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二十三（宋紀五·太平真君與靜輪天宮）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二十三（宋紀五·太平真君與靜輪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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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二十三

【宋紀五】　起柔兆困敦，盡重光大荒落，凡六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四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會。

甲寅，魏主還宮。

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貢於魏，請送侍子，魏主不許，將舉兵討之，壬辰，遣使才十餘輩詣東方高麗等諸國告諭之。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為：「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會帝疾篤，義康言於帝，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謂道濟曰：「高世之勳，自古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間，將遣還，已下渚，未發；會帝疾動，義康矯詔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三月，己未，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剽猾，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並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等十一人誅之，唯宥其孫孺。又殺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

道濟見收，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

庚申，大赦；以中軍將軍南譙王義宣為江州刺史。

辛未，魏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將精騎一萬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嬰帥遼西諸軍會之。

氐王楊難當自稱大秦王，改元建義，立妻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猶貢奉宋、魏不絕。

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高麗遣其將葛盧孟光將眾數萬隨陽伊至和龍迎燕王。高麗屯於臨川。燕尚書令郭生因民之憚遷，開城門納魏兵；魏人疑之，不入。生遂勒兵攻燕王，王引高麗兵入自東門，與生戰於闕下，生中流矢死。葛盧孟光入城，命軍士脫弊褐，取燕武庫精仗以給之，大掠城中。

五月，乙卯，燕王帥龍城見戶東徙，焚宮殿，火一旬不滅；令婦人被甲居中，陽伊等勒精兵居外，葛盧孟光帥騎殿後，方軌而進，前後八十餘里。古弼部將高苟子帥騎欲追之，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魏主聞之，怒，檻車征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為門卒。戊午，魏主遣散騎常侍封撥使高麗，令送燕王。

丁卯，魏主如河西。

六月，詔寧朔將軍蕭汪之將兵討程道養。軍至郪口，帛氐奴請降。道養兵敗，還入郪山。

赫連定之西遷也，楊難當遂據上邽。秋，七月，魏主遣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尚書令劉絜督河西、高平諸軍以討之，先遣平東將軍崔賾繼詔書諭難當。

魏散騎侍郎游雅來聘。

己未，零陵王太妃褚氏卒，追謚曰晉恭思皇后，葬以晉禮。

八月，魏主畋於河西。

魏主遣廣平公張黎發定州兵一萬二千通莎泉道。

九月，庚戌，魏樂平王丕等至略陽；楊難當懼，請奉詔，攝上邽守兵還仇池。諸將議，以為：「不誅其豪帥，軍還之後，必相聚為亂。又，大眾遠出，不有所掠，無以充軍實，賞將士。」丕將從之，中書侍郎高允參丕軍事，諫曰：「如諸將之謀，是傷其向化之心；大軍既還，為亂必速。」丕乃止，撫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隴遂安。難當以其子順為雍州刺史，守下辨。高麗不送燕王於魏，遣使奉表，稱「當與馮弘俱奉王化」。魏主以高麗違詔，議擊之，將發隴右騎卒。劉絜曰：「秦、隴新民，且當優復，俟其饒實，然後用之。」樂平王丕曰：「和龍新定，宜廣修農桑以豐軍實，然後進取，則高麗一舉可滅也。」魏主乃止。

癸丑，封皇子浚為始興王，駿為武陵王。

冬，十一月，己酉，魏主如稒陽，驅野馬於雲中，置野馬苑。閏月，壬子，還宮。

初，高祖克長安，得古銅渾儀，儀狀雖舉，不綴七曜。是歲，詔太史令錢樂之更鑄渾儀，逕六尺八分，以水轉之，昏明中星與天相應。

柔然與魏絕和親，犯魏邊。

吐欲渾惠王慕瑰卒，弟慕利延立。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四年（丁丑，公元四三七年）

春，正月，戊子，魏北平宣王長孫嵩卒。

辛卯，大赦。

二月，乙卯，魏主如幽州。三月，丁丑，魏主以南平王渾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和龍。己卯，還宮。

帝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如魏議納幣，會帝女亡而止。

夏，四月，趙廣、張尋、梁顯等各帥眾降。別將王道恩斬程道養，送首，餘黨悉平。丁未，以輔國將軍周籍之為益州刺史。

魏主以民官多貪，夏，五月，己丑，詔吏民得舉告守令不如法者。於是奸猾專求牧宰之失，迫脅在位，橫於閭裡；而長吏鹹降心待之，貪縱如故。

丙申，魏主如雲中。

秋，七月，戊子，魏永昌王健等討山胡白龍餘黨於西河，滅之。

八月，甲辰，魏主如河西。九月，甲申，還宮。

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冬，十月，癸卯，魏主如雲中。十一月，壬申，還宮。

魏主復遣散騎侍郎董琬、高明等多繼金帛，使西域，招撫九國。琬等至烏孫，其王甚喜，曰：「破洛那、者舌二國皆欲稱臣致貢於魏，但無路自致耳，今使君宜過撫之。」乃遣導譯送琬詣破落那，明詣者舌。帝國聞之，爭遣使者隨琬等入貢，凡十六國。自是每歲朝貢不絕。

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詣平城謝，且問其母及公主所宜稱。魏主使群臣議之，皆曰：「母以子貴，妻從夫爵。牧犍母宜稱河西國太后，公主於其國稱王后，於京師則稱公主。」魏主從之。

初，牧犍娶涼武昭王之女，及魏公主至，李氏與其母尹氏遷居酒泉。頃之，李氏卒，尹氏撫之，不哭，曰：「汝國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之弟無諱鎮酒泉，謂尹氏曰：「後諸孫在伊吾，後欲就之乎？」尹氏未測其意，紿之曰：「吾子孫漂蕩，托身異域，餘生無幾，當死此，不復為氈裘之鬼也。」未幾，潛奔伊吾。無諱遣騎追及之，尹氏謂追騎曰：「沮渠酒泉許吾歸北，何為復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復還矣。」追騎不敢逼，引還。尹氏卒於伊吾。

牧犍遣將軍沮渠旁周入貢於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書李順賜其侍臣衣服，並征世子封壇入侍。是歲，牧犍遣封壇如魏，亦遣使詣建康，獻雜書及敦煌趙匪文所撰《甲寅元歷》，並求雜書數十種，帝皆與之。

李順自河西還，魏主問之曰：「卿往年言取涼州之策，朕以東方有事，未遑也。今和龍己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對曰：「臣疇昔所言，以今觀之，私謂不謬。然國家戎車屢動，士馬疲勞，西征之義，請俟它年。」魏主乃止。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五年（戊寅，公元四三八年）

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諸軍事、鎮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隴西王。

三月，癸未，魏主詔罷沙門年五十已下者。

初，燕王弘至遼東，高麗王璉遣使勞之曰：「龍城王馮君，愛適野次，士馬勞乎？」弘慚怒，稱制讓之。高麗處之平郭，尋徙北豐。弘素侮高麗，政刑賞罰，猶如其國。高麗乃奪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為質。弘怨高麗，遣使來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駒等迎之，並令高麗資遣。高麗王不欲使弘南來，遣將孫漱、高仇等殺弘於北豐，並其子孫十餘人，謚弘曰昭成皇帝。白駒等帥所領七千餘人掩討漱、仇，殺仇，生擒漱。高麗王以白駒等專殺，遣使執送之。上以遠國，不欲違其意，下白駒等獄；已而原之。

夏，四月，納故黃門侍郎殷淳女為太子劭妃。

五月，戊寅，魏大赦。

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東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復分中道為二：陳留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魏主從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見柔然而還。時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丁巳，魏主至平城。

豫章雷次宗好學，隱居廬山。嘗征為散騎侍郎，不就。是歲，以處士征至建康，為開館於雞籠山，使聚徒教授。帝雅好藝文，使丹陽尹廬江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並次宗儒學為四學。元，靈運之從祖弟也。帝數幸次宗學館，令次宗以巾示冓侍講，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

臣光曰：《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然則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餘事；至於老、莊虛無，固非所以為教也。夫學者所以求道；天下無二道，安有四學哉！

帝性仁厚恭儉，勤於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為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繫。三十年間，四境之內，晏安無事，戶口蕃息；出租供徭，止於歲賦，晨出暮歸，自事而已。閭閻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為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六年（己卯，公元四三九年）

春，正月，庚寅，司徒義康進位大將軍、領司徒，南袞州刺史、江夏王義恭進位司空。

魏主如定州。

初，高祖遣詔，令諸子次第居荊州。臨川王義慶在荊州八年，欲為之選代，其次應在南譙王義宣。帝以義宣人才凡鄙，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陽王義季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義季嘗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盤於游畋，古人所戒。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失其時，奈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

三月，魏雍州刺史葛那寇上洛，上洛太守鐔長生棄郡走。

辛未，魏主還宮。

楊保宗與兄保顯自童亭奔魏。庚寅，魏主以保宗為都督隴西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鎮上邽，妻以公主；保顯為鎮西將軍、晉壽公。

河西王牧犍通於其嫂李氏，兄弟三人傳嬖之。李氏與牧犍之姊共毒魏公主，魏主遣解毒醫乘傳救之，得愈。魏主征李氏，牧犍不遣，厚資給，使居酒泉。

魏每遣使者詣西域，常詔牧犍發導護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還，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去歲魏天子自來伐我，士馬疫死，大敗而還；我擒其長弟樂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於國。又聞可汗遣使告西域諸國，稱：『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為強，若更有魏使，勿復供奉。』西域諸國頗有貳心。」使還，具以狀聞。魏主遣尚書賀多羅使涼州觀虛實，多羅還，亦言牧犍雖外修臣禮，內實乖悖。

魏主欲討之，以問崔浩。對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克獲，實無所損。戰馬三十萬匹，計在道死傷不滿八千，常歲羸死亦不減萬匹。而遠方乘虛，遽謂衰耗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大軍猝至，彼必駭擾，不知所為，擒之必矣。」魏主曰：「善！吾意亦以為然。」於是大集公卿議於西堂。

弘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不純臣，然繼父位以來，職貢不乏。朝廷待以籓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惡未彰，宜加恕宥。國家新征蠕蠕，士馬疲弊，未可大舉。且聞其土地鹵瘠，難得水草，大軍既至，彼必嬰城固守。攻之不拔，野無所掠，此危道也。」

初，崔浩惡尚書李順，順使涼州凡十二返，魏主以為能。涼武宣王數與順游宴，對其群下時為驕慢之語；恐順洩之，隨以金寶納於順懷，順亦為之隱。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議伐涼州，順與尚書古弼皆曰：「自溫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絕無水草。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至丈餘，春夏消釋，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此渠口，水必乏絕。環城百里之內，地不生草，人馬飢渴，難以久留。斤等之議是也。」魏主乃命浩與斤等相詰難。眾無復它言，但云「彼無水草」。浩曰：「《漢書‧地理志》稱『涼州之畜為天下饒』，若無水草，畜何以蕃？又，漢人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建郡縣也。且雪之消釋，僅能斂塵，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為欺誣矣。」李順曰：「耳聞不如目見，吾嘗目見，何可共辯」浩曰：「汝受人金錢，欲為之遊說，謂我目不見便可欺邪！」帝隱聽，聞之，乃出見斤等，辭色嚴厲，群臣不敢復言，唯唯而已。

群臣既出，振威將軍代人伊□言於帝曰：「涼州若果無水草，彼何以為國？眾議皆不可用，宜從浩言。」帝善之。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於西郊；六月，甲辰，發平城。使侍中宜都王穆壽輔太子晃監國，決留台事，內外聽焉。又使大將軍長樂王稽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崇將二萬人屯漠南以備柔然。命公卿為書以讓河西王牧犍，數其十二罪，且曰：「若親帥群臣委贄遠迎，謁拜馬首，上策也。六軍既臨，面縛輿櫬，其次也。若守迷窮城，不時悛悟，身死族滅，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己酉，改封隴西王吐谷渾慕利延為河南王。

魏主自雲中濟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屬國城。壬午，留輜重，部分諸軍，使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尚書令劉絜與常山王素為前鋒，兩道並進；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後繼；以平西將軍源賀為鄉導。

魏主問賀以取涼州方略，對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鮮卑，皆臣祖父舊民，臣願處軍前，宣國威信，示以禍福，必相帥歸命。外援既服，然後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主曰：「善！」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獲河西畜產二十餘萬。

河西王牧犍聞有魏師，驚曰：「何為乃爾！」用左丞姚定國計，不肯出迎，求救於柔然。遣其弟征南大將軍董來將兵萬餘人出戰於城南，望風奔潰。劉絜用卜者言，以為日辰不不利，斂兵不追，董來遂得入城。魏主由是怒之。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諭牧犍令出降。牧犍聞柔然欲入魏邊為寇，冀幸魏主東還，遂嬰城固守；其兄子祖逾城出降，魏主具知其情，乃分軍圍之。源賀引兵招慰諸部下三萬餘落，故魏主得專攻姑臧，無復外慮。

魏主見姑臧城外水草豐饒，由是恨李順，謂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驗矣。」對曰：「臣之言不敢不實，類皆如此。」

魏主之將伐涼州也，太子晃亦以為疑。至是，魏主賜太子詔曰：「姑臧城東、西門外，湧泉合於城北，其大如河。自餘溝渠流入漠中，其間乃無燥地。故有此敕，以釋汝疑。」

庚子，立皇子鑠為南平王。

九月，丙戌，河西王牧犍兄子萬年帥所領降魏。姑臧城潰，牧犍帥其文武五千人面縛請降，魏主釋其縛而禮之。收其城內戶口二十餘萬，倉庫珍寶不可勝計。使張掖王禿髮保周、龍騎將軍穆罷、安遠將軍源賀分徇諸郡，雜胡降者又數十萬。

初，牧犍以其弟無諱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諸軍事、領酒泉太守，宜得為秦州刺史、都督丹嶺以西諸軍事、領張掖太守，安周為樂都太守，從弟唐兒為敦煌太守。及姑臧破，魏主遣鎮南將軍代人奚眷擊張掖，鎮北將軍封沓擊樂都。宜得燒倉庫，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渾，封沓掠數千戶而還。奚眷進攻酒泉，無諱、宜得收遺民奔晉昌，遂就唐兒於敦煌。魏主使弋陽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張掖皆置將守之。

魏主置酒姑臧，謂群臣曰：「崔公智略有餘，吾不復以為奇。伊□弓馬之士，而所見乃與崔公同，深可奇也！」□善射，能曳牛卻行，走及奔馬，而性忠謹，故魏主特愛之。

魏主之西伐也，穆壽送至河上，魏主敕之曰：「吳提與牧犍相結素深，聞朕討牧犍，吳提必犯塞，朕故留壯兵肥馬，使卿輔佐太子。收田既畢，即發兵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虜至。引使深入，然後擊之，無不克矣。涼州路遠，朕不得救，卿勿違朕言！」壽頓首受命。壽雅信中書博士公孫質，以為謀主。壽、質皆信卜筮，以為柔然必不來，不為之備。質，軌之弟也。

柔然敕連可汗聞魏主向姑臧，乘虛入寇，留其兄乞列歸與嵇敬、建寧王崇相拒於北鎮，自帥精騎深入，至善無七介山，平城大駭，民爭走中城。穆壽不知所為，欲塞西郭門，請太子避保南山，竇太后不聽而止。遣司空長孫道生、征北大將軍張黎拒之於吐頹山。會嵇敬、建寧王崇擊破乞列歸於陰山之北，擒之，並其伯父他吾無鹿胡及將帥五百人，斬首萬餘級。敕連聞之，遁去；追至漠南而還。

冬，十月，辛酉，魏主東還，留樂平王丕及征西將軍賀多羅鎮涼州，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萬戶於平城。

癸亥，禿髮保周帥諸部鮮卑據張掖叛魏。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劭美鬢眉，好讀書，便弓馬，喜延賓客；意之所欲，上必從之，東宮置兵與羽林等。

壬午，魏主至平城，以柔然入寇，無大失亡，故穆壽等得不誅。魏主猶以妹婿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將軍、河西王如故。牧犍母卒，葬以太妃禮；為武宣王置守塚三十家。

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為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學，以敦煌闞駰為姑臧太守，張湛為兵部尚書，劉昺、索敞、陰興為國師助教，金城宋欽為世子洗馬，趙柔為金部郎，廣平程駿、駿從弟弘為世子侍講。魏主克涼州，皆禮而用之，以闞駰、劉昺為樂平王丕從事中郎。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往從牧犍，牧犍不甚重之，叟謂程弘曰：「貴主居僻陋之國而淫名僭禮，以小事大而心不純壹，外慕仁義而實無道德，其亡可翹足待也。吾將擇木，先集於魏；與子暫違，非久闊也。」遂適魏。歲餘而牧犍敗。魏主以叟為先識，拜虎威將軍，賜爵始復男。河內常爽，世寓涼州，不受禮命，魏主以為宣威將軍。河西右相宋繇從魏主至平城而卒。

魏主以索敞為中書博士。時魏朝方尚武功，貴遊子弟以講學為意。敞為博士十餘年，勤於誘導，肅而有禮，貴游皆嚴憚之，多所成立，前後顯達至尚書、牧守者數十人。常爽置館於溫水之右，教授七百餘人；爽立賞罰之科，弟子事之如嚴君。由是魏之儒風始振。高允每稱爽訓厲有方，曰：「文翁柔勝，先生剛克，立教雖殊，成人一也。」

陳留江強，寓居涼州，獻經、史、諸子千餘卷及書法，亦拜中書博士。魏主命崔浩監秘書事，綜理史職；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典著作。浩啟稱：「陰仲達、段承根，涼土美才，請同修國史。」皆除著作郎。仲達，武威人；承根，暉之子也。

浩集諸歷家，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食、五星行度，並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歷》，以示高允。允曰：「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此乃歷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人之譏今猶今之譏古也。」浩曰：「所謬雲何？」允曰：「案《星傳》：『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沒於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也。」浩曰：「天文欲為變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坐者鹹怪允之言，唯東宮少傅游雅曰：「高君精於歷數，當不虛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乃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東井，非十月也。」眾乃歎服。允雖明歷，初不推步及為人論說，唯游雅知之。雅數以災異問允，允曰：「陰陽災異，知之甚難；既已知之，復恐漏洩，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遽問此！」雅乃止。魏主問允：「為政何先？」時魏多封禁良田，允曰：「臣少賤，唯知農事。若國家廣田積穀，公私有備，則饑饉不足憂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賦百姓。

吐谷渾王慕利延聞魏克涼州，大懼，帥眾西遁，逾沙漠。魏主以其兄慕瑰有擒赫連定之功，遣使撫諭之，慕利延乃還故地。

氐王楊難當將兵數萬寇魏上邽，秦州人多應之。東平呂羅漢說鎮將拓跋意頭曰：「難當眾甚，今不出戰，示之以弱，眾情離沮，不可守也。」意頭遣羅漢將精騎千餘出沖難當陳，所向披靡，殺其左右騎八人，難當大驚。會魏主以璽書責讓難當，難當引還仇池。

南豐太妃司馬氏卒，故營陽王之後也。

趙廣、張尋等復謀反，伏誅。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七年（庚辰，公元四四零年）

春，正月，己酉，沮渠無諱寇魏酒泉，元絜輕之，出城與語；壬子，無諱執絜以圍酒泉。

二月，魏假通直常侍邢穎來聘。

三月，沮渠無諱拔酒泉。

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庚辰，沮渠無諱寇魏張掖，禿髮保周屯刪丹；丙戌，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督諸將討之。

司徒義康專總朝權。上羸疾積年，心勞輒發，屢至危殆；義康盡心營奉，藥食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寐，內外眾事皆專決施行。性好吏職，糾剔文案，莫不精盡。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以錄命斷之。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旦府門常有車數百乘，義康傾身引接，未嘗懈倦。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標題所憶以示聰明。士之幹練者，多被意遇。嘗謂劉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屬，竟何所堪！坐取富貴，復那可解！」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無施及忤旨者乃斥為台官。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跡，率心而行，曾無猜防。私置僮六千餘人，不以言台，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嘗冬月啖甘，歎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義康之重以傾之。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上浸不能平。湛初入朝，上恩禮甚厚。湛善論治道，諳前代故事，敘致銓理，聽者忘疲。每入雲龍門，御者即解駕，左右及羽儀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為常。及晚節驅煽義康，上意雖內離而接遇不改，嘗謂所親曰：「劉班方自西還，吾與語，常視日早晚，慮其將去；比入，吾亦視日早晚，苦其不去。」

殷景仁密言於上曰：「相王權重，非社稷計，宜少加裁抑。」上陰然之。

司徒左長史劉斌，湛之宗也；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謐之孫也；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孔胤秀，皆以傾諂有寵於義康；見上多疾，皆謂「宮車一日晏駕，宜立長君。」上嘗疾篤，使義康具顧命詔。義康還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湛曰：「天下艱難，詎是幼主所御！」義康、景仁並不答。而胤秀等輒就尚書義曹索晉鹹康末立康帝舊事，義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微聞之。而斌等密謀，欲使大業終歸義康，遂邀結朋黨，伺察禁省，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構陷之，又採拾景仁短長，或虛造異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勢分矣。

義康欲以劉斌為丹陽尹，言次，啟上陳其家貧。言未卒，上曰：「以為吳郡。」後會稽太守羊玄保求還，義康又欲以斌代之，啟上曰：「養玄保欲還，不審以誰為會稽？」上時未有所擬，倉猝曰：「我已用王鴻。」自去年秋，上不復往東府。

五月，癸巳，劉湛遭母憂去職。湛自知罪釁已彰，無復全地，謂所親曰：「今年必敗。常日正賴口舌爭之，故得推遷耳；今既窮毒，無復此望，禍至其能久乎！」乙巳，沮渠無諱復圍張掖，不克，退保臨松。魏主不復加討，但以詔諭之。

六月，丁丑，魏皇孫浚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謙之《神書》云「輔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

太子劭詣京口拜京陵，司徒義康、竟陵王誕等並從，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自江都會之。

秋，七月，己丑，魏永昌王健擊破禿髮保周於番禾；保周走，遣安南將軍尉眷追之。

丙申，魏太后竇氏殂。

壬子，皇后袁氏殂。

癸丑，禿髮保周窮迫自殺。

八月，甲申，沮渠無諱使其中尉梁偉詣魏永昌王健請降，歸酒泉郡及所虜將士元絜等。魏主使尉眷留鎮涼州。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上以司徒彭城王義康嫌隙已著，將成禍亂。冬，十月，戊申，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並誅其子黯、亮、儼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於廣州，因大赦。是日，敕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驥勒兵殿內以備非常，遣人宣旨告義康以湛等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如故，出鎮豫章。

初，殷景仁臥疾五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跡周密，莫有窺其際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曉其意。其夜，上出華林園延賢堂，召景仁。景仁猶稱腳疾，以小床輿就坐；誅討處分，一皆委之。

初，檀道濟薦吳興沈慶之忠謹曉兵，上使領隊防東掖門。劉湛為領軍，嘗謂之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不復以此仰累！」收湛之夕，上開門召慶之，慶之戎服縛褲而入，上曰：「卿何意乃爾急裝？」慶之曰：「夜半喚隊主，不容緩服。」上遣慶之收劉斌，殺之。

驍騎將軍徐湛之，逵之之子也，與義康尤親厚，上深銜之。義康敗，湛之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于兄弟為長嫡，素為上所禮，家事大小，必咨而後行。高祖征時，嘗自於新洲伐荻，有納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衣擲地曰：「汝家本貧賤，此是我母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飽餐，遽欲殺我兒邪！」上乃赦之。

吏部尚書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簡淡有美名，為上所重。履性進利，深結義康及湛；球屢戒之，不從。誅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雲何？」履怖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雲何？」履怖懼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廢於家。

義康方用事，人爭求親暱，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為武陵內史。檀道濟嘗為其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請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上聞而嘉之。湛，夷之子也。

彭城王義康停省十餘日，見上奉辭，便下渚；上唯對之慟哭，餘無所言。上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理不？」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

初，吳興太守謝述，裕之弟也。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義康將南，歎曰：「昔謝述唯勸吾退，劉班唯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上亦曰：「謝述若存，義康必不至此！」

以征虜司馬蕭斌為義康咨議參軍，領豫章太守，事無大小，皆以委之。斌，摹之之子也。使龍驤將軍蕭承之將兵防守。義康左右愛念者，並聽隨從；資奉優厚，信賜相系，朝廷大事皆報示之。

久之，上就會稽公主宴集，甚歡；主起，再拜叩頭，悲不自勝。上不曉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車子歲暮必不為陛下所容，今特請其命。」因慟哭。上亦流涕，指蔣山曰：「必無此慮。若違今誓，便是負初寧陵。」即封所飲酒賜義康，並書曰：「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餘酒今封送。」故終主之身，義康得無恙。

臣光曰：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跡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詩》云：「貪人敗類。」其是之謂乎！

征南袞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以臨川王義慶為南袞州刺史，殷景仁為揚州刺史，僕射、吏部尚書如故。義恭懲彭城之敗，雖為總錄，奉行文書而已，上乃安之。上年給相府錢二千萬，它物稱此；而義恭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別給錢，年至千萬。

十一月，丁亥，魏主如山北。

殷景仁既拜揚州，羸疾遂篤，上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車聲。癸丑，卒。十二月，癸亥，以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以始興王浚為揚州刺史。時浚尚幼，州事悉委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曄，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曄尋遷左衛將軍，以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對掌禁旅；又以庾炳之為吏部郎，俱參機密。演之，勁之曾孫也。

曄有俊才，而薄情淺行，數犯名教，為士流所鄙。性躁競，自謂才用不盡，常怏怏不得志。吏部尚書何尚之言於帝曰：「范曄志趨異常，請出為廣州刺史；若在內釁成，不得不加鈇鉞。鈇鉞亟行，非國家之美也。」帝曰：「始誅劉湛，復遷范曄，人將謂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讒言。但共知其如此，無能為害也。」

是歲，魏寧南將軍王慧龍卒，呂玄伯留守其墓，終身不去。

魏主欲以伊□為尚書，封郡公，□辭曰：「尚書務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帝問其所欲，對曰：「中、秘二省多諸文士，若恩矜不已，請參其次。」帝善之，以為中護國將軍、秘書監。

大秦王楊難當復稱武都王。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八年（辛巳，公元四四一年）

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無諱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史；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無及。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愆，正可數之以善惡，導之以義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遠送南垂！草萊黔首，皆為陛下痛之。廬陵往事，足為龜鑒。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於南，臣雖微賤，竊為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願亟召義康返於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絕矣。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為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獄，賜死。

裴子野論曰：夫在上為善，若雲行雨施，萬物受其賜；及其惡也，若天裂地震，萬物所驚駭，其誰弗知，其誰弗見！豈戮一人之身，鉗一夫之口，所能禳逃，所能弭滅哉？是皆不勝其忿怒而有增於疾疹也。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於彭城之戮，自斯以後，誰易由言！有宋累葉，罕聞直諒，豈骨鯁之氣，俗愧前古？抑時王刑政使之然乎？張約隕於權臣，扶育斃於哲後，宋之鼎鑊，吁，可畏哉！

魏新興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降爵為公。俊母先得罪死，俊積怨望，有逆謀；事覺，賜死。辛亥，魏賜郁久閭乞列歸爵為朔方王，沮渠萬年為張掖王。

夏，四月，沮渠唐兒叛沮渠無諱；無諱留從弟天周守酒泉，與弟宜得引兵擊唐兒，唐兒敗死。魏以無諱終為邊患，庚辰，遣鎮南將軍奚眷擊酒泉。

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聘。

九月，戊戌，魏永昌王健卒。

冬，十一月，戊子，王球卒。己亥，以丹陽尹孟顗為尚書僕射。

酒泉城中食盡，萬餘口皆餓死，沮渠天周殺妻以食戰士。庚子，魏奚眷拔酒泉，獲天周，送平城，殺之。沮渠無諱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謀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擊郪善。郪善王欲降，會魏使者至，勸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何東城。

氐王楊難當傾國入寇，謀據蜀土，遣其建忠將軍苻衝出東洛以御梁州兵；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擊沖，斬之。真道，懷敬之子也。難當攻拔葭萌，獲晉壽太守申坦，遂圍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道錫嬰城固守，難當攻之十餘日，不克，乃還。道錫，道產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詔龍驤將軍裴方明等帥甲士三千人，又發荊、雍二州兵以討難當，皆受劉真道節度。

晉寧太守爨松子反，寧州刺史徐循討平之。

天門蠻田向求等反，破漊中；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遣行參軍曹孫念討破之。

魏寇謙之言於魏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靜輪天宮之法，開古以來，未之有也。應登受符書，以彰聖德。」帝從之。

vernacular:
元嘉十三年，宋文帝久病，朝廷先殺檀道濟。檀道濟是前朝大將，功名很重，左右親信多經百戰，兒子也有才氣，所以朝廷對他又倚重又疑懼。劉湛勸劉義康說，皇帝一旦駕崩，道濟就不可再制。文帝病重時，義康建議召道濟入朝；道濟妻子向氏已看出危險，說高世之功自古被忌，無事相召，災禍恐怕到了。道濟入朝後，文帝病情稍好，本來要遣還，已到船邊；又遇文帝病發，義康矯詔把他召回，在祖道時逮捕。詔書說他散金招誘亡命、乘皇帝病重圖謀作亂，於是殺道濟及其子十一人，連薛彤、高進之兩個勇將也被殺。道濟被捕時怒目如炬，擲帽說「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聽到後大喜，說道濟死了，南方那些人不值得再怕。這段把南朝內部疑忌和北魏戰略利益連在一起。

同年，北魏討北燕。娥清、古弼率精騎伐燕，攻克白狼城；高麗派葛盧孟光迎燕王馮弘。北燕尚書令郭生因百姓害怕東遷，開城想納魏兵，但魏人不敢進，郭生便攻燕王，馮弘引高麗兵入城反擊，郭生中流矢死。高麗兵進城後換下破衣，取燕武庫精兵器，又大掠城中。馮弘率龍城戶口東徙，焚宮殿，火十天不滅，婦人披甲居中，精兵在外，高麗騎兵殿後，隊伍前後八十餘里。古弼部將想追，古弼醉酒拔刀阻止，因此馮弘得以逃去。魏主大怒，把古弼、娥清檻車召回，黜為門卒。這裡的北燕不是被正面決戰滅掉，而是被魏、高麗和內部恐慌夾擊後，整個政權流亡。

氐王楊難當在仇池稱大秦王，設百官、立后太子，儀制像天子，卻仍同時向宋、魏進貢。魏派樂平王拓跋丕、劉絜討之，先遣崔賾持詔諭告。楊難當害怕，請奉詔，撤上邽兵回仇池。諸將想殺當地豪帥，又想掠取軍實賞士卒，高允參軍事，勸說這樣會傷害新附者歸化之心，大軍一走必定很快作亂。拓跋丕聽從，安撫初附，秋毫不犯，秦、隴於是安定。高麗不送馮弘，魏主想擊高麗，劉絜、拓跋丕又勸秦隴新民和和龍新地都需要休養農桑，魏主才停止。這些細節說明北魏擴張不只是打勝仗，還要知道何時不掠、何時不再開一線。

