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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劉一明悟真直指（道書十二種）

chapter_title: 劉一明《悟真直指》（道書十二種）

original:
〔卷一〕
〔七言律詩十六首〕

（以表二八之數）

　二八者，十六之數。按一月上弦，水中之金八兩，下弦，金中之水八兩，二八合為一斤。金水勻和，光輝不偏不倚，至中至正，丹法取此兩弦之象。修持大道者，蓋以陰中之陽為真陽，即上弦也；陽中之陰為真陰，即下弦也。陰中之陽，陽與陰和；陽中之陰，陰與陽和。真陰真陽相合，合而為一，是謂二八一斤，金丹成象。律待十六首，表二八者，即表此也。

〔其一〕

不求大道出迷途，縱負賢才豈丈夫？
百歲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
只貪利祿求榮顯，不覺形容暗悴枯。
試問堆金如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

　塵寰儘是聲色之界，名利之鄉，以苦為樂，以假為真，損精耗氣，鑿喪性命，有死而已。悟之而能超出者，至人也；不知而陷於內者，迷人也。故古來成道仙真，幼而家庭孝友，所以全人倫；至四十而行不動心之道，所以保性命。盜百年歲月，倏忽間耳，一生榮辱，轉眼時也。若不知返本還元，歸根複命，一時大限到來，縱有黄金堆積，只落的空手而去。仙翁曰：“試問堆金如岱岳，無常買得不來無？”真是金鐘法鼓，驚醒一切矣。

〔其二〕

人生雖有百年期，夭壽窮通莫預知。
昨日街頭猶走馬，今朝棺內已眠屍。
妻財拋下非君有，罪業將行能自欺。
大藥不求爭得遇，知之不煉是愚癡。

　世人爭名奪利，日夜不休，自謂壽數無終，可以長享安樂。怎曉天壽長短，窮通得失，非人所能預知。勿謂世希百歲之人，即壽至百歲，終久難免荒郊-葬。常見世人忽在忽亡，竟至行路之間，說笑之際，猛然暴死者．不可勝數。噫！睜眼時財妻屬我，貪戀不休。閉眼時諸物一空，帶不去些子，只落的萬般罪孽，滿載而歸。何若早早看破世事，急訪明師，以求大藥。倘機緣相逢，大藥得遇，便是大福分，大根基。直下猛力修煉，即可出死入生，以了無常。若既遇而不下肯心修煉者，便是自暴自棄，癡愚之人，辦與看不破世事者相等，終亦必亡而已，何貴於知哉。

〔其三〕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龍虎蟠。
本因戊己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裏駕翔鸞。

　上二詩，是教人看破世事，急求大藥，以脫生死矣。夫脫生死之道，學仙之道也。但仙有數等，了性而出陰神者，鬼仙也；了命而留形住世者，地仙也；性命俱了，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者，天仙也。鬼神雖是陰神，出入自便，然而宅室不固，猶有拋身入身之患。地仙雖能留形住世，然而法身難脫，猶有幻身委物之累。二者一落於有死，一落於有生，均未能了脫其生死。惟天仙脫幻身而成法身，超出造化之外，無生無死，能脫生死，與天齊壽，永久不壞也。學者欲脫生死，須學天仙。始學天仙，非金丹大道不能。

　金者，堅剛不壞之物；丹者，混成無礙之象。堅剛不壞，混成無礙，渾然一氣，如天之虛圓不測，無物不包，無物能傷。故道成之後，號曰天仙。因其永久不壞，又曰金仙。因其隱顯不測，又曰神仙。其實金仙、神仙，總是天仙。欲修天仙，舍金丹之道，餘無他術矣。這個金丹，即人秉受於天，至善無惡，良知良能，圓成無虧之靈根，乃先天至陽之氣凝結而成者。其中含陰陽，藏五行，有其氣而無其質，非一身後天有形有象，渾濁之物可比。若經陰符陽火，煆煉成熟，永遠不壞，名曰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金丹者，混成本性之別名，非本性之外，又有一金丹。這個丹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乃仙佛之種子，聖賢之根本。但未經火煆煉則陽極必陰，圓極必虧，落於後天。知識開而私欲雜，氣質發而天良昧,良知良能，俱變不良，無複純白之體，故古聖人設金丹返還之道，使人人歸家認祖，複我本來原有之物事耳。

　如何謂之返還？返者，我已去而複來之說，還者，我已失而又得之謂。，夫本性靈根有昧者，皆因陰陽不和，五行相傷之故。若果陰陽合一，五行攢簇，仍是當年囫囫圇圇，圓成故物矣。二物者一剛一柔，一健一順，一真知，一靈知，一真情，一靈性。真知具於道心，主剛健，發而為真情；靈知藏于人心，主柔順，含而為靈性。真知靈知分離，則健非所健，順非所順，剛柔失節，真情靈性變而為假情假性矣。真知靈知相合，則健所當健，順所當順，剛柔隨時。假情假性，變而為真情靈性矣。仙翁曰： "二物會時情性合，豈不太煞分明乎?"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之五氣。此五氣在先天，則為元性、元情、元精、元神、元氣之五元。在後天，則為遊魂、鬼魄、陰精、識神、妄意之五物。五元具有仁、義、禮、智、信之五德；五物具有喜、怒、哀、樂、欲之五賦。五行全者，先天後天，混合攢簇，以五元而統五物也。龍為陽，主生機，屬東方木，在人為性；虎為陰，主殺機，屬西方金，在人為情。五行不和，則各一其性，五元變為五物，五德化為五賊，龍東虎西，性亂情迷，則為氣性妄情，殺氣而削生氣矣。五行若全，則同歸一性，五物變為五元，五賊化為五德。龍蟠虎踞，性定情忘，則為真情真性，殺氣亦成生氣矣。

　修丹之道，不過調和剛柔，使其健順相當，性情相合而已。性情相合，陰陽會、五行全，仍是渾然天理，至善無惡，良知良能，原本之物事，而金丹複還矣。但先天原本失散以後，性東情西，剛柔不應，若無調和之物，來往通信，彼此隔絕，終不相知。

　調和之物，即戊己二土也。戊土主動，屬陽，己土主靜，屬陰。寂然不動者，己土也；感而遂通者，戊土也。戊己二土，在五德為真信。真信在中而性定，真定用外而情和。性定情和，性情歸根，如夫妻合歡，仁義禮智，歸於一信，性情精神，會於一氣。三家相見，五氣朝元，還元返本，金丹凝結，一名聖胎，再加向上功夫，從有為而入無為。十月溫養，固濟牢封，抽其健情之太過，添其順性之不及。用天然真火，朝屯暮蒙，煆盡後天陰氣。無質生質，從微而顯，氣足神全，霹靂一聲，金蟬脫殼，身外有身，功成名遂，朝北闕而駕翔鸞，白日飛升，為純陽不死之天仙，豈不快哉！

　噫！本來真性號金丹，四大為爐煉作團。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有志者可不勉諸。

〔其四〕

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緣我獨異於人。
自知顛倒由離坎，誰識浮沉定主賓。
金鼎欲留朱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
神功運火非終旦，現出深潭日一輪。

　上詩言修煉金丹，須要性情相合，五行皆全，方能成功。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火候者，修煉之法程也。呂祖云："上德者，以道全其形，是其純陽之未破；下德者，以術延其命，乃因坎離之已成。"蓋以下德者，必須假法以追攝之。法者，術也。若無法無術，不能返本還無，命基不固，大道難成。故仙翁曰："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緣我獨異於人。"法而曰真曰妙，則為至真至妙之法。法至於真，則能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逆氣機。法至於妙，神鬼不能測，蓍龜不能卜，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乃為聖為賢之道，非一切旁門小法，所能窺其涯涘也。修煉真法之妙，妙在何處？妙在乎顛倒耳。顛倒者，顛倒陰陽，逆施造化也。

　離坎者，離為火，外雄而內雌。其內雌為真陰，在人為靈知藏于人心，人心動而靈知飛，如火之上炎也；坎為水，外暗而內明。其內之明為真陽，在人為真知，具於道心，道心昧而真知藏，如水之下流也。用顛倒者，生道心，定人心也。道心生，則真知剛健，而精一之水上升；人心定，則靈知柔順，而亢燥之火下降。水上火下，而水火相濟矣。靈知為性，性屬木，木性柔，易浮。真知為情，情屬金；金情剛，易沉。靈知浮而用事為主，真中有假；真知沉而不彰為賓，假陷其真，此順行也。定主賓者，以真知之情為主，使沉下者而浮上：以靈知之性為賓，使浮上者而沉下。主賓反覆，而金木相並矣。水火交，金木並，道心健，人心順，真知靈知，兩而合-，性情相投，金丹焉能不結？但此等真著妙法，非色非空，要在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處做出，故曰自知，又曰誰識。人不識而自知之，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矣。是道也，有先後，有急緩，若不知先後急緩之妙用，縱能識得藥物，則顛倒難施，主賓不定。故緊接曰"金鼎欲留珠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

　金者，堅剛之物；玉者，溫柔之物；鼎者，煉藥之物；池者，養火之物。金鼎玉池，喻修真之道，以剛柔為體也。人心屬離，離本乾體，即金鼎也。具地二之火為靈知，乃坤家柔順中心之物，即本來之良能也。人心本來空空洞洞，虛靈不昧，因交後天識神，借靈生妄，見景起塵，隨風揚波，無有一時停息。如朱裏之汞，遇火則飛，最難存留。《參同》所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者是也。道心屬坎，坎本坤體，即玉池也。內藏天一之水為真知，乃坎宮剛健中正之物，即本來之良知也。因落後天，客氣用事，正氣退位，陽陷陰中，真為假蔽，沉溺欲海，良知有昧，如水中之銀，絕無而僅有矣。銀為金類，水中銀，即水中所藏之金。此金在先天為本性之良知，在後天為道心之真知。因其真知，至剛至健，喻之曰真鉛；因其真知，成仙成道，又喻之曰真種。古來聖賢，皆采此-味大藥而了性命。

　人心靈知，雖是易動，若得道心之真知制之，則靈歸於真，自不飛走，《參同》所謂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是也。黄鶴賦云："離內七般朱砂，無真種則時刻難留。"七般朱砂乃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朱砂不定，皆由人心之靈不定。然人心之靈不定，皆因道心有失，而不定之。若欲留人心之靈知，須先下此道心之真知。真知真種之下，內有主宰，不為雜氣所惑，人心之靈知，自然凝結不散。借道心制人心，以人心順道心，以真知統靈知，以靈知養真知。剛柔相當，健順如一，性情和合，不出半個時辰，結為一粒圓明寶珠，靈光朗照，一切陰邪之氣，不得而傷，故曰神功運火非終旦，現出深潭日一輪。

　神功者，即神明默運，慎獨之功。火者，即真知靈知，剛柔合一之和氣。運火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運此真知靈知，剛柔合一，不使有一點滓質，留於方寸之間耳。這個神功之火，如立竿見影，呼穀傳聲。若下肯心，不待終日，即能陰中返陽，如深潭日山，陰氣自退也。詩中最要處，是"欲留""先下"四字。其中有先發制人，義不及賓之旨。識得此旨，則顛倒陰陽，和合四象，反掌之易，此外丹法象也。外丹即還丹之別名，因其已去而複來，已失而仍得，從外而還於內，故謂外丹，又謂還丹。若巳還後，即是內丹，此內外之分別也。

〔其五〕

虎躍龍騰風浪粗，中央正位產玄珠。
果生枝上終期熟，子在腹中豈有殊？
南北宗源翻卦象，晨昏火候合天樞。
須知大隱居廛市，何必深山守靜孤。

　上詩言還丹之事。此詩言大丹之道。大丹之道，乃一時之功。此一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遇易錯，稍有不謹，先天真一之氣，得而復失。先天真一之氣，即還丹也。因其還丹，乃剛柔二氣，交合而成。故謂真一之氣，非還丹之外別有真一之氣也。當還丹到手，道心剛健，人心柔順，真知靈知，混而成一，圓陀陀、光灼灼，仍是有生之初，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本來面目之物事。此個物事，因其性剛，號曰真鉛；因其氣壯，又曰雄虎。真鉛雄虎，總是一個浩然正氣，至善無惡，秉彝良知良能之天真耳。既得複此天真，須要將此天真，複于父母末生以前，五行不到之處，方能成得一個永久不壞之天真。故當天真複還，溫之養之，謹封牢藏，虛極靜篤，陽氣充足，靜極又動，靈苗發現，呂祖所謂中霄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簾幃之時。當此之時，陽光出窟，如虎雄壯，其勢不可遏止，急用真性中一點虛靈之火迎之。虛靈之火，謂之牝龍。虎躍龍騰者，陰陽搏聚之象。風浪粗者，虎出窟而風生，龍出潭而浪起，陰陽相爭之義。龍虎交會，性情相投，合而為一，入於中央。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為一粒黍珠，聖胎有象。聖胎者，穀神也；谷神者，即玄牝交而合一之神。陽玄即虎情，陰牝即龍性。性情合而聖胎結，元牝立而穀神生，到此地位，有為事畢，無為事彰，不必再為造作，聽其自然。如果生枝上，終有成熟之日。子在腹中，終有產生之時。但聖胎凝結，雖要無為，還有防危慮險之功，不可不知。南北宗源翻封象者，南為火，北為水，聖胎凝結，和氣薰蒸，水火歸於宗源，自相烹煎，任其天然，勿忘勿助之功也。晨昏火候合天樞者，晨為一日之首，陽氣用事；昏為一夜之首，陰氣用事。天樞者，陰陽之氣機，當陽而用陽，當陰而用陰，火候進退，暗合晨昏之機，日乾夕惕之功也。勿忘勿助，日乾夕惕，溫養十月，換去後天爻卦，脫去先天法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矣。是道也，在人類中而修，在市塵中而作，大機大用，真著實行之功，非空空無為寂滅之學。故曰須知大隱居塵市，何必深山守靜孤。

〔其六〕

人人自有長生藥，自是迷徒枉把拋。
甘露降時天地合，黄芽生處坎離交。
井蛙應謂無龍窟，籬鷃爭知有鳳巢。
丹熟自然金滿屋，何須尋草學燒茅。

　上三詩還丹大丹，藥物火候，詳明且備矣。但恐學人，誤認金丹為燒煉凡物而成，故此詩緊接上詩以提醒之。

　金丹者，即人秉受良知良能之本性。此性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不待他求，自己本有。若下肯心，直登聖城，性定命凝，永久不壞，是良知良能之本性，即長生之大藥也。一切迷徒，不究聖賢實理，不推性命根源，捨近求遠，棄真認假，空空一世，到老無成，枉自擺拋，豈不可歎可悲哉！

　人生本來良知之健德，秉之於天，即天也，本來良能之順德，,受之於地，即地也；本來虛靈不昧之神為靈性，乃地之氣所化，即火也，本來純粹不雜之精為真情，乃天一之氣所化，即水也。人能健順如一，則身中天地相合，如甘露灑心，而煩惱頓脫。人能精神不耗，則身中坎離相交，如黄芽自生，而元氣乃複。甘露降者，心清也。黄芽生者，意靜也。心清意靜，良知良能，一靈真性，懸於虛空之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常應常靜，造化難移，萬物難屈，我命由我不由天。長生之道在是，彼井中之蛙，怎知有此龍窟籬內之鷃？安知有此鳳巢？聞藥物火候之說，疑為茅法燒煉之術，奇奇怪怪，無所不為。殊不知修煉大丹·，成熟之日，金玉滿堂，保命全形，富貴無比。一切世間滓質之物，何足戀乎？

〔其七〕

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認本鄉。
鉛遇癸生須急采，金逢望後不堪嘗。
送歸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廝配當。
藥重一斤須二八，調停火候托陰陽。

　上詩言人人有長生之藥，而末言藥生之處、藥生之時，故此詩發明藥生端的；佼學者隨時用功，謹慎火候耳。

　西南者，坤方，為月晦極復蘇，陰極生陽之地，在人為靜極初動之時，這個靜極之動，即是大藥發現之時。但動非外來客氣情欲之動，亦非內裏心意念頭之動，乃天心良知之動，道心真知之動。這個天心良知，道心真知，因其能超凡入聖，起死回生，故取象為藥物；因其靜極之時，萬緣俱息，天心良知，道心真知，有一點光輝露其端倪，故取象為產藥之處；因其天心良知，道心真知，為黑中之白，虛無中來，動從靜生，如川之有源，故取象為藥生川源之處。這個藥在先天為天心之良知，在後天為道心之真知。道心者，即天心之影子；真知者，即良知之影子。因其天心陷於後天，不能常存，有時發現，別名為道心；因其良知沉於欲海，光氣暗晦，亦間或不昧，別名為真知。若到返還以後，道心仍是天心，真知仍是良知，有時發現，間或不昧，即是道心真知之本鄉。蓋有時發現，間或不昧處，有一點先天真一之生機存焉。借此一點生機，逆而修之，何難由道心真知，而複還于天心良知耶。但複還不難，總要知的靜極而動，川源之處．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易》曰：反復其道，七日來複。皆指此道心真知所生之川源耳。

　既知藥生川源，須明下手時候。修丹妙用，只是取道心一味為丹母，因其道心剛健，具有真知之情，取象為真鉛，鉛中有銀，外黑內白。道心中有真知，外暗而內明，故仙真皆以道心真知比真鉛。不肯直指說破者，鄭之重之，恐為匪人所竊盜也。這個道心真知，為情欲掩埋，陷溺已深，不能自出，既知川源，可以漸采複還。複還之法，仍要在情欲中尋求。真知乃天一所生，為純粹至清之陽水，壬水也。情欲乃地六所生，為滓質至濁之陰水，癸水也。壬水藏于癸水之中，非癸水生，而壬水不現，真鉛不見。鉛遇癸生者，正陰陽二氣交接，癸方生而猶未用事。壬水未散，真知未昧，急須採取歸於懸胎鼎內，則情欲無施，亦自消滅。張三丰所謂要采他出牆花兒朵朵鮮者是也。金逢望後者，既得真知來複，借此-點真知之真情，增而又增，進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如鉛中煉出白金，色足明亮。到此地位，良知良能，炯炯不昧，曲直而能應物，潛躍無不隨心。信步走去，頭頭是道，猶如一輪明月當空，照見三幹大幹世界，通幽達冥，可以不用增添之功，棄有為而入無為矣。若不知火候，持盈未已，圓極必虧，明極反暗，如望後之月．陽中生陰。真知有傷，真者昧而假者來，所有者後天之滓質，何堪嘗之乎？

　故當真知複圓之時，急送中央土釜，封鎖堅牢，不使些子滲漏，複以本性中一點虛靈流珠配合，借陰濟陽，以虛養實，防危慮險。期必至於剛柔如一，陰陽相當。二八數足，不多不少，進于礦盡金純，無一點氣質而後已。然欲二八數足，全憑調停火候，明老嫩，知止足，辨吉凶，識急緩。時當進陽即進陽，時當運陰即運陰。大小無傷，兩國俱全。自然先天真一之氣，從虛無中來，凝結不散，聖胎成象矣。調停火候，正以剛柔不停而調之。藥重一斤，剛柔俱歸中正，二八相當，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混成，剛柔悉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永為不壞之物矣。噫！月至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藥物本自難知，火候亦不易曉，學者可不急求真師乎？此詩藥物火候，還丹大丹妙用，無不包括在內，為十六詩中著緊之處。讀者須要細心窮究，不可輕放一字過去。果有所悟，就證真師，可因一言而知萬法矣。

〔其八〕

休煉三黄及四神，若尋衆草更非真。
陰陽得類方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
潭底日紅陰怪滅，山頭月白藥苗新。
時人要識真鉛汞，不是凡砂及水銀。

　上詩言真鉛真汞，二藥配合，方能成就金丹。然或人疑金丹是世間有形之物，燒煉而成，故此詩緊接曰："休煉三黄及四神，若尋衆草更非真。"三黄者，琉黄、雄黄、雌黄也；四種者，朱砂、水銀、鉛、硝也。三黄四神衆草，與我非類，焉能接命？焉能了性？不能接命了性，儘是空事，非真道也。《三相類》曰："同類易施功兮，非種難為功。"人秉天地陰陽二氣而生身，身中即具陰陽之氣，陰陽之德。陽者剛也，陰者柔也。剛之德主命，柔之德主性。是陽剛陰柔者，即性命之源也。同類者，陽以陰為類，陰以陽為類。陰陽得類，則剛柔相應，如夫妻久別，忽然相會，未有不交感者也。二八者，陰中之陽為真陽，剛健中正也；陽中之陰為真陰，柔順中正也。剛柔俱歸中正，陰陽相當，不偏不倚，自然相合相親，渾然一氣，凝結而不散矣。

　陰陽得類，二八相當，後天中返出先天，道心剛健，人心柔順，真知靈知，兩而相合，本來一點良知良能之靈根，從虛無中露出。如潭底紅日上升，陰怪自滅；似山頭偃月高掛，藥苗新鮮。蓋以正氣生而邪氣自退，真者複而假者即消矣。潭底日紅，山頭月白，皆狀真陽發現，天心複見之象。天心複見，知能俱良，是謂金丹。這個金丹，是我本來所具真陰真陽，剛柔配合網成，乃盡性至命之真寶，豈是凡砂水銀演練而成乎？

〔其九〕

陽裏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羸尪。
勞形按引皆非道，服氣餐霞總是狂。
舉世謾求鉛汞伏，何時得見龍虎降？
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

　上詩言金丹藥物，不是外之三黄四神，衆草凡物，則修道者必于一身而修矣。殊不知人自先天真陽失陷之後，一身所有者，乃陽裏之陰精耳。陰精不僅是交感之精。凡涕、唾、津、液、血、氣，皆是陰精。其質不剛，身存則存，身亡則亡，隨幻身而有無之。若修此陽裏陰精一物，而欲保命全形，轉覺嬴尫，事終難成。彼世之勞形按影，服氣饗霞，與夫千門萬戶，不是煉陰精，便是補陰精，與道相隔，愈修愈遠。安能伏真鉛真汞，而歸於一氣；驅真龍真虎而合為一家耶。夫金丹之道，生身之通也；生身之道，陰陽兩而合一之道，陰陽合一，其中有生機存焉。生人之道，借凡父凡母而生幻身；生仙之道，借靈父聖母而成真身。靈父即剛健之真知，聖母即柔順之靈知．生人生仙，俱不外乎陰陽。但不過有聖凡之分，逆順之別耳。若人窮究生身之理，大悟大徹，知的父母如何能會，如何能交．如何受胎，如何保胎，如何胎全，如何生產，如何乳哺，如何能行，如何能長。則修道始終，明明朗朗，可以一往直前，返本還元，起死回生，保命全形，而為大藥王矣。蓋修真大道。只是一個生身之理，更無別法。彼一切旁門，孤陰寡陽，著空執相，獨修一物之徒，豈知有此乎？

〔其十〕

好把真鉛著意尋，莫教容易度光陰。
但將地魄擒朱汞，自有天魂制水金。
可謂道高龍虎伏，堪言德重鬼神欽。
已知永壽齊天地，煩惱無由更上心。

　上詩教人窮取生身之處，返本還元。然返本還元，須要識得真鉛一味大藥。識得真鉛，則識得一萬事畢，其他皆易事耳。真鉛不是別物，即前所雲道心之真知是也。真知又名真種，識不得真種，修道無本，萬般作用，徒勞功力，故曰好把真鉛著意尋，著意尋三字，有格物致知，窮理功夫在內。學人欲修大道，其若先窮實理：實理通徹，下手修為，立杆見影。若不窮通，妄冀天寶，便是懸虛不實，空度光陰矣。

　地魄水金，陰中之陽，皆真知之法象，天魂朱汞，陽中之陰，皆靈知之法象。但將地魄擒朱汞者，借真知而制靈知也。自有天魂制水金者，以靈知而養真知也。真知，剛，屬陽，為夫；靈知，柔，屬陰，為妻。以夫制妻，妻自順夫，妻順夫而夫亦戀妻，夫妻相得，生機常存。《參同契》所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是也。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剛柔歸中。變為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聖胎有象。到此地位，道高而龍虎伏，德重而鬼神欽，方且壽永齊於天地，更何有煩惱上心乎？

〔十一〕

黄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
煉成靈質人難識，消盡陰魔鬼莫侵。
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

　上詩言道高德重，龍虎鬼神，俱皆馴順，則是有道不可無德，有德不可無道也。夫至道不繁，大藥不遠，白雲近在眼前，黄芽卻生家內。若有肯心，順手可得，故曰不難尋。但此道為超凡入聖，起死回生，天下稀有之事，雖不難尋，非大德大行者不能知，故又曰達者須憑德行深。果是德行之君子丈夫，自不難尋也。

　四象者，金、木、水、火之四氣，並土而為五行。三元者，天元、地元、人元。又上元、中元、下元，亦為三元。八卦者，即四象五行之陰陽。乾陽金，兌陰金；坎陽水，艮陰水；震陽木，巽陰木；離陽火，坤陰火。八卦雖配四象陰陽，而坤艮又具戊己二土。坤為陰土，艮為陽土，五行之氣，亦在其中。五行在人為性、情、精、神、氣之五元，發而為：仁、義、禮、智、信之五德。三元在人為元精、元氣、元神，八封在人即五元五德、剛柔之性。總之四象三元八卦，皆是五行所變，非五行之外別有四象三元八卦也。四象五行金借土者，即仁、義、禮、智，全借信成也。三元八卦豈離壬者，即性、情、神、氣，不離精一也。黄芽者，土之生機，信在於中也。白雪者，水之輕清，精至於一也。仁、義、禮、智歸於信，允執厥中，而黄芽漸長；性、情、神、氣歸於一，惟精惟一。而白雷飛空，精一執中，修之煉之，念久愈力，道心常振，人心常靜，真知靈知，兩而合一，一粒圓明寶珠，懸於虛空之中。常應常靜，色空不拘，顯晦隨時，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人難識，鬼莫侵，豈虛語哉？此道也，至簡至易，約而不繁，知之者立躋聖位，不待三年九裁。但世間少德行丈夫，無真正男子，多執柯伐柯，猶以為遠。仙翁云：欲向人間留秘曲，未逢一個是知音。豈不可悲哉？

〔十二〕

草木陰陽亦兩齊，若還缺一不芳菲。
初開綠葉陽先倡，次發紅花陰後隨。
常道即斯為日用，真源返此有誰知？
報言學道諸君子，不識陰陽莫亂為。

　上詩言德之不可不修。此詩言道之不可不明。《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金丹之道，全以陽健陰順為運用，陰陽合一，則生丹而延命；陰陽相違，則乖戾而喪命。試觀草木無情之物，始而綠葉陽先倡，次而紅花陰後隨，陰陽兩不相離，類而推之，一切有情常道，未有外乎陰陽而成者，不過常道順而仙道逆。順者順行陰陽也，逆者逆運陰陽也。世人只知順行之道，不知逆運之道，所以逐於假境，迷其真源，陽極而陰，陰極而死矣。學者第一著先要識得陰陽二物。識得陰陽，即知的真源。真源者，即玄牝之門，生陰在此，生陽在此，順亦在此，逆亦在此。知常返本，立登聖域。但陰陽不一，有先天陰陽，有後天陰陽，有命中陰陽，有性中陰陽，有真陰陽，有假陰陽；有外陰陽，有內陰陽。這些陰陽，俱要追究個了然，方敢下手。若不識真陰真陽，亂作亂為，棄真入假，自送性命耳。

〔十三〕

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裏好栽蓮。
牽將白虎歸家養，產個明珠似月圓。
謾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

　上詩教人認識陰陽，此詩教人究明功用。功用者，顛倒陰陽之法也。不識陰陽顛倒之法，怎知火裏栽蓮之妙。顛者何顛，倒者何倒，白虎屬金，即乾宮一點剛健中正之氣，名曰道心，投而為真知之情。因交後天，人心用事，道心不彰，真情昧而妄情生，如白虎自我家出外，走於他家而傷人矣。顛倒者，仍於妄情中返回真情，與真性配合，如牽白虎由他家而複歸我家養矣。真情既運，真性即現，性情相戀，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來，結成一粒寶珠，如圓滿之月，光輝照耀，山河大地，如在掌上，金丹有象，《參同契》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者是也。還丹既結，良知良能，靜則無為，動則自然，從容中道。藥即是火，火即是藥，採取之功無用，但安神息，任其天然，以造化爐中，陰陽和氣，真火煆盡後天群陰，化為純陽，是謂丹熟。吞而服之，脫胎換骨，跳出凡籠，與天齊壽，長生不死矣。

〔十四〕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
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
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基。

　上詩有顛倒陰陽之理，此詩言攢簇五行之功。人生之初，所具五行之性，本是一氣渾然。因交後天，各一其性。金木不並，水火不交。真土埋藏，假土張狂。性亂命搖，陽氣盡而陰氣純，個死豈能乎？仙翁提出三五一三字，教人攢簇五行，歸於一家，還我本來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之面目耳。但三五一三氣，古今來不知迷了多少英雄。其間明得者，可數而知。

