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14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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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卒】
蘇州余姓者，好鬥蟋蟀，每秋暮，攜盆往葑門外搜取，薄夜方歸。

一日歸晚，城門已閉，余驚駭無計，徘徊路側。見二青衣遠來，履橐橐有聲，向余笑曰：「君此時將安歸乎？我家離此不遠，盍宿我家？」余喜從之。至則雙扉大啟，室中置舊書數部，磁瓶銅爐各一。余手持蟋蟀十數盆，腹餓甚，映燈而坐。二青衣各持酒脯來，相與對啖。隱隱聞病者呻吟乃眾人喧雜聲，余問故，二人曰：「此鄰家患病者勢甚迫故也。」

未幾，漏下五鼓，二人相與耳語曰：「事宜辦矣。」出靴中文書一通，謂余曰：「請君嗬氣紙上。」余不解其故，笑而從之。嗬畢，二青衣喜，以腳跨屋上而舞，長丈餘，皆雞爪也。余大驚，正欲問之，二人不見，壁外哭聲大作。余方知所遇非人，是勾魂鬼也。

天明，啟戶欲出，則門外扃鎖甚固，不得出，乃大呼。喪家人驚，開鎖入，以為賊也，爭毆之。余具道所以，且指蟋蟀盆為證曰：「豈有行竊而攜此累墜物者乎？」喪家人亦有相識者，始得免。所餐酒脯盤盒，俱喪家物也，竟不知從何處攜入，己身亦不解從何而進。

【○趙西席】
山東按察司白映棠，家延一西席，姓趙名康友，康熙丁卯孝廉，賓主師弟俱各相得。元宵張燈，彼此宴飲散，孝廉就寢書齋。次日薄午不起，有小僮戶外窺之，見季廉頭上插紙花雙枝，兩手反接，口微笑而目斜瞪，赤身僵立。僮大驚，喚主人蹋戶入，則已死矣。當胸一圓洞，通於背，大如碗，中無心肝，不知被何物探去。插花反縛剝衣者，像牲牢之形，以戲之也。

【○楊四佐領】
楊四佐領者，性直而和，年四十餘，忽謂家人曰：「昨夜夢金甲人呼我姓名，云：『第七殿閻羅王缺無人補，南嶽神已將汝奏上帝，不日隨班引見，汝速作朝衣朝冠候召。』予再三辭，金甲神曰：『已經保奏，無可挽回，但喜所保者連汝共四人，或引見時上帝不用，則陽壽尚未絕。』言畢去。夢兆如此，決非偶然，家中可速製朝衣冠以待。」家人聞之，在疑信之間，猶未喚縫人為製衣也。是夕，金甲神又來唶曰：「命汝製新衣而緩懈，何耶？昨玉旨已降，點汝作閻羅，不必引見矣。」楊驚醒，急語家人畢，昏暈而逝。

俗例有接煞之說，至期，家人從俗行事。有百戶胡姓者，晚來臨奠，過楊所居巷口，見高燈旗纛中有蟒袍而盛服者，疑為巡城察院，侍立路側。方諦視間，楊在車中大呼曰：「胡某毋恐，我陰間到任，少一判官，將仗君助我。」胡驚懼，自道：「親老，不可即死。」楊曰：「我已奏上帝，事無可商。汝親老，吾亦知之，當令我妹夫張某代汝養母。」言畢不見。

胡奔至家，深悔臨奠之行，與其母相對悒悒。有叩門者持銀一封曰：「我楊四佐領之妹夫張某也。昨夢閻羅王召去，命以五十金助汝家養膳之費。閻羅所命，不敢有違，故來奉贈，且速駕也。」胡自知將死，出外辭親友，越三日卒。

【○藍頂妖人】
揚州商人汪春山，家畜梨園。有蘇人朱二官者，色技俱佳，汪使居徐寧門外花園。一日，鄰家失火，火及園，朱逃出巷。巷西有二美人倚門立，以手招之，朱遂入。二美自稱亦姓汪，春山族妹也。語方濃，一豹裘而藍頂者來，云是二美之父，年五十許，強朱為婿。朱雖心貪女美，而自訴家貧，無以為聘。藍頂者云：「無妨，一切費用，我盡任之。」朱欲回蘇告父母，藍頂者云：「汝歸蘇可也，但吾女貪汝貌而為婚，自知非偶，切勿通知吾侄春山為囑。」朱買舟，同抵閶門。語其父。父故木匠，亦以娶媳無力為辭。藍頂者助錢二十千為婚費，錢皆康熙通寶，朱絲穿。

二官攜歸，路遇數捕役尾之，曰：「此朱繩穿錢乃某紳宦家壓箱錢，汝為盜驗矣。」將擒送官。二官告以故。一市之人聚觀，以為怪。且曰：「必見藍頂者才釋汝。」二官云：「吾岳翁以錢與我，原約今日為婚，少頃新人花轎至矣，君等伺之。」眾以為然。果遠遠聞鼓樂聲，四人皆紅半臂舁花轎至。眾人哄而往，揭簾，一青面獠牙者坐焉。眾大駭，並役亦奔散。二官得脫於禍，急歸家，則藍頂者高坐堂中罵曰：「吾戒汝勿泄，而汝竟告眾人，且聚而捕我，何昧良若是？」呼杖杖之，二女為哀求免。成婚匝月，偕還揚州。

又歲餘，二女置酒謂二官曰：「緣盡矣，請郎還鄉。」二官不肯，泣，二女亦泣。如是者數日，藍頂者忽來驅逼其女，二官攀衣不放。藍頂者怒，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擲之，冥然墜地，及醒，已在虎丘後山。

【○蒙化太守】
無錫曹五輯為雲南蒙化太守，其子某，庚午舉人，江蘇巡撫莊滋圃之門生。乾隆二十一年，無錫大疫，華劍光之子某素好行善，出古畫數幅，托孝廉售之，囑曰：「得八百金，為本邑埋葬死人之費。」曹帶往蘇州，以畫呈莊公。莊念曹本義舉，畫亦佳，竟與八百金。曹歸，以八十金付華曰：「價只此。」華無奈何，勉力補湊，得數棺，為瘞其暴骨者，餘棺猶有待也。

未幾，孝廉病卒。太守哀悼不已，焚牒於東嶽神，自稱：「居官清正，子無罪，不宜得此報。」歸而假寐，見青衣人持東嶽神帖請往。至大殿外，神迎於階下曰：「公見責良是，但爾子近為不肖之行，屯人之膏，令千百人骨暴原野。公不信，可歸至爾子書齋啟笥視之。」言畢，命人擁一囚至，枷鎖鋃鐺，即其子也，太守抱之哭。驚醒，急往其子書齋啟笥，尚餘七百餘金。詢其僕，方知鬻畫匿價之事，其子媳亦未知也。太守自此哀子之思為之少衰。

【○店主還債】
甘泉縣役鄒姓者，月夜過西門大街。夜已三鼓，路無行人，鄒見槐樹下小屋門開，一女倚門立。鄒偽吃煙取火者就之，女勿避。鄒喜，攜女入屋，坐凳上密談，約以次日復往。明早伺之，槐樹下並無居人，一厝棺小屋也。從窗外窺，條凳宛然，凳上灰痕有兩人並坐形跡，心知鬼迷，意忽忽不樂。

一日早起，謂其妻曰：「有人欠我銀七兩二錢，我將往索。」已而不反。次日，聞街前轟轟云：「某茶館有人飲茶暴卒，館主人報官，驗無他故，飭店主人買棺殮之，招屍親識認。」妻聞往視，果其夫也。問主人棺價，適符七兩二錢之數。

【○許氏女報奶娘仇】
杭州許某，業鹽，家生女才四十日，忽遍身紅腫而死。五日後，附魂於小婢，口稱：「我為你家女兒，命不該死。實因奶娘不好，自家貪睡，將我放在大廳階簷下，全不照管，被左鄰開喪人家煞神走過，觸犯而死。我今要向奶娘討命。」許氏爺娘聞之悲泣，告以「奶娘乃海寧人，自汝死後，彼已去矣，從何處往報耶？」女云：「取身契看，便知住處。」如其言，乃注視良久曰：「勿勞爺娘，我自會往報，但燒紙船一隻與我。」許家燒與之，婢蹶然起矣。嗣後奶娘存亡，許亦不復往問。

【○蠱】
雲南人家家畜蠱，蠱能糞金銀，以獲利。每晚即放蠱出，火光如電，東西散流。聚眾噪之，可令墮地，或蛇，或蝦蟆，類亦不一。人家爭藏小兒，慮為所食。養蠱者別為密室，命婦人喂之，一見男子便敗，蓋純陰所聚也。食男子者糞金，食女子者糞銀。此雲南總兵華封為予言之。

【○鴆人取香火】
杭州道士廖明，募錢立聖帝廟塑像。開光之日，鄉城男婦蜂集拈香。忽一無賴來，昂然坐聖帝旁，指像侮慢之。眾人苦禁，道士曰：「不必，聽其所為，當必有報。」須臾，無賴仆地，呼腹痛，盤滾不已，遂死，七竅血流。眾大駭，以為聖帝威靈，香火大盛，道士以之致富。逾年，其黨分財不勻出首：「去年無賴之慢神，乃道士賄之，教其如此。其死，乃道士先以毒酒飲之，而無賴不知也。」有司掘驗其骨，果青黑色，遂誅道士，而聖帝香火亦衰。

【○科場二則】
江西周學士力堂，癸卯鄉試，題是「學而優則仕」一節，文思幽奧，房考張某不能句讀，怒而批抹之，置孫山外。晚間，各房考歸寢，張忽囈語不止，自披其頰曰：「如此佳文，而汝不知，尚忝然作房考乎！」自罵自擊不止。家人以為中風，急請眾房考來。檢視之，得所抹周卷，讀之，俱不甚解，乃曰：「試薦之何如？」大主考為禮部侍郎任公蘭枝，閱而驚曰：「此奇文，通場所無，可以冠多士也！」會副主考德公閱文倦，假寐几上，伺其醒，告之。德公問：「何字號？」曰：「男字第三號。」德曰：「不必閱文，竟定解元可也。」任問故，曰：「我寢方酣，忽見金見甲神向我賀曰：『汝第三兒子中解元矣。』今得『男字三號』之卷，豈非其驗耶！」言畢閱文，亦大加歎賞，遂定此科第一。榜填後，眾問周本房某夢中囈語之故，茫然不知。周後為福建巡撫，總督南河。

雍正丙午，江南鄉試，其時騁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皆少年英俊。有張壘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輩，性尤迂滯，每晚必焚香祝天曰：「壘年衰學荒，慮不稱閱文之任，恐試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陰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眾房考笑其癡，相與戲弄之：折一細竿，伺其燈下閱卷有所棄擲，則於窗紙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張大驚，以為鬼神果相詔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某卷文實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陰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眾房考愈笑之，俟其將棄此卷，復挑以竿。張不復再閱，直捧此卷上堂，而兩主司已就寢矣，乃扣門求見，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閱其卷曰：「此文甚佳，取中有餘，君何必神道設教耶？」眾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發，見此卷已在榜中，各嘩然，笑告張曰：「我輩弄君。」張正色曰：「此非我為君等所弄，乃君等為鬼神所弄耳。」眾亦折服。

【○狸稱表兄】
六合老梅庵多狸，夜出迷人，在窗外必呼人字，稱曰表兄。人相戒不答，則彼自去。有夏姓少年讀書庵中，月夜聞呼，疑為人也，開窗答之。見一婦人招手，而貌頗粗惡，意欲相拒。竟被擁抱入室，扯脫下衣，大吸其勢，精盡乃去。據云其力甚大，不能自主，且毛孔腥臊，所經之處，皆有餘臭，經月始散。

【○陸大司馬墳】
杭州陸大司馬家方卜葬時，其子某聽形家言，以千金買清波門外地。初下窆時，啟得一棺，形制甚偉。眾戚友咸勸毋動舊棺，別穿一穴。陸不可，曰：「我以重價買地，彼何人敢占我耶？」掘而棄之。

是夕，陸得病，自批其頰，口稱葛老太太，云：「汝奪我安宅，以爾父為尚書耶？我兒子亦前明侍郎也。」問：「為誰？」曰：「葛寅亮。於誼為鄉親，於科名為前輩。葬汝父，拋我骨，汝父安乎？」陸大司馬夫人率全家泣請延僧齋醮，燒紙錢十萬，葛老太太似有允意。忽又作侍郎公語曰：「傷我母墳，不可逭也。」少頃，又作族祖梯霞先生口吻，從中說情。侍郎終不允，卒索其命去。

當鬼崇時，陸有戚舒十九者，新館選翰林歸，在旁勸曰：「陸某以價買墳，何名為奪？」鬼在陸口罵曰：「後生小子，新得一官，敢來儳言？恐自身難保耳！」陸亡後月餘，舒亦亡。

【○鬼受禁】
上虞令邢某，與妻素不睦，因口角批其頰，妻怒自縊。三日後，見形為祟，伺邢與妾臥，便吹冷風揭帳，或滅其燈。邢怒，請道士持咒作法，攝鬼於東廂，而以符封之，加官印焉，鬼竟不至。

亡何，邢調知錢塘，後任上虞者來開廂房，鬼得出，遂附一小婢身作祟如故。後任官呼鬼語曰：「夫人與邢公有仇，與小婢無涉，何故害之？」鬼曰：「非敢害丫鬟，我借附他身以便求公。」問：「何求？」曰：「送我到錢塘邢某處。」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攔截，非公用印文關遞不可，並求簽兩差押送。」問：「差何人？」曰：「陳貴、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後任官如其言，焚批文解送之。

邢公方在寢室晚膳，其妾忽倒於地大呼曰：「汝太無良！汝逼我死，乃禁我於東廂受饑餓耶！我今已歸來，不與汝干休。」自此，錢塘署中日夜不寧。邢不得已，再請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移錢塘獄中。鬼臨去呼曰：「汝太喪心！前封我於東廂，猶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於獄乎？我有以報汝矣。」

未逾月，獄有重犯自縊死，邢因此被劾罷官。大懼，誓將削髮為僧，雲遊天下。同寅官有捐資助其衣缽者，未及行而病卒。

【○狐鬼入腹】
李鶴峰侍郎之子鷁，字醫山，辛巳翰林，能詩文，兼好宋儒理學。燈下讀書，忽兩女子絕美，來與戲狎，李不為動。少頃，李晚膳畢，忽腹中呼曰：「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復何逃？」即燈下女子聲。李自此兩目瞠然，若迷若癡，或以手自批其頰；或大雨，首頂一石跪雨中，衣裳淋漓，不敢入內；或對人膜拜，拉之不起。面色黃瘦，日漸不支。

鬼常借李君手作字與人酬答。其同年蔣君士銓往視之，問：「汝貌甚佳，何不來誘我而必從李君耶？」李手書二字曰：「無緣。」蔣又問：「汝絕世佳人，何為居腹中汙穢之地？」李手書二字罵曰：「下足。」

時江西巡撫吳公與侍郎善，乃招李往，為延張天師，設壇於滕王閣。齋三日，誦咒三日，其法官懸牌曰：「三月十五日拿妖。」臨期，觀者如堵，天師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張其口向法師。法師伸兩指入其口，撮而擲之，一小狐如貓從口中出，呼曰：「我為姊探信，不料被擒，姊慎毋出。」腹中應聲曰：「唯。」方知腹中尚有一妖。

天師封符於罈，投之大江。李微覺神清，而腹中歎息之聲大作，曰：「我與汝有宿世冤。因尋汝不著，故拉仙姑同來，不料反為彼禍，使我心轉不安。我愈不饒汝矣。」言畢，腹痛不止。天師問法官：「李翰林可救乎？」法官取鏡照其腹曰：「此是翰林前生冤鬼，非妖也。法籙不能治。」天師以告中丞，中丞亦無奈何，仍送李還家養病，遂卒。

【○怪詐人父】
李玉雙孝廉家有婢，名春雲，頗有姿，年十五，李欲納為妾，與其妻有成說矣。春雲白日見瓦上一男子下，擁其髻而嗅之曰：「汝髮甚香，當大貴，宜從我，勿從主人。主人處館窮儒，雖中舉，不過一教官終耳。你向主人言，命其讓我，且供我酒饌，我便贅汝家。」玉雙聞之大怒，然亦無如何。是夜，怪竟來與婢配合。婢求主人具酒饌，如其言，則日夜安寧；否則，飛磚擲瓦之禍畢作。玉雙不得已，與人謀將此屋招人承買。玉雙館於望仙橋施氏，不常在家。一日者，商人孫耕文來看屋，敲門，有蒼鬚老翁衣灰鼠袍出迎，搖手曰：「此屋是我祖遺，並未出賣，勿聽小兒玉雙妄語，私相授受，將來要受訟累。」孫大駭，走告玉雙，責以「父在，子不得自專。」玉雙曰：「先君亡已十餘年，家中並無此翁。」乃知為怪所揶揄，冒認為父，彼此大笑。

自後，人知屋有怪，屢賣不成。玉雙乃命婢父母領女還家，勿索身價。婢剺面剪髮，誓不肯歸。其母慮為怪所害，以繩縛之，捆載還家，另嫁一士人。怪竟不來。

【○皂莢下二鬼】
丹陽南門外呂姓者，有皂莢園，取利甚大。每結實時，呂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樹，樹下有蓬髮鬖鬖然從土中出，懼而不視，呼其子往曳之。有紅衣女子闖然起，父驚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門，忽僵立不動，一足在門外，一足在門內。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齊集，畏其冷氣射人，俱不敢近。女子從容起行，傴身入床下，遂不見。其子持薑湯灌醒其父，扶以歸，招鄰人共掘床下，果一朱棺，中有紅衣女屍，如夜所見。嗣後，父子不敢看園守樹矣。

逾三日，皂莢樹下又有仆於地者，呂氏子亦灌醒之，問其由來，曰：「我西鄰也，見君家皂莢甚多，無人看守，故來偷竊。不意見樹下有無頭人以手招我，我故駭而仆地。」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無頭屍，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絕。

【○中山王】
江寧布政司署，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寧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數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災。帳幕桌幃，俱以黃綾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雖貴，亦人臣也，帷幔黃色，似乎太僭，命以紅綾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視之，則一帳一帷，俱已焚盡，而几案絲毫無傷。細查並無引火之物，於是悚然怖懼，仍以黃色綾易之。

【○狀元不能拔貢】
狀元黃軒自言：作秀才時，屢試高等。乙酉年，上江學使梁瑤峰愛其才，以拔貢許之。臨試之日，頭暈目眩，握筆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寧縣生員吳鶴齡代之，及榜出後，病乃霍然。從此灰心於功名，自望得一縣佐州判官心足矣。後三年，竟連捷，以至廷試第一。而吳鶴齡遠館溧水，以傷寒病終，終於貢生。

【○謹權量】
方敏愨公署直隸按察使時，饒陽民婦侯蕭氏拒奸被殺，有周秋者跡可疑，而狡詐不肯吐實，懸案二載。公閱案牘盡三鼓，坐而假寐，夢一人持素紙，下寬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謹權量」三字。寤後細思：「周」字下寬左缺，而「謹權量」三字皆「土」字在下，移土之文於方孔之上，則成「周」字，且月令「謹權量」三字乃秋政也，凶人為周秋無疑矣。一訊而服。此事載公行狀中。

【○拘忌】
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談有「死喪」二字，必作噴嚏以啐散之；路逢殯柩，則急往親友家，解下衣帽，撲散數次，以為將晦氣撒在人家，與己無與矣。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出。侍郎以面向內，以背向外，兩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診脈，口答病源，終不回顧。薛大駭，疑其面有惡疾，故不向客。問其家人，家人云：「主人貌甚豐滿，並無惡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東，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衝，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術】
康熙間，成其範善風角。三藩之變，成為中書，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驗，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東華門張參領家，已坐定矣，忽脫冠帶置几上，謂主人曰：「我腹痛，將如廁。」出門呼其輿夫，飛奔而歸。輿夫問故，搖手曰：「我與汝三人皆此日劫數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厭之。」言未畢，東華門火藥局火發，延燒數十家，張參領家已為灰燼。

又有計小堂者，以妖言惑眾，充發黑龍江。至旅店中，飯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頃刻桌長三尺。差役曰：「汝以此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獪乎！」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馬送入牆內，僅留一尾在外搖擺。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與某將軍交善。一日，忽來泣曰：「緣盡矣，不知何時再見。」揮手作別。將軍留之不可，但見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將軍速到彼帳中訪之，則已死矣。

【○狐仙自縊】
金陵評事街張姓屋西書樓三間，相傳有縊死鬼，人不敢居，封鎖甚密。一日，有少年書生盛衣冠而來，求寓其家。張辭以家無空屋，書生慍曰：「汝不借我，我自來居，日後冒犯無悔！」張聞其言，知為狐仙，詭云：「西邊書房三間，可以奉借。」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為之驅除，然口不言其故。書生喜，揖謝而去。次日，聞樓中有笑語聲，連日不斷。張知狐仙已來，日具雞酒供之。未半月，樓上寂然無聲，張疑狐仙己去，將重封鎖其門。上樓視之，有黃色狐自縊於梁上。

【○高白雲】
四川高白雲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長於天文占驗之學，嚐就館於岳大將軍家。宰婁縣，觀星象，知山東氛惡，已而果有王倫之事。未遇時，請乩仙問終身，仙贈詩云：「少時志業蛟潛壑，老去功名鳳峙岡。」先生不解。後由祠部主事升鳳陽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櫬來江寧，厝於儀鳳門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應。

【○梁觀察夢應】
廣東梁兆榜觀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夢觀音大士謂曰：「汝生子，可名兆榜，將來是三甲第八名進士。」驚醒，果生一男，夫婦甚喜，以兆榜名之，即為捐監，以待入場。及年長，頑蠢異常，不能識字，留監照無用，乃以與族侄，使下場，即觀察也。果庚午、辛未連捷，會試，出侍郎雙公門。將殿試時，雙公欲為送表聯於讀卷官，觀察辭曰：「門生先有夢兆，已定為三甲第八名進士。殿試前列，似難以人謀也。」雙公笑而不信。殿試榜發，竟得二甲六十八名，雙公愈笑其誕，觀察亦疑夢之不足憑矣。是科進呈十卷，第一名為某相國之子，上改拔杭州吳鴻為狀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於是梁公仍為三甲第八名進士。雙公歎曰：「《易》稱『聖人先天而天不違，』斯言信矣。」