元嘉十四年，宋與魏曾議納幣，因文帝女兒去世而停止。程道養之亂平定後，宋廷整理益州；魏主則因地方官貪污，下詔讓吏民舉告守令不法，結果奸猾之徒反而專找牧宰過失、脅迫官吏、橫行鄉里，長官低聲下氣地待他們，貪縱仍如故。這是制度改革失敗的一筆：開放告發本想抑制貪官，卻因基層秩序失衡而養出另一種惡勢力。魏又遣董琬、高明等帶金帛出使西域，經烏孫到破洛那、者舌，十六國爭相入貢，自此朝貢不絕。北魏一邊整合東北、隴右和河西，一邊把交通伸向西域。

河西王沮渠牧犍與魏聯姻，魏主把武威公主嫁給他。群臣議定，牧犍母稱河西國太后，公主在河西國稱王后，在平城仍稱公主。牧犍原娶西涼李氏，魏公主到後，李氏和尹氏遷居酒泉；李氏死，尹氏不哭，說你國破家亡，現在才死已經晚了。後來尹氏想投奔伊吾子孫，無諱派騎追她，她寧願取首不願再回，追騎不敢逼。尹氏最後死於伊吾。這條線延續前卷尹太后的亡國氣節，也對照牧犍外結魏婚、內部倫理失序的政權狀態。牧犍同時向平城與建康獻書求書，說明涼州仍是文化資源豐富之地。

元嘉十五年，北魏下詔罷五十歲以下沙門，這是卷中宗教政策的第一個關鍵點。它不是單純人口管制，而是在北魏崇奉寇謙之新天師道的背景下，開始壓縮佛教僧團。北燕馮弘在高麗仍擺出君主架子，政刑賞罰如在故國，高麗奪其侍人，取太子為質；馮弘向宋求迎，宋派王白駒等七千餘人去接。高麗王不願馮弘南下，派孫漱、高仇殺馮弘及其子孫十餘人。王白駒擅自攻殺高仇、擒孫漱，高麗把他們送還宋廷，文帝因遠國關係，不欲拂其意，先下獄後赦。北燕至此徹底結束。

這一年魏主再次北伐柔然，三道出兵，到浚稽山後又分中道，自己北向天山，卻不見柔然而還。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相比前一次北伐大獲柔然、高車，這一次收效甚少。宋廷則開四學：雷次宗儒學，何尚之立玄學，何承天立史學，謝元立文學。文帝好藝文，常到雷次宗學館聽講，厚給資用。司馬光評論說，史是儒的一端，文是儒的餘事，老莊虛無本非教化之本；天下無二道，怎會有四學。這是司馬光的儒家批評，但也反映元嘉政治的另一面：江左社會安定、講誦相聞，後世稱元嘉之治，正是因為文帝仁厚恭儉、守法不峻、容物不弛，守宰久任，民力較得休養。

元嘉十六年，北魏決心取河西。牧犍與嫂李氏私通，兄弟三人都寵嬖她；李氏又與牧犍姊共毒魏公主，魏主派解毒醫馳驛救治才痊癒。魏主徵召李氏，牧犍不送，只厚給資財讓她住酒泉。又有魏使回報，牧犍聽信柔然可汗誇言魏主北伐大敗，還向國中宣說，西域諸國也因柔然稱魏已削弱而有二心。魏主問崔浩，崔浩說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誅；魏前次北伐實際損失不大，遠方誤以為魏衰，若出其不意，大軍猝至，牧犍必亂。群臣多認為涼州遠、無水草、士馬疲弊，不宜大舉。李順、古弼還說姑臧水源靠天梯山雪水，敵若決渠，大軍會缺水。

崔浩當面反駁：漢書說涼州畜產天下富饒，若無水草，牲畜如何繁盛；漢人也不會在無水草之地築城置郡。雪融水只夠斂塵，怎能通渠灌溉。李順說自己親眼見過，崔浩直接說你收人金錢替人遊說，以為我沒親眼見就能欺騙嗎。魏主暗中聽見，出來辭色嚴厲，群臣不敢再爭。代人伊□也說，涼州若無水草，怎能立國，應從崔浩。魏主於是西征，命太子晃監國，另以壯兵肥馬防柔然。出兵前寫信責牧犍十二罪，說若率群臣遠迎是上策，六軍既臨面縛輿櫬是其次，若守迷窮城，就是身死族滅。

魏軍到姑臧，前鋒兩道並進，源賀作嚮導。他說姑臧旁四部鮮卑本是自己祖父舊民，願在軍前宣示威信禍福，必能使他們歸命；外援既服，再取孤城如反掌。果然源賀招慰諸部三萬餘落，使魏主能專攻姑臧。牧犍聽聞魏師來，驚問何至於此，採姚定國計不出迎，向柔然求救，派董來出戰，一望魏軍就潰。劉絜因卜者說日辰不利而不追，魏主因此怒。魏主親見姑臧城外水草豐饒，對崔浩說你從前的話今日果然應驗，還寫詔給太子說姑臧東西門外泉水合流如河，溝渠流入沙漠，地無乾處，以解除太子的疑惑。最後牧犍面縛請降，魏收戶口二十餘萬，倉庫珍寶不可勝計，河西諸郡陸續被占。

柔然趁魏主西征入寇，這也驗證魏主出征前的顧慮。穆壽受命輔太子防備柔然，卻相信公孫質與卜筮，以為柔然不會來，沒有準備。敕連可汗果然深入至善無七介山，平城大震，百姓爭入中城。穆壽不知所措，想塞西郭門，又請太子避保南山，竇太后不聽才止。幸而嵇敬、建寧王崇在陰山北擊破乞列歸，擒其將帥，斬首萬餘，敕連聞訊退去。魏主東還後，因柔然入寇沒有造成大損失，穆壽等才免死。牧犍雖降，魏主仍以妹婿待他，河西王名號如故，並以太妃禮葬其母，這是征服後的懷柔安排。

涼州併入魏後，文化轉移成為大事。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稱多士，牧犍喜文學，闞駰、張湛、劉昺、索敞、陰興、宋欽、趙柔、程駿、程弘等都在其政權中任職。魏主克涼州後禮而用之，索敞為中書博士。當時魏朝尚武，貴遊子弟不重講學，索敞十餘年勤於誘導，威嚴有禮，培養出後來任尚書、牧守者數十人。常爽在溫水旁設館教授七百餘人，立賞罰之科，弟子待他如嚴父。高允說常爽剛克有方，與文翁柔勝雖方法不同，成就人才相同。江強又獻經史諸子千餘卷和書法。崔浩監秘書，綜理史職，高允、張偉參典著作，陰仲達、段承根也入修國史。這是北魏從河西吸收士人、書籍、曆學與儒學教育的重要轉折。

崔浩集諸曆家考校日月食、五星行度，另作《魏曆》，並譏前史之失。高允指出他說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不合天理，因太白、辰星常近太陽，十月太陽在尾、箕，東井在相反方位，二星不可能背日而行。崔浩起初說天文變化有何不可，高允請他再審。坐中多怪高允，只有游雅知道他精於曆數。後來崔浩再考，承認五星其實是前三月聚東井，不是十月。這段很有意思：崔浩既是北魏政教天命論的核心人物，也會被高允用技術性的曆算知識糾正。高允不喜談災異，認為陰陽災異知之難，知了又怕洩漏，不如不知；問為政何先，他只說廣田積穀，公私有備，饑饉不足憂。魏主因此除田禁給百姓耕種。

元嘉十七年，河西殘餘沮渠無諱攻酒泉，魏將元絜輕敵，出城與他說話，反被擒並圍酒泉。三月酒泉陷落。四月日食，無諱又攻張掖，禿髮保周屯刪丹，魏主派永昌王健討之。宋廷這邊，劉義康專總朝權已到危險程度。文帝多年羸病，義康盡心照料，藥食必親嘗，內外眾事也專決。文帝因此多委任他，方伯以下多由他選用，生殺大事有時也用錄命裁決。義康府門每天車數百乘，他又善強記、好在眾人前顯示聰明，能幹士人多被延攬；但他無學術、不識大體，把有才用者都引入己府，不合意者貶為台官，又自以兄弟至親，不存君臣界限，私置僮僕六千餘人，四方獻物上品給義康，次品才供御。這些細節都在說，義康的忠勤已經變成越位。

劉湛與殷景仁有隙，想倚義康壓倒景仁，於是越發推崇義康，不再有人臣之禮。文帝漸不能平。殷景仁密言相王權重，不利社稷，文帝暗中同意。劉斌、王履、劉敬文、孔胤秀等又因見文帝多病，私下議論若皇帝去世應立長君，甚至去查東晉咸康末立康帝舊事。文帝病癒後略聞其事，君主與相王的勢分從此明顯。劉湛守喪離職時自知罪狀已露，說今年必敗。六月，魏皇孫拓跋浚出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明白取寇謙之《神書》「輔佐北方太平真君」之語。這是本卷宗教政治的第二個關鍵點：年號不再只是普通改元，而是把寇謙之的符命語言寫成國家時間。

十月，文帝終於收劉湛下廷尉，列其罪惡，在獄中殺之，並殺其子與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黨人。當日又讓義康入宿中書省，分頭收捕劉湛等人，杜驥帶兵在殿內防變，派人宣旨告義康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被任為江州刺史，仍保侍中、大將軍，出鎮豫章。殷景仁雖臥病五年，不見文帝，卻每日密函往來，朝政大小都諮問他；收劉湛那天，他預先拂拭衣冠，夜裡被召到華林園延賢堂，所有誅討處分都交給他。沈慶之則因夜半被召，戎服急裝入見，文帝問為何如此，他答夜半叫隊主，不容慢服，隨即奉命收殺劉斌。義康臨別時，文帝只與他相對痛哭，無話可說。

司馬光評論，文帝與義康起初兄弟之愛並不薄，最後失兄弟之歡、壞君臣之義，禍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貪得無厭。義康被貶後，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但他記取彭城王失敗，只奉行文書，文帝才安心。殷景仁病重，文帝還下令西州路上不得有車聲；不久景仁卒。范曄此時參機密，何尚之警告文帝說范曄志趣異常，若留在內廷將來釁成不得不誅，不如出為廣州刺史；文帝怕剛殺劉湛又外放范曄，會被說不能容才，沒有採納。這裡已預伏范曄後來之禍。

元嘉十八年，義康到豫章後，扶令育上表為他鳴不平，以漢文帝對淮南王故事勸文帝召還義康，說若義康死於南方，陛下有殺弟之名；伐枝也會傷樹。文帝立即把扶令育收付建康獄，賜死。裴子野評論說，君上行善如雲行雨施，行惡如天裂地震，天下誰不知道，豈是殺一人、鉗一口能遮掩的。以文帝這樣寬仁，尚且因彭城王事掩耳殺言，自此以後誰還敢直諫。這是對元嘉政治陰影很尖銳的評論。魏廷同年處死新興王拓跋俊，北方宗室也不是安全的。

河西殘餘戰事仍在繼續。沮渠無諱與唐兒內訌，無諱擊殺唐兒；魏因無諱終為邊患，派奚眷攻酒泉。酒泉城中食盡，萬餘口餓死，沮渠天周甚至殺妻以食戰士，最後魏軍拔酒泉，天周被送平城殺死。無諱乏食且畏魏兵，謀西渡流沙，派弟安周攻鄯善。南方則有楊難當大舉入寇，想據蜀土，攻葭萌、圍涪城，劉道錫固守不下，宋廷派裴方明等受劉真道節度討之。卷末回到宗教主題：寇謙之對魏主說，陛下如今以真君御世，建立靜輪天宮之法，自古未有，應登受符書以彰顯聖德，魏主聽從。到這裡，寇謙之的道教不只是受供養、改年號，而要形成登受符書、靜輪天宮的君主儀式，把太武帝塑造成「真君」統治者。

note: 本卷橫跨宋文帝內政、北魏滅燕取涼、涼州文化入魏與太平真君政教儀式。司馬光、胡三省可作編年與地理軍事基礎，沈約、裴子野有助於理解檀道濟、義康、劉湛、殷景仁等南朝政治敘事。魏收、北史材料對太武帝、崔浩、高允、涼州士人與沮渠氏最重要。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閻步克、何德章可參照北魏國家形成、胡漢制度與門閥政治；卿希泰、任繼愈、張廣保、葛兆光、Terry F. Kleeman 對寇謙之、太平真君、靜輪天宮與道教國家化尤其關鍵；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補北魏抑佛、沙門政策與中古佛教社會背景。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開元六年至十三年·封禪泰山與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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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開元六年至十三年·封禪泰山與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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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一十二

【唐紀二十八】　起著雍敦牂，盡旃蒙赤奮若，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六年（戊午，公元七一八年）

春，正月，辛丑，突厥毘伽可汗來請和；許之。

廣州吏民為宋璟立遺愛碑。璟上言：「臣在州無它異跡，今以臣光寵，成彼謅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下禁止。」上從之。於是它州皆不敢立。

辛酉，敕禁惡錢，重二銖四分以上乃得行。斂人間惡錢熔之，更鑄如式錢。於是京城紛然，賣買殆絕。宋璟、蘇頲請出太府錢二萬緡置南北方，以平價買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聽兩京百官豫假俸錢，庶使良錢流布人間；從之。

二月，戊子，移蔚州橫野軍於山北，屯兵三萬，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頡質略、同羅都督毘伽末啜、□都督比言、回紇都督夷健頡利發、僕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騎兵為前、後、左、右軍討擊大使，皆受天兵軍節度。有所討捕，量宜追集；無事各歸部落營生，仍常加存撫。

三月，乙巳，征嵩山處士盧鴻入見，拜諫議大夫；鴻固辭。天兵軍使張嘉貞入朝，有告其在軍奢僭及贓賄者，按驗無狀；上欲反坐告者，嘉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無由上達，願特赦之。」其人遂得減死。上由是以嘉貞為忠，有大用之意。

有薦山人范知璿文學者，並獻其所為文，宋璟判之曰：「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山人當極言讜議，豈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

夏，四月，戊子，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敕曰：「觀其文理，乃崇道法；至於時用，不切事情。宜各從所好。」並罷官，度為道士。

五月，辛亥，以突騎施都督蘇祿為左羽林大將軍、順國公，充金方道經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

秋，八月，頒鄉飲酒禮於州縣，令每歲十二月行之。

唐初，州縣官俸，皆令富戶掌錢，出息以給之；息至倍稱，多破產者。秘書少監崔沔上言，請計州縣官所得俸，於百姓常賦之外，微有所加以給之。從之。

冬，十一月，辛卯，車駕至西京。

戊辰，吐蕃奉表請和，乞舅甥親署誓文，及令彼此宰相皆著名於其上。

宋璟奏：「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並有才略文詞，但性多異端，好是非改變；若全引進，則咎悔必至，若長棄捐，則才用可惜，請除渝、硤二州剌史。」又奏：「大理卿元行沖素稱才行，初用之時，實允僉議；當事之後，頗非稱積，請復以為左散騎常侍，以李朝隱代之。陸象先閒於政體，寬不容非，請以為河南尹。」從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七年（己未，公元七一九年）

春，二月，俱密王那羅延、康王烏勒伽、安王篤薩波提皆上表言為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敕太府及府縣出粟十萬石糶之，以斂人間惡錢，送少府銷毀。

三月，乙卯，以左武衛大將軍、檢校內外閒廄使、苑內營田使王毛仲行太僕卿。毛仲嚴察有干力，萬騎功臣、閒廄官吏皆憚之，苑內所收常豐溢。上以為能，故有寵。雖有外第，常居閒廄側內宅，上或時不見，則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楊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渤海王大祚榮卒；丙辰，命其子武藝襲位。

夏，四月，壬午，開府儀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駙馬都尉守一請用竇孝諶例，築墳高五丈一尺；上許之。宋璟、蘇頲固爭，以為：「准令，一品墳高一丈九尺，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竇太尉墳，議者頗譏其高大，當時無人極言其失，豈可今日復踵而為之！昔太宗嫁女，資送過於長公主。魏徵進諫，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賞之。豈若韋庶人崇其父墳，號曰酆陵，以自速其禍乎！夫以後父之尊，欲高大其墳，何足為難！而臣等再三進言者，蓋欲成中宮之美耳。況今日所為，當傳無窮，永以為法，可不慎乎！」上悅曰：「朕每欲正身率下，況於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難言，卿能固守典禮，以成朕美，垂法將來，誠所望也。」賜璟、頲帛四百匹。

五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變，徹樂減膳，命中書、門下察系囚，賑饑乏，勸農功。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隱，此誠蒼生之福。然臣聞日食修德，月食修刑；親君子，遠小人，絕女謁，除讒慝，所謂修德也。君子恥言浮於行，苟推至誠以行之，不必數下制書也。」

六月，戊辰，吐蕃復遣使請上親署誓文；上不許，曰：「昔歲誓約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秋，閏七月，右補闕盧履冰上言：「禮，父在為母服週年，則天皇后改服齊衰三年，請復其舊。」上下其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以履冰議為是；諸人爭論，連年不決。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並依《喪服傳》文，然士大夫議論猶不息，行之各從其意。無量歎曰：「聖人豈不知母恩之厚乎？厭降之禮，所以明尊卑、異戎狄也。俗情膚淺，不知聖人之心，一紊其制，誰能正之！」

九月，甲寅，徙宋王憲為寧王。上嘗從復道中見衛士食畢，棄餘食於竇中，怒，欲杖殺之；左右莫敢言。憲從容諫曰：「陛下從復道中窺人過失而殺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惡棄食於地者，為食可以養人也；今以餘食殺人，無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幾至濫刑。」遽釋衛士。是日，上宴飲極歡，自解紅玉帶，並所乘馬以賜憲。

冬，十月，辛卯，上幸驪山溫湯；癸卯，還宮。

壬子，冊拜突騎施蘇祿為忠順可汗。

十一月，壬申，契丹王李娑固與公主入朝。

上以岐山令王仁琛，籓邸故吏，墨敕令與五品官。宋璟奏：「故舊恩私，則有大例，除官資歷，非無公道。仁琛向緣舊恩，已獲優改，今若再蒙超獎，遂於諸人不類；又是後族，須杜輿言。乞下吏部檢勘，苟無負犯，於格應留，請依資稍優注擬。」從之。

選人宋元超於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優假。璟聞之，牒吏部云：「元超，璟之三從叔，常在洛城，不多參見。既不敢緣尊輒隱，又不願以私害公。向者無言，自依大例，既有聲聽，事須矯枉；請放。」寧王憲奏選人薛嗣先請授微官，事下中書、門下。璟奏：「嗣先兩選齋郎，雖非灼然應留，以懿親之故，固應微假官資。在景龍中，常有墨敕處分，謂之斜封。自大明臨御，茲事杜絕，行一賞，命一官，必是緣功與才，皆歷中書、門下。至公之道，唯聖能行。嗣先幸預姻戚，不為屈法，許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從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繼貨入京師，及春將還，多遷官；宋璟奏一切勒還，以革其弊。

是歲，置劍南節度使，領益、彭等二十五州。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八年（庚申，公元七二零年）

春，正月，丙辰，左散騎常侍褚無量卒。辛酉，命右散騎常侍元行沖整比群書。

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台治之。謂中丞李謹度曰：「服不更訴者出之，尚訴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會天旱有魃，優人作魃狀戲於上前，問魃：「何為出？」對曰：「奉相公處分。」又問：「何故？」魃曰：「負冤者三百餘人，相公悉以繫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為然。時璟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頲建議嚴禁惡錢，江、淮間惡錢尤甚，璟以監察御史蕭隱之充使括惡錢。隱之嚴急煩擾，怨嗟盈路，上於是貶隱之官。辛巳，罷璟為開府儀同三司，頲為禮部尚書。以京兆尹源乾曜為黃門侍郎，并州長史張嘉貞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於是弛錢禁，惡錢復行矣。

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為懷王，謚曰哀。

壬子，敕以役莫重於軍府，一為衛士，六十乃免，宜促其歲限，使百姓更迭為之。

夏，四月，丙午，遣使賜烏長王、骨咄王、俱位王冊命。三國皆在大食之西，大食慾誘之叛唐，三國不從，故褒之。

五月，辛酉，復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以源乾曜為侍中，張嘉貞為中書令。

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乂之士沉廢於外。臣三子皆在京，請出其二人。」上從之。因下制稱乾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於是出者百餘人。

張嘉貞吏事強敏，而剛躁自用。中書舍人苗延嗣、呂太一、考功員外郎員嘉靜、殿中侍御史崔訓皆嘉貞所引進，常與之議政事。四人頗招權，時人語曰：「令公四俊，苗、呂、崔、員。」

六月，瀍、穀漲溢，漂溺幾二千人。

突厥降戶僕固都督勺磨及□夾跌部落散居受降城側，朔方大使王晙言其陰引突厥，謀陷軍城，密奏請誅之。誘勺磨等宴於受降城，伏兵悉殺之，河曲降戶殆盡。拔曳固、同羅諸部在大同、橫野軍之側者，聞之皆忷懼。秋，并州長史、天兵節度大使張說引二十騎，持節即其部落慰撫之，因宿其帳下。副使李憲以虜情難信，馳書止之。說復書曰：「吾肉非黃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馬，必不畏刺。士見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羅由是遂安。

冬，十月，辛巳，上行幸長春宮；壬午，畋於下邽。

上禁約諸王，不使與群臣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范游宴，仍私挾讖緯；戊子，流虛己於新州，離其公主。萬年尉劉庭琦、太祝張諤數與范飲酒賦詩，貶庭琦雅州司戶，諤山茌丞。然待范如故，謂左右曰：「吾兄弟自無間，但趨競之徒強相托附耳。吾終不以此責兄弟也。」上嘗不豫，薛王業妃弟內直郎韋賓與殿中監皇甫恂私議休咎；事覺，賓杖死，恂貶錦州刺史。業與妃惶懼待罪，上降階執業手曰：「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實殛之。」即與之宴飲，仍慰諭妃，令復位。

十一月，乙卯，上還京師。

辛未，突厥寇甘、涼等州，敗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先是，朔方大總管王晙奏請西發拔悉密，東方奚、契丹，期以今秋掩毘伽牙帳於稽落水上；毘伽聞之，大懼。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與奚、契丹相去絕遠，勢不相及；朔方兵計亦不能來此。必若能來，俟其垂至，徙牙帳北行三日，唐兵食盡自去矣。且拔悉密輕而好利，得王晙之約，必喜而先至。晙與張嘉貞不相悅，奏請多不相應，必不敢出兵。晙兵不出，拔悉密獨至，擊而取之，勢甚易耳。」

既而拔悉密果發兵逼突厥牙帳，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懼，引退。毘伽欲擊之，暾欲谷曰：「此屬去家千里，將死戰，未可擊也。不如以兵躡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間道先圍北庭，因縱兵擊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眾潰走，趨北庭，不得入，盡為突厥所虜。

暾欲谷引兵還，出赤亭，掠涼州羊馬，楊敬述遣裨將盧公利、判官元澄將兵邀擊之。暾欲谷謂其眾曰：「吾乘勝而來，敬述出兵，破之必矣。」公利等至刪丹，與暾欲谷遇，唐兵大敗，公利，澄脫身走。毘伽由是大振，盡有默啜之眾。

契丹牙官可突干驍勇得眾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是歲，可突干舉兵擊娑固，娑固敗奔營州。營州都督許欽澹遣安東都護薛泰帥驍勇五百與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討之，戰敗，娑固、李大酺皆為可突干所殺，生擒薛泰，營州震恐。許欽澹移軍入渝關，可突干立娑固從父弟郁干為主，遣使請罪。上赦可突干之罪，以郁干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魯蘇為饒樂都督。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九年（辛酉，公元七二一年）

春，正月，制削楊敬述官爵，以白衣檢校涼州都督，仍充諸使。

丙辰，改蒲州為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准京兆、河南。

丙寅，上幸驪山溫湯；乙亥，還宮。

監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戶口逃移，巧偽甚眾，請加檢括。」融，弼之玄孫也，源乾曜素愛其才，贊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議招集流移、按詰巧偽之法以聞。

丙戌，突厥毘伽復使來求和。上賜書，諭以「曩昔國家與突厥和親，華、夷安逸，甲兵休息；國家買突厥羊馬，突厥受國家繒帛，彼此豐給。自數十年來，不復如舊，正由默啜無信，口和心叛，數出盜兵，寇抄邊鄙，人怨神怒，隕身喪元，吉凶之驗，皆可汗所見。今復蹈前跡，掩襲甘、涼，隨遣使人，更來求好。國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來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誠心，則共保遐福；不然，無煩使者徒爾往來。若其侵邊，亦有以待。可汗其審圖之！」

丁亥，制：「州縣逃亡戶口聽百日自首，或於所在附籍，或牒歸故鄉，各從所欲。過期不首，即加檢括，謫徙邊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戶口及籍外田，所獲巧偽甚眾。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勸農判官十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戶，免六年賦調。使者競為刻急，州縣承風勞擾，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狀；上方任融，貶憬盈川尉。州縣希旨，務於獲多，虛張其數，或以實戶為客，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

蘭池州胡康待賓誘諸降戶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有眾七萬，進逼夏州。命朔方總管王晙、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共討之。

戊戌，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剌史、四府上佐，各舉縣令一人，視其政善惡，為舉者賞罰。」

以太僕卿王毛仲為朔方道防禦討擊大使，使與王晙及天兵軍節度大使張說相知討康待賓。

六月，己卯，罷中都，復為蒲州。

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寬簡，吏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錄事言於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撻，何以示威！」象先曰：「人情不遠，此屬豈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撻以示威，當從汝始！」錄事慚而退。像先嘗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苟清其源，何憂不治！」

秋，七月，己酉，王晙大破康待賓，生擒之，殺叛胡萬五千人。辛酉，集四夷酋長，腰斬康待賓於西市。先是，叛胡潛與党項通謀，攻銀城、連谷，據其倉庾，張說將步騎萬人出合河關掩擊，大破之。追至駱駝堰，党項乃更與胡戰，胡眾潰，西走入鐵建山。說安集党項，使復其居業。討擊使阿史那獻以党項翻覆，請並誅之，說曰：「王者之師，當伐叛柔服，豈可殺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鎮撫党項餘眾。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康待賓之反也，詔郭知運與王晙相知討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餘力，請敕知運還本軍。未報，知運已至，由是與晙不協。晙所招降者，知運復縱兵擊之；虜以晙為賣己，由是復叛。上以不能遂定群胡，丙午，貶晙為梓州刺史。

丁未，梁文獻公姚崇薨，遺令：「佛以清淨慈悲為本，而愚者寫經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齊分據天下，周則毀經像而修甲兵，齊則崇塔廟而馳刑政，一朝合戰，齊滅周興。近者諸武、諸韋，造寺度人，不可勝紀，無救族誅。汝曹勿效兒女子終身不寤，追薦冥福。道士見僧獲利，效其所為，尤不可延之於家。當永為後法！」

癸亥，以張說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大使郭知運卒。知運與同縣右衛副率王君B134，皆以驍勇善騎射著名西陲，為虜所憚，時人謂之王、郭。B134遂自知運麾下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判涼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國子祭酒元行衝上《群書四錄》，凡書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庚午，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上幸驪山溫湯；壬辰，還宮。

是歲，諸王為都督、刺史者，悉召還京師。

新作蒲津橋，熔鐵為牛以系絲亙。

安州別駕劉子玄卒。子玄即知幾也，避上嫌名，以字行。著作郎吳兢撰《則天實錄》，言宋璟張說使證魏元忠事。說修史見之，知兢所為，謬曰：「劉五殊不相借。」兢起對曰：「此乃兢所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後說陰祈兢改數字，兢終不許，曰：「若徇公請，則此史不為直筆，何以取信於後！」

太史上言，《麟德歷》浸疏，日食屢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歷，率府兵曹梁令瓚造黃道游儀以測候七政。

置朔方節度使，領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定遠、豐安二軍，三受降城。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年（壬戌，公元七二二年）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東都，以刑部尚書王志愔為西京留守。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錢，以稅錢充百官俸。

乙丑，收職田。畝率給倉粟二鬥。

二月，戊寅，上至東都。

夏，四月，己亥，以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使。

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數千家。

閏月，壬申，張說如朔方巡邊。

己丑，以餘姚縣主女慕容氏為燕郡公主，妻契丹王郁干。

六月，丁巳，博州河決，命按察使蕭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孫之。

己巳，制增太廟為九室，遷中宗主還太廟。

秋，八月，癸卯，武強令裴景仙，坐贓五千匹，事覺，亡命。上怒，命集眾斬之。大理卿李朝隱奏景仙贓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有建義大功，載初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獨存，今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遠。其辭略曰：「十代宥賢，功實宜錄；一門絕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殺。朝隱又奏曰：「生殺之柄，人主得專；輕重有條，臣下當守。今若乞取得罪，便處斬刑；後有枉法當科，欲加何辟？所以為國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隨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勳都棄，仙罪特加，則叔向之賢，何足稱者；若敖之鬼，不其餒而！」上乃許之。杖景仙一百，流嶺南惡處。

安南賊帥梅叔焉等攻圍州縣，遣驃騎將軍兼內侍楊思勖討之。思勖募群蠻子弟，得兵十餘萬，襲擊，大破之，斬叔焉，積屍為京觀而還。

初，上之誅韋氏也，王皇后頗預密謀，及即位數年，色衰愛弛。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後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上愈不悅，密與秘書監姜皎謀以後無子廢之，皎洩其言。嗣滕王嶠，後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云：「皎妄談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卒於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己卯夜，左領軍兵曹權楚璧與其黨李齊損等作亂，立楚璧兄子梁山為光帝，詐稱襄王之子，擁左屯營兵數百人入宮城，求留守王志愔，不獲。比曉，屯營兵自潰；斬楚璧等，傳首東都。志愔驚怖而薨。楚璧，懷恩之侄；齊損，迥秀之子也。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師，按問宣慰。

癸未，吐蕃圍小勃律王沒謹忙，謹忙求救於北庭節度使張嵩曰：「勃律，唐之西門，勃律亡則西域皆為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張思禮將蕃、漢步騎四千人救之，晝夜倍道，與謹忙合擊吐蕃，大破之，斬獲數萬。自是累歲吐蕃不敢犯邊。

王怡漢權楚璧獄，連逮甚眾，久之不決；上乃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璟至，止誅同謀數人，餘皆奏原之。

康待賓餘黨康願子反，自稱可汗；張說發兵追討擒之，其黨悉平。徙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鄧、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先是，緣邊戍兵常六十餘萬，說以時無強寇，奏罷二十餘萬使還農。上以為疑，說曰：「臣久在疆場，具知其情，將帥苟以自衛及役使營私而已。若禦敵制勝，不必多相冗卒以妨農務。陛下若以為疑，臣請以闔門百口保之。」上乃從之。

初，諸衛府兵，自成丁從軍，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雜徭，浸以貧弱，逃亡略盡，百姓苦之。張說建議，請召募壯士充宿衛，不問色役，優為之制，逋逃者必爭出應募；上從之。旬日，得精兵十三萬，分隸諸衛，更番上下。兵農之分，從此始矣。