　夫所謂三五者，即河圖五行之生數。東三木，南二火。火生於木，木火為一家，一五也。西四金，北一水，水生於金，金水為一家，一五也。中央土自成一家，一五也。修道者能明的三五，逆而修之，合和四象，攢簇五行，則性、情、精、氣、神凝結，仁、義、禮、智、信同氣，是雲三家相見，在儒名曰"太極"，又曰"天理"，又曰"至善"，又曰"至誠"；在道名曰"嬰兒"，又曰"先天一氣"。又曰"聖胎"，又曰"金丹"；在釋名曰"圓覺"，又曰"真空"，又曰"法身"，又曰"舍利"，又曰"摩尼珠"，等等名字。總而言之曰"天良本性"。道複本性，良知良能還元返本，溫養十月，氣足神全，脫離苦海，身外有身，入於不生不滅之聖基矣。

〔十五〕

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
休妻謾遣陰陽隔，絕粒徒教腸胃空。
草木金銀皆滓質，雲霞日月屬朦朧。
更饒吐納並存想，總與金丹事不同。

　上詩言攢簇五行，歸於一氣，方入聖基。但攢簇五行，須要識得先天真一之氣，方可下手。坎中一陽，乃乾家剛健中正之氣，為道心真知，取象為真鉛，乃天一所生。具有先天真一之氣，為生物之祖氣，成聖成仙在他，作佛作仙在他，乃聖賢之根本，仙佛之種子，為金丹之正祖宗。所渭"知其一，萬事畢"者即此。若不識真鉛，是無祖宗，則修丹無本。一切休妻絕糧，燒煉草木金銀，吞饗雲霞日月，吐納濁氣，存想景象，萬般作用，不是著空，便是執相，皆是枉施功力，與金丹之事，有何干涉乎？

〔十六〕

萬卷仙經語總同，金丹只是此根宗。
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向乾家交感宮。
莫怪天機俱漏泄，都緣學者自迷蒙。
若人了得詩中意，立見三清太上翁。

　以上十五詩，或言順，或言逆，或分說，或合說；或指藥物，或示火候，辨別真假，是非條陳，細微層次，散而末整。恐人疑惑其事繁多，難以進步，故此詩總結十五詩之意，示人以至簡至易之道耳。

　古來仙真，丹經道書，千譬百喻，設象立言，極力形容，發明道髓，雖立言有異，而其理總同，凡皆明金丹之根宗也。無如後世，書愈多而人愈惑，各執己見，趨入旁門，彼豈知金丹根宗，是取坎填離，依坤歸乾之一著乎？

　坤位生成體者，即坎中一陽也；乾家交感宮者，即離中一陰也。坎本坤體，故曰坤位；離本乾體，故曰乾家。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乾剛健也，坤柔順也。因其剛健，故易知而不犯難，因其柔順，故簡能而無勉強。易知簡能，在人即本來良知良能之本性也。人生之韌，健順如一，剛柔混成，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只有一個良知良能之本性，並無些子滓質。及其二八之年，陽極生陰，交于後天，陰氣用事，理欲交雜，健順不當，剛柔失節，於是陽為陰陷，天真有昧，如乾交坤，乾中一陽，入于坤宮，坤卦實而成坎矣。陰竊陽位，知識漸開，如坤交乾，坤中一陰，入于乾宮，乾卦虛而成離矣。天真昧則道心藏，而惟微；知識開則人心生，而惟危。微者絕無而僅有，陽不勝陰也；危者見景而生情，陰勝於陽也。然雖道心惟微，人心惟危，道心猶末全滅，人心猶未全盛。道心末全滅者，以其有時而或黑中生白，是謂真知，但不過旋有旋失耳。人心未全盛者，以其遇事而能隨機應變，是謂靈知，但不過借靈生妄耳。

　修丹之道，陰中返陽，取出道心之真知，點化人心之靈知。靈知歸真，真知歸靈，道心剛健，人心柔順；陰陽交感，剛柔相應；健順相當，真靈不散；仍還當年良知良能乾元面目，是謂取坎填離，又謂依坤種乾。其實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向乾家交感宮，即是取坎填離之義。取坎則坎中所陷之陽出，故仍成坤；填離則離中所雜之陰化，離仍成乾。乾坤體成，元牝立而穀神存，金丹凝結，性命到手，不為後天造化所拘矣。此乃萬劫一傳之天機。上古仙真，不肯分明說破。仙翁大慈大悲，十六詩中，發古人所未發，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結尾又直指出金丹根宗，天機露泄大盡，若人了悟的詩中妙意，直登聖域，立見三清太上，豈虛語哉！

〔卷二〕
〔七言絕句六十四首〕

（按《周易》六十四卦）

　言鼎爐二首：

〔其一〕

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
既驅二物歸黄道，爭得金丹不解生？

　乾，健也，取象為天；坤，順也，取象為地。在人為剛柔之性。日中有烏，為陽中之陰，在卦為離，離外陽而內陰，其內一陰為真陰，在人為人心所藏之靈知。月中有兔，為陰中之陽，在卦為坎，坎外陰而內陽，其內一陽為真陽，在人為道心所具之真知。

　先把乾坤為鼎器者，以剛健柔順為造丹之體也。次搏烏兔藥來烹者，以真知靈知為造丹之用也。烹煉真知，而無一不真，則剛歸中正，烹煉靈知，而無一有昧，則柔歸中正。剛柔俱歸中正，則道心健人心順，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如驅烏兔歸於黄道矣。黄道者，中道，乃日行之道。蓋日行中道，月行九道。九道者，青朱白黑四道皆二，出黄道外，內外共八道。月與日會，日月相交而行，共成九道。日月相交處，是謂二物歸黄道。人生之初，只有一個良知良能真靈之性，並無人心，亦無道心。交于後天，另有人心道心之分，真知靈知之別。

　人心者，一切知覺運動者是也，知覺即是靈知；道心者，一切境遇不迷者是也，不迷即是真知。人心只能靈知，而不能真知，其性柔，故謂陰。道心既具真知，兼能靈知，其氣剛，故謂陽。雖聖人亦有人心，雖凡人亦有道心。聖人有人心者，以其不能滅知覺也；凡人有道心者，以其間有不昧處也。聖人之所以異于凡人者，真靈如一，有知有覺，能常不昧耳。凡人之所以異予聖人者，真靈相隔，有知有覺，不能不昧耳。蓋人心有識神藏焉，識神借靈生妄，見景生情，隨風揚波，靈歸於假，而人心惟危矣。

　人心惟危，邪氣盛而正氣弱，道心不彰，而道心惟微矣。修道而煉道心真知之剛，歸於中正；煆人心靈知之柔歸於中正，是剛柔相合，健順相當，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一氣流行矣。金丹怎能不生乎？金丹乃剛柔二氣凝結而成，真知靈知歸於中正，天人混合，如一粒寶珠，懸於虛空，無處不照．金丹有象，由微而著，由生而熟，焉有不解脫者乎？

〔其二〕

安爐立鼎法乾坤，鍛煉精華制魄魂。
聚散氤氳成變化，敢將玄妙等閒論。

　爐所以運火，鼎所以煆藥。金丹之道，法坤之柔順以為爐，循序漸進；效乾之剛健以為鼎，猛烹急煉。能剛能柔，能健能順；志念堅固，愈久愈力；鼎爐穩定，不動不搖；可以采藥運火矣。人心靈知，外陽而內陰，如日之精，日精射外也；道心真知，如月之華，月華藏內也。靈知外陽，屬魂，真知外陰，屬魄。靈知精魂，所謂神而神者，真知華魄，所謂不神而神者。神而神，其中有假，不神而神，假中含真。煆煉精華者，煆去人心靈知真中之假，煉出道心假中之真。假靈去而真靈定，則魂不飛而魂制矣，真知現而假知滅，則魄不散而魄制矣。魂魄既制，則真知靈知，情性相投，凝為一氣，氤氳沖和，聚散變化，寂熬不動，感而遂通，一步一趨，皆是天機。此中神妙非可以言語形容者也。

　言偃月爐二首：

〔其三〕

休泥丹灶費工夫，煉藥須尋偃月爐。
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須柴炭及吹噓。

　偃月者每月初三，現一鉤之光于坤方；其光偃仰，故謂偃月。在人為至靜之中，有一點陽光透露，有象於偃月；在卦為震，所謂"初三日震出庚，曲江岸上月華瑩"者是也。這一點陽光，不是別物，即是道心之光。丹道之所難得者，道心。道心一現，天理昭彰，剛氣漸振，山河大地，盡皆靈藥，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造化之爐，真正之火，何須丹灶柴炭吹噓之功乎？

〔其四〕

偃月爐中玉蕊生，朱砂鼎內水銀平。
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黄芽漸長成。

　偃月爐，即前所謂道心。玉蕊者，玉為溫柔之物，屬陰，蕊為光華之物，屬陽。玉蕊即陰中之陽，喻道心之真知。朱砂鼎即人心。水銀者，流動不定之物，屬陰，即陽中之陰，喻人心之靈知。道心常現，真知不昧，人心之靈知自然平靜，不能飛揚；再用調和之功，以道心所具之真火，煆盡人心中之假靈，而歸於虛靈。天人合發，真知靈知如一，知至而意誠，是名黄芽。黄芽即真靈之所種，其靈得土溫養，如草在地，方芽而色黄，故名黄芽。真知靈知二物，火力調和以後，歸於中正，已入中央上釜，再加真意溫養之功，十月氣足，自然成熟脫化矣。

言真鉛四首：

〔其五〕

嚥津納氣是人行，有物方能造化生。
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

　道心真知，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取象為鉛，乃成聖成賢，作佛作仙之真種子。若欲修煉大丹，舍此真種，再無別物矣。世間癡迷漢，徒修一身，有形有象之物；咽津納氣，自謂修道，殊不知一身所產者，乃後天滓質之物，安能生先天至靈至聖之丹？此乃鼎中無有真種，猶將水火煮空鐺耳。

〔其六〕

調和鉛汞要成丹，大小無傷兩國全。
若問真鉛是何物，蟾光終日照西川。

　金丹，乃道心真知之真鉛，人心靈知之真汞而成。欲修金丹，先調鉛汞。道心剛，屬陽，為大；人心柔，屬陰，為小。人心無道心，借靈生妄能以敗道。若以道心制之，靈明不昧，能以助道。道心固不可少，人心亦不可滅，但不使人心妄用其靈耳。古人教人死人心者，死其人心之假靈，非死人心之真靈。若不分真假，一概死盡，則入於頑空寂滅之學。傷其小，即害其大，陰陽偏孤，生機氣息，將何而成金丹大道乎？故曰大小無傷兩國全。兩國全者，人心靈知、道心真知，兩而合一，以真知而統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真靈不散，依然良知良能，渾然天理，圓明本性，金丹成矣。

　蓋真知靈知，乃良知良能之總體，在先天則謂良知良能，在後天則謂真知靈知。後天中返出先天，則真知即是良知，靈知即是良能。真知靈知，本來原是一家，無有兩樣。因交後天，一點良知之天真，迷失於外，為他家所有；我家所存良能之靈，亦雜而不純，遷移不定。若要返本還元，仍要在假知中討出個真字下落，引回我家，方能靈知不昧。這個真知，為至剛至健之物，故取象為真鉛。真知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又取象為水中金，又取象為月中光，水中金，月中光，皆陰中有陽之義。但這真知，未經複還，猶在他家，不為我有，故曰蟾光終日照西川。月中有金蟾，蟾光即月中之光，喻真知外暗而內明也。終日照西而不照東，分明光耀在彼矣。仙翁後詩云："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正是蟾光終日照西川之旨。學人果能知的蟾光終日照西川，是實實知的真知下落，即可以照東，與靈知相會矣。噫！順去死，逆來活，往往教君尋不著，真知豈易知哉？

〔其七〕

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
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

　避世離塵，入山養靜，乃丹還以後之事。不知者入山養靜，以為可以長生。夫長生之道，須要得真鉛一味，方能取效。但真鉛須要在塵世中尋出。若入山修道，山中內外。儘是陰氣，何有真鉛至陽之物。真鉛是先天靈根，又曰天根，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氣，又曰水鄉鉛，又曰水中金，又曰黑中白，又曰魄中魂，又曰黑虎，又曰金公，又曰他家不死方。古人取象多端，歸到實處，總是形容道心之一物耳。

　這個道心，發而為真知之妙有，藏而為精一之真空，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家家有之。然家家有之，而非自家所有，蓋其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因其家家有，而非自家有，所以愚人遇之不識，當面錯過了也。明末彭好古不達此理，認家家有的字句，直指為女鼎，近來知幾子，又以三峰采戰注疏。如此惛愚迷誤後學，罪莫大焉！

〔其八〕

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為之。
萬般非類徒勞力，爭似真鉛合聖機。

　竹破竹補，抱雞用卵，以類求也。《三相類》曰："同類易施功兮，非類難為巧。"若非其類，不是真種，萬般作用徒勞力耳。益金丹大道者，聖人之事也。欲學聖人，須求聖人之種，即真鉛之真知。以此真知，修持大道，未有不合聖人之機者。聖人之機，渾然天理而已，真知而無一不知，無一不真，能以複天理，故雲合聖機。既合聖機，即是聖人，奈何學人不下肯心者何哉？

言用鉛：

〔其九〕

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為虛心要識心。
不若煉鉛先實腹，且教收取滿堂金。

　金丹之道，虛心實腹，兩般事業。虛心者，虛人心，修性之事；實腹者，實道心，修命之事。虛心實腹兩件，性命所開，其義俱深。若欲虛心，須要識得心。蓋心有人心，有道心。人心宜虛不宜實，道心宜實不宜虛。若不分心之真假是非，一概虛之，不但不能了命，而並不能了性。若識其心，不須虛人心，先須煉真鉛之道心以實其腹。腹實則集義而生，客氣自消，人心自虛。四象和，五行攢，金玉滿堂，命寶到手，可以虛人心而養道心，了其性宗，歸於無何有之鄉矣。

言不用鉛

〔其十〕

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
此是用鉛真妙訣，用鉛不用是誠言。

　修丹之法，惟采真鉛為要著。但鉛亦不同，有凡鉛，有真鉛。凡鉛者，山中所出，乃有形之濁物，與我無情；真鉛蓄，家園所產，乃無形之道心，與我同類。自古上仙，能以超凡入聖者．皆賴其真鉛道心之功，故曰用鉛不得用凡鉛。但道心雖是先天真寶，乃自後天中產出，有用之時，有不用之時。當其未結丹也，必借道心之真知，以制人心之靈知。人心已定，靈知不昧，道心人心，動靜如一，真知靈知，虛實相應，聖胎已結，急當抽去道心之剛，溫養胎息矣。夫用道心者，所以制人心，人心已靜，識神已滅，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真靈獨存，炯炯不昧。道心無所用，可以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陸子野云："用鉛之法，如捕魚兔之筌蹄。"魚兔賴筌蹄而得。既得魚兔，則筌蹄無用。用鉛妙訣，實在於此。倘不知用鉛之訣，當丹已結，而猶以道心為事，未免用道心而又起人心。真靈又散，金丹得而復失，故曰用了真鉛也棄捐。用鉛不用之訣，於此可以知矣。

言鉛汞：

〔十一〕

夢謁西華到九天，真人授我指元篇。
其中簡易無多語，只是教人煉汞鉛。

　金丹大道，至簡至易，無有多語，不過煉道心中之真知，人心中之靈知耳。道心剛健歸於中正，則道心常存。以真知而制靈知，人心柔順歸於中正，則人心常靜。以靈知而戀真知，剛柔相當，真靈合一，是謂鉛汞相投，金丹凝結矣。其法至簡至易，約而不繁，雖凡夫俗子，得之立躋聖位。但人多無大德行，無大福分，輕易不得。若有大德行大福分者，得遇真人，指示簡易神妙之法，猶如睡夢初醒，始知大藥即在當人，不從他得，隨手揀用，無不如意，仙翁以夢謁西華有授，良有深意，不是設言，且西華真金所產之處。華者真金精明之光。九天者，純陽無陰之境。真金者，真知之法象。陰暗之中，忽來真知陽光發現，揀此真知歸於我家，與靈知相合，以火煆煉，至於純陽無陰之地，號曰七返九還，金液大丹，豈果夢也哉。

言虛無一氣：

〔十二〕

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
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張。

　性命之道，造化之道。造化之道，生生不息之道。推其道源，益自虛無中而生一氣；自一氣而生天生地產陰陽；陰陽再合其中，又含一氣而成三體。三體既成，一氣運動，陰而陽，陽而陰，於是萬物生矣。即如草木之生，始而地中生一芽，是自虛無生一氣也；既而出地開兩瓣，是從一氣產陰陽也；又既而兩瓣之中抽一莖；是陰陽再合成三體也；從此而分枝生葉，是三體重生萬物張也。天地聞一切有情無情之物，皆從此虛無一氣而生出，然皆順行造化之道。修道者若知的順行造化，逆而修之，歸萬而三，歸三而二，歸二而一，歸二(疑為"一"字之誤)於虛無，則無聲無臭至矣。

言坎離：

〔十三〕

坎電烹轟金水方，火發昆侖陰與陽。
二物若還和合了，自然丹熟遍身香。

　坎電者，水中起火之象，比道心真知，在至暗中發現，發現之處，正吾身中活子時也。烹轟者，恍惚不定之象。金水方者，道心真知，為精一之真情，具有金水二氣也。昆侖在西方，為萬山之祖脈，真金所產之處。當道心真知，在至暗中發出，如電光閃灼，忽明忽暗，恍惚不定，難得易失，急用離中虛靈之火以迎之，則真知靈知，性情相戀，陰陽相合。其中產出先天靈藥，複運天然真火，煆去後天濁氣，礦盡金純，金丹成熟，吞而服之，脫胎換骨，現出清淨法身，方且香風遍滿塵寰，豈第遍身香而已哉。

言戊己：

〔十四〕

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
只緣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

　坎為水，在人為元精，發而為智；水中藏金，在人為真情，發而為義。離為火，在人為元神，發而為禮，火生於木，在人為元性，發而為仁。道心有坎之象，人心有離之象，道心人心，即具金、木、水、火之四性。但四性各別，若欲一氣相生，全賴戊己之功。戊為陽土，為元氣，發而為信；己為陰土，為意念，發而為欲。坎納戊，在道心為信；離納己，在人心為意。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意誠則己土定而人心靜；欲行其道，先立其信，信立則戊土現而道心彰。若道心無信，人心不誠，雖有仁、義、禮、智，各不相顧，所藏性情精神，亦皆相背，何能結至靈至聖之神丹乎？故修道者，必以誠意立信為主；意誠信立則道心彰，人心正。彼此和合，陰陽相應，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為一粒黍珠。散者複聚，去者仍還，故曰只緣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戊已之功大矣哉。

言顛倒坎離：

〔十五〕

日居離位翻為女，坎配蟾宮卻是男；
不會個中顛倒意，休將管見事高談。

日居離位(一本離居日位)

　靈知本陽也，然外明內暗，每招客氣。如日居離位，外陽內陰，而翻為女也。真知本陰也，然外暗內明，具有正氣。如坎配蟾宮，外陰內陽，而卻是男也。後天人心，借靈生妄，道心天真埋藏，亦如女子當家，男子退位矣。

　修丹之道，以真知之道心，制靈知之人心；以靈知之人心，順真知之道心。男剛女柔，男子主事，女子聽命，大業未有不成者。若不會此個中顛倒之意，是識不得道心真知，認不得人心靈知，乃亂乃萃，俱是以假為真，休將管見高談，而欺己欺人也。

〔十六〕

取將坎內心中實，點化離宮腹內陰；
從此變成乾健體，潛藏飛躍盡由心。

盡由(一本總由，一本更由)

　坎位心中實，即道心之真知，離宮腹內陰，即人心之靈知。取出坎陷真知之道心，點化離宮靈知之人心。一霎時中，陰氣消而陽氣複，複見本來乾元面目，還我良知良能本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故曰從此變成乾健體，潛藏飛躍盡由心也。體非幻身之形體，乃法身之真體。法身者，本性也。人生之初，一點真靈本性，圓明不昧，剛健中正，純粹無些兒滓質。如乾卦三奇，純陽無陰之象，及交後天，天良有昧，靈氣有假，如乾卦中虛成離，坤卦中實成坎矣。中虛者，真者離去也，中實者，真者坎陷也。取坎填離者，返還天真，仍複成當年真靈本性，如離封而又變成乾卦矣。真靈一複，主宰在手，常應常淨，左之右之，無不宜之，潛藏飛躍，何不盡由心乎？後世之人，不達此理，以取坎填離，認為取腎中之氣以交於心。又有取腎氣後升前降而落于絳宮者。噫!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以坎離為心腎者，愚之甚矣。

言五行：

〔十七〕

震龍汞出自離鄉，兌虎鉛生在坎方。
二物總因兒產母，五行全要入中央。

自出(一本出自)

　震為龍，為木汞；兌為虎，為金鉛。離為火，坎為水。龍汞出自離鄉，火中出木也，虎鉛生在坎方，水中生金也。火中生出之本，永為不朽之木；水中生出之金，永為不壞之金。木本生火，而火反生木，金本生水，而水反生金，是謂兒產母。古經云："五行不順行，龍以火裏出；五行顛倒運，虎向水中生"者，即是此意。人之氣性易動，如木汞之性浮，若以元神之火，煆去滓質，則氣性化而真性現，永為不動之性矣。人之妄情至重，如金鉛之性沉，若以精一之水，滌淨塵垢，則妄情消而真情凝，永為無情之情矣。不但此也，氣質化則無性火，識神滅而元神常生；情欲消則無淫念，濁精化而元精無漏。真性現，真情凝，元神生，元精固。性情精神，歸於一氣，仁義禮智，歸於一信，是謂五行全。五行既全，渾然一中，是謂五行入中央。五行入於中央，不偏不倚，陰陽相合，是謂金丹結。倘少東沒西，丟南遺北，別尋藥料，而欲修成金丹難矣。詩中關切處，是五行全要入中央一句。五行不入中央，則五行分散，金丹不結。五行若入中央，則五行一氣，金丹自成，學者可不先明五行乎?

言兩弦：

〔十八〕

月纔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
便好用功修二八，一時辰內管丹成。

　金丹，乃龍性虎情，兩弦之氣,交合而成。先取上弦之金八兩，以為丹母；次取下弦之木半斤，以結聖胎。何為兩弦？月自初三一陽生，至初八陰中陽半"G"，其平如繩，有似弓弦"D"，因其陽光在上，故謂上弦。十五圓滿"O"，十六一陰胎，十八一陰現，至二十三，陽中陰半"D"，其平如繩，有似弓弦"G"，因其陽光在下，故謂下弦。月之陽光，從西而生虎，屬金，金在西，故以初八之月，謂虎之弦氣；月之陰體，自東而出，龍屬水，木在東，故以二十三之月謂龍之弦氣。真知之情剛，象虎，如月之陽光也；靈知之性柔，象龍，如月之陰體也。真知剛情，進至於中正，如月上弦生出之陽光，是金八兩也，靈知柔性，退至於中正，如月下弦退出之陰體，是木八兩也。月才天際半輪明，正是真知剛情，進於中正之時。真知進於中正，柔中有剛，靈知為真知所制，已不能飛揚，陽統陰而陰順陽，即有龍吟虎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效。當斯時也，正好用功修持，借陽濟陰，使靈知柔性，亦歸於中正。靈知歸於中正，剛中有柔，真知靈知，俱歸中正，二八兩弦之氣，分數已足，陰陽相當，剛柔如一，一時辰內管丹成矣。然不到二八數足，或陽多而陰少，或陽少而陰多，俱不能成丹。惟陰陽相當，不偏不倚之謂中，始能一時辰內管丹成。一時之功，豈易能哉？苟不下數十年死功夫，不能遽然到此境界也。

言調和：

〔十九〕

華嶽岩頭雄虎嘯，扶桑海底牝龍吟。
黄婆自解相媒合，遣作夫妻共一心。

　華嶽在西，扶桑在東，虎為金情，龍為木性，有生之初，性情相合，金木相並，一交後天，假者來而真者昧，性情分為兩處，如龍東而虎西矣。虎稱雄者，金情剛也；龍稱牝者，木性柔也。然雖真情為假情所隔，真性為假住所掩，真情真性，未嘗不欲相會也。山頭雄虎嘯，海底牝龍吟，陰陽隔礙，潛通之象，隔礙潛通，即能相會，但其間無調和之物，故不能會耳。黄婆者，一名真土，一名真意，一名其信。真信一現，則意誠而心正，假者去而真者來，情歸於性，霎時性情相合，如媒妁通信於兩家，遣作夫妻而共一心矣。

〔二十〕

赤龍黑虎各西東，四象交加戊己中。
複姤自此能運用，金丹誰道不成功。

　木能生火，火木一家，故謂赤龍；金能生水，金水-家，故謂黑虎。·金木水火為四象，戊己為土，土能和合四象，四象加上土而為五行。但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是在人運用如何耳。道心真知之情動，是謂複，法當進陽火以造丹；人心靈知之性靜，是謂姤，法當退陰符以溫養。時當用陽即用陽，時當用陰即用陰。陽健陰順，用九用六，各隨其時，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入於中央，五行攢簇，金丹成就，自然而然也。

言龍虎：

〔二十一〕

西山白虎正倡狂，東海青龍不可當。
兩手捉來令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

兩手(一本兩獸)

　真知之情，靈知之性，雖是先天之物，然落於後天，理欲交雜；真假相混，相隔已久，不能遽然馴顧，故曰西山白虎正倡狂，東海青龍不可當也。但金丹之道，有借假修真，以真化假之法。其法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下一層死功夫，不合而必至於合，不和而必至於和，愈久愈力，妄情自去，真情自生，氣性自消，真情自現，假者永滅，真者常存。無情之情，方謂真情；無性之性，方謂真性。真情真性，兩而合一，心死神活，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化為一塊紫金霜矣。金者，堅剛不壞之物。金至於紫，從大火爐中煆煉而出，為足色之金。紫金而化成霜，形質俱消，渾然一氣，超出乎陰陽之外矣。

言煉己三首：

〔二十二〕

先且觀天明五賊，次須察地以安民。
民安國富方求戰，戰罷方能見聖人。

　觀天者，觀吾之天性也；明五賊者，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相克也。察地者，察吾之心地也，安民者，安精神魂魄意，各居其所也。修丹之道，莫先於煉己；煉己之要，先須觀天性。天性不昧，則五賊難瞞。次須察心地；心地清淨，則五物皆安；五物皆安，則精固神全，魂定魄靜。意誠是謂國富，於是戰五賊而退群陰。陰氣化而為陽氣，殺機變而為生機，可以見聖人矣。聖人者，即良知良能本來之面目，又曰聖胎。五賊降伏，變而為五元，發而為五德，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非聖胎乎？詩中戰字，大有深意，蓋五賊在心，施行於天，非有與天爭權之大法力，不能降伏。戰之正所以奮大用，發大機，勇猛精進，愈久愈力，不使半途而廢也。古仙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煉己必煉至於無一毫陰氣，五行混化，礦盡金純而後已也。

〔二十三〕

用將須分左右軍，饒他為主我為賓。
勸君臨陣休輕敵，恐喪吾家無價珍。

　煉己之道，不能遽然成功，須要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蓋人真靈之竅，錮閉已久，積習已深，五賊作禍，非一朝一夕，最難剿滅。用將須分左右軍，饒他為主我為賓者，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也。勸君臨陣休輕敵，恐喪吾家無價珍者，欲取於人，不失其己也。內而防危慮險，外而勤功煆煉，則假者可去，真者可保，何愁大道不成乎？

〔二十四〕

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
禍發總因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

　人自後天用事，識神當權，身中所具後天五行之氣，曆劫所帶煩惱根塵，與夫現在習染穢汙，一時俱發。若無大法力，大手段，何能攻伐得盡？倘不會鑽研實理，而即冒然下手，以心制心，攻之太猛，有時君火相火俱發，不但不能攻賊，而且為賊所攻，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如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木反為火所焚，自傷其生。《參同》云："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金華者，即道心也。道心者，非心之心，本於天真身所出，具真知之情，有剛正之氣，萬物難瞞。道心光輝一現，群邪退避，其果決剛斷，如金之利。故以道心名金公，鑽研實理，即鑽研以金制木之實理耳。蓋大丹以金公為主人公，若舍金公而欲煉己，徒取其禍。故張三丰云："煉己時須用真鉛。"真鉛金公，皆道心之別名乎。

言金公：

〔二十五〕

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
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宅女結親情。

呼來(一本喚來)；作親(一本結親)