【○大胞人】
壬辰二月間，余過江寧縣前，見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餘，有鬚，身面縮小，背負一肉山，高過於頂，黃脹膨亨，不知何物。細視之，有小竅，而陰毛圍之，方知是腎囊也。囊高大，兩倍於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於途。

【○錢文敏公夢辛稼軒而生】
錢文敏公維城，初名辛來，以其尊人夢辛稼軒而生公故也。改名後乃字稼軒，以存夢讖。乙丑科前四月，夢行天榜：狀元李某，己為探花，榜眼不著姓名。後榜發，公為狀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縣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
焦孝廉妻金氏，門有算命瞽者過，召而試之。瞽者為言往事甚驗，乃贈以錢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語曰：「我師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幾日。」金家疑是樟柳神，問：「是靈哥兒否？」曰：「我非靈哥，乃靈姐也。師父命我居汝腹中為祟，嚇取財帛。」言畢，即撚其腸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計尋覓前瞽者，數日後遇諸途，擁而至室，許除患後謝以百金，瞽者允諾，呼曰：「二姑速出！」如是者再。內應曰：「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張，為其家妾，被其妻某淩虐死。某轉生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師父作樟柳神者，正為報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驚曰：「既是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

焦懸符拜斗，終於無益。每一醫至，腹中人曰：「此庸醫也，藥亦無益。」且聽入喉。或曰：「此良醫也，藥恐治我。」便扼其喉，藥吐而後已。又曰：「汝等軟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齧其心肺。」嗣後，每聞招僧延道，金氏便如萬刃刺心，滾地哀號，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尋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門生，彭聞之，欲入奏誅瞽者。焦不欲聲揚，求寢其事。金氏奄奄垂斃。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間事。

【○牛僵屍】
江寧銅井村人畜一牝牛，十餘年生犢凡二十八口，主人頗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請買之。主人不忍，遣童喂養，俟其自斃，乃掩埋土中。是夜，聞門外有擊撞聲，如是者連夕，初，不意即此牛。月餘，為祟更甚，聞吼聲蹄響。於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驗之：牛屍不壞，兩目閃閃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間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斷四蹄，並剖其腹，以糞穢沃瀦之。嗣後寂然，再啟土視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樹】
江西袁州府署後園，有大樹高十餘丈，每夜有兩紅燈懸其巔。或近視之，必有泥沙拋擲；春夏則蜈蚣蛇蠍下焉，人以故不敢狎褻。乾隆年間，有敏姓者來為太守，惡其為妖，召匠數人持刀斧伐樹。賓僚妻子，無不諫者，太守不為動，自坐胡床，督匠伐樹。樹上飛下白紙一張，上有字數行，墜太守懷中。太守視之，色變而起，趣揮匠散。至今大樹猶存，然終不知紙上作何語，太守亦終不為人言。

【○燧人鑽火樹】
四川苗洞中人跡不到處，古木萬株，有首尾闊數十圍、高千丈者。邛州楊某，為採貢木故，親詣其地，相度群樹。有極大楠木一株，枝葉結成龍鳳之形。將施斧鋸，忽風雷大作，冰雹齊下，匠人懼而停工。

其夜刺史夢一古衣冠人來，拱手語曰：「我燧人皇帝鑽火樹也。當天地開辟後，三皇遞興，一萬餘年，天下只有水，並無火，五行不全。我憐君民生食，故舍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鑽木出火，以作大烹。先從我根上起鑽，至今灼痕猶可驗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鋸我乎？」刺史曰：「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過。」神問：「何也？」曰：「凡食生物者，腸胃無煙火氣，故疾病不生，且有長年之壽。自水火既濟之後，小則瘡痔，大則痰壅，皆火氣烝熏而成，然後神農黃帝嚐百草、施醫藥以相救。可見燧人皇帝以前，民皆無病可治，自火食後，從此生民年壽短矣。且下官奉文采辦，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神曰：「君言亦有理。我與天地同生，讓我與天地同盡。我有曾孫樹三株，大蔽十牛，盡可合用消差。但兩株性恭順，祭之便可運斤；其一株性崛強，須我諭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設祭施鋸，果都平順。及運至川河，忽風浪大作，一木沉水中。萬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
揚州羅兩峰自言能見鬼，每日落，則滿路皆鬼，富貴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數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見黑氣數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語。喜氣暖，人旺處則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揚子雲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言殊有理。鬼逢牆壁窗板，皆直穿而過，不覺有礙。與人兩不相關，亦全無所妨。一見面目，則是報冤作祟者矣。貧苦寥落之家，鬼往來者甚少，以其氣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諺云「窮得鬼不上門」，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煙】
兩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煙，以其氣可厭而避之，並不知其為人而避之也。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橫衝而過，則散為數段，須團湊一熱茶時，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頗吃力。

【○賣蒜叟】
南陽縣有楊二相公者，精於拳勇，能以兩肩負糧船而起。旗丁數百以篙刺之，篙所觸處，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時。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場傳授槍棒，觀者如堵。

忽一日，有賣蒜叟龍鍾傴僂，咳嗽不絕聲，旁睨而揶揄之，眾大駭，走告楊。楊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磚牆，陷入尺許，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牆，不能打人。」楊愈怒，罵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廣約眾人，寫立誓券，令楊養息三日。

老人自縛於樹，解衣露腹，楊故取勢於十步外奮拳擊之。老人寂然無聲，但見楊雙膝跪地叩頭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夾入老人腹中，堅不可出。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縱之，已跌出一石橋外矣。老人徐徐負蒜而歸，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為車】
紹興張元公，在閶門開布行。聘夥計孫某者，陝人也，性誠謹而勤，所經算無不利市三倍，以故賓主相得。三五年中，為張致家資十萬。屢乞歸家，張堅留不許，孫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歸乎？」張笑曰：「果死，必親送君歸，三四千里，我不辭勞。」

又一年，孫果病篤，張至床前問身後事，曰：「我家在陝西長安縣鐘樓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將我靈柩寄歸付之。」隨即氣絕。張大哭，深悔從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萬家資皆出渠幫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賻儀千金，親送棺至長安。

叩其門開，長子出見。告以尊翁病故原委，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喚家人云：「爺柩既歸，可安置廳旁。」既無哀容，亦不易服，張駭絕無言。少頃，次子出見，向張致謝數語，亦陽陽如平常。張以為此二子殆非人類，豈以孫某如此好人，而生禽獸之二子乎！

正驚歎間，聞其母在內呼曰：「行主遠來，得毋饑乎？我酒饌已備，惜無人陪，奈何？」兩子曰：「行主張先生，父執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則非汝死父不可。」命二子肆筵設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罵曰：「業已到家，何必裝癡作態！」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張拜謝曰：「君真古人也，送我歸，死不食言。」張問：「何作此狡獪？」曰：「我不死，君肯放我歸乎？且車馬勞頓，不如臥棺中之安逸耳。」張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蘇州？」曰：「君命中財止十萬，我雖再來，不能有所增益。」留張宿三日而別，終不知孫為何許人也。

【○孫伊仲】
常州孫文介公玄孫伊仲，赴江陰應試，舟泊於野。天將夕矣，路見古衣冠者問：「何去？」曰：「應試。」其人吒曰：「功名富貴，可襲取乎？水源木本，可終絕乎？此之不知，應試何為？」言畢不見。伊仲恍惚如夢，歸至舟中。欲不應試，同人勸行，不得已，仍至江陰。患瘧甚劇，莽熱時，見古衣冠者又來曰：「爾無父，我無子，風雨霜露，哀哉傷心。」伊仲悚然，即買舟南歸。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無子，嗣其宗人為子，後其家子孫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趙恭毅公孫刑部郎中某代訪得消息，墓為沈氏所占，乃為助錢議贖還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vernacular:
〈勾魂卒〉說，蘇州余某夜晚捉蟋蟀，城門關了，遇兩個青衣人邀他投宿。屋中有酒脯，旁邊又隱約有病人呻吟和人聲雜亂。五更時，兩青衣拿出文書請余對紙呵氣，呵完便歡喜起舞，腳跨屋上，露出丈餘雞爪。余才知遇上勾魂鬼，壁外隨即哭聲大作。天明他被鎖在喪家屋內，差點被當賊打死，只靠蟋蟀盆作證才脫身。白話說，勾魂鬼借活人氣息辦事，余無意間成了催命工具。

〈趙西席〉說，山東白映棠家西席趙康友元宵後睡在書齋，次日午前不起。小僮窺見他頭插紙花、赤身僵立、雙手反縛，胸前有碗大的洞穿到背，心肝不見。插花、反縛、剝衣像把他當牲牢戲弄。白話說，這則不說鬼形，只留下屍狀，恐怖在原因全無著落。

〈楊四佐領〉說，楊四夢金甲神告知第七殿閻羅缺員，南嶽神保奏他補位，要做朝衣冠等召。家人遲疑未製，次夜神又來說玉旨已降，不必引見，楊旋死。接煞日，胡百戶見楊陰間上任，楊說缺判官，要胡相助；胡以母老推辭，楊說已安排妹夫張某出五十金養母。張某果來送銀，胡知命定，三日後死。白話說，這則把陰官任命寫得像陽間補缺，連養親也由冥府安排。

〈藍頂妖人〉說，揚州戲子朱二官火災逃出，入巷遇兩美人，被藍頂豹裘老人強招為婿。老人給朱家婚費，卻叮囑勿告汪春山。朱在蘇州因拿康熙通寶朱繩錢被疑盜，說等新娘花轎到可證；眾人揭轎，裡面卻是青面獠牙怪，嚇散差役。回家後藍頂者責他泄事，仍讓兩女與他成婚。一年多後緣盡，兩女要他回鄉，他不肯；藍頂者怒把他擲到空中，醒來已在虎丘後山。白話說，妖婚有富貴和美色，也有不可違的期限。

〈蒙化太守〉說，無錫疫中，華劍光之子賣古畫籌八百金葬暴骨，托曹孝廉售畫。曹把畫呈巡撫莊公，得八百金，回來卻只交八十金，餘金私藏，害暴骨仍無棺葬。曹死後，其父蒙化太守焚牒東嶽，責問清官之子何以早亡。夢中東嶽神說其子屯人膏脂、令千百人暴骨，並讓他回書齋開箱，果得七百餘金。白話說，陰司判的不是家聲，而是實際吞沒義款的罪。

〈店主還債〉說，甘泉役鄒某夜遇女鬼，次日才知所入小屋只是厝棺處。後他告妻有人欠他七兩二錢，去索後不歸。次日茶館有人暴卒，店主報官後被命買棺收殮，妻去看正是鄒某，棺價恰七兩二錢。白話說，所謂討債，是用自己的死讓店主替他償棺錢。

〈許氏女報奶娘仇〉說，杭州許家女嬰四十日死，五日後附小婢說自己命不該死，是奶娘貪睡，把她放廳簷下，被左鄰喪家煞神觸犯而死，要找奶娘討命。許家說奶娘已回海寧，女嬰魂叫人取身契看住址，又要燒紙船給她，自稱可去報。紙船焚後小婢醒來。白話說，夭折嬰魂把照護疏失解釋成冥冤。

〈蠱〉說，袁枚記雲南總兵華封所言：雲南人傳說家家養蠱，蠱能糞金銀，夜間放出如電光流走；眾人喧噪可使其墜地，形狀或蛇或蝦蟆。養蠱須密室由婦人餵養，見男子便敗，因純陰所聚；食男子糞金，食女子糞銀。白話說，這是清人筆記中的蠱俗傳聞，帶有強烈地域想像，不可當作現實技術。

〈鴆人取香火〉說，杭州道士廖明募建聖帝廟，開光日無賴故意坐在神旁侮慢，片刻腹痛七竅流血而死，眾人以為神靈，香火大盛，道士致富。後來同黨因分財不均告發：侮神是道士出錢安排，無賴之死是先被毒酒所害。有司掘驗骨色青黑，誅道士，香火也衰。白話說，這則直接揭穿“神罰”可由毒殺偽造。

〈科場二則〉第一則說，周力堂鄉試佳文被房考張某看不懂而批抹，夜裡張忽自打臉罵自己不識佳文。眾房考找出此卷，主考任蘭枝驚為奇文；副主考德公又夢金甲神賀“第三兒子中解元”，與男字第三號相應，遂取第一。第二則說，張壘閱卷常祈神暗中提醒，眾房考戲用細竿挑他帽子，使他以為神示，捧一卷求見主考；主考沈近思閱後說文甚佳，榜發果中。眾人笑說是戲弄，張說不是我被你們弄，是你們被鬼神弄。白話說，兩則都寫科場中“人看不懂”的文章，最後以神明或巧合補救。

〈狸稱表兄〉說，六合老梅庵多狸，夜裡在窗外叫人名字稱表兄，人若不答便去。夏姓少年誤答，見一粗惡婦人招手，竟被強行抱入室中，脫衣吸其精氣，留下腥臊月餘不散。白話說，這則涉及精怪性侵害，應作志怪恐怖敘事閱讀，不可用戲謔口吻淡化受害。

〈陸大司馬墳〉說，陸家葬大司馬時，買清波門外地，下葬前挖出舊棺。眾人勸勿動，陸子說自己重價買地，舊棺何人敢占，便掘棄。當夜他被鬼附，自稱葛老太太，罵他奪墳，說兒子葛寅亮也是前明侍郎，科名輩分都在前。家人求齋醮紙錢，葛侍郎仍不允，索命而去。曾勸解的舒十九也被鬼罵新官多嘴，月餘後死。白話說，買地不等於能無視舊葬，風水貪占再成冥怨。

〈鬼受禁〉說，上虞令邢某逼妻自縊，妻鬼作祟，他請道士以符咒和官印封在東廂。後任開房，鬼出來附婢，求用印文關遞送往錢塘找邢，因枉死鬼沿路會被河神攔截。到錢塘後，鬼附邢妾痛罵他逼死自己又封禁饑餓。邢再請道士，把鬼封到錢塘獄中。鬼怒說前封房舍，今置我於獄，必報。月內獄中重犯自縊，邢因此罷官，欲出家未行而死。白話說，法術能封鬼，卻不能封住罪責。

〈狐鬼入腹〉說，李醫山夜讀遇兩美女調戲，不動心；晚飯後腹中有女子聲說自己附在茄子上，被他吃入腹中。李從此迷癡自打、雨中跪石、形容枯槁。張天師在滕王閣設壇，法官從李口中撮出小狐，小狐說自己替姊探信被擒，腹中應聲仍有一妖。符封小狐投江後，腹中聲說與李有宿世冤，且被同伴連累，更不饒他。法官照腹判明是前生冤鬼，非妖，法籙不能治，李終死。白話說，妖可被符籙治，宿冤卻不一定能用法術解。

〈怪詐人父〉說，李玉雙欲納婢春雲為妾，怪物從瓦上來嗅其髮，說她當大貴，不可從窮儒主人，叫主人讓給自己並供酒饌。李無奈，供則安，不供則飛磚擲瓦。李想賣屋，怪竟化灰袍蒼鬚老人出迎買主，冒稱李父，說兒子私賣祖屋，害買主不敢買。後來李讓婢父母帶女回家，不索身價；婢剺面剪髮不肯，終被母親捆回另嫁，怪便不來。白話說，怪物不只爭婢，還懂冒父破壞交易。

〈皂莢下二鬼〉說，丹陽呂家皂莢園中，父子守樹時見蓬髮紅衣女鬼從土中出，追入屋內床下不見。掘床下得朱棺紅衣女屍。三日後有鄰人偷皂莢，見無頭人招手而昏倒；再掘樹下，得黑棺無頭屍。兩屍聚焚後怪絕。白話說，一園兩鬼，一紅衣女屍，一無頭男屍，守樹與偷果都被驚嚇。

〈中山王〉說，江寧布政司署原為徐中山王故府，寧安殿供中山王像，黃綾帷幔不可動。某方伯上任時以為中山王雖貴仍是人臣，用黃似僭越，命改紅綾。當夜火光起，紅帳紅帷盡焚，几案絲毫無傷，也無火源。方伯恐懼，仍換回黃綾。白話說，舊府神靈的禮制由他自己守，不許後官擅改。

〈狀元不能拔貢〉說，黃軒秀才時屢試高等，學使梁瑤峰本許拔貢。臨試日他頭暈握筆不能寫，梁只能以吳鶴齡代之；榜出後黃病才好，從此灰心，以為能做小官足矣。三年後黃連捷至殿試第一，而吳鶴齡遠館溧水病死，終為貢生。白話說，小拔貢不得，反成狀元；一時失意不是終局。

〈謹權量〉說，方敏愨審侯蕭氏拒奸被殺案，周秋可疑卻不招，案懸兩年。夜夢一紙下寬上窄、左角缺、中有方孔，下寫“謹權量”。醒後悟出“周”字形下寬左缺，三字皆有土，把土移到孔上即成周；且“謹權量”是秋政，凶手正是周秋。一訊即服。白話說，夢中文字拆解成破案提示。

〈拘忌〉說，某侍郎極多禁忌，聽死喪二字要噴嚏啐散，遇棺柩便到親友家脫衣拍散，把晦氣丟給別人。薛生白去看病，侍郎因喜神方位和辰巳相衝，正午才出，還背對外客而行，不肯背喜神。白話說，袁枚用細節諷刺拘忌成癖，連看病都被方位時辰綁住。

〈奇術〉先說成其範善風角，三藩戰事千里外用兵皆能奏驗。一次在東華門張參領家赴席，忽留下冠帶逃走，說自己與輿夫三人都在此日劫數中，留衣冠厭之；隨後火藥局爆炸，張家成灰。又說計小堂妖術惑眾，被發配黑龍江，途中能把桌子拉長、把馬送入牆中只留尾巴；到配所後與將軍告別，冉冉升空而去，將軍到其帳中，才知已死。白話說，術有奇驗，也可因妖言被罪，袁枚照錄而不盡信。

〈狐仙自縊〉說，金陵張家西書樓有縊死鬼，少年書生來求寓，張知似狐仙，故意借鬧鬼書房，想讓狐仙驅鬼。狐仙果入居，樓上笑語連日，張日供雞酒。不到半月樓上寂然，張上樓看，竟見黃色狐自縊梁上。白話說，人想借狐制鬼，結果狐反被鬼地所制，收束極冷。

〈高白雲〉說，高辰善天文占驗，曾看星象知山東有惡氣，後果有王倫之亂。未遇時扶乩問終身，詩說“少時志業蛟潛壑，老去功名鳳峙岡”。後來他由祠部主事升鳳陽府同知，未到任而死，靈柩停在江寧儀鳳門外，才知鳳、岡應驗。白話說，乩詩字面到晚年才明白。

〈梁觀察夢應〉說，梁兆榜族人夢觀音說將生子，名兆榜，日後三甲第八名進士。孩子長大頑蠢，不能讀書，便把名字和監籍讓給族侄，即後來梁觀察。梁會試殿試時自信夢兆，結果初榜為二甲六十八名，似乎不驗；後來皇帝調整名次，分二十卷入三甲，梁終成三甲第八。白話說，夢兆繞過人謀和榜次變動，最後仍落在原數。

〈大胞人〉說，袁枚在江寧縣前見一男子爬行，身面縮小，背負巨大肉山，高過頭頂，黃脹膨起。細看有小竅和陰毛，知是腎囊腫大，兩倍於身，拖曳乞食而不死。白話說，這是身體畸病見聞，今日只宜視為醫療史材料，不作獵奇羞辱。

〈錢文敏公夢辛稼軒而生〉說，錢維城初名辛來，因父夢辛棄疾而生，改名後字稼軒以存夢兆。乙丑科前四月夢見天榜，李某狀元，自己探花，榜眼無名。後放榜他竟為狀元，李某在二甲作知縣用，不可解。白話說，夢榜有應有不應，名次反轉更顯科名難測。

〈鬼入人腹〉說，焦孝廉妻金氏請算命瞽者，瞽者言往事甚驗。夜裡金氏腹中有人說師父走了，自己暫住幾日；又說不是靈哥而是靈姐，師父命她住腹中作祟嚇財。焦找到瞽者，瞽者叫二姑出來，腹中聲說前生被金氏前身虐死，今入腹報仇，不取命不出。瞽者逃去。金氏此後痛苦垂死，醫來則腹中鬼評庸良，良醫藥便扼喉吐出；招僧道則如萬刃刺心。白話說，這則把樟柳神騙術轉成宿冤報復，涉及病痛與附體，只作志怪敘事。

〈牛僵屍〉說，江寧銅井村一牝牛生犢二十八頭，老後主人不忍賣殺，待死後埋葬。夜間門外常有撞擊與牛吼蹄聲，村人疑牛作怪。掘看牛屍不壞，眼如生，四蹄有稻芒，似夜間破土而出。主人怒斷四蹄、剖腹、以穢物灌之，怪才止，再看牛已腐。白話說，善待老牛未必消除屍變恐懼，村人最後仍以粗暴方式斷怪。

〈袁州府署大樹〉說，袁州府署後大樹高十餘丈，每夜樹頂有兩紅燈，近看便被泥沙拋擲，春夏又落蜈蚣蛇蠍，無人敢近。敏太守惡其為妖，命匠伐樹，親坐督工。樹上飛下白紙落入懷中，紙上數行字使太守色變，立刻散匠。此後樹仍存，無人知紙上何語。白話說，故事保留空白，真正可怕的是那張不公開的紙。

〈燧人鑽火樹〉說，四川苗洞中有巨楠，枝葉成龍鳳形。刺史要採貢木，風雷冰雹忽作。夜夢古衣冠人說自己是燧人皇帝鑽火樹，當初天下有水無火，自己舍身讓燧人鑽木取火，根上仍有灼痕。刺史答說火食也使人有瘡痔痰壅、壽短之病，功中有過；且奉命採木，不能無材。神同意讓三株曾孫樹代用，其中一株須自己勸。次日祭後砍伐順利，但運河時一木沉水不起。白話說，這則少見地讓神樹與官員辯論文明之功過。

〈鬼怕冷淡〉說，羅兩峰自稱能見鬼，日落後滿路皆鬼，富貴家尤其多。鬼比人短數尺，多是黑氣斜立，喜暖氣和人氣，像逐水草而聚。它們穿牆過壁，與人互不相干；若看清面目，才是報冤作祟者。貧寒寥落之家鬼少，因氣衰地冷，鬼也不愛冷淡。白話說，鬼也趨暖趨旺，“窮得鬼不上門”被他當真理。