冬，十月，癸丑，復以乾元殿為明堂。

甲寅，上幸壽安興泰宮，獵於上宜川；庚申，還宮。

上欲耀兵北邊，丁卯，以秦州都督張守潔等為諸衛將軍。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實封三百戶。

前廣州都督裴胄先下獄，上與宰相議其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臣聞刑不上大夫，為其近於君，且所以養廉恥也。故士可殺不可辱。臣向巡北邊，聞杖姜皎於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應死則死，應流則流，奈何輕加笞辱，以皁隸待之！姜皎事往，不可復追，胄先據狀當流，豈可復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貞不悅，退謂說曰：「何論事之深也！」說曰：「宰相，時來則為之。若國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輩。吾此言非為胄先，乃為天下士君子也。」嘉貞無以應。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女為交河公主，嫁突騎施可汗蘇祿。

上將幸晉陽，因還長安。張說言於上曰：「汾陰睢上有漢家后土祠，其禮久廢；陛下宜因巡幸修之，為農祈谷。」上從之。

上女永穆公主將下嫁，敕資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諫曰：「武後惟太平一女，故資送特厚，卒以驕敗，奈何為法！」上遽止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一年（癸亥，公元七二三年）

春，正月，己巳，車駕自東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給復五年；辛卯，至并州，置北都，以并州為太原府，刺史為尹；二月，戊申，還至晉州。張說與張嘉貞不平，會嘉貞弟金吾將軍嘉祐贓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於外。己酉，左遷嘉貞幽州刺史。

壬子，祭后土於汾陰。乙卯，貶平遙令王同慶為贛尉，坐廣為儲偫，煩擾百姓也。

癸亥，以張說兼中書令。

己巳，罷天兵、大武等軍，以大同軍為太原以北節度使，領太原、遼、石、嵐、汾、代、忻、朔、蔚、雲十州。

三月，庚午，車駕至京師。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書王晙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軍節度大使，巡河西、隴右、河東、河北諸軍。

上置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秘書監徐堅、太常博士會稽賀知章、監察御史鼓城趙冬曦等，或修書，或侍講，以張說為修書使以總之，有司供給優厚。中書舍人洛陽陸堅以為此屬無益於國，徒為糜費，欲悉奏罷之。張說曰：「自古帝王於國家無事之時，莫不崇宮室，廣聲色。今天子獨延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陸子之言，何不達也！」上聞之，重說而薄堅。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檢括逃人，慮成煩擾。天下大同，宜各從所樂，令所在州縣安集，遂其生業。」

戊申，尊宣皇帝廟號獻祖，光皇帝廟號懿祖，祔於太廟九室。

先是，吐谷渾畏吐蕃之強，附之者數年，九月，壬申，帥眾詣沙州降，河西節度使張敬忠撫納之。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作溫泉宮；甲寅，還宮。

十一月，禮儀使張說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罷三祖並配之禮。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

戊子，命尚書左丞蕭嵩與京兆、蒲、同、岐、華州長官選府兵及白丁一十二萬，謂之「長從宿衛」，一年兩番，州縣毋得雜役使。

十二月，甲午，上幸鳳泉湯；戊申，還宮。

庚申，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王晙坐黨引疏族，貶蘄州刺史。

是歲，張說奏改政事堂曰中書門下，列五房於其後，分掌庶政。

初，監察御史濮陽杜暹因按事至突騎施，突騎施饋之金，暹固辭。左右曰：「君寄身異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於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虜大驚，度磧追之，不及。及安西都護闕，或薦暹往使安西，人服其清慎。時暹自給事中居母憂。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二年（甲子，公元七二四年）

春，三月，甲子，起暹為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等使。

神龍初，追復澤王上金官爵，求得庶子義珣於嶺南，紹其故封。許王素節之子瓘，利其爵邑，與弟璆謀，使人告義珣非上金子，妄冒襲封，復流嶺南，以璆繼上金後為嗣澤王。至是，玉真公主表義珣實上金子，為瓘兄弟所擯。夏，四月，庚子，復立義珣為嗣澤王，削璆爵，貶瓘鄂州別駕。壬寅，敕宗室旁繼為嗣王者並令歸宗。

壬子，命太史監南宮說等於河南、北平地測日晷及極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時候之。陽城晷長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視北極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儀岳台晷長一尺五寸微強，極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晷長七寸七分，極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晷長二尺二寸九分，極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三分，極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眾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極二十度以上皆見。

五月，丁亥，停諸道按察使。

六月，壬辰，制聽逃戶自首，辟所在閒田，隨宜收稅，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為勸農使，巡行州縣，與吏民議定賦役。

上以山東旱，命選台閣名臣以補刺史；壬午，以黃門侍郎王丘、中書侍郎長安崔沔、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出為刺史。丘，同皎之從父兄子；休，大敏之孫也。

初，張說引崔沔為中書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曰：「設官分職，上下相維，各申所見，事乃無失。侍郎，令之貳也，豈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異同，說不悅，故因是出之。

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頡利發來求婚。

奚州蠻覃行璋反。以監門衛大將軍楊思勖為黔中道招討使，將兵擊之。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斬首三萬級而歸。加思勖輔國大將軍，俸祿、防閣皆依品給。赦行璋，以為洵水府別駕。

姜皎既得罪，王皇后愈憂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無隨而譖之者，上猶豫不決者累歲。後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後無子，使僧明悟為後祭南北斗，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事覺，己卯，廢為庶人，移別室安置；貶守一潭州別駕，中路賜死。戶都尚書張嘉貞坐與守一交通，貶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頡利發還其國；以其使者輕，禮數不備，未許婚。

己亥，以宇文融為御史中丞。融乘驛周流天下，事無大小，諸州先牒上勸農使，後申中書；省司亦待融指摠，然後處決。時上將大攘四夷，急於用度，州縣畏融，多張虛數，凡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歲終，增緡錢數百萬，悉進入宮；由是有寵。議者多言煩憂，不利百姓，上令集百寮於尚書省議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勢，皆不敢立異，惟戶部侍郎楊瑒抗議，以為：「括客免稅，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稅，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未幾，瑒為華州刺史。

壬寅，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為西京留守。

冬，十月，丁酉，謝王特勒遣使入奏，稱「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詣個失密國，雲欲走歸汝。個失密王從臣國王借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進止。」上以為然，賜帛遣之。

廢後王氏卒，後宮思慕後不已，上亦悔之。

十一月，庚午，上幸東都；戊寅，至東都。

辛巳，司徒申王摠薨，贈謚惠莊太子。

群臣屢上表請封禪，閏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於泰山。時張說首建封禪之議，而源乾曜不欲為之，由是與說不平。

是歲，契丹王李郁干卒，弟吐乾襲位。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開元十三年（乙丑，公元七二五年）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戶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戶稅錢均充所在常平倉本；又委使司與州縣議作勸農社，使貧富相恤，耕耘以時。

乙亥，更命長從宿衛之士曰「擴騎」，分隸十二衛，總十二萬人為六番。

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大理卿源光裕、尚書左丞楊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為刺史，命宰相、諸王及諸司長官、台郎、御史餞於洛濱，供張甚盛。賜以御膳，太常具樂，內坊歌妓；上自書十韻詩，命將軍高力士賜之。光裕，乾曜之從孫也。

三月，甲午，太子嗣謙更名鴻；徙郯王嗣直為慶王，更名潭；陝王嗣升為忠王，更名浚；鄂王嗣真為棣王，更名洽；鄂王嗣初更名涓；鄄王嗣玄為榮王，更名滉。又立子涺為光王，濰為儀王，沄為穎王，澤為永王，清為壽王，洄為延王，沐為盛王，溢為濟王。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來俊臣等二十三人，情狀尤重，子孫請皆禁錮；傅遊藝等四人差輕，子孫不聽近任。」從之。

汾州刺史楊承令不欲外補，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聞之，怒，壬寅，貶睦州別駕。

張說草封禪儀獻之。夏，四月，丙辰，上與中書門下及禮官、學士宴於集仙殿。上曰：「仙者憑虛之論，朕所不取。賢者濟理之具，朕今與卿曹合宴，宜更名曰集賢殿。」其書院官五品以上為學士，六品以下為直學士；以張說知院事，右散騎常侍徐堅副之。上欲以說為大學士，說固辭而止。

說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議加兵守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封禪者，告成功也。今將升中於天，而戎狄是懼，非所以昭盛德也。」說曰：「然則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為大，比屢求和親，而朝遷羈縻，未決許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從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皆來。可以偃旗臥鼓，高枕有餘矣。」說曰「善！說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儉之子也。

上遣中書直省袁振攝鴻臚卿，諭旨於突厥，小殺與闕特勒、暾欲谷環坐帳中，置酒，謂振曰：「吐蕃，狗種；奚、契丹，本突厥奴也；皆得尚主。突厥前後求婚獨不許，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豈問真偽！但屢請不獲，愧見諸蕃耳。」振許為之奏請。小殺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因扈從東巡。

五月，庚寅，妖賊劉定高帥眾夜犯通洛門；悉捕斬之。

秋，八月，張說議封禪儀，請以睿宗配皇地祇；從之。

九月，丙戌，上謂宰臣曰：「《春秋》不書祥瑞，惟記有年。」敕自今州縣毋得更奏祥瑞。

冬，十月，癸丑，作水運渾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輪，令其自轉，晝夜一週。別置二輪，絡在天外，綴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匱為地平，令儀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擊鼓，每辰擊鐘，機械皆藏匱中。

辛酉，車駕發東都，百官、貴戚、四夷酋長從行。每置頓，數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輦載供具之物，數百里不絕。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己丑，上備法駕，至山下，御馬登山。留從官於谷口，獨與宰相及祠官俱登，儀衛環列於山下百餘里。上問禮部侍郎賀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對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見。」上曰：「吾為蒼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昊天上帝於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於山下之壇；其餘仿乾封故事。辛卯，祭皇地祇於社首。壬辰，上御帳殿，受朝覲，赦天下，封泰山神為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

張說多引兩省吏及以所親攝官登山。禮畢推恩，往往加階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書舍人張九齡諫，不聽。又，扈從士卒，但加勳而無賜物，由是中外怨之。

初，隋末，國馬皆為盜賊及戎狄所掠，唐初才得牝牡三千匹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命太僕張萬歲掌之。萬歲善於其職，自貞觀至麟德，馬蕃息及七十萬匹，分為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垂拱以後，馬潛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馬有二十四萬匹，以太僕卿王毛仲為內外閒廄使，少卿張景順副之。至是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上之東封，以牧馬數萬匹從，色別為群，望之如雲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開府儀同三司。

甲午，車駕發泰山；庚申，幸孔子宅致祭。

上還，至宋州，宴從官於樓上，刺史寇泚預焉。酒酣，上謂張說曰：「向者屢遣使臣分巡諸道，察吏善惡，今因封禪歷諸州，乃知使臣負我多矣。懷州刺史王丘，餼牽之外，一無他獻。魏州刺史崔沔，供張無錦繡，示我以儉。濟州刺史斐耀卿，表數百言，莫非規諫，且曰：『人或重擾，則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戒左右。如三人者，不勞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顧謂寇泚曰：「比亦屢有以酒饌不豐訴於朕者，知卿不借譽於左右也。」自舉酒賜之。宰臣帥群臣起賀，樓上皆稱萬歲。由是以丘為尚書左丞，沔為散騎侍郎，耀卿為定州刺史。耀卿，叔業之七世孫也。

十二月，乙巳，還東都。

突厥頡利發辭歸，上厚賜而遣之，竟不許婚。

王毛仲有寵於上，百官附之者輻湊。毛仲嫁女，上問何須。毛仲頓首對曰：「臣萬事已備，但未得客。」上曰：「張說、源乾曜輩豈不可呼邪？」對曰：「此則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對曰：「然。」上笑曰：「朕明日為汝召客。」明日，上謂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與諸達官悉詣其第。」既而日中，眾客未敢舉箸，待璟。久之，方至，先執酒西向拜謝，飲不盡卮，遽稱腹痛而歸。璟之剛直，老而彌篤。

先是，契丹王李吐乾與可突干復相猜忌，攜公主來奔，不敢復還，更封遼陽王，留宿衛；可突干立李盡忠之弟邵固為主。車駕東巡，邵固詣行在，因從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將軍、靜折軍經略大使。

上疑吏部選試不公，時選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請分吏部為十銓。甲戌，以禮部尚書蘇頲等十人掌吏部選，試判將畢，遽召入禁中決定，吏部尚書、侍郎皆不得預。左遮子吳兢上表，以為：「陛下曲受讒言，不信有司，非居上臨人推誠感物之道。昔陳平、邴吉，漢之宰相，尚不對錢谷之數，不問斗死之人；況大唐萬乘之君，豈得下行銓選之事乎？凡選人書判，並請委之有司，停此十銓。」上雖不即從，明年復故。

是歲，東都斗米十五錢，青、齊五錢，粟三錢。

于闐王尉遲眺陰結突厥及諸胡謀叛，安西副大都護杜暹發兵捕斬之，更為立王。

vernacular:
開元六年，突厥毘伽可汗請和，玄宗允許。廣州吏民為宋璟立遺愛碑，宋璟上言自己在州沒有異政，不該因皇帝寵用而讓地方諂媚成風，請從自己開始禁絕立碑，玄宗從之。禁惡錢時，京城交易幾乎停擺，宋璟、蘇頲請拿太府錢平價收買百姓賣不出去、又可供官用的物品，並准兩京百官預借俸錢，使良錢流通。這些開端都指向一件事：開元政治要把浮誇、私利與財貨紊亂壓回法度。

北邊，橫野軍移到山北，讓拔曳固、同羅、回紇、僕固等部出騎兵受天兵軍節度，有事出討，無事各回部落營生，朝廷常加撫存。盧鴻被徵為諫議大夫而堅辭。張嘉貞被告奢僭貪贓，查無實據；玄宗要反坐告者，張嘉貞卻說若治罪會堵塞言路，請特赦，玄宗因此認為他忠。宋璟又批評范知璿文章涉於諂諛，說山人應極言讜議，不該偷合苟容；若文章好，應循選舉求試，不可另走奏薦。

四月，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玄宗看後說，文理雖崇尚道法，對當時實用卻不切事情，便讓二人各從所好，罷官度為道士。這一筆很重要：道教在開元朝可以成為士人身份轉換的路徑，但皇帝並未因崇道就把這類詩文當作政務才能。崇道若不能濟時用，仍不能留在官僚體系內。

同年，州縣頒行鄉飲酒禮，崔沔又改革州縣官俸，不再讓富戶掌錢取息，避免百姓因倍息破產。宋璟任人時，對李邕、鄭勉的才華與異端性格分開看待，既不全棄，也不全引，請外任刺史以試用；對元行沖、李朝隱、陸象先也各按才能改授。這是開元初宰相治術：人可用，但不能任情放縱。

開元七年，大食侵擾俱密、康、安等西域諸國，它們請唐援兵。王毛仲因嚴察有幹力而得玄宗寵信，楊思勖、高力士都避讓。王仁皎死後，其子想比照竇孝諶築高大墳墓，宋璟、蘇頲固爭，指出一品墳高有令，竇氏之高已被譏，不可再踵其失；韋后曾高築父墳號酆陵，結果自速其禍。玄宗稱讚他們守典禮以成中宮之美。日食時，玄宗減膳徹樂、恤囚賑饑，宋璟等又提醒：日食修德，不在多下制書，而在親君子、遠小人、絕女謁、除讒慝。

母服之議再起，盧履冰請恢復父在為母服一年之禮，褚無量贊同。眾議連年不決，最後雖下敕依喪服傳，士大夫仍各從其意。褚無量感嘆，聖人豈不知母恩厚，只是厭降之禮要明尊卑、別華夷，禮制一亂就難以矯正。寧王憲又勸玄宗不要因衛士棄食而殺人，說陛下惡棄食，是因食能養人，如今為餘食殺人，反失本意。玄宗因此醒悟，稱若無兄長幾至濫刑。

同年十一月，玄宗以舊恩想給岐山令王仁琛五品官，宋璟奏稱故舊恩私有大例，官資歷也有公道，且王仁琛又是后族，更應杜絕輿論，請交吏部依法稍優注擬。宋元超自稱宋璟叔父求優，宋璟反而牒吏部說既已傳出聲聽，就須矯枉，請放選。寧王為薛嗣先求微官，宋璟又指出景龍斜封弊政已絕，任官應緣功與才，仍交吏部處理。這些小案連起來，是開元政治壓抑私恩、修復銓選的具體做法。

開元八年，宋璟嚴禁惡錢，又把妄訴不止者交御史台處理，因做得太急，怨聲漸多。優人借魃戲諷刺有冤者三百餘人被相公繫獄，玄宗心中以為然；又因蕭隱之括惡錢煩擾，貶其官，罷宋璟為開府儀同三司，蘇頲為禮部尚書，錢禁也放鬆，惡錢復行。源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俊才沉滯於外，願先出自己三子中二人，玄宗稱其公，百官效之，出京者百餘人。

王晙密奏河曲降戶僕固、同羅等陰結突厥，誘勺磨等在受降城宴飲，伏兵盡殺，河曲降戶幾乎被滅。拔曳固、同羅在大同、橫野軍旁的部落恐懼，張說只帶二十騎持節到部落慰撫，甚至睡在帳下。副使李憲急書阻止，張說回信說自己的肉不是黃羊，不怕被吃；血不是野馬，不怕被刺，士見危致命，正是效死之時。諸部因此安定。這段顯示邊疆治理不只靠殺戮，也靠信任與膽識。

玄宗禁止諸王與群臣交結。裴虛己與岐王范游宴，又私藏讖緯，被流放並與公主分離；劉庭琦、張諤因常與岐王飲酒賦詩而貶。玄宗仍待岐王如故，說兄弟本無嫌隙，只是趨競之徒強相依附。薛王業妃弟與皇甫恂私議休咎，事發後，韋賓杖死、皇甫恂貶官；薛王惶恐，玄宗下階執手，誓稱若猜疑兄弟，天地殛之。對宗室，他一面防外人借王府結黨，一面保持兄弟親情。

突厥方面，暾欲谷準確判斷王晙與張嘉貞不和，朔方兵未必出，拔悉密會因貪利先到，最後果然大破拔悉密，又掠涼州羊馬，擊敗楊敬述部將，毘伽聲勢大振。契丹可突干又殺李娑固、奚王李大酺，營州震恐。開元九年，宇文融開始括逃戶、籍外田，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相稱，但使者刻急，州縣虛張，多把實戶當客戶，百姓受苦。玄宗因財用急而任之，反對者皇甫憬被貶。

康待賓誘降戶叛亂，攻陷六胡州，王晙、郭知運、張說等討之。康待賓被腰斬，張說追擊党項時，阿史那獻想連已降者也誅殺，張說說王者之師應伐叛柔服，怎可殺已降之人，遂奏置麟州鎮撫餘眾。可是王晙、郭知運互不協調，郭知運又擊王晙所招降者，使胡人以為王晙出賣自己而再叛，王晙被貶。邊政的反覆，正暴露了將帥相忌比敵情更可怕。

姚崇死前留下遺令，說佛以清淨慈悲為本，愚人卻寫經造像以求福。北周毀經像而修甲兵，北齊崇塔廟而馳刑政，最後齊滅周興；近來武氏、韋氏造寺度人不可勝數，仍無救族誅。他告誡子弟不要像兒女子一樣終身不悟，替他追薦冥福；道士見僧人得利，也模仿其事，更不可延入家中。這段是本卷對佛道功德經濟最明確的批判，來自開元名相臨終之家訓。

同年，元行沖獻群書四錄；吳兢撰則天實錄，張說想讓他改寫自己舊事，吳兢拒絕，說若徇公請，史書就不是直筆，怎能取信後世。太史奏麟德曆漸疏、日食屢不驗，玄宗命僧一行另造新曆，又命梁令瓚造黃道游儀測候七政。僧一行在這裡不是祈福僧，而是天文曆算專家，顯示佛門知識也可轉入國家科學與曆法制度。

開元十年，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太廟增為九室，中宗主還太廟。李朝隱為裴景仙爭法，說生殺之柄在人主，輕重條文臣下當守，若乞取就斬，將來枉法又用何刑；玄宗最後改杖流。王皇后因兄王守一使僧明悟為她祭南北斗，又剖霹靂木寫天地字與玄宗名佩戴，祝求生子如則天皇后，事發後被廢，王守一賜死。這一案把宮廷求子法術、后位危機與政治恐懼連在一起，也使玄宗下敕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不得往還，卜相占候之人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同年，張說平康願子餘黨後，將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徙到許、汝、唐、鄧等州，空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他又奏罷邊兵二十餘萬歸農，認為將帥常以冗兵自衛役使，不必多兵妨農；並改革府兵，募壯士為宿衛，得精兵十三萬，兵農之分由此開始。乾元殿又復為明堂。張說勸玄宗赴汾陰后土祠祈谷，僧一行則諫永穆公主資送不可仿太平公主，指出武后只太平一女，資送特厚，終致驕敗，玄宗立刻停止。

開元十一年，玄宗北巡并州，置北都，祭后土於汾陰。張說兼中書令，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徐堅、賀知章、趙冬曦等修書侍講，張說總領。陸堅認為此輩無益國家、徒費財用，張說反駁說帝王無事時多崇宮室、廣聲色，今天子獨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大而所損微。後來又尊獻祖、懿祖祔太廟九室，南郊以高祖配昊天，罷三祖並配。這些都是開元禮制與文治的重構。

開元十二年，杜暹起復為安西副大都護。南宮說等奉命在河南、北平地測日晷與北極高度，從陽城、浚儀、朗州、蔚州到交州，記錄南北距離、晷差、極差，甚至在南海見到古書未名之星。這和僧一行造曆相連，說明開元國家把天文測量、曆法修正與疆域知識結合起來。宇文融又任勸農使，巡行州縣定賦役，但括戶增稅引起煩擾，楊瑒抗議所得不補所失，卻被外放。

王皇后去世後，後宮思慕，玄宗也後悔。群臣屢請封禪，張說首先提出，源乾曜不願，所以與張說不和。開元十三年，玄宗改長從宿衛為彍騎，選名臣出刺史，餞於洛濱，聲勢甚盛。酷吏來俊臣等子孫被禁錮。張說草封禪儀，集仙殿宴會時，玄宗說神仙是憑空之論，自己不取；賢者才是濟理之具，於是改集仙殿為集賢殿。這句話最能說明玄宗前期崇道的限度：他取道教與封禪的政治象徵，卻要把士人文治放在神仙幻論之上。

張說擔心東巡封禪時突厥趁隙入寇，裴光庭認為封禪是告成功，若怕戎狄反不顯盛德，不如遣使召突厥大臣隨封泰山；突厥若來，諸蕃君長也會來。袁振出使突厥，小殺抱怨吐蕃、奚、契丹都能尚主，只有突厥求婚屢不得，哪怕入蕃公主本非真天子女，他要的也是面子。最後突厥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並扈從東巡。

九月，玄宗說春秋不書祥瑞，只記有年，下敕州縣不得再奏祥瑞。十月，製成水運渾天儀，列宿、日月依水力轉動，又置木人按刻擊鼓、按辰擊鐘。十一月，玄宗至泰山，問賀知章前代玉牒為何保密，賀知章說或因密求神仙，不欲人見；玄宗說自己只是為蒼生祈福，便公開玉牒給群臣看。隨後山上祀昊天，山下祀五帝百神，社首祭皇地祇，赦天下，封泰山神為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

泰山封禪同時也是政治分配。張說多引兩省吏與親近者攝官登山，禮成後這些人常超階入五品，百官反而不及；張九齡諫阻，張說不聽，扈從士卒也只有加勳無賞物，因此中外怨望。另一方面，玄宗東巡途中親見地方供張，稱王丘一無他獻、崔沔不用錦繡、裴耀卿上表規諫且警告重擾百姓，都是不勞人以市恩的良吏，因而升用。封禪既有告成的盛典，也暴露了張說私恩和地方供應的壓力。

卷末，王毛仲因牧馬有功受寵，百官趨附。他嫁女時，玄宗命宰相達官赴宴；眾人等宋璟到日中才敢舉箸。宋璟到後只飲一點酒，稱腹痛便走，剛直到老不改。吳兢又上表反對玄宗親自下行銓選，說萬乘之君不應親決選人書判，應委有司。開元十三年米價低廉，表面是盛世；但封禪、寵臣、銓選干預與邊疆暗流也已同時存在。

note:
本卷可參照司馬光、胡三省對開元政治由整飭而趨盛典的敘事，也可合讀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唐代禮制、宰相制度、府兵到募兵轉變與封禪政治的研究。道教與政教關係方面，可參照葛兆光、卿希泰、任繼愈、李零等對唐代崇道、封禪、天文曆法與國家禮儀的討論；邊疆脈絡則可旁及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Jonathan Karam Skaff。

這篇的道教線索不能只歸結為玄宗崇道。鄭銑、郭仙舟因詩文崇道法而被度為道士，說明崇道可成士人去官入道的制度出口；姚崇遺令反對僧道追薦冥福，反映開元名相對功德經濟的警惕；王皇后案中的南北斗祭與霹靂木符，則呈現宮廷法術如何牽動后位政治。僧一行造曆、水運渾天儀、南宮說測日晷，使宗教人物與天文技術一起進入國家知識工程。到泰山封禪，玄宗公開玉牒、稱為蒼生祈福，又封泰山神為天齊王，是把告成、祈福、四夷朝會、地方官考察與皇權合法性整合為大型政教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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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天寶元年·改元崇玄·尊玄元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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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一十五

【唐紀三十一】　起玄黓敦牂，盡強圉大淵獻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元年（壬午，公元七四二年）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受朝賀，赦天下，改元。

壬子，分平盧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

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兵二萬四千。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黑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捍御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與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營、平二州之境，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備御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廊、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領之，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領之；東牟守捉，登州領之；兵各千人。凡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於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台旁求得之。

陝州刺史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渠成。齊物，神通之曾孫也。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寶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甲午，享太廟。丙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為僕射；東都、北都皆為京，州為郡，刺史為太守；改桃林縣曰靈寶。田同秀除朝散大夫。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為。間一歲，清河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往掘，亦得之。東京留守王倕知其詐，按問，果首服。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及楊慎矜得幸，於是韋堅、王□之徒競以利進，百司有事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干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方翼之孫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下，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歎其蘊藉。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歎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

上發兵納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於突騎施，至俱蘭城，為莫賀達干所殺。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降，六月，乙未，冊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

突厥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蜜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突厥餘眾共立判闕特勒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

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毘伽登利之女帥部眾千餘帳，相次來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賞賜甚厚。

護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頡吉裡匐遣使請降。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泉；己巳，還宮。

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嶺等軍；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眾，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漁海及游弈等軍。

是歲，天下縣一千五百二十八，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

回紇葉護骨力裴羅遣使入貢，賜爵奉義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二年（癸未，公元七四三年）

春，正月，安祿山入朝；上寵待甚厚，謁見無時。祿山奏言：「去秋營州蟲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即有群鳥從北來，食蟲立盡。請宣付史官。」從之。

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日在政府，選事悉委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得幸於上，遙、晉卿欲附之。時選人集者以萬計，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為之首，群議沸騰。前薊令蘇孝韞以告安祿山，祿山入言於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試之，奭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時人謂之「曳白」。癸亥，遙貶武當太守，晉卿貶安康太守，倚貶淮陽太守，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等皆貶嶺南官。晉卿，壺關人也。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大夫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為潭，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扁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鈌胯綠衫而裼之，紅袹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連檣數里；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曰廣運。時京兆尹韓朝宗亦引渭水置潭於西街，以貯材木。

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

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為諫議大夫。

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乙卯，還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三年（甲申，公元七四四年）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載。

辛丑，上幸驪山溫泉；二月，庚午，還宮。

辛卯，太子更名亨。

海賊吳令光等抄掠台、明，命河南尹裴敦復將兵討之。

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以范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稱祿山公直；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

夏，四月，裴敦復破吳令光，擒之。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察討突騎施莫賀達干，斬之，更請立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毘伽；六月，甲辰，冊拜骨咄祿毘伽為十姓可汗。

秋，八月，拔悉蜜攻斬突厥烏蘇可汗，傳首京師。國人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是為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敕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薩河內山，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未下。會回紇、葛邏祿共攻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之。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毘伽闕可汗，遣使言狀；上冊拜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故地，立牙帳於烏德犍山，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並拔悉蜜、葛邏祿，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戰則以二客部為先。

李林甫以楊慎矜屈附於己，九月，甲戌，復以慎矜為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

冬，十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丁卯，還宮。

術士蘇嘉慶上言：「遁甲術有九宮貴神，典司水旱，請立壇於東郊，祀以四孟月。」從之。禮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宮、太廟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十二月，癸巳，置會昌縣於溫泉宮下。

戶部尚書裴寬素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托，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之姊，使言於上。甲午，寬坐貶睢陽太守。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女；潛內太真宮中。太真肌態豐艷，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

癸卯，以宗女為和義公主，嫁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干。

癸丑，上祀九宮貴神，赦天下。

初令百姓十八為中，二十三成丁。

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增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對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復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四年（乙酉，公元七四五年）

春，正月，庚午，上謂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於宮中為壇，為百姓祈福，朕自草黃素置案上，俄飛升天，聞空中語去：『聖壽延長。』又朕於嵩山煉藥成，亦置壇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聞空中語云：『藥未須收，此自守護。』達曙乃收之。」太子、諸王、宰相，皆上表賀。

回紇懷仁可汗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之，傳首京師。突厥毘伽可敦帥眾來降。於是北邊晏然，烽燧無警矣。

回紇斥地愈廣，東際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故地。懷仁卒，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以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河東節度使。忠嗣少以勇敢自負，及鎮方面，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曰：「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貯之橐中，以示不用。軍中日夜思戰，忠嗣多遣謀人伺其間隙，見可勝，然後興師，故出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至去雲中，邊陲數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數百里。邊人以為自張仁但之後，將帥皆不及。

三月，壬申，上以外孫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契丹王李懷節；甥楊氏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寵。

乙巳，以刑部尚書裴敦復充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復坐逗留不之官，貶淄川太守，以光祿少卿彭杲代之。上嘉敦復平海賊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適之領兵部尚書，附馬張□為侍郎，林甫亦惡之，使人發兵部銓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皆曰：「苟存餘生，乞紙盡答。」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跡。六月，辛亥，敕誚責前後知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均之兄；溫，頊之弟子也。

溫始為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存溫才，上召見，顧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蕭炅為河南尹，嘗坐事，西台遣溫往按之，溫治炅甚急。及溫為萬年丞，未幾，炅為京兆尹。溫素與高力士相結，力士自禁中歸，溫度炅必往謝官，乃先詣力士，與之談謔，握手甚歡。炅後至，溫陽為驚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須避。」謂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還，與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為怨。他日，溫謁炅曰：「曩者溫不敢隳國家法，自今請洗心事公。」炅遂與盡歡，引為法曹。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