　金公者，即前所雲道心真知也。真知為真情。人生本來性情一家，不分彼此，以體言為性；以用言為情。情即性，性即情，同出異名，非有二也。交於後天，性情遷移，真情昧而妄情生。剛正之氣，為客氣所蔽，不由於我。如東家之子，而寄生於西鄰矣。且寄生於西鄰，非我永不相見者，但見之認不得耳。果是志士，窮理通徹，認得真實，一呼即來，如空穀傳聲，絕不費力；更能養於密室，常加護持，與姹女真性配合，陰陽一氣，結作親情，仍是東家之物矣。姹女者，宅中之女，即靈知之性。性本陽而謂女者，性主柔，象木，故謂姹女；情本陰而謂男者，情主剛，象金，故謂金公。金公久已出外，一旦還家，與姹女相會，分外情親，未有不生丹者。故《參同》云："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金木相並，情性相合，即是還丹，此外別無還丹。

言姹女：

〔二十六〕

姹女遊行自有方，前行須短後須長。
歸來卻入黄婆舍，嫁個金公作老郎。

　姹女，即前詩所解靈知之性是也。因其入于後天，人心中有識神居之，未免真中有假，因靈生妄，見火則飛，遊行不定，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是也。欲修金丹，必先使此一點靈性，遊行於所當行之方，虛其靈而不昧其靈，則靈歸真靈矣。前行須短者，以性求情也；後行須長者，以靈養真也。以性求情，一時結丹之妙，故謂短；以靈養真，十月溫養之功，故謂長。宜短即短，宜長即長，是謂自有方。依其方而行之，金丹有望。但須先黜聰毀智，迴光返照。將此一點靈性，安於中央正位，是謂歸來卻入黄婆舍。黄婆舍即不偏不倚。中正之舍。靈性中正，心正而意誠，意誠而信真，信真而不遊行於外。由是以性求情，情來歸性，性情相戀，合為一氣，是謂嫁個金公作老郎。作老郎不是尋常語，大有深意。蓋修丹之道，始而以靈性招真情，真情複而靈性不動不搖，靈性亦自歸真。既而以靈性鈐真情，必須養真情于純陽無陰之地而後已。如郎老妻老，夫妻偕老，不使中途反目破鏡也。此正後須長之意，學者須要深究。 言火候二首：

〔二十七〕

縱識朱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
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

　還丹之道，惟取朱砂黑鉛二物藥料，煆煉成寶，以延性命。朱砂者，離中一點虛靈之氣，即靈知也，屬於人心；黑鉛者，坎中一點剛正之氣，即真知也，屬於道心。因其人心靈知，外明內暗，明屬火，火色赤，取象為朱砂；因其道心真知，外暗內明，暗屬水，水色黑，故取象為黑鉛。此無形無象之砂鉛，而非世間有形有象之砂鉛。既識真知靈知之砂鉛，即可以隨手採取而無難矣。然采之必須煉之，若識藥而不知煉藥之法，亦與不識者相等。故曰縱識朱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蓋金丹全賴火侯修持而成。火者修持之功力，候者修持之次序。采藥須知老嫩，練藥須知時節。有文烹之火候，有武煉之火候，有下手之火候，有止歇之火候，有進陽之火候，有退陰之火候，有還丹之火候，有大丹之火候，有增減之火候，有溫養之火候。火候居多，須要大徹大悟，知始知終，方能成功。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而欲成丹難矣。

〔二十八〕

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著于文。
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

　古來仙真，契論經歌，所言修真藥物火候，最詳最切，至真不假。雖論之而論不及，雖言之而言不盡，何嘗不將火候著于文哉？但契論經歌，其意深奧，或言性，或言命，或言藥，或言火，或言修命火候，或言修性火候，或言外火候，或言內火候，非不言火候也。但言之散亂不整，若不遇明師，整網提綱，疊衣提領，不能知耳。故曰不將火候著于文。又曰須共神仙仔細論。此是教人參究契論經歌，又求明師印證，不得置契論經歌於不讀，專求于師；亦不可以契論經歌為自悟，而不求師。如果契論經歌無火候，何以雲契論經歌講至真乎？大抵學人，契論經歌亦要讀，明師亦要求。讀契論經歌，可以辯邪正真假，擴充識見，訪求明師，所以印證其所辨所見之理耳。自參求師，缺一不可。

言采藥火候：

〔二十九〕

八月十五玩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
若到一陽才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

才動（一本才起）

　月到中秋之時，金精壯盛，道至剛健中正，本性圓明。圓明之功，全在道心耳。一陽才動處，即道心一點真知之陽光，才動而未大動，天根方露端倪。當此之時，急須下手進火，采入造化爐中，漸采漸煉，由微而著；自一陽而必至六陽純全，亦如中秋之月，分外光輝，照徹宇宙。莫延遲三字，乃吃緊語，蓋道心真知之光，難得而易失，若稍延遲，光氣又散，當面錯過也。

言抽添火候：

〔三十〕

一陽才動作丹時，鉛鼎溫溫照幌帷。
受氣之初容易得，抽添運用切防危。

　此詩緊接上詩而言。一陽才動，收歸鼎內，心平氣和，虛室生白，光輝內聚，暗中出明，如照幌幃矣。崔公云："受氣吉，防成凶。"蓋一陽來複容易，而純全最難，必須防危慮險，用抽添增減之功，方能濟事。抽者減去人心靈知之有餘，添者增其道心真知之不足，抽之又抽、添之又添，直到無可抽添處，人心不起，道心常存，真知靈知相合，內外光明，方無半夜風雷之患。時以道心初複，陽氣微弱，陰氣正盛，若無抽添之功，稍有懈怠，得而復失，故抽添之功為貴，抽添之功，即是防危之功，非抽添之外，又有一防危。抽添不在防危之外，防危即在抽添之中，兩者一事，學者須要著眼。

言溫養火候：

〔三十一〕

玄珠有象逐陽生，陽極陰消漸剝形。
十月霜飛丹始熟，此時神鬼也須驚。

　元(系"玄"字之誤)珠者，至陽之珠，為圓明不昧之物，乃金丹之別名，即人當初良知良能之本性，這個本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象乎玄珠。此珠是道心一點剛健真知，集義所生而成象，生而又生，浩氣充塞，光輝圓滿，陽之極矣。陽極須當以陰接之。陰消剝形，借陰養陽，化去陽剛之燥氣。漸剝者，必用十月之功也。十月溫養，礦盡金純，化為靈霜，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如霜飛虛色，不落有無之象，而丹始熟矣。致此地位，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移；功成人間，名錄天上，神鬼怎得不驚乎？

言結胎火候：

〔三十二〕

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
采得歸來爐裏鍛，煉成溫養自烹煎。

　前弦者，陰中之陽，真知歸於中正也，後弦者，陽中之陰，靈知歸於中正也。真知靈知，俱歸中正，剛柔相當，其相當處，是謂前弦之後，後弦之前。當此之時，真知靈知，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其中生出先天一點靈苗，藥味平平，陰陽混成，急當採取，收入造化爐中，煆揀成真，結為聖胎。到此地位，藥即是火，火即是藥，用十月溫養之功，自有天然真火烹煎，由微而著，無形生形矣。

言陰陽歸中：

〔三十三〕

長男乍飲西方酒，少女初開北地花。
若使青娥相見後，一時關鎖在黄家。

　長男為震。西方酒者，金水也。初三月現庚方，至陰之下，一陽下生，在卦象震，故曰長男乍飲西方酒。少女為兌。北地花者，水中生金花也。月華之生，自兌至坤，陰中陽現，故曰少女初開北地花，二句皆言一陽發生之象。曰乍飲，是生平未飲，而今忽飲。曰初開，是前次末開，而今方開。乍飲初開，俱寫道心真知易失而難尋之意。蓋道心埋沒已久，真知有昧，忽於至靜之中，偶然發現，如乍飲酒初開花。此便是返還之機，良宵佳逢，不可錯過，須當乘時採取，與靈知配合，關鎖于中央黄庭室內，夫妻相見，自然生丹。靈知為性，陽中之陰，屬木，木色青，故以靈知取象為青娥。真知靈知相見，同心一氣，自然歸於中央。但歸則歸矣，若不知關鎖，恐有合而複離之患。既關之，又鎖之，門戶緊封，不合者而必合，既合者而常合。張三丰所謂"東家女，西舍郎，配作夫妻入洞房；黄婆勸飲醍醐，一日掀開醉一場"者是也。關鎖二字有防危慮險之功，蓋陰陽初會，性情猶未純一，必須勿忘勿助，嚴密防護，方能無滲無漏，金丹自虛無中凝結矣。此乃天機，非師罔知。

言沐浴：

〔三十四〕

兔雞之月及其時，刑德臨門藥象之。
到此金丹宜沐浴，若還加火必傾危。

金丹(一本金砂)

　卯兔之月為春分，陽氣升於天地之中，酉雞之月為秋分，陰氣升於天地之中。春分屬木，生氣也，為德；秋分屬金，殺氣也，為刑。德所以生物，刑所以成物。非刑不成德，非德不全刑。有刑有德，而天地造化，得以一氣流行，迴圈不已矣。修道者莫（系"真"字之誤）知之剛，歸於中正，如秋分也；靈知之柔，歸於中正，如春分也；真知靈知，俱歸中正，如春分之德，秋分之刑也。真知之剛健，所以制人心之邪氣，靈知之柔順，所以養道心之正氣。宜剛則剛，宜柔即柔，不失其時，則剛柔中正，如春分秋分，各有其時。故曰兔雞之月及其時也。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如一，則真靈不散，如春德秋刑，兩者迭運，故曰刑德臨門，藥象之也。道至剛柔中正，道心常存，人心至靜；真知至靈，靈知至真。真靈合一，良知良能，金丹有象，可以沐浴溫養，而灶底抽薪也。否則不知止足，而猶加火煆煉，則剛而太過，柔而不及，剛柔仍不中正，藥枯丹傷，傾危豈能免乎？

言文烹武煉：

〔三十五〕

日月三旬一遇逢，以時易日法神功。
守城野戰知凶吉，增得靈砂滿鼎紅。

　月本無光，借日生光。一歲與日十二會；一月三十日；晦朔之間一會。人之真知埋藏，純陰無陽，如月之無光也，必借靈知而後生光。當靈知真知相會之時，亦如日月三十日遇逢也。至人效日月相會之象，以三十日移於一日之中，又以一日移于一時之中。一時振發剛氣，借人心生道心，以道心制人心；依靈知生真知，以真知黜靈知。采鴻蒙末判之始氣以為丹母，准陰陽變化之神機以為火候。是道也，有文烹有武煉。守城者，文烹也；野戰者，武煉也。當文而文，當武而武，為吉，當文而武，當武而文，為凶。文火者，迴光返照，黜聰毀智，專心而養正氣，如守城也。武火者，懲忿窒欲，去妄存誠，猛力以除客氣，如野戰也。知的文武，明的吉凶，有事則用武火，無事則用文火。文火武煉，陰氣盡而陽氣純，真知靈知相合，化為良知良能，妙覺本性；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渾然天理，絕無人欲。猶如靈砂滿鼎紅矣。砂至於靈，氣質盡化，非色非空，非有非無，純是清陽之氣，服之可以卻病廷年，消災免難，還複本性，虛靈不昧，真空妙有，造化不能限，陰陽不能拘，萬物不能傷；亦猶是耳。然世間亦有知凶吉，而不下肯心用神功者哉。

言卦意二首：

〔三十六〕

否泰才交萬物盈，屯蒙二卦稟生成。
此中得意休求象，若究群爻謾役情。

　乾上坤下()，天氣自上而下降，地氣自下而上升，陰陽不交而為否。坤上乾下()，地氣自上而下降，天氣自下而上升，陰陽相交而為泰。否極泰來，陰陽才交，萬物即於此而盡皆發生，盈滿宇內矣。屯者()坎上震下，水中有雷，陰中陽生，所以散陰而生物。蒙者()艮上坎下，山下有水，陽陷陰中，所以養陽而成物。否泰者，萬物之通塞；屯蒙者，萬物之生成。通塞生成，總是一陰一陽來往運用之。陰陽來往，萬物通塞生成，皆自然而然，非有強作也。修真之道，剛柔未合，即否也；剛柔相合，即泰也。當剛而即進剛以修真，即屯也；即(系"當"字之誤)柔而即運柔以養真，即蒙也。知通知塞，能修能養，剛柔隨時而用，變化裁成六十四卦，即在吾方寸之中矣。

　大抵卦象所以出意，得意可以忘象。若不知卦之意，僅執其卦之象，必欲一陽二陽三陽而行泰，必欲一陰二陰三陰而禦否。生三陽行泰，其說猶近於理。至於生三陰禦否，不亦難乎？更有以天之子時，謂陽氣在坎而動，遇子而守腎，為朝屯。以天之午時，謂陽氣有限而止，遇午而守心，為暮蒙。噫！以此而謂否泰屯蒙，六十四卦群爻焉能行的盡合？倘究群爻而欲盡合之，豈不枉役情乎？古仙云："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可為行卦爻者之明證，學者須當三思。

〔三十七〕

卦中設象本儀形，得意忘言意自明。
舉世迷人惟執象，卻行卦氣望飛升。

得象(一本得意)；執象(一本泥象)

　《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不過明陰儀陽儀，中正不中正之形象耳。若得其陰陽中正不中正之意，可以調和陰陽，自合卦象矣。奈何世之迷徒，不究其意，卻執其象，必欲朝而行屯，暮而行蒙，始于屯蒙，終於既未，而行卦氣，希望成道飛升，愚之甚矣。

　殊不知古來仙真，所謂期屯暮蒙者，是教人知陽生即屯，陽陷即蒙也。陽生如晝之朝，陽陷如夜之昏。當陽生之時，而即進陽火以采陽，是謂朝屯；當陽陷之肘，而即運陰符以養陽，是謂暮蒙。所謂既濟末濟者，是教人知陰陽已合即既濟，陰陽未合即未濟。陰陽已合，金丹凝結，陽火事畢，既濟須防不濟，陰符之功，所必用也。陰陽不合，金丹不結，陰符無用，末濟急須致濟，陽火之功，所必行也。此卦中所藏之意，即此四卦之意，以推之其餘六十卦，無非一陰一陽之變化，故曰得象忘言意自明。苟明其卦象之意，天關在手，地軸由心，信步走去，頭頭是道，不必執卦象而自合卦象。噫！金蝦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言庚甲：

〔三十八〕

天地盈虛自有時，審能消息始知機。
由來庚甲申明令，殺盡三屍道可期。

　天地之道，一盈一虛之道。盈極則虛，虛極則盈，自有其時，修道者，能審明盈虛之實理，而能克消其陰，生息其陽，始謂知盈虛消息之機矣。夫克消其陰者，即虛之機也，生息其陽者，即盈之機也。然消之息之，總不離真知之情、靈知之性。真知之情剛，屬於庚金；靈知之性柔，屬於甲木。剛以禦外，而制伏客氣；柔以處內，而靜養天真。剛柔兩用，內外兼修，是謂庚甲申明令。令明則剛柔得宜，消息隨時，正氣克而邪氣化；內念不出，外物不入；無眼耳口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淨倮倮，赤灑灑，是謂殺盡三屍。三屍殺盡，群陰悉化，大道可冀。此詩著重處，全在審能消息始知機一句。審者，詳細熟玩，無微不入，功深日久，方能見真。能見其真，得心應手，方能消息。能消息方是知機；若不能消息，猶不得謂知機。不知機，是理未能審辨透徹，如何申明令而殺三屍？故正心誠意之學，全在格物致知也。

言元牝二首：

〔三十九〕

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
真精既返黄金室，一顆靈光永不離。

　穀神者，先天虛無之一氣，所謂聖胎者是也。此氣非色非空，即色即空，在恍惚杳冥之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乃道心人心之界，真知靈知之根，剛情柔性之本，生天生地生人。儒所謂"太極"，又謂"至善"，又謂"至誠"；釋所謂"圓覺"，又謂"法身"，又謂"台利"，道所謂"金丹"，又謂"聖胎"，又謂"穀神"。其實是人生本來良知良能，空穀顯靈之神耳。這個谷神，落於後天，陰陽分判，假者用事，真者退位，穀神埋藏如死矣。

　欲修金丹，必須活此穀神；欲活穀神，先須調和陰陽；陰陽不和，穀神不結。元為陽，剛健之情是也，牝為陰，柔順之性是也。有剛有柔，則穀神長生，不死之根基立矣。蓋穀神是剛柔中正，兩弦之氣，交合而成。兩弦交合，恍惚杳冥，其中有物，是曰真一之精。真一之精，即穀神之別名，未經煆煉，忽存忽亡，是謂真精；已經煆煉，凝結不散，是謂穀神。真精既返黄金室，則精一歸中，而穀神凝結矣。穀神凝結，道心常存，人心馴顧，真知靈知合一；良知良能，渾然天理，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一顆靈光永不離矣。靈光永不離，即是穀神長不死。穀神不死，即仙翁所雲"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穀神真精靈光，仍是一個物事，不過就已成未成分別言之，非有三樣，學者須知。

〔四十〕

玄牝之門世罕知，只將口鼻妄施為。
饒君吐納經千載，爭得金烏搦兔兒。

多載（一本千載）

　老子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元者，乾陽，剛健之德；牝者，坤陰，柔順之德。陽主動，陰主靜，穀神之動靜，即元牝之門也。這個門，生天生地生人物，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在人身為四大不著之處。天地之正中，虛懸一穴，開闔有時，動靜自然，本無定位，亦無形象，又號之曰元關竅。元關者，至虛至靈，有無不立也，又號之曰衆妙之門。衆妙者，無理不具，無德不備也。若以口鼻為玄牝，吐納濁氣，安能驅金烏玉兔歸於黄道，凝而為至靈之丹乎?金烏者，日之象，陽中有陰，在人為柔順中正之德，即靈知之靈性也。玉兔者，月之象，陰中有陽，在人為剛健中正之德，即真知之真情也。靈知真知，中正之德，即陽元陰牝，兩弦之氣。穀神乃兩弦之氣，凝結而成。不知元牝，安知烏兔？不知烏兔，安能穀神不死而長生耶？噫！是門為何門，順去死，逆來活，往往教君尋不著，元牝豈易知哉！

言性情：

〔四十一〕

異名同出少人知，兩者玄玄是要機。
保命全形明損益，紫金丹藥最靈奇。

　金丹之道，只是一剛一柔，兩味藥料，別無他物。剛屬於真知之情，柔屬於靈細之性。一性一情，兩者雖名有異，而實同出於先天虛無真一之氣。真一之氣即前詩所謂穀神，性情即前詩所謂這元牝。元牝兩者，元之又元，為不死穀神之要機。蓋先天自然之道，穀神而生元牝，後天還返之道，元牝而成穀神。元牝不交，穀神不結。元牝為要機者，正所以結穀神耳。元牝立，穀神結，可以保命，可以全形，更明進陽之益，退陰之損。益陽而至於無可益，損陰而至於無可損。陰盡陽純，谷神長生，渾然一氣，絕無滓質，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傷。如火候煉成紫金丹藥，起死回生，最靈最奇也。

言有為：

〔四十二〕

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為衆始知。
但見無為為要妙，豈知有作始根基。

　古真雲“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蓋金丹之道，一修命、一修性之道。修命之道，有作之道，修性之道，無為之道。有作之道，以術延命也；無為之道，以道全形也。始于有作者，有作之道，以造命也。造命之學，全以法運。盜鴻蒙未判之始氣，扭天地造化之樞機，返二十四氣之節口，回七十二候之要道。天地不能知，鬼神不能測，蓍龜不能占。雖天地鬼神蓍龜，且不能知，人焉得而能見之乎？終而無為者，用無為之道，以修性也。修性之道，抱元守一，萬物皆空，如雞抱卵，如蚌含珠。功夫到日，至誠前知，慧心大開，聲入心通，吉凶先知，禍福預曉，誰不知之。但人只知無為之道為要妙，而不知有作之道是根基。不知有作，而只無為；不但不能修命，而亦不能修性。縱有所修，亦不過修後天氣質之性，豈能修先天根本之性乎？根本之性，天命之性也。本來性命一家，並無兩串，因交後天，陰陽相離，一而成兩，性命各別矣。性命各別，於是性不能顧命，命不能顧性。命為物奪，不能自主，性亦由是而亂。性亂命搖，邪正相混，理欲交雜，假者用事，真者退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剝陽於盡，性命未有不傾喪者。故金丹之道，必先有為於後天中返先天，還我原來命寶。命寶到手，主宰由我，不為造化所移。於是抱元守一，行無為之道，以了真空本性，宜超最上一乘之妙道矣。奈何一切頑空寂滅之徒，只知無為，不知有作者何哉。

言雌雄：

〔四十三〕

黑中有白為丹母，雄裏藏雌是聖胎。
太乙在爐宜慎守，三田聚寶應三台。

　黑中有白者，道心所發之真知，為剛健中正之道，故謂丹母。雄裏懷雌者，人心本來之靈知，為柔順中正之德，故謂聖胎。健順合一，剛柔同氣，人心亦化為道心，靈知亦歸於真知，是名太乙含真氣。太乙即陰陽混合精一之神，乃金丹之別名。將此太乙真氣，入於造化爐中，溫之養之，謹封牢藏，守而勿失。則精全氣全神全，三田聚寶，如三台輔極，而造化在手矣。三田非關元、黄庭、泥丸之說，亦非丹田、絳宮、天穀之說，亦非尾閭、夾脊、玉枕之說；乃先天精、氣、神三品大藥所生之處，無形無象，亦無方所。以其是精氣神所生之處，故謂田；以其精氣神三者分言，故謂三田。其實三田總是一田，三寶總是一寶。因其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化虛三層功夫，故以三田分言之。若到煉神化虛時，只有一虛，而精、氣、神亦歸於無跡，更何有三田之說乎？

言有無：

〔四十四〕

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
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

　恍惚者非色非空，不定之象；杳冥者至寂至靜，不睹之處。恍惚中有象，靈知也，杳冥內真精，真知也。靈知外陽而內陰，為有中之無：真知外陰而內陽，為無中之有。修道者欲成金丹，須在恍惚中尋靈知，杳冥內覓真知。果能心會神悟，認得真實，是謂已見。既已見的，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則有無從此眷戀，自相入而交感，金丹立成。否則不知恍惚中象，杳冥內精，是未見金丹藥料是何物色，而欲妄想結丹，如何想得成乎？

言服丹二首：

〔四十五〕

四象會時玄體就，五行全處紫金明。
脫胎入口身通聖，無限龍神盡失驚。

紫金(一本紫光)

　金丹之道，全是攢簇五行，和合四象。若四象會，則性情精神相合，而元體已就，更能允執厥中，用天真火煆煉，是謂五行全。五行既全，仁、義、禮、智，皆歸一信；性、情、精、神，皆化一氣。健順混合，剛柔無跡，真知靈知，亦變而為良知良能，至善無惡，混然天理，圓通無礙，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如黄金煆為紫金，光明外射；吞而服之，化盡後天群陰，露出先天法身，入于聖人之基，我命由我不由天，龍神焉得不驚乎？入口之義，乃頓悟之謂，非服食之說。先天之氣，煆煉成熟，忽的由漸而頓，由明而誠，如丹藥入口，萬病俱消，所以身能通聖。學者須要會的言外意，不得泥文執象。若以入口，視為口中吞服，誠思先天之氣，無形無象，吞個甚麼？服個甚麼？於此可以曉然矣。

〔四十六〕

華池宴罷月澄輝，跨個金龍訪紫微。
從此衆仙相見後，海田陵谷任遷移。

海田(一本海潮)

　華池宴罷者，取坎中真陽，入於造化爐中，道心穩定而實其腹也。月澄輝者，道心常存，真知慧光朗照，不隱不瞞也。跨個金龍者，乾為金，為龍。取坎中道心，真知之一陽，填離中人心靈知之一陰，靈知亦化為真知，離複成乾，本來面目全現，渾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純陽無陰矣。訪紫微者，紫微大帝，乃造化之主宰，列星之樞紐。修道而至複成乾體，主宰在我，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移，訪紫微而與天為徒，功成人間，名標天上。從此衆仙相見，任他海水潮泛，陵穀遷移，而法身永久不壞矣。

言丹自內結：

〔四十七〕

要知金液還丹法，須向家園下種栽。
不假吹噓並著力，自然丹熟脫真胎。

　金液還丹之法，大藥至近不遙，功夫約而不繁，家園自有藥物，可以隨時栽種，不須外邊爐鼎吹噓運火之力，而自然成熟脫化。

　夫丹者先天虛無真一之氣，系混沌初分之靈根，為生物之祖氣，含而為真空，發而為妙有，用而為道心，養而為穀神；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內有五行之氣，而無五行之質；藏於五行之中，而不落於五行。為聖為賢，作佛作仙，皆由這個。這個不是別物，即吾本來非色非空，秉彝之良。只緣交於後天，識神用事，埋沒不見，若遇真師點破，始知的家園目有，不從他得，一種即生，由微而著，自然成熟。仙翁曰："須向家園下種栽。"一切旁門外道，向身外搜求者，可以醒悟回頭矣。

言藥自外來：

〔四十八〕

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
壺內旋添延命酒，鼎中收取返魂漿。

　上詩言家園下種栽，恐人執一身而修，故此緊接曰：“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所謂家園下種栽者，特以金丹藥物，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不待他求，家園自有也。所謂他家不死方者，待以先天之氣，交於後天，識神用事，陽為陰陷，如我家之物，而為他家所有矣。若欲返本還元，必用追攝之法，方能先天真陽，已去者而復來，既來仍是我家之物矣。益未來屬他，已來屬我。因有未來已來之時，即有他家我家之別。故當未來之時，須要腳踏實地，漸采漸煉，旋添旋收，以行有為之功。雖曰有為，其實無為。曰有為者，竊陰陽，奪造化，非他一切巧偽之術，皆自然之運用。旋添延命酒者，增道心之真知，以固命也。收取還魂漿者，虛人心之靈知，以養性也。延命酒者，金汁也；返魂漿者，木液也。添其金，收其金木相並，情性合一，真知靈知凝結，丹元有象。旋添收取四字，最有深意，蓋陰陽散渙已久，若不旋添收取，漸次而進，金木不能相並，性情不能相合。惟旋添收取，日乾夕惕，勿忘勿助，日久功深，金木自然相並，性情自然和合，方能延得命，返得魂，而入于長生不死之地矣。

言內外二丹：

〔四十九〕

雪山一味好醍醐，傾入東陽造化爐。
若過崑崙西北去，張騫始得見麻姑。

　雪山在西，為金，象元情；醍醐，為水，象元精；東陽，為木，象元性；造化爐，為火，象元神。取元情元精之金水，傾入於元性元神之木火。以木火而煉金水，以金水而制木火。刑以成德，德以全刑，刑德兩用，則金木相並，水火相濟，四大和合而丹還矣。此外丹法象也。崑崙山在天地之西北，為萬山之祖脈，比之先天真一之氣，為生物之祖氣。西北屬乾，在地至高之處，高者為陽。張騫陽也，麻姑陰也。當還丹已結，化為真一之氣，由微而著，陽氣充足，大藥發生，渾然天理，剛健中正，脫出一粒至陽之丹。以此丹而點一身後天之陰，如貓捕鼠，假陰化而真陰見，陰陽渾合，結為聖胎，故曰若過崑崙西北去，張騫始得見麻姑。始得見三字內，包功夫層次。這還丹未到陽極之時，張騫未許見麻姑；若養到陽極之時，張騫始得見麻姑。真陰真陽相見，道心人心俱化而為良心；真知靈知，盡變而為良知，一粒黍米之珠，懸於虛無之中，非色非空，照見三千大幹世界，絕無遮礙，此內丹法象也。外丹者，已失而復得，從外而還於內，還丹是也；內丹者，已還而煆去陰氣，從內而發現真白，大丹是也。外丹成，內丹就，功成名遂。逍遙於無何有之鄉矣。

言陽精：

〔五十〕

不識陽精及主賓，知他那個是疏親？
房中空閉尾閭穴，誤殺閻浮多少人！

　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元關一竅。所謂陽精者，以其至陽至精，而無一毫陰濁之氣也。即本來剛健中正，純粹之精，藏之則為真空，發之則為妙有，所謂秉彝之良心，又謂道心，非後天至陰至濁之精可比，夫陽精在人身中，主宰造化，卻除諸邪。古人名之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水，又曰真一之氣，其實皆道心陽精之一物耳。陽精者，先天地所生，為主；陰精者，後天地所生，為賓。主者與我相親，賓者與我相疏。錯認陰精為陽精，行房中禦女之術，閉尾閭，勒陰精，妄想結丹，焉能成之？陽精雖是房中得之，而非房屋之房，乃是一身之房。如仙翁所謂家家有，家圓種，同一寓意，豈得認為房屋之房乎？學人欲識陽精，先覓元關。知的元關，陽精在是矣。

言返本：

〔五十一〕

萬物芸芸各返根，返根複命即長存。
知常返本人難會，妄作招凶往往聞。

　萬物春生夏長，秋斂冬藏，此常道也。既生長之而又斂藏之，是謂返根。返之於根，是謂複命。複命者，複其天命之生氣也。生氣即複，自根而又發，故得以常存而不死矣。人能知萬物常存之天機，而能返根複命，則亦常存而仙矣。

