彥超、韓通浚胡盧河，築城戍守，張藏英募邊人勇士巡檢，數月得千餘人，擊破契丹，自此契丹不敢輕涉胡盧河。

世宗下詔群臣極言得失，說自己不能盡知卿大夫之才、盡識其面，若不採言觀行、審意察忠，就無法知道器略深淺與任用當否。這不是空話，因為他正有削平天下之志。高平既捷後，他常憤廣明以來中國日蹙；秦州民夷有人到大梁獻策恢復舊疆，世宗納其言，又命近臣作《為君難為臣不易論》與《開邊策》。

王樸所上開邊策最合世宗之意。他說中國失去吳、蜀、幽、并，根源是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要取回天下，先要反其道而行：進賢退不肖、恩信結人心、賞功罰罪、去奢節用、薄斂使民富。等人才集、政事治、財用充、士民附，才可用兵。攻取應先易後難，南唐接境近二千里，最易擾動，先以輕兵避實擊虛，使其奔救疲弊，取江北諸州，再取江南，然後嶺南、巴蜀可定；河東是死寇，宜最後處理。世宗欣然納之，重其器識。

同年五月，世宗下敕整頓佛教。天下寺院凡非敕額者一律廢除，禁止私度僧尼；凡要出家，須等祖父母、父母、伯叔同意。戒壇只准兩京、大名、京兆、青州設置；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等惑眾行為一律禁止；兩京及諸州每年造僧帳，死亡、還俗都隨時註銷。當年天下存寺二千六百九十四，廢寺三萬三百三十六，現有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這是全國性寺院、僧籍與戒壇制度重編。

九月，因官府久不鑄錢，民間又多銷錢作器皿與佛像，錢幣愈少，世宗下令設監採銅鑄錢。除官府法物、軍器與寺觀鐘磬鈸鐸等可留外，其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輸官給價；逾期隱匿，五斤以上處死，不及五斤按等治罪。世宗對侍臣說，不要把這看成單純毀佛；佛以善道化人，志於善就是奉佛，銅像哪裡就是佛。若佛志在利人，連頭目都可布施；若他的身體能濟民，他也不惜。司馬光因此評周世宗仁而明：不愛其身而愛民，不以無益廢有益。

西線攻蜀方面，王景、向訓出散關取秦州。蜀主先派趙季札察邊，季札自請任雄武監軍，卻一聽周師入境便害怕，先遣輜重妓妾西歸，自己單騎奔成都，問事不能答，被斬於崇禮門。周軍初戰威武城東不利，蜀又聯絡北漢與南唐牽制後周；但王景等後來在黃花、唐倉破蜀兵，擒王巒與將士三千，馬嶺、白澗皆潰，韓繼勳棄秦州，成、階二州相繼降周，蜀人大震。世宗把邊功歸於王溥擇帥之力。

世宗對戰爭與民力有強烈自覺。他在萬歲殿與將相食，因天寒而感慨：自己在宮中食珍膳，無功於民而坐享其祿，既不能親耕而食，只有親冒矢石為民除害，才稍可自安。攻下秦、鳳、階、成後，他赦四州，蜀將士願留者厚給，願去者給資裝遣還；四州百姓除二稅外，凡蜀人所立各色科徭皆罷。這些文字使世宗的用兵不只呈現為擴張，也被司馬光寫成整頓賦役、收拾民心的政治行動。

南唐方面，唐主李璟性柔好文，喜人順己，諂諛者多進，政事日亂。南唐一面驕有吞天下之志，一面暗通契丹、北漢，共圖中原。淮水每冬淺涸，南唐原有「把淺」戍守，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為無事而罷，劉仁贍力爭不得。顯德二年十一月，世宗命李穀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王彥超副之，率韓令坤等伐唐；又先疏導唐末以來潰決的汴水故堤，為攻唐轉運做準備。