秋，七月，壬午，冊韋昭訓女為壽王妃。

八月，壬寅，冊楊太真為貴妃；贈其父玄琰兵部尚書，以其叔父玄珪為光祿卿，從兄銛為殿中少監，金奇為駙馬都尉。癸卯，冊武惠妃女為太華公主，命金奇尚之。及貴妃三姊，皆賜第京師，寵貴赫然。

楊釗，貴妃之從祖兄也，不學無行，為宗黨所鄙。從軍於蜀，得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自歸，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給之。楊玄琰卒於蜀，釗往來其家，遂與其中女通。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頗讀書，有材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引為採訪支使，委以心腹。嘗從容謂仲通曰：「今吾獨為上所厚，苟無內援，必為李林甫所危。聞楊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為我至長安與其家相結，吾無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嘗游上國，恐敗公事。今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釗本末。兼瓊引見釗，儀觀甚偉，言辭敏給；兼瓊大喜，即闢為推官，往來浸親密。乃使之獻春彩於京師，將別，謂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糧，子過，可取之。」釗至郫，兼瓊使親信大繼蜀貨精美者遺之，可直萬緡。釗大喜過望，晝夜兼行，至長安，歷抵諸妹，以蜀貨遺之，曰：「此章仇公所贈也。」時中女新寡，釗遂館於其室，中分蜀貨以與之。於是諸楊日夜譽兼瓊；且言釗善樗蒲，引之見上，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參軍。

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使中丞楊慎矜代之。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暱之。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故遷以美宮，實奪之權也。

安祿山欲以邊功市寵，數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祿山討破之。

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於石堡城，為虜所敗，副將褚□戰死。

冬，十月，甲午，安祿山奏：「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夢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從臣求食。」遂命立廟。又奏薦奠之日，廟梁產芝。

丁酉，上幸驪山溫泉。

上以戶部郎中王□為戶口色役使，敕賜百姓復除。□奏征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使市本郡輕貨，百姓所輸乃甚於不復除。舊制，戍邊者免其租庸，六歲而更。時邊將恥敗，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貫籍不除。王□志在聚斂，以有籍無人者皆為避課，按籍戍邊六歲之外，悉征其租庸，有並征三十年者，民無所訴。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欲數於左、右藏取之。□探知上指，歲貢額外錢帛百億萬，貯於內庫，以供宮中宴賜，曰：「此皆不出於租庸調，無預經費。」上以□為能富國，益厚遇之。□務為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楊釗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上賞其強明，曰：「好度支郎。」諸楊數征此言於上，又以屬王□，□因奏充判官。

十二月，戊戌，上還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五年（丙戌，公元七四六年）

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

李適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采之可以富國，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為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密，林甫愈惡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裡，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譖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仍別下制戒百官。

以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忠嗣始在朔方、河東，每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聞之，爭賣馬於唐，忠嗣皆買之。由是胡馬少，唐兵益壯。及徙隴右、河西，復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實之，其軍亦壯。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

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娑固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為恭仁王。

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擇吉日祀天地、九宮。」

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庚寅，以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

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已。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

秋，七月，丙辰，敕：「流貶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馳十驛以上。」是後流貶者多不全矣。

楊貴妃方有寵，每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織繡之工專供貴妃院者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所獻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民間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妃欲得生荔支，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至是，妃以妒悍不遜，上怒，命送歸兄銛之第。是日，上不懌，比日中，猶未食。左右動不稱旨，橫被棰撻。高力士欲嘗上意，請悉載院中儲偫送貴妃，凡百餘車；上自分御膳以賜之。及夜，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遂開禁門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

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堅訟冤，且引太子為言；上益怒。太子懼，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蘭、芝皆貶嶺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堅親黨連坐流貶者數十人。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

冬，十月，戊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乙巳，還宮。

贊善大夫杜有鄰，女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為左驍衛兵曹柳勣妻。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薦於北海太守李邕，邕與之定交。勣至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為友，皆當時名士也。

勣與妻族不協，欲陷之，為飛語，告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鞫之，乃勣首謀也。溫令勣連引曾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鄰、勣及曾等皆杖死，積屍大理，妻子流遠方；中外震慄。嗣虢王巨貶義陽司馬。巨，邕之子也。別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為庶人。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贓貶江華司馬。琚性豪侈，與李邕皆自謂耆舊，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惡其負材使氣，故因事除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復皆杖死。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殺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謫者，郡縣惶駭。排馬牒至宜春，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李適之子適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適，杖死於河南府。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

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所在收系綱典船夫，溢於牢獄，征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至林甫薨乃止。

丁亥，上享太廟；戊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載田租。又令除削絞、斬條。上慕好生之名，故令應絞、斬者皆重杖流嶺南，其實有司率杖殺之。又令天下為嫁母服三載。

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污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

戊寅，以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嘗自稱重三百斤。外若癡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或應有箋表者，駱谷即為代作通之。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雜以詼諧。上嘗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對曰：「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上悅。又嘗命見太子，祿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祿山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為信然，益愛之。上嘗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捲簾以示榮寵。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敘兄弟。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為貴妃兒。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而後父。」上悅。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祿山潛蓄異志，托以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

冬，十月，己酉，上幸驪山溫泉，改溫泉宮曰華清宮。

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斗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為忠嗣所重。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之副，倨慢不為用，翰撾殺之，軍中股心栗；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光弼曰：「向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

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與語，悅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與王□父晉，中表兄弟也，少與□狎，□之入台，頗因慎矜推引。及□遷中丞，慎矜與語，猶名之；□自恃與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奪□職田，□母本賤，慎矜嘗以語人；□深銜之。慎矜猶以故意待之，嘗與之私語讖書。

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將亂，勸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為避亂之所。會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惡之，以問敬忠。敬忠請禳之，設道場於後園，慎矜退朝，輒裸貫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屢目之，慎矜即以遺敬忠，車載過貴妃姊柳氏樓下，姊邀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宮，以明珠自隨。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具以實對。上以慎矜與術士為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楊釗以告□，□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與慎矜有隙，密誘使圖之。□乃遣人以飛語告「慎矜隋煬帝孫，與凶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上大怒，收慎矜繫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同鞫之。太府少卿張瑄，慎矜所薦也，盧鉉誣瑄嘗與慎矜論讖，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辯。乃以木綴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又使吉溫捕史敬忠於汝州。敬忠與溫父素善，溫之幼也，敬忠常抱撫之。及捕獲，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驅之馬前。至戲水，溫使吏誘之曰：「楊慎矜已款服，惟鬚子一辯，若解人意則生，不然必死，前至溫湯，則求首不獲矣。」敬忠顧謂溫曰：「七郎，求一紙。」溫陽不應。去溫湯十餘里，敬忠懇請哀切，乃於桑下令答三紙，辯皆如溫意。溫徐謂曰：「丈人且勿怪！」因起拜之。

至會昌，始鞫慎矜，以敬忠為證。慎矜皆引服，惟搜讖書不獲。林甫危之，使盧鉉入長安搜慎矜家，鉉袖讖書入暗中，詬而出曰：「逆賊深藏秘記。」至會昌，以示慎矜。慎矜歎曰：「吾不蓄讖書，此何從在吾家哉！吾應死而己。」丁酉，賜慎矜及兄少府少監慎餘、洛陽令慎名自盡；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嶺南；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巨雖不預謀，坐與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自餘連坐者數十人。慎名聞敕，神色不變，為書別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繼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寤，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

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以楊釗有掖廷之親，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御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刻，付羅希奭、吉溫鞫之。釗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幸太子仁孝謹靜，張□、高力士常保護於上前，故林甫終不能間也。十二月，壬戌，發馮翊、華陰民夫築會昌城，置百司。王公各置第捨，土畝直千金。癸亥，上還宮。

丙寅，命百官閱天下歲貢物於尚書省，既而悉以車載賜李林甫家。上或時不視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門，台省為空。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者。

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嘗從林甫游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復壁，以石甃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初，將軍高仙芝，本高麗人，從軍安西。仙芝驍勇，善騎射。節度使夫蒙靈察屢薦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為行營節度使，將萬騎討之。自安西行百餘日，乃至特勒滿川，分軍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會吐蕃連雲堡下。有兵近萬人，不意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砲櫑如雨。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為陌刀將，令之曰：「不及日中，決須破虜！」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巳，大破之，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餘皆逃潰。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仙芝乃使令誠以羸弱三千守期城，復進。

三日，至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詐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云：「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籐橋已斫斷矣。」娑夷，即弱水也，其水不能勝草芥。籐橋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陽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將軍席元慶將千騎前行，謂曰：「小勃律聞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弟呼出，取繒帛稱敕賜之，大臣至，盡縛之以待我。」元慶如其言，悉縛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斬其附吐蕃者大臣數人。

籐橋去城猶六十里，仙芝急遣元慶往斫之，甫畢，吐蕃兵大至，已無及矣。籐橋闊盡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至連雲堡，與邊令誠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狀。至河西，夫蒙靈察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不迎勞，罵仙芝曰：「啖狗糞高麗奴！汝官皆困誰得，而不待我處分，擅奏捷書！高麗奴！汝罪當斬，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謝罪。邊令誠奏仙芝深入萬里，立奇功，今旦夕憂死。

vernacular:
天寶元年正月，玄宗在勤政樓受朝賀、大赦天下並改元。此時唐朝聲教所及的州有三百三十一，羈縻州八百，邊境由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東、范陽、平盧、隴右、劍南、嶺南等節度經略使分鎮，鎮兵合計四十九萬、馬八萬餘匹。開元以前，每年供邊兵衣糧不過二百萬；天寶以後，邊將不斷奏請增兵，衣糧耗費暴增，公私勞費，百姓開始困苦。卷首先把盛世軍事版圖攤開，也埋下藩鎮坐大的根源。

田同秀上言，說在丹鳳門空中見到玄元皇帝，告訴他靈符藏在尹喜故宅。玄宗派人在函谷關尹喜臺旁尋找，果然得符。群臣便說函谷寶符暗合年號，請在尊號中加天寶二字，玄宗同意。二月，玄宗在新廟祭玄元皇帝，又祭太廟、南郊合祀天地，赦天下，改官名、改州為郡、改刺史為太守，還把桃林縣改名靈寶。田同秀也升官。當時人多疑寶符是田同秀偽造；後來崔以清又謊稱見玄元皇帝藏符，被王倕查出作偽，玄宗也只是流放。可見符瑞雖可疑，皇帝仍願意保留它的政治效用。

宇文融敗後，言利者稍息；但楊慎矜得幸後，韋堅、王鉷等又以財利進身。韋堅督江淮租運，每年增收巨萬，玄宗以為能，遂重用。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在自己之上，或受皇帝厚待、有逼近自己位置可能的人，都設法排去；對文學名士尤其忌恨，表面用甜言相好，暗中陷害，所以世稱他口蜜腹劍。盧絢、嚴挺之、齊澣等清望之臣，都被他用溫和話術轉出權力中心。

同年，突厥內亂，拔悉蜜、回紇、葛邏祿與舊突厥諸部互相攻殺。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迫烏蘇米施可汗，又用使者說動諸部攻之，收其右廂。突厥西葉護阿布思等相繼來降，突厥勢力由此衰微。玄宗在花萼樓宴賞突厥降者。邊功仍然使天寶初年的朝廷看似強盛，但同一卷前面已說鎮兵與財用快速膨脹，盛勢背後是沉重成本。

天寶二年，安祿山入朝，玄宗寵待極厚，可以隨時謁見。安祿山奏稱營州蟲食禾苗，他焚香祝天，若自己不忠就讓蟲食心，若不負神祇就讓蟲散，隨即有群鳥吃盡蟲，請宣付史官。玄宗准許。這和田同秀靈符一樣，都是用神祇感應包裝忠誠，差別在於安祿山日後正是大亂之源，史書讓這段自稱赤心的祥瑞顯得格外刺眼。

吏部選人案中，張倚之子張奭被宋遙、苗晉卿列為第一，輿論沸騰。安祿山把事告訴玄宗，玄宗面試入等者，張奭拿著試紙一整天寫不出一字，時人稱曳白。宋遙、苗晉卿、張倚及同考官都被貶。這一案表面是選舉整肅，實際也顯示安祿山已能以近幸身份干預朝廷人事。

三月，玄宗追尊玄元皇帝之父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韋堅開廣運潭，從江淮到京城的漕運工程役使民夫、發掘丘壟，百姓愁怨；工程成後，玄宗在望春樓觀船，韋堅讓新船載各郡珍貨，崔成甫華服唱得寶歌，美婦百人和唱，連檣數里。這是財利官員把轉運成績包裝成盛世奇觀，玄宗因而加官賞賜，廣運之名也蓋過了民間勞苦。

天寶三年，改年為載，太子改名亨。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加上平盧，河北邊鎮權勢更重；席建侯、李林甫、裴寬都順玄宗旨意稱讚安祿山，使其寵固不搖。突厥烏蘇可汗被斬，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玄宗冊為懷仁可汗，回紇據有突厥故地。北方格局正在重組，唐朝藉冊封維持影響，但邊將和外族君長的力量都在增長。

同年，術士蘇嘉慶說遁甲有九宮貴神，主管水旱，請在東郊立壇，四孟月祭祀。玄宗從之，禮位在昊天上帝之下、太清宮和太廟之上，牲玉規格都比同天地。十二月玄宗親祀九宮貴神，大赦天下。這是本卷道教與術數制度化的另一高峰：九宮貴神本帶遁甲術數色彩，卻被放入國家正祀的高位，甚至壓過太清宮、太廟的位置。

武惠妃死後，玄宗悼念不已，後宮數千人都不中意。有人稱壽王妃楊氏絕美，玄宗見後喜愛，便讓她自己請為女官，號太真，又另給壽王娶妃，暗中把太真納入宮中。楊太真豐艷、通音律、機警善承上意，不到一年寵遇如武惠妃，宮中稱娘子，儀體如皇后。到天寶四年，她被冊為貴妃，父族、從兄皆得官，三姊賜第京師，楊氏外戚由此興起。

天寶四年，玄宗說自己甲子日在宮中設壇為百姓祈福，親寫黃素放案上，忽然飛升天，空中還說聖壽延長；又說在嵩山煉藥成，夜裡有人要收，空中語稱藥自守護。太子、諸王、宰相都上表稱賀。這類神仙符瑞已從田同秀、蘇嘉慶的奏請，變成皇帝本人敘述自己的神異經驗，朝臣只能順勢祝賀。

李林甫繼續排除可能入相者。裴寬被裴敦復牽連，經楊太真之姊進言而貶。楊釗因章仇兼瓊結交楊氏之策入京，以蜀貨結納貴妃諸姊，得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參軍，後又因善樗蒲文簿被玄宗稱為好度支郎。韋堅因通漕受寵，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親近，李林甫便以美官奪其使權。朝廷用人越來越受李林甫、楊氏、財利與內廷關係牽引。

王鉷任戶口色役使，表面給百姓復除，實際又徵輦運費、要地方買輕貨，百姓負擔比不復除更重。舊制戍邊者免租庸、六年更代；邊將恥敗，不申報死者，王鉷便按籍追徵，有人被並徵三十年。玄宗在位久，用度日侈，又不想常取左、右藏，王鉷摸準心意，歲貢額外錢帛百億萬入內庫，說不出於租庸調、不預經費。玄宗以為他能富國，實則中外嗟怨。

天寶五年，李林甫用華山金礦試探李適之。李適之奏稱可採金富國，林甫卻回奏說華山是陛下本命、王氣所在，不宜鑿掘，玄宗因此以林甫為愛己，嫌李適之輕脫。韋堅、皇甫惟明與太子舊關係，也被林甫利用。正月望夜，太子出遊，韋堅與皇甫惟明在景龍觀道士之室相會，楊慎矜發其事，林甫誣稱二人結謀欲立太子，韋堅、皇甫惟明下獄，分別貶官。

王忠嗣此時兼四節度，控制萬里重兵，卻主張安邊持重。他在互市時高估馬價，使諸胡爭賣馬給唐，胡馬少而唐軍壯。轉到隴右、河西後又請分朔方、河東馬實邊軍，與吐蕃作戰屢捷，討吐谷渾也成功。相較於安祿山以邊功買寵，王忠嗣更重訓練、撫循與形勢判斷，卻因此容易被好大喜功的朝廷嫌為不進取。

四月，玄宗規定四孟月都擇吉日祭天地、九宮。陳希烈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同平章事。他本因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玄宗；李林甫看他柔佞易制，又受皇帝喜愛，便引為相。政事都由李林甫決於私第，陳希烈只是簽名唯諾。這段清楚顯示崇玄館學術與老莊講論可以成為入相資本，但若缺乏操守，就會淪為權相的裝飾。

楊貴妃寵冠後宮，乘馬時高力士執轡授鞭，七百織繡工專供其院，中外爭獻珍玩，嶺南荔枝歲歲馳驛送到長安。她一度因妒悍不遜被送回兄家，玄宗當日不樂、不食，左右稍不稱旨便被杖責；高力士試探聖意，請把院中儲物百餘車送去，又夜請迎回。從此恩遇更隆，後宮無人能進。貴妃之寵和楊氏外戚，成為李林甫政治之外的另一權力通道。

韋堅案擴大後，韋蘭、韋芝為兄訟冤又牽及太子，太子恐懼，上表請與妃離婚，不敢以親廢法。玄宗雖怒，但素知太子孝謹，沒有加罪太子。李林甫又稱韋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牽連韋斌、嗣薛王琄、裴寬、李齊物等數十人。杜有鄰案中，柳勣飛語告妻族妄稱圖讖、交構東宮，吉溫、羅希奭等嚴刑鍛鍊，杜有鄰、柳勣、王曾等杖死，中外震慄。圖讖、東宮、朋黨，成為李林甫製造大獄的關鍵詞。

天寶六年，李邕、裴敦復皆杖死。李林甫又派御史到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希奭沿途殺遷謫者，州縣惶駭，李適之自殺，王琚自縊。林甫還沿河、江淮追索韋堅罪，綱典船夫塞滿牢獄，鄰伍受牽連，許多人裸露死於公府。玄宗同時追求好生之名，下令削除絞斬條，實際上有司多以重杖流放致死，名義仁慈和實際酷虐相互背離。

玄宗又想廣求天下士，命通一藝以上者到京師。李林甫怕草野之士對策揭發其奸惡，便說舉人多卑賤愚聵，恐以俚言污染聖聽，改由郡縣先試，省中覆試。最後到京者無一人及第，李林甫反上表祝賀野無遺賢。這是對開元求才精神的徹底反轉：制度表面廣求人才，實際用來封閉言路。

安祿山兼御史大夫。他外表癡直，內心狡黠，派劉駱谷留京探聽朝廷動靜，表章也由其代作。歲獻俘虜、畜產、珍玩不絕，郡縣疲於遞運。玄宗戲問他大肚中有什麼，他答只有赤心；見太子不拜，又說胡人只知陛下一人，不知更有儲君。玄宗信以為真，愈加喜愛，甚至讓楊氏與貴妃諸姊和他敘兄弟，安祿山又請為貴妃兒，先拜貴妃，稱胡人先母後父，玄宗大悅。

王忠嗣屢言安祿山必反，李林甫更忌。玄宗要他攻石堡城，他說石堡險固，非殺數萬人不能克，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俟釁再取。董延光請取石堡，玄宗命王忠嗣分兵助之；王忠嗣不肯以數萬人命換一城和一官，李光弼雖提醒他恐被歸罪，他仍決意如此。延光無功後果然告王忠嗣沮撓，李林甫又使人誣其欲奉太子。哥舒翰為他哭訴，請以己官爵贖罪，玄宗才將死罪改貶。

楊慎矜也被李林甫、王鉷、楊釗合力構陷。他與術士史敬忠往來，因父墓田草木流血而設道場禳災，自己裸身戴桎梏坐其中。又因美婢明珠輾轉入貴妃姊處，被玄宗知曉，認為慎矜與術士行妖法。王鉷飛語告他隋煬帝後裔、藏讖書謀復祖業，盧鉉甚至袖讖書入其家誣栽。慎矜及兄弟被賜死，史敬忠、張瑄等也被酷刑流死。這是崇玄符瑞時代的反面：皇帝喜神仙符瑞，但臣下沾上術士、讖書，就可被說成妖逆。

卷末，高仙芝遠征小勃律。吐蕃以女嫁小勃律王，旁近二十餘國都附吐蕃，貢獻不入。高仙芝率萬騎自安西百餘日至特勒滿川，分三道會連雲堡，以李嗣業陌刀先登，大破吐蕃守軍；又詐稱阿弩越城歸唐、娑夷水籐橋已斷，鼓動士卒下險，終擒小勃律王與吐蕃公主而還。這是唐軍遠征能力的高峰之一，但同卷中安祿山坐大、李林甫大獄、財利聚斂、符瑞迷信已全面顯現，天寶盛世其實已內部失衡。

note:
本卷可參照司馬光、胡三省對天寶政治的警告，也可合讀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玄宗後期、李林甫專政、藩鎮與楊氏外戚的研究。道教與政教層面，葛兆光、卿希泰、任繼愈、李零等對玄元皇帝、太清宮、九宮貴神、崇玄館和符瑞政治的討論，有助於理解本卷。邊疆軍事可參看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Jonathan Karam Skaff、Christopher I. Beckwith 對唐代邊鎮、中亞與吐蕃關係的研究。

本卷的宗教線索不是單純「玄宗崇道」，而是崇道如何和天寶政治互相纏繞。函谷寶符、玄元皇帝新廟、追尊先天太皇、九宮貴神壇、嵩山煉藥飛升之說，都把老君、術數、神仙與皇權壽命結合起來；陳希烈以崇玄館大學士、講老莊進身，則顯示崇玄學術也能成為官僚升遷資本。但同時，韋堅與太子在道士室相會、楊慎矜與術士禳災、讖書誣栽，又說明同一套宗教符號可被李林甫轉化為政治罪名。天寶政教關係的要點正在這裡：皇帝可用符瑞自神聖化，權臣也可用符瑞與讖緯鍛鍊大獄。


scripture_title: 宋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二（天書封祀·真宗造神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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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眞宗景德三年二月，罷寇準平章事，出知陝州。準爲相，用人不以次，同列頗不悅。他日除官，同列目吏持例簿以進，準曰：「宰相所以進賢退不肖，若用例，一吏職耳。」自澶淵還，頗矜其功，帝待準甚厚，王欽若深嫉之。一日會朝，準先退，帝目送之，欽若因進曰：「陛下敬準，爲其有社稷功耶？」帝曰：「然。」欽若曰：「澶淵之役，陛下不以爲耻，而謂準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欽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淵之舉，以萬乘之貴而爲城下之盟，何耻如之！」帝愀然不悅。欽若曰：「陛下聞博乎？博者輸錢欲盡，乃罄所有出之，謂之孤注。陛下，寇準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由是帝顧準寖衰，竟罷爲刑部尚書，出知陝州。

初，張詠在成都，聞准入相，謂僚屬曰：「寇公奇材，惜學術不足爾。」及準知陝，詠適自成都還，準送之郊，問曰：「何以敎準？」詠徐曰：「《霍光傳》不可不讀也。」準莫諭其意，歸取其傳讀之，至「不學無術」，笑曰：「此張公謂我也。」未幾，移準知天雄軍。契丹使過大名，謂準曰：「相公望重，何故不在中書？」準曰：「主上以朝廷無事，北門鎖鑰，非準不可耳。」

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乙丑，有天書見於承天門，大赦，改元。帝自聞王欽若言，深以澶州之盟爲辱，常怏怏不樂。欽若度帝厭兵，因謬進曰：「陛下以兵取幽、薊，乃可滌此耻。」帝曰：「河朔生靈，始免兵革，朕安忍爲此？可思其次。」欽若曰：「惟封禪可以鎭服四海，誇示外國。然自古封禪，當得天瑞希世絕倫之事，乃可爾。」旣而又曰：「天瑞安可必得？前代蓋有以人力爲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則與天瑞無異也。陛下謂《河圖》、《洛書》果有耶？聖人以神道設敎耳。」帝沈思久之，曰：「王旦得無不可乎？」欽若曰：「臣喻以聖意，宜無不可。」欽若乃乘間爲旦言，旦黽勉從之。帝尚猶豫，會幸祕閣，驟問直學士杜鎬曰：「古所謂河出圖，洛出書，果何事耶？」鎬老儒，不測上旨，漫應之曰：「此聖人以神道設敎爾。」帝意遂決，遂召旦飲，歡甚，賜以尊酒，曰：「歸與妻孥共之。」旣歸，發封，則皆美珠也。旦悟帝旨，自是不敢有異議。至是，帝謂羣臣曰：「去冬十一月庚寅，夜將半，朕方就寢，忽室中光耀，見神人星冠絳衣，告曰：『來月宜於正殿建黃籙道場一月，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朕竦然起對，已復無見。自十二月朔卽齋戒於朝元殿，建道場以佇神貺。至是，適皇城司奏有黃帛曳左承天門南鴟尾上，令中使視之，帛長二丈許，緘物如書卷，纏以青縷，封處隱隱有字，蓋神人所謂天降之書也。」旦等皆再拜稱賀。帝卽步至承天門，瞻望，再拜，遣二內侍升屋，奉之下。旦跪進，帝再拜受之，親置輿中，導至道場，授陳堯叟啓封。帛上有文曰：「趙受命，興於宋，付於眘，居其器，守於正，世七百，九九定。」帝跪受，復命堯叟讀之，其書黃字三幅，詞類《洪範》、《道德經》，始言帝能以至孝至道紹世，次諭以清淨簡儉，終述世祚延永之意。讀訖，帝復跪奉，韞以所緘帛，盛以金匱。羣臣入賀於崇政殿，賜宴，帝與輔臣皆蔬食。遣官告天地、宗廟、社稷。大赦，改元，羣臣加恩，賜京師酺五日。改左承天門爲承天祥符。置天書儀衞扶侍使，有大禮，卽命宰執近臣兼之。欽若之計旣行，陳堯叟、陳彭年、丁謂、杜鎬益以經義附和，而天下爭言祥瑞矣。獨龍圖閣待制孫奭言於帝曰：「以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帝默然。

三月，詔議封禪。宰相王旦等率文武百官、諸軍將校、官吏、藩夷、僧道、耆壽二萬四千三百餘人，凡五上表，請帝封禪。帝意未決，召丁謂問以經費，謂對曰：「大計有餘。」議乃定。命翰林、太常詳定儀注。先是，西北用兵，帝便殿延訪，多至旰食，王旦歎曰︰「我輩安得坐致太平，優游無事耶！」宰相李沆曰：「强敵外患，足爲儆戒，他日四方寧謐，朝廷未必無事。」旦以爲不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盜賊奏之，旦以爲細事不足煩帝聽。沆曰：「人主少年，當使知四方艱難，不然，血氣方剛，不留意聲色犬馬，則土木、兵甲、禱祠之事作矣。」至是，其言果驗。

夏四月乙未，以王欽若參知政事。丙申，以王旦爲封禪大禮使，王欽若等爲經度制置使，馮拯、陳堯叟爲分掌禮儀使，丁謂等計度財用。謂時權三司使，遂著《景德會計錄》以獻，因條大禮經費，以備參校，優詔獎之。

六月乙未，王欽若至乾封，上言：「泰山醴泉出，錫山蒼龍見。」未幾，木工董祚於醴泉亭北見黃帛曳林木上，有字不能識，言於皇城使王居正。居正見其上有御名，馳告欽若。欽若奉至社首，跪授中使，馳捧詣闕。帝御崇政殿，趣召羣臣曰：「朕五月丙子夜，復夢向者神人言：『來月上旬，當賜天書於泰山。』卽密諭欽若等，凡有祥異卽上聞，今果與夢協。上天眷祐，惟懼不稱。」王旦等再拜稱賀，乃迎奉含芳園之正殿。帝齋戒，備法駕詣殿，拜受之，授陳堯叟啓封。其文曰：「汝崇孝奉吾，育民廣福。錫爾嘉瑞，黎庶咸知。祕守斯言，善解吾意。國祚延永，壽歷遐歲。」讀訖，復奉以升殿。於是羣臣表上尊號曰崇文廣武儀天尊道寶應章感聖明仁孝皇帝。未幾，欽若獻芝草八千本，趙安仁獻五色金玉丹、紫芝八千七百餘本，諸州上芝草、嘉禾、瑞木、三脊茅等，不可稱紀。九月，令有司勿奏大辟案，以天書告於太廟。

乙酉，親習封禪儀於崇德殿。

作玉清昭應宮，奉天書也。知制誥王曾、都虞候張旻皆上疏諫，不聽。

冬十月辛卯，帝發京師，以玉輅載天書先道，凡十七日，至泰山。王欽若等獻芝草三萬八千餘本。齋戒三日，登山，道經險峻，降輦步進，鹵簿儀衞列于山下。享昊天上帝於圜臺，陳天書於左，以太祖、太宗配。命羣臣享五方帝及諸神於山下封祀壇。帝飲福酒，攝中書令王旦跪稱曰：「天賜皇帝太一神符，周而復始，永綏兆人。」三獻畢，封金玉匱。王旦奉玉匱，置於石䃭；攝太尉馮拯奉金匱以降，將作監領徒封䃭。帝登圜臺，閱視訖，還御幄。宰相率從官稱賀。明旦，禪祭皇地祇於社首山，如封祀儀。禮畢，御壽昌殿，受羣臣朝賀。大赦天下，文武並進秩。令開封府及所過州、軍考送舉人。賜天下酺三日。改乾封縣爲奉符縣。大宴穆清殿，又宴泰山父老於殿門。

十一月戊午，帝過曲阜縣，謁孔子廟，酌獻再拜，近臣分奠七十二弟子，遂幸孔林。加諡孔子曰玄聖文宣王，祭以太牢，賜錢三十萬，帛三百匹。又追諡齊太公望爲昭烈武成王，周文公旦爲文憲王。太公立廟青州，周公立廟曲阜。尋復追封孔子廟配享從祀者，顏回爲兗國公，閔損、曾參及漢儒、左丘明以下爲郡公、侯、伯。

丁丑，帝自泰山奉天書還宮，羣臣爭頌功德，惟進士孫籍獻書言：「封禪，帝王之盛事，願陛下謹於盈成，不可遂自滿假。」知制誥周起亦上言：「天下之勢，常患恬於逸安而忽於兢畏，願毋以告成爲恃。」

十二月辛卯，帝御朝元殿，受尊號。宰相王旦等各進秩有差。

二年二月，以方士王中正爲左武衞將軍。先是，汀州人王捷言：「於南康遇道人，姓趙氏，授以丹術及小鐶神劍，蓋司命眞君也，是爲聖祖。」宦者劉承珪以聞，賜捷名中正，得對龍圖閣。旣東封，加聖祖號爲司命天尊，授中正左武衞將軍，恩遇甚厚。

十二月辛丑，權三司使丁謂上《封禪祥瑞圖》，示百官於朝堂。自封禪之後，士大夫爭奏符瑞，獻贊頌，崔立獨言：「水發徐、兗，旱連江、淮，無爲烈風，金陵大火，是天所以戒驕矜也。而中外多上雲霧、草木之瑞，此何足爲治道言哉！」不省。