　但知常返本之道，其理幽深，其功細微，有藥物之老嫩，有火候之急緩，有內藥物，有外藥物；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文火候，有武火候；有采藥火候，有煆煉火候；有結丹火候，有脫丹火候；有修命火候，有修性火候。這些層次，須要真師一一傳授，方可行持。否則，不知求詢於人，依自己聰明識見，臆度私猜，以為會悟，而便冒然下手。殊不知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妄作招凶，理有可決！

言慧劍：

〔五十二〕

歐冶親傳鑄劍方，莫邪金水配柔剛。
煉成便會知人意，萬里誅妖一電光。

　劍者，護身之物，乃作佛成仙之慧器，為聖為賢之把柄，即所謂還丹也。非還丹之外，別有一劍。所謂還丹者，即還本來良知良能，剛柔合一之真靈。鑄劍即鑄此良知良能，剛柔合一之慧器。以體言則為丹，以用言則為劍。其實劍也，丹也，總是一個，無有兩件。古有歐冶鑄劍，屢次不成，其妻莫邪，跳入爐中，一火成功。世稱莫耶寶劍，其鋒利無比。修真之道，鑄劍為先，取剛柔中正之氣，用水火煆煉成寶，名曰慧劍，佩帶身旁，隨心使用，萬里誅妖一電光耳。仙翁以歐冶莫邪，喻剛柔相合之義，良有妙旨，修道者須要知的剛柔，俱要歸於中正，方能點化後天之陰。若宜剛而或柔，宜柔而或剛，或剛而過躁，或柔而太懦，不中不正，便是鑄劍不成。鑄劍不成，內無把柄，步步阻滯，將何而完大道乎？然鑄劍之方不易知，剛柔配合最難曉。倘不遇真師親傳口授，枉自猜量耳。

言調和性情：

〔五十三〕

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
邇來透體金光現，不與凡人話此規。

　竹為虛心之物，敲之則應。琴為有音之物，調之則和；龜為養氣之物；鳳為文明之物；玉芝為柔嫩長壽之物，刀圭為精粹不雜之物。龜、刀圭皆屬陽，鳳、玉芝皆屬陰。金丹之道，虛心實腹兩件事，其外更無別法。人心虛，則道心生，而腹實，如敲竹喚龜也。腹既實，以道心之剛，制人心之柔，如龜吞玉芝也。真知現則靈知靜而心明，如鼓琴招鳳也。心既明，以靈知之性，養真知之情，如鳳飲刀圭也。道心真知，人心靈知，虛實相應，剛柔如一，常應常靜，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透體玲瓏，內外光明，入于從容中道聖人之域。此系竊陰陽，奪造化，轉乾坤，扭氣機，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安可與凡人話之乎

言漸頓：

〔五十四〕

藥逢氣類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
一粒靈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同氣同類之藥，真知之真陽、靈知之真陰是也。真陰真陽，兩而交合，方能自無象而凝結成象矣。聽之不聞，名曰希；視之不見，名曰夷。不聞不見，道歸於虛，一氣渾然，活活潑潑的，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無待勉強，合于自然。始而陰陽凝結，既而陰陽渾化，一粒靈丹，懸於虛空之中，大地山河，無處不照，吞而服之，光生五內，消盡群陰，換過後天爻象，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矣。上二句由勉強而歸於自然，三句出自然而歸於頓悟。靈丹入腹，即頓悟之義。修道至於頓悟，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跳出陰陽之外，不為陰陽所拘，命由自主，不由天主。若未到頓悟之川，猶在陰陽中出入，而命尚由於天，玩一始字可知矣。

言結丹至易：

〔五十五〕

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
若言九載三年者，儘是遷延款日辰。

　金丹大藥，人人具足，家家現成。若能窮究實理，訪拜明師，知的真知靈知二藥，認得元關一竅，果下肯心，直登彼岸，一日之功，即可成赫赫至陽之丹，何必三年九載？此古仙垂語，其實不妄。但結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苟無溫養之功，金丹不固，必至得而復失。所言一日成者，特以陰陽交合言之，非金丹成熟之謂。成熟必須陰符陽火抽添增損之功，增之又增，損之又損，直至增無可增，損無可損，方才全的一個赫赫至陽之丹。若果是成熟之丹，豈有一日成熟之理？仙翁前詩云："縱識朱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閑；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後詞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于此可以知金丹一日成之意矣。

〔五十六〕

大藥修之有易難，也知由我亦由天。
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群魔作障緣。

　上詩言一日成丹，是不難矣。但恐學者輕慢大道，不修德行，妄冀仙道，故此詩以德行曉之。天之所命於人者，德也；人之所以報天者，亦德也。有德則天喜，修命甚易而由我；無德則天怒，修道甚難而由天。此何以故？蓋無德無行，鬼神不容。動有魔障阻擋，患難疾病，半途而廢，勢所必有。故修道者必以修德為先。德重則以之學道，而德易學；以之修道，而道易修，特以天喜而魔障自化也。

言盜機：

〔五十七〕

三才相盜及其時，道德神仙隱此機。
萬化既安諸慮息，百骸俱理證無為。

　三才相盜者，天地為萬物之盜，萬物為人之盜，人為萬物之盜。及時者，萬物盜天地之氣而榮旺，天地即因萬物榮旺而及時收斂之，是天地者，即萬物之盜也。人見萬物而生貪癡，萬物即因人貪癡，而及時奪人之精神，是萬物者，即人之盜也。萬物得人栽培而成實，人因萬物成實而及時取用之，是人者又萬物之盜也。及時之盜，有先與後取之機，亙古神仙隱而不露。其隱者以其及時而盜之機，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扭氣機，消客氣，扶正氣。故萬化安，諸慮息，百骸理，證于無為自然之道也。此詩著重處在及時二字。及時而盜，則天地萬物之氣為我得失時而盜，則我之氣早為天地萬物奪。及時即盜也，不及時非盜也。時之一字微矣哉。

言窮理：

〔五十八〕

陰符寶字愈三百，道德靈文滿五千。
今古上仙無限數，盡于此處達真詮。

　《陰符》、《道德》二書，乃修真之祖書。泄天地造化之機，露陰陽生殺之竊。自古及今，上士至人，皆於二經窮究實理，得達真詮，以了性命。即如仙翁《悟真》一書，亦本《陰符》、《道德》而作，學者若能明悟真，則《陰符》、《道德》之義，亦可了了。

言求師：

〔五十九〕

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
只為金丹無口訣，教君何處結靈胎。

　上經言《陰符》、《道德》，為寶字靈文，學者宜向其中窮究矣。但恐學人執著丹經，自以為是，而不求人，故此詩教人急訪真師耳。

　丹經子書，藥物火候，無一不備其中，譬喻多端．無非使人人明此理，個個知此道也。但性命之學，幽隱深奧，未易辨真。如有所見所悟，必須求師印證。若不求師，自負聰明，強猜私議，豈不耽負性命乎？故曰饒君聰穎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夫性命之道，惟采先天之氣為要著。但先天之氣，無形無象，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如之何而修煉？如之何而返還？丹經子書，未嘗不言此氣也，未嘗不言修練也，未嘗不言返還也。但極力言之而言不象，極力論之而論不及。必借真師口傳心授，方能認得藥物，明得火候，一往直前，無阻無擋。否則不求師訣，徒依丹經話頭，稍分枝葉，白謂大徹大悟，而即任意做作，不著於空，即執於相，將在何處而結靈胎乎？此真師口訣不可不急求也。

言息機：

〔六十〕

了了心猿方寸機，三千功行與天齊。
自然有鼎烹龍虎，何必擔家戀子妻。

　學人不能明道成道者，皆由心之不定，腳根不實之故。若果萬緣皆空，俯視一切，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方寸清靜，則內功成矣。更加積德修行，苦己利人，處處方便，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死心踏地，隨緣度日，煩惱盡除，則外功就矣。內功成，外功就，三幹功滿，德與天配，即可壽與天齊。所謂有大德者，必得其齊也。夫人心方寸之中，絲毫塵埃容不得，稍有塵埃，性情不合，龍虎張狂，有等等兇險之事生出。若果心機去盡，空空洞洞，不必別尋鼎器，即此便是鼎器。鼎器既立，則一動一靜，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性情合一，和氣薰蒸，即此便是烹龍虎，不必再問烹龍虎。是道也，藥物現成，鼎器自有。知之者，雖庸愚小人，勤而行之，可登聖位。但世人看不破世事，認不得真性命，貪戀子妻，牽纏不斷，費盡心機，油涸燈滅，髓竭人亡，哀哉！

言止足：

〔六十一〕

未煉還丹即速煉，煉了還須知止足。
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

　還丹者，還其人生之初，良知良能，剛柔合一，真靈之本性也。夫人自陽極生陰，先天入于後天，良知變為假知，良能變為假能。剛柔不當，真靈有昧，如我家之物遺失於外矣。還者，還其所本有，如物已失而復得，已去而仍還也。蓋還丹之道，有進退急緩，修養止足之火候，須要隨時運用，因事制宜，不可太過，不可不及。故丹末還之時，勇猛精進，漸采漸煉，急求其還。若丹已還，仍是良知良能，剛柔合一，真靈不昧之物。功力已到，藥氣已足，有為事畢，無為事彰，當速住火停輪，釜底抽薪，用溫養之功，防危慮險，保此一點真靈，在造化爐中。天然真火，自烹自煎，化盡群陰，脫出一個金剛不壞之物，方為全吉。否則當丹已還，不知止足，持盈末已，而猶加火煆煉，陽氣亢燥，藥物枯老，真者去而假者生，得而復失，一朝殆辱，烏能免諸。昔純陽翁三次還丹不成，紫清翁半夜風雷之患，皆因於此。蓋文烹武煉，各有其時；陽火陰符，各有妙用。差之毫髮，失之千里，修德者可不慎乎？

言生殺二首：

〔六十二〕

須將死戶為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
若會殺機明反復，始知害裏卻生恩。

　生門死戶，原是一個。即元關一竅之門戶也。這個門戶，內藏五行之氣，順之則五行相傷，各自一家，五德變為五賊，生戶即是死戶，生門即是死門；逆之則五行相生，同歸一氣，五賊化為五德，死戶即是生戶，死門即是生門。生死之機，只在順逆之間耳。若會的殺機中求生機，反復用之，則害裏生恩，死門死戶，可變而為生門生戶，即喪生不死矣。戶數奇，門數偶，死戶變生戶，假陽去而真陽生；死門變生門，假陰退而真陰生。真陰真陽生，兩而合一，仍是當年至善無惡之本面。至善無惡，渾然天理，流行不息，生機常存，豈有不延年益壽者哉！

〔六十三〕

禍福由來互倚伏，還如影響相隨逐。
若能轉此生殺機，反掌之間災變福。

　世間感應之道，福去則禍來，禍去則福來。禍福互相倚伏，如影隨形，如響逐聲。修道者知禍福倚伏，即可知吾身生殺倚伏。若能轉此生殺之機，殺裏求生，則反掌之間，災即變幅，絕不費力也。生殺之機，即吾身所具五行之氣。五行之氣，順之則德中有刑，而為殺機，逆之則刑中有德，而為生機。生機者存，殺機者亡。經云："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順逆之間，生殺系之。轉之一字，大有力量，非有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者不能轉；非有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者不能轉；非有俯視一切，萬物皆空，以道為己任者不能轉。噫！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生殺之機，豈易轉哉？

言混俗和光：

〔六十四〕

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
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

　金丹大道，光明正大。在塵世中而修，在市朝中而作，非孤寂守靜，避世離俗之小道。須要混俗和光，方圓應世，顯晦逆從，行藏虛實，使人莫測，方是大作為，大機關。彼索隱行怪之輩，或禪堂打坐，或觀空定心，或運氣存想，或搬精弄髓，與夫爐火閨丹，等等旁門，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衆人觸目之地做作也？不敢在觸目之地做作，必是喪行，不是修行，焉能了的性命？昔達摩觀見東土神州，有大乘氣象，遂入中國，以了大事；慧能既得五祖之傳，隱于四會獵人之中，以成正果；紫賢既得杏林之傳，往通邑大都，依有力者以了性命。如三聖者，皆混俗和光，依世法而修道法，故能成仙作佛。若舍世法，便無道法。既無道法，將何所修而返本還元，保命全形乎？噫！混俗和光之天機，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

〔卷三〕
〔五言四韻一首〕

（以象太乙含真氣）

女子著青衣，郎君披素練。
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
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
一霎火焰飛，真人自出現。

　靈知為陽中之陰,具有柔性。性主生，屬木，木色青，故曰女子著青衣。真知為陰中之陽，具有剛情。情主殺，屬金，金色白，故曰郎君披素練。但性情有先天後天之分。後天者，氣勝妄情，乃氣質之性情，有形有象，可見之物，不可用也。先天者，本性真情，乃真空之性情，無形無象，所用之物，不可見也。因其不可見，故在恍惚杳冥之中。曰恍惚、曰杳冥，是有其氣而無其質，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如之何凝結而成丹乎？然雖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摶，而靈知之性，真知之情，有時在恍惚裏相逢，杳冥中變化。於此相逢變化之際，神明默遠，收入造化爐中，加火煆煉，一霎時間，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成象，而真人在暗室中出現矣。此還丹法象，所謂一時辰內管丹成也。此真人出現，乃真陰真陽交合其中，一點生機出現，即所謂聖胎，非十月胎完身外有身之出現。若是身外有身之出現，豈能一霎時間，即能脫胎換骨，身外有身乎？仙翁此詩一首，象太乙含真氣。若有人問真人出現之義，吾則曰即太乙含真氣也。

〔西江月十二首〕

（以象十二月。仙翁曰："西者金之方，江者水之體，月者丹之用。"）

〔其一〕

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兩般作用。
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外爐增減要勤功，妙絕無過真種。

　內藥者，靈知之靈性，外藥者，真知之真情．以其靈知藏于人心，入心用事，借靈生妄，故謂內藥。以其真知具於道心，道心退位，真知不彰，故謂外藥。真知靈知，本來一家，同出異名，故曰內藥還同外藥。內藥者，所以修性，固須通曉；外藥者，所以修命，亦須通曉。古經云："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故曰內通外亦須通。性為陰，命為陽。金液大丹，乃取真陰真陽同類兩弦之氣，和合而戊。若修命而不修性，或修性而不修命，是孤陰寡陽，大丹不結，所謂性命必須雙修也。但性有性之作用，命有命之作用；性為法身上事，命為幻身上事。溫養兩般作用，大有不同，所謂功夫還要兩段也。修性之道，乃無為之道，無為主靜，不假施為，守中抱一，內爐自有真火，赫赫長紅，此用文火以溫養也。至於修命之道，乃有為之道；有為主動，須要外爐增減，勤功煆煉，此用武火以烹煎也。增者增其真知之不足，擇善固執是也；減者減其靈知之有餘，黜聰毀智是也。增至於無可增，減至於無可減，性定命凝，真種到手，方為妙絕。此性命兩般作用，及其外丹成就，收歸鼎內即是內丹。蓋未來為外，已來為內，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也。

〔其二〕

此藥至神至聖，憂君分薄難消。調和鉛汞不終朝，早睹玄珠形兆。
志士若能修煉，何妨在市居朝。工夫容易藥非遙，說破人須失笑。

　上詞提明內外二藥，此詞言外丹行持之功。金丹之道，至神至聖，修之者立竿見影，直躋聖位，但恐人福分淺薄，難以消受耳。金丹之所難得者，真知之真鉛，靈知之真汞。若識真知靈知而調和之，則剛柔相當，性情如一。不待終朝，而良知良能之形兆早見，亦如元珠暗中生明矣。蓋良知良能之靈根，埋沒已久，不能自出。今得真知靈知，兩而合一，良知良能之靈根，雖不能遽然純全，而其一點生機，已在恍惚杳冥之中有象。既有一點生機，由微而著，漸次可複于純全。形兆者，純全之先見者也。果有志士，勤而修之，不必避世離塵，何妨在市居朝。特以金丹之道，藥物現成，功夫簡易，不待外求，即在當人。若還說破，令人失笑耳。夫笑者凡聖同途：天人一理，只在順逆之間耳。

〔其三〕

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尋常藥品。
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依時采取定浮沉，進火須防危甚。

　上詞言調和鉛汞，即能成丹。然欲調和鉛汞，先要識得真鉛之真知一味大藥，方可下手。真知者真情也，在法象為白虎首經，又為華池神水，真情隱於妄情之中。情屬金，故謂白虎。真情雖隱於妄情之中，而亦有時現露，天地之心複見，生己萌芽，故謂首經。首者，初也，經者，常道也。經道之初，無中生有，陰中含陽，為萬物之母，即是生機。這一點生機，即為聖為賢之根，成佛成仙之本，故謂之至寶。這個生機，又謂華池神水。華池者，即元關一竅，衆妙之門。因其內藏生機，故謂華池；因其生機，條理百骸．滌蕩五臟，故謂神水；因其生機，經火鍛煉，凝結不散，堅久不壞，又謂真金。首經也、神水也、真金也，總是生機一物又謂上善之性。上善者至善也。至善無惡，具衆理而應萬事，如水之有本，源遠流長，利萬物而不窮。此保命全形，至真之藥品，不比尋常草木金石之藥品也。但此藥品，藏於後天，偶或一現，旋得旋失，不能久留。若欲修成九轉，永遠不壞，必先煉己持心，消去客氣塵情，依時採取，以定浮沉。靈知藏于人心，人心動而靈知飛，易浮；真知具於道心，道心昧而真知藏，易沉。煉己持心，即煉去人心靈知，浮者而使沉。依時採取，即採取道心，真知沉者而使浮。浮沉顛倒，以道心而制人心，以人心而順道心，以真知而統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人心靜，道心存，真知靈知，同氣連枝，金丹有望。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進火功夫，須要知藥物老嫩，急緩吉凶。若冒然下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曰進火須防危甚。

〔其四〕

若要真鉛留汞，親中不離家臣。木金間隔會無因，全仗媒人勾引。
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仁慈。相吞相啖卻相親，始覺男兒有孕。

　上詞言采藥須憑煉己之功。夫煉己者，欲其三家相見也。金丹之道，只是剛柔二字。剛之中正為真知，取象為真鉛，柔之中正為靈知，取象為真汞。取此二物，合而成丹。但真知不彰，則靈知易飛，是真知為制靈知之物也。然真知固能制靈知，而靈知又能養真知，是靈知為真知之家臣也。若先不定靈知，則真知不現，故曰若要真鉛留汞，親中不離家臣。親者，真知靈知，剛柔相合之謂。真知者，主君；靈知者，家臣。家臣不順，則主君難以施為。蓋真知靈知，所爭者毫髮之間。靈知盡則真知現，真知存則靈知順；真知存則剛健，靈知靜則柔順。剛健柔順，性情相合。故丹道取真鉛真汞，兩味藥料耳。真知之鉛情屬金，靈知之汞性屬木，後天用事，情西性東。如金木間隔，各自一家，而不能相會矣。若非有真性（信？）相通，則真情真性不現，真知靈知不合。真信者真意也，又名真土。真土一現，則金木自並；真信一通，則性情自合，是真信為真情真性之媒人也。真性為木，主順主仁；真情為金，主剛主義。性情得信於中調和，則木性愛金情而順義，金情戀木之慈仁。性情合一，剛柔相應，仁義兼全，真知靈知同氣。相吞相啖，性定情忘，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為一粒黍珠，聖胎有象，所調男兒有孕也。

〔其五〕

二八誰家姹女？三九何處郎君？自稱木液與金精，遇土卻成三姓。
更假丁公鍛煉，夫妻始結歡情。河車不敢暫留停，運入崑崙峰頂。

　上詞言三家相見，即結聖胎。但三家相見，非真火煆煉，而聖胎不成也。二為陰火之數，八為陰木之數，故謂姹女。九為陽金之數，三為陽木之數，故謂郎君。木之液為火，木生火為一姓；金之精為水；金生水為一姓；土居中央自為一姓，此五行而分為三姓。三姓相會，合為一姓，是謂五行全。比之修道者，元性元神，為木火一姓；元情元精，為金水一姓，元氣為土一姓，此三姓為內三姓。仁禮屬木火為一姓，義智屬金水為一姓，信屬土為一姓，此三家謂外三姓。

　修道者以內三姓而統外三姓，以外三姓而全內三姓，總以三姓成一姓為歸結。但此三姓，須要勇猛修持，專心致志，下一番死功夫，方能歸於一姓。丁公煆煉，即勇猛修持之功。勇猛修持，不仁而必至於仁，不義而必至於義，不禮而必至於禮，不智而必至於智，不信而必至於信。仁義禮智，皆歸一信。而性情精神，亦化為一氣。三姓和合．剛柔相應，性情如一，而夫妻始結歡情矣。既得夫妻結歡，愈久愈力，火功不缺，一氣成功，期必至於純陽，無聲無臭而後已。故曰河車不敢暫留停，運入崑崙峰項。河車者，北方正氣，非功家運腎氣自尾閭夾脊上升頭頂之說。乃是一氣成功，以水濟火，水火烹煎，無有間斷之意。如河中水車，載水上升下降，晝夜運轉而不停息也。崑崙為萬山之祖，運入崑崙峰頂，是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入於真空妙有，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地位矣。

〔其六〕

七返朱砂返本，九還金液還真。休將寅子數坤申，但要五行成准。
本是水銀一味，周流遍曆諸辰。陰陽數足自通神，出入豈離玄牝。

　上詞言五行攢簇，運火煆煉，即可成功。然煆煉須要知的七返九還之實理。七者火之陽數，九者金之陽數。靈知之性柔，內藏邪火，邪火消而真火生，如靈汞結成朱砂，永為不飛不揚之物，火返於本矣。真知之情剛，內有燥金，燥金化而真金純，如濁金化為液汁，永為至淨至明之金，金還其真矣。此丹經七返九還之義，被世之旁門，以子數至申為九還，以寅數至坤為七返者，豈知七返九還之義乎？不知七返九還之義，焉知五行成准乎？五行成准者，火返本則火中出木而神靈。神靈則靈知不昧，金還真則水中生金而精一。精一則真知常存。靈知不昧，真知常存。真知即是靈知，靈知即是真知。金木水火，四象和合，歸於中央，五行一氣，不偏不倚，渾然天理，五行成准矣。然五行成准之功，總是水中金一味大藥。運用之水銀者，水中銀即是水中金，仍是一點真知之真情。真知內含先天真一之氣，為五行之根，為四象之本。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周流於四象五行諸辰之位。

　返還之道，時當陽而即進陽火，以采此真知；時當陰而即運陰符，以養此其知。陽火陰符數足，五行混化，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自然通神。神者，陰陽不測之謂。陰陽不測，聖胎凝結，號曰穀神；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陰陽數足，是元牝已立；元牝立而谷神出入於元牝之門，長生不死，返還之道盡矣。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也。

〔其七〕

雄裏內含雌質，負陰卻抱陽精。兩般和合藥方成，點化魂纖魄勝。
信道金丹一粒，蛇吞立變成龍，雞餐亦乃化鸞鵬，飛入真陽清境。

卻抱（一本抱卻），魄纖魂勝(一本魄仙魂聖)，亦乃（一本亦可）

　上詞言七返九還，須要陰陽數足。然運陰運陽，須要識得真陰真陽耳。雄裏內含雌質者，在卦為離中虛，在人為人心所藏之靈知。負陰卻抱陽精者，在卦為坎中滿，在人為道心所具之真知。真知靈知，兩般藥物，和合方能成丹。魄者陰中有陽，即真知之神；魂者陽中有陰，即靈知之神。魄纖者陽少也，魂勝者陰多也。陽少陰多，偏而不中，金丹不成，惟真知靈知相會，而魂魄亦歸於中正，化而為真性真情，陰陽混一，天理昭彰，人欲消滅。良知良能，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一粒金丹，懸於太虛之中，照見三幹大幹世界，縱橫逆順，獎遮攔矣。

　是丹也，人吞一粒，立地成仙；蛇吞一粒，亦變成龍；雞飧一粒，亦化鸞鵬，直飛入真陽清境矣。但蛇吞雞飧，亦寓丹法。蛇屬火，在南為離；龍屬木，在東為震，雞在西，屬金為兌，鸞鵬近水，在北為坎。蛇吞成龍，火中出木；雞飧成鸞鵬，水中有金。火中出木，水裏生金，金木交並，水火相濟，一氣混然，有無不立，物我歸空，形神俱妙入於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矣。脫離凡世，居於清陽之境，豈虛語哉？

〔其八〕

天地才交否泰，朝昏好識屯蒙。輻來輳轂水朝宗，妙在抽添運用。
得一萬般皆畢，休分南北西東。損之又損慎前功，命寶不宜輕弄。

　金丹之道，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一陰一陽之道也。一歲之中，當寅之月，天氣上升，地氣下降而為泰（）；當申之月，地氣上升，天氣下降而為否（）。一日之中，子時為朝之首，當子而陽氣內動，陰氣出外為屯（）；午時為昏之首，當午而陽氣外止，陰氣內生為蒙（）。否泰者，一歲春秋陰陽之升降；屯蒙者，一日朝昏陰陽之來往。觀天地方才交否交泰之通塞，即識一日朝屯暮蒙之消息。蓋一日陰陽消息，即如一歲陰陽消息。然一歲陰陽，一日陰陽，總是一氣，來往運用之。修道者，法天地否泰之節，准朝昏屯蒙之機，當陽而即進陽火，當陰而即運陰符。陽剛陰柔，不失其時，集義而生，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如三十輻輳一轂而成輪，如千派水共朝宗而入海，渾然一氣，金丹凝結。雖然金丹凝結之妙，總在於抽添運用耳。抽者，抽其假陰假陽也；添者，添其真陰真陽也。假陰去而真陽現，假陽消而真陰生。真陰真陽，歸於中正，兩而合一，真知靈知，性情相投，複見良知良能，本來面目。抽添之功妙矣哉！

　大抵修丹，須要識得真陰真陽，又要識得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鴻蒙未判之先，陰陽未分之際。含之則為真空，發之則為妙有。取象為水中金，取體為秉彝之天良，取用為精一之道心。丹法只取道心一味大藥，這個道心雖是一味，而統五行之氣，具五行之德。蓋道心乃其一之水所化，一者數之始，一而含五，五而歸一。其實到歸一處，亦不得謂道心，只可謂渾然天理而已。故儒以渾然天理謂太極，道以渾然天理謂金丹，釋以渾然天理謂圓覺。古經所雲"得其一，萬事畢"者即此也。如得其一，是命寶已經到手，再不必分南北西東，用攢簇之法。但只以道心而防人心，損之又損。必使人心所有客氣，盡皆化去，純是柔順之靈知，則人心亦變為道心矣。

　蓋人心有識神居之，識神有帶曆劫根塵與現世積習之氣，並一身氣質之邪。若不將此等禍根，件件損去，稍有絲毫不盡，一時乘間而發，命寶有漏，前功俱廢，故曰慎前功，又曰命寶不宜輕弄。古仙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故得丹以後，須要將無始劫來、生死輪回種子連根拔去，方能命寶為我所有，永久不壞矣。

〔其九〕

冬至一陽來複，三旬增一陽爻。月中複卦朔晨潮，望罷乾終姤兆。
日又別為寒暑，陽生複起中宵。午時姤象一陰朝，煉藥須知昏曉。

　上詞言抽添運用之功，是教人效法天地昏曉之造化也。一歲之昏曉，十一月冬至一陽生，每三十日增一陽爻。如十一月子一陽生，為複（）；十二月醜二陽生，為臨（）；正月寅三陽生，為泰（）；二月卯四陽生，為大壯（）；三月辰五陽生，為夬（）；四月巳六陽生，為乾（）；此六陽卦也。至五月午一陰生為姤（），每月三十日增一陰爻；六月未二陰生，為遁（）；七月申三陰生，為否（）；八月酉四陰生，為觀（），九月戌五陰生，為剝（）；十月亥六陰生，為坤（），此六陰卦也。六陽月為曉，六陰月為昏，此一歲之昏曉也。

　一月之中，晦朔之間，日月交會，月受日光，三日陽光始吐海水，潮汐應之為複，每兩日半增一陽爻。至十五日月相望，光輝圓滿為乾。自初一至十五，六陽卦也。望罷乾終，十六至十八一陰生，陽光有虧，姤即兆始，每兩日半增一陰爻。至三十月晦光盡消，獨有黑體為坤。自十六至三十，六陰卦也。兩日半一候，十二候行六陽六陰之卦，此一月之昏曉也。

　一日之中，又別為寒暑。每日中宵子時，一陽生為複，一時增一陽爻。至巳時六陽生為乾。至午一陰生為姤，一時增一陰爻，至亥時六陰生為坤。十二時行六陰六陽十二卦，此一日之昏曉也。