〈鬼避人如人避煙〉說，羅兩峰又說鬼避人，像人避煙，不是知道是人而怕，只是厭人氣。有時被急走的人橫衝而過，鬼會散成數段，要一盞熱茶時間才能團成完整一鬼，樣子很吃力。白話說，這則把鬼體寫成氣團，與人身之氣互相衝散。

〈賣蒜叟〉說，楊二相公拳勇過人，能肩負糧船，教拳時有賣蒜老叟旁笑。楊怒，以拳打牆陷入尺許示威，老叟說你能打牆，不能打人。楊約眾立券，三日後打老叟。老叟自縛樹上露腹，楊奮拳擊去，卻雙膝跪地認罪，拳被夾入老叟腹中拔不出。老叟鼓腹放他，楊跌出石橋外。老叟負蒜而去，不告姓名。白話說，真正高手不在演武場，袁枚用老叟折服逞勇者。

〈借棺為車〉說，紹興布行夥計孫某勤謹，替張元公致富十萬，屢求歸不得。後病篤，張承諾若死必親送棺回陝西。孫果死，張送棺千里到家，卻見孫兩子毫無哀容。孫妻說非死父不能陪客，持斧劈棺罵道到家還裝癡。孫大笑起身，謝張守信，說自己不死張不放歸，且車馬勞頓不如臥棺安逸；張命中財止十萬，再來也不能增益。白話說，孫借棺材當車，也試出主人是否守信。

〈孫伊仲〉說，孫文介公玄孫伊仲赴江陰應試，路上遇古衣冠者責問功名富貴豈可襲取，水源木本豈可終絕。到江陰後患瘧，熱中又見此人說你無父、我無子，風雨霜露令人傷心。伊仲歸告本族，才知文介公本無子，以宗人為嗣，後代皆出嗣子，而嗣子墓久不可考。後來趙氏代訪得墓，已被沈氏占，遂助錢贖回。白話說，鬼語逼後人尋回嗣祖之墓，科名之前先問本源。

總看卷十四，袁枚把勾魂、閻羅補缺、妖婚、東嶽審財、蠱俗、假神罰、科場神示、符封鬼、天師法籙、風角術、神樹辯論和武術奇人同卷並置。逐則翻譯時要讓讀者看見他如何分辨真偽：有些靈驗是真感應，有些香火是毒殺造假；有些法術能制妖，有些宿冤不能以法術解；有些禁忌可笑，有些舊墓舊神不可輕犯。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志怪小說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見聞、驗證、異物與感應記錄的研究，可補充勾魂卒、科場二則、奇術、燧人鑽火樹等材料；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情欲、冥判與文人筆記的研究，可參看藍頂妖人、怪詐人父、狐鬼入腹、鬼入人腹等篇；Rania Huntington關於狐鬼、異類和非人敘事的研究，可補充狸稱表兄、狐仙自縊、蠱、牛僵屍等故事；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性別與身分話語的研究，可用於閱讀妖婚、婢女、女鬼復仇和香火詐術。卷中涉及毒殺、蠱、性侵害、附體、符籙、驅鬼、醫病、災害、武術和暴力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宗教想像與社會史材料說明，不提供醫療、法術、毒物、武術或其他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大唐新語‧卷十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大唐新語‧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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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釐革第二十二】
武德九年十一月，太宗始躬親政事，詔曰：「有隋禦宇，政刻刑煩。上懷猜阻，下無和暢。致使朋友遊好，慶吊不通；卿士聯官，請問斯絕。自今已後，宜革前弊，庶上下交泰，品物咸通。布告天下，使知朕意。」由是風俗一變，澆漓頓革矣。

故事：江南天子則白帢帽，公卿則巾褐裙襦。北朝雜以戎狄之制。北齊有長帽、短靴、合褲襖子。朱紫玄黃，各隨其好。天子多服緋袍。隋代帝王貴臣，多服黃紋綾袍、烏紗帽、九環帶、烏皮六合靴。百官常服，同於走庶，皆著黃袍及衫，出入殿省。後烏紗帽漸廢，貴賤通用折上巾以代冠，用靴以代履。折上巾，戎冠也；靴，胡履也，咸便於軍旅。昔袁紹與魏武帝戰於官渡，軍敗，復巾渡河，遁相仿效，因以成俗。初用全幅皂向後襆發，謂之「襆頭」。周武帝才為四腳，武德以來，始加巾子。至貞觀八年，太宗初服翼善冠，賜貴臣進德冠，因謂侍臣曰：「襆頭起自周武帝，蓋取便於軍容。今四海無虞，當息武事。此冠頗采古法，兼更類襆頭，乃宜常服，可取服。」褲褶通用，此冠亦尋廢矣。

太史令傅奕，博綜群言，尤精《莊》《老》，以齊生死、混榮辱為事，深排釋氏，嫉之如仇。嘗至河東，遇彌勒塔，士女輻輳禮拜，奕長揖之曰：「汝往代之聖人，我當今之達士。」奕上疏請去釋教，其詞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托。故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稅。凡百黎庶，不察根源，乃追既往之罪，虛覬將來之福。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期百日之糧」。又上論十二首，高祖將從之，會傳位而止。

舊制：京城內金吾曉暝傳呼，以戒行者。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冬冬」，公私便焉。有道人裴翛然，雅有篇詠，善畫，好酒，常戲為《渭川歌》，詞曰：「遮莫冬冬鼓，須傾湛湛杯。金吾儻借問，報道玉山頹。」甚為時人所賞。

姜晦為吏部侍郎，性聰悟，識理體。舊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為與選人交通。及晦領選事，盡除之，大開銓門，示無所禁。私引置者，晦輒知之，召問，莫不首伏。初，朝庭以晦改革前規，咸以為不可。竟銓綜得所，賄賂不行，舉朝嘆伏。

高宗欲用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知政事，謂中書令崔知溫曰：「待舉等歷任尚淺，且令參知政事，未可即卿等同名稱也。」自是外司四品以下官知政事者，以「平章」為名，自待舉始也。

自武德至長安四年已前，僕射並是正宰相。故太宗謂房玄齡等曰：「公為宰相，當大開耳目，求訪賢哲。」即其事也。神龍初，豆盧欽望為僕射，不帶同中書門下三品，不敢參議政事，後加「知軍國事」。韋安石為僕射，東都留守，自後僕射不知政事矣。

自古帝王必躬籍田，以展三推終畝之禮。開元二十三年正月，玄宗親耕於洛陽東門之外。諸儒奏議，以古者耦耕以一撥為一推，其禮久廢。今用牛耕，宜以一步為一推。及行事，太常卿奏，三推而止。於是公卿以下，皆過於古制。

隋制：員外郎、監察御史亦吏部註，誥詞即尚書、侍郎為與之。自貞觀已後，員外郎盡制授。則天朝，御史始制授。肅宗於靈武即大位，以強寇在郊，始令中書以功狀除官，非舊制也。

武德、貞觀之代，宮人騎馬者，依《周禮》舊儀，多著冪羅，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永徽之後，皆用帷帽施裙，到頸為淺露。顯慶中，詔曰：「百家家口，咸廁士流。至於衢路之間，豈可全無障蔽。比來多著帷帽，遂棄冪羅；曾不乘車，只坐檐子。過於輕率，深失禮容。自今已後，勿使如此。」神龍之末，冪羅始絕。開元初，宮人馬上始著胡帽，就妝露面，士庶咸效之。天寶中，士流之妻，或衣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矣。

開元中，天下無事，玄宗聽政之後，從禽自娛。又於蓬萊宮側立教坊，以習倡優萼衍之戲。酸棗尉袁楚客以為天子方壯，宜節之以雅，從禽好鄭衛，將蕩上心。乃引由余、太康之義，上疏以諷。玄宗納之，遷下邽主簿，而好樂如初。自周衰，樂工師散絕，迨漢制，但紀其鏗鏘，不能言其義。晉末，中原板蕩，夏音與聲俱絕。後魏、周、齊，悉用胡樂奏西涼伎，慆心堙耳，極而不反。隋平陳，因清商而制雅樂，有名無實，五音虛懸而不能奏。國初，始采(珽宮)之義，備九變之節，然承衰亂之後，當時君子無能知樂。泗濱之磬，貯於太常。天寶中乃以華原石代之，問其故，對曰：「泗濱聲下，調之不能和；得華原石，考之乃和。」因而不改。

玄宗北巡狩，至於太行阪，路隘，逢椑車，問左右曰：「車中何物？」曰：「椑。《禮》云：天子即位，為椑，歲一漆之，示存不忘亡也。出則載以從，先王之制也。」玄宗曰：「焉用此。」命焚之。天子出不以椑從，自此始也。

玄宗嘗謁橋陵，至金粟山，睹崗巒有龍盤鳳翔之勢，謂左右曰：「吾千秋後，宜葬此地。」寶應初，追述先旨而置山陵焉。

舊制：宰相臣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等，以他官兼政事者，皆云「知門下省事」。弘道初，裴炎自侍中轉中書令，執朝政，始移政事堂於中書省，至今以為故事。

國初因隋制，以吏部典選，主者將視其人，核之吏事。始取州、縣、府、寺疑獄，課其斷決，而觀其能否，此判之始焉。後日月淹久，選人滋多，案牘淺近，不足為準。乃采經籍古義，以為問目。其後官員不充，選人益眾，乃徵僻書隱義以試之，唯懼選人之能知也。遒麗者號為「高等」，拙弱者號為「藍羅」，至今以為故事。開元中，裴光庭為吏部，始循資格，以一賢愚。遵平轍者喜其循常，負材用者受其抑屈。宋璟固爭不得。及光庭卒，有司定謚，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道，謚為「克平」。《周禮》：大司徒掌選士之道。春秋之時，卿士代錄，選士之制闕焉。秦承國制，所資武力，任事者皆刀筆俗吏，不由禮義，以至於亡。漢因秦制，未遑條貫。漢高祖十一年，始下求賢之詔。武帝元光元年，始令郡國舉孝兼各一人，貢舉之法，起於此矣。元帝令光錄勛舉四科，以吏事。後漢令郡國舉孝廉。魏、晉、宋、齊，互有改易。隋煬帝改置明、進二科。國家因隋制，增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並前為六科。武德則以考功郎中試貢士。貞觀則以考功員外掌之。士族所趨，唯明、進二科而已。古唯試策，貞觀八年，加進士試經史。調露三年，考功員外劉思立奏，二科並帖經。開元二十四年，李昂為考功，性剛急，不容物，乃集進士，與之約曰：「文之美惡，悉知之矣。考校取舍，存乎至公。如有請托於人，當悉落之。」昂外舅嘗與進士李權鄰居，相善，為言之於昂。昂果怒，集貢士數權之過。權曰：「人或猥知，竊聞之於左右，非求之也。」昂因曰：「觀眾君子之文，信美矣。然古人有言，瑜不掩瑕，忠也。其有詞或不安，將與眾詳之，若何？」眾皆曰：「唯。」及出，權謂眾人曰：「向之斯言，意屬吾也。昂與此任，吾必不第矣。文何籍為「乃陰求瑕。他日，昂果摘權章句小疵，榜於通衢以辱之。權引謂昂曰：「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鄙文之不臧，既得而聞矣。而執事有雅什，嘗聞於道路，愚將切磋，可乎？」昂怒而應曰：「有何不可！」權曰：「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閑。豈執事辭乎？」昂曰：「然。」權曰：「昔唐堯衰怠，厭卷天下，將禪許由。由惡聞，故洗耳。今天子春秋鼎盛，不揖讓於足下，而洗耳何哉？」昂聞，惶駭，訴於執政，以權不遜，遂下權吏。初，昂以強愎不受屬請，及有吏請，求者莫不允從。由是庭議，以省郎位輕，不足以臨多士。乃使吏部侍郎掌焉。憲司以權言不可窮竟，乃寢罷之。

肅宗初即位，在彭原，第五琦以言事得召見，請於江淮分置租庸使，市輕貨以濟軍須。肅宗納之，拜監察御史。房琯諫曰：「往者楊國忠厚斂以怒天下，今已亂矣。陛下即位以來，人未見德。琦，聚斂臣也，今復寵之，是除一國忠用一國忠也。將何以示遠方，收人心乎？」肅宗曰：「今天下方急，六軍之命，若倒懸然，無輕貨則人散矣。卿惡琦可也，何所取財？」琯不能對。卒用琦策，驟遷御史中丞，改鑄乾元錢，一以當十。又遷戶部侍郎、平章事，兼知度支租庸使，俄被放黜。代宗即位，復判度支鹽鐵事。永泰初，奉準天下鹽鬥收一百文，迄今行之。

元載既伏誅，代宗始躬親政事，勵精求理。時常袞當國，竭節奉公，天下翕然，有升平之望。袞奏罷諸州團練、防禦等使，以節財省費。便令刺史主當州軍事，司馬同副使，專押軍案。判司本帶參軍，便令司兵判兵事，司倉判軍糧，司士判甲仗。士人團練，春夏放歸，秋冬追集。其刺史官銜，既有持節諸軍事，使司軍旅。司馬即同副使之任。司兵參軍，即是團練使判官。代宗並從之。袞獨出群擬，為戢兵之漸，持衡數歲，時用小康焉。

【隱逸第二十三】
【孫思邈】
孫思邈，華原人，七歲就學，日諷千言。及長，善譚《莊》《老》百家之說。周宣帝時，以王室多故，隱於太白山。隋文帝輔政，徵為國子博士，不就。常謂人曰：「過是五十年，當有聖人出，吾方助之，以濟生人。」太宗召詣京師，嗟其顏貌甚少，謂之曰：「故知有道者誠可尊重，羨門之徒，豈虛也哉！」將授之以爵位，固辭不受。高宗召拜諫議大夫，又固辭。時年九十餘，而視聽不衰，頗明推步導養之術。時范陽盧照鄰，有盛名於朝，而染惡疾，嗟稟受之不同，昧彭殤之殊致，嘗問於思貌曰：「名醫愈疾，其道如何？」對曰：「吾聞善言天者，必本之於人。天有四時五行，寒暑叠代，其運轉也，和而為雨，怒而為風，凝為霜雪，張為虹蜺，此天地之常數。人有四肢五藏，一覺一寐，呼吸吐納，精氣往來，流而為榮衛，彰而為氣色，發而為聲音，此人之常數也。陽用其精，陰用其形，天人之所同也。及其失也，蒸則生熱，否則生寒，結而為瘤贅，陷而為癰疽，奔而為喘乏，竭而為焦枯，沴發乎面，變動乎形，推此以及天，則兆亦如之。故五緯盈縮，星辰錯行，日月薄蝕，彗孛流飛，此又天文之危沴也。寒暑不時，此天地之蒸否也。石立土踴，此天地之瘤贅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癰疽也。奔風暴雨，此天地之喘乏也。雨澤不降，川瀆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良醫導之以藥石，救之以針劑。聖人和之以至德，輔之以人事。故體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災也。」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謂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千城。』謂大膽也。不為利回，不為義疚，仁之方也。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智之圓也。」制授承務郎，直尚藥局。永徽初卒，遺令薄葬，不設明器牲牢之奠。月餘顏色不變，舉屍入棺，如空焉。時人疑其屍解矣。

【朱桃椎】
朱桃椎，蜀人也。淡泊無為，隱居不仕，披裘帶索，沉浮人間。竇軌為益州，聞而召之，遺以衣服，逼為鄉正。桃椎不言而退，逃入山中，夏則裸形，冬則樹皮自覆。凡所贈遺，一無所受。每織芒屩，置之於路，見者皆言：「朱居士屩也。」為鬻取米，置之本處。桃椎至夕取之，終不見人。高士廉下車，深加禮敬，召之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瞪目而去。士廉每加優異，蜀人以為美譚。

【張果老】
張果老先生者，隱於恒州枝條山，往來汾晉。時人傳其長年秘術，耆老咸云：「有兒童時見之，自言數百歲。」則天召之，佯屍於妒女廟前，後有人復於恒山中見。至開元二十三年，刺史韋濟以聞，詔通事舍人裴晤馳驛迎之。果對晤氣絕如死。晤焚香啟請，宣天子求道之意，須臾漸蘇。晤不敢逼，馳還奏之。乃令中書舍人徐嶠、通事舍人盧重玄，賫璽書迎之。果隨嶠至東都，於集賢院肩輿入宮，備加禮敬。公卿皆往拜謁。或問以方外之事，皆詭對。每云：「余是堯時丙子年生。」時人莫能測也。又云：「堯時為侍中。」善於胎息，累日不食，時進美酒及三黃丸。尋下詔曰：「恒州張果老，方外之士也。跡先高上，心入窅冥，是混光塵，應召城闕。莫知甲子之數，且謂羲皇上人。問以道樞，盡會宗極。今將行朝禮，爰申寵命。可銀青光祿大夫，仍賜號通玄先生。」累策老病，請歸恒州，賜絹三百疋，拜扶持弟子二人，拜給驛舁至恒州。弟子一人放回，一人相隨入山。無何壽終，或傳屍解。

【盧藏用】
盧藏用，始隱於終南山中。中宗朝，累居要職。有道士司馬承禎者，睿宗迎至京，將還，藏用指終南山謂之曰：「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在遠。」承禎徐答曰：「以僕所觀，乃仕宦捷徑耳。」藏用有慚色。藏用博學，工文章，善草隸；投壺彈琴，莫不盡妙。未仕時，嘗辟谷練氣，頗有高尚之致。及登朝，附權要，縱情奢逸，卒陷憲綱，悲夫！

【司馬承禎】
司馬承禎，字子徵，隱於天台山，自號白雲子，有服餌之術。則天、中宗朝，頻徵不起。睿宗雅尚道教，稍加尊異，承禎方赴召。睿宗嘗問陰陽術數之事，承禎對曰：「《經》云：『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且心目一覽，知每損之尚未能已，豈復攻乎異端而增智慮哉！」睿宗曰：「理身無為，則清高矣；理國無為，如之何？」對曰：「國猶身也，《老子》曰：『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理。』《易》曰：『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是知天不言而信，不為而成。無為之旨，理國之要也。」睿宗深加賞異。無何，苦辭歸，乃賜寶琴、花帔以遣之。工部侍郎李適之賦詩以贈焉。當時文士，無不屬和。散騎常侍徐彥伯撮其美者三十一首，為制《序》，名曰《白雲記》，見傳於代。

【王希夷】
王希夷，徐州人，孤貧好道。父母終，為人牧羊取傭，供葬畢，隱於嵩山。師事道士，得修養之術。後居兗州徂徠山，刺史盧齊卿就謁，因訪以政事。希夷曰：「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以終身行之矣。」玄宗東封，敕州縣禮致，時已年九十六。玄宗令張說訪其道義，說甚重之。以年老不任職事。乃下詔曰：「徐州處士王希夷，絕聖去智，抱一居貞，久謝囂塵，獨往林壑。屬封巒展禮，側席旌賢，賁然來思，應茲嘉召。雖紆綺季之跡，已過伏生之年。宜命秩以尊儒，俾全高於上齒。可中散大夫、守國子博士，特聽還山。」仍令州縣，歲時贈束帛羊酒，並賜帛一百疋。

【元愷】
元愷，博學善天文，然恭慎，未嘗言之。宋璟與之同鄉曲，將加薦舉，兼遺米百石，皆拒而不受。元行沖為刺史，邀至州，問以經義，因遺衣服。愷辭曰：「微軀不宜服新麗，恐不勝其美以速咎也。」行沖乃泥汙而與之，不獲已而受。及還家，取素絲五兩以酬之，曰：「義不受過望之財。」

【白履中】
白履中，博涉文史，隱居大梁，時人號為梁丘子。開元中，王誌愔表薦堪為學官，可代馬懷素、褚無量入閣侍讀。乃徵赴京師，履中辭以老疾，不任職事。授朝散大夫，尋請歸鄉。手詔曰：「卿孝悌立身，靜退敦俗，年過從耄，不雜風塵。盛德早聞，通班是錫。豈唯精賁山藪，實欲獎勸人倫。且遊上京，徐還故里。」遂停留數月。

【盧鴻】
玄宗徵嵩山隱士盧鴻，三詔乃至。及謁見，不拜，但磬折不已。問其故，鴻對曰：「臣聞《老子》云：『禮者，忠信之薄。』不足可依。山臣鴻，敢不忠信奉見。」玄宗異之，召入賜宴，拜諫議大夫，賜以章服，並辭不受。乃給米百石，絹五百疋，還隱居之所。

vernacular:
「釐革」一門先記唐太宗親政後改革隋末弊俗。詔書說，隋代政治刻薄、刑罰繁多，上下互相猜疑隔絕，朋友間連慶弔都不相往來，官員同列也斷絕問候。太宗因此要求革除舊弊，使上下交通、萬物通暢。這一則把貞觀政治寫成從猜阻、嚴刑轉向和暢、通泰的風俗更新，重點不在單一法令，而在政治氣氛如何改變人際往來。

服飾制度一則追述南北朝至隋唐冠服變化。江南天子戴白帢帽，公卿多用巾褐裙襦；北朝雜入戎狄服制，有長帽、短靴、合褲襖子，顏色各隨所好。隋代帝王貴臣多穿黃紋綾袍、烏紗帽、九環帶、六合靴，百官常服與庶人相近。後來烏紗帽廢，折上巾與靴流行，因為它們本來便於軍旅。太宗到貞觀八年改服翼善冠，又賜貴臣進德冠，說天下太平，應息武事，冠服宜採古法；但褲褶仍普遍使用，這種冠制也很快廢掉。作者藉冠服興廢說明唐初禮制復古與胡漢軍旅習俗之間的拉扯。

傅奕一則寫他精通諸子，尤其熟悉《莊子》《老子》，以齊生死、混榮辱為旨趣，卻極力排斥佛教。他到河東看見男女聚集禮拜彌勒塔，向塔長揖說：「你是過去世的聖人，我是當今的達士。」後來上疏請廢佛教，批評佛教來自西域、漢譯胡書多所假託，僧人削髮而不事君親，遊手遊食又逃避租稅，百姓不察根源，只想用布施和持齋換取來世福報。高祖本欲採納，因傳位而中止。這一段反映唐初排佛論的政治面：它不是單講教義，而把佛教與忠孝、賦役、社會秩序連在一起批判。

街鼓與裴翛然一則記京城制度小變。舊制由金吾在晨昏傳呼，提醒行人；馬周上書後設置街鼓，俗稱「冬冬」，公私都覺便利。道士裴翛然會寫詩、善畫、好酒，戲作《渭川歌》，意思是不要管冬冬鼓響，只管斟滿清酒；若金吾來問，就說我已醉倒如玉山頹。作者把街鼓制度與文人道士的詼諧詩句並列，讓制度變革帶出盛唐城市生活的聲音與逸趣。