三年六月，河中府進士薛南及父老、僧道千二百人請祀后土於汾陰。

八月丁未，詔︰「明年春，有事於汾陰。」戊申，以知樞密院事陳堯叟爲祀汾陰經度制置使，以王旦爲大禮使，王欽若爲禮儀使。

冬十月庚申，丁謂上《大中祥符封禪記》。

十二月，陝州言黃河清。集賢校理晏殊獻《河清頌》。帝作《奉天庇民述》，示宰相。

四年春正月辛巳，以將祀汾陰，詔執事懈怠者罪勿原。是時大旱，京師近郡榖踊貴，龍圖閣待制孫奭上疏曰：「先王卜征五年，歲習其祥，祥習則行，不習則增修德而改卜。陛下始畢東封，更議西幸，殆非先王卜征五年愼重之意，其不可一也。夫汾陰后土，事不經見。昔漢武帝將封禪，故先封中嶽，祠汾陰，始巡幸郡縣，遂有事於泰山。今陛下旣已登封，復欲幸汾陰，其不可二也。古者圓丘、方澤，所以郊祀天地，今南、北郊是也。漢初承秦，唯立五畤以祀天，而后土無祀，故武帝立祠於汾陰。自元、成以來，從公卿之議，遂徙汾陰后土於北郊，後之王者多不祀汾陰。今陛下已建北郊，乃舍之而遠祀汾陰，其不可三也。西漢都雍，去汾陰至近。今陛下經重關，越險阻，輕棄京師根本，而慕西漢之虛名，其不可四也。河東，唐王業之所起也，唐又都雍，故明皇間幸河東，因祀后土。聖朝之興，事與唐異，而陛下無故欲祀汾陰，其不可五也。昔者周宣王遇災而懼，故《詩》人美其中興，以爲賢主。比年以來，水旱相繼，陛下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豈宜下徇奸回，遠勞民庶，盤游不已，忘社稷之大計，其不可六也。夫雷以二月啓蟄，八月收聲，育養萬物，失時則爲異。今震雷在冬，爲異尤甚。此天意丁寧，以戒陛下，而反未悟，殆失天意，其不可七也。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今國家土木之功，累年未息，水旱洊沴，饑饉居多，乃欲勞民事神，神其享之乎！其不可八也。陛下必欲爲此者，不過效漢武帝、唐明皇巡幸所至，刻石頌功，以崇虛名，夸示後世爾。陛下天資聖明，當慕二帝、三王，何爲下襲漢、唐之虛名？其不可九也。唐明皇以嬖寵奸邪，內外交害，身播國危，兵交闕下，亡亂之迹如此，由狃於承平，肆行非義，稔致禍敗。今議者引開元故事以爲盛烈，乃欲倡導陛下而爲之，臣切爲陛下不取，其不可十也。臣言不逮意，陛下以臣言爲可取，願少賜清問，以畢臣說。」

帝遣內侍皇甫繼明就問，又上疏曰：「陛下將幸汾陰，而京師人心弗寧，江、淮之衆困於調發，理須鎭安而矜存之。且土木之功未息，而奪攘之盜公行，外國治兵，不遠邊境，使者（雜）［雖］至，寧可保其心乎？昔陳勝起於徭戍，黃巢出於凶饑，隋煬帝勤遠略而唐高祖興於晉陽，晉少主惑小人而耶律德光長驅中國。陛下俯從奸佞，遠棄京師，涉仍歲洊饑之墟，修違經久廢之祠，不念民疲，不恤邊患，安知今日戍卒無陳勝，饑民無黃巢，英雄將無窺伺於肘腋，外敵將無觀釁於邊郵乎？先帝嘗議封禪，寅畏天災，尋詔停寢。今奸臣乃贊陛下力行東封，以爲繼成先志。先帝嘗欲北平幽、朔，西取繼遷，大勳未集，用付陛下，則羣臣未嘗獻一謀，畫一策，以佐陛下繼先帝之志者，反務卑辭重幣，求和於契丹，䠞國縻爵，姑息於繼遷，曾不思主辱臣死爲可戒，誣下罔上爲可羞。撰造祥瑞，假託鬼神，纔畢東封，便議西幸，輕勞車駕，虐害饑民，冀其無事往還，便謂成大勳績。是陛下以祖宗艱難之業，爲奸邪僥倖之資，臣所以長歎而痛哭也！夫天地神祇，聰明正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未聞專事籩豆簠簋，可邀福祥。《春秋傳》曰：『國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愚臣非敢妄議，惟陛下終賜裁擇！」時羣臣爭奏祥瑞，奭又上言：「方今野雕、山鹿，並形奏簡，秋早、冬雷，率皆稱賀，退而腹非竊笑者，比比皆是。孰謂上天爲可罔，下民爲可愚，後世爲可欺乎！人情如此，所損不細，惟陛下深鑒其妄！」帝知其忠而不能從。

乙酉，帝習祀后土儀。丙申，詔以六月六日天書再降日爲天貺節。丁酉，奉天書發京師。

二月壬子，車駕出潼關，渡渭河，遣近臣祀西嶽。癸丑，次河中府。丁巳，至寶鼎縣。辛酉，祀后土地祇。壬戌，大赦，賜天下酺三日。作《汾陰配饗銘》、《河瀆四海贊》。

召草澤李瀆、劉巽。瀆以足疾辭，再拜，遣使存問，瀆自陳世本儒、墨習靜避世之意。瀆素嗜酒，人或勉之，答曰：「扶羸養疾，舍此莫可，從吾所好，以盡餘年，不亦樂乎？」巽至，授大理評事。

乙巳，次華州，召見隱士鄭隱、李寧，賜茶果、粟帛。辛未，至閿鄉，召見道士柴又玄，問以無爲之要。

三月甲戌，次陝州，遣陝令王希召草澤魏野，辭疾不至，上言：「麋鹿之性，頓纓則狂。望回過聽，許令愚守。」詔長吏常加存撫，命工圖其所居，觀之。野居陝之東郊，架草堂，有水竹之勝，好彈琴作詩，以清苦聞於時。常以詩諷寇準、王旦乞休，帝故不强其出。

己卯，次西京。丙申，謁諸陵。

夏四月甲辰朔，帝至自汾陰。宰相、親王以下進秩有差。

九月辛卯，以向敏中等爲五嶽奉册使，加上五嶽帝號。帝御朝元殿發册。

五年八月，作會靈觀，奉祀五嶽。

戊子，以王欽若、陳堯叟並爲樞密使，丁謂參知政事，馬知節爲樞密副使。時天下乂安，王欽若、丁謂導帝以封祀，眷遇日隆。欽若自以深達道敎，多所建明，而謂附會之，與陳彭年、劉承珪等蒐講墜典，大修宮觀。以林特有心計，使爲三司使，以斡財利。五人交通，蹤跡詭祕，時號「五鬼」。王旦欲諫，則業已同之；欲去，則上遇之厚。追思李沆之先識，歎曰︰「李文靖眞聖人也！」欽若狀貌短小，項有附疣，時人目爲「癭相」。性傾巧，敢爲矯誕，然智數過人，每朝廷有興作，能委曲遷就，以中帝意。知節以衆方競言祥瑞，深不然之，每言於帝曰：「天下雖安，不可忘戰去兵也。」

冬十月戊午，帝語輔臣曰：「朕夢神人傳玉皇之命云：『先令汝祖趙玄朗授汝天書，今令再見汝。』明日，復夢神人傳聖祖言：『吾座西，斜設六位以候。』是日，卽於延恩殿設道場，五鼓一籌，先聞異香。頃之，黃光滿殿，聖祖至，朕再拜殿下。俄有六人至，揖聖祖皆就坐。聖祖命朕前，曰：『吾人皇九人中一人也，是趙之始祖；再降，乃軒轅黃帝；後唐時復降，主趙氏之族，今已百年。皇帝善爲撫育蒼生，無怠前志。』卽離座乘雲而去。」王旦等皆再拜稱賀。詔天下避聖祖諱，玄爲元，朗爲明，凡載籍偏犯者，各缺其點畫。尋以玄、元聲相近，改玄爲眞，玄武爲眞武。己未，大赦。

閏十月己巳，上聖祖尊號曰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聖母懿號曰元天大聖后，遂加太廟六室尊號。羣臣上帝尊號曰崇文廣武感天尊道應眞佑德上聖欽明仁孝皇帝。戊寅，建景靈宮、太極觀於壽丘，以奉聖祖、聖母，且詔天下天慶觀並增建聖祖殿。辛巳，詔建康軍鑄玉皇、聖祖、太祖、太宗尊像。尋以丁謂爲奉迎使，奉安於玉清昭應宮，帝率百官郊謁。又詔刻天書於宮，以王旦爲刻玉使，王欽若與丁謂副之。戊子，御製配享樂章幷二舞名，文曰《發祥流慶》，武曰《隆眞觀德》。

十一月丙申，帝親祀玉皇於朝元殿。甲辰，加王旦門下侍郎，向敏中中書侍郎，內外官加恩。置玉清昭應宮使，以王旦爲之。丁未，作《汴水發願文》。

十二月戊辰，作景靈宮於京師，奉聖祖也。

六年春正月癸巳朔，司天監言五星同色。

六月，亳州官吏、父老三千三百人詣闕，請謁太清宮。

八月庚申，詔來春親謁太清宮。庚午，加上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孫奭上疏曰：「陛下封泰山，祀汾陰，躬謁陵寢，今又將祠於太清宮。外議籍籍，以謂陛下事事慕效唐明皇。且以明皇爲令德之主耶？甚不然也。明皇禍敗之迹，有足爲深戒者，非獨臣能知之，近臣不言者，此懷奸以事陛下也。明皇之無道，亦無敢言者，及奔至馬嵬，軍士已誅楊國忠，請矯詔之罪，乃始諭以識理不明，寄任失所。當時雖有罪己之言，覺寤已晚，何所及也！臣願陛下早自覺寤，抑損虛華，斥遠邪佞，罷興土木，不襲危亂之迹，無爲明皇不及之悔，此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帝以爲︰「封泰山，祠汾陰，上陵，祠老子，非始於明皇。《開元禮》今世所循用，不可以天寶之亂舉謂爲非也。秦無道甚矣，今以官名、詔令、郡縣猶襲秦舊，豈以人而廢言乎？」作《解疑論》以示羣臣。然知奭樸忠，雖其言切直，容之而弗斥。

七年春正月，帝將如亳州，謁老子，命王旦兼大禮使，丁謂兼奉祀經度制置使，陳彭年副之。

壬寅，奉天書發京師。丙午，次奉元宮，判亳州丁謂獻白鹿一，芝九萬五千本。戊申，王旦上混元上德皇帝册寶。己酉，謁老子於太清宮，升亳州爲集慶軍節度，減歲賦十之三。太史言含譽星見。庚戌，賜酺三日。

二月辛酉，帝至自亳州。壬申，祀天地，大赦。

十一月乙酉，玉清昭應宮成。初議營宮，料工須十五年，修宮使丁謂令以夜繼晝，每繪一壁給二燭，故七年而成。凡二千六百一十楹，制度宏麗。屋宇少不中程式，雖金碧已具，劉承珪必令毀而更造，有司莫敢較其費。

八年春正月壬午朔，謁玉清昭應宮，奉安刻玉天書於寶符閣，以帝容立侍其側。還，御崇德殿受賀，赦天下，非十惡、枉法、贓，咸除之。帝製誓文，刻石，置於寶符閣下。又製《欽承寶訓述》，以示中外。

九月，知陳州張詠卒，遺表言：「不當造宮、觀，竭天下之財，傷生民之命，此皆賊臣丁謂誑惑陛下。乞斬謂頭置國門以謝天下，然後斬詠頭置丁氏之門以謝謂。」帝歎其忠。

九年春正月丙辰，置會靈觀使，以丁謂爲之。

天禧元年春正月辛丑朔，改元，詣玉清昭應宮，薦獻，上玉皇大天帝寶册、袞服。壬寅，上聖祖寶册。己酉，上太廟諡册。辛亥，謝天地於南郊，大赦。御天安殿，受册號。乙卯，作《欽承寶訓述》，示羣臣。

三月，以王曾兼會靈觀使，曾辭不受。王欽若方挾符瑞以固寵位，陰排異己者。會有詔以曾爲會靈觀使，曾以推欽若，帝不悅，謂曾曰：「大臣宜傅會國事，何遽自異耶？」曾頓首曰：「君從諫謂明，臣盡忠謂義。陛下不知臣駑病，使待罪宰府，臣知義而已，不知異也。」

九月癸卯，王曾罷。曾旣不受會靈觀使，上意不懌，王欽若數譖之。會曾市賀皇后家舊第，其家未徙，而曾令人舁土置其門，賀氏訴於朝，遂罷曾政事。王旦在告，聞之，曰：「王君介然，他日德望勳業甚大，顧予不得見爾。」或請其故，曰：「王君昨讓觀使，雖怫上旨，而詞直氣和，了無所懾，且始被進用，已能若是。我自在政事二十年，每進對稍忤，卽䠞蹜不能自容，以是知其偉度矣。」

己酉，王旦卒。旦自祥符以來，每有大禮，輒奉天書以行，常悒悒不樂。臨終，語其子曰：「我別無過，惟不諫天書一節，爲過莫贖。我死之後，當削髮披緇以斂。」諸子欲奉遺令，楊億以爲不可，乃止。議者謂旦得君，言聽計從，而不能以正自終，或比之馮道云。

二年夏，皇城司言：「保聖營之西南，營卒有見龜蛇者，因就建眞武祠。今泉湧祠側，疫癘者飲之多愈。」詔卽其地建祥源觀。任布上疏，言：「不宜以神怪衒愚俗。」不報。

三年六月甲午，王欽若罷，判杭州，以寇準同平章事，丁謂參知政事。先是，巡檢朱能挾內侍都知周懷政詐爲天書降於乾祐山，時寇準判永興軍，婿王曙居中，與懷政善，勸準與能合，遂以上聞。詔迎入禁中，中外皆識其詐，帝獨信之。諭德魯宗道言：「奸臣誕妄，以惑聖聽。」知河陽孫奭上疏曰：「朱能者，奸險小人，妄言祥瑞，而陛下崇信之，屈至尊以迎拜，歸祕殿以奉安。上自朝廷，下及閭巷，靡不痛心疾首，反脣腹非，而無敢言者。昔漢文成將軍以帛書飯牛，旣而言牛腹中有奇書，殺視得書，天子識其手迹。又有五利將軍妄言方，多不讐，二人皆坐誅。先帝時，有侯莫陳利用者，以方術暴得寵用，一旦發其奸，誅於鄭州。漢武可謂雄材，先帝可謂英斷。唐明皇得《靈寶符》、《上清護國經》、《寶券》等，皆王鉷、田同秀等所爲，明皇不能顯戮，怵於邪說，自謂德實動天，神必福我。夫老君，聖人也，儻實降語，固宜不妄。而唐自安、史亂離，乘輿播越，兩都盪覆，四海沸騰，豈天下太平乎！明皇雖僅得歸闕，復爲李輔國劫遷，卒以憂終，豈聖壽無疆，長生久視乎！以明皇之英睿，而禍患猥至曾不知者，良由在位旣久，驕亢成性，謂人莫己若，謂諫不足聽，心玩居常之安，耳熟導諛之說，內惑寵嬖，外任奸回，曲奉鬼神，過崇妖妄，今日見老君於閣上，明日見老君於山中，大臣尸祿以將迎，端士畏威而緘默。旣惑左道，卽紊政經，民心用離，變起倉卒，當是之時，老君寧肯禦兵，寶符安能排難邪？今朱能所爲，或類於此。願陛下思漢武之雄材，法先帝之英斷，鑑明皇之召禍，庶幾災害不生，禍亂不作。」皆不聽。寇準由是得召用矣。時欽若恩禮衰，商州捕得道士譙文易，畜禁書，能以術使六丁六甲神，欽若坐與之出入，遂罷，以準代相。準之始召也，門生有勸準者曰：「公若至河陽，稱疾堅求外補，此爲上策。儻入見，卽發乾祐天書之詐，斯爲次也。最下則再入中書，大喪平生矣！」準不懌。

乾興元年二月戊午，帝崩。

冬十月，葬永定陵，以天書殉。

:史臣曰：眞宗英悟之主，其初踐位，相臣李沆慮其聰明，必多作爲，數奏災異，以杜其侈心，蓋有所見也。及澶淵旣盟，封禪事作，祥瑞沓臻，天書屢降，導迎奠安，一國君臣如病狂然，吁可怪也！他日修《遼史》，見契丹故俗，而後推求《宋史》之微言焉。宋自太宗幽州之敗，惡言兵矣。契丹其主稱天，其后稱地，一歲祭天，不知其幾，獵而手接飛雁，鴇自投地，皆稱爲天賜，祭告而誇耀之。意者宋之諸臣因知契丹之習，又見其君有厭兵之意，遂進神道設敎之言，欲假是以動敵人之聽聞，庶幾足以潛消其窺覦之志歟？然不思修本以制敵，又效尤焉，計亦末矣！仁宗以天書殉葬山陵，嗚呼賢哉！

仁宗天聖七年六月，大雨震雷，玉清昭應宮災。詔繫守衞者於御史獄。太后泣對大臣曰：「先帝尊天奉道，故竭力成此宮，今一夕延燎幾盡，惟長生、崇壽二小殿存，何以稱遺旨哉！」范雍抗言曰：「不若悉燔之也。先朝以此竭天下之力，遽爲灰燼，非出人意。如因其所存，又將葺之，則民不堪命，非所以祗天戒也。」王曾、呂夷簡又助雍言。中丞王曙亦言：「玉清昭應宮之建非應經義，天變來警，願除其地，罷諸禱祀，以應天變。」右司建范諷復言：「此實天變，不當置獄。」太后與帝感悟，遂減守衞者罪，下詔不復修治，以二殿爲萬壽觀，罷諸宮觀使。

vernacular:
本卷講宋真宗朝「天書封祀」的形成、擴張與後來被否定的過程。開頭先寫寇準失勢。澶淵之盟後，真宗本來厚待寇準，王欽若卻抓住皇帝心理，說澶淵是「城下之盟」，是《春秋》所恥，寇準只是把皇帝當成賭博時最後一把「孤注」。真宗因此開始疏遠寇準，罷他相位，外放陝州。這一段很重要，因為天書運動的心理背景，就是真宗對澶淵盟的羞恥與不安。

王欽若接著提出封禪。真宗不願再以兵力奪幽薊，欽若便說，只有封禪能鎮服四海、誇示外國；但封禪需要希世天瑞。又說天瑞未必真從天降，前代也有人力造作，只要君主深信並崇奉，明示天下，便與天瑞無異；《河圖》《洛書》也不過是聖人以神道設教。真宗問王旦會不會反對，欽若先去說服王旦。真宗又問杜鎬河圖洛書之事，杜鎬不知上意，也答「聖人以神道設教」，真宗於是決定行事。賜王旦酒，封中卻是美珠，王旦明白皇帝用意，從此不敢異議。

大中祥符元年，承天門出現天書。真宗對群臣說，夜裡見神人星冠絳衣，命他在正殿建黃籙道場一月，將降《大中祥符》三篇；後來皇城司果然奏報黃帛掛在左承天門南鴟尾上。真宗親自到承天門瞻拜，內侍升屋取下，王旦跪進，陳堯叟啟封。帛文說「趙受命，興於宋」，又說國祚可長。真宗再拜奉受，金匱收藏，群臣入賀，大赦改元，改門名為承天祥符，設天書儀衛扶侍使。孫奭獨自進言：天何言哉，豈有書也。皇帝只是沉默。

天書一出，封禪程序便推動起來。王旦等率百官、軍將、官吏、藩夷、僧道、耆壽二萬多人五次上表請封禪。丁謂說經費有餘，於是定議。原文插入李沆舊話：他曾警告王旦，外患能使君主戒懼；若四方安寧，君主不留意聲色犬馬，便會興土木、兵甲、禱祠之事。到封禪天書時，李沆的預言果然應驗。

同年夏天，王欽若到乾封，又奏泰山醴泉出、錫山蒼龍見。不久又有黃帛掛林木上，王欽若奉至社首，再由中使送京。真宗說自己又夢神人預告泰山天書，果與夢合。這第二次天書說真宗崇孝奉天、育民廣福、國祚延永。群臣又上尊號，芝草、五色金玉丹、紫芝、嘉禾、瑞木、三脊茅等祥瑞四方競進，不可勝數。這是一次中央示範帶動地方爭獻瑞物的政治連鎖。

泰山封禪時，天書被玉輅載在前面，真宗到泰山後齋戒三日，登山行封祀，享昊天上帝，以太祖、太宗配，天書陳在左邊。王旦奉玉匱，馮拯奉金匱，封於石䃭。第二天又在社首山禪祭皇地祇。禮成後大赦、進秩、賜酺、改乾封為奉符，宴泰山父老。回程又謁孔廟，加諡孔子為玄聖文宣王，追諡太公、周公，擴大配享從祀。封禪不只是道教祥瑞，也把儒家聖王、孔子、太公、周公一併納入王朝神聖秩序。

祥符二年至四年，造神工程繼續擴張。王捷自稱在南康遇趙姓道人，授丹術、小環、神劍，乃司命真君，是為聖祖；真宗賜名王中正，封禪後加聖祖號司命天尊。丁謂上《封禪祥瑞圖》，百官傳觀。崔立反對說，徐兗有水，江淮連旱，金陵大火，這些才是上天戒驕矜；中外只報雲霧草木之瑞，於治道何益，但皇帝不聽。

接著是汾陰祀后土。薛南與父老僧道千餘人請祀后土，真宗定明年春西幸。孫奭連上兩疏，列十不可：封禪應慎重，不可剛東封又西幸；汾陰后土不合經制，北郊已有祀地；遠離京師、勞民事神、連年水旱、冬雷失時，都是天戒；不應效漢武、唐明皇的虛名。他又說京師人心不寧，江淮困於調發，外敵近邊，不念民疲邊患，恐有陳勝、黃巢之變。這些話非常直白，把祥瑞封祀批評為奸臣僥倖之資。

真宗仍西幸汾陰，祀后土，大赦賜酺。途中召見草澤、隱士、道士，如李瀆、劉巽、鄭隱、李寧、柴又玄、魏野。柴又玄被問無為之要，魏野稱自己麋鹿之性，頓纓則狂，請求守愚，真宗命地方存撫，還命畫工圖其居。這段顯示封祀巡幸也在收編隱士與道士，作為太平文治的點綴。

祥符五年後，王欽若、丁謂、陳彭年、劉承珪、林特等人因崇道造神得寵，被時人稱為「五鬼」。他們搜講墜典、大修宮觀，以三司財力支撐工程。王旦想諫，卻早已參與其中；想退，又受皇帝厚遇，只能追思李沆先見，嘆李沆真聖人。這裡把王旦的政治失誤寫得很沉重：他不是不知其妄，而是已被捲入，不能自拔。

同年冬，真宗又說夢見神人傳玉皇命，稱其祖趙玄朗授天書；又夢聖祖說自己是人皇九人之一、趙氏始祖，再降為軒轅黃帝，唐時又主趙氏族。群臣再拜稱賀。朝廷避聖祖諱，玄改元，後又改玄為真，玄武也改真武。接著上聖祖尊號為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聖母為元天大聖后，建景靈宮、太極觀於壽丘，又令天下天慶觀增建聖祖殿，鑄玉皇、聖祖、太祖、太宗像。這一段是宋代聖祖趙玄朗與真武避諱制度的關鍵。

祥符六、七年，真宗又加太上老君號為混元上德皇帝，準備親謁亳州太清宮。孫奭再諫，說外議都認為皇帝事事慕效唐明皇，而明皇禍敗足為深戒；應早自覺悟，抑損虛華，斥遠邪佞，罷土木，不要重蹈危亂。真宗辯稱封泰山、祀汾陰、上陵、祠老子並非始於明皇，不能因天寶之亂便全廢《開元禮》，還作《解疑論》示群臣；但他也知道孫奭樸忠，容忍而不斥逐。

真宗到亳州謁老子，丁謂獻白鹿一、芝九萬五千本，王旦上老君冊寶。真宗升亳州為集慶軍節度，減歲賦十分之三。玉清昭應宮也在這一時期建成，原估十五年，丁謂晝夜趕工，七年完成，凡二千六百一十楹，宏麗非常；屋宇稍不中式，即使金碧已具，劉承珪仍令毀造，無人敢計較費用。張詠臨終遺表痛斥丁謂誑惑皇帝，請斬丁謂以謝天下，可見反對聲音並未消失。

天禧年間，王曾拒絕兼會靈觀使，真宗不悅，說大臣宜附會國事，何必自異。王曾回答，君從諫為明，臣盡忠為義，自己只知義，不知異。後來王曾被王欽若譖毀而罷，王旦卻稱許他的器度。王旦臨終對兒子說，自己別無大過，唯有不諫天書一節，罪不可贖，死後當削髮披緇以斂。這是全卷最深的自我定罪，說明天書事件在士大夫良心中留下重負。

後期還有真武祠、乾祐山假天書等餘波。保聖營有人見龜蛇，泉湧祠側，疫者飲多愈，朝廷建祥源觀，任布諫不宜以神怪衒愚俗。朱能與內侍周懷政又詐稱乾祐山天書，真宗獨信，魯宗道、孫奭都上疏揭穿。孫奭用漢武帝文成、五利將軍，宋太宗時侯莫陳利用，以及唐明皇靈寶符、上清護國經等例子，警告邪說終會亂政。真宗仍未聽。乾興元年真宗崩，天書殉葬永定陵。

史臣總評說，真宗本是英悟之主，李沆早知其聰明多作為，所以常奏災異以抑侈心。澶淵盟後，封禪事作，祥瑞沓來，天書屢降，一國君臣像病狂一樣。史臣推測，宋臣或許知道契丹有祭天、稱天賜的習俗，想以神道設教動敵人聽聞，消其窺伺；但不修根本以制敵，反去效尤，是末計。仁宗以天書殉葬，史臣反稱賢，意思是讓這場造神工程隨真宗入陵，不再留在人間政治中。

仁宗天聖七年，玉清昭應宮被雷火焚毀。太后想依先帝遺旨修復，范雍直言不如全燒掉，先朝為此竭天下之力，如今一夕成灰，正是天戒；若因殘存二殿再修，百姓不能承受。王曾、呂夷簡、王曙、范諷也說這是天變，不應置獄治守衛，也不應再修。太后與仁宗醒悟，下詔不復修治，只以二殿為萬壽觀，罷諸宮觀使。這是本卷的真正收束：真宗的天書崇道工程，在仁宗朝被天災與諫臣合力終止。

note: 此卷是研究宋真宗朝政教關係、道教宮觀制度與祥瑞政治的核心材料。王欽若、丁謂、陳彭年、劉承珪等推動天書、封禪、汾陰、聖祖、太清宮與玉清昭應宮，將道教符瑞、趙氏祖先神話、玉皇與老君崇拜納入國家禮制；孫奭、王曾、張詠、崔立、任布等反對者則代表儒家政務、民力與天戒觀。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脫脫《宋史》、畢沅《續資治通鑑》可互校史事；現代研究可參照鄧廣銘、Patricia Buckley Ebrey、Vincent Goossaert等對宋代國家祭祀、道教制度與士大夫政治的討論。白話解讀須抓住它不是單純迷信故事，而是澶淵後外交焦慮、財政土木、道教造神與諫諍政治交纏的本末。


scripture_title: 宋史紀事本末·卷五十一（道教之崇·徽宗林靈素神霄）

chapter_title: 宋史紀事本末·卷五十一（道教之崇·徽宗林靈素神霄）

original:
道教之崇
徽宗崇寧四年五月，賜信州龍虎山道士張繼元號虛靖先生。大觀二年三月，頒《金籙靈寶道場儀範》於天下。

政和三年夏四月，作玉清和陽宮於福寧殿東，奉安道像，帝所生之地也。

九月，賜方士王老志號洞微先生，王仔昔號通妙先生。老志，濮人，初爲小吏，遇異人，授以丹，遂棄妻子，結草廬田間，爲人言休咎多驗。太僕卿王亶以名聞，時帝方向道術，乃召至京師，館於蔡京第。嘗緘書一封至帝所，啓視，乃昔歲秋中與喬、劉二妃燕好之語也。由是益信之，號爲洞微先生。朝士多從求書，初若不可解者，卒應者什八九。其門如市，京慮太甚，漸以爲戒，老志亦謹畏，乃奏禁絕之。逾年而死。仔昔，洪州人，初隱於嵩山，自言遇許遜，得《大洞隱書》、豁落七元之法，能道人未來事。京薦之，帝召見，賜號衝隱處士，篆符有驗，進封通妙先生。由是道家之事日興，而仔昔恩浸加。朝臣戚里，夤緣關通。中丞王安中上疏，請「自今招延山林道術之士，當責所屬保任，宣召出入，必令察視其所經由。仍申嚴臣庶往還之禁」。並言蔡京欺君僭上，蠹國害民數事。帝欣然納之。已而再疏京罪，帝曰：「本欲即行卿章，以近天寧節，俟過此，當爲卿罷京。」京伺知之，大懼。其子攸日夕侍禁中，泣拜懇祈，帝爲遷安中翰林學士。

十一月癸未，祀天於圜丘。帝執大圭，以道士百人執儀仗前導，蔡攸爲執綏官。玉輅出南薰門，帝忽曰：「玉津園東若有樓臺重復，是何處也？」攸即奏:「見雲間樓臺殿閣，隱隱數重，既而審視，皆去地數十丈。」頃之，帝又曰：「見人物否？」攸即奏：「有若道流童子，持幡幢節蓋，相繼而出雲間，眉目歷歷可識。」遂以天神降，詔告在位，即其地建道宮，名曰「迎真」，作《天真降臨示現記》。由是益信神仙之事矣。

十二月癸丑，詔求道教仙經於天下。

四年春正月，戊寅朔，置道階。時王老志、王仔昔、徐知常等得幸，遂賜號先生、處士等名，秩比中大夫至將仕郎，凡二十六級。後又置道官二十六等，有諸殿侍宸、校籍、授經，以擬待制、修撰、直閣之名。

六年春正月，賜方士林靈素號通真達靈先生。靈素，溫州人，少從浮屠學，苦其師笞罵，去爲道士。善妖幻，往來淮、泗間，丐食僧寺，僧寺苦之。及王老志死，王仔昔寵衰，帝訪方士於左階道籙徐知常，知常以靈素對，即召見。靈素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爲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長子，主南方，號稱長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於世，其弟號青華帝君者，主東方，攝領之。又有仙官八百餘名，今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華使，鄭居中、童貫等皆有名，而已即仙卿褚慧下降，佐帝君之治。」時劉貴妃方有寵，靈素以爲九華玉真安妃。帝心獨喜其事，甚加寵信，遂賜號，賞賚無算，爲改溫州爲應道軍。靈素本無所能，惟稍習五雷法，召呼風霆，間禱雨，有小驗而已。