　聖人移一歲陰陽昏曉於一月，移一月陰陽昏曉於一日，又移一日陰陽昏曉于一時。一時八刻，一刻十五分，八刻共一百二十分。上四刻六十分為六陽，下四刻六十分為六陰。又以一時陰陽昏曉移於一刻之中，分為十五分。以上七分半為陽，下七分半為陰，於片刻之中，採取大藥，歸於造化鼎爐，運陽火陰符煆煉成丹，所謂不刻時中分子午，無爻卦內別乾坤。但須要識得陰生陽生之昏曉耳。知的昏曉，則一日一月一歲之造化，即在一時一刻之中。彼世間盲漢，或以一日子午坐功，或以一月朔望行氣，或以冬至夏至修養者，豈知昏曉之理乎？

〔其十〕

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鉛銀。修丹火候未曾聞，早便稱呼居隱。
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

　上詞言煉藥須知陰陽昏曉，此詞緊接上文，為不知陰陽昏曉者而發。夫神仙之道，原欲成己之後而成物，修道之後而修德。世之迷途，不辨五行四象之實理，不明朱汞鉛銀之寓言；藥物未曉，火候不問，學些旁門小法乘，自負有道，便稱居隱。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以一盲而引衆盲，誤人入於迷律，永劫不得超脫。似這欺心忍心，當入無問地獄，永無出頭之日，尚望成道乎？

〔十一〕

德行修逾八百，陰功積滿三千。均齊物我與親冤，始合神仙本願。
虎兕刀兵不傷，無常火宅難牽。寶符降後去朝天，穩駕鸞車鳳輦。

　上詞言旁門外道，不明道而只有傷德，不能修德。此詞言修道之後，而必修德也。

　修道者為己之事，修德者為人之事。修道有盡，而修德無盡。故神仙道成之後，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物我兩忘，親冤一等；量同天地，包羅萬物，道德兼該，始合本願。到此地位，內外皆空，有無不立，形神俱妙，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無常火宅不能牽。寶符下召，穩駕鸞車鳳輦，白日飛升，大丈夫功成名遂，豈不快哉！

〔十二〕

牛女情緣道合，龜蛇類稟天然。蟾烏遇朔合嬋娟，二氣相資運轉。
本是乾坤妙用，誰能達此真詮？陰陽否隔卻成愆，怎得天長地遠！

真詮（一本深淵）

　以上十一詞，皆言修煉金丹大道，須要真陰真陽同類之藥配合，方能成丹。然或人疑為強作而成，實非強作，皆自然之運用。故此詞總結上文之意，使學者窮究實理耳。比如牛女七夕相會，龜蛇以類相交，蟾烏晦朔相合，皆陰陽二氣，一感一應，自然之交合，即乾坤造化之妙用也。蓋乾坤造化之道，一陰一陽之道。陰陽相資，一氣流行，陰而陽，陽而陰，陰陽往來，四時行而百物生，生機不息，所以古今常存也。修道者，若不達此真詮，舍陰陽造化之理，著空執相，強作強為，反致陰陽否隔，不但無補於性命，而且有傷於性命。愆尤且不能免，尚欲天長地久，為不死之仙能乎？否耶？

　夫天長地久之道，乃真陰真陽配合之道。真陰真陽配合，其中生機勃勃，凝結聖胎。從無而有，從有而無，脫幻身而出真身，方能與天地同長久。修道者，若欲求天長地久之事，舍真陰真陽，餘無他術矣。

〔續添西江月一首〕

（以象閏月）

丹是色身至寶，煉成變化無窮。更能性上究真宗，決了無生妙用。
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自從龍女著斯功，爾後誰能繼踵？

　此一詞與下絕句五首，據仙翁前序，俱不在《悟真篇》正集之數，系外集者。玩其辭意，是先修命，而後修性之道。薛、陸、陳三注，因其有修命之說，故提於正集之中，今從之。

　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元關一竅。"一點陽精，即丹也。秘在形山，即為色身至寶也。丹非別物，即先天一點至陽之精，又謂先天真一之氣，又謂浩然正氣；藏之為真空，發之為妙有；其體為天良，其用為道心，是人色身中至寶，非心腎所有之物，乃在元關中藏之。元關一竅，無方無所，無形無象。此丹亦無方無所，無形無象，動靜自如，色空不拘，活活潑潑的，如運火煆成堅實之物；常應常靜，常靜常應，變化無窮，神妙不測。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居於色身之中，而能點化色身，所謂法身者是也。故古仙云，"命之造化系乎身。"

　系乎身者，系乎法身也。法身成就，聖胎完全，命基堅牢，有為事畢，無為事彰，可以修性矣。性之真宗，無生之妙用也。修命者所以長生，修性者所以無生，無生則無死。無生無死，與太虛同體，形神俱妙，永脫輪回，超出乎天地之外，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蓋無生之道，頓悟圓通，萬有皆空，直超彼岸；昔靈山會上，世尊說法，有一七歲龍女，自地湧出，獻一寶珠，立地成佛。仙翁引龍女獻珠一宗公案，以證修持真空之性。修真空之性，即是龍女獻寶珠。悟的真空，不生不滅，即是獲佛神通。但命理未修，而性理難了。難了者，總能頓悟圓通，於真性能養，未免在後天中出入，未曾經大火煆煉，稍有滲漏，難免拋身入身之患。修命之後，更修性是已。從大火爐中煆煉出來，滓質盡化，從此行無為之道以修性，由漸而頓，直登最上一乘妙覺之地，焉能拋身入身乎？故曰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可知金丹大道未修性，而先修命也。

〔七言絕句五首〕

（以象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其一〕

饒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拋身卻入身。
何以更兼修大藥，頓超無漏作真人。

　真如之性，乃天真自如，絕無勉強，非色非空之性，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是也。欲修此性，須要了悟此性；既悟此性，須要將此性煉成一個金剛不壞之物，方能得濟。若已悟而不知修煉，命不由我尚由天，大限到來，無所支持，拋身入身，焉能免諸。頓悟之後，不廢漸修之功，用陽火陰符烹煉大藥，點化群陰，脫去委物，現出真身。則入水不溺，入火不焚，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而為無漏真人矣。

　昔六祖既得五祖之傳，隱于四會獵人之中，混俗和光，而成正果。紫賢頓悟圓通，自知非向上事，必得杏林之傳，而後大成，凡以為修大藥計耳。果了悟真如，即是成道。六祖既悟本來無一物，五祖半夜所傳者又何事？紫賢頓悟圓通，又求杏林者何故？可知頓悟漸修，缺一不可，或先頓悟而後漸修，或先漸修而後頓悟。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此詞乃由性以及命，自頓以行漸也。

〔其二〕

投胎奪舍及移居，舊住名為四果徒。
若會降龍並伏虎，真金起屋幾時枯？

　投胎者，預察富貴之家孕婦，而于臨產之時，投胎者也。奪舍者，凡孕婦臨產之時，必有一陰魂等候入竅，不待彼入，而預先入之，奪其舍者也。移居者身體衰敗，揀精壯生人身體，而暗中移換者也。舊住者有精壯之人暴死，借彼熱屍入竅，而住舊舍者也。投胎奪舍二事，大同小異；移居舊住二事，大同小異。四者皆煉陰神出入自便，釋家名為四果徒，又名外道，系二乘之法所出，非佛法悟真如之上乘也。異于常人者，不過來去分明耳。若夫金丹大道降東家，真性之龍伏西家，真情之虎以情歸性，以性養情，性情相合，龍虎相會，產出丈六法身，如真金起屋，與天地並長久，永為不枯之物，何有遷此移彼之事乎？

〔其三〕

鑒形閉息思神法，初學艱難後坦途。
倏忽總能游萬國，奈何屋舊卻移居。

　鑒形者，懸鏡於壁，存神於內，日久陰神出外者也。閉息者始而一息二息不出，既而十息百息不出，漸至永久不出，氣自內行者也。思神者，或默朝上帝，或雲梯顯聖，或思神自囟門而出，或思神自明堂而出者也，如此之類極多。初學艱難，後行坦途，年遠日久，亦能出陰神而外遊，但孤陰耳。氣血衰敗，拋此身而入彼身，何益於性命乎？

〔其四〕

釋氏教人修極樂，只緣極樂是金方。
大都色相惟茲實，餘二非真謾度量。

　極樂在西，西為金方；在人為剛健真知之情。此情堅貞精粹，萬物難移，如金性至堅，經久不壞，修極樂即修此真知之真金也。真金煆成，有剛有柔，滓質悉化，體具光明，成為至寶。昔燃燈修之，而成玲瓏寶塔，釋迦修之，而成丈六金身，大都色相之中。惟煉此剛健、真知之情為真寶。除此之外，餘二非真，謾度量矣。

〔其五〕

俗謂常言合至道，宜向其中細尋討。
若將日用顛倒求，大地塵沙盡成寶。

　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蓋性命之道常道也。常道者日用之道，特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欲修性命，須窮常道之理。果能細心窮理，不必讀千經萬典，即俗語常言中，有大露天機處。如稱好人曰："老實人，正經人，有良心，有天理，有體面，知止足，知進退，顧前後，四通八達，腳踏實地。"稱歹人曰："不是人，沒良心，沒天理，損人利己，瞞心昧己，傷天害理，以苦為樂，以假作真，丟三遺四，拿東忘西，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此等語，說之無意，玩之有味，何妨于此俗語常言中，拈出一二鑽研，出個孔竅。即在日用常行處，逆而求之，則大地塵沙儘是真寶，頭頭是道，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世之學者，皆謂道無可言，不肯下實落功夫，窮究性命之理；又不能低心下氣，請益師友；即或請益，亦不能老實認真；自無一物，白手討寶。如此舉止，雖出家一生，天涯走遍，何濟於事哉！

〔卷四〕
性宗乃《悟真篇》外集。仙翁著《悟真篇》之後，尚恐本源直覺之性，有所未究，又作為歌頌樂府及雜言等，附之卷末，以備性命雙修之道也。

〔絕句四首〕

〔其一〕

如來妙體遍河沙，萬象森羅無礙遮。
會的圓通真法眼，始知三界是吾家。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真空之性也。真空不空，故其體至妙。真空之性本無體，因其內含妙有，以妙為體耳。若空而不妙，即是寂滅頑空，非如來真性，如何能遍河沙？如何萬象無礙無遮？因其妙而不空，所以體遍河沙，而無處不通；因其空而能真，所以萬象森羅，不能礙遮；因其遍河沙無礙遮，又謂圓通法眼。圓者無頭無尾，無背無面，無前無後，無上無下，無內無外，即如來也。通者，無處不在，無時不現，大則充滿天地，小則細如毫毛，即妙體也。惟圓能通，惟通故圓，光輝朗照，一切境遇，皆傷他不得，故得法眼，即正法眼藏者是也。會的這圓通法眼，便是親自見得如來妙體，則非色非空，即色即空，天堂地獄，一概掃去。三界即是一家．十方即是全身也。

〔其二〕

視之不可見其形，及至呼之又卻應。
莫道此聲如穀響，若還無谷有何聲？

　視之不見形，空也；呼之又卻應，有也。因空而有，如谷應響；空而不空，似是如來妙體矣。然如來妙體，常空常有，常有常空，何須呼而後應？因呼而應者，猶有空在。有空在，猶為空所拘。空而不通，算不得如來妙體，不如將這個空的東西，一棒子打個粉碎。空無所空，聲自何有？既無有聲，自亦無空，無空無聲，大解大脫，活潑潑的。所謂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也。

〔其三〕

一物含聞見覺知，蓋諸塵境顯其機。
靈常一物尚非有，四者憑何作所依。

　聞見覺知四者，皆昭昭靈靈，識神一物所出。因其一物常靈，所以在諸塵中，四者朋黨互發，無有片刻寧靜也。若能將此靈常一物除卻，則四者無所憑依，而自消滅。一切迷人，識不得如來本性是真空妙有的物事。直以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為真實，或空此-物，或守此一物。殊不知此物為生生死死之根蒂，曆劫輪回之種子。若不將此一物連根挖去，如何認得如來本性？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者是也。

〔其四〕

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諸方在眼前。
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

　如來本性，無頭無尾，無背無面，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以言其有，又似無；以言其無，又卻有。不落於有無之象，其光通幽達明，能照三幹大千世界，乃自然之妙覺，原不是坐出的。一切參禪打坐之客，專弄識神之流，見些幻景假像，或夢遊西天，或項後生光，或杳冥而眼見諸物，或恍惚而雲生足下，自以為正果成佛，差之多矣。有志於道者，須要先將一切旁門外道，盡皆掃去，再在無形無色處，追究出個真實妙覺，本性方能得濟。

〔性地頌〕

佛性非同異，千燈共一光。
增之甯解益，減著且無傷。
取捨俱無過，焚漂總不妨。
見聞知覺法，無一可猜量。

　頌名性地，蓋以真性本體，如地之不動不搖，同之異之。雖境遇事物萬殊，而總以平等之心應之，如千燈之照，無非一光照之，燈不一而光則一。這個性無所增，無所減，無所取，無所舍，火焚水漂，俱皆不能妨礙，亦如地之山重也能載的，水沖也能受的，萬物傷損，俱皆容的。地如是，性即如是。聞見知覺，一無所有，強而名之，惟空而已。空非寂滅之謂，乃因物付物，隨方就圓，以無心應之也。

〔生滅頌〕

求生本自無生，畏滅何曾暫滅。
眼見不如耳見，口說爭似鼻說。

　如來本性，原是無生無滅的，強求生而畏滅者，何嘗生而不滅乎？有生即有滅，無生方無滅。因其本性無生無滅，故不可眼見，只可耳見；不可口說，只可鼻說。眼見口說者，有生有滅之性，耳見鼻說者，無生無滅之性。眼見口說的，皆不是性；耳見鼻說的，方才是性。不見之見，方是真見；不說之說，勝於有說。蓋這個無生無滅的性，無頭無冕，無背無面；非有非無，不空不色，見個什麼？說個什麼？若能見能說，便不是真空本性了也。

〔三界惟心頌〕

三界惟心妙理，萬物非此非彼。
無一物非我心，無一物是我己。

　三界者，色界、欲界、無色界。色欲二界，有心之界。無色界，無心之界。有心無心，皆非佛性。頌名三界惟心，非有非無，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無心之心，始謂真心；真心之心，萬物一體，無分彼此。無一物非我心者，不著於空也；無一物是我己者，不著於色也。不著於空，不著于色，一心而已。一心即是一性，即心即佛，即佛即心也。

〔見物便見心頌〕

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
十方通塞中，真心無不遍。
若生知識解，卻成顛倒見。
睹境能無心，始見菩提面。

　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者，有識有知之人心也。十方通塞中，真心無不遍者，無識無知之真心也。人心因物有無而生滅，真心靈光常朗，有物也是這個，無物也是這個，十方通塞，無處不是這個。也不生，也不滅，非有識有知之人心可比。若以有識有知解真心者，便是人賊為子，顛倒之見，錯了多矣。蓋真心是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的，不離于諸境，不著于諸境。人能睹境無心，便是真心，便是菩提本面，不必別處再尋菩提本面。要之無人心，始能見真心。真心一見，立證菩提，頓超彼岸矣。

〔齊物頌〕

我不異人，人心自異。
人有親疏，我無彼此。
水陸飛行，等觀一體。
貴踐尊卑，手足同己。
我尚非我，何嘗有你。
彼此俱無，衆泡歸水。

　頌名齊物，人我親疏，水陸飛行，尊卑貴賤，一體等現而已。此頌重在我尚非我-句。世人不能齊物者，皆由有我在。若能無我，何知有你，你我兩忘，萬物皆空，不齊而自齊矣。

〔即心是佛頌〕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妄物。
若知無佛複無心，始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含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動不靜不來往。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取難舍難聽望。

內外圓明到處通，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個同。

知之須會無心法，不染不滯為淨業。
善惡千般無所為，即是南無及迦葉。

　此頌重在知之須會無心法一句。無心，非蠢然無心之謂。若是蠢然無心，如同木雕泥塑之物，何得謂心即是佛也？大抵無心之義，是不著於色，不著於空耳。真心無體無相，原無一物，有何色乎？真心光含萬象，圓通無礙，有何空乎？不色不空，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心是佛，即佛是心，非心非佛。故曰佛即心兮心即佛，又曰心佛從來皆妄動。識得即心即佛，又知非心非佛，而無心之法得，不落於寂滅之學矣。

〔無心頌〕

堪笑我心，如頑如鄙。兀兀騰騰，任物安委。
不解修行，亦不造罪。不曾利人，亦不私己。
不持戒律，不徇忌諱。不知禮樂，不行仁義。
人間所能，百無一會。饑來吃飯，渴來飲水。
困則打睡，覺則行履。熱則單衣，寒則蓋被。
無思無慮，何憂何喜。不悔不謀，無念無意。
凡生榮辱，逆旅而已。林木棲鳥，亦可為比。
來且不禁，去亦不止。不避不求，無贊無毀。
不厭醜惡，不羨善美。不趨靜室，不遠鬧市。
不說人非，不誇己是。不厚尊崇，不薄賤稚。
親愛冤讎，大小內外。哀樂得喪，欽侮險易。
心無兩視，坦然一揆。不為福先，不為禍始。
感而後應，迫則複起。不畏鋒刃，焉怕虎兒。
隨物稱呼，豈拘名字。眼不就色，聲不入耳。
凡有所相，皆屬妄偽。男女形聲，悉非定體。
體相無心，不染不滯。自在逍遙，物莫能累。
妙覺光圓，映徹表裏。包裹六極，無有遐邇。
光兮非光，如月在水。取捨既難，複何比擬。
了此妙用，迥然超彼。或問所宗，此而已矣。

　頌中數十言，說來說去，總是發明無心二字。妙在一無心。而在塵能以出塵．居世能以出世，自在逍遙，物莫能累矣。夫人方寸之中，絲毫塵埃容不得，稍有塵埃在內，便有無窮人心生出。人心一生，忽此忽彼，身不由主，便自不在，自己不在，以奴為主。以主為奴，如何能逍遙？若能一切無心拄杖，不動不搖，便是自在。自既能在，自由自主，萬慮俱息，萬緣不生，妙覺光圓，映徹表裏，包裹六極，無有遐邇。真得逍遙，無心之用妙矣哉。

〔心經頌〕

蘊諦根塵空色，都無一法堪言。
顛倒之見已盡，寂靜之體攸然。

　蘊者，五蘊色受行想識是也；諦者，四諦苦寂滅道是也；根者，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也；塵者，六塵，色、聲、香、味、觸、法是也；空者，寂滅；色者，著相；蘊諦、根塵、空色六者，皆心所出之法，俱系顛倒之見。若能一概掃去，則心體寂靜，即是觀自在菩薩，即是舍利子不生不滅。若六者之中，稍有些子法末盡，即有生滅，即不得自在。若到無生滅常自在處，方是六者乾乾淨淨的也。

〔無罪福頌〕

終日行不曾行，終日坐何曾坐。
修善不成功德，作惡原無罪過。
時人若未明心，莫執此言亂作。
死後須見閻王，難免鑊湯碓磨。

　頌名無罪，福何謂哉？罪福皆由心生。有心作惡，即是有心造罪；有心行善，即是有心求福。善惡罪福，由心而有。若到無心地位，行坐且不知，何知善惡？何知罪福？故曰修善不成功德，作惡原無罪過。比如赤子，無識無知喜笑怒駡，皆出無心，有何功德罪過乎？夫無心者無人心也。無人心自有真心，真心量同天地，包羅萬有，不思善、不思惡、不造罪、不求福，功德罪過，皆所不計。時人若未明的真心，而一任頑心擺弄，作孽百端，自謂無罪過，死後鑊湯碓磨之報，烏能兔諸？

〔圓通頌〕

見了真空空不空，圓明何處不圓通。
根塵心法都無物，妙用方知與物同。

　真空之性，圓通無礙，光輝無處不照，無物能瞞。不空而自空，空而又不空，只是常應常靜，常靜常應而已。

〔隨他頌〕

萬物縱橫在目前，隨他動靜任他權。
圓明定慧終無染，似水出蓮蓮自乾。

　此頌雖是四句，其實是圓明定慧終無染一句之意。圓明者，妙有也；定慧者，真空也。真空自然在萬物，而不染於萬物。妙在自然遇萬物，而能應乎萬物。常應常靜，隨地而安，如出水之蓮，生於污泥而不染也。

〔寶月頌〕

一輪明月當虛空，萬國清光無障礙。
收之不聚撥不開，前之不進後不退。
彼非遠兮此非近，表非外兮裏非內。
同中有異異中同，問你傀儡會不會。

　如來真空之性，妙覺圓通，光照一切，如一輪明月當空，萬國九州，均有光輝。收之不見其光聚，撥之不見其光開；前不見其光進，後不見其光退；照彼不見遠，照此不見近；照表光非外，照裏光非內。收撥前後進退，彼此遠近，表裏內外，雖照有異，而光則同。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一本散而為萬殊，萬殊歸而為一本。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活活潑潑，猶如耍傀儡而已。

〔采珠歌〕

貧子衣中珠，本自圓明好。不會自尋求，卻數他人寶。

數他寶，終無益，只是教君空費力。爭如認得自家珍，價值黄金千萬億。
此寶珠，光最大，遍照三千大千界。從來不解少分毫，剛被浮雲為障礙。
自從認得此摩尼，泡體空花誰更愛。佛珠還與我珠同，我性即歸佛性海。
珠非珠，海非海，坦然心量包法界。任你囂塵滿眼前，定慧圓明常自在。
不是空，不是色，內外皎然無壅塞。六通神明妙無窮，自利利他甯解極。
見即了，萬事畢，絕學無為度終日。泊兮如未兆嬰兒，動止隨緣無固必。
不斷妄，不修真，真妄之心總屬塵。從來萬法皆無相，無相之中有法身。
法身即是天真佛，亦非人兮亦非物。浩然充塞天地間，只是希夷並恍惚。
垢不染，光自明，無法不從心裏生。心若不生法自滅，即知罪福本無形。
無佛修，無法說，丈夫智見自然別。出言便作獅子鳴，不似野子論生滅。

　此歌重在"心若不生法自滅"一句。法非佛法之法，乃心中等等思慮妄想之法。心若不生，萬法皆空，性珠常朗，定慧圓明，內外皎然，泡體空花，何足戀之？囂塵滿眼，自不能礙，絕學無為，如未兆之嬰兒，動止隨緣，無真妄之幻相。法身常露，天真佛現，方且充塞天地，光照大千，更何有浮雲之障礙乎？

〔禪定指迷歌〕

如來禪性如水，體靜風波自止。
興居湛然常清，不獨坐時方是。
今人靜坐取證，不道全在見性。
性與見裏若明，見向性中自定。
定成慧用無窮，是名諸佛神通。
幾欲究其體用，但見十方虛空。
空中了無一物，亦無希夷恍惚。
希恍既不可尋，尋之卻成乖失。
只此乖失兩字，不可執為憑據。
本心尚且虛空，豈有得失能豫。
但將萬法遣除，遣令淨盡無餘。
豁然圓明自現，便與諸佛無殊。
色身為我桎梏，且憑和光混俗。
舉動一切無心，爭甚是非榮辱。
生身只是寄居，逆旅主號毘盧。
毘盧不來不去，乃知生滅無餘。
或問毘盧何似，只為有相不是。
眼前業業塵塵，塵業非同非異。
見此塵塵業業，個個釋迦迦葉。
異則萬籟皆鳴，同則一風都攝。
若要認得摩尼，莫道得法方知。
有病用他藥療，病差藥更何施。
心迷即假法照，心悟法更不要。
又如昏鏡得磨，痕垢自然滅了。
本為諸法皆妄，故令離盡諸相。
諸相離了何如，是名至真無上。
若要莊嚴佛土，平等行慈救苦。
菩提本願雖深，切莫相中有取。
此為福慧雙圓，當來授記居先。
斷常纖塵有染，卻與諸佛無緣。
翻念凡夫迷執，盡被塵愛染習。
只為貪著情多，常生胎卵化濕。
學道須教猛烈，無情心剛似鐵。
直饒兒女妻妾，又與他人何別。
常守一顆圓光，不見可欲思量。
萬法一時無著，說甚地獄天堂。
然後我命在我，空中無升無墮。
出沒諸佛土中，不離菩提本坐。
觀音三十二應，我亦當從中證。
化現不可思議，盡出逍遙之性。
我是無心禪客，凡事不會揀擇。
昔時一個黑牛，今日渾身是白。
有時自歌自笑，旁人道我神少。
爭知被褐之形，內懷無價之寶。
更若見我談空，恰似渾淪吞棗。
此法惟佛能知，凡愚豈解相表。
兼有修禪上人，只學鬥口合唇。
誇我問答敏急，卻原不識主人。
蓋是尋枝摘葉，不解窮究本根。
得根枝葉自茂，無根枝葉難存。
更逞己握靈珠，轉於人我難除。
與我靈源妙覺，遠隔千里之殊。
此輩可傷可笑，空說積年學道。
心高不肯問人，枉使一生虛老。
乃是愚迷鈍根，邪見業重為因。
若向此生不悟，後世爭免沉淪。

　此歌百餘言，只是"如來禪性如水，體淨風波自止，興居湛然常清，不獨坐時方是"四句之義。蓋如來禪性，其體至淨，其清如水，不起風波，不染塵垢，或興或居，皆是這個，不獨坐時方定。苦以坐為禪，不是真禪，乃是寂滅頑空之禪，算不得如來禪性。夫真禪之禪，定慧兼該，妙用無窮，心法兩忘，離盡諸相，莊嚴佛土，平等行慈，和光混俗，在塵出塵，處世離世，不禪而禪，不定而定。彼一切靜坐取證，與夫閉口合唇，不識主人之野狐，禪昧了惺，惺使糊塗，豈知有靈源妙覺真禪之性乎？

〔讀雪竇禪師祖英集歌〕

漕溪一水分千派，照古澄今無滯礙。
近來學者不窮源，妄指蹄窪為大海。
雪竇老師達真趣，大震雷音椎法鼓。
獅王哮吼出窟來，百獸千邪皆恐懼。
或歌詩，或語句，叮嚀指引迷人路。
言辭磊落意尚深，撃玉敲金響千古。
爭奈迷人逐境留，卻作言相尋名數。
真如寶相本無言，無下無高無有邊。
非色非空非二體，十方塵刹一輪圓。
正定何曾分語默，取不得兮捨不得。
但於諸相不留心，即是如來真執則。
為除妄想將真對，妄若不生真亦晦。
能知真妄兩俱非，方得真心無掛礙。
無掛礙兮能自在，一悟頓消曆劫罪。
不施功力證菩提，從此永離生死海。
吾師近而言語暢，留在世間為榜樣。
昨宵被我喚將來，把鼻孔穿放杖上。
問他第一義何如，卻道有言皆是謗。

　此歌雖是讚美祖英集，其實傳說真如相。其中所云，"但于諸相不留心，即是如來真執則。"二句已該集中大意。夫不留心即無心，無心則真妄不生。真妄不生則無掛礙，無掛礙則得自在，得自在則真實相常存，永離生死之海矣。"昨宵被我喚將來，把鼻孔穿放杖上"之句，此又仙翁言外之意。學者試思喚將來，喚的何物？穿鼻孔又是何事？所謂喚將來者，即喚真如實相之性也。穿鼻孔者，即穿非色非空之心也。悟的此性，知的此心，拄杖在手，上拄天，下拄地，無背無面，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是西來第一義，再說甚的。

〔戒定慧解〕

　夫戒定慧者，乃法中之妙用也。佛祖雖嘗有言，而未達者有所執。今略而言之，庶資開悟。然其心境兩忘，一念不動曰戒；覺性圓明，內外塋澈曰定；隨緣應物，妙用無窮曰慧。此三者相須而成，互為體用。三者未嘗斯須相離也。猶如日假光而能照，光假照以能明。非光則不能照，非照則不能明。原其戒定慧者，本乎一性；光照明者，本乎一日；一尚非一，三複何三？三一俱忘，湛然清淨。

　仙翁此解已入戒定慧三昧，其言簡，其意顯。學者若能行持，可以直登彼岸。然仙翁語意雖顯，猶恐學人識見不大，力量不及，未能趨行悟元。今再下一注腳，為仙翁接引方來，使其由淺入深，自卑登高，庶乎能之。

　夫戒者，對景忘情，諸塵不染之謂也。定者，至誠無妄，不動不移之謂也。慧者，隨事變通，不偏不倚之謂也。能戒能定能慧，三者相須，由勉強而歸自然，渾然而成一性，歸於不識不知清淨地位矣。其實到清淨時，一性且不是，何有戒定慧之三事？故曰三一俱忘，湛然清淨。若來到清淨之時，三者之所必用，已到清淨之時，三者亦自渾化。三一不忘，猶不是清淨禪定。頌中所云："心迷須假法照，心悟湛更不要。"本為心法皆忘，故令離盡諸相。即此三一俱忘，法然清淨之意歟。