姜晦掌吏部銓選一則寫行政改革。過去吏部房舍遍布荊棘，用來防止令史私通選人；姜晦主持選事後把荊棘全除，打開銓門，表示沒有禁忌。但若有人暗中引薦安插，他立刻能察知，召來詢問，無不承認。朝廷起初擔心他破壞舊規，結果銓選得當，賄賂不行，滿朝佩服。這一則的意思是，真正能止弊的不只是外在隔離，而是主事者明察與制度公開。

宰相與官名制度幾則說明唐代政事機構逐漸變化。高宗想用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人知政事，但嫌他們資歷尚淺，便先稱「參知政事」，外司四品以下官知政事稱「平章」也由此開始。武德到長安四年以前，僕射本是正宰相；到神龍初，豆盧欽望任僕射而不帶「同中書門下三品」，便不敢參政，後來即使韋安石任僕射，也不再自然掌政。政事堂原在門下省，裴炎任中書令掌政後移到中書省，成為後來故事。這些記事合起來看，是在說唐代「宰相」不是固定官名，而是隨加銜、政事堂位置與實際參議權而變動。

親耕、制授、婦女服飾幾則都以禮制變遷為主。玄宗開元二十三年在洛陽東門外親耕，儒者討論古禮一推如何折合到牛耕，最後太常奏三推而止，公卿以下卻多過古制。員外郎、監察御史原本由吏部注授，貞觀後員外郎改制授，武則天朝御史也制授；肅宗靈武即位時因戰事急迫，又開始由中書按功狀除官，偏離舊制。婦女乘馬遮蔽也由冪羅到帷帽，再到開元初宮人戴胡帽露面，天寶中士族妻子甚至穿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這些段落顯示禮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在戰亂、宮廷風尚、胡俗與實用需求中改易。

玄宗好樂與椑車兩則都帶有禮樂警戒。開元中天下無事，玄宗聽政後喜歡打獵，又在蓬萊宮旁設教坊學倡優雜戲；袁楚客上疏，用由余、太康故事諷諫，玄宗接納並升他官，但仍照樣好樂。作者又追述周衰以來雅樂斷絕，胡樂、西涼伎盛行，隋唐雖制雅樂卻有名無實，天寶中甚至以華原石代替泗濱磬，只求聲和而不復古制。椑車一則則說天子出行本應載預製棺木，以示存不忘亡；玄宗北巡在太行坂遇椑車，問明後命焚之，天子出行不帶椑從此開始。兩則都暗示玄宗晚期禮樂與古制的鬆動。

選舉制度長段從唐初吏部判試寫到科舉沿革。國初承隋制，由吏部典選，先取州縣府寺疑獄讓選人判決，觀察其行政能力，這就是「判」的開端。後來選人增多，案牘題目不足為準，改採經籍古義，再後來又出僻書隱義，似乎只怕選人知道答案。裴光庭任吏部時開始循資格升遷，使賢愚一律，守常者喜歡，有才者受抑，宋璟力爭也無效。作者再追述從周禮選士、秦漢察舉、隋明經進士到唐六科的發展，說明明經、進士成為士族主要路徑。李昂掌考功時剛愎，公開羞辱進士李權的文章，李權反以李昂詩句「耳臨清渭洗」譏諷他在天子鼎盛時洗耳何為，終使朝議認為省郎位輕不足臨多士，改由吏部侍郎掌貢舉。這一段把選官制度、資格制弊端、考官品格與士人機智放在同一條線上。

財政與軍政兩則記安史亂後的應急措施。肅宗在彭原即位，第五琦建議在江淮設租庸使，買輕貨供軍需；房琯批評他是聚斂之臣，像再用一個楊國忠，但肅宗反問天下危急、六軍待餉，不取財從何而來，房琯無法回答。第五琦後來推行乾元錢一當十，又管度支租庸，終有放黜與復用，永泰初鹽價每斗收百文也沿行下來。常袞當國時奏罷諸州團練、防禦使，以刺史、司馬與州中判司分管軍事、軍糧、甲仗，春夏放團練士回家，秋冬再追集，意在節財省費、漸收兵權。這兩則顯示中唐財政軍政改革常在救急與傷民、節費與控兵之間取捨。

「隱逸」一門先記孫思邈。孫思邈七歲日誦千言，長大後通《莊》《老》與百家，周宣帝時因國事多故隱太白山，隋文帝、高宗徵召都不就或固辭。太宗召見時驚歎他容貌年少，認為有道者可尊。盧照鄰患重病問醫道，孫思邈回答說，善談天道必本於人身；天地有四時五行、風雨霜雪，人有四肢五臟、呼吸榮衛，二者常數相通。人體熱寒、瘤贅、癰疽、喘乏、焦枯，對應到天地就是星辰失度、寒暑不時、石立土踴、山崩地陷、暴風疾雨、川瀆乾涸；良醫以藥石針劑救人，聖人以至德人事調和天下，所以身病可治，天災也可消。他又說膽要大而心要小，智要圓而行要方。卒後薄葬，月餘顏色不變，舉屍入棺如空，時人疑為尸解。

朱桃椎、張果老、盧藏用、司馬承禎幾則呈現不同隱逸類型。朱桃椎淡泊無為，披裘帶索，不受饋贈，織草鞋放路旁讓人賣米，夜裡自取，始終不見人；高士廉禮敬他，他也瞪目而去。張果老隱恒州枝條山，世傳長年秘術，武則天召之便佯死，開元時玄宗再三遣使迎請，他以氣絕如死迴避，後入東都受禮，自稱堯時丙子年生，善胎息，累日不食，受賜號通玄先生，終又傳尸解。盧藏用早年隱終南，後來仕宦顯達；司馬承禎譏他所謂終南佳處不過是仕宦捷徑，揭穿「假隱求仕」的姿態。司馬承禎則真隱天台，自號白雲子，睿宗問陰陽術數，他以《老子》「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回答，不願增添智慮；問治國無為，他說國如身，遊心於淡、順物自然、無私則天下治。這一組人物把高蹈、神異、假隱與道家治術放在同一門下比較。

王希夷、元愷、白履中、盧鴻幾則收束隱逸門。王希夷貧而好道，葬父母後隱嵩山，後居徂徠山；刺史問政，他只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足可終身奉行，玄宗東封時禮致，授國子博士而准還山。元愷博學天文卻謙慎不言，宋璟欲薦又送米百石，他拒受；元行沖送新衣，他怕不配美服招禍，弄髒後才勉強收下，仍以素絲酬謝，表明不受過分財物。白履中博通文史，隱大梁，玄宗徵為學官，他以老病辭，授朝散大夫後准歸。盧鴻被三詔徵至，見玄宗不拜，只屈身致敬，說《老子》認為禮是忠信衰薄後的產物，自己以忠信奉見即可；玄宗異之，拜諫議大夫，他辭不受，只受米絹還山。這些故事共同塑造唐代隱士的理想：可被朝廷禮敬，但不必真正入仕；可接受名秩或供給，但要保存清節與自主。

note: 本卷前半「釐革」多記制度沿革，後半「隱逸」則以人物軼事呈現唐代朝廷與高士、道流的互動。許德楠、李鼎霞校點的中華書局本可作《大唐新語》文本整理依據；Denis Twitchett 主編的《劍橋中國史》隋唐卷，有助於把平章事、僕射、政事堂、租庸鹽鐵、團練防禦等記事放回唐代制度史；David McMullen 對唐代士人與國家的研究，能補充選舉、制科、考功與吏部銓選的政治脈絡；T. H. Barrett 的唐代道教研究則可說明孫思邈、張果老、司馬承禎這類道士為何一方面被塑造成方外高人，另一方面又被朝廷徵召、賜號、授官。全卷不是單純雜錄，而是以「釐革」「隱逸」等門類安排材料：制度部分強調古制、胡俗、戰亂與行政需要如何造成改易；隱逸部分則反覆比較真隱、假隱、神仙傳說與朝廷旌禮，這正是《大唐新語》仿《世說》以分類軼事保存政治文化記憶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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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大唐新語‧卷十一

chapter_title: 大唐新語‧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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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錫第二十四】
高祖嘗幸國學，命徐文遠講《孝經》，僧惠乘講《金剛經》，道士劉進嘉進《老子》。詔劉德明與之辯論，於是詰難蜂起，三人皆屈。高祖曰：「儒、玄、佛義，各有宗旨，劉、徐等並當今傑才，德明一舉而蔽之，可謂達學矣。」賜帛五十疋。時有國子司業蓋文達，涉經史，明三《傳》。竇抗為冀州，集諸儒士，令相論難。時劉焯、劉執思、孔穎達、劉彥衡旨在坐。既相酬答，文達所言，皆出其意表。竇大奇之，因問：「蓋生就誰學？」劉焯對曰：「此生岐嶷，出自天然，以多問寡，焯為師導。」竇曰：「可謂冰生於水而寒於水也。」

貞觀末，房玄齡避位歸第。時天旱，太宗將幸芙蓉園以觀風俗。玄齡聞之，戒其子弟曰：「鑾輿必當見幸。」亟使灑掃備饌。俄頃，太宗果先幸其第，便載入宮。其夕大雨，咸以為憂賢之應。

貞觀十七年，太宗圖畫太原倡義及秦府功臣趙公長孫無忌、河間王孝恭、蔡公杜如晦、鄭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盧公程知節、永興公虞南、渝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搩、胡公秦叔寶等二十四人於淩煙閣。太宗親為之贊，褚遂良題閣，閻立本畫。及侯君集謀反伏誅，太宗與之訣，流涕謂之曰：「吾為卿不復上淩煙閣矣！」

魏徵有大志，大恥小節，博通群書，頗明王霸之術。隋末為道士，初仕李密，密敗歸國。後為竇建德所執，建德敗，委質於隱太子。太子誅，太宗稍任用，前後諫二百餘奏，無不稱旨。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奪嫡之漸。太宗聞而惡之，謂侍臣曰：「當今朝臣，忠謇無逾魏徵。我遣輔太子，用絕天下之望。」乃以為太子太師，徵以疾辭。詔答曰：「漢之太子，四皓為助。朕之賴卿，即其義也。知公疾病，可臥護之。」徵宅無堂，太宗將營小殿，輟其材以賜之，五日而就。遣使賫以素褥布被賜之，遂其所尚。及疾亟，太宗幸其弟，撫之流涕，問其所欲。徵曰：「嫠不恤緯，而憂宗社之隕。」徵狀貌不逾中人，而素有膽氣，善得人主意。身死之日，知與不知，莫不痛惜。

李綱詹事，隱太子嘗至溫湯，綱以小疾不從。有進魚者，太子召饔者鲙之，時唐儉、趙元楷在坐，皆自言能為鲙，太子謂之曰：「飛刀鲙鯉，調和鼎食，公等善之。至於審諭弼諧，固屬李綱矣。」於是送絹二百疋以遺之。數諫太子，郁郁不得志，辭以年老，乃乞骸骨。

高宗初立為太子，李勣詹事，仍同中書門下三品，自勣始也。太宗謂之曰：「我兒初登儲貳，故以宮府相委，勿辭屈也。」勣嘗有疾，醫診之曰：「須龍須灰方可。」太宗剪須以療之，服訖而愈。勣頓首泣謝。他日，顧謂勣曰：「朕當屬卿以孤幼，思之，無逾公者，往不(負李)密，豈負於朕哉！」勣流涕而致謝，噬指出血，俄而沉醉，解御服以覆之。

唐九徵為御史，監靈武諸軍。時吐蕃入寇蜀漢，九徵率兵出永昌郡千餘里討之，累戰皆捷。時吐蕃以鐵索跨漾水、濞水為橋，以通西洱河，蠻築城以鎮之。九徵盡刊其城壘，焚其二橋，命管記癌丘均勒石於劍川，建鐵碑於滇池，以紀功焉。俘其魁帥以還。中宗不時加褒賞，左拾遺呼延皓論之，乃加朝散大人，拜侍御史，賜繡袍、金帶、寶刀、累遷汾州刺史。開元末，與吐蕃贊普書云：「波州鐵柱，唐九徵鑄。」即謂此是也。

開元初，左常侍褚無量與光祿卿馬懷素隔日侍讀。詔曰：「朕於百事考之，無如文籍；先王要道，盡在於斯。是欲令經史詳備，聽政之暇，遊心觀覽。」無量等奉詔整理內庫書。至六年，分部上架畢，制文武百官入乾元殿東廊觀察，移時乃出。於是賜無量等束帛有差。

賀知章，自太常少卿遷禮部侍郎，兼集賢學士，一日並謝二恩。特源乾曜與張說同秉政，乾曜問說曰：「賀公久著盛名，今日一時兩加榮命，足為學者光耀。然學士與侍郎，何者為美？」說對曰：「侍郎自皇朝已來，為衣冠之華選，自非望實具美，無以居之。雖然，終是具員之英，又非往賢所慕。學士者，懷先王之道，為縉紳軌儀，蘊揚、班之詞彩，兼遊、夏之文學，始可處之無愧。二美之中，此為最矣。」

張說既致仕，在家修養，乃乘閑往景山之陽，於先塋建立碑表。玄宗仍賜御書碑額以寵之。其文曰：「嗚呼，積善之墓。」與宣父延陵季子墓誌同體也。朝野以為榮。及說薨，玄宗親制神道碑，其略曰：「長安中，公為鳳閣舍人，屬鱗臺監張易之誣構大臣，作為飛語。御史大夫魏元忠即其醜正，必以中傷。天後致投杼之疑，中宗憂掘蠱之變。是時敕公為證，啗以右職。一言刺回，四國交亂。公重為義，死且不辭，庭辯無辜，中旨有忤，左右為之惕息，而公以之抗詞。友元忠之塋魂，出太子於坑陷。人謂此舉，義重於生，由是長流欽州，守正故也。」文多不盡載。

右補闕毋煚，博學有著述才，上表請修古史，先擢日目以進。玄宗稱善，賜絹百疋。性不飲茶，(制《代茶余序》)，其略曰：「釋滯銷壅，一日之利暫佳；瘠氣侵精，終身之累斯大。獲益則歸功茶力，貽患則不為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煚直集賢，無何，以熱疾暴終。初，煚夢著衣冠上比北邙山，親友相送，及至山頂，回顧不見一人，意惡之。及卒，僚友送至北邙山，咸如所夢。玄宗聞而憚之，贈朝散大夫。

自漢魏以來，歷代皆封孔子後，或為褒城侯，或號褒聖侯。至開元二十七年，詔冊孔子為文宣王，其嗣褒城侯，改封文宣王。令右丞相裴耀卿攝太尉，持節就國子監冊命訖，有司奠祭，樂用宮懸八佾之舞。詔曰：「弘我王化，在乎儒術。皆發揮此道，啟迪含靈，則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也。所謂自天攸縱，將聖多能，德配乾坤，身揭日月。故能致天下之太平，成天下之大經。美政教，移風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到於今受其賜，不其猗歟！」文多不盡載。

【懲戒第二十五】
太宗嘗與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異鳥隨波容與，太宗擊賞數四，詔坐者為詠，召閻立本寫之。閣外傳呼云：「畫師閻立本。」立本時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側，手揮丹青，不堪愧赧。既而，戒其子曰：「吾少好讀書，幸免面墻，緣情染翰，頗及儕流。唯以丹青見知，躬廝養之預務，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習此也。」

高宗朝，姜恪以邊將立功為左相，閻立本為右相。時以年饑，放國子學生歸，又限令史通一經。時人為之語曰：「左相宜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三館學生放散，五臺令史明經。」以末伎進身者，可為炯戒。

劉仁軌為給事中，與中書令李義府不協，出為青州刺史。時有事遼海，義府逼仁軌運糧，果漂沒。敕御史袁異式按之。異式希義府意，遇仁軌不以禮，或對之猥泄，曰：「公與當朝仇者為誰何不引決？」仁軌曰：「乞方便。」乃於房中裂布，將頭自縊。使與掩扇，少頃，仁軌出曰：「不能為公死，劉仁軌豈失卻死耶！」坐此除名。大將軍劉仁願克百濟，奏以為帶方州刺史。仁願凱旋，高宗謂之曰：「卿將家子，處置補署，皆稱朕意，何也？」仁願拜謝曰：「非臣能為，乃前青州刺史教臣耳。」遽發詔徵之，至則拜大司憲，御史大夫也。初，仁軌被徵，次於萊州驛，舍於西廳。夜已久，有御史至，驛人曰：「西廳稍佳，有使止矣。」御史曰：「誰？」答曰：「帶方州刺史。」命移仁軌於東廳。既拜大夫，此御史及異式俱在臺內，不自安。仁軌慰之曰：「公何瘦也無以昔事不安耶！知君為勢家所逼，仁軌豈不如韓安國，但恨公對仁軌臥而泄耳。」又謂諸御史曰：「諸公出使，當舉冤滯，發明耳目，舉行禮義；無為煩擾州縣而自重其權。」指行中御史曰：「只如某御史，夜到驛，驛中東廳、西廳復有何異乎若移乃公就東廳，豈忠恕之道也！願諸公不為也。」仁軌後為左僕射，與中書令李敬玄不協。時吐蕃入寇，敬玄奏仁軌徵之。軍中奏請，多為敬玄所掣肘。仁軌表敬玄知兵事，敬玄固辭。高宗曰：「仁軌須朕，朕亦行之，卿何辭？」敬玄遂行，大敗於青海，時議稍少之。始，仁軌既官達，其弟仁相在鄉曲，升沉不同，遂構嫌恨，與軌別籍。每於縣祗奉戶課，或謂之曰：「何不與給事同籍五品家當免差科。」仁相曰：「誰能向狗尾底避陰涼！」兄弟以榮賤致隔者，可為至戒。

楊昉為左丞，時宇文化及子孫理資蔭，朝庭以事隔兩朝，且其家親族亦眾，多為言者。所司理之，至於左司。昉未詳其案狀，訴者以道理已成，無復疑滯，勃然逼昉。昉曰：「適朝退未食，食畢當詳案。」訴者曰：「公雲未食，亦知天下有累年羈旅訴者乎？」昉遽命案，立批之曰：「父殺隋主，子訴隋資。生者猶配遠方，死者無宜更敘。」時人深賞之。

婁師德，以殿中充河源軍使。永和中，破吐蕃於白羊澗，八戰七勝，優詔褒美，授左驍衛郎將。高宗手詔曰：「卿有文武才幹，故授卿武職，勿辭也。」累遷納言。臨終數日，寢興不安，無故驚曰：「拊我背者誰？」侍者曰：「無所見。」乃獨言，若有所爭者，曰：「我壽當八十，今追我何也？」復自言，往為官誤殺二人，減十年，詞氣若有屈伏，俄而氣絕。以婁公之明恕，尚不免濫，為政者得不慎歟！

李義府定策立則天，自中書舍人拜相，與許敬宗居中用事，連起大獄，誅鋤將相，道路以目駭。人則諂諛，出則奸宄，賣官鬻獄，海內囂然。百寮畏憚，如畏天後。高宗知其罪狀，謂之曰：「卿兒子女婿，皆不謹慎，多作罪過。今且為卿掩覆，勿復如此！」義府憑恃則天，不虞高宗加怒，勃然變色，腮頸俱起，徐對曰：「誰向陛下道此？」高宗曰：「但知我言，何須問我所從得耶！」義府怫然，竟不引過，緩步而出。會右金吾倉曹楊仁穎奏其贓汙，詔劉祥道並三司鞠之。獄成，長流巂州，朝野莫不稱慶。或作「河間道元帥劉祥道破銅山賊李義府露布」，榜之通衢。義府先取人奴婢，及敗，一夕奔散，各歸其家。露布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乾封初，大赦，唯長流人不許還。義府憤恚而死，海內快之。

劉思立任考功員外，子憲為河南尉。思立今日亡，明日選人有索憲闕者，吏部侍郎馬載深咨嗟，以為名教所不容，乃書其無行，註名籍。朝庭咸曰：「直，銓宗流品之司，可謂振理風俗。」其人比出選門，為眾目所視，眾口所訐，亦趑趄而失步矣。自垂拱之後，斯風大壞，茍且公行，無復曩日之事。

王義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高，忽略人間細務。買宅酬直訖，數日，對賓朋忽驚指庭中雙青梧樹曰：「此忘酬直。」遽召宅主，付直四千。賓朋曰：「侍御貴重，不知交易。樹當隨宅，無別酬例。」義方曰：「此嘉樹，不比他也。」及貶黜，或問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初，義方將彈李義府，懼不捷，沉吟者久之，獨言曰：「可取萬代名耶！循默以求達耶！」他日，忽言曰：「非但為國除蠹，亦乃名在身前。」遂彈焉，坎坷以至於終。

高宗大漸，顧命裴炎輔少主。既而則天以太后臨朝，中宗欲以後父韋玄貞為侍中，並乳母之子五品官，炎爭以為不可。中宗不悅，謂左右曰：「我讓國與玄貞豈不得，何為惜侍中？」炎懼，遂與則天定策，廢中宗為廬陵王，幽於別所。則天命炎及中書侍郎劉祎之率羽林兵入，左右承則天旨，扶中宗下殿。中宗曰：「我有何罪？」則天曰：「汝欲將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炎居中執權，親授顧托，未盡匡救之節，遽行伊、霍之謀，神器假人，為獸傅翼，其不免也宜哉！

張由古，有吏才而無學術，累歷臺省。嘗於眾中嘆班固有天才，而文章不入《文選》。或謂之曰：「《兩都賦》、《燕山銘》、《典引》等並入《文選》，何為言無？」由古曰：「此並班孟堅文章，何關班固事！」聞者掩口而笑。(又謂同官)曰：「昨買得《王僧孺集》，大有道理。」杜文範知其誤，應聲曰：「文範亦買得《張佛袍集》，勝於僧孺遠矣。」由古竟不之覺。仕進者可不勉歟！

周矩為殿中侍御史，大夫蘇味道待之甚薄，屢言其不了事。矩深以為恨。後味道下獄，敕矩推之，矩謂味道曰：「嘗責矩不了事，今日公了事也。好答辯！」味道由是坐誅。

嚴識玄為鞏令，中書舍人路敬潛黜陟河南道，使還次鞏。識玄自以初蒞，復以敬潛使還，頗有慢色，雖郊迎之，才上馬，弛鐙揖鞭而已。敬潛怒，攝而案之，曰：「郊外遠迎，故違明敕。馬上高揖，深慢王人。禮律有違，恭倨無準。仰具之。」識玄拜伏流汗，乃舍之。後轉魏州刺史，為魏令李懷讓所辱。俄又俱為兵部郎中，既同曹局，亦難以為容。舉朝以為深戒。