顯德三年正月，世宗親征淮南。李穀攻壽州久不克，見唐兵戰艦進逼，怕浮梁被斷，想退守正陽等車駕。世宗聞訊急遣中使止之，但李穀已焚芻糧退保正陽。劉彥貞本無將略，只因賄賂權要而被誇成名將；見李穀退，便輕進至正陽，劉仁贍勸他勿速戰，他不聽。李重進渡淮迎戰，大破南唐軍，斬劉彥貞，擒咸師朗等，斬首萬餘，伏屍三十里，江淮大震。

世宗到壽州城下，命諸軍圍城，徙正陽浮梁於下蔡，又徵宋、亳、陳、潁、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攻城。趙匡胤在渦口用誘敵伏擊破唐水軍，奪戰艦五十餘艘；又倍道襲清流關，從山後出兵，皇甫暉等大驚入滁州。趙匡胤涉水抵城，允許皇甫暉列陣而戰，隨後突陣直取皇甫暉，生擒之，並克滁州。這裡已顯出趙匡胤在後周軍中的威名與實戰能力。

滁州既下，竇儀奉命籍帑藏，趙匡胤親吏想取絹，竇儀說初克城時任取尚可，如今已籍為官物，非詔不可得，趙匡胤因此看重他。趙普也在此時因劉詞遺表與范質推薦，任滁州軍事判官；他處理百餘名應死盜賊，請先訊問再決，活了十之七八，趙匡胤更加驚奇。這些細節把後來宋初政治人物的出場，嵌在後周伐唐的軍政現場中。

卷末淮南戰局繼續推進。南唐遣鐘謨、李德明稱臣請和，獻金銀繒錦牛酒；世宗盛列甲兵接見，斥責南唐自稱唐室苗裔，卻不修好而泛海通契丹、捨華事夷，命他們回報唐主親來謝過，否則自己要去看金陵城、借府庫犒軍。韓令坤又襲取揚州，戒不殘民，並守護李氏陵寢。吳越也奉周命出兵，湖南則因潘叔嗣殺王逵、周行逢入朗州而另起內亂。全卷到此呈現世宗時代的總格局：北壓契丹北漢，西取秦鳳，南伐淮南，同時以整軍、治河、鑄錢、裁寺來支撐統一事業。

note: 【註釋角度】五代後周國家重建、世宗毀佛鑄錢、王樸開邊策與宋初制度前史。司馬光此卷重點不只是「毀佛」，而是周世宗如何把軍事選練、財政貨幣、僧籍寺產、河防邊防與統一戰略連成一套國家能力。胡三省註可補地理、軍鎮與官制；鄧廣銘、王仲犖、周一良、田餘慶、嚴耕望、張國剛、李裕民等有助理解五代至宋初政治軍事轉型；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可參看佛教制度、政教關係與寺觀法物；Peter Lorge、Naomi Standen、Dieter Kuhn、Johannes L. Kurz 等研究，可補充後周軍事改革、宋初形成與十國互動的比較視角。


scripture_id: song-shengci-tianqing-gong-ji

scripture_title: 聖慈天慶宮記

chapter_title: 聖慈天慶宮記

original:
泰山之西南麓有宋天書觀，大中祥符年間建，後廢為碧霞元君之宮，前一殿奉元君。萬曆中，尊孝定皇太后為九蓮菩薩，構一殿於元君之後奉之。崇禎中，尊孝純皇太后為智上菩薩，復構一殿於後奉之。乃更名曰聖慈天慶宮，而按察使左佩玄為之碑。宮成於十七年之三月，神京淪喪，即此月也。

竊惟經傳之言曰：「為之宗廟，以鬼享之。」又曰：「為天子父，尊之至也。」孔子論政必也正名。昔自明太祖皇帝之有天下也，命嶽瀆神祇並革前代之封，正其稱號。而及其末世，至以天子之母，太后之尊若不足重，而必假西域胡神之號以為崇，豈非所謂國將亡而聽於神者耶？然自國破以後，宗廟山陵之所在，樵夫牧豎且或過而慢焉，而此二殿獨以托於泰山之麓，元君之宮，焚香上謁者無敢不合掌跪拜，使正名之曰皇太后，固未必其能使天下之人虔恭敬畏之若此。是固大聖人之神道設教，使民由之而不知者乎？其與宋之托天書以誇契丹者，相去遠矣。以其事為國史之所不及載，故序而論之，俾後之人有以覽焉。