〔西江月（十二首）〕

〔其一〕

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本源自性佛齊修，迷悟豈拘前後。
悟即刹那成佛，迷兮萬劫淪流。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恒沙罪垢。

　本源自性，即是佛性。佛性，也無妄想，也無真如。只因世人有迷有悟，所以有妄想真如之名。迷自性，即生妄想；悟自性，即歸真如。悟真如而刹那成佛，生妄想而萬劫淪流。妄想真如，只在迷悟之間。若不悟而強滅妄想希求真如，如何得見真如？落句曰"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恒沙罪垢"，可以了了。

〔其二〕

本是無生無滅，強求生滅區分。只如罪福亦無根，妙體何曾增損？
我有一輪明鏡，從來只為蒙昏。今朝磨瑩照乾坤，萬象昭然難隱。

　本來真如佛性，無生無滅，亦無可增，亦無可損。因其諸塵染著，有生有滅，猶如明鏡蒙昏耳。若能一朝磨去積垢舊染，仍是圓明無虧之物。以之照乾坤，萬象昭然難隱，有何生之滅之乎？

〔其三〕

我性入諸佛性，諸方佛性皆然。亭亭寒影照寒泉，一月千潭普現。
小即毫毛莫識，大時遍滿三千。高低不約信方圓，說甚長短深淺。

　我性佛性，萬國九州，諸方人類之性，無有兩樣，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如一輪明月，千潭普現。此性也可小可大，可高可低，可方可圓，可淺可深，可長可短。不落大小高低方圓長短深淺之跡。但百姓日用而不知之耳。

〔其四〕

法法法原無法，空空空亦非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裏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如來說法，實無法也；如來談空，實非空也。無法之法，是謂真法；不空之空，是謂真空。真法真空，靜喧語默，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已。有何法可說、何空可談乎？若強說法，強談空者，猶如夢裏說夢，豈知真法真空之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是"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乎？有用用中無用，法本於空也；無功功裏施功，空中有法也。法本空，空有法，不實不虛，不有不無，圓明不昧，久自脫化，如果生枝上，自有成熟之日。即此便是修佛性真種，再不必問如何修種也。

〔其五〕

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晦明隱顯任浮沉，隨分饑餐渴飲。
神靜湛然常寂，不妨坐臥歌吟。一池秋水碧仍深，風動莫驚盡恁。

　詞中大意，只是神靜湛然常寂，不妨坐臥歌吟，二句可以了了。蓋神一靜，而善惡榮枯，晦明隱顯浮沉，皆不入心。隨緣度日，坐臥歌吟，逍遙自在，無思無慮，如一池秋水，碧而且深。雖有風吹，而無波浪，有何煩恐驚恐乎？

〔其六〕

對境不須強滅，假名權立菩提。色空明暗本來齊，真妄休分兩體。
悟即便明淨土，更無天竺漕溪。誰言極樂在天西，了即彌陀出世。

　如來本性，原是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的。不色不空，不明不暗，不真不妄。悟之者立地成佛，何須對鏡強滅塵情乎？因其人多不悟，諾佛菩薩，假名權立菩提，使人由漸歸頓，以證佛果耳。菩提者華言正道，言返邪歸正，漸次有悟也。

〔其七〕

人我衆生壽者，寧分彼此高低。法自通照沒吾伊，念念不須尋覓。
見是何嘗見是，聞非未必聞非。從來諸用不相知，生死誰能礙你。

　人我衆生壽者，彼此高低，吾伊見聞是非，皆是假相。能於此等處，一概通照看的破了，付於不知，生也如是，死也如是，生可也，死可也，生死無礙．自然了卻生死矣。

〔其八〕

住相修行佈施，果報不離天人。恰如仰箭射浮雲，墜落只緣力盡。
爭似無為實相，還元返樸歸淳。境忘情盡任天真，以證無生法忍。

　無相之相，即是實相。實相不從住相，修行佈施，果報中成，乃從返樸歸淳；境忘情盡中生。識得實相，一動一靜，俱是天真，自獲無生法忍矣。《楞嚴經》曰："是人即獲無生法忍。"疏雲真如，名無生，法無漏，真智名忍。

〔其九〕

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
未悟須憑言說，悟來言語成非。雖然四句屬無為，此等仍須脫離。

　筌所以捕魚，得魚可以忘筌；蹄所以捕兔，得免可以忘蹄。筏所以渡河，過河可以棄筏；梯所以上高，已高可以棄梯。比之言語，所以辨理，理悟可以忘言。然忘筌蹄棄筏梯四句，雖是教人悟的真性，本屬無為，亦不可以空空無為，即便了事。若只空空無為，如何得到真如妙覺之地。必須將此無為脫離，方能深造自得。

〔其十〕

悟了莫求寂滅，隨緣且接群迷。斷常知見及提攜，方便指歸實際。
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修齊。圓光一顆好摩尼。利物兼能自濟。

　佛法以悟性為先，非悟了便空空無事。須要將這個空性，歸於實處，方是真正佛性。故曰"悟了莫求寂滅，隨緣且接群迷。接群迷正所以行方便立功行耳。五眼者，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是也。三身者，清淨法身、圓滿報身、千百億化身是也。四智者，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是也。六度者，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是也。萬行者，一切方便功德是也。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內外兼修，真如本性，愈煉愈明。如一顆摩尼寶珠，光輝照耀，通幽達明，利物利己，永為有用之物，豈僅一空而已乎？

〔十一〕

我見時人說性，只誇口急酬機。及逢境界轉癡迷，又與愚人何異。
說的便須行的，方名言行無虧。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

　此詞重在"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二句。如來正智，無處不通，即慧劍也。因其正智能以除妄歸誠，故號慧劍；因其正智圓明不昧，無時不在，故號摩尼。斬摩尼非斷絕之謂，乃採取之義，不使光輝外用耳。以體言則為摩尼，以用言則為慧劍。慧劍摩尼正智，總是一個，不是三物。這個正智，不是口說成的，須要身體力行度煉出來，方為得真。若身不能行，只圖口說，機鋒應便，以為見性，及至逢境遇事，即便昏迷，濟得甚事？故曰"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言。言行無虧者，方是正智；口急酬應者，不是正智也。

〔十二〕

欲了無生妙道，莫非自見真心。真身無相亦無音，清淨法身只恁。
此道非無非有，非中亦莫求尋。二邊俱遣棄中心，見了名為上品。

　見了真心，即是妙道，再不必別處尋妙道。夫真心不染不著，不動不搖，無相無音，又名清淨法身，是心也，是身也。非有非無，即有即無，不可於有中尋，不可於無中求，亦不可於非有非無中取。三者既非，試想是個什麼物事？見得此物事者，頓超無生，名為最上一乘之妙道。真身真心，原是一個。以體言謂真身，以用言謂真心。體用如一，身心渾望，形神俱妙，與道合真，非無生之謂乎？

〔讀《周易參同契》〕

　大丹妙用法乾坤，乾坤運兮五行分；五行順兮常道有生有滅，五行逆兮丹體常靈常存。一自虛無質兆，兩儀因一開根，四象不離二體，八卦互為子孫。萬象生乎變動，吉凶悔吝茲分。百姓日用不知，聖人能究本源。顧易道妙盡乾坤之理，遂托象於斯文。否泰交，則陰陽或升或降；屯蒙作，則動靜在朝在昏。坎離為男女水火，震兌乃龍虎魄魂。守中則黄裳元吉，遇亢則無位無尊。既未慎萬物之終始，復姤昭二氣之歸奔。月虧盈，應精神之衰旺；日出沒，合榮衛之寒溫。本立言以明象，既得象以忘言。猶設象以指意，悟真意則象捐。達者惟簡惟易，迷者愈惑愈繁。故之修真之士，讀《參同契》者不在乎泥象執文。

〔贈白龍洞劉道人歌〕

玉走金飛兩曜忙，始聞花發又秋霜。
徒誇篯壽千來歲，也似雲中一電光。
一電光，何太速，百年都來三萬日，
其間寒暑互煎熬，不覺童顏暗中失。
縱有兒孫滿眼前，卻成恩愛轉牽纏。
及乎精竭身枯朽，誰解教君暫駐延。
暫駐延，既無計，不免將身歸逝水。
但看古往聖賢人，幾個解留身在世？
身在世，也有方，只為時人沒度量。
競向山中尋草木，伏鉛制汞點丹陽。
點丹陽，事迥別，須向坎中求赤血。
捉來離位制陰精，配合調和有時節。
時節正，用媒人，金公姹女結親姻，
金公偏好騎白虎，姹女常駕赤龍身，
虎來靜坐秋山裏，龍向潭中奮身起。
兩獸相逢戰一場，波浪奔騰如鼎沸。
黄婆丁老助威靈，撼動乾坤走神鬼。
須臾戰罷雲雨收，種個玄珠在泥底，
從此根芽漸長成，隨時灌溉抱真精。
十月脫胎吞入口，不覺凡身已有靈。
此個事，世間稀，不是等閒人得知。
夙世若無仙骨分，容易如何得遇之。
得遇之，宜便煉，都緣光景急如箭。
要取魚時須結罾，莫只臨川空嘆羨。
聞君知藥已多年，何不收心煉汞鉛。
莫教燭被風吹滅，六道輪回莫怨天。
近來世上人多詐，盡著布衣稱道者。
問他金木是何般，噤口不言如害啞。
卻雲伏氣與休糧，別有門庭道路長。
君不見，破迷歌裏說，太一含真法最良，
莫怪言辭多狂劣，只教時人難鑒別，
惟君心與我心同，方敢傾懷向君說。

〔石橋歌〕

吾家本住石橋北，山鎮水關森古木，
橋下澗水徹昆侖，山下飲泉香馥鬱。
吾居山內實堪誇，遍地均栽不榭花。
山北穴中藏猛虎，出窟哮吼生風霞。
山南潭底藏蛟龍，騰雲降雨山濛濛。
二獸相逢鬥一場，元珠隱伏是禎祥。
景堪羨，吾暗喜，自斟自酌熏熏醉。
醉彈一曲無弦琴，琴裏聲聲教仔細。
可煞醉後沒人知，昏昏默默恰如癡。
仰觀造化工夫妙，日還西出月東歸。
天是地，地是天，反覆陰陽合自然。
識得五行顛倒處，指日升霞歸洞天。
黄金屋，白玉掾，玉女金童日侍前。
南辰北斗分明布，森羅萬象現無邊。
無晝夜，要綿綿，聚散抽添火候全。
若問金丹端的處，尋師指破水中鉛。
木生火，金生水，水火須分前後隊。
要辨浮沉識主賓，鉛銀砂汞方交會。
有剛柔，莫逸意，知足常足歸本位。
萬神齊賀太平年，恁時國富民歡喜。
此個事，好推理，同道之人知此義。
後來一輩學修真，只說存養並行氣。
在眼前，甚容易，得服之人妙難比。
先且去病更延年，用火烹煎變陽體。
學道人，去思己，休問旁門小法制。
只知目下哄得人，不覺自身暗憔悴。
勸後學，須猛鷙，莫徒拋家住他地。
妙道不離自家身，豈在千山並萬水。
莫因循，自貪鄙，火急尋師覓元旨。
在生若不學修行，未知來生甚胎裏。
既有心，要終始，人生大事惟生死，
皇天若負道心人，令我三途為下鬼。

vernacular:
卷一開頭說「二八」之數。劉一明把十六首七言律詩看成兩弦合一的象：上弦是陰中之陽，下弦是陽中之陰，二八合為一斤。白話說，丹法要的不是偏陽也不是偏陰，而是真陰真陽相合，剛柔中正，光輝不偏。十六首律詩，就是用這個數來表明金丹的根本。

第一、第二首先勸人看破世事。人若只貪名利榮顯，百歲光陰也像石火水泡，無常一到，堆金如山也買不回命。妻財兒女、生前所有，閉眼時都帶不走，只有罪業跟著走。若知道大藥可遇而不煉，就是自暴自棄。這兩首不是單純勸善，而是先逼人把生死看真，才肯求道。

第三首立「學仙須是學天仙」的宗旨。鬼仙只了性而陰神出入，仍有拋身入身之患；地仙只了命而留形住世，仍受幻身牽累；天仙性命俱了、身外有身，才真正出造化、生死之外。金丹就是人本具的良知良能、先天靈根，不是身外另有一丸物。經火候煉熟，永久不壞，才叫七返九還金液大丹。

第三首又解「二物會時情性合」。二物是道心真知與人心靈知，也可說真情與靈性。真知主剛健，靈知主柔順；二者分離，就變成假情假性，龍東虎西。二者相合，則真知統靈知，靈知順真知，性情歸根，五行攢簇。戊己真土、真信在中調和，才使夫妻鎮合歡，聖胎有象。

第四首轉入火候。藥物雖可知，火候最難。顛倒離坎，就是生道心、定人心：坎中真陽要升，離中真陰要降；真知本沉，要使它為主；靈知本浮，要使它為賓。金鼎要留朱裏汞，就是人心靈知不能飛散；玉池先下水中銀，就是先用道心真知作主宰。神功運火不是外火，而是慎獨中讓真知靈知剛柔合一。

第五首說還丹之後的大丹。還丹到手，真知靈知混成一物，但仍要溫養、封藏，等靜極又動。虎躍龍騰，是真情真性再相交；風浪粗，是陰陽搏聚時的氣機震動。中央正位產玄珠，表示先天一氣自虛無中凝成聖胎。果在枝上、子在腹中，說聖胎已結後要無為溫養，不可再亂造作。

第六首破外丹草木。長生藥人人自有，就是良知良能本性，不必向草木金石尋。甘露降，是身中天地合、心清；黃芽生，是坎離交、意靜。井蛙籬鷃不知龍窟鳳巢，正比喻旁門不知先天藥物，反去燒茅煉草。丹熟自然金滿屋，是說內在命寶富貴，不是外在金銀。

第七首詳說產藥之處與採取時候。西南坤方，是陰極陽生、靜極初動之地；在人就是萬緣俱息時，道心真知一點光露出。鉛遇癸生須急採，是在情欲將生未盛時，從癸水中取壬水、從濁中採真。金逢望後不堪嘗，表示圓滿後不可再貪添火候，否則圓極必虧。送歸土釜、配以流珠，就是把真知封藏中宮，再以靈知相配，剛柔二八相當。

第八首再破凡砂水銀。三黃四神、眾草金石與我性命非類，不能接命了性。真鉛汞是身中真陰真陽、真知靈知；陰陽得類，二八相當，潭底日紅、山頭月白，表示正氣生而邪氣退，天心復見。這首明確說：金丹不是凡砂及水銀。

第九首破獨修一物。身中涕唾津液血氣都屬陰精，質不剛，隨幻身生滅；修此只會更羸弱。勞形按引、服氣餐霞，都在陰精上用功。真正金丹要窮生身處：凡胎由父母陰陽生，仙胎由靈父聖母生；真知靈知交合，才是返本還元的藥王。

第十首說尋真鉛。真鉛就是道心真知，是真種，是修道祖宗。地魄、水金、陰中陽都指真知；天魂、朱汞、陽中陰都指靈知。用真知擒靈知，再用靈知養真知，夫婦相得，龍虎伏，鬼神欽。這不是壓制人心，而是讓人心靈知歸順道心真知。

第十一首說道與德不可分。黃芽白雪不難尋，但要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是仁義禮智要歸於信；三元八卦豈離壬，是性情神氣不離精一。白話說，德不深，藥不留；信不真，五行不攢。道高而無德，不能承受天寶。

第十二首說陰陽是常道根本。草木也要陰陽兩齊，先綠葉後紅花，缺一不芳菲。修道也是如此，只是常道順行成凡，仙道逆運成丹。陰陽有先天後天、性中命中、真假內外之別，若不識真陰真陽，就會亂作亂為、自送性命。

第十三首說玄中顛倒。白虎是真情真知，原本屬我家，因後天妄情而跑到外面傷人；牽白虎歸家，是從妄情中返出真情，與真性相配。產明珠似月圓，是還丹凝結。還丹既結，藥即是火，火即是藥，只安神息、任其天然，群陰剝盡，丹就成熟。

第十四首說「三五一」。東三木、南二火同成一五，北一水、西四金同成一五，中央戊己土自成一五；三家相見，五行攢簇，便結嬰兒。這嬰兒在儒可名太極、天理、至善，在道可名金丹、聖胎，在佛可名圓覺、法身，都是天良本性的不同名。

第十五首說不識真鉛，一切作用枉費。休妻、絕粒、燒草木金銀、吞雲霞日月、吐納存想，都不是金丹。真鉛是坎中一陽、道心真知，是金丹正祖宗。沒有真鉛，便無根本；作用再多，只是著空或執相。

第十六首總結卷一：萬卷仙經理路相同，根宗就在取坎填離、依坤種乾。坎中陷陽取出，離中雜陰化去，坎復坤、離復乾，乾坤體成，元牝立而穀神存。張伯端把天機說得很露，劉一明更直指其義：若懂詩中意，便知金丹根宗不繁。

卷二六十四首七言絕句，依《周易》六十四卦之象分說鼎爐、藥物、火候、玄牝、內外藥和修持關節。開頭言鼎爐，不是泥灶銅爐，而是剛柔中正的身心法度。鼎要堅，藥才不漏；爐要溫，火才不燥。若執有形器具，就把卦象與丹象讀死。

卷二言真鉛、真汞，反覆說鉛不是黑鉛，汞不是水銀。真鉛是道心真知，剛健中正；真汞是人心靈知，虛靈易飛。工夫是用真鉛制真汞，不讓靈知隨境外走；再用靈知養真知，使剛柔不偏。這就是坎離交、龍虎降、性情合。

卷二言火候，重點不是死按鐘點卦爻，而是辨別藥的老嫩和心的進退。陽生時當進火，陰生時當退符；過急則傷藥，過緩則失機；該採不採，藥過而不堪；該止不止，圓極而虧。劉一明常把子午卯酉解成身中機候，不許讀成天邊時辰。

卷二言玄牝元關。玄牝不是口鼻、會陰、兩腎中間、眉心丹田等有方所之穴，而是陰陽相交、真知靈知相合時的中處。元關也不是固定肉身孔竅，而是先天一氣來復的關鍵。認錯方所，就落執相；得其實義，才知谷神生於其中。

卷二言內外藥。外藥不是身外草木金石，而是後天中返出的先天真知，從外而還內，所以名外；內藥是還丹既得後，真知靈知在中宮自相溫養。外藥須有為採取，內藥多無為溫養；若把有為、無為顛倒，就不是火候。

卷二還多次辨旁門。採戰以男女為陰陽，燒煉以金石為藥，吐納以呼吸為真氣，存想以幻景為法身，守竅以肉身穴位為元關，都是認象為實。劉一明的判準很清楚：凡屬有形有質、後天滓物、皮肉氣血，都不是先天性命根宗。

卷三五言四韻與十二首《西江月》，用月令和一年十二月之象總攝性命火候。正月一陽生，是道心初現；二月陽氣漸長，要護而不耗；三月陽盛，防過；四五月火旺，要退陰、沐浴；秋冬收藏，又要防真陽潛藏時失守。這些月令不是叫人按曆法死做，而是借歲功說身中心火水候。

卷三《西江月》前段多講命功：藥物怎樣生、火候怎樣用、性情怎樣合、龍虎怎樣交。白話說，先要從後天中追回先天命寶，讓真知靈知歸一，五行攢簇，聖胎有象。這部分仍屬有為返命，須要辨藥物、識火候、知進退。

卷三《西江月》後段逐漸轉向性功。命基既立，不能停在形神變化上，還要悟真空、破幻相、除人我、行方便。無為不是一開始就什麼不做，而是有為事畢後，真心自然應物。若只守寂滅，不接群迷，不行功德，仍不是究竟。

卷三末五首七言絕句，補說性命兩段的交界。劉一明一方面承認藥物火候不可缺，一方面提醒人不可被術語困住。得魚忘筌、得意忘象，是說理悟後不可執文字；但忘言也不能墮空，仍要把無為脫出成真如妙覺。

卷四轉入性宗。它談真心、法身、無生、無相、摩尼、慧劍、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這不是離開丹道另談佛理，而是補足命功以後的了性。命功若成而性不明，仍不能圓通；性宗若只口說而不能遇境不迷，也是空言。

卷四第一組說，不可把悟性當口頭機鋒。有人說性說得快，逢境仍迷，與愚人無異。真正正智，要能用慧劍斬摩尼；摩尼是圓明正智，慧劍是正智的用，斬不是斷滅，而是不讓光輝外馳。能言行相應，才叫如來正智。

卷四又說真心真身無相無音。真心不是有，不是無，也不是在非有非無中另求一物；它清淨而能應，無相而有法身。見得此心，才是無生妙道。這裡與前面金丹命功相連：命功煉出不壞法身，性功見得真心本體，形神才俱妙。

《讀周易參同契》一段，總論《參同契》以易象明丹道。乾坤、五行、四象、八卦、否泰、屯蒙、坎離、震兌、復姤、月日盈虧，都只是設象指意。會的人得象忘言，迷的人泥象執文。劉一明把《悟真篇》放在《參同契》脈絡裡，強調丹法雖多象名，實義簡易。

《贈白龍洞劉道人歌》以長歌再勸人光陰迅速、恩愛牽纏、外丹錯誤、真鉛汞難辨。它說坎中求赤血、離位制陰精，金公姹女配合，龍虎交戰，黃婆丁老助威，最後玄珠種於泥底、十月脫胎。白話說，這首把前面藥物火候重新寫成歌訣，勸知藥多年者不要空羨，要趁光景如箭，收心煉鉛汞。

《石橋歌》再用山水龍虎比喻丹道。山北猛虎、山南蛟龍，二獸相逢鬥一場，元珠隱伏；日西出、月東歸，是陰陽顛倒；黃金屋、白玉掾、南辰北斗，是五行氣象。它也提醒後學：妙道不離自家身，不在千山萬水；只說存養行氣者，仍未得元旨。人生大事惟生死，若不學修行，來生何處不可知。

卷一十六律詩可以再按次第看。前兩首先用無常逼出求道心：名利不可恃，妻財不可恃，百年不可恃，只有大藥可求。第三到第五首立天仙金丹之宗：金丹是良知良能復圓，二物是真知靈知，五行是性情精氣神，戊己是真信。第六到第八首辨內藥外藥、產藥時處與凡砂水銀之誤。第九到第十二首破身體陰精、立真鉛、明德行、辨陰陽。第十三到第十六首總說顛倒、三五一、真鉛祖宗與取坎填離。這樣讀，卷一不是散注，而是從發心到宗旨、從藥物到火候的一套入門綱領。

卷一裡「金丹即本性」這句要細分。劉一明不是說只要知道本性就完成金丹，而是說金丹的根本不在外物，本來就是良知良能的先天靈根；但這靈根交入後天後，已被陰氣、知識、私欲、氣質污染，所以仍要陰符陽火煆煉。若只說本性原成而不修火候，是著空；若只修火候而不知本性，是逐術。

卷一裡「二物」也不是簡單的心腎或精氣。真知屬道心，像坎中一陽，剛健而沉；靈知屬人心，像離中一陰，虛靈而飛。修道要讓沉的真知升起作主，讓飛的靈知降下聽命。這就是水上火下、坎離交濟。若把二物讀成腎精心液，就離劉一明的義理很遠。

卷一裡「五行全處龍虎蟠」是把人格德行與丹法合在一起。五元是元性、元情、元精、元神、元氣；五德是仁義禮智信；後天則變為遊魂、鬼魄、陰精、識神、妄意和喜怒哀樂欲。修丹不是逃離五行，而是把五物返成五元，把五賊化成五德，使龍虎不再相傷。

卷一裡「戊己為媒聘」是中土火候。戊土主動，己土主靜，合稱真信。真信不是相信一句話，而是中央主宰能通信性情，使真知靈知不隔。沒有真信，性情東西分裂；有真信，夫妻合歡，三家相見，五氣朝元。這也是劉一明把儒家「誠信」納入丹道的地方。

卷一談「顛倒由離坎」時，劉一明把顛倒解成生道心、定人心。正常後天流向是人心靈知外飛，道心真知沉沒；顛倒就是把道心提起來制人心，把人心收回來順道心。這不是怪異做法，而是把主賓翻正：真知為主，靈知為賓；道心為主，人心為賓。

卷一「鉛遇癸生須急采」講的是非常細的時機。情欲將生未盛時，真知還沒有完全被濁欲蓋住，此時能從濁中採清。若等癸水已盛，真鉛被埋，就難採；若真知已圓還再加火，望後月虧，又傷其真。這就是為何火候要知老嫩。

卷一「休煉三黃及四神」和「陽裏陰精質不剛」連讀，就能看出劉一明兩面破誤：外面草木金石不可用，身內後天精血津液也不可執。丹道所取是先天真一之氣、道心真知，不是身外物，也不是皮肉中物。這是他辨正道與旁門的核心。

卷二六十四絕句以《周易》卦象分門，開頭言鼎爐。鼎爐在白話中就是承載藥物、調節火候的剛柔法度。金鼎有堅固收藏之義，玉爐有溫柔養火之義；鼎不堅則藥漏，爐不溫則火燥。這些象名都指身心中剛柔中正的工夫，不指外器。

卷二言藥物時，反覆把「鉛」歸到真知。真鉛有時叫水中金、坎中陽、月中華、地魄、水金，都是因為它外暗內明、陰中藏陽。真汞有時叫朱汞、流珠、天魂、離中陰，都是因為它外明內暗、容易飛走。懂這一組異名，就不會被同一物多名弄亂。

卷二言龍虎時，龍不是肝，虎不是肺；龍多指真性、靈知的柔順一面，虎多指真情、真知的剛健一面。龍虎交戰不是身體震動，而是性情真偽交鋒。當真性真情相合，龍虎降伏；當氣性妄情用事，龍虎相傷。龍虎能否和合，取決於煉己與真信。

卷二言黃婆時，重點在「媒」。黃婆不是外人，也不是女子，而是真意、真信、中央土。它的作用是讓真知靈知來往有信，讓性情夫婦能相見。沒有黃婆，鉛汞各在一邊，水火不能交；黃婆在中，才有二物會合、三家相見。

卷二言玄牝時，劉一明最怕學人執方所。他認為元牝、黃庭、土釜、造化爐、中宮、玄關等名，都是指陰陽相合、先天一氣發生的虛無中處。這個中不在身體上下左右，也不是口鼻呼吸；它在真知靈知相交的工夫中顯現。把它定位成穴竅，就是錯。

卷二言火候時，有「進陽火」「退陰符」「沐浴」「溫養」「抽添」「防危」等詞。進陽火，是道心真知微生時扶起來；退陰符，是人心陰氣要動時退下去；沐浴，是不進不退，保中養和；抽添，是損有餘、補不足；防危，是防識神乘機。這些都要活看，不是固定公式。

卷二言「外丹」「內丹」也要小心。外丹不是外物燒成的丹，而是已失的先天從外而還內，故名還丹、外丹；內丹是還丹歸中後，內在自烹自養。先外後內，先有為後無為，這是次第。若未還而談內丹，容易落空；若已還仍強作外爐，會傷藥。

卷二有許多卦象，如乾坤坎離震兌艮巽、屯蒙否泰復姤既未等，都被劉一明拿來說進退時位。乾坤是健順根本，坎離是水火主體，震兌是動悅與龍虎，艮巽是止入與進退，復姤是陽生陰生，既濟未濟是水火交與未交。卦不是占卜吉凶，而是火候圖式。

卷二的「言鼎爐二首」是先定容器；後面「言藥物」是認真鉛真汞；「言採取」是知藥生時；「言火候」是知進退溫養；「言玄牝」是辨中處；「言順逆」是分凡仙；「言內外」是分還丹大丹。這些若串起來，就是完整施工程序，不是零散詩注。

卷二也常以「不在身內、不在身外」來防兩邊錯。說不在身內，是防人執五臟、丹田、精血、呼吸；說不在身外，是防人逐男女、金石、草木、外藥。真正工夫在虛無中來的先天真一，需借後天身心修持，但不等於後天身心物件。

卷三五言四韻一首，是承接卷二的總提。它把年月日時、藥物火候、性命有無總攝成一個理路：先天藥物雖無形，後天火候卻要有序；真空雖不可執，妙有卻不能廢。白話說，丹法最難在於同時不落空與不落相。

卷三十二首《西江月》前幾首，多以月令說陽生、陰退、採藥、烹煉。正月二月象一陽初生、漸長，要守護微陽；三月四月象陽氣漸盛，要防盛極妄動；五月一陰生，要退陰防危；六月以後氣機轉入收斂，須知沐浴溫養。這是借一年看一身。

卷三《西江月》中段，說火候不離日用。不是只有坐功時才有火候，遇境生心也是火候，動念應事也是火候。真知出現，是子；靈知飛動，是午；中正不偏，是卯酉沐浴。若能處處辨機，十二時中都有功夫；若只守死時辰，就是泥象。