李知白為侍中，子弟才總角而婚名族，識者非之：「宰相當存久遠，敦風俗，奈何為促薄之事耶！」

惠妃(武氏)有專房之寵，將奪嫡，王皇后性妒，稍不能平。玄宗乃廢後為庶人，膚受日聞，次及太子。太子之將廢也，玄宗訪於張九齡，九齡對曰：「太子，天下本也，動之則搖人心。自居東宮，未聞大惡。臣聞父子之道，天性也。子有過，父恕而掩之，無宜廢絕。且其惡狀未著，恐外人窺之，傷陛下慈父之道。」玄宗不悅，隱忍者久之。李林甫秉政，陰中計於武妃，將立其子以自固，武妃亦結之。乃先黜九齡而廢太子。太子同生鄂王瑤、光王琚同日並命，海內痛之，號為「三庶」。太子等既受冤死，武妃及左右屢見為祟，宮中終夜相恐，或聞鬼哭聲。召巫覡視之，皆曰：「三庶為厲。」先是，收鄂王、光王，行刑者射而瘞之，乃命改葬而酬之。武妃死，其厲乃息。玄宗乃立肅宗為太子，林甫之計不行，惕然懼矣。三庶以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死，武妃至十二月而斃，識者知有神道焉。

天寶中，李林甫為相，專權用事。先是，郭元振、薛訥、李適之等，咸以立功邊陲，入參鈞軸。林甫懲前事，遂反其制，始請以蕃人為邊將，冀固其權。言於玄宗曰：「以陛下之雄才，國家富強，而諸蕃未滅者，由文吏為將怯懦不勝武事也。陛下必欲滅四夷，威海內，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將。夫蕃將生而氣雄，少養馬上，長於陣敵，此天性然也。若陛下感而將之，使其必死，則狄不足圖也。」玄宗深納之，始用安祿山，卒為戎首。雖理亂安危繫之天命，而林甫奸宄，實生亂階，痛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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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錫」一門開頭寫高祖幸國學，命徐文遠講《孝經》、僧惠乘講《金剛經》、道士劉進嘉進《老子》，又命劉德明與三人辯論。辯難紛起後三人都被劉德明折服，高祖稱儒、玄、佛各有宗旨，而劉德明能一舉遮蔽眾說，可稱通達之學，賜帛五十匹。接著寫蓋文達在冀州與諸儒論難，出語超出眾人意表，劉焯說他天資岐嶷，自己只是以多問寡、略作引導，竇抗稱其「冰生於水而寒於水」。兩則都把朝廷褒賞放在學術辯難中呈現，重點是才學要能當場折衝。

房玄齡與凌煙閣幾則寫君臣恩遇。房玄齡辭位在家，天旱時聽說太宗將幸芙蓉園，便預料皇帝必先到自己家，叫子弟灑掃備食；太宗果然先幸其第，又載他入宮，當晚大雨，眾人認為是憂賢感應。貞觀十七年，太宗把太原起義與秦府功臣二十四人畫在凌煙閣，親自作贊，褚遂良題額，閻立本作畫；侯君集後來謀反伏誅，太宗流淚說，為你我不再登凌煙閣了。這些段落把褒錫寫成政治記憶工程：功臣被畫、被贊、被題名，也可能因後來犯罪而使君主傷痛。

魏徵、李綱、李勣三則都是輔儲與託孤。魏徵本有大志，隋末曾為道士，後歷仕李密、竇建德、隱太子，太宗任用後前後上諫二百餘奏。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奪嫡之勢時，太宗認為朝臣忠直無過魏徵，任他為太子太師，用以斷絕天下猜望；魏徵病辭，太宗說可臥護太子，又賜材為他建堂，病重時親臨問欲，魏徵只憂宗社不憂家事。李綱輔隱太子，太子稱唐儉等善於切魚調味，至於審諭輔導仍屬李綱，因而賜絹；但李綱多次諫太子不得志，終求退休。李勣為高宗太子詹事，太宗剪鬚入藥為他治病，又說將以幼孤相托，因他昔日不負李密，也必不負自己。三則都說明唐初重臣受褒，不只是因才望，更因能在繼嗣政治中承擔信任。

唐九徵、褚無量、賀知章、張說、毋煚、孔子冊封幾則呈現不同類型的褒錫。唐九徵監靈武諸軍，出永昌討吐蕃，毀其城壘、焚漾水與濞水二橋，又勒石劍川、立鐵碑滇池；中宗起初未賞，經呼延皓論奏後才加官賜服。褚無量、馬懷素隔日侍讀，玄宗認為先王要道都在文籍，命他們整理內庫書，分部上架後讓百官入觀，再賞束帛。賀知章一日同受禮部侍郎與集賢學士兩恩，張說評定，侍郎是衣冠華選，學士則懷先王之道、為縉紳軌儀，尤為尊美。張說致仕後修先塋，玄宗賜御書碑額，死後又親制神道碑，表彰他當年為魏元忠抗辯、救太子出陷阱。毋煚請修古史又反茶，曾夢送葬北邙，死後果如夢境，玄宗贈官。開元二十七年冊孔子為文宣王，樂用宮懸八佾，詔書稱儒術能弘王化，孔子德配乾坤。這些材料合看，褒錫可因軍功、校書、文學、忠義、史才、儒教象徵而發生。

「懲戒」一門先以閻立本作畫受辱開場。太宗春苑泛舟見異鳥，命侍臣詠詩，又召閻立本來畫，外面傳呼「畫師閻立本」。閻立本當時已是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伏在池邊作畫，羞愧不能忍受，回家告誡兒子：自己少讀書，本可免於無知，只因丹青被知，竟像僕役一樣供事，恥辱莫大，不可學畫。高宗朝姜恪以邊功為左相，閻立本以畫名為右相，又放散國子學生、令令史通一經，時人作語譏刺「左相宜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以末技進身可為明戒。這裡不是否定藝術，而是從士大夫品第看，專以技藝受知容易被視為卑屈。

劉仁軌一段是全卷最長的懲戒故事。劉仁軌與李義府不合，被出為青州刺史；李義府借遼海軍運糧逼他，糧船果然漂沒，又使御史袁異式按問，袁異式迎合權勢，對劉仁軌極不禮貌，甚至當面猥泄，逼他自殺。劉仁軌假作求方便，入房裂布欲縊，片刻後出來說，不能為你而死，難道劉仁軌就會失去死節嗎？因此除名。後來劉仁願克百濟，奏用他為帶方州刺史；高宗問劉仁願何以部署得宜，劉仁願說都是前青州刺史所教，高宗立刻召劉仁軌為大司憲。昔日怠慢他的御史都在台中不安，劉仁軌寬慰他們，但也告誡御史出使應伸冤滯、明耳目、行禮義，不應煩擾州縣自重其權。他後來又與李敬玄不合，反奏李敬玄知兵事，使其出征吐蕃，終大敗青海。作者還補入劉仁軌與弟仁相因榮賤懸隔而別籍，仁相寧服差役也不願在兄長「狗尾底」乘涼，警戒兄弟因富貴而相隔。

楊昉、婁師德、李義府幾則從斷案、冥報與權奸三面立戒。宇文化及子孫請求隋朝資蔭，訴者逼迫楊昉立決，楊昉吃飯後看案，批道「父殺隋主，子訴隋資」，活著的尚配遠方，死者更不宜追敘，時人深賞其明斷。婁師德破吐蕃有功，高宗親詔稱他文武兼才；臨終前卻似與冥司爭辯，說自己壽應八十，因昔日為官誤殺二人而減十年，作者感歎以婁公明恕尚不免濫殺之報，為政者怎能不慎。李義府因定策立武則天而拜相，與許敬宗用事，賣官鬻獄、連起大獄，百官畏之如畏天后；高宗提醒他子婿多犯罪，他竟變色追問消息來源，終因楊仁穎奏其贓汙被劉祥道等鞫治，長流巂州。民間作露布諷他為「銅山賊」，被他強占的奴婢也一夜各歸其家，大赦時長流人不得還，他憤死，海內稱快。

劉思立、王義方、裴炎幾則從名教、清直與權謀立戒。劉思立剛死，第二天就有選人請求他兒子劉憲的河南尉缺，吏部侍郎馬載認為名教不容，直接書其無行於名籍，朝廷稱其能振理銓選風俗。王義方初拜御史，志望高，買宅後忽想起庭中兩株青梧樹未付錢，另給宅主四千，眾人說樹隨宅無別價，他說嘉樹不同；後來他彈劾李義府，自問是要萬代名聲，還是沉默求達，終因彈劾坎坷終身。裴炎受高宗顧命輔少主，武后臨朝後，中宗欲任韋玄貞為侍中，裴炎爭止；中宗說我把天下讓給韋玄貞都可以，何惜侍中。裴炎恐懼，與武后定策廢中宗。作者批評他受顧託卻未盡匡救，反行伊尹、霍光廢立之謀，把神器借給他人、為獸添翼，後來不免於禍也是應當。

張由古、周矩、嚴識玄、李知白幾則是士人日常失德的短戒。張由古有吏才無學問，竟說班固文章不入《文選》，別人指出《兩都賦》等已入選，他還以為班孟堅與班固不是一人；又把王僧孺誤認為佛僧名號，聽不懂杜文範以「張佛袍集」反諷，作者說仕進者不可不勉學。周矩曾被蘇味道輕視，後來奉敕推按入獄的蘇味道，便以舊怨相加，終使蘇味道坐誅。嚴識玄任鞏令時慢待使者路敬潛，被攝案懲戒，後又為魏令李懷讓所辱，二人後來同任兵部郎中，滿朝以為深戒。李知白為侍中，子弟年幼即與名族婚配，識者批評宰相應為久遠、敦風俗，不該做促薄之事。

最後兩則把懲戒推向國家禍亂。武惠妃受玄宗專寵，欲奪嫡，王皇后被廢後，禍及太子。玄宗問張九齡，張九齡說太子是天下根本，動搖則人心不安，父子天性，有過應寬恕掩護，不宜廢絕；玄宗不悅，隱忍很久。李林甫執政後與武妃暗通，先黜九齡，再廢太子，鄂王瑤、光王琚同日被殺，海內痛稱「三庶」。三人冤死後，宮中屢見祟怪，巫者稱三庶為厲，改葬祭酬後，直到武妃死才平息；玄宗立肅宗為太子，李林甫計謀未成而恐懼。天寶中李林甫為相，為防邊將立功入相，建議用蕃將守邊，稱蕃人生長馬上、善戰可用，玄宗深信，於是重用安祿山，終成亂首。作者承認治亂有天命，但明指李林甫奸邪實為亂階，將私人固權與安史之亂的源頭連在一起。

note: 本卷的「褒錫」與「懲戒」互為對照：前半寫君主如何以帛、官、畫像、碑額、冊命、賜號來確認才學、忠直、軍功、文學與儒教象徵；後半則寫技藝進身、御史失禮、權臣賣獄、兄弟失和、廢立失義、邊將政策失當如何成為政治道德的反面教材。許德楠、李鼎霞校點本可作文本依據；Denis Twitchett 的隋唐制度史框架，有助於理解詹事、同中書門下三品、集賢院、御史台、租庸鹽鐵與邊將政策等背景；David McMullen 對唐代士人政治與學術官僚的研究，能說明國學辯論、侍讀、集賢學士、銓選名教在士大夫世界中的意義；T. H. Barrett 的唐代道教研究可補足本卷開頭儒釋道同場辯論，以及魏徵曾為道士等細節在唐代宗教政治中的位置。此卷雖偶用夢兆、感雨、鬼祟、冥報等感應語言，但作者主要目的不是志怪，而是借感應加重褒善懲惡的效果，讓軼事服務於政治判斷與風俗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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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杜陽雜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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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陽雜編序】
【卷上】
代宗廣德元年，吐番犯便橋。上幸陜，王師不利。常有紫氣如車蓋，以迎馬首。及迴潼關，上嘆曰：「河水洋洋，送朕東去。」上至陜，因望鐵牛，蹶然謂左右曰：「朕年十五六，宮中有尼號功德山，言事往往神驗，屢撫吾背曰：『天下有災，遇牛方迴。』今見牛也，朕將迴爾。」是夜，夢黃衣童子歌於帳前曰：「中五之德方峩峩，胡呼胡呼何奈何！」詰旦，上具言其夢。侍臣咸稱土德當王，胡虜破滅之兆也。黃衣，土之色。中五，土之數。峩峩者，高盛之義也。是月，副元帥郭子儀與大將李忠義、渭北節度使王仲昇克復京都，吐番大潰。上還宮闕，圖功臣於凌煙閣上，因謂子儀曰：「安祿山僭亂中原，是卿再安皇祚。昨朕蒙塵，卿復戮力，今日天下乃卿與我也，雖圖劵不足以襃元老。」因泣下霑衣。子儀伏於上前，嗚咽流涕曰：「老臣無復致命久矣。但慮衰耄不堪王事，賴仗陛下宗廟社稷之靈，以成微績。」上因命御馬九花虬并紫玉鞭轡以賜。子儀知九花之異，固陳讓者久之。上曰：「此馬高大，稱卿儀質，不必讓也。」子儀身長六尺餘。九花虬，即范陽節度李德山所貢，額高九寸，毛拳如麟，頭頸鬃鬛，真虬龍也。每一嘶則羣馬聳耳。以身被九花文，故號為九花虬。亦有獅子驄，皆其類。上東幸，觀獵於田，不覺日暮。忽顧謂左右曰：「行宮去此幾里？」奏曰：「四十里。」上遂令速鞭，恐閡夜，而九花虬緩緩然若行五里而已，侍從奔驟無及者。上以為超光、趍影之匹也，王子年《拾遺記》：周穆王有八駿，號超光、趍影、逐日者。自是益加鍾愛。既復京師，特賜子儀，崇功臣也。

上嘗幸興慶宮，於復壁間得寶匣，匣中獲玉鞭，鞭末有文曰「軟玉鞭」，即天寶中異國所獻。光可鑑物，節文端妍，雖藍田之美不能過也。屈之則頭尾相就，舒之則勁直如繩，雖以斧鑕鍛斫，終不傷缺。上嘆為異物，遂命聯蟬繡為囊，碧玉絲為鞘。碧玉蠶絲即永泰元年東海彌羅國所貢。云其國有桑，枝幹盤屈，覆地而生，大者連延十數頃，小者蔭百畝。其上有蠶，可長四寸，其色金，其絲碧，亦謂之金蠶絲。縱之一尺，引之一丈，撚而為鞘，表裏通瑩，如貫瑟瑟，雖併十夫之力，挽之不斷。為琴瑟絃則鬼神悲愁忭舞，為弩絃則箭出一千步，為弓絃則箭出五百步。上令藏之於内府，至朱泚犯禁闈，其鞭不知所在。故水部賈嵩員外所傳也。

上寛厚之德出於天然，為兒時常為玄宗器之。每坐於玉案前，熟視上貌，謂武惠妃曰：「此兒甚有異相，他日亦是吾家一有福天子也。」因命取上清珠，以絳紗裹之，繋於頸上。上清珠即開元初罽賓國所貢。罽賓國在西海。其珠光明潔白，可照一室，視之則出仙人玉女雲鶴絳節之象，搖動於其中。及上即位，寶庫中往往有神光異氣，掌庫者具以事告。上曰：「豈非上清珠耶？」遂令出之，絳紗猶在，乃泫然流涕，徧示近臣曰：「此我為兒時明皇所賜也。」遂令貯之於翠玉函，置之於臥内。忽有水旱兵革之災，上每虔祝之，無不應驗。

大曆中，日林國獻靈光豆、龍角釵，其國在海東北四萬里。國西南有怪石，方數百里，光明澄澈，可鑑人五藏六腑，亦謂之仙人鏡。其國人有疾，輒照其形，遂知起於某藏腑，即自採神草餌之，無不愈焉。靈光豆，大小類中國之菉豆。其色殷紅，而光芒長數尺，本國人亦呼為詰多珠。和石上菖蒲葉煑之，即大如鵝卵，其中純紫，秤之可重一斤。上啗一丸，香美無比，而數日不復言飢渴。龍角釵類玉而紺色，上刻蛟龍之形，精巧奇麗，非人所製。上因賜獨孤妃。與上同遊龍舟，池有紫雲，自釵上而生，俄頃滿於舟楫。上命置之掌内，以水噴之，遂化為二龍，騰空東去。

上崇奉釋氏，每舂百品香，和銀粉以塗佛室。遇新羅國獻五彩氍毹，制度巧麗，亦冠絶一時。每方寸之内，即有歌舞伎樂、列國山川之象。忽微風入室，其上復有蜂蝶動搖，燕雀飛舞。俯而視之，莫辨真假。又獻萬佛山，可高一丈，因置山於佛室，以氍毹藉其地焉。萬佛山則彫沉檀珠玉以成之。其佛之形，大者或逾寸，小者七八分。其佛之首，有如黍米者，有如半菽者。其眉目口耳螺髻毫相無不悉具。而更鏤金玉水精為幡蓋流蘇，菴羅薝蔔等樹，搆百寶為樓閣臺殿。其狀雖微，而勢若飛動。又前有行道僧徒，不啻千數。下有紫金鐘，徑闊三寸，上以龜口銜之。每撃其鐘，則行道之僧禮首至地，其中隱隱謂之梵音，蓋關戾在乎鐘也。其山雖以萬佛為名，其數則不可勝紀。上因置九光扇於巖巘間，四月八日召雨眾僧徒入内道場禮萬佛山。是時觀者歎非人工，及覩九色光於殿中，咸謂之佛光，即九光扇也。由是上令三藏僧不空念天竺密語於口而退。傳之於僧惟籍。

李輔國恣橫無君，上切齒久矣。因寢夢登樓，見高力士領兵數百鐵騎，以戟刺輔國首，流血灑地，前後歌呼，自北而去。遣謁者問其故，力士曰：「明皇之令也。」上覺亦不敢言，輔國尋為盜所殺。上異之，方以夢話於左右。先是肅宗賜輔國香玉辟邪二，各高一尺五寸，奇巧殆非人間所有。其玉之香，可聞於數百步，雖鏁之於金函石匱，終不能掩其氣。或以衣裾誤拂，則芬馥經年。縱澣濯數四，亦不消歇。輔國常置於座側。一日方巾櫛，而辟邪忽一大笑，一悲號。輔國驚愕失據，而囅然者不已，悲號者更涕泗交下。輔國惡其怪，碎之如粉，以投廁中，其後常聞寃痛之聲。其輔國所居里巷，酷烈彌月猶在，蓋舂之為粉而愈香故也。不周歲而輔國死焉。初碎辟邪，輔國嬖奴慕容宮人，知異常物，隱屑二合。而魚朝恩不惡輔國之禍，以錢三十萬買之。及朝恩將伏誅，其香化為白蝶，竟天而去。當時議者以奇香異寶，非人臣之所蓄也。輔國家藏珍玩，皆非人世所識。夏則於堂中設迎涼之草，其色類碧，而幹似苦竹，葉細如杉。雖若乾枯，未嘗彫落。盛暑束之牕戶間，而涼風自至。鳳首木高一尺，彫刻鸞鳳之狀，形似枯槁，毛羽脫落不甚盡。雖嚴凝之時，置諸高堂大厦之中，而和煦之氣如二三月，故別名為常春木。縱烈火焚之，終不燋黑焉。涼草鳳木或出於薛王宅。《十洲記》事，「火林有不焚之木」，殆非此類者耶？

魚朝恩專權使氣，公卿不敢仰視。宰臣或決政事不預謀者，則眦睚曰：「天下之事豈不由我乎？」於是上惡之。而朝恩幼子曰令徽，年十四五，始給事於内殿，上以朝恩故，遂特賜祿焉。未浹旬月，同列黃門位居令徽上者，因敍立於殿前，恐其後至，遂爭路以進。無何，誤觸令徽臂，乃馳歸告朝恩，以班次居下為同列所欺。朝恩怒，翌日於上前奏曰：「臣幼男令徽位處眾僚之下，願陛下特賜金章以超其等。」不由緋便求紫。上未及語，而朝恩已令所司捧紫衣而至，令徽即謝於殿前。上雖知不可，强謂朝恩曰：「卿兒着章服大宜稱也。」魚氏在朝，動無畏憚，他皆倣此。其同列黃門尋遭斥遂於嶺表。及朝恩被誅，天下無不快焉。

上纂業之始，多以庶務託於鈞衡。而元載專政，益墮國典。若非良金重寶，趑趄左道，則不得出入於朝廷。及常袞為相，雖賄賂不行，而介僻自專，少於分別，故升降多失其人。或同列進擬稍繁，則謂之沓伯。由是京師語曰：「常無分別元好錢，賢者愚而愚者賢。」時崔祐甫素公直，與眾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惡同致，清曹峻府，為鼠輩養資，豈禆皇化耶？」由是益為持權者所忌。至建中初，祐甫執政，人心方有所歸。元載末年，造芸輝堂於私第。芸輝，香草名也，出于闐國。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以塗其壁，故號芸輝焉。而更構沉檀為梁棟，飾金銀為戶牖，内設懸黎屏風，紫綃帳。其屏風本楊國忠之寶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為押，又絡以真珠瑟瑟。精巧之妙，殆非人工所及。紫綃帳得於南海溪洞之酋帥，即鮫綃之類也。輕疎而薄，如無所礙。雖屬凝冬，而風不能入；盛夏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謂載臥内有紫氣。而服玩之奢僭，擬於帝王之家。芸輝之前有池，悉以文石砌其岸，中有蘋陽花，亦類白蘋，其花紅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來也。更有碧芙蓉，香潔菡萏偉於常者。載因暇日，憑欄以觀，忽聞歌聲清響，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則《玉樹後庭花》也。載驚異，莫知所在。及審聽之，乃芙蓉中也。俯而視之，聞喘息之音，載惡之既甚，遂剖其花，一無所見，即祕之不令人說。及載受戮，而逸奴為平盧軍卒，人故得其實。載有龍鬚拂，色如爛椹，可長三尺。削水精為柄，刻紅玉為環鈕。或風雨晦暝，臨流沾濕，則光彩動搖，奮然如怒。置之於堂中，夜則蚊蚋不敢入，拂之為聲，鷄犬牛馬無不驚逸。若垂之池潭，則麟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於空中，則成瀑布三五尺，未嘗輒斷。燒燕肉燻之，則焉若生雲霧。厥後上知其異，屢言之，載不得已而遂進焉。載自云得於洞庭道士張知和。載寵姬薛瑤英攻詩書，善歌舞，仙姿玉質，肌香體輕，雖旋波、搖光、飛燕、綠珠，不能過也。瑤英之母趙娟，亦本岐王之愛妾也，後出為薛氏之妻，生瑤英而幼以香啗之，故肌香也。及載納為姬，處金絲之帳，却塵之褥。其褥出自勾驪國，一云是却塵之獸毛所為也。其色殷鮮，光軟無比。衣龍綃之衣，一襲無一二兩，摶之不盈一握。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故於異國以求是服也。唯賈至、楊公南與載友善，故往往得見歌舞。至因贈詩曰：「舞怯銖衣重，笑疑桃臉開。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臺。」王子年《拾遺記》：趙飛燕體輕恐暴風，帝為築臺焉。公南亦作長歌襃美，其略曰：「雪面蟾娥天上女，鳳簫鸞翅欲飛去。玉釵碧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瑤英善為巧媚，載惑之，怠於塵務。而瑤英之父曰宗本，兄曰從義，與趙娟遞相出入，以搆賄賂，號為關節，更與中書主吏卓倩等為腹心。而宗本輩以事告者，載未嘗不頷之。天下賷寶貨求大官職，無不恃載權勢，指薛、卓為梯媒。及載死，瑤英自為俚妻矣。論者以元載喪令德而崇貪名，自一婦人而致也。傳於進士賈遂。