閏月丁未，從林靈素之言，立道學，自元士至志士，凡十三品，歲大比，許襴襆就試。又用蔡京言，集古今道教事爲紀、志，賜名《道史》。

夏四月，會道士於上清寶籙宮。初，帝以未得嗣子爲念，道士劉混康以法籙、符水出入禁中，建言京城西北隅地協堪輿形勢，加以少高，當有多男之祥，始命爲數仞岡阜。已而後宮生子漸多，帝益信道教。於是蔡攸謂有珠星、璧月、跨鳳、乘龍、天書、雲篆之符，以逢迎之。及聞林靈素之言，遂作上清寶籙宮，密連禁署，宮中山包平地，環以佳木清流，列諸館舍臺閣，多以美材爲楹棟，不施五采，有自然之勝，上下立亭宇，不可勝計。帝時登皇城，下視之。由是開景龍門，城上作復道，通寶籙宮，以便齋醮之路。

九月辛卯朔，帝奉玉冊、玉寶如玉清和陽宮，上玉帝尊號曰「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詔天下洞天福地，修建宮觀，塑造聖像。又上地祗徽號曰「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祗」，上寶冊，禮儀一如上帝。尋改宮名爲「玉清神霄宮」。又鑄神霄九鼎，安置於上清寶籙宮之神霄殿。

七年春正月甲子，會道士二千餘人於上清寶籙宮，詔林靈素諭以帝君降臨事。乙亥，帝幸上清寶籙宮，命林靈素講《道經》。時道士皆有俸，每一觀給田亦不下數百千頃。凡設大齋，輒費緡錢數萬。貧下之人，多買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飫餐，而襯施三百，謂之千道會。且令士庶人聽靈素講經，帝爲設幄其側。靈素據高座，使人於下再拜請問，然所言無殊絕者，時時雜以滑稽媟語，上下爲大閧笑，莫有君臣之禮。復令吏民詣宮受神霄祕籙，朝士嗜進者，亦靡然趨之。

夏四月庚申，道籙院上章，冊帝爲教主道君皇帝。初，帝諷道籙院曰：「朕乃上帝元子，爲神霄帝君，憫中華被金狄之教，遂懇上帝，願爲人主，令天下歸於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冊朕爲教主道君皇帝。」於是道籙院上表冊之，然止於道教章疏內用，而不施於政事。

十二月，方士王仔昔下獄死。仔昔倨傲而戇，帝待以客禮，故遇宦者若童奴，又欲羣道士宗已。林靈素忌之，乃與宦者馮浩誣以言語怨望，下獄死。

戊辰，帝言天神降於坤寧殿，詔示百官，且刻石以紀之。初，帝惑於林靈素之言，建宮觀遍天下，又造青華帝君正晝臨壇及火龍神劍夜降內宮之事，託天神臨降，造帝誥、天書、雲篆，務以惑世欺衆，其說妄誕，不可究質。宦者、道士有所不快，必託爲帝誥，則莫不如志。尋加靈素號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張虛白通元衝妙先生，視中大夫，出入訶引，至與諸王爭道，都人稱曰：「道家西府」。其徒美衣玉食者幾二萬人。

立元成節，以青華帝君八月九日生也。重和元年八月辛酉，詔頒《御注道德經》。

丙戌，詔太學、辟雍各置《內經》、《道德經》、《莊子》、《列子》博士二員。冬十月，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職八等。

宣和元年春正月乙卯，詔更寺院爲宮觀。林靈素欲盡廢釋氏以逞前憾，請於帝，改佛號大覺金仙，餘爲仙人、大士。僧爲德士，易服飾，稱姓氏。寺爲宮、院爲觀。改女冠爲女道，尼爲女德。尋詔德士並許入道學，依道士之法。

六月甲申，追封莊周爲微妙元通真君，列禦寇爲致虛觀妙真君，仍行冊命，配享混元皇帝。

二年春正月甲子，罷道學，放林靈素歸田裏。靈素初與道士王允誠共爲神怪之事，後忌其相軋，毒殺允誠，遂專用事。及都城水，帝遣靈素厭勝，方步虛城上，役夫爭舉挺將擊之，走而免，帝始厭之。然橫恣愈不悛，道遇皇太子，弗斂避。太子入訴於帝，帝怒，以靈素爲太虛大夫，斥還故里。命江端本通判溫州，察之。端本廉得其居處過制罪，詔徙置楚州。命下而靈素已死，遺奏至，猶以侍從禮葬焉。

vernacular:
本卷專記宋徽宗朝「道教之崇」。崇寧四年先賜龍虎山道士張繼元號虛靖先生，大觀二年又把《金籙靈寶道場儀範》頒行天下。政和三年，徽宗在自己出生的福寧殿東建玉清和陽宮，安奉道像。這些是制度化崇道的前奏：先尊張天師系統，再定道場儀範，最後把道教空間安置到皇帝出生地旁邊。

王老志、王仔昔兩人代表徽宗早期寵信的方士。王老志本是濮州小吏，自稱遇異人授丹，能預言吉凶；他把密封書送到皇帝面前，內容竟是徽宗過去與喬、劉二妃宴好的私語，徽宗因此更信。王仔昔自稱在嵩山遇許遜，得《大洞隱書》和豁落七元法，能說人未來事，由蔡京推薦入朝，賜號通妙先生。這裡可以看出，徽宗信道並不只從經典制度出發，也高度依賴預言、符法、私密驗證與寵臣推薦。

政和三年圜丘祀天時，徽宗出南薰門，看見玉津園東似有樓臺重疊；蔡攸立刻附會說雲間有樓臺殿閣、道流童子、幡幢節蓋。徽宗便認為天神下降，命在該地建迎真宮，作《天真降臨示現記》，又下詔求道教仙經。這一段顯示神仙「示現」如何被現場臣子配合解釋，隨即轉化為宮觀建設與官方文書。

政和四年置道階，把先生、處士等道教稱號排成二十六級，品秩比中大夫到將仕郎；後來又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職八等，有諸殿侍宸、校籍、授經等名，擬待制、修撰、直閣。這是把道士納入類似官僚品秩的制度，不再只是個別賜號。政和六年又依林靈素之言設道學，自元士到志士十三品，歲大比，許士人著襴襆應試；又集古今道教事為《道史》。道教在此取得教育、考試、職名與史書的整套國家框架。

林靈素登場後，徽宗崇道進一步神霄化。林靈素原先從佛門出身，後為道士，會妖幻與五雷法，祈雨偶有小驗。徐知常推薦他入見，林靈素大言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是上帝長子，主南方，即徽宗本人；青華帝君主東方，蔡京、王黼、鄭居中、童貫等也都有天上仙官名位，林靈素自己則是仙卿褚慧下降。徽宗喜其說，賜號通真達靈先生，賞賜無算，甚至改溫州為應道軍。

上清寶籙宮的營建，與求嗣、堪輿和禁中齋醮相連。劉混康曾說京城西北隅形勢當有多男之祥，徽宗命築高岡，後宮生子漸多，於是更信道教。蔡攸又以珠星、璧月、跨鳳、乘龍、天書、雲篆等符瑞逢迎。寶籙宮密連禁署，開景龍門，城上作復道通往宮中，方便齋醮。這不是一般寺觀，而是皇城、後宮、道教齋醮連在一起的政治建築。

政和六年九月，徽宗上玉帝尊號為「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又上后土徽號，禮儀一如上帝，改玉清和陽宮為玉清神霄宮，鑄神霄九鼎。政和七年，道士二千餘人在上清寶籙宮集會，林靈素講《道經》，又讓士庶受神霄祕籙。大齋一次費錢數萬，窮人買青布幅巾去參加，可得飽餐與襯施，稱千道會。這說明神霄運動既是宮廷宗教，也吸引了求食、求進、求籙的士庶。

同年，道籙院按徽宗授意上章，冊他為教主道君皇帝。徽宗自稱上帝元子、神霄帝君，因憫中國受金狄之教，願為人主，使天下歸於正道。這個名號雖只在道教章疏中使用，不施於一般政事，但象徵很重：皇帝不只是保護道教，而是道教之主、天上帝君在人間的化身。

林靈素又排擠王仔昔，與宦者馮浩誣其怨望，使其下獄死。徽宗又說天神降於坤寧殿，刻石紀之。原文批評說，林靈素造青華帝君臨壇、火龍神劍夜降內宮、帝誥、天書、雲篆，務以惑世欺眾；宦者、道士若有所不快，就假託帝誥，無不如願。林靈素徒眾衣食華美者近二萬人，出入儀衛甚至與諸王爭道，被都人稱為「道家西府」。

宣和元年，林靈素想報復佛門，請徽宗改寺院為宮觀，佛號改大覺金仙，僧改德士，尼改女德，服飾與稱謂都改，道士法令也套到德士身上。又追封莊周、列禦寇為真君，配享混元皇帝。這是徽宗朝抑佛崇道最激烈的一步，將佛教名相強行納入道教語彙。

宣和二年，林靈素敗落。都城水災時，徽宗派他厭勝，他在城上步虛，役夫爭著拿棍要打他，他逃走才免。後來他仍橫恣不改，在路上遇皇太子也不收斂避讓，太子入訴，徽宗怒，貶他為太虛大夫，放還故里，又命江端本通判溫州察其過制之罪，徙置楚州。命令到時林靈素已死，朝廷仍以侍從禮葬。全卷以此收束，正顯示神霄崇道雖盛極一時，終因浮誕、侵佛、耗費、僭越與失禮而崩落。

note: 本卷是研究宋徽宗神霄道教、道官制度與皇帝神格化的核心材料。張繼元代表龍虎山正一道傳統，王老志、王仔昔代表方士符法與預言，林靈素則把神霄雷法、玉清神霄王、青華帝君與徽宗本人結合，推動「教主道君皇帝」的政治神話。蔡京、蔡攸、王黼、童貫等權臣與神霄敘事互相借力；王安中、江端本等則提供制度性約束。可參照《宋史》徽宗本紀與方技、道釋相關材料，及卿希泰、任繼愈、Vincent Goossaert、Paul Katz等對宋代道教制度、雷法與國家祭祀的研究。這篇不是單純說徽宗迷信，而是記錄道教如何被官僚化、學校化、宮觀化，並一度企圖壓過佛教。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一（陳紀五·北周武帝建德毀佛道）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一（陳紀五·北周武帝建德毀佛道）

original:
卷第一百七十一

【陳紀五】　起玄黓執徐，盡閼逢敦，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四年（壬辰，公元五七二年）
春，正月，丙午，以尚書僕射徐陵為左僕射牂，中書監王勱為右僕射。

已巳，齊主祀南郊。

庚午，上享太廟。

辛未，齊主贈琅邪王儼為楚恭哀帝以慰太后心，又以儼妃李氏為楚帝后。

二月，癸酉，周遣大將軍昌城公深聘於突厥，司賓李除、小賓部賀遂禮聘於齊。深，護之子也。

已卯，齊以衛菩薩為太尉。辛巳，以並省吏部尚書高元海為尚書左僕射。

已酉，封皇子叔卿為建安王。

庚寅，齊以尚書左僕射唐邕為尚書令，侍中祖珽為左僕射。初，胡太后既幽於北宮，珽欲以陸令萱為太后，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且謂人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令萱亦謂珽為「國師」、「國寶」，由是得僕射。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初，周太祖為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太祖殂，皆受晉公護處分，凡所征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侍衛，盛於宮闕。諸子、僚屬皆貪殘恣橫，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無所關預，人不測其淺深。

護問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對曰：「荷恩深厚，敢不盡言？頃上台有變，公宜歸政天子，請老私門。此則享期頤之壽，受旦、□之美，子孫常為籓屏。不然，非復所知。」護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公既王官，可依朝例，無煩別參寡人也。」自是疏之。

衛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暱於護。及沌口之敗，坐免官，由是怨護，勸帝誅之，冀得其位。帝乃密與直及右宮伯中大夫宇文神舉、內史下大夫太原王軌、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謀之。神舉，顯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

帝每於禁中見護，常行家人禮，太后賜護坐，帝立侍於旁。丙辰，護自同州還長安，帝御文安殿見之。因引護入含仁殿謁太后，且謂之曰：「太后春秋高，頗好飲酒，雖屢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啟請。」因出懷中《酒誥》授之，曰：「以此諫太后。」護既入，如帝所戒讀《酒誥》；未畢，帝以玉珽自後擊之，護踣於地。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懼，斫不能傷。衛公直匿於戶內，躍出，斬之。時神舉等皆在外，更無知者。

帝召宮伯長孫覽等，告以護已誅，令收護子柱國譚公會、大將軍莒公至、崇業公靜、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並柱國北地侯龍恩、龍恩弟大將軍萬壽、大將軍劉勇、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膳部下大夫李安等，於殿中殺之。覽，稚之孫也。

初，護既殺趙貴等，諸將多不自安。侯龍恩為護所親，其從弟開府儀同三司植謂龍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繫於數公。若多所誅戮以自立威權，豈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緣此而敗，兄安得知而不言！」龍恩不能從。植又承間言於護曰：「公以骨肉之親，當社稷之寄，願推誠王室，擬跡伊、周，則率土幸甚！」護曰：「我誓以身報國，卿豈謂吾有他志邪！」又聞其先與龍恩言，陰忌之，植以憂卒。及護敗，龍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為忠，特免其子孫。

大司馬兼小塚宰、雍州牧齊公憲，素為護所親任，賞罰之際，皆得參預，權勢頗盛。護欲有所陳，多令憲聞奏，其間或有可不，憲慮主相嫌隙，每曲而暢之，帝亦察其心。及護死，召憲入，憲免冠拜謝；帝慰勉之，使詣護第收兵符及諸文籍。衛公直素忌憲，固請誅之，帝不許。

護世子訓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國越公盛乘傳征訓，至同州，賜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還，遣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繼璽書就殺之。護長史代郡叱羅協、司錄弘農馮遷及所新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以宇文孝伯為車騎大將軍，與王軌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初，孝伯與帝同日生，太祖愛之，養於第中，幼與帝同學。及即位，欲引致左右，託言欲與孝伯講習舊經，故護弗之疑也，以為右侍上士，出入臥內，預聞機務。孝伯為人，沉正忠諒。朝政得失，外間細事，無不使帝聞之。

帝閱護書記，有假托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庾季才書兩紙，盛言緯候災祥，宜返政歸權，帝賜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遷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遲迥為太師，柱國竇熾為太傅，李穆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塚宰，衛公直為大司徒，陸通為大司馬，柱國辛威為大司寇，趙公招為大司空。

時帝始親覽朝政，頗事威刑，雖骨肉無所寬借。齊公憲雖遷塚宰，實奪之權。又謂憲侍讀裴文舉曰：「昔魏末不綱，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復執大權；積習生常，愚者謂法應如是。豈有年三十天子而可為人所制乎！《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謂天子耳。卿雖陪侍齊公，不得遽同為臣，欲死於所事。宜輔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舉鹹以白憲，憲指心撫幾曰：「吾之夙心，公寧不知！但當盡忠竭節耳，知復何言！」

衛公直，性浮詭貪狠，意望大塚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請為大司馬，欲據兵權。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長幼有序，豈可返居下列！」由是用為大司徒。

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禮部辛彥之聘於齊。

庚寅，周追尊略陽公為孝閔皇帝。

癸巳，周立皇子魯公贇為太子，大赦。

五月，癸卯，王勱卒。

齊尚書右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惡之，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計！」又嘗謂諸將曰：「邊境消息，兵馬處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盲人掌機密以來，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耳。」光嘗在朝堂垂簾坐；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後珽在內省，言聲高慢，光適過，聞之，又怒。珽覺之，私賂光從奴問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歎曰：『盲人入，國必破矣！』」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齊主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今賜提婆，無乃闕軍務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後無寵，珽因而間之。光弟羨，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書令，亦善治兵，士馬精強，鄣候嚴整，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光長子武都，為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

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杜絕饋餉，不貪權勢。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或有表疏，令人執筆，口佔之，務從省實。行兵仿其父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撾背，未嘗妄殺，眾皆爭為之死。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深為鄰敵所憚。周勳州刺史韋孝寬密為謠言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傳之於鄴，鄴中小兒歌之於路。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帝以問珽，珽與陸令萱皆曰：「實聞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與國同憂。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陸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西，豐樂威行突厥，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帝以問韓長鸞，長鸞以為不可，事遂寢。

珽又見帝，請間，唯何洪珍在側。帝曰：「前得公啟，即欲施行，長鸞以為無此理。」珽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既有此意而不決行，萬一洩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會丞相府佐封士讓密啟云：「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奴僮千數，每遣使往豐樂、武都所，陰謀往來。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帝遂信之，謂何洪珍曰：「人心亦大靈，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變，令洪珍馳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從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云：『明日將游東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謝，因而執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入，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僕，顧曰：「桃枝常為如此事。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血流於地，剷之，跡終不滅。於是下詔稱其謀反，並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世雄、儀同三司恆伽。

祖珽使二千石郎邢祖信簿錄光家。珽於都省問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槊。」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斗者，不問曲直，即杖之一百。」珽大慚，乃下聲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齊主遣使就州斬斛律武都，又遣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捕斛律羨，仍以洛州行台僕射中山獨孤永業代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發定州騎卒續進。伏恩等至幽州，門者白：「使人衷甲，馬有汗，宜閉城門。」羨曰：「敕使豈可疑拒！」出見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為懼，表解所職，不許。臨刑，歎曰：「富貴如此，女為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及其五子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皆死。

周主聞光死，為之大赦。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執齊政。元海妻，陸令萱之甥也，元海數以令萱密語告珽。珽求為領軍，齊主許之，元海密言於帝曰：「孝征漢人，兩目又盲，豈可為領軍！」因言珽與廣寧王孝珩交結，由是中止。珽求見，自辨，且言：「臣與元海素嫌，必元海譖臣。」帝弱顏，不能諱，以實告之，珽因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為朋黨。又以元海所洩密語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為鄭州刺史。子華等皆被黜。

珽自是專主機衡，總知騎兵、外兵事，內外親戚，皆得顯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秋，七月，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齊廢皇后斛律氏為庶人。以任城王湝為右丞相，馮翊王潤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大司馬，廣寧王孝珩為大將軍，安德王延宗為大司徒。

齊使領軍封輔相聘於周。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來聘。上謂之曰：「若欲合從圖齊，宜以樊、鄧見與。」對曰：「合從圖齊，豈弊邑之利！必須城鎮，宜待得之於齊，先索漢南，使臣不敢聞命。」

初，齊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悅於齊主，乃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帝果悅，納為昭儀。又斛律後廢，陸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儀，力不能遂，乃卑辭厚禮以求令萱，結為姊妹。令萱亦以胡昭儀寵幸方隆，不得已，與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已丑，齊以北平王仁堅為尚書令，特進許季良為左僕射，彭城王寶德為右僕射。

癸已，齊主如晉陽。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辛亥，大赦。

冬，十月，庚午，周詔：「江陵所虜充官口者，悉免為民。」

辛未，周遣小匠師楊勰等來聘。周綏德公陸通卒。

乙酉，上享太廟。

齊陸令萱欲立穆昭儀為皇后，每私謂齊主曰：「豈有男為皇太子，而身為婢妾者乎！」胡後有寵於帝，不可離間。令萱乃使人行厭蠱之術，旬朔之間，胡後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帝漸畏而惡之。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穆昭儀，又別造寶帳，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坐昭儀於帳中，謂帝曰：「有一聖女出，將大家看之。」及見昭儀，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

甲午，立穆氏為右皇后，以胡氏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橋，集長安以東諸軍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乙卯，還宮。以趙公招為大司馬。

壬申，周主如斜谷，集長安以西諸軍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丙戌，還宮。

庚寅，周主游道會苑，以上善殿壯麗，焚之。

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

齊胡後之立，非陸令萱意，令萱一旦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侄，作如此語！」太后問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語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訓。』「太后大怒，呼後出，立剃其發，送還家。辛丑，廢胡後為庶人。然齊主猶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與其子侍中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斂無厭。每一賜與，動傾府藏。令萱則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則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氣；殺生與奪，唯意所欲。

乙巳，周以柱國田弘為大司空。

乙卯，周主享太廟。

是歲，突厥木桿可汗卒，復捨其子大邏便而立其弟，是為佗缽可汗。佗缽以攝圖為爾伏可汗，統其東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為步離可汗，居西面。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十萬段。突厥在長安者，衣錦食肉，常以千數。齊人亦畏其為寇，爭厚賂之。佗缽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

阿史那後無寵於周主，神武公竇毅尚襄陽公主，生女尚幼，密言於帝曰：「今齊、陳鼎峙，突厥方強，願舅抑情慰撫，以生民為念！」帝深納之。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五年（癸巳，公元五七三年）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書沈君理為右僕射。戊寅，齊以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處衡軸，號曰「三貴」，蠹國害民，日月滋甚。

長鸞弟萬歲，子寶行、寶信，並開府儀同三司，萬歲仍兼侍中，寶行、寶信皆尚公主。每群臣旦參，帝常先引長鸞顧訪，出後，方引奏事官。若不視事，內省有急奏事，皆附長鸞奏聞。軍國要密，無不經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譖訴。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嗔目張拳，有啖人之勢。朝士咨事，莫敢仰視，動致呵叱。每罵云：「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

庚辰，齊遣崔象來聘。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廟；二月，辛丑，祀明堂。

乙巳，齊立右皇后穆氏為皇后。穆後母名輕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後既以陸令萱為母，穆提婆為外家，號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齊皇后母號也，視一品，班在長公主上。由是不復問輕霄。輕霄自療面，欲求見後，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齊主頗好文學。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館，多引文學之士以充之，謂之待詔；以中書侍即博陵李德林、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同判館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覽》。

甲寅，周太子贇巡省西土。

乙卯，齊以北平王堅錄尚書事。丁巳，齊主如晉陽。

壬戌，周遣司會侯莫陳凱等聘於齊。

庚辰，齊主還鄴。

三月，己卯，周太子於岐州獲二白鹿以獻，周主詔曰：「在德不在瑞。」

帝謀伐齊，公卿各有異同，唯鎮前將軍吳明徹決策請行。帝謂公卿曰：「朕意已決，卿可共舉元帥。」眾議以中權將軍淳於量位重，共署推之。尚書左僕射徐陵獨曰：「吳明徹家在淮左，悉彼風俗；將略人才，當今亦無過者。」都官尚書河東裴忌曰：「臣同徐僕射。」陵應聲曰：「非但明徹良將，裴忌即良副也。」壬午，分命眾軍，以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忌監軍事，統眾十萬伐齊。明徹出秦郡。都督黃法□出歷陽。

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廟。

癸卯，前巴州刺史魯廣達與齊師戰於大峴，破之。

戊申，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保，南陽王綽為大司馬，安德王延宗為太尉，武興王普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宜陽王趙彥深為司空。

齊人於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塗水，齊人以大木為柵於水中。辛亥，吳明徹遣豫章內史程文季將驍勇拔其柵，克之。文季，靈洗之子也。齊人議御陳師，開府儀同三司王紘曰：「官軍比屢失利，人情騷動。若復出頓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來，則世事去矣。莫若薄賦省徭，息民養士，使朝廷協睦，遐邇歸心。天下皆當肅清，豈直陳氏而已。」不從。遣軍救歷陽，庚申，黃法□擊破之。又遣開府儀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略救秦州。

趙彥深私問計於秘書監源文宗曰：「吳賊侏張，遂至於此。弟往為秦、涇刺史，悉江、淮間情事，今何術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數千已下，適足為吳人之餌。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敗績之事，匪朝伊夕。國家待遇淮南，失之同於蒿箭。如文宗計者，不過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舊將將兵屯於淮北，足以固守。且琳之於頊，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竊謂此計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餘人制肘，復成速禍，彌不可為。」彥深歎曰：「弟此策誠足制勝千里，但口舌爭之十日，已不見從。時事至此，安可盡言！」因相顧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

文宗子師為左外兵郎中，攝祠部，嘗白高阿那肱：「龍見當雩。」阿那肱驚曰：「何處龍見？其色如何？」師曰：「龍星初見，禮當雩祭，非真龍也。」阿那肱怒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遂不祭。師出。竊歎曰：「禮既廢矣，齊能久乎！」

齊師選長大有膂力者為前隊，又有蒼頭、犀角、大力，其鋒甚銳，又有西域胡，善射，弦無虛發，眾軍尤憚之。辛酉，戰於呂梁。將戰，吳明徹謂巴山太守蕭摩訶曰：「若殪此胡，則彼軍奪氣，君才不減關羽矣。」摩訶曰：「願示其狀，當為公取之。」明徹乃召降人有識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飲摩訶。摩訶飲畢，馳馬沖齊軍。胡挺身出陳前十餘步，彀弓未發，摩訶遙擲銑鋧，正中其額，應手而僕。齊軍大力十餘人出戰，摩訶又斬之。於是齊軍大敗，尉破胡走，長孫洪略戰死。

破胡之出師也，齊人使侍中王琳與之俱。琳謂破胡曰：「吳兵甚銳，宜以長策制之，慎勿輕鬥！」破胡不從而敗，琳單騎僅免，還，至彭城，齊人即使之赴壽陽召募以拒陳師，復以盧潛為揚州道行台尚書。

甲子，南譙太守徐槾克石粱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陽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廬江城。歷陽窘蹙乞降，黃法□緩之，則又拒守。法□怒，帥卒急攻，丙子，克之，盡殺戍卒。進軍合肥，合肥朔旗請降，法□禁侵掠，撫勞戍卒，與之盟而縱之。

丁丑，周以柱國侯莫陳瓊為大宗伯，滎陽公司馬消難為大司寇，江陵總管陸騰為大司空。瓊，崇之弟也。

己卯，齊北高唐郡降。辛巳，詔南豫州刺史黃法□徒鎮歷陽。乙酉，南齊昌太守黃詠克齊昌外城。丙戌，廬陵內史任忠軍於東關，克其東、西二城，進克蘄城；戊子，又克譙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帝以秦郡，吳明徹之鄉里，詔具太牢，令拜祠上塚，文武羽儀甚盛，鄉人榮之。

齊自和士開用事以來，政體隳紊。及祖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珽復欲增損政務，沙汰人物，官號服章，並依故事。又欲黜諸閹豎及群小輩，為政治之方，陸令萱、穆提婆議頗同異。珽乃諷御史中丞麗伯律，令劾主書王子沖納賂。知其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望因此並坐及令萱。猶恐齊主溺於近習，欲引後黨為援，乃請以胡後兄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征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為御史中丞。令萱聞而懷怒，百方排毀，出君瑜為金紫光祿大夫，解中領軍；君璧還鎮梁州。胡後之廢，頗亦由此。釋王子沖不問。

珽日以益疏，諸宦者更共譖之。帝以問陸令萱，令萱憫默不對，三問，乃下床拜曰：「老婢應死。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征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比來觀之，大是奸臣。人實難知，老婢應死。」帝令韓長鸞檢按。長鸞素惡珽，得其詐出敕受賜等十餘事。帝以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珽侍中、僕射，出為北徐州刺史。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柏閣，珽坐，不肯行，長鸞令牽曳而出。

癸巳，齊以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執政，引孝言為助，除吏部尚書。孝言凡所進擢，非賄則舊，求仕者或於廣會膝行跪伏，公自陳請，孝言氣色揚揚，以為己任，隨事酬許。將作丞崔成忽於眾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孝言無辭以應，唯厲色遣下而已。既而與韓長鸞等共構祖珽，逐而代之。

齊蘭陵武王長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為《蘭陵王入陳曲》，齊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諸軍攻定陽，頗務聚斂，其所親尉相願問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長恭未應。相願曰：「豈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穢乎？」長恭曰：「然。」相願曰：「朝廷若忌王，即當用此為罪，無乃避禍而更速之乎！」長恭涕泣前膝問計，相願曰：「王前既有功，今復告捷，聲威太重。宜屬疾在家，勿預時事。」長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復為將，歎曰：「我去年面腫，今何不發！」自是有疾不療。齊主遣使鴆殺之。

六月，郢州刺史李綜克灄口城。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陽，沐陽郡並棄城走。

壬子，周皇孫衍生。齊主游南苑，從官賜死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為司徒。

癸丑，程文季攻齊涇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馬湛陀克新蔡城。

丙辰，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王紘聘於周。

癸亥，黃法□克合州。吳明徹進攻仁州，甲子，克之。

治明堂。

秋，七月，戊辰，齊遣尚書左丞陸騫將兵二萬救齊昌，出自巴、蘄，遇西陽太守汝南周炅。炅留羸弱，設疑兵以當之，身帥精銳，由間道邀其後，大破之。己巳，征北大將軍吳明徹軍至峽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棄城走。周炅克巴州。淮北、絳城及穀陽士民，並殺其戍主，以城降。

齊巴陵王王琳與揚州刺史王貴顯保壽陽外郭，吳明徹以琳初入，眾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潰，齊兵退據相國城及金城。

八月，乙未，山陽城降。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將軍徐敬辯克海安城。青州東海城降。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晉州。九月，甲子，陽平城降。壬申，高陽太守沈善慶克馬頭城。甲戌，齊安城降。丙子，左衛將軍樊毅克廣陵楚子城。

壬午，周太子贇納妃楊氏。妃，大將軍隨公堅之女也。

太子好暱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屬，而德聲未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且春秋尚少，志業未成，請妙選正人，為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如或不然，悔無及矣！」帝斂容曰：「卿世載鯁直，竭誠所事。觀卿此言，有家風矣。」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帝曰：「正人豈復過卿！」於是以尉遲運為右宮正。運，迥之弟子也。

帝嘗問萬年縣丞南陽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對曰：「中人。」帝顧謂齊公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睿智。唯運所言忠直耳。」因問運中人之狀。對曰：「如齊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選宮官以輔之。仍擢運為京兆丞。太子聞之，意甚不悅。

癸未，沈君理卒。

壬辰晦，前鄱陽內史魯天念克黃城。冬，十月，甲午，郭默城降。

己亥，以特進領國子祭酒周弘正為尚書右僕射。

齊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齊主為侍讀，帝甚重之。雕與寵胡何洪珍相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惡之。洪珍薦雕為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大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欲立效以報恩，論議抑揚，無所迴避，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數譏切寵要，獻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為己任，意氣甚高，貴幸皆側目，陰謀陷之。

尚書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也，與侍中崔季舒，皆為祖珽所厚。孝琰嘗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近習聞之，大以為恨。

會齊主將如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為：「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之，信使往還，須稟節度。且道路小人，或相驚恐，以為大駕向并州，畏避南寇。若不啟諫，恐人情駭動。」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異同，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遽言於帝曰：「諸漢官連名總署，聲雲諫幸并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辛丑，齊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斬季舒、雕、孝琰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於殿庭，家屬皆徙北邊，婦女配奚官，幼男下蠶室，沒入貲產。癸卯，遂如晉陽。

吳明徹攻壽陽，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腫洩，死者什六七。齊行台右僕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壽陽，以尉破胡新敗，怯懦不敢前，屯於淮口，敕使屢促之。然始渡淮，眾數十萬，去壽陽三十里，頓軍不進。諸將皆懼，曰：「堅城未拔，大援在近，將若之何？」明徹曰：「兵貴神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乙巳，躬擐甲冑，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貴顯、盧潛及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駼送建康。景和北遁，盡收其駝馬輜重。