卷三《西江月》又說命功與性功交接。命功追回先天，讓真知靈知凝結；性功則要放下所得，使真心無住。若命功未成就談無住，容易空亡；若命功已成仍執法相，容易停在神通境界。這就是為何劉一明後面要轉說真空和法身。

卷三的末段特別反對寂滅。悟了不可只求寂滅，還要隨緣接引群迷、行六度萬行。白話說，見性不是躲開世界，而是能在世界中無住而應。摩尼寶珠要能利物兼自濟，才是圓明；只空不行，不是究竟。

卷四開頭的性宗詩詞，對前面命功作最後校正。有人口說見性，遇境便迷，這是假見性；有人守空寂滅，不行方便，這也不是正覺。真正見性，是無相無音、非有非無，卻能應事利物。它既不是肉身之心，也不是斷滅之空。

卷四說「慧劍斬摩尼」最容易誤解。慧劍和摩尼不是兩物，一個是正智之用，一個是正智之體。斬不是破壞本體，而是採取圓明，不讓光輝外用成識神。能用正智斬妄，言行相應，才叫如來正智；只會機鋒應對，不算。

卷四說「真身無相亦無音」，把身與心合一。真身不是肉身，真心不是意識；體言為真身，用言為真心。非有非無，二邊俱遣，見了就是上品無生。這與前面聖胎法身相接：命功成就的是不壞法身，性功證明的是無相真心。

《讀周易參同契》提醒讀者不要泥象。乾坤五行、四象八卦、否泰屯蒙、坎離震兌、月盈日沒，本來都是立象明意。得象忘言，不是不要象，而是不停在象；悟真意則象可捐。這與劉一明全書注法一致：先借象入門，再破象見實。

《贈白龍洞劉道人歌》把修道緊迫感說得很重。光陰如箭，恩愛牽纏，精竭身朽時無人能替你駐留。真法不是山中草木、伏鉛制汞，而是在坎中求赤血、離位制陰精，也就是從道心真知與人心靈知中求陰陽交合。知藥多年而不煉，是空知。

這首歌中金公姹女、白虎赤龍、黃婆丁老、玄珠泥底、十月脫胎，都是前文術語的歌化。金公偏好騎白虎，是金情真知之剛；姹女駕赤龍，是靈性靈知之柔；龍虎一戰，波浪鼎沸，黃婆調停，最後玄珠成胎。這不是身體震動，而是性情陰陽的內在交會。

《石橋歌》中的石橋、澗水、山穴猛虎、潭底蛟龍，也是丹道象。橋下水通昆侖，表示性命水源；虎在山北、龍在山南，表示陰陽分處；二獸鬥而元珠隱伏，表示性情交合後丹珠成象。日西出、月東歸，是顛倒造化；南辰北斗分明，是火候有序。

《石橋歌》又告誡後學，不要以為妙道在千山萬水。妙道不離自家身，但也不是在肉身穴位上亂摸；它不離身心當下的真知靈知、性情火候。只說存養行氣，或只用旁門小法哄人，終會自身憔悴。真正學道人要急尋師覓元旨，因人生大事惟生死。

全書的「直指」二字，第一是直指生死。人若不知無常，便不求道；不求道，再有才智也不是丈夫。第二是直指金丹。金丹不在草木金石，不在後天精氣，不在男女採補，而在人本具的良知良能。第三是直指火候。火候不是死時辰，而是先後天、進退、老嫩、剛柔的活機。

全書的第四個直指，是直指性命不可偏。只修性，可能落空；只修命，可能守形；只講命功不入真空，會執法相；只講性宗不煉命寶，不能超陰質。劉一明讀《悟真篇》，正是用命功接性宗，用性宗完成命功，使形神俱妙。

全書的第五個直指，是直指師傳與自悟並重。藥物火候細微，必須明師口訣；但師傳不是替人修，自己要看破世事、煉己、積德、細心窮理。沒有師，容易猜錯；沒有己功，遇師也承受不住。這一點與《敲爻歌直解》《通關文》完全相通。

全書的第六個直指，是直指德行。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沒有德，真藥不留；沒有信，五行不合；沒有忍辱、戒欲、誠敬，火候一動就被識神偷走。劉一明的丹法不是只談內景，而是把仁義禮智信都納入五行返還。

全書的第七個直指，是直指破旁門。外丹燒煉、草木金石、吐納服氣、存想守竅、房中採戰、孤修寂滅，都被一一排除。排除它們，不是因為劉一明不要工夫，而是因為這些工夫或執有形，或落斷空，或傷德傷命，不能返還先天。

卷一可看成「立宗」，卷二可看成「施工」，卷三可看成「總火候」，卷四可看成「歸性」。立宗若不明，施工會走錯；施工若不細，火候會亂；火候若不熟，歸性會落空；歸性若不證，命功所得還不是究竟。四卷合看，才是完整《悟真直指》。

如果要用一句白話貫通全書，就是：把被後天私欲與識神掩住的道心真知取回來，調伏人心靈知，使剛柔中正、五行歸信、陰陽成一，再以火候溫養成不壞法身，最後歸於真空妙有、無心而應。這一句，就是劉一明對《悟真篇》的核心解讀。

因此閱讀此書時，詩句中的金、木、水、火、土，不要先想五臟方位；鉛、汞、砂、銀，不要先想礦物；龍、虎、嬰兒、姹女，不要先想身體形象；子午卯酉，不要先想鐘點。先問它在劉一明筆下對應哪一種真知、靈知、性情、火候，才不會被象名帶偏。

《悟真直指》也提醒，真道不是越奇越真。真正關鍵往往很平實：看破無常、戒貪名利、訪師求法、辨真鉛、煉己持心、積德立信、知進退、守中和、破空相。奇怪景象與玄妙名詞若不能使人更清明、更中正、更能了生死，就不是劉一明所謂真道。

卷二六十四絕若按主題細分，前段先講鼎爐、真鉛、真汞。鼎爐是法度，鉛汞是藥物；法度不正，藥物無處安放；藥物不真，法度也只是空架。劉一明在這裡反覆提醒，鼎爐與鉛汞都要從性命中求，不可向外物尋。

卷二接著講坎離。坎中一陽是真知，道心雖微卻是命根；離中一陰是靈知，人心雖危卻能成用。取坎填離，不是把水火在身體裡搬來搬去，而是把陷在後天中的真知取出，補正人心靈知，使離復乾、坎復坤。這是先後天轉換的基本圖式。

卷二講「二八」時，常用一斤、兩弦、半斤八兩之象。白話說，陰中陽與陽中陰都要中正，不能一方太過。真知若過剛，會成執拗；靈知若過柔，會隨境流蕩。二八相當，就是剛柔各得其分，互相制化而不偏。

卷二講「三五」時，劉一明把河圖數落到五元五德。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央五，最後都要回到中央真信。沒有中央土，木火金水各自為政；沒有真信，仁義禮智不能合德。這就是他所謂三家相見，嬰兒乃成。

卷二講「嬰兒」和「聖胎」時，絕不是肉身裡有胎。嬰兒是先天一氣初凝，聖胎是性命和合後的不壞法身。它從真知靈知、性情精神凝聚而來，無形而能生真形，無象而能成法相。若把嬰兒當氣血結塊，就是執相。

卷二講「抽添」時，是說剛柔增減。真知不足，要添其剛；靈知過動，要抽其躁；性過柔要補，情過剛要調。抽添不是呼吸升降，不是意守搬運，而是心性火候中損有餘、補不足。抽添得當，才有中正。

卷二講「沐浴」時，是火候中最怕被忽略的一段。不是所有時候都要採取、進火、用力；有時要停止造作，讓藥物自己溫養。沐浴就是保護既得之真，使它不被躁火傷，也不被懈怠失。懂沐浴，才懂無為不是空閒。

卷二講「防危慮險」時，所防的是識神。真藥初得時，識神最會借靈生妄，或出喜悅，或出奇景，或出自滿，或出外用之心。若一念跟去，鉛飛汞走。防危就是在最有希望時更謹慎，不讓後天心偷走先天寶。

卷二講「溫養十月」時，十月不是固定月份，而是聖胎成就的完整養護。像人胎須足月，法身也要火候周全；過早放出，氣不足；中途加火，傷其和；忘失守護，胎不成。十月只是成就之象，重點在連續、完整、慎密。

卷二講「身外有身」時，不是另造一個怪異形體，而是陰盡陽純後的法身成就。幻身屬四大，必壞；法身由先天真一煉成，故能出入無礙。這個說法在劉一明那裡與性宗法身相通，不可只作神通想像。

卷二講「朝屯暮蒙」「朝乾夕惕」之類，都是用卦象說日用警覺。早晚不是只指時間，而是動靜開合的兩端。動時有動時火候，靜時有靜時火候；進時有進法，退時有退法。能隨時不失中，才叫火候合天樞。

卷二講「復姤」最關性命。復是一陽來復，要護生機；姤是一陰暗生，要防小邪。修道人若一陽來而不知養，就失藥；一陰生而不知防，就敗丹。這是日用中最細的辨念頭工夫。

卷二講「既濟未濟」則總結水火。既濟是水火已交，但交後仍有險，要保濟；未濟是水火未交，須有為致濟。未成時不可假稱無為，已成時不可再妄有為。這也是全書「有為返命、無為了性」的卦象版。

卷三用十二月象火候，還有一層意思：陽氣不是一直進，陰氣也不是一次退盡。它有生、長、盛、衰、藏的節律。修道人不能只會猛進，也要會收藏；不能只會採藥，也要會溫養；不能只會扶陽，也要會退陰。月令讓人看見火候的節奏。

卷三講「春」時，是陽氣初生與漸長。春不是外面季節，而是道心生機發動。這時最要護嫩陽，不可炫耀，不可耗散，不可急求大效。像春苗剛出土，貴在培土澆水，不可拔苗助長。

卷三講「夏」時，是陽氣盛而要防過。火旺能煉藥，也能焚藥；精神旺盛時，識神也旺。若只喜火力強，不知退符沐浴，陽極反陰。夏火要用得中，才能煉去陰滓而不傷真。

卷三講「秋」時，是收斂和決斷。金氣主殺，能斷妄情、去滓質，但殺太過也會傷生機。修道人在秋令象中要學會收回外用，斬除妄念，卻不使正氣枯槁。這就是剛中有柔。

卷三講「冬」時，是收藏和復生。冬藏不是死寂，而是在極靜極暗處保住一點真陽。能藏，來春才有生機；不能藏，真陽散盡。冬令也說明為什麼虛極靜篤中能見藥生。

卷三《西江月》談悟性時，也不離命功。命功使陰氣化盡、法身有基；悟性使法身不被法相所拘。若只命功，可能執著神通長生；若只悟性，可能拋身入身。十二月之後轉入性宗，是自然次第。

卷四所引佛教名相，如五眼、三身、四智、六度，不是另立佛門，而是說真如本性圓滿後應有的功能。五眼是不同層次的照見，三身是法、報、化三種呈現，四智是識轉成智，六度萬行是利人實踐。內丹到此，不停在自了。

卷四講「悟了莫求寂滅」，非常重要。悟性後若只求寂滅，等於把活的真空變成死空。真空要能隨緣接物，利物兼自濟。這與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相同：無為不是不作用，而是不由私欲作用。

卷四講「說的便須行的」，是對口頭禪的批評。懂性命語言、能答機鋒，不等於有正智；境界一來還癡迷，就說明所悟不真。正智要在境界中驗，能斬妄、能應物、能言行無虧，才是真。

卷四講「二邊俱遣」，不是叫人連中道也執住。非有、非無、非中，都是防人立一個概念當真心。真心只能當下自見，不能在語言中捉住。劉一明把這放在卷末，是要人知道：前面所有象言火候，最後都要歸於不可執的真心。

全書中「良知良能」四字貫穿始終。劉一明用儒家語言說金丹，是為了把丹道拉回人人本具的性命，不讓它變成怪術。良知是易知之乾健，良能是簡能之坤順；良知良能復圓，就是乾坤復體，也就是金丹根宗。

全書中「道心人心」也是主軸。道心惟微，所以要採；人心惟危，所以要制。真知是道心之用，靈知是人心之靈；兩者不是消滅其中一個，而是使人心順道心，靈知歸真知。這比單純壓念頭更精細。

全書中「真情真性」與「假情假性」是一組辨別。真情是真知發用，假情是欲望妄動；真性是靈知歸正，假性是氣質偏執。煉己就是化假性，採鉛就是取真情。性情合，不是情欲放縱，而是真情真性歸一。

全書中「德行」不是附帶要求。五德混成，黃芽才長；信在中央，五行才全；德重，鬼神才欽。若人心術不正，偷學火候，只會被識神用來增邪。劉一明一再把德與道合說，正是防丹法變成術法。

全書中「明師」也不是形式權威。明師的作用，是在學人容易猜錯處指出真鉛、真汞、火候、元牝。沒有明師，聰明人也會把鉛汞猜成礦物，把玄關猜成穴位，把無為猜成空寂。求師，是求校正，不是求神秘身份。

全書的句子級白話要避免一種錯：把每首詩都翻成「要修道、要清靜」這種泛泛勸語。其實每首都有工夫點：有的說藥物，有的說鼎爐，有的說火候，有的說陰陽分量，有的說防危，有的說聖胎，有的說性宗。逐首讀出差別，才叫直指。

又要避免另一種錯：把每個術語固定成同一詞。鉛有時重在真知，有時重在真情，有時重在還丹之藥；汞有時重在靈知，有時重在人心，有時重在流珠易飛。詞同而位不同，火候也不同。白話翻譯要跟著上下文辨位。

還要避免把「無為」提前。劉一明常說先有為，後無為；先採藥，後溫養；先返命，後了性。若在藥未得、命未復時就說無為，只是懶惰守空。若在藥已得、胎已結時仍猛力有為，又會傷胎。無為要在適當時位才是真。

《悟真直指》對現代讀者最大的用處，是提供一套判讀內丹象言的方法。看到象名，先問它是藥物、爐鼎、火候、工夫、境界，還是性宗歸結；再問它屬先天還是後天，屬有為還是無為，屬還丹還是大丹。這樣就不會把整本書讀成一團玄語。

如果把卷一到卷四做成白話路線圖，就是：先醒悟生死，發求道心；再辨天仙金丹，認得良知良能為根；再明真知靈知、性情五行；再用真信黃婆調和；再採藥、烹煉、沐浴、溫養；再凝聖胎、成法身；最後破一切法相，歸於真空妙有，並以方便功德利人。

這條路線與《參同契》相接，也與《敲爻歌》《無根樹》相通。《參同契》重易象與火候，《敲爻歌》重三丹三乘工程，《無根樹》重真靈花樹次第，《悟真篇》則以詩詞總攝性命。劉一明的《直指》把這些都收回道心、人心、真知、靈知這一套清楚語言中。

再細看卷二，六十四絕雖然數目多，實際是把卷一十六律詩拆成更細的施工節點。卷一說「要學天仙」，卷二就問鼎爐怎樣安；卷一說「二物會」，卷二就問鉛汞怎樣合；卷一說「火候最難」，卷二就問何時採、何時封、何時沐浴、何時溫養。它是把大綱變成操作辨別。

卷二中凡談「爐鼎」的詩，都可以白話讀成：先要有能承受工夫的身心結構。心不誠、意不定、性情不和，爐鼎就不立；爐鼎不立，真藥雖現也會漏失。所謂金鼎玉爐，金是堅決，玉是溫和；堅決可以收藥，溫和可以養藥。

凡談「採藥」的詩，都在提醒藥不常現。道心真知有時發露，有時被私欲蓋住；藥生時若不識，當面錯過；藥未生而強求，則是妄作。採藥不是向外尋草木，而是在靜極動初、情欲未盛、真知微露時，把那一點先天生機收回來。

凡談「封固」的詩，都在提醒得藥後不可外洩。剛得真知，最怕喜心、自滿、談論、用意過猛，也怕境界引動。封固就是把所得送歸土釜，放在中央，不讓它外馳。這是修行中很白話的一步：有一點清明，不急著使用，先讓它穩住。

凡談「烹煉」的詩，都在說真知靈知要反覆調和。真知若只剛不柔，容易成枯硬；靈知若只靈不真，容易成妄動。烹煉就是使真知能靈、靈知能真，剛柔互入，最後不是兩個東西，而是一粒圓明之寶。

凡談「防幻」的詩，都與卷三卷四相接。光明、景象、身動、氣感、夢境、神通，都不能作究竟。劉一明常說正道無奇怪，因為奇怪最容易餵養識神。真正火候，是境來不動、藥來能收、陰來能退、陽來能養。

凡談「有為」的詩，都不許人把有為解成粗暴造作。有為是有法度、有時位、有主宰地採取與煆煉；不是搬氣撞關、捏鼻吞津、用意逼精。凡談「無為」的詩，也不許人把無為解成懶散空寂；無為是藥熟胎成後，不再妄動而自然化成。

卷二的易象還可以按「返還」讀。乾坤是原本，坎離是後天失位，取坎填離是返還乾坤；復是陽來，姤是陰生；泰否是通塞，既未是成未成。每一卦都在問同一件事：先天真陽是否回來，後天陰氣是否退去，火候是否合時。

卷二對「旁門」的批評，不只是排斥別派，而是保護詞義。若不先排除金石、房中、吐納、守竅、存想，讀者看到鉛汞、男女、呼吸、玄關、嬰兒等字就會誤解。劉一明反覆辨偽，是為了讓象言回到性命正理。

卷三十二《西江月》可分成兩段：前半是命功火候，後半是性宗圓通。前半重藥物、龍虎、水火、周天、沐浴；後半重悟性、真空、法身、無心、方便。這不是兩套不同道路，而是一條路的前後：先救命根，再明性體。

卷三用「十二」還有另一層意思：十二月圓成一歲，象徵火候要周遍不缺。只進不退，缺；只動不靜，缺；只採不養，缺；只命不性，缺。十二首把一個完整循環展開，讓人知道丹法不是一著，而是全程照管。

卷三中凡說「月」的地方，常指真知光輝的盈虧；凡說「日」的地方，常指靈知火光的照用。日月相交，是真知靈知相交；月虧日沒，是精神衰旺變化。若把日月只當天象，就不能入丹義；若完全離天象，又失去取象的活意。

卷三中凡說「周天」，不是把氣硬轉一圈，而是陰陽消息自然周流。真知起，靈知應，水火既濟，五行循環，這才是周天。若只沿督任搬運，劉一明會判為工家旁門。周天在他筆下，是道心主宰後的整體氣機。

卷三中凡說「胎」，也有前後。還丹時只是靈根復現，大丹時聖胎成象，溫養後法身圓成。胎不是一開始就有，也不是一結就完；有受胎、保胎、養胎、脫胎之序。這一點與《敲爻歌直解》的三丹三乘相通。

卷四性宗把「忘言」說得很細。得魚忘筌，不是還沒得魚就丟筌；過河棄筏，不是還沒過河就拆筏。白話說，未明理時需要文字象言，未成命時需要有為火候；理明、命成後，才不再執那些工具。提前忘言，就是空疏。

卷四談「接群迷」，說真正悟性後還要利人。內丹若只求自己長生，而不以方便接引、不行功德，仍不圓滿。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表示悟後的智慧要能照見、轉識、應身、利物。這與道家功行圓滿、度己度人相合。

卷四談「言行無虧」，把性宗拉回日用。有人說真心、說無生，口很快；但遇利害就迷，遇辱罵就怒，遇色財就動，這就是沒有真見。真見性的人，不是話術高，而是境界來時能用慧劍斬妄，保住摩尼圓明。

卷四談「清淨法身只恁」，意思是不要在真心外另找法身。真身真心，一體兩名；以體言叫真身，以用言叫真心。若向有相求，錯；向無相死守，也錯；向非有非無立個境界，仍錯。見得當下真心，才是上品。

讀《悟真直指》時還要注意劉一明對「上德、下德」的理解。上德純陽未破，可以以道全形；下德坎離已成，必須用術延命。一般後天學人多屬下德，不能只談清靜無為，必須有返還之術。但術最後仍要歸道，不能停在術上。

劉一明說「法真妙」，不是讚成奇術，而是說真正法度能竊陰陽、奪造化、逆氣機，因為它順應先天機關。旁門小法也有形式，也會出效驗，但不能返還良知良能，不能化陰為陽，所以不真也不妙。

他說「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不是神秘自大，而是指慎獨。真正火候常在一念未形、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心中一點真知生或一點人心動，只有自己最先知道。能在此處不欺，就是神功運火。

他說「本來真性號金丹」，也不是把丹道化成抽象哲學。真性若未經火候煆煉，仍會被後天陰氣遮蓋；所以本性是根宗，火候是返還過程。這能避免兩種錯：一種只講本性不修，另一種只修術法不知本性。

他說「修命之性」和「了命後之性」有分別。修命時的性，是要使靈知歸順真知，幫助藥物火候；了命後的性，是命寶已成後，進入真空無相。若把後段性宗提前套到前段，就會把該做的命功取消。

全書裡「還丹」和「大丹」要分清。還丹是後天中追回先天，使本來命寶回來；大丹是在還丹基礎上再煆煉成永久不壞、聖胎法身。還丹像找回原物，大丹像把原物煉成不壞寶。只得還丹，不算全功。

全書裡「內丹」和「外丹」也不是現代常說的內外道術區分。劉一明有時把還丹稱外丹，因為它是已失而從外返內；後來歸中溫養，才稱內丹。若一見外丹就以為金石燒煉，就誤會他的上下文。

全書裡「命」不是壽數而已，「性」也不是性格而已。命是先天真一祖氣、可使人脫生死的根；性是本來真空、可使法身圓通的體。修命不只是延年，修性不只是明理；二者合，才是形神俱妙。

全書裡「生死」也有兩層。第一層是凡人壽夭無常，逼人求道；第二層是道中生殺機關，陰陽進退決定丹成丹敗。前者使人發心，後者使人知火候。若只怕肉身死，不懂火候中的生死，仍不能修。

全書裡「無常買不得」和「我命由我不由天」並不矛盾。前者是對凡人說：被後天支配，無常不能逃；後者是對修成還丹大丹者說：先天返還後，命基由我掌握。從無常到由我，靠的不是願望，而是完整性命工夫。

全書裡「形神俱妙」是最後成果。形不是保住原來肉身，神不是意識靈魂；形是法身有象，神是真心圓明。俱妙，就是有不礙無，無不礙有，真空妙有互成。這與卷四真空法相完全相應。

如果逐句翻譯卷一到卷四，最容易漏掉的是劉一明的「校正語氣」。他每解一個象名，常先說旁門如何誤解，再說正義如何落實。白話要保留這種辨別：不是只有「是什麼」，還要說「不是什麼」。否則讀者仍會走回舊誤。

這篇補註也要真實地放在清代龍門內丹語境中看。劉一明不是宋代張伯端本人，而是清代以龍門性命雙修、儒釋道三教語言重讀《悟真篇》。所以他會用良知良能、仁義禮智信、真空法身等語，來解張伯端的鉛汞龍虎。這是詮釋特色，不是原詩字面直譯而已。

對讀者來說，最實用的閱讀順序是：先看卷一掌握根宗；再看卷二把名相逐組對上真知靈知；再看卷三理解火候的周流；最後看卷四避免落在術法和相上。若從卷四空義讀回卷一，也可以避免把金丹當物；若從卷一命功讀到卷四，又可以避免空談見性。

還可以把全書看成三次「返」。第一次是返心：從名利恩愛、妻財榮顯中回頭，承認生死無常。第二次是返命：從後天坎離中取回真知，使真知靈知合一，還我本來良知良能。第三次是返空：命寶既成後，不執法相與神通，歸於真空妙有。三返缺一，讀法就偏。

全書也有三次「辨」。先辨正道與旁門：外丹、採戰、吐納、守竅、存想都不是。再辨藥物與火候：真鉛真汞是什麼，何時採，何時封，何時進退。最後辨空與不空：真空不是寂滅，法相不是色相。這三層辨清，才不被《悟真篇》的密語繞住。

若用句子級白話來讀卷一第一首，就是：不求大道就不能出迷途；才華再高，若不處理生死，也算不得丈夫；百年像火石一閃，一生像水泡浮起；只貪名利會暗中耗枯身心；金山買不回無常。這首的每句都在催人發心，不是泛泛感嘆。

讀第二首也是如此：人生雖說有百年，但夭壽窮通不能預知；昨天還騎馬過街，今天可能已在棺中；妻財不是死後所有，罪業卻跟著自己；遇大藥而不煉，就是愚癡。這首把無常、業報、求藥、實修接在一起。

讀第三首時，每一句都落在金丹宗旨：學仙要學天仙，因為只有天仙能了生死；金丹最端的，因為它是不壞本性；二物會，是真知靈知會；情性合，是真情真性合；五行全，是五元五德歸一；戊己媒聘，是真信調和；朝北闕，是法身成就後歸於天仙境界。

讀第四首時，每一句都落在火候：法真妙，是返還之術真而不邪；顛倒由離坎，是水火主賓翻正；浮沉定主賓，是使沉的真知作主、浮的靈知作賓；金鼎留汞，是收人心；玉池下銀，是先立道心；深潭日輪，是陰中真陽現。

讀第五首時，每一句都落在大丹：虎躍龍騰，是真情真性搏聚；風浪粗，是陰陽相交時氣機震動；中央正位產玄珠，是中宮凝胎；果熟子生，是無為溫養；南北宗源翻卦象，是水火歸根；晨昏火候合天樞，是日乾夕惕；大隱居廛市，是不必孤守深山。

讀第六到第八首，重點是破外物與明採藥。人人自有長生藥，不須草木；產藥在西南，是陰極陽生的本鄉；鉛遇癸生，是濁中真機初露；藥重一斤須二八，是分量要中；休煉三黃四神，是明確否定外丹；真鉛汞不是凡砂水銀，是全文防誤的硬線。

讀第九到第十二首，重點是破身內陰精與立德行。陽裏陰精不剛，表示後天精血氣液不能作丹；好把真鉛著意尋，表示要先窮理認道心；黃芽白雪憑德行深，表示德不夠不承藥；草木陰陽亦兩齊，表示真陰真陽須分明，不識陰陽不可亂為。

讀第十三到第十六首，重點是總結返還。玄中顛倒，是從妄情返真情；三五一，是五行攢簇歸一；不識真鉛祖宗，萬般作用枉費；萬卷仙經語總同，根宗不外取坎填離。卷一到此，已把全書關鍵全說出來。

因此，後面卷二、卷三、卷四並不是換題，而是在展開卷一。卷二展開「萬般作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卷三展開「火候」如何周流；卷四展開「天仙」最後如何歸性、利物、無生。這樣連讀，才能保持全書脈絡。

《悟真直指》最忌機械翻譯成術語對照表。真知、靈知、真情、真性、戊己、黃婆、龍虎、鉛汞，都要按該句位置說明其作用。若只把鉛固定譯成真知、汞固定譯成靈知，仍可能漏掉「何時為藥、何時為火、何時為胎、何時為法」的差別。

它也最忌翻成現代身體練氣手冊。劉一明明明多次說不在身內有形處，不在呼吸精血中；若白話又把坎離、子午、玄關、三田譯成身體穴位，就違背原註。比較準確的白話，應該把它們譯成身心中真知靈知交會的火候與關口。

最後，這篇的學者註要指出：張伯端原作與劉一明詮釋之間有歷史距離。劉一明用清代龍門派的性命雙修框架，重寫《悟真篇》的讀法；他大量吸收儒家良知良能和佛教真空法身語彙。這不是削弱文本，而是說明為何《悟真直指》本身就是一部清代內丹詮釋作品。

卷末兩首長歌把全書從注解拉回勸修。張伯端和劉一明都不只是解釋術語，而是在催人趁一息尚存時實修。光陰急如箭，燭被風吹滅就入六道輪回，莫怨天。這種急切感，是全書白話翻譯不能省略的精神。

note: 《悟真直指》是劉一明對張伯端《悟真篇》的清代內丹詮釋，收入《道書十二種》。它應與《悟真篇》本身、劉一明《參同直指》《象言破疑》《敲爻歌直解》互讀；其核心是把鉛汞、龍虎、坎離、三五一、鼎爐、玄牝、火候等象名，落到道心真知與人心靈知、真情真性、先後天轉換上。Pregadio 對《悟真篇》《參同契》與內丹術語的研究、Robinet 對內丹象徵和性命雙修的分析、Esposito 對近世龍門丹法的討論，有助於理解劉一明為何既重命功藥物火候，又在卷四補入性宗真空、無心、法身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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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劉一明陰符經註（道書十二種）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劉一明《陰符經註》（道書十二種）

original:
陰符經注

〔陰符經注序〕

陰符經三百餘字，其言深奧，其理精微，鑿開混沌，剖析鴻濛，演造化之秘，闡性命之幽，為古今來修道第一部真經。唐陸龜蒙謂黄帝所著，宋陳淵謂黄帝受於廣成子，朱文公亦謂黄帝著，邵堯夫謂戰國時書，程伊川又謂非商末即周末時書。其說紛紛，各述所知，究無定見。以予論之，世皆傳為黄帝陰符經，丹經子書，俱謂陰符經系黄帝所作，考之文字，始於黄帝，興于唐虞夏商，或者黄帝譔作，口口相傳，不記文字，後世成真仙侶，筆之於書，流傳世間，亦未可定。就其世傳之說，丹經之載，謂黄帝著之，亦無不可，但此書沿訛已久，苦無善本，字句差錯者極多，或借驪山老姥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之說，紊亂聖道，以盲引盲；更有借伊呂張果子房孔明注語欺世惑人者，似此魚目混珠，指鹿為馬，大失真經妙旨。予於乾隆四十四年，歲次己亥，於南台深處，取諸家注本，校正字句，細心斟酌，略釋數語，述其大意，掃邪救正，以破狂言亂語之弊，高明者自能辨之。