德宗皇帝英明果斷，無以比德。每進用公卿大臣，莫不出自宸衷。若聞一善可錄，未嘗不稱奬之。百官對敡如稍稱旨，無不擡眉聳聽，朝退輒書其姓名於座側。或有奬用，多所稱職。故卿大夫已下謂上聖英睿。每與宰臣從容詢訪時政，往往呼其行第。其尚賢進善皆此類也。及上蒙塵，幸奉天，翰林學士姜公輔屢進嘉謀，深叶上意。初，涇原兵亂長安，公輔奏云：「朱泚甚有反狀，不如早為之所，無令為凶逆也。」上倉皇之際，不暇聽從。更云：朱泚素鎮涇原，頗得將士心，今罷兵權，居常悒悒，不如詔之以從鑾駕。不然，即斬之以絶後患。及聞段秀實之死，上執公輔手曰：「姜公姜公，先見之明可謂神略矣。盧杞，朕擢自郡守，坐於廟堂，自陳百口之說，何獨悞我也！」盧杞常言以百口保朱泚不反。上將欲幸奉天，自攜火精劍出内殿，因嘆曰：「千萬年社稷，豈為狗鼠所竊耶？」遂以劍斫檻上鐵狻猊，應手而碎，左右皆呼萬歲。上曰：「若碎小寇如斬狻猊，不足憂也。」及乘輿遇夜，侍從皆見上仗數尺光明，即火精劍也。建中二年，大林國所貢云。其國有山方數百里，出神鐵。其山有瘴毒，不可輕為採取。若中國之君有道，神鐵即自流溢，鍊之為劍，必多靈異。其劍之光如電，切金玉如泥。以朽木磨之，則生煙焰；以金石撃之，則火光流起。上始於行在，無藥餌以備將士金瘡。時有禆將為流矢所中，上碎琥珀匣以賜之，其匣則火精劍匣也。近臣諫曰：「陛下奈何以禆將金瘡而碎琥珀匣？」上曰：「今凶奴逆恣，欲危社稷，是軍中藉材用人之際，而戰士有瘡，如朕身之瘡也。昔太宗剪鬚以付英公，今朕以人為寶，豈以劍匣為寶也！」左右及中外聞者，無不感悅。初，上欲西行，有知星者奏上曰：「逢林即住。」上曰：「豈可令朕處林木間乎？」姜公輔曰：「不然，但以地名亦應也。」及奉天尉賈隱林謁上於行在，上觀隱林氣宇雄俊，兼是忠烈之家，而名叶知星者語，隱林即天寶末賈循之猶子也。上因延於臥内，以採籌略之深淺。隱林於獅榻前以手板畫地，陳攻守之策，上甚異之。隱林因奏曰：「臣昨夜夢日墜地，臣以頭戴日上天。」上曰：「日即朕也，此來事莫非前定！」遂拜為侍御史，糾劾行在。尋遷左常侍。後駕遷幸梁州，而隱林卒。

二年夏五月，京師副元帥李晟收復宮闕。朱泚走涇原，而兵士纔餘數百人，昏忽迷路，不辨南北，因問路於田父。田父對曰：「豈非朱太尉耶？」偽宰相源休止之曰：「漢皇帝。」泚偽號漢。田父曰：「天不長凶，地不生惡，蛇不為龍，鼠不為虎。天網恢恢，去將何適？」泚怒將殺之，忽亡其所在。及去涇州百餘里，泚忽馬上叩頭稱乞命，而手足紛紜若有拒捍，因之墜馬。良久復蘇，左右扶上馬，問其故，泚曰：「見段司農、劉海賓杖戈執戟，與朕相敵，不堪其苦也。」時將士聞者益懷異意。翌日達涇州，偽節度使田希鑒閉門不納，遂至寧州彭源縣，為心腹衛士韓旻、薛綸、朱維孝等逼而墜穽，將殺之。泚謂旻曰：「汝等朕所鍾愛，今將敗績，可忍共殺耶？」旻曰：「誠為陛下腹心，失則不可共為塗炭。今借陛下之首以取富貴也。」言未終，泚首已斷。泚始亂長安，源休、姚令言等，廣陳圖讖，以堅泚意。及為偽宰相，日益自負。休乃收圖書，貯倉廩，作蕭何事業。或聞王師不利，而喜色出面，謂令言曰：「天下將定，吾等之功豈後於蕭何矣？」令言曰：「漢皇未弱於劉季。」休退語偽黃門侍郎蔣諫曰：「若度其才，即吾為蕭，姚為曹耳。」識者聞之，謂休不奈官職。喬琳雖受偽官而性好諧戲，因語舊僚曰：「源公真所謂火迫酇侯耳。」

代宗朝，異國所獻奇禽馴獸，自上即位多放棄之。建中二年，南方貢朱來鳥，形有類於戴勝，而紅觜紺尾，尾長於身。巧解人語，善別人意。其音清響，聞於庭外數百步。宮中多所憐愛，為玉屑和香稻以啗之，則其聲益加寥亮。夜則棲於金籠，晝則飛翔於庭廡，而俊鷹大鶻不敢近。一日，為巨鵰所搏而斃，宮中無不歔欷。或遇其籠自開，内人有善書者，於金華紙上為朱來鳥寫《多心經》。及朱泚犯禁闈，朱來鳥之兆明矣。又大曆中，澤潞有僧號普滿，隨意所為，不拘僧相，或歌或哭，莫喻其旨。以言事往往有驗，故時人比為萬迴。建中初，於潞州佛舍中題詩數篇而亡去。所記者云：「此水連涇水，雙珠血滿川。青牛將赤虎，還號太平年。」此水者，泚字。涇水者，自涇州兵亂。雙珠者，泚與弟滔。青牛者，興元二年乙丑歲。乙，木也；丑，牛也。是歲改貞元元年。丙，火；寅，虎也。是歲賊平故也。

上切於時政，而頗倚注於台袞之臣。每命相，密召學士草詔。及進本，上輒多改注，即顧謂左右曰：「朕處渠等極位，復以美詞襃之，所冀為朕戮力同心以成大化。」既用崔祐甫為相，悉以國務委之，而祐甫事無巨細悉皆陳諫。上曰：「朕與卿道合，天下細事卿宜隨便剖奏，無乃多疑朕也。」自是祐甫之道益為公當。及楊公南、盧杞執政，報恩復讎，紊亂綱紀，朝野為之戢手。公南既殺劉晏，士庶莫不寃痛之。明年，公南得罪，賜死崖州，時人謂劉相公寃報矣。建中元年七月乙丑，楊殺晏。二年十月乙未，貶楊為崖州司戶，去州百里賜死。實錄云：七月庚午晏已受誅，使迴，云至乙丑，下詔殺之。

上每臨朝，多令征四方丘園才能學術直言極諫之士，由是提筆貢藝者，滿於闕下。上親自考試，用絶請託之門。是時文學相高，公道大振，得路者咸以推賢進善為意。上試制科於宣政殿，或有詞理乖謬者，即濃筆抹之至尾。如輒稱旨者，必翹足朗吟。翌日，則徧示宰臣學士曰：「此皆朕門生也。」是以公卿大臣已下，無不服上藻鑑。宏詞獨孤綬所司試《放馴象賦》，及進其本，上自覽考之，稱嘆者久，因吟其句曰：「化之式孚，則必受乎來獻；物或違性，斯用感於至仁。」上以綬為知去就，故特書第三等。先是代宗朝文單國累進馴象三十有二。上即位，悉令放之於荆山之南，而綬不辱其受獻，不傷放棄，故賞其知去就焉。

貞元三年，中常侍自蜀使迴，進瑞鞭一。其文節高，有麟鳳龜龍之形，體質微，而鱗甲毛羽無不備具。其色照爛，有類琥珀。於暗中揮之則如電光。上雖不好寶貨祥瑞，及覽此鞭，頗甚稱旨稱歎。遂置之於明珠匣，其匣蓋飾以明珠者也。

上西幸有二馬，一號「神智驄」，一號「如意騮」，皆耳中有毛，引之可長一尺。《相馬經》云：耳中有毛長一尺者，日行千里。而進退緩急皆如上意，故以是名之。一日，花木方春，上欲幸諸苑。内廏控馬侍者進瑞鞭，上指二駿語近臣曰：「昔朕西幸有二駿，謂之二絶；今獲此鞭，可謂三絶矣。」遂命酒飲之，左右引翼而去，因吟曰：「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間落碧蹄。玉勒乍迴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中書舍人韓翃詩也。

八年，吳明國《洞冥記》有吳明之瓏。貢常燃鼎，鸞蜂蜜。云其國去東海數萬里，經挹婁、沃沮等國。挹婁、沃沮皆出《漢·東夷傳》。其土宜五榖，珍玉尤多。禮樂仁義無剽劫，人壽二百歲。俗尚神仙術，而一歲之内乘雲控鶴者往往有之。常望有黃氣如車蓋，知中國有土德王，遂願入貢焉。常燃鼎量容三斗，光潔類玉，其色純紫，每修飲饌，不熾火而俄頃自熟，香潔異於常等。久食之，令人反老為少，百疾不生。鸞蜂蜜，云其蜂之聲有如鸞鳳，而身被五彩，大者可重十餘斤。為窠於深巖峻嶺間，大者占地二三畝。國人採其蜜三二合，如過度則有風雷之異。若悞螫人則生瘡，以石上菖蒲根傅之即愈。其蜜色碧，常貯之於白玉椀，表裏瑩徹，如碧琉璃，久食之令人長壽，顏如童子，髮白者應時而黑，及沉疴眇跛諸僻惡之病，無不療焉。

【卷中】
順宗皇帝即位歲，拘弭國貢却火雀一雄一雌、履水珠、常堅冰、變晝草。其却火雀純黑，大小似燕，其聲清，殆不類尋常禽鳥，置於火中，火自散去。上嘉其異，遂盛於水精籠，懸於寢殿。夜則宮人持蠟炬以燒之，終不能損其毛羽。履水珠色黑類鐵，大於雞卵，其上鱗皴，其中有竅。云持入江海内，可行於洪波之上下。上始不謂之實，遂命善浮者以五色絲貫之，繋於左臂，毒龍畏五色絲。遣入龍池，其人則步驟於波上，若在平地。亦潛於水中，良久復出，而徧體略無霑濕。上奇之，因以御饌賜使人。至長慶中，嬪御試弄於海池上，遂化為黑龍入於池内，俄而雲煙暴起，不復追討矣。常堅冰，云其國有大凝山，中有冰千年不釋。及賷至亰師，潔冷如故，雖盛暑赭日終不消，嚼之即與中國者無異。變晝草，有類芭蕉，可長三尺，而一莖千葉，樹之則百步内昏黑如夜。始藏於百寶匣中，其上緘以胡書。上見而怒曰：「背明向暗之物，是何貴也？」遂命并匣焚之於使前。使初不為樂，及退，謂鴻臚曰：「本國以變晝為異，今皇帝以向暗為非，可謂明德也。」

永貞元年，南海貢奇女盧眉娘，年十四，眉娘生而眉如線細長也。稱本北祖帝師之裔。自大足中流落於嶺表，後漢盧景祚、景裕、景宣、景融兄弟四人皆為帝師，因號為帝師也。幼而慧悟，工巧無比。能於一尺絹上繡《法華經》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點畫分明，細於毛髮。其品題章句，無有遺闕。更善作飛仙蓋，以絲一縷分為三縷，染成五彩，於掌中結為傘蓋五重，其中有十洲三島、天人玉女，臺殿麟鳳之象而外，執幢捧節之童，亦不啻千數。其蓋闊一丈，秤之無三數兩。自煎靈香膏傅之，則虬硬不斷。上歎其工，謂之神助，因令止於宮中，每日但食胡麻飯二三合。至元和中，憲宗皇帝嘉其聰慧而奇巧，遂賜金鳳環以束其腕。知眉娘不願住禁中，遂度以黃冠，放歸南海，仍賜號曰逍遙。及後神遷，香氣滿室，弟子將葬，舉棺覺輕，即徹其蓋，惟有藕屨而已。後入海人往往見乘紫雲遊於海上。是時羅浮處士李象先作《盧逍遙傳》，而象先之名無聞，故不為世人傳焉。

【卷下】
武宗皇帝會昌元年，夫餘國貢火玉三斗及松風石。火玉色赤，長半寸，上尖下圓。光照數十步，積之可以燃鼎，置之室内則不復挾纊。才人常用煎澄明酒。其酒亦異方所貢也，色紫如膏，飲之令人骨香。松風石方一丈，瑩徹如玉，其中有樹，形若古松偃蓋，颯颯焉而涼飈生於其間。至盛夏，上令置諸殿内，稍秋風颼颼，即令撤去。上好神仙術，遂起望仙臺以崇朝禮。復修降真臺，舂百寶屑以塗其地，瑤楹金栱，銀檻玉砌，晶熒炫燿，看之不定。内設玳瑁帳、火齊牀，焚龍火香，薦無憂酒。此皆他國所獻也。亡其國名。上每齋戒沐浴，召道士趙歸真已下共探希夷之理。由是室内生靈芝二株，皆如紅玉。又渤海貢馬腦樻、紫瓷盆。馬腦樻方三尺，深色如茜所製，工巧無比，用貯神仙之書，置之帳側。紫瓷盆量容半斛，内外通瑩，其色純紫，厚可寸餘，舉之則若鴻毛。上嘉其光潔，遂處於仙臺祕府，以和藥餌。後王才人擲玉環，誤缺其半菽，上猶歎息久之。傳於濮州刺史楊坦。

處士元藏幾，自言是後魏清河孝王之孫也，隋煬帝時官奉信郎。大業元年，為過海使判官，遇風浪壞船，黑霧四合，同濟者皆不救，而藏幾獨為破木所載，殆經半月，忽達於洲島間。洲人問其從來，藏幾具以事對。洲人曰：「此乃滄浪洲，去中國已數萬里。」乃出菖蒲酒、桃花酒飲之，而神氣清爽焉。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三月，地土宜五榖，人多不死。亦出鳳凰孔雀靈牛神馬之屬。又產分蔕瓜，瓜長二尺，其色如椹，一顆二蔕。有碧棗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縫掖衣，戴遠遊冠，與之語中華事，則歷歷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闕銀臺，玉樓紫閣，奏簫韶之樂，飲香霧之醑。洲上有久視山，山下出澄綠水，其泉闊一百步，亦謂之流綠渠。雖投之金石，終不沉沒，故洲人以瓦鐵為船舫。又有良金池，可方數十里，水石沙泥，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魚。今刑部盧潯員外云：金義嶺有池如盆，其中有魚皆四足。又有金蓮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間彩繪，光影煥爍，與真金無異，但不能入火而已。更有金莖花，其花如蝶，每微風至，則搖蕩如飛，婦人競採之以為首飾。且有語曰：「不戴金莖花，不得在仙家。」又有強木造舟楫，其上多飾珠玉以為遊戲。強木，不沉木也，方一寸，重百斤，巨石縋之，終不能沒。藏幾淹駐既久，忽思中國，洲人遂製凌風舸以送之，激水如箭，不旬日即達於東萊。問其國，乃皇唐也；詢年號，則貞元也；訪鄉里，則榛蕪也；追子孫，皆疎屬也。自隋大業元年至貞元末，殆二百年矣。有二鳥大小類黃鸝，每翔翥空中，藏幾呼之則至，或令銜珠，或令授人語，乃謂之傳信鳥，本出滄浪洲也。藏幾工詩好酒，混俗無拘撿，數十年間遍遊無定，人莫知之。惟趙歸真常與藏幾弟子九華道士葉通微相遇，遂得其實。歸真往往以藏幾之異，備奏於上，上令謁者賷手詔急徵，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謁者惶怖，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覽疏咨嗟曰：「朕不能如明皇帝以降異人。」後有人見藏幾泛小舟於海上者，至今江表道流，大傳其事焉。

宣宗皇帝英明儉德，器識高遠。比在藩邸，常為諸王典式。忽一日不豫，神光滿身，南面獨語，如對百寮。鄭太后惶恐，慮左右有以此事告者，遂奏文宗，云上心疾。文宗召見，熟視上貌，以玉精如意撫背曰：「此真我家他日英主，豈曰心疾乎？」即賜上御馬金帶，仍令選良家子以納上宅。及即位，時人比漢文帝。衣澣濯之衣，饌不兼味。先是，宮中每欲行幸，即先以龍腦鬱金藉其地。自上垂拱，並不許焉。凡與朝士從容，未嘗一日不論儒學，而頗注意於貢舉。常於殿柱上題鄉貢進士字。或大臣出鎮，即賦詩賜之。凡欲對公卿百寮，必先嚴整容止，更衣盥手，然後方出。語及庶政，則終日忘倦。章奏有不欲左右見者，率皆焚爇。倡優妓樂或彌日嬉戲，上未嘗等閑破顏，縱賜與亦甚寡薄。一日，後宮有疾，召醫人侍湯藥。洎平愈，上袖出金數兩遺之。醫者將謝，遽止之曰：「勿使内官知，言出於外，更使諫官上疏也。」其儉靜率多此類。

大中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有二龍，鱗鬛爪角悉備。明霞錦，云鍊水香麻以為之也，光耀芬馥着人，五色相間，而美麗於中國之錦。其國人危髻金冠，瓔珞被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製《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更有女王國，貢龍油綾、魚油錦，紋彩尤異，皆入水不濡濕，云有龍油魚油故也。優者亦作《女王國》曲，音調宛暢，傳於樂部。《後漢·東夷傳》云：海中有女王國，視井即有孕；又梁朝公子傳云女國有六。

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獻寶器音樂，上設百戲珍饌以禮焉。王子善圍棋，上勅顧師言待詔為對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國之東三萬里有集真島，島上有凝霞臺，臺上有手談池，池中產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溫夏冷，故謂之冷暖玉。又產如楸玉，狀類楸木，琢之為棋局，光潔可鑒。及師言與之敵手，至三十三下，勝負未決。師言懼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則謂之鎮神頭，乃是解兩征勢也。王子瞪目縮臂，已伏不勝，迴語鴻臚曰：「待詔第幾手耶？」鴻臚詭對曰：「第三手也。」師言實第一國手矣。王子曰：「願見第一。」曰：「王子勝第三，方得見第二；勝第二，方得見第一。今欲躁見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吁曰：「小國之一不如大國之三，信矣！」今好事者尚有《顧師言三十三鎮神頭圖》。

羅浮先生軒轅集，年過數百而顏色不老，立於牀前則髮垂至地，坐於暗室則目光可長數丈。每採藥於深巖峻谷，則有毒龍猛獸，往來衛護。或晏然居家，人有具齋邀之，雖一日百處，無不分身而至。或與人飲酒，則袖出一壺，纔容一二升，縱客滿座而傾之，彌日不竭。或他人命飲，即百斗不醉。夜則垂髮於盆中，其酒瀝瀝而出，麴糵之香，輒無減耗。或與獵人同羣，有非朋遊者，俄而見十數人儀貎無不間別。或飛朱篆於空中，則可屆千里。有病者，以布巾拭之，無不應手而愈。及上召入内庭，遇之甚厚。每與從容論道，率皆叶於上意。因問曰：「長生之道可致乎？」集曰：「撤聲色，去滋味，哀樂如一，德施無偏，自然與天地合德，日月齊明，則致堯舜禹湯之道，而長生久視之術，何足難哉？」又問：「先生之道孰愈於張果？」曰：「臣不知其他，但少於果耳。」及退，上遣嬪御取金盆，覆白鵲以試之。集方休於所舍，忽起謂中貴人曰：「皇帝安能更令老夫射覆盆乎？」中貴人皆不喻其言。於時上召令速至，而集纔及玉階，謂上曰：「盆下白鵲宜早放之。」上笑曰：「先生早已知矣。」坐於御榻前，上令宮人侍茶湯。有笑集貌古布素者，而縝髮絳脣年纔二八，須臾忽變成老嫗，鷄皮鮐背，髮鬢皤然。宮人悲駭，於上前流涕不已。上知宮人之過，促令謝告先生，而容質却復如故。上因語京師無荳蔻荔枝花，俄頃二花皆連枝葉各數百，鮮明芳潔，如纔折下。又嘗賜甘子，集曰：「臣山下有味逾於此者。」上曰：「朕無復得之。」集遂取上前碧玉甌，以寶盤覆之，俄頃撤盤，即甘子至矣。芬馥滿殿，其狀甚大。上食之，嘆其甘美無匹。又問曰：「朕得幾年天子？」即把筆書曰「四十年」，但「十」字挑脚。上笑曰：「朕安敢望四十年乎！」及晏駕，乃十四年也。集初辭上歸山，自長安至江陵，於一布囊中探金錢以施貧者，約數十萬。中使從之，莫知其所出。既至，中路忽亡其所在，使臣惶恐不自安。後數日，南海奏先生歸羅浮山矣。