vernacular: 此篇雖列於宋帝王道教文獻，但內容實非宋帝詔令本身，而是後世記述泰山宋天書觀、明末聖慈天慶宮及皇太后菩薩殿的文字。作者先敘大中祥符天書觀遺跡，繼而寫萬曆、崇禎間尊皇太后為菩薩並建殿，最後轉入議論。其重點不是歌頌宋真宗，而是從後世政教關係反省「神道設教」與正名問題，並明白譏評宋真宗「托天書以誇契丹」。因此注釋應把它看作借宮觀遺跡評論政治宗教操作的文章，而非宋代皇帝直接頒布的崇道詔令，這點須特別標明，避免誤讀文類。


scripture_id: tang-da-yuanyuan-yuxiang-shouzhao

scripture_title: 答宰臣賀玄元皇帝玉像手詔

chapter_title: 答宰臣賀玄元皇帝玉像手詔

original: 夢之正者，是謂通神，於惟聖容，果以誠應。豈朕德所及，而大道是興，再省神靈，言猶在耳。將貽福業，代紀彌多。初告以行官，乃置於內殿，兼之大慶，允屬朕躬。稽之《道經》以茲為寶，當慈育萬姓，永答神明。卿等宗臣，宜同朕意，願揚嘉應，安敢讓焉。

vernacular: 此手詔回應宰臣祝賀玄元皇帝玉像，篇幅短而集中，主軸是祥瑞靈應如何轉化為政治共識。玄宗說「夢之正者，是謂通神」，將夢兆、聖容與誠感連結；又稱不敢以自身德行居功，而歸之於大道興起。玉像由行宮告示而置於內殿，成為宮廷可以瞻奉的靈應物，並被宰臣賀表推入朝廷輿論。末句「願揚嘉應，安敢讓焉」尤其關鍵：皇帝不拒絕宣揚祥瑞，而要求宗臣同心。此文可見玄宗崇道政治中，夢感、玉像、賀表與道經寶物觀念的互相支撐，語氣也帶手詔的親切。


scripture_id: tang-da-zhang-jiuling-yuzhu-pi

scripture_title: 答張九齡請施行御注道德經批

chapter_title: 答張九齡請施行御注道德經批

original: 先聖說經，激時立教，文理一貫，悟之不遠。後來注解，歧路增多，既失本真，動生疑誤。朕恭承餘烈，思有發明，推校諸家，因之祥釋。庶童蒙是訓，亦委曲其詞，慮有未周，故遍示積學。竟無損益，便請宣行。朕之不才，甘失旨於先帝；卿等虛美，豈不畏於後生。循環此情，未知所適。可廣示朝廷，有能正朕之失者，具為條件，錄姓名以聞，當別加重賞。

vernacular: 此批答圍繞玄宗御注《道德經》的施行。文中先說先聖立教本意一貫，而後世注解分歧，容易失真生疑；玄宗自稱承先業、校諸家而作注，目的在使童蒙可訓。值得注意的是，他沒有直接接受張九齡等請求宣行，而是表示畏懼臣下虛美，命再廣示朝廷，若有人能指出御注之失，具條上聞並重賞。這種語氣把帝王親注經典塑造成謙抑求正的文化工程，同時也顯示御注一旦頒行，將具有官方經解的權威，需經朝廷學術輿論確認，再成為教化文本。批答因而兼具學術審議意味。


scripture_id: tang-daoshi-baibu-chi

scripture_title: 令道士女冠僧尼拜父母敕

chapter_title: 令道士女冠僧尼拜父母敕

original: 敕：夫孝者，天之經，地之義，人之行。故上自天子，下至庶人，資於敬愛，以事父母，所謂冠五常之表，稱百行之先。如或不由，其何以訓？如聞道士女冠僧尼等，有不拜父母之禮，朕用思之，茫然罔識。且道釋之教蓋懲惡而勸善，父子之儀，豈緣情而易制？安有同人代而離怙恃哉？哀哀父母，生我勞瘁，故六親有不和之戒，十號有報恩之旨：此又窮源本而啟宗極也。今若為子而忘其生，傲親而徇於末，背禮而強名於教，傷於教則不可行；行教而不廢於禮，合於禮則無不遂：二親之與二教，複何異焉？自是已後，道士女冠僧尼等，並令拜父母，喪紀變除，亦依月數，庶能正此穨弊，用明典則，罔虧愛敬之風，自葉仙真之意。