琳體貌閑雅，喜怒不形於色；強記內敏，軍府佐吏千數，皆能識其姓名；刑罰不濫，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失地流寓在鄴，齊人皆重其忠義。及被擒，故麾下將卒多在明徹軍中，見者皆歔欷，不能仰視，爭為之請命及致資給。明徹恐其為變，遣使追斬之於壽陽東二十里，哭者聲如雷。有一叟以酒脯來祭，哭盡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聞者莫不流涕。

齊穆提婆、韓長鸞聞壽陽陷，握槊不輟，曰：「本是彼物，從其取去。」齊主聞之，頗以為憂，提婆等曰：「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用愁為！」左右嬖臣因共贊和之，帝即大喜，酣飲鼓舞，仍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

丁未，齊遣兵萬人至穎口，樊毅擊走之。辛亥，遣兵援蒼陵，又破之。齊主以皮景和全軍而還，賞之，除尚書令。

丙辰，詔以壽陽復為豫州，以黃城為司州。以明徹為都督豫、合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遣謁者蕭淳風就壽陽冊命，於城南設壇，士卒二十萬，陳旗鼓戈甲。明徹登壇拜受，成禮而退，將卒榮之。上置酒，舉杯屬徐陵曰：「賞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聖衷，非臣力也。」以黃法氍為征西大將軍、合州刺史。

戊午，湛陀克齊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陰城降。庚辰，威虜將軍劉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濟陰城。己丑，魯廣達攻濟南徐州，克之；以廣達為北徐州刺史，鎮其地。

齊北徐州民多起兵以應陳，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閉城門，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測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設備。珽忽令鼓噪震天，反者皆驚走。既而復結陳向城，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將兵拒之，自乘馬臨陳左右射。反者先聞其盲，謂其必不能出，忽見之，大驚。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戰且守，十餘日，反者竟散走。

詔懸王琳首於建康市。故吏梁驃騎倉曹參軍朱瑒致書徐陵求其首，曰：「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為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梁故建寧公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終遘萇弘之眚，至使身沒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陵為之啟上。十二月，壬辰朔，並熊曇朗等首皆還其親屬。瑒瘞琳於八公山側，義故會葬者數千人。瑒間道奔齊，別議迎葬，尋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人，密送其柩於鄴。齊贈琳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謚曰忠武王，給轀輬車以葬之。

癸巳，周主集群臣及沙門、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後，以儒為先，道為次，釋為後。

乙未，譙城降。

乙巳，立皇子叔明為宜都王，叔獻為河東王。

壬午，任忠克霍州。

詔征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初，梁定州刺史田龍升以城降，詔仍舊任。及炅入朝，龍升以江北六州、七鎮叛入於齊，齊遣歷陽王景安將兵應之。詔以炅為江北道大都督，總眾軍以討龍升，斬之。景安退走，盡復江北之地。

是歲，突厥求昏於齊。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太建六年（甲午，公元五七四年）
春，正月，壬戌朔，周齊公憲等七人進爵為王。

己巳，周主享太廟；乙亥，耕藉田。

壬子，上享太廟。甲申，廣陵金城降。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乙未，齊主還鄴。

丁酉，周紀國公賢等六人進爵為王。

辛亥，上耕藉田。

齊朔州行台南安王思好，本高氏養子，驍勇，得邊鎮人心。齊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光弁不禮于思好，思好怒，遂反，云「欲入除君側之惡。」進軍至陽曲，自號大丞相。武衛將軍趙海在晉陽，蒼猝不暇奏，矯詔發兵拒之。帝聞變，使尚書令唐邕等馳之晉陽。辛丑，帝勒兵繼進。未至，思好軍敗，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劉桃枝圍之，且殺且招，終不降，以至於盡。

先是，有人告思好謀反，韓長鸞女適思好子，奏言：「是人誣告貴臣，不殺無以息後。」乃斬之。思好既誅，告者弟伏闕下求贈官，長鸞不為通。

丁未，齊主還鄴。甲寅，以唐邕為錄尚書事。

乙卯，周主如雲陽宮。

丙辰，周大赦。

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三月，辛酉，周主還長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廬，朝夕進一溢米。群臣表請，累旬乃止。命太子總厘庶政。

衛王直譖齊王憲於帝曰：「憲飲酒食肉，無異平日。」帝曰：「吾與齊王異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發。汝當愧之，何論得失！汝，親太后之子，特承慈愛；但當自勉，無論他人。」

夏，四月，乙卯，齊遣侍中薛孤康買吊於周，且會葬。

初，齊世祖為胡後造珠裙褲，所費不可勝計；為火所焚。至是，齊主復為穆後營之。使商胡繼錦彩三萬，與吊使偕往市珠。周人不與，齊主竟自造之。及穆後愛衰，其侍婢馮小憐大幸，拜為淑妃；與齊主坐則同席，出則並馬，誓同生死。

五月，庚申，同葬文宣皇后於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詔曰：「三年之喪，達於天子。但軍國務重，須自聽朝。衰麻之節，苫廬之禮，率遵前典，以申罔極。百僚宜依遺令，既葬而除。」公卿固請依權制，帝不許，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內，亦令依禮。

庚午，齊大赦。

齊人恐陳師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兗州以備之。丙子，周禁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並令還俗。並禁諸淫祀，非祀典所載者盡除之。

六月，壬辰，周弘正卒。

壬子，周更鑄五行大布錢，一當十，與布泉並行。

戊午，周立通道觀以壹聖賢之教。

秋，七月，庚申，周主如雲陽，以右宮正尉遲運兼司武，與薛公長孫覽輔太子守長安。

初，帝取衛王直第為東宮，使直自擇所居。直歷觀府署，無如意者；末取廢陟屺寺，欲居之。齊王憲謂直曰：「弟子孫多，此無乃褊小？」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論子孫！」直嘗從帝校獵而亂行，帝對眾撻之。直積怨憤，因帝在外，遂作亂。乙酉，帥其黨襲肅章門。長孫覽懼，奔詣帝所。尉遲運偶在門中，直兵奄至，手自闔門。直黨與運爭門，斫傷運指，僅而得閉。直久不得入，縱火焚門。運恐火盡，直黨得進，取宮中材木及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轉熾。久之，直不得進，乃退。運帥留守兵，因其退而擊之，直大敗，帥百餘騎奔荊州。戊子，帝還長安。八月，辛卯，擒直，廢為庶人，囚於別宮，尋殺之。以尉遲運為大將軍，賜賚甚厚。

丙申，周主復如雲陽。

癸丑，齊主如晉陽。甲辰，齊以高勱為尚書右僕射。

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農楊尚希、禮部盧愷來聘。愷，柔之子也。

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還長安。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書王瑒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孔奐為吏部尚書。瑒，沖之子也。

時新復淮、泗，攻戰、降附，功賞紛紜。奐識鑒精敏，不受請托，事無凝滯，人皆悅服。湘州刺史始興王叔陵，屢諷有司，求為三公。奐曰：「袞章之職，本以德舉，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興那忽望公！且朕兒為公，須在鄱陽王后。」奐曰：「臣之所見，亦如聖旨。」

齊定州刺史南陽王綽，喜為殘虐，嘗出行，見婦人抱兒，奪以飼狗。婦人號哭，綽怒，以兒血塗婦人，縱狗使食之。常云：「我學文宣伯之為人。」齊主聞之，鎖詣行在，至而宥之。問：「在州何事最樂？」對曰：「多聚蠍於器，置狙其中，觀之極樂。」帝即命夜索蠍一鬥，比曉，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臥斛中，號叫宛轉。帝與綽臨觀，喜噱不已。因讓綽曰：「如此樂事，何不早馳驛奏聞！」由是有寵，拜大將軍，朝夕同戲。韓長鸞疾之，是歲，出為齊州刺史。將發，使人誣告其反，奏云：「此犯國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誅，使寵胡何猥薩與之手搏，扼而殺之。

category:資治通鑑

vernacular:
本卷前半先寫北周武帝奪回大權。宇文泰舊設左右十二軍，本屬相府；太祖死後，全由晉公宇文護處分，朝廷征發非有宇文護書令不可。護府兵衛甚至盛於宮闕，子弟僚屬又貪殘橫暴，士民都受其苦。周武帝表面晦藏，不讓人測知深淺，實際上已在等待時機。

庾季才曾以天象勸宇文護歸政天子、告老私門，說若如此可享高壽，子孫為藩屏；否則後果不可知。宇文護口頭說本志如此，卻疏遠庾季才。後來衛公宇文直因怨護而勸武帝誅之，武帝便與宇文神舉、王軌、宇文孝伯等密謀。

丙辰日，宇文護自同州還長安，武帝在文安殿見他，又引他入含仁殿謁太后，假稱太后好飲酒，請護讀《酒誥》勸諫。宇文護讀未畢，武帝從後以玉珽擊倒他，宦者斫之不傷，宇文直從戶內躍出斬殺。隨後武帝誅殺宇文護諸子、弟兄和親信，大赦改元，開始親覽朝政。

宇文護被誅後，武帝賞庾季才，因他曾以緯候災祥勸護還政；又收回齊公宇文憲實權，警告裴文舉要勸憲盡君臣之義。這說明武帝剛掌權時，最重要的是打破權臣專政，重新確立三十歲天子不可受人制的皇權原則。

北齊一邊則是權臣、寵幸與後宮相互傾軋。祖珽依附陸令萱得勢，斛律光厭惡他；穆提婆求娶斛律光庶女不得，又因軍田問題結怨。祖珽、穆提婆、陸令萱便利用謠言和讒言，把斛律光說成有反意。

斛律光本是北齊名將，節儉、不好聲色、不貪權勢，行軍身先士卒，未嘗敗北，北周也畏懼他。韋孝寬故意造謠「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祖珽把「百升」解作斛，把「明月」指斛律光，說他家世大將、女為皇后、子尚公主，極可畏。最後北齊後主信讒，誘斛律光入宮，劉桃枝等以弓弦勒殺他。

斛律光死後，北周武帝聽聞竟為之大赦，可見敵國也明白北齊自毀長城。北齊接著廢斛律皇后，陸令萱與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斂無厭。這條政治線為後面陳軍北伐和北齊衰亡鋪墊。

同時，北齊後宮也被陸令萱操弄。胡太后本想立胡昭儀為后，陸令萱另想扶穆夫人，便先與胡太后結為姊妹，表面順從，後來又用厭蠱之術離間胡后，使齊主畏惡她。她忽然把皇后服御給穆昭儀穿，另造珍奇寶帳，對齊主說有聖女出現，逼齊主接受穆氏為右皇后。

胡后最後被陸令萱在太后前誣陷，太后大怒，當場剃去胡后頭髮，送還本家，後來廢為庶人。這些宮廷變故看似瑣細，實際上顯示北齊後主的決策已被乳母、外戚、寵臣和宦幸牽著走；皇后廢立都不能按禮法穩定處理，更不用說軍國大事。

突厥方面，木桿可汗死後立佗缽可汗。北周與突厥和親，每年供給繒絮錦彩十萬段，長安中的突厥人錦衣肉食，常有千數；北齊也怕突厥為寇，爭相厚賂。佗缽因此驕傲，說只要南邊兩個兒子孝順，自己就不怕窮。這裡把北周、北齊都受制於北方草原壓力寫出來。

周武帝原本不寵愛突厥阿史那后。竇毅娶襄陽公主，私下勸武帝說，現在齊、陳鼎峙，突厥方強，希望舅父壓下私情，好好安撫，以天下百姓為念。武帝深以為然。這段看似家內私語，實際是外交婚姻與國家安全的交會。

太建五年，陳宣帝決意伐齊。眾人推淳于量為帥，徐陵獨推吳明徹，說他家在淮左，熟悉當地風俗，將略人才當世無過。於是吳明徹都督諸軍，裴忌監軍，率十萬伐齊。陳軍攻秦郡、歷陽、廬江、合肥等地，南北戰局開始變動。

北齊本有王紘、源文宗這類人看出危局。王紘主張不要再倉促出兵江淮，應薄賦省徭、息民養士、使朝廷協睦，先修內政；源文宗則建議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人守淮北，因風俗相通，能得死力。但趙彥深也知道這些話在朝廷爭十日都不會被採納，只能相對流涕。

源文宗之子源師又因禮制一事觸怒高阿那肱。源師說龍星初見，按禮當行雩祭，高阿那肱卻以為是真龍出現，怒罵漢人多事、強知星宿，於是廢祭。源師出來後私下歎道，禮既已廢，北齊還能長久嗎？這一句把北齊政治失序與禮制崩壞連在一起。

呂梁之戰中，吳明徹見北齊西域胡善射，軍中畏懼，便讓蕭摩訶先取其首。蕭摩訶飲酒後馳入敵陣，趁胡人弓未發，遙擲銑鋧正中其額，又斬大力十餘人，北齊軍遂大敗。王琳原本勸尉破胡勿輕戰，尉破胡不聽而敗，王琳單騎得免。

陳軍勝後一路取城。南譙太守徐槾克石梁、廬江，歷陽先求降又拒守，黃法氍怒而急攻，克城後盡殺戍卒；到合肥時，黃法氍又禁止侵掠，撫勞戍卒，與他們盟誓後放還。這種一嚴一撫，反映陳軍在淮南既要立威，也要收人心。

陳軍又取北高唐、齊昌外城、東關、蘄城、譙郡、秦州、瓜步、胡墅等地。秦郡是吳明徹鄉里，陳宣帝特命備太牢，讓他拜祠上墓，儀仗盛大，鄉人都以他為榮。這不只是私人榮耀，也是朝廷用地方情感和軍功宣傳來鞏固新得之地。

北齊內部此時仍在排擠能臣。祖珽一度想整飭政務，沙汰人物，恢復官號服章，又想黜退閹豎群小，因而與陸令萱、穆提婆衝突。他設法以王子沖受賄案牽連穆提婆，又想引胡后兄弟為援，結果反被陸令萱百般排毀，終於被韓長鸞按治，外出為北徐州刺史。

祖珽被逐後，穆提婆、韓長鸞等更加得勢。段孝言任吏部時，進擢不是收賄就是照顧舊人，求官者甚至在大庭廣眾下跪伏自陳。崔成當眾責問，尚書是天下的尚書，難道只是段家的尚書嗎？這句話刺破了北齊官僚體系被私人權勢佔據的現實。

蘭陵王高長恭也在這種猜忌中死去。他因邙山大捷威名太盛，北齊後主忌憚；他想故意聚斂以自污避禍，親近者卻提醒，朝廷若忌你，正可拿這作罪名。高長恭明知應退，卻終不能退，後來怕再被任將，甚至盼病發，最後仍被齊主遣使鴆殺。

卷中宗教政策的前奏，是周武帝對禮制和德治的自我塑造。周太子獲二白鹿進獻，武帝下詔說「在德不在瑞」，表示不以祥瑞自誇。母后病逝後，他居倚廬、日食一溢米，堅持三年之喪，不肯完全從權制。這些行動都把他塑造成以禮法自持的君主。

北周太子宇文贇卻已露出問題。宇文孝伯對武帝說，太子是四海所屬，德聲卻未顯，應妙選正人作師友，使他日漸成長；武帝也問樂運太子如何，樂運只說是「中人」，像齊桓公一樣，可與為善，也可與為惡。武帝因此選宮官輔導太子，但太子聽聞後很不高興。這為後來北周政局留下伏筆。

張雕事件則更顯北齊末年的政治恐怖。張雕以經學侍讀，想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得罪貴幸。崔季舒、張雕等文官因齊主要去晉陽，擔心壽陽被圍時人心驚動，連名進諫。韓長鸞卻說漢官連名總署，名為諫幸并州，其實未必不反，於是齊主在含章殿斬崔季舒、張雕、封孝琰等人，家屬也被重罰。

吳明徹攻壽陽時，堰肥水灌城，城中多病腫泄，死者十之六七。齊援軍數十萬到壽陽三十里外卻不敢進。吳明徹判斷敵人結營不進，鋒氣已挫，於是披甲四面急攻，一鼓拔城，生擒王琳、王貴顯、盧潛等人。這是陳軍北伐的最大成果。

王琳被擒後，舊部很多在吳明徹軍中，見了他都悲傷，爭著請命並給資助。王琳在梁末以忠義著稱，齊人也敬重他；吳明徹怕生變，追斬於壽陽東二十里。哭聲如雷，有老人以酒脯祭奠並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聽聞也流涕。司馬光在此特別寫出人心，讓王琳之死不只是軍事處置，而是梁陳之際忠義餘緒的終結。

壽陽陷落後，穆提婆、韓長鸞還握槊不止，說本來就是對方的東西，任他取去；又說即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還可作一個龜茲國，人生如寄，只該行樂。北齊後主本來憂慮，聽左右附和，反而大喜酣飲。這種荒唐反應與前面斛律光、蘭陵王、張雕等人的死相互照應，呈現亡國氣象。

陳宣帝則把壽陽復為豫州，黃城為司州，任吳明徹都督豫、合等六州諸軍事，又派使者在壽陽城南設壇冊命，二十萬士卒列旗鼓戈甲。這是把軍事勝利轉成制度占領：州郡名號恢復，將帥就地受命，淮南新局由戰場變成行政秩序。

卷尾又回到陳、周、齊三方政風對比。陳朝新復淮、泗，攻戰降附、功賞繁雜，孔奐以精敏識鑒處理，不受請托，事無凝滯。北齊南陽王高綽則以殘虐為樂，齊主不但不罪，還與他同觀酷刑取笑。這樣並列，正使讀者看見一方還能任用清正官僚，一方已把暴虐當娛樂。

太建五年癸巳，周武帝召集群臣以及沙門、道士，自己升高座，辨定三教先後，判儒教為先，道教其次，佛教又其次。這一步還不是立即禁毀，而是由皇帝居高裁判，把儒、道、釋都放進國家可排序、可裁量的教化體系。

到太建六年丙子，政策進一步激烈化：北周禁佛、道二教，經像全毀，沙門、道士一律罷退還俗；同時禁止各種淫祀，凡不載於祀典者都除去。這並不是單純扶道抑佛，而是佛、道一起被壓縮，出家身分、寺觀財產、經像供奉和民間非官方祭祀都被納入國家整肅。

戊午，北周又立通道觀，用以統一聖賢之教。白話說，武帝不是讓宗教完全消失，而是取消佛、道原有教團形態，再設官方機構統一教化資源。這與他奪回軍政權、壓制權臣、重申禮制、準備統一戰爭相連，目的在把人口、財產、思想和祭祀都重新收束到國家手中。

因此，本卷的宗教事件必須放在政治大局中讀：武帝誅宇文護，是收權；北齊殺斛律光，是自壞其國；陳軍北伐，是邊境壓力；武帝辨三教、禁佛道、立通道觀，則是內部整頓的一環。司馬光的敘事讓讀者看到，宗教政策並非孤立的思想爭論，而是在軍國競爭、君權重建和社會控制中發生。

note: 《資治通鑑》卷一七一的宗教史重點，是北周武帝在建德年間由「三教排序」走向「禁佛、道二教」與立通道觀。需與宇文護專政被誅、武帝親政、北齊斛律光冤死、陳軍北伐等政治脈絡合讀。此處反映的不是單純儒道佛義理勝負，而是國家在戰爭與集權壓力下重整寺觀、道觀、出家人口、經像財產與非祀典祭祀。可參司馬光、胡三省注，以及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對北朝政治社會的研究；佛道政策方面可參 Arthur F. Wright、Stanley Weinstein、John Lagerwey 等對北周武帝廢佛道和中古宗教國家關係的討論。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唐紀十八·高宗尊老子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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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卷第二百二

【唐紀十八】　起重光協洽，盡重光大荒落，凡十一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咸亨二年
春，正月，甲子，上幸東都。

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為左驍衛大將軍兼匐延都督，以安集五咄陸之眾。

初，武元慶等既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賀蘭敏之為士擭之嗣，襲爵周公，改姓武氏，累遷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魏國夫人之死也，上見敏之，悲泣曰：「向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倉卒如此！」敏之號哭不對。后聞之，曰：「此兒疑我！」由是惡之。敏之貌美，蒸於太原王妃；及居妃喪，釋衰絰，奏妓。司衛少卿楊思儉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選以為太子妃，昏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后於是表言敏之前後罪惡，請加竄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復其本姓。至韶州，以馬韁絞死。朝士坐與敏之交遊，流嶺南者甚眾。

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麗餘眾於安市城。九月，丙申，潞州刺史徐王元禮薨。

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車駕自東都幸許、汝；十二月，癸酉，校獵於葉縣；丙戌，還東都。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咸亨三年
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右衛副率梁積壽為姚州道行軍總管，將兵討叛蠻。

庚戌，昆明蠻十四姓二萬三千戶內附，置殷、敦、總三州。

二月，庚午，徙吐谷渾於鄯州浩亹水南。吐谷渾畏吐蕃之強，不安其居，又鄯州地狹，尋徙靈州，以其部落置安樂州，以可汗諾曷缽為刺史。吐谷渾故地皆入於吐蕃。

己卯，侍中永安郡公姜恪薨。

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宮。

吐蕃遣其大臣仲琮入貢，上問以吐蕃風俗，對曰：「吐蕃地薄氣寒，風俗樸魯；然法令嚴整，上下一心，議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詰以吞滅吐谷渾、敗薛仁貴、寇逼涼州事，對曰：「臣受命貢獻而已，軍旅之事，非所聞也。」上厚賜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黃仁素使於吐蕃。

秋，八月，壬午，特進高陽郡公許敬宗卒。太常博士袁思古議：「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貊。按《謚法》，『名與實爽曰繆，』請謚為繆。」敬宗孫太子舍人彥伯訟思古與許氏有怨，請改謚。太常博士王福畤議，以為：「謚者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若嫌隙有實，當據法推繩；如其不然，義不可奪。」戶部尚書戴至德謂福畤曰：「高陽公任遇如是，保以謚之為繆？」對曰：「昔晉司空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萬錢，秦秀謚之曰『繆』。許敬宗忠孝不逮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過之，謚之曰『繆』，無負許氏矣。」詔集五品已上更議，禮部尚書陽思敬議：「按《謚法》，既過能改曰恭。請謚曰恭。」詔從之。敬宗嘗奏流其子昂於嶺南，又以女嫁蠻酋馮盎之子，多納其貨，故思古議及之。福畤，勃之父也。

九月，癸卯，徙沛王賢為雍王。

冬，十月，己未，詔太子監國。

壬戌，車駕發東都。

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甲辰，車駕至京師。

十二月，高侃與高麗餘眾戰於白水山，破之。新羅遣兵救高麗，侃擊破之。

癸卯，以左庶子劉仁軌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子罕接宮臣，典膳丞全椒邢文偉輒減所供膳，並上書諫太子。太子復書，謝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納其意。頃之，右史缺，上曰：「邢文偉事吾子，能撤膳進諫，此直士也。」擢為右史。太子因宴集，命宮臣擲倒，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及善曰：「擲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謝之。上聞之，賜及善縑百匹，尋遷左千牛衛將軍。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咸亨四年
春，正月，丙辰，絳州刺史鄭惠王元懿薨。

三月，丙申，詔劉仁軌等改修國史，以許敬宗等所記多不實故也。

夏，四月，丙子，車駕幸九成宮。

閏五月，燕山道總管、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大破高麗叛者於瓠蘆河之西，俘獲數千人，餘眾皆奔新羅。時謹行妻劉氏留伐奴城，高麗引靺鞨攻之，劉氏擐甲帥眾守城，久之，虜退。上嘉其功，封燕國夫人。謹行，靺鞨人突地稽之子也，武力絕人，為眾夷所憚。

秋，七月，辛巳，婺州大水，溺死者五千人。

八月，辛丑，上以瘧疾，令太子於延福殿受諸司啟事。

冬，十月，壬午，中書令閻立本薨。

乙巳，車駕還京師。

十二月，丙午，弓月、疏勒二王來降。西突厥興昔亡可汗之世，諸部離散，弓月及阿悉吉皆叛。蘇定方之西討也，擒阿悉吉以歸。弓月南結吐蕃，北招咽面，共攻疏勒，降之。上遣鴻臚卿蕭嗣業發兵討之。嗣業兵未至，弓月懼，與疏勒皆入朝；上赦其罪，遣歸國。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上元元年
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為雞林道大總管，衛尉卿李弼、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副之，發兵討新羅。時新羅王法敏既納高麗叛眾，又據百濟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詔削法敏官爵；其弟右驍衛員外大將軍、臨海郡公仁問在京師，立以為新羅王，使歸國。

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賀蘭敏之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於嶺南，襲爵周公，拜尚衣奉御；夏，四月，辛卯，遷宗正卿。

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簡公為宣皇帝，妣張氏為宣莊皇后；懿王為光皇帝，妣賈氏為光懿皇后；太武皇帝為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為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為文德聖皇后。皇帝稱天皇，皇后稱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稱。改元，赦天下。

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並金俞石帶；庶人服黃，銅鐵帶。自非庶人，不聽服黃。」

九月，癸丑，詔追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以無忌曾孫翼襲爵趙公，聽無忌喪歸，陪葬昭陵。

甲寅，上御翔鸞閣，觀大□甫。分音樂為東西朋，使雍王賢主東朋，周王顯主西朋，角勝為樂。郝處俊諫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當推梨讓棗，相親如一。今分二朋，遞相誇競，俳優小人，言辭無度，恐其交爭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崇禮義，勸敦睦也。」上瞿然曰：「卿遠識，非眾人所及也。」遽止之。是日，衛尉卿李弼暴卒於宴所，為之廢□甫一日。

冬，十一月，丙午朔，車駕發京師；己酉，校獵華山之曲武原；戊辰，至東都。

箕州錄事參軍張君澈等誣告刺史蔣王惲及其子汝南郡王煒謀反，敕通事舍人薛思貞馳傳往按之。十二月，癸未，惲惶懼，自縊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斬君澈等四人。

戊子，于闐王伏闍雄來朝。

辛卯，波斯王卑路斯來朝。

壬寅，天后上表，以為：「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請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每歲明經，准《孝經》、《論語》策試。」又請「自今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祿。」及其餘便宜，合十二條。詔書褒美，皆行之。

是歲，有劉曉者，上疏論選，以為：「今選曹以檢勘為公道，書判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況書判借人者眾矣。又，禮部取士，專用文章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捨德行而趨文藝，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雖日誦萬言，何關理體！文成七步，未足化人。況盡心卉木之間，極筆煙霞之際，以斯成俗，豈非大謬！夫人之慕名，如水趨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為先，文藝為末，則多士雷奔，四方風動矣！」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上元二年
春，正月，丙寅，以于闐國為毘沙都督府，分其境內為十州，以于闐王尉遲伏闍雄為毘沙都督。

辛末，吐蕃遣其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請與吐谷渾復修鄰好；上不許。

二月，劉仁軌大破新羅之眾於七重城，又使靺鞨浮海略新羅之南境，斬獲甚眾。仁軌引兵還。詔以李謹行為安東鎮撫大使，屯新羅之買肖城以經略之，三戰皆捷，新羅乃遣使入貢，且謝罪；上赦之，復新羅王法敏官爵。金仁問中道而還，改封臨海郡公。

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蠶於邙山之陽，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

上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中書侍郎同三品郝處俊曰：「天子理外，后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帝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上乃止。

天后多引文學之士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等，使之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幾千餘卷。朝廷奏議及百司表疏，時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禕之，子翼之子也。

夏，四月，庚辰，以司農少卿韋弘機為司農卿。弘機兼知東都營田，受詔完葺宮苑。有宦者於苑中犯法，弘機杖之，然後奏聞。上以為能，賜絹數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即杖之，不必奏也。」

初，左千牛將軍長安趙瑰尚高祖女常樂公主，生女為周王顯妃。公主頗為上所厚，天后惡之。辛巳，妃坐廢，幽閉於內侍省，食料給生者，防人候其突煙，已而數日煙不出，開視，死腐矣。瑰自定州刺史貶括州刺史，令公主隨之官，仍絕其朝謁。

太子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請，數迕旨，由是失愛於天后。義陽、宣城二公主，蕭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於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見之驚惻，遽奏請出降，上許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當上翊衛權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於合璧宮，時人以為天后鴆之也。

壬寅，車駕還洛陽宮。五月，戊申，下詔：「朕方欲禪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謚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立雍王賢為皇太子，赦天下。

天后惡慈州刺史杞王上金，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坐解官，澧州安置。

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於恭陵。

戊戌，以戴至德為右僕射，庚子，以劉仁軌為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為侍中，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劉仁軌、戴志德更日受牒訴，仁軌常以美言許之，至德必據理難詰，未嘗與奪，實有冤結者，密為奏辨。由是時譽皆歸仁軌。或問其故，至德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盜取之！」上聞，深重之。有老嫗欲詣仁軌陳牒，誤詣至德，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歸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時人稱其長者。文瓘時兼大理卿，囚聞改官，皆慟哭。文瓘性嚴正，諸司奏議，多所糾駁，上甚委之。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儀鳳元年
春，正月，壬戌，徙冀王輪為相王。

納州獠反，敕黔州都督發兵討之。

二月，甲戌，徙安東都護府於遼東故城；先是有華人任安東官者，悉罷之。徙熊津都督府於建安故城；其百濟戶口先徙於徐、兗等州者，皆置於建安。

天后勸上封中岳；癸未，詔以今冬有事於嵩山。

丁亥，上幸汝州之溫湯。

三月，癸卯，黃門侍郎來恆、中書侍郎薛元超並同中書門下三品。恆，濟之兄；元超，收之子也。

甲辰，上還東都。

閏月，吐蕃寇鄯、廓、河、芳等州，敕左監門衛中郎將令狐智通發興、鳳等州兵以御之。

己卯，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岳。乙酉，以洛州牧周王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總管，并州大都督相王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等，以討吐蕃。二王皆不行。

庚寅，車駕西還。

甲寅，中書侍郎李義琰同中書門下三品。

戊午，車駕至九成宮。

六月，癸亥，黃門侍郎晉陵高智周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八月，乙未，吐蕃寇疊州。

壬寅，敕：「桂、廣、交、黔等都督府，比來注擬土人，簡擇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擬。」時人謂之南選。

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右監門中郎將范懷義誤斫昭陵柏，罪當除名；上特命殺之。大理丞太原狄仁傑奏：「二人罪不當死。」上曰：「善才等斫陵柏，我不殺則為不孝。」仁傑固執不已，上作色，令出，仁傑曰：「犯顏直諫，自古以為難。臣以為遇桀、紂則難，遇堯、舜則易。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殺之，是法不信於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張釋之有言：『設有盜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處之？』今以一株柏殺二將軍，後代謂陛下為何如矣？臣不敢奉詔者，恐陷陛下於不道，且羞見釋之於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嶺南。後數日，擢仁傑為侍御史。

初，仁傑為并州法曹，同僚鄭崇質當使絕域。崇質母老且病，仁傑曰：「彼母如此，豈可使之有萬里之憂！」詣長史藺仁基，請代之行。仁基素與司馬李孝廉不葉，因相謂曰：「吾輩豈可不自愧乎！」遂相與輯睦。