大中末，舒州奏眾鳥成巢，闊七尺，高一丈，而燕雀鷹鸇水禽山鳥，無不親狎如一。又有鳥，人面綠毛，觜爪悉紺，其聲曰甘蟲，因謂之曰甘蟲，時人畫圖鬻於市肆焉。

懿宗皇帝器度沉厚，形貌瓌偉。在藩邸時，疾疹方甚，而郭淑妃見黃龍出入於臥内。上疾稍間，妃異之，具以事聞。上曰：「無泄是言，貴不見忘。」又嘗大雪盈尺，上寢室上，輒無分寸。諸王見者無不異之。

大中末，京城小兒疊布蘸水，向日張之，謂捩暈。及上自鄆王即位，捩暈之言應矣。

宣宗製《泰邊陲曲》，其詞曰：「海岱晏咸通。」及上垂拱，而年號咸通焉。上仁孝之道出於天性。鄭太后厭代而蔬素悲咽，同士人之禮，公卿奉慰者無不動容，以至酸鼻。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於廣化里，賜錢五百萬貫，仍罄内庫寶貨以實其宅。至於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又以金銀為井欄藥臼、食樻水槽、釜鐺盆甕之屬，仍鏤金為笊籬箕筐。製水精火齊琉璃玳瑁等牀，悉榰以金龜銀螯。又琢五色玉器為什合，百寶為圓案。又賜金麥銀米共數斛，此皆太宗廟條支國所獻也。堂中設連珠之帳，却寒之簾，犀簟牙席，龍罽鳳褥。連珠帳，續真珠為之也。却寒簾，類玳瑁班，有紫色，云却寒之鳥骨所為也，未知出自何國。又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其枕以七寶合成，為鷓鴣之狀。翡翠匣，積毛羽飾之。神絲繡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其精巧華麗絶比。其上綴以靈粟之珠，珠如粟粒，五色輝煥。又帶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圓如彈丸，入土不朽爛，帶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類桃實，上有七孔，云通明之象也。又有瑟瑟幕、紋布巾、火蠶綿、九玉釵。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一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疎朗之紋如碧絲之貫真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溺，云以鮫人瑞香膏傅之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潔白如雪，光軟特異，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二物稱得之鬼谷國。火蠶綿云出炎洲，絮衣一襲用一兩，稍過度則熇蒸之氣不可近也。九玉釵上刻九鸞，皆九色，上有字曰「玉兒」。工巧妙麗，殆非人工所製。有金陵得之者，以獻，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晝寢，夢絳衣奴授語云：南齊潘淑妃取九鸞釵。及覺，具以夢中之言言於左右。洎公主薨，其釵亦亡其處。韋氏異其事，遂以實話於門人。或有云：玉兒即潘妃小字也。逮諸珍異，不可具載。自兩漢至皇唐，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寶步輦，四面綴五色香囊，囊中貯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鳳香。此香異國所獻也，仍雜以龍腦金屑。刻鏤水精、馬腦、辟塵犀為龍鳳花，其上仍絡以真珠玳瑁，又金絲為流蘇，彫輕玉為浮動。每一出遊，則芬馥滿路，晶熒照灼，觀者眩惑其目。是時中貴人買酒於廣化旗亭，忽相謂曰：「坐來香氣何太異也？」同席曰：「豈非龍腦耶？」曰：「非也。余幼給事於嬪御宮，故常聞此，未知今日由何而致。」因顧問當壚者，遂云公主步輦夫以錦衣換酒於此也。中貴人共視之，益歎其異。上每賜御饌湯物，而道路之使相屬。其饌有靈消炙、紅虬脯；其酒有凝露漿、桂花醑；其茶則綠華、紫英之號。靈消炙，一羊之肉取之四兩，雖經暑毒終不見敗。紅虬脯非虬也，但佇於盤中則徤如虬。紅絲高一尺，以筯抑之無數分，撤則復其故。迨諸品味人莫能識，而公主家饜飫如里中糠粃。一日大會韋氏之族於廣化里，玉饌俱列，暑氣將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掛于南軒，良久滿座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而細，明薄可鑒，云其中有龍涎，故能消暑毒也。韋氏諸家好為葉子戲，夜則公主以紅琉璃盤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晝焉。公主始有疾，召術士米賨為燈法，乃以香蠟燭遺之。米氏之隣人覺香氣異常，或詣門詰其故，賨具以事對。其燭方二寸，上被五色文，卷而爇之，竟夕不盡，郁烈之氣可聞於百步。餘煙出其上，即成樓閣臺殿之狀，或云蠟中有蜃脂故也。公主疾既甚，醫者欲難其藥餌，奏云得紅蜜白猿膏，食之可愈。上令訪内庫，得紅蜜數石，本兜离國所貢也。白猿脂數甕，本南海所獻也。《山海經》曰：南方有山，中多白猿。雖日加餌，一無其驗，而公主薨。上哀痛之，自製輓歌詞，令百官繼和。及庭祭日，百司與内官皆用金玉飾車輿服玩以焚於韋氏之庭，家人爭取其灰以擇金寶。及葬於東郊，上與淑妃御延興門，出内庫金玉駞馬鳳凰麒麟，各高數尺，以為威儀。其衣服玩具悉與生人無異。一物已上皆至一百二十舁，刻木為樓閣宮殿龍鳳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勝計。以絳羅多繡絡金銀瑟瑟為帳幕者亦各千隊。結為幢節傘蓋，彌街翳日。旌旗珂珮兵士鹵簿率加等。以賜紫尼及女道士為侍從引翼，焚升霄降靈之香，擊歸天紫金之磬。繁華輝煥，殆二十餘里。上賜酒一百斛，餅餤三十駱駞，各徑闊二尺，飼役夫也。京城士庶，罷市奔看，汗流相屬，惟恐居後。及靈車過延興門，上與淑妃慟哭，中外聞者，無不傷泣。同日葬乳母，上又作祭乳母文，詞理悲切，人多傳寫。是後上晨夕惴心掛想。李可及進《歎百年》曲，聲詞怨感，聽之莫不淚下。又教數千人作歎百年隊。取内庫珍寶彫成首飾。畫八百疋官絁作魚龍波浪文，以為地衣。每一舞而珠翠滿地。可及官歷大將軍，賞賜盈萬，甚無狀。左軍容使西門季玄素鯁直，乃謂可及曰：「爾恣巧媚以惑天子，滅族無日矣！」可及恃寵，亦無改作。可及善轉喉舌，對至尊弄媚眼，作頭腦，連聲作詞，唱新聲曲，須臾即百數方休。時京城不調少年相效，謂之拍彈去聲。一日，可及乞假為子娶婦。上曰：「即令送酒米以助汝嘉禮。」可及至舍，見一中使監二銀榼，各高二尺餘，宣賜。可及始謂之酒，及封啟，皆實中也。上賜可及金麒麟高數尺，可及取官車載歸私第。西門季玄曰：「今日受賜，更用官車，他日破家，亦須輦還内府，不道受賞，徒勞牛足。」後可及坐流嶺南，其舊賜珍玩悉皆進納。君子謂西門有先見之明。

上敬天竺教，十二年冬，製二高座賜新安國寺。一為講座，一曰唱經座，各高二丈。砑沉檀為骨，以漆塗之，鏤金銀為龍鳳花木之形，徧覆其上。又置小方座，前陳經案，次設香盆，四隅立金穎伽，高三丈，磴道欄檻，無不悉具，前繡錦襜褥，精巧奇絶，冠於一時。即設萬人齋，勅大德僧撤首為講論。上剏修安國寺，臺殿廊宇，制度宏麗。就中三間華飾祕邃，天下稱之為最，工人以夜繼日而成之。上親幸賞勞，觀者如堵。降誕日於宮中結綵為寺，賜升朝官已下錦袍，李可及嘗教數百人作四方菩薩蠻隊。

十四年春，詔大德僧數十輩於鳳翔法門寺迎佛骨。百官上疏諫，有言憲宗故事者。上曰：「但生得見，歿而無恨也。」遂以金銀為寶剎，以珠玉為寶帳香舁，仍用孔雀氄毛飾其寶剎，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刻香檀為飛簾花檻、瓦木階砌之類，其上徧以金銀覆之。舁一剎則用夫數百，其寶帳香舁不可勝紀。工巧輝煥，與日爭麗。又悉珊瑚、馬腦、真珠、瑟瑟綴為幡幢，計用珍寶不啻百斛。其剪綵為幡為傘，約以萬隊。四月八日，佛骨入長安，自開遠門安福樓，夾道佛聲振地，士女瞻禮，僧徒道從。上御安福寺親自頂禮，泣下霑臆。即召兩街供奉僧賜金帛各有差。而京師耆老元和迎真體者，悉賜銀椀錦綵。長安豪家競飾車服，駕肩彌路，四方挈老扶幼來觀者，莫不蔬素以待恩福。時有軍卒斷左臂於佛前，以手執之，一步一禮，血流滿地，至於肘行膝步，齧指截髮，不可算數。又有僧以艾覆頂上，謂之鍊頂。火發痛作，即掉其首呼叫。坊市少年擒之不令動搖，而痛不可忍，乃號哭臥於道上，頭頂焦爛，舉止蒼迫，凡見者無不大哂焉。上迎佛骨入内道場，即設金花帳、溫清床，龍鱗之席，鳳毛之褥，焚玉髓之香，薦瓊膏之乳，皆九年訶陵國所貢獻也。初迎佛骨，有詔令京城及畿甸於路傍壘土為香剎，或高一二丈，迨八九尺，悉以金翠飾之，京城之内約及萬數。是妖言香剎搖動，有佛光慶雲現路衢，說者迭相為異。又坊市豪家相為無遮齋大會，通衢間結綵為樓閣臺殿，或水銀以為池，金玉以為樹。競聚僧徒，廣設佛像，吹螺擊鈸，燈燭相繼。又令小兒玉帶金額白脚呵唱於其間，恣為嬉戲。又結錦繡為小車輿以載歌舞。如是充於輦轂之下，而延壽里推為繁華之最。是歲秋七月，天子晏駕，識者以為物極為妖。公主薨而上崩，同昌之號明矣。

僖宗皇帝即位，詔歸佛骨於法門，其道從威儀十無其一，具體而已。然京城耆耋士女爭為送別，執手相謂曰：「六十年一度迎真身，不知再見復在何時。」即伏首於前，嗚咽流涕，所在香剎詔悉鏟除，近甸百無一二焉。

憲宗皇帝寛仁大度，不妄喜怒。及便殿與宰臣言政事，莫不嚴肅容貌。是以進善出惡，俗泰刑清，而天下風化矣。或延英入閣，未嘗不以生民哀樂為意。或四方進歌舞妓樂，上皆不納。則謂左右曰：「六宮之内嬪御已多，一旬之中資費盈萬，豈可剝膚搥髓强娛耳目焉！」其儉德憂人皆此類也。

吳元濟之亂淮西，以宰臣裴度為元帥，及對於殿，上曰：「偽蔡稱兵，朕於擇帥甚難其人也。且安天下用將帥，如造大舟以越滄海，其功則多，其成則大，一日萬里，無所不屆。若乘一葉而蹈洪波，其功也寡，其覆也速。朕今託元老以摧狂寇，真謂一日萬里矣。」度曰：「微臣無狀，叨蒙大用。唯慮一丸之卵不足以勝太山，欵段之馬不足以行千里。但竭臣至忠，以仗宗廟之靈，臣雖不才，敢以死效命。」泣下沾濡，若不勝語。上亦為之動容。

元和五年，内給事張惟則自新羅使迴，云：於海上泊洲島間，忽聞鷄犬鳴吠，似有煙火，遂乘月閑步，約及一二里，則見花木臺殿，金戶銀闕，其中有數公子，戴章甫冠，着紫霞衣，吟嘯自若。惟則知其異，遂請謁見。公子曰：「汝何所從來？」惟則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汝當旋去，為吾傳語。」俄而命一青衣捧金龜印以授惟則，乃置之於寶函。復謂惟則曰：「致意皇帝。」惟則遂持之還舟中。迴顧舊路，悉無蹤蹟。金龜印長五寸，上負黃金，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上曰：「鳳芝龍木，受命無疆。」惟則達京師，即具以事進。上曰：「朕前生豈非仙人乎？」及覽龜印，歎異良久，但不能諭其文爾。因命緘以紫泥玉鏁，致於帳内。其上往往見五色光，可長數尺。是月寢殿前連理樹上生靈芝二株，宛如龍鳳。上因嘆曰：「鳳芝龍木，寧非此驗乎？」

上好神仙不死之術，而方士田佐元、僧大通皆令入宮禁，以鍊石為名。時有處士伊祁玄解，縝髮童顏，氣息香潔。常乘一黃牝馬，纔高三尺，不啗芻粟，但飲醇酎；不施韁勒，唯以青氈藉其背。常遊歷青兗間，若與人欵曲語，話千百年事，皆如目撃。上知其異人，遂令密召入宮，處九華之室，設紫茭之席，飲龍膏之酒。紫茭席色紫而類茭葉，光軟香淨，冬溫夏涼。龍膏酒黑如純漆，飲之令人神爽，此本烏弋山離國所獻。烏弋山離國見班固《西域傳》。上每日親自訪問，頗加敬仰。而玄解魯朴，未嘗閑人臣禮。上因問曰：「先生春秋既高，而顏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於海上，常種靈草食之，故得然也。」即於衣間出三等藥實，為上種於殿前：一曰雙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萬根藤。雙麟芝色褐，一莖兩穗，隱隱形如麟，頭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瑟瑟焉。六合葵色紅而葉類於茙葵，始生六莖，其上合為一株，共生十二葉，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朶千葉，一葉六影，其成實如相思子。萬根藤一子而生萬根，枝葉皆碧，鈎連盤屈，可蔭一畝，其花鮮潔，狀類芍藥，而蘂色殷紅，細如絲髮，可長五六寸，一朶之内，不啻千莖，亦謂之絳心藤。靈草既成，人莫得見。玄解請上自采餌之，頗覺神驗，由是益加禮重。遇西域有進美玉者二，亡其國名。一圓一方，徑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鑑毛髮。時玄解方坐於上前，熟視之曰：「此一龍玉也，一虎玉也。」上驚而問曰：「何謂龍玉、虎玉耶？」玄解曰：「圓者龍也，生於水中，為龍所寶，若投之水，必虹蜺出焉。方者虎也，生於巖谷，為虎所寶，若以虎毛拂之，即紫光迸逸，而百獸懾服。」上異其言，遂令試之，各如其說。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漁者得，一自獵者獲。」上因命取龍虎二玉，以錦囊盛之於内府。玄解將還東海，亟請於上，上未之許。過宮中刻木作海上三山，綵繪華麗，間以珠玉。上因元日，與玄解觀之，指蓬萊曰：「若非上仙，無由得及此境。」玄解笑曰：「三島咫尺，誰曰難及？臣雖無能，試為陛下一遊，以探物象妍醜。」即踴體於空中，漸覺微小，俄而入於金銀闕内，左右連聲呼之，竟不復有所見。上追思歎恨，僅成羸疹。因號其山為藏真島，每詰旦於島前焚鳳腦香以崇禮敬。後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黃牝馬過海矣。

八年，大軫國貢重明枕、神錦衾、碧麥、紫米。云其國在海東南三萬里，當軫宿之位，故曰大軫國，經合丘禺槀之山。合丘禺槀山見《山海經》。重明枕，長一尺二寸，高六寸，潔白逾於水精，中有樓臺之狀，四方有十道士，持香執簡，循環無已，謂之行道真人。其樓臺瓦木丹青、真人衣服簪帔，無不悉具，通瑩焉如水覩物。神錦衾，水蠶絲所織也。方二丈，厚一寸，其上龍文鳳彩，殆非人工。其國以五色彩石甃池塘，採大拓葉飼蠶於池中，始生如蚊睫，游泳於其間，及老可五六寸。池中有挺荷，雖驚風疾吹，不能傾動，大者可闊三四尺。而蠶經十五月即跳入荷中，以成其繭，形如斗，自然五色。國人繰之，以織神錦，亦謂之靈泉絲。上始覽錦衾，與嬪御大笑曰：「此不足以為嬰兒綳{左木右席}，曷能為我被耶？」使者曰：「此錦之絲，水蠶也；得水則舒，水火相反，遇火則縮。」遂於上前令四官張之，以水一噴，即方二丈，五色煥爛，逾於向時。上乃嘆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不亦然哉！」則却令以火逼之，須臾如故，上益異之。翌日，出示術士田元佐、李元戢焉。碧麥大於中華之麥粒，表裏皆碧，香氣如粳米，食之體輕，久則可以御風。紫米有類苣蕂，炊一升得飯一斗，食之令人髭髮縝黑，顏色不老，久則後天不死。上因中元日薦於玄元皇帝，故當時道士有得食者。得於太清宮道士朱環中。

穆宗皇帝殿前種千葉牡丹，花始開，香氣襲人，一朶千葉，大而且紅。上每覩芳盛，嘆曰：「人間未有。」自是宮中每夜，即有黃白蛺蝶萬數，飛集於花間，輝光照耀，達曉方去。宮人競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於空中，遂得數百於殿内，縱嬪御追捉以為娛樂。遲明視之，則皆金玉也。其狀工巧，無以為比。而内人爭用絳縷絆其脚，以為首飾。夜則光起粧奩中。其後開寶廚，覩金錢玉屑之内將有化為蝶者，宮中方覺焉。

飛龍衛士韓志和，本倭國人也，善彫木作鸞鶴鵶鵲之狀，飲啄動靜，與真無異。以關戾置於腹内，發之則凌雲奮飛，可高三尺，至一二百步外方始却下。兼刻木作猫兒以捕鼠雀。飛龍使異其機巧，遂以事奏，上覩而悅之。志和更彫踏床，高數尺，其上飾之以金銀綵繪，謂之見龍床。置之則不見龍形，踏之則鱗鬛爪牙俱出。及始進，上以足履之，而龍夭矯若得雲雨，上怖畏，遂令撤去。志和伏於上前曰：「臣愚昩，致有驚忤聖躬。臣願別進薄伎稍娛至尊耳目，以贖死罪。」上笑曰：「所解伎何？試為我作之。」志和遂於懷中出一桐木合子，方數寸，中有物名蠅虎子，數不啻一二百焉，其形皆赤，云以丹砂啗之故也。乃分為五隊，令舞《涼州》。上令召樂以舉其曲，而虎子盤迴宛轉無不中節。每遇致詞處，則隱隱如蠅聲。及曲終，纍纍而退，若有尊卑等級。志和臂虎子，令於上前獵蠅，於數百步之内，如鷂捕雀，罕有不獲者。上嘉其小有可觀，即賜以雜綵銀椀。志和出宮門，悉轉施於他人。不逾年，竟不知志和之所在。

敬宗皇帝寶曆元年，南昌國獻玳瑁盆、浮光裘、夜明犀。其國有酒山、紫海。蓋山有泉，其味如酒，飲之甚美，醉則經月不醒。紫海，水色如爛椹，可以染衣。其龍魚龜鼈、砂石草木，無不紫焉。玳瑁盆可容十斛，外以金玉飾之。及盛夏，上置於殿内，貯水令滿，遣嬪御持金銀杓酌水相沃以為嬉戲，終不竭焉。浮光裘，即海水染其色也，以五綵蹙成龍鳳，各一千三百，絡以九色真珠。上衣之以獵北苑，為朝日所照，而光彩動搖，觀者皆眩其目，上亦不為之貴。一日，馳馬從禽，忽值暴雨，而浮光裘略無沾潤，上方嘆為異物也。夜明犀，其狀類通天，夜則光明可照百步，覆繒千重，終不能掩其輝煥。上令解為腰帶，每遊獵，夜則不施蠟炬，有如晝日。

寶曆二年，淛東國貢舞女二人：一曰飛鸞，二曰輕鳳。修眉夥首，蘭氣融冶，冬不纊衣，夏不汗體。所食多荔枝榧實、金屑龍腦之類。衣軿羅之衣，戴輕金之冠，表異國所貢也。軿羅衣無縫而成，其紋巧織，人未之識焉。輕金冠以金絲結之為鸞鶴狀，仍飾以五彩細珠，玲瓏相續，可高一尺，秤之無二三分。上更琢玉芙蓉以為二女歌舞臺，每歌聲一發，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其上。及觀於庭際，舞態豔逸，更非人間所有。每歌罷，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寶帳，蓋恐風日所侵故也。由是宮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

上降日，大張音樂，集天下百戲於殿前。時有妓女石火胡，本幽州人也，挈養女五人，纔八九歲，於百尺竿上張弓絃五條，令五女各居一條之上，衣五色衣，執戟持戈，舞《破陣樂》曲，俯仰來去，赴節如飛。是時觀者目眩心怯。火胡立於十重朱畫牀子上，令諸女迭踏以至半空，手中皆執五彩小幟，牀子大者始一尺餘。俄而手足齊舉，為之踏渾脫，歌呼抑揚，若履平地。上賜物甚厚。文宗即位，惡其太險傷神，遂不復作。

文宗皇帝尚賢樂善，罕有倫比。每與宰臣學士論政事之暇，未嘗不話才術文學之士。故當時以文進者，無不諤諤焉。於是上每視朝後，即閱羣書，見無道之君行狀，則必扼腕歔欷；讀堯舜禹湯傳，則歡呼襝袵，謂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何以為人君耶？」每試進士及諸科舉人，上多自出題目。及所司進所試，而披覽吟誦，終日忘倦。常延學士於内廷，討論經義，較量文章，令宮女已下侍茶湯飲饌。而李訓講《周易》微義，頗叶於上意。時方盛夏，遂命取水玉腰帶及辟暑犀如意以賜訓。訓謝之，上曰：「如意足以與卿為談柄也。」上讀高郢《無聲樂賦》、白居易《求玄珠賦》，謂之玄祖。傳於水部賈暠員外。

大和九年，誅王涯、鄭注後，仇士良專權恣意，上頗惡之。或豋臨遊幸，雖百戲駢羅，未嘗為樂，往往瞠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因題詩曰：「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上於内殿前看牡丹，翹足憑欄，忽吟舒元輿《牡丹賦》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如咽。」吟罷，方省元輿詞，不覺嘆息良久，泣下沾臆。時有宮人沈阿翹為上舞《河滿子》，調聲風態，率皆宛暢。曲罷，上賜金臂環，即問其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妓女，濟敗，因以聲得為宮人。」俄遂進白玉方響，云本吳元濟所與也，光明皎潔，可照十數步。言其犀槌即響犀也，凡物有聲，乃響應其中焉。架則雲檀香也，而文彩若雲霞之狀，芬馥着人，則彌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國所有。上因令阿翹奏《涼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淒然。上謂之天上樂，乃選内人與阿翹為弟子焉。