vernacular: 此敕處理道士、女冠、僧尼是否拜父母的問題，核心不是比較二教義理高下，而是以孝道統攝出家身份。開篇引「孝」為天地人之常，稱其冠五常、先百行；隨後指出道釋皆勸善，父子之禮不應因出家而改。文中同時引用道教「六親有不和之戒」與佛教「十號有報恩之旨」，把兩教都納入孝親倫理之下。命令結果是道士女冠僧尼皆拜父母，喪紀亦依月數。這反映唐代政教關係中，國家禮法可對宗教戒律作出統一規範，也要求修行不得脫離人倫，藉此端正風俗。


scripture_id: tang-daoshi-zaiseng-qian-zhao

scripture_title: 令道士在僧前詔

chapter_title: 令道士在僧前詔

original: 老君垂範，義在清虛；釋迦貽則，理存因果。求其教也，汲引之跡殊途；窮其宗也，宏益之風齊致。然大道之興，肇於邃古，源出無名之始，事高有形之外。邁兩儀而運行，包萬物而亭育，故能經邦致治，反樸還淳。至如佛教之興，基於西域，逮於後漢，方被中華。神變之理多方，報應之緣匪一。洎乎近世，崇信滋深，人覬當年之福。家懼來生之禍。由是滯俗者聞元宗而大笑，好異者望真諦而爭歸，始波湧於閭裏，終風靡於朝廷。遂使殊俗之典，鬱為眾妙之先；諸華之教，翻居一乘之後。流遯忘反，於茲累代。朕夙夜寅畏，緬惟至道，思革前弊，納諸軌物。況朕之本係，出於柱史。今鼎祚克昌，既憑上德之慶；天下大定，亦賴無為之功。宜有改張，闡茲元化。自今以後，齋供行立，至於稱謂，其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庶敦本之俗，暢於九有；尊祖之風，貽諸萬葉。告報天下，主者施行。

vernacular: 此詔以老君與釋迦並列開端，承認二教皆可宏益，但隨即以時間、地域與皇室本係區分位次：大道肇於邃古，佛教來自西域且至後漢方入中國；李唐又自稱出於柱史老君。作者欄標為「唐高祖（一作太宗，道先佛後詔）」，故不宜武斷歸屬。詔文真正要處理的是禮儀秩序，命齋供、行立、稱謂中道士女冠在僧尼之前。這是政教關係中的位次裁定：國家承認佛教存在，卻以尊祖、崇本、華夷先後等理由，將道教置於佛教之前，並公告天下施行，以定公共禮序。


scripture_id: tang-dingsi-yuanyuan-yizhu-zhao

scripture_title: 定祀玄元皇帝儀注詔

chapter_title: 定祀玄元皇帝儀注詔

original: 尊祖奉先，必在於崇敬，辨儀正禮，所貴於緣情。伏以大聖祖玄元皇帝御氣昇天，長生久視，體重元而不測，與元化以無窮。真容屢現，寶符仍集。恭惟孚祐，實表常存。比太清宮行事官皆具冕服，爰及奏樂，未易舊名，並告獻之時，仍陳莢祝。既非事生之禮，豈是降仙之儀，且真俗殊倫，幽明異數，理有非便，亦在從宜。自今後，每於太清宮行禮，官宜改用朝服，兼停祝版，其告獻辭及所奏樂章，朕當別自修撰。仍令所司，具儀注奏聞。