冬，十月，車駕還京師。

丁酉，祫享太廟，用太學博士史璨議，禘後三年而祫，祫後二年而禘。

郇王素節，蕭淑妃之子也，警敏好學。天后惡之，自岐州刺史左遷申州刺史。乾封初，敕曰：「素節既有舊疾，不須入朝。」而素節實無疾，自以久不得入覲，乃著《忠孝論》。王府倉曹參軍張柬之因使潛封其論以進。後見之，誣以贓賄，丙午，降封翻陽王，袁州安置。

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庚寅，以李敬玄為中書令。

十二月，戊午，以來恆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為河北道大使，尚書左丞鄢陵崔知悌、國子司業鄭祖玄為江南道大使，分道巡撫。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儀鳳二年
春，正月，乙亥，上耕籍田。

初，劉仁軌引兵自熊津還，扶餘隆畏新羅之逼，不敢留，尋亦還朝。二月，丁巳，以工部尚書高藏為遼東州都督，封朝鮮王，遣歸遼東，安輯高麗餘眾；高麗先在諸州者，皆遣與藏俱歸。又以司農卿扶餘隆為熊津都督，封帶方王，亦遣歸安輯百濟餘眾，仍移安東都護府於新城以統之。時百濟荒殘，命隆寓居高麗之境。藏至遼東，謀叛，潛與靺鞨通；召還，徙邛州而死，散徙其人於河南、隴右諸州，貧者留安東城傍。高麗舊城沒於新羅，餘眾散入靺鞨及突厥，隆亦竟不敢還故地，高氏、扶餘氏遂亡。

三月，癸亥朔，以郝處俊、高智周並為左庶子，李義琰為右庶子。

夏，四月，左庶子張大安同中書門下三品。大安，公謹之子也。

詔以河南、北旱，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存問賑給。侍御史寧陵劉思立上疏，以為：「今麥秀蠶老，農事方殷，敕使撫巡，人皆竦手卞，忘其家業，冀此天恩，聚集參迎，妨廢不少。既緣賑給，須立簿書，本欲安存，更成煩擾。望且委州縣賑給，待秋深務閒，出使褒貶。」疏奏，謐等遂不行。

五月，吐蕃寇扶州之臨河鎮，擒鎮將杜孝升，令繼書說松州都督武居寂使降，考升固執不從。吐蕃軍還，捨孝升而去，孝升復帥餘眾拒守。詔以孝升為游擊將軍。

秋，八月，徙周王顯為英王，更名哲。

命劉仁軌鎮洮河軍。冬，十二月，乙卯，詔大發兵討吐蕃。

詔以顯慶新禮，多不師古，其五禮並依《周禮》行事。自是禮官益無憑守，每有大禮，臨時撰定。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儀鳳三年
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蠻夷酋長朝天后於光順門。

劉仁軌鎮洮河，每有奏請，多為李敬玄所抑，由是怨之。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莫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又命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等發劍南、山南兵以赴之。孝逸，神通之子也。

癸未，遣左金吾將軍曹懷舜等分往河南、北募猛士，不問布衣及仕宦。

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來年元為通乾。

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宮。丙寅，山中雨，大寒，從兵有凍死者。

秋，七月，李敬玄奏破吐蕃於龍支。

上初即位，不忍觀《破陣樂》，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韋萬石奏：「久寢不作，懼成廢缺。請自今大宴會復奏之。」上從之。

九月，辛酉，車駕還京師。

上將發兵討新羅，侍中張文瓘臥疾在家，自輿入見，諫曰：「今吐蕃為寇，方發兵西討；新羅雖云不順，未嘗犯邊，若又東征，臣恐公私不堪其弊。」上乃止。癸亥，文瓘薨。

丙寅，李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兵敗，工部尚書、左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為吐蕃所虜。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於濠所，為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於承風嶺，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眾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餘眾還鄯州。

審禮諸子自縛詣闕，請入吐蕃贖其父；敕聽次子易從詣吐蕃省之。比至，審禮已病卒，易從晝夜號哭不絕聲；吐蕃哀之，還其屍，易從徒跣負之以歸。上嘉黑齒常之之功，擢拜左武衛將軍，充河源軍副使。

李敬玄之西征也，監察御史原武婁師德應猛士詔從軍，及敗，敕師德收集散亡，軍乃復振。因命使於吐蕃，吐蕃將論贊婆迎之赤嶺。師德宣導上意，諭以禍福，贊婆甚悅，為之數年不犯邊。師德遷殿中侍御史，充河源軍司馬，兼知營田事。

上以吐蕃為憂，悉召侍臣謀之，或欲和親以息民；或欲嚴設守備，俟公私富實而討之；或欲亟發兵擊之。議竟不決，賜食而遣之。

太學生宋城魏元忠上封事，言御吐蕃之策，以為：「理國之要，在文與武。今言文者則以辭華為首而不及經綸，言武者則以騎射為先而不知方略，是皆何益於理亂哉！故陸機著《辨亡》之論，無救河橋之敗，養由基射穿七札，不濟鄢陵之師，此已然之明效也。古語有之：『人無常俗，政有理亂；兵無強弱，將有巧拙。』故選將當以智略為本，勇力為末。今朝廷用人，類取將門子弟及死事之家，彼皆庸人，豈足當閫外之任！李左車、陳湯、呂蒙、孟觀，皆出貧賤而立殊功，未聞其家代為將也。

「夫賞罰者，軍國之切務，苟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以致理。議者皆云：『近日征伐，虛有賞格而無事實。』蓋由小才之吏不知大體，徒惜勳庸，恐虛倉庫。不知士不用命，所損幾何！黔首雖微，不可欺罔。豈得懸不信之令，設虛賞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蘇定方征遼東，李勣破平壤，賞絕不行，勳仍淹滯，不聞斬一台郎，戮一令史，以謝勳人。大非川之敗，薛仁貴、郭待封等不即重誅，向使早誅仁貴等，則自餘諸將豈敢失利於後哉！臣恐葉蕃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師之要，全資馬力。臣請開畜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馬；若官軍大舉，委州縣長吏以官錢增價市之，則皆為官有。彼胡虜恃馬力以為強，若聽人間市而畜之，乃是損彼之強為中國之利也。」先是禁百姓畜馬，故元忠言之。上善其言，召見，令直中書省，仗內供奉。

冬，十月，丙午，徐州刺史密貞王元曉薨。

十一月，壬子，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薨。

十二月，詔停來年通乾之號，以反語不善故也。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調露元年
春，正月，己酉，上幸東都。

司農卿韋弘機作宿羽、高山、上陽等宮，制度壯麗。上陽宮臨洛水，為長廊亙一里。宮成，上移御之。侍御史狄仁傑劾奏弘機導上為奢泰，弘機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傑奏其奸，請付法回，上特原之，仁傑曰：「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輩！陛下何惜罪人，以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肅然。

庚戌，右僕射、太子賓客道恭公戴至德薨。

二月，壬戌，吐蕃贊普卒，子器弩悉弄立，生八年矣。時器弩悉弄與其舅麴薩若詣羊同發兵，有弟生六年，在論欽陵軍中。國人畏欽陵之強，欲立之，欽陵不可，與薩若共立器弩悉弄。

上聞贊普卒，嗣主未定，命裴行儉乘間圖之。行儉曰：「欽陵為政，大臣輯睦，未可圖也。」乃止。

夏，四月，辛酉，郝處俊為侍中。

偃師人明崇儼，以符咒幻術為上及天后重，官至正諫大夫。五月，壬午，崇儼為盜所殺，求賊，竟不得。贈崇儼侍中。

丙戌，命太子監國。太子處事明審，時人稱之。

戊戌，作紫桂宮於澠池之西。

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別帥李遮匐與吐蕃連和，侵逼安西，朝議欲發兵討之。吏部侍郎裴行儉曰：「吐蕃為寇，審禮覆沒，干戈未息，豈可復出師西方！今波斯王卒，其子泥洹師為質在京師，宜遣使者送歸國，道過二虜，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上從之，命行儉冊立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行儉奏肅州刺史王方翼以為己副，仍令檢校安西都護。

秋，七月，己卯朔，詔以今年冬至有事於嵩山。

初，裴行儉嘗為西州長史，及奉使過西州，吏人郊迎，行儉悉召其豪傑子弟千餘人自隨，且揚言天時方熱，未可涉遠，須稍涼乃西上。阿史那都支覘知之，遂不設備。行儉徐召四鎮諸胡酋長謂曰：「昔在西州，縱獵甚樂，今欲尋舊賞，誰能從吾獵者？」諸鬍子弟爭請從行，近得萬人。行儉陽為畋獵，校勒部伍，數日，遂倍道西進。去都支部落十餘里，先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閒暇，似非討襲，續使人促召相見。都支先與李遮匐約，秋中拒漢使，猝聞軍至，計無所出，帥其子弟迎謁，遂擒之。因傳其契箭，悉召諸部酋長，執送碎葉城。簡其精騎，輕繼，晝夜進掩遮匐，途中，獲都支還使與遮匐使者同來；行儉釋遮匐使者，使先往諭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於是囚都支、遮匐以歸，遣波斯王自還其國，留王方翼於安西，使築碎葉城。

冬，十月，單于大都護府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俱反，立阿史那泥熟匐為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之，眾數十萬。遣鴻臚卿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右領軍衛將軍花大智、右千牛衛將軍李景嘉等將兵討之。嗣業等先戰屢捷，因不設備；會大雪，突厥夜襲其營，嗣業狼狽拔營走，眾遂大亂，為虜所敗，死者不可勝數。大智、景嘉引步兵且行且戰，得入單于都護府。嗣業減死，流桂州，大智、景嘉並免官。

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命開門偃旗，虜疑有伏，懼而宵遁。州人李嘉運與虜通謀，事洩，上令元軌窮其黨與，元軌曰：「強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系，是驅之使叛也。」乃獨殺嘉運，餘無所問，因自劾違制。上覽表大喜，謂使者曰：「朕亦悔之，向無王，失定州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問之。

壬子，遣左金吾衛將軍曹懷舜屯井陘。右武衛將軍崔獻屯龍門，以備突厥。突厥扇誘奚、契丹侵掠營州，都督周道務遣戶曹始平唐休璟將兵擊破之。

庚申，詔以突厥背誕，罷封嵩山。

癸亥，吐蕃文成公主遣其大臣論塞調傍來告喪，並請和親，上遣郎將宋令文詣吐蕃會贊普之葬。

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為御史大夫，罷知政事。

癸未，上宴裴行儉，謂之曰：「卿有文武兼資，今授卿二職。」乃除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甲辰，以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將兵十八萬，並西軍檢校豐州都督程務挺、東軍幽州都督李文暕總三十餘萬以討突厥，並受行檢節度。務挺，名振之子也。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永隆元年
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之溫湯；戊午，幸嵩山處士三原田游巖所居；己未，幸道士宗城潘師正所居，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乙丑，還東都。

三月，裴行儉大破突厥於黑山，擒其酋長奉職，可汗泥熟匐為其下所殺，以其首來降。

初，行儉行至朔川，謂其下曰：用兵之道，撫士貴誠，制敵尚詐。前日蕭嗣業糧運為突厥所掠，士卒凍餒，故敗。今突厥必復為此謀，宜有以詐之。」乃詐為糧車三百乘，每車伏壯士五人，各持陌刀、勁弩，以羸兵數百為之援，且伏精兵於險要以待之；虜果至，羸兵棄車散走。虜驅車就水草，解鞍牧馬，欲取糧，壯士自車中躍出，擊之，虜驚走，復為伏兵所邀，殺獲殆盡，自是糧草運行者，虜莫敢近。

軍至單于府北，抵暮，下營，掘塹已周，行儉遽命移就高岡；諸將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復動，行儉不從，趣使移。是夜，風雨暴至，前所營地，水深丈餘。諸將驚服，問其故，行儉笑曰：「自今但從我命，不必問其所由知也。」

奉職既就擒，餘黨走保狼山。詔戶部尚書崔知悌馳傳詣定襄宣慰將士，且區處餘寇，行儉引軍還。

夏，四月，乙丑，上幸紫桂宮。

戊辰，黃門侍郎聞喜、裴炎、崔知溫、中書侍郎京兆王德真並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溫，知悌之弟也。

秋，七月，吐蕃寇河源，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擊卻之。擢常之為河源軍經略大使。常之以河源衝要，欲加兵戍之，而轉輸險遠，乃廣置烽戍七十餘所，開屯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石，由是戰守有備焉。

先是，劍南募兵於茂州西南築安戎城，以斷吐蕃通蠻之路。吐蕃以生羌為鄉導，攻陷其城，以兵據之，由是西洱諸蠻皆降於吐蕃。吐蕃盡據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東接涼、松、茂、巂等州；南鄰天竺，西陷龜茲、疏勒等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諸胡之盛，莫與為比。

丙申，鄭州刺史江王元祥薨。

突厥餘眾圍雲州，代州都督竇懷悊、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將兵擊破之。

八月，丁未，上還東都。

中書令、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軍既敗，屢稱疾請還；上許之。既至，無疾，詣中書視事；上怒，丁巳，貶衡州刺史。

太子賢聞宮中竊議，以賢為天后姊韓國夫人所生，內自疑懼。明崇儼以厭勝之術為天后所信，嘗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貴」。天后嘗命北門學士撰《少陽正范》及《孝子傳》以賜太子，又數作書誚讓之，太子愈不自安。

及崇儼死，賊不得，天后疑太子所為。太子頗好聲色，與戶奴趙道生等狎暱，多賜之金帛。司議郎韋承慶上書諫，不聽。天后使人告其事。詔薛元超、裴炎與御史大夫高智周等雜鞫之，於東宮馬坊搜得皁甲數百領，以為反具；道生又款稱太子使道生殺崇儼。上素愛太子，遲回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甲子，廢太子賢為庶人，遣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等送賢詣京師，幽於別所，黨與皆伏誅，乃焚其甲於天津橋南以示士民。承慶，思謙之子也。

乙丑，立左衛大將軍、雍州牧英王哲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馬劉訥言嘗撰《俳諧集》以獻賢，賢敗，搜得之，上怒曰：「以《六經》教人，猶恐不化，乃進俳諧鄙說，豈輔導之義邪！」流訥言於振州。左衛將軍高真行之子政為太子典膳丞，事與賢連，上以付其父，使自訓責。政入門，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戶部侍郎審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璿斷其首，棄之道中。上聞之，不悅，貶真行為睦州刺史，審行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張大安坐阿附太子，左遷普州刺史，其餘宮僚，上皆釋其罪，使復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義琰獨引咎涕泣，時論美之。

九月，甲申，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德真為相王府長史，罷政事。

冬，十月，壬寅，蘇州刺史曹王明、沂州刺史嗣蔣王煒，皆坐故太子賢之黨，明降封零陵郡王，黔州安置；煒除名，道州安置。

丙午，文成公主薨於吐蕃。

己酉，車駕西還。

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開耀元年
春，正月，突厥寇原、慶等州。乙亥，遣右衛將軍李知十等將兵屯涇、慶二州以備突厥。

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婦於宣政殿，引九部伎及散樂自宣政門入。太常博士袁利貞上疏，以為：「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路門非倡優進御之所，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伎自東西門入，其散樂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於麟德殿；宴日，賜利貞帛百段。利貞，昂之曾孫也。

利貞族孫誼為蘇州刺史，自以其先自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謂琅邪王氏雖奕世台鼎，而為歷代佐命，恥與為比，嘗曰：「所貴於名家者，為其世篤忠貞，才行相繼故也。彼鬻婚姻求祿利者，又烏足貴乎！」時人是其言。

裴行儉軍既還，突厥阿史那伏念復自立為可汗，與阿史德溫傅連兵為寇。癸巳，以行儉為定襄道大總管，以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為副，將兵討之。

二月，天后表請赦杞王上金、鄱陽王素節之罪；以上金為沔州刺史，素節為岳州刺史，仍不聽朝集。

三月，辛卯，以劉仁軌兼太子少傅，餘如故。以侍中郝處俊為太子少保，罷政事。

少府監裴匪舒，善營利，奏賣苑中馬糞，歲得錢二十萬緡。上以問劉仁軌，對曰：「利則厚矣，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非嘉名也。」乃止。匪舒又為上造鏡殿，成，上與仁軌觀之，仁軌驚趨下殿。上問其故，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適視四壁有數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曹懷舜與裨將竇義昭將前軍擊突厥。或告「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在黑沙北，左右才二十騎以下，可徑往取也。」懷舜等信之，留老弱於瓠蘆泊，帥輕銳倍道進，至黑沙，無所見，人馬疲頓，乃引兵還。

會薛延陀部落欲西詣伏念，遇懷舜軍，因請降。懷舜等引兵徐還，至長城北，遇溫傅，小戰，各引去。至橫水，遇伏念，懷舜、義昭與李文暕及裨將劉敬同四軍合為方陳，且戰且行；經一日，伏念乘便風擊之，軍中擾亂，懷舜等棄軍走，軍遂大敗，死者不可勝數。懷舜等收散卒，斂金帛以賂伏念，與之約和，殺牛為盟。伏念北去，懷舜等乃得還。夏。五月，丙戌，懷舜免死，流嶺南。

己丑，河源道經略大使黑齒常之將兵擊吐蕃論贊婆於良非川，破之，收其糧畜而還。常之在軍七年，吐蕃深畏之，不敢犯邊。

初，太原王妃之薨也，天后請以太平公主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上乃為之立太平觀，以公主為觀主以拒之。至是，始選光祿卿汾陰薛曜之子紹尚焉。紹母，太宗女城陽公主也。

秋，七月，公主適薛氏，自興安門南至宣陽坊西。燎炬相屬，夾路槐木多死。紹史顗以公主寵盛，深憂之，以問族祖戶部郎中克構，克構曰：「帝甥尚主，國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傷！然諺曰：『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不得不為之懼也。

天后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為妯娌邪！或曰：「蕭氏，瑀之侄孫，國家舊姻。」乃止。

夏州群牧使安元壽奏：「自調露元年九月以來，喪馬一十八萬餘匹，監牧吏卒為虜所殺掠者八百餘人。」

薛延陀達渾等五州四萬餘帳來降。

甲午，左僕射兼太子少傅、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固請解僕射；許之。

閏七月，丁未，裴炎為侍中，崔知溫、薛元超並守中書令。

上征田游巖為太子洗馬，在東宮無所規益。右衛副率蔣儼以書責之曰：「足下負巢、由之俊節，傲唐、虞之聖主，聲出區宇，名流海內。主上屈萬乘之重，申三顧之榮，遇子以商山之客，待子以不臣之禮，將以輔導儲貳，漸染芝蘭耳。皇太子春秋鼎盛，聖道未周，僕以不才，猶參庭諍，足下受調護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向使不餐周粟，僕何敢言！祿及親矣，以何酬塞？想為不達，謹書起予。」游巖竟不能答。

庚申，上以服餌，令太子監國。裴行儉軍於代州之陘口，多縱反間，由是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浸相猜貳。伏念留妻子輜重於金牙山，以輕騎襲曹懷舜。行儉遣裨將何迦密自通漠道，程務挺自石地道掩取之。伏念與曹懷舜等約和而還，比至金牙山，失其妻子輜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保細沙，行儉又使副總管劉敬同、程務挺等將單于府兵追躡之。伏念請執溫傅以自效，然尚猶豫，又自恃道遠，唐兵必不能至，不復設備。敬同等軍到，伏念狼狽，不能整其眾，遂執溫傅，從間道詣行儉降。候騎告以塵埃漲天而至，將士皆震恐。行儉曰：「此乃伏念執溫傅來降，非他盜也。然受降如受敵，不可無備。」乃命嚴備，遣單使迎前勞之。少選，伏念果帥酋長縛溫傅詣軍門請罪。行儉盡平突厥餘黨，以伏念、溫傅歸京師。

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壬戌，裴行儉等獻定襄之俘。乙丑，改元。丙寅，斬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人於都市。

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故降。裴炎疾行儉之功，奏言：「伏念為副將張虔勖、程務挺所逼，又回紇等自磧北南向逼之，窮窘而降耳。」遂誅之。行儉歎曰：「渾、浚爭功，古今所恥。但恐殺降，無復來者。」因稱疾不出。

丁亥，新羅王法敏卒，遣使立其子政明。

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賢於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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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從咸亨二年寫到開耀元年，表面是高宗朝十一年間的邊疆、宮廷、禮制與人事，核心其實是兩條線交錯：一條是天后權力逐漸伸入國政與東宮，另一條是唐室用玄元皇帝、嵩山封禪、道士潘師正與太平觀等方式，把道教祖先敘事納入國家制度。

開頭先寫武后家族。賀蘭敏之本是武后姊子，被立為周公後嗣，改姓武氏，位至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他貌美而行為放縱，與太原王妃亂倫，又在居喪時奏妓，甚至侵犯已選為太子妃的楊思儉女。武后上表列其罪惡，高宗流他到雷州，途中又被絞死；與他交遊的朝士也多人流嶺南。這段顯示武后既能扶植外戚，也能迅速清除有疑心、有污點的親族。

同時，唐廷在東北、西南都承受壓力。高侃破高麗餘眾於安市、白水山，又擊破新羅援兵；吐谷渾因畏吐蕃而徙居，故地全入吐蕃。吐蕃大臣仲琮入貢時，高宗問吐蕃風俗，他回答地薄氣寒、風俗樸魯，但法令嚴整，上下一心，議事常由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所以能持久。高宗責問吐蕃吞吐谷渾、敗薛仁貴、逼涼州，他只說自己奉命入貢，不聞軍旅之事。

許敬宗死後的謚議，寫出唐廷仍有禮法批判空間。袁思古認為許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嫁幼女於夷貊，名實不副，應謚「繆」。王福畤也說謚號關乎千載榮辱，若無私怨，就不可因權勢奪公議。雖然最後朝廷改從「恭」謚，但這段把士人以禮法評斷大臣私德的聲音保留下來。

太子李弘的段落，是本卷第一個東宮警訊。高宗命太子監國，邢文偉因太子少接宮臣而減膳進諫，太子回書道歉；王及善拒絕在宴中作伶官之戲，說這不是輔翼殿下之道，太子也謝過。高宗知道後賞拔他們。這時東宮還能容納直諫，也使李弘仁孝謙謹、中外屬心的形象逐步建立。

上元元年，朝廷追尊李唐先祖，改高宗稱天皇、皇后稱天后，又重定服色品秩。這些不是單純禮文，而是把皇族祖先、皇帝皇后稱號、官僚等級和國家視覺秩序一起重排。隨後長孫無忌官爵被追復，郝處俊又因二王分朋角勝而諫止，提醒幼王不宜在俳優戲樂中養成交爭勝負的習氣。

本卷最重要的道教制度段落出現在上元元年壬寅。天后上表說，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請王公以下都學《老子》，每年明經考試也依《孝經》《論語》的方式策試《老子》。這裡的老子不只是道家思想家，而被官方塑造成李唐聖祖；《老子》也不只是修身書，而進入王公教育和科舉取士標準。

天后同一上表還請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京官八品以上量加俸祿，並提出其他便宜十二條，詔書全都褒美施行。這表示她不是偶爾干政，而是以制度建議的形式，從宗廟祖先、經典教育、喪服倫理、官僚俸給等多方面塑造國政。崇玄元皇帝與尊母服制並列，正反映武后在唐家祖先敘事與自身政治位置之間尋找支點。

劉曉論選又補出制度背景。他批評選曹只看檢勘、書判，禮部取士只重文章，士人因此捨德行而趨文藝，甚至早上登第、晚上犯罪。劉曉希望取士以德行為先、文藝為末。這段與《老子》納入明經策試相互呼應：高宗、天后時期正在爭論，官僚應由什麼經典、什麼能力、什麼德行來養成。

上元二年，高宗因風眩嚴重，曾議讓天后攝知國政。郝處俊立即反對，說天子理外、皇后理內，魏文帝立令就是為了防止皇后臨朝開禍亂之萌；李義琰也說此言至忠。高宗因此作罷。但天后另外引元萬頃、劉禕之等北門學士，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又密令參決奏議表疏，用來分宰相之權。於是權力雖未正式攝政，已透過文學侍從和文書決策滲入中樞。

李弘之死是本卷宮廷線的轉折。太子仁孝謙謹，卻因屢次奏請而忤武后；義陽、宣城二公主久幽掖庭，年過三十未嫁，太子見而驚惻，請求讓她們出嫁，高宗允許。武后大怒，當日便草率把二公主配給權毅、王遂古。己亥，太子死於合璧宮，時人以為被天后鴆殺。高宗追謚為孝敬皇帝，隨即立雍王賢為皇太子。

儀鳳年間，朝廷邊事更重。吐蕃犯鄯、廓、河、芳等州，封嵩山之事被迫停止；高宗以周王顯、相王輪為行軍元帥，但二王都不實行。狄仁傑在昭陵柏案中力爭，說二將誤斫陵柏，罪不當死，若法不至死而特殺，法就不能取信於人，後代也會批評高宗。高宗怒氣漸解，只流二人嶺南，後來擢狄仁傑為侍御史。

狄仁傑此前在并州法曹時，也曾替同僚鄭崇質請命。鄭崇質將被派往絕域，母親年老有病，狄仁傑說怎能使其母有萬里之憂，便請求代行。長史藺仁基本來與司馬李孝廉不和，因狄仁傑此舉而自愧，兩人也和睦起來。這段把狄仁傑的守法直諫與私人仁恕放在一起，讓人物不只是法官，也是能以情理感動同僚的士人。

禮制方面，高宗又下詔說顯慶新禮多不師古，五禮並依《周禮》行事。可是自此禮官更無憑守，每逢大禮，反而臨時撰定。這句很要緊：朝廷想用古禮穩定秩序，實際卻造成禮官失去固定依據。唐高宗後期的制度建設，常有理想上的復古與執行上的搖擺。

儀鳳三年，百官與蠻夷酋長在光順門朝天后，天后的政治地位已被公開儀式化。劉仁軌與李敬玄相怨，劉仁軌明知李敬玄非將帥才，卻奏稱西邊鎮守非他不可。李敬玄後來與吐蕃論欽陵戰於青海，大敗，劉審禮被俘；黑齒常之夜襲吐蕃營，才救回殘局。司馬光在此不只寫軍事失利，也寫朝廷用人與大臣私怨如何損害邊防。

魏元忠上封事論御吐蕃，批評文臣只尚辭華不及經綸，武臣只重騎射不知方略；選將應以智略為本，勇力為末。他又說賞罰是軍國切務，若有功不賞、有罪不誅，士卒便不肯用命；並建議開放百姓畜馬，以削弱胡虜馬力而益中國。高宗嘉納，召他直中書省。這是對唐廷邊防制度的深層批評。

黑齒常之在河源軍七年，吐蕃深畏，不敢犯邊。他擊退河源寇兵後，又廣置烽戍七十餘所，開屯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石，使戰守都有準備。與李敬玄的怯懦、劉審禮的深入被虜相比，黑齒常之代表真正能在邊地長期經營的人才，也說明唐廷對吐蕃不能只靠大軍一戰，必須靠烽燧、屯田、糧運和常備防線。

調露元年，狄仁傑又彈劾韋弘機營造上陽等宮過於壯麗，導引皇帝奢侈；又彈劾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堅持不可因寵幸虧損王法。這些段落與前面的昭陵柏案相連，塑造狄仁傑作為守法直臣的形象，也襯托高宗晚年近幸、宮苑和服餌求仙之風漸盛。

同年高宗、天后、太子一同拜訪嵩山處士田游巖，又拜道士潘師正。潘師正是唐代上清、嵩山道教的重要人物；皇帝、皇后、太子同拜道士，表示道教高士不只是山林人物，也成為皇室禮遇的宗教權威。這與先前玄元皇帝、《老子》策試相連，構成唐高宗、武后時期崇道政策的實際場景。

裴行儉處理西突厥，顯出另一種文武兼資。他奉命送波斯王回國，借道安西，表面狩獵，暗中集合諸胡子弟，趁阿史那都支不備而擒之，又以都支已擒勸降李遮匐，不血刃而定二虜。後來突厥大反，裴行儉又以伏兵糧車、臨水改營、反間離間伏念與溫傅等方式取勝。高宗稱他文武兼資，正因他能把軍事、外交、羈縻和心理戰合用。

裴行儉的用兵有兩個特點。對西突厥，他不先亮出討伐姿態，而是以舊日西州長史身分召集豪傑子弟，聲稱天熱未可遠行，又假作畋獵，等人數與部伍齊備才倍道西進。對北方突厥，他先修補蕭嗣業失敗後的糧運問題，用糧車伏兵教敵人不敢再劫糧；又在雨夜前移營高岡，避免全軍被水淹。這些都是把細節變成勝負的將略。

永隆元年，太子賢被廢。宮中傳言李賢不是高宗親子，使他內心疑懼；明崇儼又受武后信任，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似太宗、相王最貴。明崇儼遇盜被殺後，武后疑太子所為，搜東宮得皁甲數百領，又令趙道生供稱太子使他殺崇儼。高宗本想寬宥，武后以大義滅親相逼，李賢遂廢為庶人，改立英王哲。

李賢敗後，連東宮文化也被清算。劉訥言曾獻《俳諧集》，高宗怒斥說，用六經教人尚恐不能化，怎能進俳諧鄙說，於是流放。張大安坐阿附太子被貶，其他宮僚多被赦復職；薛元超等舞蹈拜恩，李義琰卻獨自引咎涕泣，因此為時論所美。這段說明太子案不只殺傷一個儲君，也重整了東宮師友與政治倫理。

開耀元年，太平公主的道教身分又被用於外交。當初太原王妃死後，武后請以太平公主為女官追福；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時，高宗便為她立太平觀，讓她作觀主以拒絕和親。到這一年，才選薛紹為婿。這說明道觀與女冠身分可以成為宗室女性的禮制安排，也能服務於拒婚外交。

卷末裴行儉平突厥餘黨，伏念因行儉許以不死才降，卻被裴炎嫉功，奏稱伏念是被副將與回紇所逼才降，終於斬伏念、溫傅等五十四人。裴行儉歎息說，殺降之後恐怕再無來降者，因而稱疾不出。這是本卷軍事線的收束：唐能勝敵，卻也可能因朝廷爭功與失信傷害長遠羈縻。

所以，本卷的「尊老子玄元」不能孤立看成一條宗教詔令。它和武后稱天后、北門學士分相權、太子弘與太子賢相繼出局、太平公主入觀避和親、潘師正受三宮禮拜、取士制度和邊疆軍政都交織在一起。白話地說，唐廷正在把血統神聖化、道教經典、禮制復古和皇權運作合成一套新政治語言，而武后正是在這套語言中一步步取得更大的位置。

note: 《資治通鑑》卷二〇二的道教史重點，是武后上表稱唐室出自玄元皇帝、請王公以下習《老子》並納入明經策試，以及高宗、天后、太子同拜嵩山道士潘師正、太平公主以觀主身分避吐蕃和親。這些材料須與高宗晚年風眩、武后干政、北門學士、太子弘與太子賢事件、吐蕃與突厥邊事合讀。可參司馬光、胡三省注，並參陳寅恪、唐長孺對唐代政治社會的研究；道教制度與唐室玄元皇帝敘事，可參任繼愈、卿希泰、T. H. Barrett、Stanley Weinstein 等人的相關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