開成初，宮中有黃色蛇，夜自寶庫中出，遊於階庭間，光彩照灼，不可擒捕。宮人擲珊瑚玦撃之，遂并玦而亡去。掌庫者具以事告，上令徧捜庫内，乃得黃金蛇，而珊瑚玦着其首。上熟視之，曰：「昔隋煬帝為晉王時，以黃金蛇贈陳夫人，吾不知此蛇得自何處。」左右因覩頷下有「」字，上蹶然曰：「果不失朕所疑耳。」阿，煬帝小字也。上之博學敏悟，率多此類。遂命取頗梨連環繋於玉彘之前足，其後更不復見焉。以彘能啗蛇也。

上好食蛤蜊，一日左右方盈盤而進，中有擘之不裂者。上疑其異，乃焚香祝之。俄頃自開，中有二人，形眉端秀，體質悉備，螺髻瓔珞，足履菡萏，謂之菩薩。上遂置之於金粟檀香合，以玉屑覆之，賜興善寺，令致敬禮。至會昌中毁佛舍，遂不知所在。傳之涇州從事陳訥。

王涯初為大官，名德聞望頗為朝廷欽仰。末年恃寵固位，為士大夫譏之。其所居之地，妖怪屢見，知氣者以不吉語告之，而涯廣自引諭，曾無休退之意。及伏誅，時人謂王公禍至不省，惑矣！

鄭注奸險，左道熒惑人主，為天下側目。鄭鎮鳳翔日，有草如茵，生於紫金帶上。注既心有所圖，乃喜謂芝瑞。識者以物反其所。夫草生於土，常也；今生於金，是反常也。鄭氏之禍將至，其不久矣。注又嘗置藥篋，藥化為青蠅萬數飛去。注頗惡之，數日不視事，未踰月而誅焉。

賈餗布衣時，謁滑臺節度使賈躭，躭以餗宗黨，復喜其文才宏麗，由是延納之。忽一日，賓客大會，有善相者，在躭座中。及餗退而相者謂曰：「向來賈公子神氣俊逸，當位極人臣。然當執政之時，朝廷微變。若當此際，諸公宜早避焉。」躭頷之，以至動容。及大和初，餗秉鈞衡，有知者潛匿於山谷間，十有三四耳。

王沐者，涯之再從弟也，家於江南，老而且窮。以涯執相權，遂跨蹇驢至京師，索米僦舍。經三十餘月，始得一見涯於門屏，所望不過一簿尉耳。涯潦倒無鴈序之情。大和九年秋，沐方說涯之嬖奴以導所欲，涯始一召見，欵曲而許微官處焉。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其命。及涯敗露伏法，仇士良收王氏家族，沐方在涯私第，以為族人，被執而腰斬之。

舒守謙即元輿之族也，聰敏慧悟，富有春秋。元輿以源流非遠，而禮遇頗厚，經歲處元輿舍，未嘗一日間怠於車服飲饌。元輿謂之猶子，薦取明經第，官歷祕書郎。及持相印，許列清曹命之。無何，末年以非過怒守謙，至於朔旦伏謁，頓不相見。由是日加譴責，亦為童僕輩白眼。守謙既不自安，遂置書於門下，辭往江南。元輿亦不見問。翌日，辦裝出長安，咨嗟蹇分，怊悵自失。即駐馬迴望，泣涕漣洳。始達昭應，忽聞元輿之禍，釋然驚喜，是時於宰相宅收捕家口，不問親踈，並從誅戮。當時論者以王、舒禍福之異，有定分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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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陽雜編》卷上從代宗避吐蕃之亂寫起。吐蕃逼近便橋，皇帝出幸陝州，途中常有紫氣像車蓋一樣迎著馬頭。到潼關回望河水時，代宗想起少年時宮中尼姑「功德山」曾預言「天下有災，遇牛方回」；如今看見黃河邊鐵牛，便認為自己將要回京。夜裡又夢見黃衣童子歌唱「中五之德」，群臣解作土德當王、胡虜將敗的兆頭。後來郭子儀等果然收復長安，吐蕃大敗。這一段把政治危機寫成氣象、夢歌與讖語相互印證的故事，也凸顯郭子儀再安唐室的功勞。

代宗賜郭子儀九花虬馬。這匹馬來自范陽節度使進獻，額高九寸，毛如麟文，頭頸鬃鬣像虬龍，一嘶則群馬聳耳。皇帝出獵日暮，侍從說行宮還有四十里，九花虬看似緩行，實則侍從奔馳都追不上，所以被比作周穆王八駿中的超光、趨影。代宗復京後把馬賜給郭子儀，是以異馬表彰元老。

接著寫興慶宮復壁中所得軟玉鞭。玉鞭可屈可伸，斧鑿也不能傷；又以東海彌羅國所貢碧玉蠶絲作鞘。那種蠶絲出自覆地而生的巨大桑樹，金色蠶吐碧絲，短可伸長，堅不可斷；作琴瑟弦能使鬼神悲舞，作弩弦可射千步。這類敘事把外國進貢、材質奇異、聲音神效連在一起，展示唐宮珍寶想像。

代宗少時得玄宗所賜上清珠。珠光可照一室，內有仙人、玉女、雲鶴、絳節的影像。代宗即位後，內庫出現神光異氣，他想起此珠，取出時絳紗仍在，因思念玄宗而流淚。後來水旱兵革時，代宗常向珠虔祝，多有應驗。這裡的珠不只是寶物，也成了皇統記憶與祈禳靈驗的媒介。

日林國獻靈光豆與龍角釵。其國有怪石像仙人鏡，可照見五臟六腑，病人照之便知病在何處，再採神草服食。靈光豆像綠豆而紅光數尺，煮菖蒲葉後大如鵝卵，一丸可使人數日不飢渴。龍角釵刻蛟龍形，賜給獨孤妃後，遊龍舟時釵上生紫雲，噴水便化作二龍飛去。這些故事把醫療診斷、服食辟穀、首飾化龍合在同一套志怪博物中。

代宗崇奉佛教，新羅獻五彩氍毹與萬佛山。氍毹方寸之內有歌舞伎樂、列國山川，風入室時蜂蝶燕雀都像活動；萬佛山以沉檀珠玉雕成，佛像極小卻眉目螺髻俱全，樓閣幡蓋也精巧。鐘聲一擊，山中行道僧便叩首，隱隱有梵音。四月八日僧眾入內道場禮萬佛山，殿中見九色光，眾人稱為佛光，其實是九光扇。這段一方面寫佛教供養的極致精巧，一方面也保留了機關與視覺幻術的痕跡。

李輔國與魚朝恩兩段則把權臣之禍寫成怪異預兆。代宗夢高力士奉玄宗命刺李輔國頭，後來輔國果被盜殺。輔國所得香玉辟邪忽一笑一哭，他怒而碎之，香氣反而更烈，廁中常聞冤痛聲；魚朝恩買得碎屑，將伏誅時，香化白蝶滿天飛去。文中評議說，奇香異寶非人臣所宜私蓄。魚朝恩又恃權為幼子求紫衣金章，皇帝明知不可也只能勉強稱許，直到朝恩被誅，天下才稱快。

元載專政一段寫奢侈與敗亡。元載私宅造芸輝堂，以于闐香草粉塗壁，沉檀為梁，金銀為戶，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池中有蘋陽花、碧芙蓉，芙蓉中忽唱《玉樹後庭花》，剖花卻一無所見。元載又有龍鬚拂，臨水會發光，能引水成瀑，令魚龍俯伏。他寵姬薛瑤英肌香體輕，穿龍綃衣、臥卻塵褥，歌舞惑人，其父兄與中書小吏交結受賄。作者把元載喪德貪名、政事敗壞，歸結到奢寶、女色、關節賄賂糾纏成網。

德宗部分先稱皇帝英明，能親擢公卿、記錄善言。奉天之難前，姜公輔早看出朱泚有反狀，勸或召從駕、或斬除後患，德宗未及採納；等段秀實死後，德宗握著姜公輔手，痛恨盧杞誤國。德宗攜火精劍出宮，斬鐵狻猊如碎泥，夜行時劍光照耀數尺；此劍出自大林國神鐵，切金玉如泥。軍中禆將中箭，德宗碎火精劍琥珀匣救治，說戰士之傷如自己身上的傷，人比劍匣更寶貴，於是中外感悅。

奉天故事又有星讖與夢兆。知星者說「逢林即住」，後奉天尉賈隱林來謁，姓名應讖，德宗召入臥內問籌略。隱林夢日墜地，自己以頭戴日上天，德宗解作天命預定，拜他為侍御史。朱泚兵敗時，田父責他「天不長凶，地不生惡，蛇不為龍，鼠不為虎」，忽然消失；朱泚又在馬上見段秀實、劉海賓持戟相敵，墜馬乞命，最後被心腹所殺。這些段落以讖語、忠魂、異人田父，給叛亂敗亡加上天道報應的框架。

朱來鳥與普滿僧詩也是德宗朝的預兆。南方貢朱來鳥，會說人語、知人意，紅嘴紺尾，聲音清越，後被巨雕搏殺。有人為其寫《多心經》，作者認為後來朱泚犯宮，朱來鳥之兆已明。澤潞僧普滿行跡不拘，言事多驗，題詩「此水連涇水，雙珠血滿川。青牛將赤虎，還號太平年。」後人解作朱泚、涇原兵亂、朱泚與朱滔，以及乙丑、丙寅歲亂平的預言。

德宗也重文學制科，親自考試，稱合意者為「朕門生」。他讀獨孤綬《放馴象賦》，欣賞其不辱受獻、也不傷放象之意，因自己即位後放代宗朝文單國所進馴象於荊山之南。又有瑞鞭、神智驄、如意騮等異物，皇帝雖不好寶貨祥瑞，仍因其文節、靈性而稱歎。這些敘述把君德、文學、馴獸、瑞物交織在一起。

後文大量記域外進貢與仙家器物。吳明國貢常燃鼎、鸞蜂蜜；大軫國貢重明枕、神錦衾、碧麥、紫米，說碧麥食之體輕可御風，紫米食之髭髮轉黑、顏色不老；南昌國有酒山、紫海，獻玳瑁盆、浮光裘、夜明犀；浙東獻舞女飛鸞、輕鳳，衣無縫軿羅，戴輕金冠，歌聲起時百鳥翔集。這些材料未必可作地理事實，卻反映唐人對海東、南海、西域的珍奇想像，以及延年、輕身、不老、夜明、避水火等方術願望。

憲宗與神仙術段落尤其明顯。新羅使張惟則海上遇仙境，見紫霞衣公子，受金龜印，上有「鳳芝龍木，受命無疆」；回京後寢殿前連理樹生靈芝如龍鳳，憲宗以為印文應驗。憲宗又好不死之術，召方士田佐元、僧大通入宮煉石，並密召伊祁玄解。玄解童顏香潔，常乘不食草粟、只飲醇酒的小黃牝馬。他給皇帝種雙麟芝、六合葵、萬根藤，又辨龍玉、虎玉，試驗皆合。後來他在宮中所作海上三山模型前，踴身入蓬萊金銀闕中，從此不見，青州又奏他騎黃牝馬過海。這是全卷最具道教仙山、靈草、服食、升遁色彩的一組故事。

穆宗朝的千葉牡丹夜聚黃白蝴蝶，網得後天明一看皆為金玉；內人以紅線繫足作首飾，夜裡妝奩發光，後來發現寶庫金錢玉屑將化為蝶。倭國人韓志和善作木鳥木獸，有機關可飛，木貓可捕鼠雀，又作見龍床，腳一踏龍鱗爪牙俱出，嚇得穆宗撤去；他又以丹砂餵蠅虎子，使其分隊按《涼州》曲起舞，還能捕蠅如鷂捕雀。這些故事讓工藝、機關術、道教丹砂與宮廷娛樂彼此混合。

敬宗朝寫南昌國進玳瑁盆、浮光裘、夜明犀，和浙東進飛鸞、輕鳳二舞女，又寫百尺竿上五女舞《破陣樂》。玳瑁盆盛水嬉戲不竭，浮光裘被日照則光彩眩目，暴雨不濕，夜明犀照百步如白晝。飛鸞輕鳳冬不穿厚衣、夏不流汗，食荔枝榧實、金屑龍腦，歌聲如鸞鳳，舞態非人間。文宗即位後厭惡百戲太險，便停止此類表演，形成奢靡與節制的對比。

文宗部分先讚其尚賢樂善、勤政讀書，夜裡視事讀書，親自出科舉題目，又與學士論經義文章。李訓講《周易》合意，得水玉腰帶與辟暑犀如意。甘露之變後，仇士良專權，文宗登臨遊幸也不快樂，題詩說春草花枝之中再無侍臣知己。看牡丹時吟舒元輿《牡丹賦》，想起已死之臣而泣下。宮人沈阿翹本吳元濟妓，進白玉方響，奏《涼州曲》，使人淒然，這些都把政治挫敗、舊臣冤死與宮廷樂物連在一起。

文宗朝還有黃金蛇與蛤蜊菩薩。寶庫中夜出黃色蛇，珊瑚玦擊之後同失，搜尋後發現黃金蛇頭帶珊瑚玦；文宗據頷下字認出與隋煬帝舊物有關，命以玻璃連環繫在玉彘前足，因玉彘能啖蛇。又有蛤蜊打不開，焚香祝禱後自開，內有兩位形貌端秀、螺髻瓔珞、足履荷花的小菩薩，於是置入香合送興善寺。後來會昌毀佛寺，此物不知所在。這兩事分別把博學辨物、前代遺寶與佛教靈異收束在文宗身上。

原文後半還大幅寫武宗以前的宮廷佛教與道教興趣如何彼此競逐。懿宗迎佛骨時，用金銀寶剎、珠玉寶帳、孔雀毛、香檀飛簾、珊瑚瑪瑙珍珠瑟瑟等裝飾，百官雖上疏進諫，皇帝仍說只要生前能見佛骨，死也無憾。佛骨入長安時，沿路佛聲震地，士女瞻禮，僧徒導從，豪家競飾車服，四方老幼也來觀看。有人在佛前斷臂，一步一拜；又有僧人以艾灼頭，痛到號哭倒地。作者在此既記佛教熱潮，也帶有對過度狂熱的嘲諷。後來僖宗即位，詔令佛骨歸法門寺，送別儀仗已不及當年十分之一，但京城老者仍相對流淚，說六十年才迎一次真身，不知再見何時；沿路香剎則被拆除殆盡。

憲宗段落則形成另一種對照。作者稱憲宗寬仁大度，不妄喜怒，與宰臣談政事時嚴肅，能進善出惡，使風俗平泰、刑罰清簡。四方進歌舞伎樂，憲宗多不接受，說宮中嬪御已多，資費巨大，不可剝削百姓骨髓來娛樂耳目。淮西吳元濟之亂時，他以裴度為元帥，把用將比作造大舟過滄海；若只乘一葉小舟入洪波，覆亡必快。裴度也自陳才力如一丸之卵、欵段之馬，不足勝泰山、行千里，但願竭忠效命。這一組敘事把明君、名相和討逆大義放在異聞卷中，讓政治史與志怪材料互相陪襯。

卷中也多次用珍物來折射帝王品格。德宗雖有火精劍、瑞鞭、二駿，重要處不在好寶，而在危難時以人命為寶；憲宗雖遇金龜印、連理芝、伊祁玄解與龍虎玉，故事仍同時暗示求仙之術終究難留真人。相反，李輔國、魚朝恩、元載、李可及、王涯、鄭注之流，所得奇物多轉為敗亡預兆：香玉辟邪會哭笑，藥篋化青蠅，紫金帶生草，賞賜珍玩最後回歸內府。異物在這裡像一面鏡子，照出誰能配得上寶物，誰只是僭越招禍。

李可及一段尤其說明宮廷娛樂如何被作者視為亡國式奢靡。他進《歎百年》曲，聲詞哀怨，聽者落淚，又教數千人組成舞隊，用內庫珍寶作首飾，以八百匹官絁畫成魚龍波浪地衣，舞一次就珠翠滿地。他得官賞賜很多，卻被西門季玄直斥以巧媚惑天子，將來滅族無日。後來皇帝賜他高大的金麒麟，他還用官車運回私宅，西門季玄便預言他日破家時這些賞物還要被載回內府。李可及流嶺南後，舊賜珍玩果然都進納。這種寫法不是單罵歌舞，而是把過度受寵、官物私用、賞賜回收寫成盛寵必敗的循環。

安國寺高座與佛骨迎送兩事可連讀。皇帝為新安國寺製講座、唱經座，高二丈，以沉檀為骨，金銀鏤龍鳳花木，四角立金迦陵，前設經案香盆，並舉萬人齋。這是制度化、宮廷化的佛教講經場面。到迎佛骨時，則變成全城性的宗教狂歡：寶剎寶帳極盡珠玉，幡幢用寶無數，香剎沿路萬計，士女僧徒夾道瞻禮，豪家也競辦無遮齋會。作者把兩者都寫得光彩奪目，但前者偏向莊嚴供養，後者已接近物極成妖，所以文末以懿宗晏駕作警示。

文宗甘露之變前後，異物的感情色彩也變冷。早年他勤於讀書、論政、賞文，讀堯舜禹湯則整衣歡呼，見無道之君則扼腕歔欷，像一位想以文治恢復秩序的君主。甘露事敗後，仇士良專權，文宗即使登臨遊幸也不樂，題詩說輦路春草、上林花枝之外，再沒有人理解自己的心意。沈阿翹的白玉方響雖然清越如天樂，卻又牽出吳元濟舊事與亡臣記憶。卷中奇物至此不再只是華麗，而成為政治失敗後的哀音。

書中對外國與遠方的描寫也可分辨出幾種類型。有些是藥食延年，如靈光豆、碧麥、紫米、龍膏酒、靈草三種；有些是避寒暑、辟塵、夜明或御水火的器物，如紫綃帳、卻塵褥、神錦衾、浮光裘、夜明犀；有些是視覺與聲音幻術，如萬佛山、五彩氍毹、白玉方響、重明枕；有些則近於機械工藝，如韓志和木鳥木貓、見龍床、蠅虎舞隊。這些分類能看出晚唐筆記不是隨意堆砌奇物，而是把身體、感官、工藝、醫藥、仙術、國際貢獻和宮廷娛樂都組成可被閱讀的奇觀秩序。

佛教部分同樣不是單一崇佛。萬佛山、佛骨迎送、蛤蜊菩薩呈現佛教靈驗與供養華麗；但艾灼鍊頂、斷臂禮佛、豪家無遮大會的鋪張，又被寫得近乎怪誕。道教神仙部分也不只是讚美，伊祁玄解、靈草、三山、龍虎玉充滿仙意，但皇帝終究留不住真人，只剩藏真島與每日焚香追思。作者的筆法常在敬異與諷刺之間擺動，既承認靈驗奇觀吸引人，也提醒讀者盛極易妖、物極必反。

從敘事技術看，卷中常先鋪陳物品的來源、形色、用途，再突然轉入政治結局。香玉辟邪先寫香氣數百步不散，最後導向李輔國之死；芸輝堂先寫香草、屏風、紫綃帳，最後導向元載貪腐；佛骨先寫寶剎幡幢，最後接懿宗去世；鄭注先把帶上生草當芝瑞，作者卻反解為反常。這種「先奇後驗」的寫法，讓讀者在華麗描寫後看到道德判斷。奇物越精緻，越可能成為敗德者的反證；祥瑞若落在不配之人手中，也會從瑞兆變成妖兆。

因此，讀《杜陽雜編》時要留意它的雙重時間。一方面，它像在逐朝記錄代宗、德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懿宗、僖宗時的逸事；另一方面，它又用後來的結果倒回去解釋前面的夢兆、物怪、讖語。這種筆記不靠嚴密史論，而靠「事後靈驗」建立因果感。對道教與神仙研究而言，書中最有價值的不是某一件寶物是否真實，而是晚唐人如何想像靈草、仙島、服食、不死、神劍、夜明、辟暑、機關與帝王身體之間的關係。

卷末轉入甘露之變相關人物的禍福。王涯末年恃寵固位，居處屢有妖怪，知氣者告不吉，他仍不退，終於伏誅。鄭注以左道惑主，紫金帶上生草，他反以為芝瑞，識者說金上生草是反常之兆；藥篋中藥又化成萬數青蠅飛去，不久被誅。賈餗早年被相者預言將位極人臣，但執政時朝廷有變，知者應早避。王沐因是王涯族人，窮困入京求微官，剛得召見等待安排，王涯敗露時被當族人腰斬。舒守謙因被舒元輿冷落，辭歸江南，剛離京便遇元輿之禍，反而得免。作者借王、舒二人的死生差別，說禍福有定分。

整體看，這一卷不是單純「怪談大全」。它把唐代宮廷政治、宦官權臣、佛教供養、道教神仙術、域外進貢、工藝機關、夢兆讖語和報應觀念放在同一敘事空間中。奇物往往不只是奇物：馬、劍、珠、鞭、香玉、靈草、神錦、夜明犀、金龜印都會替帝王德性、權臣僭越、亂臣敗亡或仙道追求作證。讀這類筆記，不能把所有異聞都當實錄，也不能只當荒誕；它們更像晚唐人理解政治盛衰、珍寶流通、佛道信仰與天命感應的一種敘事方式。

note: 《杜陽雜編》是唐五代志怪筆記中以宮廷異物、域外進獻和政治異兆見長的一種。學術閱讀時宜分三層：第一，作為晚唐政治記憶，它常用夢、讖、怪物、異香、靈獸來評論郭子儀、李輔國、魚朝恩、元載、朱泚、王涯、鄭注等人的功過禍福；第二，作為博物志怪，它把海東、南海、西域、仙山等地想像成珍寶與靈草來源，與唐代外來物品、貢獻制度和宮廷消費相呼應；第三，作為佛道信仰資料，它保存萬佛山、佛骨迎送、蛤蜊菩薩、伊祁玄解、靈草服食、仙島出入等敘事，顯示晚唐宮廷如何在佛教靈驗、道教神仙術和工藝奇觀之間移動。文本誇飾甚多，校讀時應把它當志怪與政治寓言，而非逐條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