vernacular: 此詔篇幅不長，卻集中呈現崇道制度化的一面。玄宗認為太清宮祭玄元皇帝時沿用冕服、祝版、舊樂名等做法，近於事奉已故人君，未必合於「降仙」之儀，故命行禮官改用朝服，停祝版，告獻辭與樂章另行修撰。這不是單純增加崇奉，而是辨析「真俗殊倫，幽明異數」後重定儀注。其意義在於把玄元皇帝的祀典從一般祖廟或人間喪祭中區分出來，形成有專屬服制、文辭、音樂與奏聞程序的太清宮禮制，也顯示詔令可直接校正祭祀細節。禮官仍須具奏成式。


scripture_id: tang-hui-fosi-haisu-zhi

scripture_title: 毀佛寺勒僧尼還俗制

chapter_title: 毀佛寺勒僧尼還俗制

original: 朕聞三代已前，未嘗言佛，漢魏之後，象教浸興。是由季時，傳此異俗，因緣染習，蔓衍滋多。以至於蠹耗國風，而漸不覺；誘惑人意，而眾益迷。洎於九州山原，兩京城闕，僧徒日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功，奪人利於金寶之飾，遺君親於師資之際，違配偶於戒律之間，壞法害人，無逾此道。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饑者；一婦不蠶，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勝數，皆待農而食，待蠶而衣；寺宇招提，莫知紀極，皆云構藻飾，僭擬宮居。晉宋齊梁，物力凋瘵，風俗澆詐，莫不由是而致也。況我高祖太宗以武定禍亂，以文理天下，執此二柄，用以經邦，豈可以區區西方之教，與我抗衡哉。貞觀開元，亦嚐厘革，劃除未盡，流衍轉滋。朕博覽前言，旁求輿議，弊之可革，斷在不疑。而中外諸臣，協予至意，條流至當，宜在必行。懲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濟人利眾，予何讓焉？其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收充兩稅戶；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膏腴上田數千萬頃，收奴婢為兩稅戶十五萬人。錄僧尼屬主客，顯明外國之教，勒大秦穆護祓二千餘人還俗，不雜中華之風。於戲！前古未行，似將有待；及今盡去，豈謂無時。驅遊惰不業之徒，已逾十萬，廢丹雘無用之室，何啻億千。自此清淨訓人，慕無為之理；簡易齊政，成一俗之功。將使六合黔黎，同歸皇化，尚以革弊之始，日用不知。下制明廷，宜體予意。宣布中外，咸使聞知。

vernacular: 此制屬會昌抑佛政策文書，語氣與玄宗朝崇道詔令明顯不同。武宗先以佛教為漢魏以後傳入的「異俗」，再從耗費土木金寶、奪農桑人力、違君親配偶等角度論其害，繼而下令拆寺、還俗、沒收寺產，使僧尼編入兩稅戶，並牽連大秦、穆護祓等外來宗教人員。文末以「清淨訓人」「慕無為之理」轉向道家政治語言，顯示此制不是單純財政整頓，也包含揚道抑佛的意識形態。注釋須注意它反映的是唐武宗會昌時特定政教政策，而非一般佛道關係常態與長期均勢。


scripture_id: tang-jia-zhuangwen-zhenren-chi

scripture_title: 加莊文列庚桑四子為真人敕

chapter_title: 加莊文列庚桑四子為真人敕

original: 昊穹眷命，烈祖降靈，休昭之儀，存乎祀典。莊子、文子、列子、庚桑子，列在真仙，體茲虛白。師元元之聖教，洪大道於人寰。觀其微言，究極精義，比夫諸子，諒絕等夷。其莊子依號曰南華真人，文子號曰通元真人，列子號曰衝虛真人，庚桑子號曰洞靈真人。其四子所著改為真經，崇元學置博士助教各一員，學生一百人。

vernacular: 此敕雖短，制度含義很重。莊子、文子、列子、庚桑子原屬道家典籍傳統，此處被列入真仙系統，分別加南華、通元、衝虛、洞靈真人之號，並將其書改稱真經。這等於把諸子文本提升為道教經典，讓哲學著作、宗教尊號與官方教育連成一體。末句又命崇元學置博士、助教與學生，說明經典化並非只在名義上完成，而是進入官學講授與人才培養。它呈現玄宗朝崇道政策的另一面：不只尊老子，也整理、分級並官方化整個道家經籍譜系，使四子取得制度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