時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敘於自在窩中

〔陰符經注解跋〕

陰符經者，黄帝演道書也。而談兵之家，視為天時孤虛旺相之理，人事進退存亡之因，即緇黄之流，淺窺聖經，謬為注疏者亦不少，不幾誤璞為鼠，以青作黄乎？我悟元老師，造性命之精，證天人之奧，體古聖覺世之婆心，思發其覆，憫後學窮理而無門，詳為之解，掃諸說之悖謬，詮陰符之肯綮，其中盡性至命之學，有為無為之理，靡不詳明且備，將數千年埋沒之陰符，至今原旨畢露，而無餘蘊矣。經云：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僕則曰：聖經之精，聖道之微，盡矣。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受業門人王附青雲峰甫沐手敬題

軒轅黄帝著 洮陽門人張陽全校閱

悟元子劉一明注

後學陶鑄靈重刊

陰者，暗也，默也，人莫能見，莫能知，而己獨見獨知之謂；符者，契也，兩而相合，彼此如一之謂；經者，徑也，道也，常也，常行之道，經久不易之謂。陰符經即神明暗運，默契造化之道。默契造化，則人與天合，一動一靜，皆是天機，人亦一天矣。上中下三篇，無非申明陰符經三字，會得陰符經三字，則三篇大意可推而知矣。

〔上篇〕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性命之道，一天道也。天之道，陰陽之道耳。修道者能知天道之奧妙，而神明默運，竊陰陽之氣，奪造化之權，可以長生不死，可以無生無死，然其最要處，則在能觀能執耳。何謂觀？格物致知之為觀，極深研幾之為觀，心知神會之為觀，迴光返照之為觀，不隱不瞞之為觀；何謂執？專心致志之為執，身體力行之為執，愈久愈力之為執，無過不及之為執，始終如一之為執。觀天道，無為之功，頓悟也，所以了性；執天行，有為之學，漸修也，所以了命。能觀能執，用陰陽之道以脫陰陽，依世間法而出世間，性命俱了，心法兩忘，超出天地，永劫長存，只此二句，即是成仙成佛之天梯，為聖為賢之大道，外此者，皆是旁門曲徑，邪說淫辭，故曰盡矣。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五賊者，金木水火土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人即受此氣以生以長，但自陽極生陰，先天入於後天，五行不能和合，自相賊害，各一其性，木以金為賊，金以火為賊，火以水為賊，水以土為賊，土以木為賊，是謂天之五賊也。惟此五賊，百姓日用而不知，順行其氣，以故生而死，死而生，生死不已。若有見之者，逆施造化，顛倒五行，金本克木，木反因之而成器；木本克土，土反因之而生榮；土本克水，水反因之而不泛；水本克火，火反因之而不燥；火本克金，金反因之而生明；克中有生，五賊轉而為五寶，一氣混然，還元返本，豈不昌乎！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人秉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五行之氣。然心者身之主，身者心之室，五賊在身，實在心也。但心有人心道心之分；人心用事，則五賊發而為喜怒哀樂欲之五物；道心用事，則五賊變而為仁義禮智信之五德。若能觀天而明五行之消息，以道心為運用，一步一趨，盡出於天而不由人，宇宙雖大，如在手掌之中；萬化雖多，不出一身之內；攢五行而合四象，以了性命，可不難矣。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性者，天賦之性，即真如之性，所謂真心，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人得以為人者是也；人心者，氣質之性，即知識之性，所謂機心，見景生情，隨風揚波，而人因之有生有死者是也。天性者，天機，即是天道；人心者，人機，即是人道。守天機者存，順人機者亡。惟大聖人觀天道，執天行，中立不倚，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修真性而化氣性，守天道而定人心，不使有一毫客氣雜於方寸之內也。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殺機者，陰肅之氣，所以傷物也；然無陰不能生陽，非殺無以衛生，故天之殺機一發，則周而復始，而星宿移轉，斗柄回寅；地之殺機一發，則剝極而複，龍蛇起陸，靜極又動；惟人也亦俱一天地也，亦有此陰陽也，若能效天法地，運動殺機，則五行顛倒而地天交泰，何則？人心若與天心合，顛倒陰陽只片時。天時人事合而一之，則萬物變化之根基即於此而定矣。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者，即此也。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人秉陰陽之氣以成形，具良知良能以為性，性無不善，而氣有清濁。秉氣清者為巧，秉氣濁者為拙。性巧者多機謀，性拙者多貪癡。巧性拙性皆系氣質之性，人心主事，非本來之天性。修真之道，采先天，化後天，而一切巧拙之性，皆伏藏而不用矣。

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

九竅者，人身上七竅，下二竅也；三要者，耳目口也。人身九竅皆受邪之處，而九竅之中，惟耳目口三者為招邪之要口，耳聽聲則精搖，目視色則神馳，口多言則氣散，精氣神一傷，則全身衰敗，性命未有不喪者。人能收視，返聽，希言，閉其要口，委志虛無，內念不出，外念不入，精氣神三品大藥凝結不散，九竅可以動，可以靜，動之靜之，儘是天機，並無人機，更何有邪氣之不消滅哉！

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

火喻邪心，木喻性，奸譬陰惡，國譬身。木本生火，火發而禍及木，則木克；邪生於心，邪發而禍及心，則性亂；國中有奸，奸動而潰其國，則國亡；陰藏於身，陰盛而敗其身，則命傾；身心受累，性命隨之，於此而知潛修密煉，觀天道，執天行，降伏身心，保全性命，不為後天五行所拘者，非聖人其誰與歸？

〔中篇〕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天道陰陽而已，陽主生，陰主殺，未有陽而不陰，生而不殺之理。故春生夏長秋斂冬藏，四時成序，周而復始，迴圈不已，亙古如是也。

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

天以始萬物，地以生萬物，然既生之，則又殺之，是天地即萬物之盜耳；世有萬物，人即見景生情，恣情縱欲，耗散神氣，幼而壯，壯而老，老而死，是萬物即人之盜耳；人為萬物之靈，萬物雖能盜人之氣，而人食萬物精華，借萬物之氣生之長之，是人即萬物之盜耳。大修行人，能奪萬物之氣為我用，又能因萬物盜我之氣而盜之，並因天地盜萬物之氣而盜之，三盜歸於一盜，殺中有生，三盜皆得其宜矣。三盜既宜，人與天地合德，並行而不相悖，三才亦安矣。三才既安，道氣長存，萬物不能屈，造化不能拘矣。然此盜之秘密，有一時之功，須要不先不後，不將不迎，不可太過，不可不及，坎來則離受之，彼到而我待之，陽複以陰接之，大要不失其時，不錯其機，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食其時者，趁時而吞服先天之氣也；動其機者，隨機而扭轉生殺之柄也。食時則後天之氣化，百骸皆理，可以全形；動機則先天之氣複，萬化俱安，可以延年。時也機也，難言也。要知此時即天時，此機即天機，苟非深明造化，洞達陰陽者，烏能知之？噫！八月十五翫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若到一陽才起處，便宜進火莫延遲。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神而所以神。

古今學人，皆認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為本來之元神，故著空執相，千奇百怪，到老無成，有死而已，殊不知此神為後天之神，而非先天之神，乃神而實不神者。先天之神，非色非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乃不神之神，而實至神者。奈何世人只知後天之神而神，甘入於輪回，不知先天不神之神，能保乎性命，無怪乎萬物盜我之氣而罔覺也。

日月有數，小大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

人之所以能盜天地萬物之氣者，以其天地萬物有定數焉；天地萬物不能盜人之氣者，以其聖道無形無象焉。如日月雖高，而有度數可推，日則一年一周，天有春夏秋冬之可見；月則三十日一周，天有盈虛朔望之可窺，大為陽，小為陰，陽極則生陰，陰極則生陽，大往小來，小往大來，陰陽迴圈，乃一定不易之道。至人於此推陰陽造化之消息，用功於一時辰內，采鴻濛未判之氣，以為丹母，奪天地虧盈之數，以為命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聖功於此而生，神明於此而出，此功此明，其盜機也，雖天鬼神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天下烏得而見，烏得而知？如其能見能知，安能盜之？此其所以為聖，此其所以為神。是道也，非忠臣孝子大賢大德之人不能知，非烈士丈夫俯視一切萬有皆空者不能行。果是真正修道君子，得意忘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到了性了命之後，不肯洩漏圭角，固窮而如無知者也。至於薄福小人，偶嘗滋味，自滿自足，又不自重性命，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適以自造罪過，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

〔下篇〕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

瞽者善於聽，非善聽也，以目無所見，而神藏於耳，故其聽也聰；聾者善於視，非善視也，以耳無所聞，而氣運於目，故其視也明。即此二者以觀，閉目而耳聰，塞耳而目明，況伏先天之氣，舍假修真，存誠去妄者，何患不能長生乎？清靜經曰：衆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妄想貪求，乃利之源也，人能絕此利之一源，則萬有皆空，諸慮俱息，勝於用師導引之功十倍，又能再三自返，存誠去妄，朝乾夕惕，晝夜殷勤，十二時中，無有間斷，漸歸於至善無惡之地，勝於用師導引之功萬倍。蓋師之功，能革其面，而不能革其心；能與人規矩，而不能使人巧；絕利自返，正心地下功，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處，師力焉得而及之？至聖云：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正此節妙諦。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心如主人，目如門戶。本來真心，空空洞洞，無我無人無物，與太虛同體，焉有生死，其有生死者，後天肉團之心耳。心不可見，因物而見，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是主人或生或死，物生之，物死之，其所以使物生死心者，皆由目之開門揖盜耳。蓋目有所見，心即受之，是心生死之機，實在目也。人能返觀內照，外物無由而受，生死從何而來？古人云：滅眥可以卻老，此至言也。

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至樂性餘，至靜性廉。

天至高而萬物至卑，天與物相遠，似乎無恩於物矣。殊不知無恩之中而實有大恩生焉。天之氣鼓而成雷，噓而成風，迅雷震之而萬物發生，烈風吹之而萬物榮旺。發生榮旺，萬物皆蠢然無知，出於自然，此無恩而生大恩，天何心哉？故至樂者，萬物難屈，無拘無束，性常有餘；至靜者，萬物難移，無貪無愛，性常廉潔。樂者無心於余而自餘，靜者無心於廉而自廉，亦如天之無恩而有大恩。無心之用，神矣哉！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氣。

天之道行於無象，運於無形，為物不貳，其至私與。然其四時行而萬物生，其用又至公焉。推其奧妙，其一氣流行，禽制萬物乎？禽者，擒也，統攝之謂；制者，造作之謂；言統攝萬物，製造萬物，在乎一氣也。一氣上升，萬物皆隨之生長，一氣下降，萬物皆隨之斂藏，生長斂藏，總是一氣擒制之，一本散而為萬殊，萬殊歸而為一本。私而公，公而私，非私非公，即私即公，一氣流行，迴圈無端，活活潑潑的也。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

天道生物，即是一氣。上下運用一氣，上為陽，下為陰。陽者，生也，恩也；陰者，死也，害也。然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是生以死為根，死以生為根也；有恩必有害，有害必有恩，是恩在害生，害在恩生也。若人死裏求生，則長生而不死，人能害裏尋恩，則有恩而無害，出此入彼，可不慎乎！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

愚人不知生死恩害，是天地造化迴圈之秘密，直以天地文理為聖矣。我則謂天文有象，地理有形，著之於外者，可見可知，未足為天地之聖。若夫時物之文理，無象無形，乃神運之道，藏之於內者，不可見，不可知，正天地之所以為哲也。蓋物有時而生，有時而死。當生之時，時生之，不得不生；當死之時，時死之，不得不死。生者，恩也，死者，害也，生而死，死而生，恩而害，害而恩，生死恩害，皆時運之，亦無非天地神道運之。天地神道不可見，因物以見之，觀於物之生死有時，而天地神道之明哲可知矣。

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其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

性命之道，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為衆始知。故古來修真上聖，當有作之時，黜聰毀智，韜明養晦，斡天關，回斗柄，采藥物於恍惚杳冥之鄉，行火候於無識無知之地，委志虛無，神明默運，雖天地鬼神，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乃人不知其中奧妙，或以愚度聖人，彼豈知良賈深藏，若虛而實有，不愚之運用乎？當無為之時，和光同塵，積功修德，極往知來，一叩百應，神通廣大，智慧無邊，而人或以奇期聖人，彼豈知真常應物，而實非奇異之行藏也。聖人不愚，亦如時物文理之哲，聖人不奇，亦如天地文理不聖。聖人也，所參天地之化育，而德配天地者也。

沉水入火，自取滅亡。

人之慳貪恩愛，如水淵也；酒色財氣，如火坑也。一切常人，不窮天地造化之道，不究聖功性命之學，自暴自棄，以假為真，以苦為樂，沉於水淵而不知，入於火坑而不曉，自取滅亡，將誰咎乎？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長養萬物。無形無名，自然至靜之道。然靜者動之基，靜極而動，天地萬物即於此而生焉。一生天地，而天地即得自然之道以為道，故天地之道浸。浸者，浸潤漸入之謂，亦自然之義。惟其浸潤自然，動不離靜，靜不離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故陰陽勝。動為陽，靜為陰，動極而靜，靜極而動，陰極生陽，陽極生陰，陰陽相推，四時成序，萬物生成，或變或化，無不順之，造物者豈有心於其間哉？蓋以自然之道無形，無形而能變化，是以變化無窮也。

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至靜之道，律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於象矣。

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者也。惟與天地合德，故不違天地自然之道，因而裁制變通，與天地同功用。何則？自然之道，非色非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有無兼該，虛實並應者也。故以言其無，則虛空一氣，無聲無臭，其為道也至靜，靜至於至，雖律曆之氣數，有所不能契。夫律曆能契有形，不能契無形，至靜則無形矣，律曆焉得而契之？[囟/比]陵師所謂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者是也。以言其有，則造化不測，包羅一切，其為器也最奇，器至於奇，是謂神器。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故萬象森羅，八卦相盪，甲子迴圈，神之伸機，鬼之屈藏，無不盡在包容之中。[囟/比]陵師所謂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者是也。靜道者，無名天地之始；神器者，有名萬物之母。老子所謂無欲以觀其妙者，即觀其始也；有欲以觀其竅者，即觀其母也。非有不能成無，非觀竅難以觀妙。觀妙之道，萬有皆空，無作無為；觀竅之道，陰陽變化，有修有證。聖人不違自然之道，因而制之，觀天道，執天行，從後天中返先天，在殺機中盜生機，顛倒五行，逆施造化，以陰養陽，以陽化陰，陽健陰順，陰陽混合，由觀竅而至觀妙，由神器而入至靜，由勉強而抵自然，有無一致，功力悉化，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於色象之外矣。要知此術非尋常之術，乃竊陰陽、奪造化之術，乃轉璿璣、脫生死之術。昔黄帝修之，而乘龍上天；張葛許修之，而超凡入聖；以至拔宅者八百，飛升者三千，無非由此道而成之。籲！陰符經三百餘字，句句甘露，字字珠玉，示性命不死之方，開萬世修真之路，天機大露，後世丹經子書，雖譬喻千般，無非申明陰陽相勝之術，有志者若見此經，誠心敬閱，求師一訣，倘能直下承當，大悟大徹，勤而行之，以應八百之讖，有何不可？

vernacular:
序文先交代劉一明讀《陰符經》的立場。他承認歷來對作者有黃帝、廣成子、戰國、商周等不同說法，但他不把重點放在考據誰寫，而是看這三百多字能不能說透性命與造化。他批評流傳本多有錯字，也批評有人把它牽到兵法、術數、驪山老姥、伊尹呂望張良孔明等傳說註語上，結果把修道要旨攪亂。所以他作註的目的，是校正文句，掃去雜說，把這部書讀回丹道與性命工夫。跋文也沿著這個意思說，這不是只講天時孤虛、進退成敗的書，而是講盡性至命、有為無為、天人合發的書。

劉一明先解題。「陰」不是陰暗邪祕，而是暗中運行、默默契合，是別人看不見、自己內在明白的工夫。「符」是兩面相合，像符節相契，人的運用能與天道相合。「經」是常道，是長久不改的路。所以《陰符經》在他看來，就是神明暗運、默契造化的方法：人若能和造化相契，一動一靜都順著天機，人的小天地就能合於大天地。上、中、下三篇，其實都在展開「陰符」二字。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是全書總綱。觀，是格物致知、窮理返照、心知神會，明白陰陽造化如何運行；這偏向悟性、了性。執，是專心致志、身體力行、久而不懈、始終如一；這偏向修命、了命。只懂觀而不執，容易落入空談；只會執而不觀，又容易變成盲修。劉一明說性命之學就在這兩句：明白天道，再把天道落到身心工夫上，用陰陽而超出陰陽，借世間身心而出世間生死。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說的是五行在後天中的互相克害。金木水火土本來是造化生物之氣，但人落入後天之後，五行不和，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彼此成為賊害。一般人順著這股氣走，就在生死裡輪轉。修道人看見這個機關，便能逆用造化：讓克中有生，讓相害變成相成。五賊若被道心運用，就不再耗人，反能轉成五寶，回到混然一氣。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把五行問題拉回身心。人身有五行，但主宰在心。若是人心當家，五行發作成喜、怒、哀、樂、欲，情欲互相牽扯；若是道心當家，五行便化為仁、義、禮、智、信，成為德性。劉一明說「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不是誇張人的神通，而是說修道人能在一身之內看見天地變化的法則，並在心上重新安排五行，使身中小宇宙與天道相應。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區分天性與人心。天性是本來真性，不識不知而自然合道；人心是氣質知識，遇境就動，隨聲色利害起伏。修道不是消滅做人，而是以天性安定人心，以天機轉化人機。大聖人中立不倚，寂然不動而能感通萬事，正是守住天道來定住人心，不讓客氣雜念占據方寸。

「天發殺機」一段講生與殺不是兩件事。天有肅殺，星宿運轉；地有剝復，龍蛇出蟄；人也有一身陰陽的殺機。殺不是單純毀滅，因為沒有陰殺就不能保存陽生。人若能與天心相合，在應當收斂、斬斷、轉折之處用功，便能在殺中求生，顛倒後天陰陽，使萬化重新立基。劉一明把這和《中庸》的致中和相通：中和一立，天地萬物各得其位。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不是讚巧或厭拙。巧、拙都屬於氣質，不是本來天性。氣清的人多機敏，氣濁的人多貪癡；兩邊若由人心主事，都會偏。修真要采先天、化後天，把巧拙兩種氣質都收伏藏起，不讓它們做主。這樣不是變笨，也不是耍巧，而是讓性命回到不被氣質牽引的狀態。

「九竅之邪，在乎三要」講實際收攝處。九竅都可能受邪，但耳、目、口最要緊。耳追聲，精會搖；目逐色，神會馳；口多言，氣會散。精氣神一散，性命工夫就沒有根。所謂可以動靜，是在收視、返聽、希言之後，動也合天機，靜也合天機，不是被外境拖著跑。這是非常白實的身心訓練，不是玄談。

「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用比喻提醒內患。木能生火，但火旺也會焚木；國中藏奸，奸動就敗國。人的邪心從性中偏出，陰惡藏在身中，等時機一動就傷心害命。劉一明說能在這裡知道修煉的人，才稱得上聖人：不是等邪念發作後才補救，而是在未發之前就降伏身心，保全性命。

中篇從「天生天殺，道之理也」開始，說天地之道就是陰陽生殺。春生夏長、秋斂冬藏，生與殺互相成就，沒有只生不殺的自然。修道人要懂這個理，才不會把修道想成一味柔和、一味增長；該收、該斂、該斷、該返的時候，也正是生機所在。

「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是《陰符經》的核心。天地生萬物，也會收殺萬物，所以天地盜萬物；萬物引動人的欲望，耗人的神氣，所以萬物盜人；人又取萬物精華養身，所以人盜萬物。大修行人不是逃避這三盜，而是把三盜都安放得宜：知道萬物會盜我，就反過來借境收心；知道天地會盜物，就順著時機取其先天生氣。三盜合宜，天地人三才才安。

「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說工夫最怕錯過時機。食其時，是趁先天氣來時吞服，不早不晚；動其機，是在陰陽轉折的一念、一候、一機中扭轉生殺。劉一明用坎來離受、陽復陰接來說明：不是強行造作，而是彼來我應，時至我取。時是天時，機是天機，沒有深明造化的人很難真正知道。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神而所以神」是在辨識神。一般人把靈明知覺、昭昭靈靈的識神當成本來元神，於是著空、著相、弄出各種奇怪境界，到老也無成。劉一明說真正先天之神不是可指認的心理活動，而是至無含有、至虛含實的「不神之神」。它看似不顯神奇，卻是真正保性命的神。修道若抓著後天識神不放，仍然被萬物盜走氣機。

「日月有數，小大有定」把盜機放到天地節律中說。日月有度數，陰陽有盈虛，大小往來有定則。至人依這些消息，在一時之內採取鴻濛未判之氣，奪天地虧盈之數來立命。這個盜機外人看不見，也不能明說給薄福輕躁的人。君子得之，反而守拙固窮，不露圭角；小人稍得滋味就自滿張揚，反傷性命。

下篇先說「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眼不分散，神藏於耳，所以聽反靈；耳不分散，氣運於目，所以視反明。劉一明用這個例子說，能少一分外耗，就多一分內聚。真正要緊的是「絕利一源」：斷掉妄想貪求這個源頭，比外面導引按法有效十倍。若能三返晝夜，日夜反省、存誠去妄，勝過只靠老師方法萬倍，因為老師能給規矩，不能代替你在心地上下功夫。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很直接。真心本無生死，會生會死的是後天被境牽動的心。物一出現，心就跟著起；物令人歡喜，心像生了；物令人失落，心像死了。這個開關多半在眼目，眼一開門，外物就進來作主。返觀內照，就是把這道門收回來，使外物不能隨便決定心的生死。

「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說自然不是有意施恩，卻能成就萬物。雷風震動，萬物自然發生；至樂之性有餘，至靜之性廉潔，也都是無心而成。接著「天之至私，用之至公」說一氣在無形中統攝萬物，看似秘密深藏，作用卻普遍公平。萬物生長收藏，都由這一氣擒制。修道人學天，不是裝出仁慈，而是讓一氣流行無私意。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是逆用的關鍵。生與死、恩與害不是絕對兩邊，而是互為根本。貪生反而招死，能在死處求生，才有長生的路；只看恩愛，常常藏著害，能在害中尋出轉機，才不被境界傷。這也是劉一明讀《陰符經》的丹道眼光：不是逃開殺害，而是在殺害的轉折處奪出生機。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是說外在天文地理可見可知，還不是最深處。真正微妙的是物隨時而生、隨時而死，這個時物之理藏在看不見的神運中。人若只崇拜外在圖象數理，就還在表面；能從萬物生死有時，看見天地神道的明哲，才接近《陰符經》的用心。

「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其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是在破兩種誤會。聖人有作時，黜聰毀智、韜光養晦，外人看像愚，其實是不把機密外露；聖人無為時，和光同塵、應物無礙，外人又期待他顯奇，其實真正聖道不靠怪異。修道人若迷信愚相或奇相，都看錯了聖人的真常。

「沉水入火，自取滅亡」把話收回常人生活。慳貪恩愛像深水，酒色財氣像火坑。人不窮造化、不究性命，把假的當真的，把苦的當樂的，就是自己沉水入火。這一段不是道德責罵，而是說欲望的水火會直接敗壞身心，使人自己取滅。

最後說「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自然至靜不是死寂，靜是動的根，靜極而動，天地萬物由此發生。天地之道浸潤自然，動靜互根，陰陽相推，所以變化順行。聖人知道自然不可違，便因其自然來裁制變通：無形至靜之道，律曆數目都不能完全契合；但它又能生出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於是由有形的觀竅入無形的觀妙，由有修有證入無作無為。所謂陰陽相勝之術，不是小法術，而是從後天返先天、在殺機中盜生機、由勉強歸自然的性命大道。

note: 此篇應和《黃帝陰符經》原文合讀。劉一明《陰符經註》收入《道書十二種》，其解釋一貫連到《悟道錄》《象言破疑》《參同直指》的內丹語境：五行、坎離、先後天、識神元神、火候時機，都是同一套劉一明丹道詞彙。現代研究如 Pregadio 對內丹術語與《參同契》傳統的整理、Robinet 對道教煉養和象徵語言的說明、Esposito 對清代全真與龍門脈絡的討論，都可用來校正這篇的閱讀方向。重點是不要把「盜」「殺」「陰符」讀成陰謀術或兵法技巧；在劉一明這裡，它們指向身心內部逆轉生殺、收回先天氣機的修煉工夫。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minyide-guankuibian

scripture_title: 閔一得管窺編（古書隱樓藏書）

chapter_title: 閔一得《管窺編》（古書隱樓藏書）

original:
小艮曰，余聞之師曰：「讀書貴體味，尤貴具只眼。」今味其摘述《修仙辯惑論》曰：「天仙之道，至簡至易，而曰上士可以學之何也？蓋本《老子》『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之意也夫。」夫所謂上士者，其稟也純，其志也一；物欲不能蔽其性，利害不能動其中；能常置其心於無何有之鄉，而屢攝其身手雖死猶生之境。故自百折不回，守行其混然無二之功，此其所以可學也歟。不然以身為鉛、以心為汞、以定為水、以慧為人，其法簡易，何等直捷？不有卦爻，又無斤兩，雖有智巧，無所用之，則凡至愚至蠢亦可舉而學之矣。要如斯道也，成惟仗夫慧力，故曰上士可以學之。

其以身也比之鉛，其以心也比之汞，精哉斯喻也夫！夫鉛得汞合則鉛柔，汞得鋁合則汞死。以之喻夫身心，身心合併則有治驗焉。蓋身得心守則身暖，心得身依則心安，身暖心安則修有把握，不覺其勞。此真是下手第一著妙訣，而又是徹始徹終不舍之恆法。久而久之，始得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也。

若夫以定為水，以慧為火，只是兩種作用，而水火在其中矣。其定也，萬籟皆空，湛然常寂者是；其慧也，念起即除，無微不燭者是。

至夫以身為壇爐鼎灶，以心為神室，其旨玄矣。若以此身為色身歟，則壇爐鼎灶如何安置？循而行之，不流於地仙，則鄰於水仙矣。若以此身為非色身歟，則壇爐鼎灶又將外設，循而行之，不流於外道，則鄰于爐火矣！況明示之曰身，則非外設也。蓋所謂壇爐鼎灶者，喻詞也，其身則法身。所謂法身者，是色身而非色身，非色身而即色身，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故謂可以見見者非，可以聞聞者非，其必冥其聞聞而聞，冥其見見而見，斯真法身矣。然則此說之心，可舉而為神室者，其非汞喻之心也明矣。然則斯心也，何心也？其即儒之仁心，釋之佛心，吾道謂之天心是也。亦當冥其見見聞聞，而始得見得聞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混焉穆焉，造次不可離、顛沛不可失也。故曰煉丹之要云。

進而味其言採取也，曰端坐、曰習走；言行火也，曰操持、曰照顧；言進退也，曰作、曰止；言隄防也，曰斷續、曰不專；言抽添也，曰運用 其言運用也，曰清靜自然。於火候也，則曰行止坐臥；於藥材也，則曰精神魂魄意。他若言以真氣蒸蒸為沐浴，息念為養火，制伏身心為野戰，凝神聚　為守城，忘機絕慮為生殺，念頭動處為玄牝，打成一片為交結，歸根覆命為丹成，移神換鼎、身外有身為脫胎，返本還源為真空，打破虛空為了當。若是而示，真所謂和盤托出者矣。遇而不行，行而不勤，終成下鬼，惜哉！

小艮曰：聞之師，上所錄固已和盤托出矣，而究宜摘味其旨，斯不負聖師宣示之慈衷焉。

其曰端坐習定者，蓋先具恭敬之心，如迎大賓，然則不落昏迷之境。其間調心閉息之功，諒必周致，一旦人法雙忘，此之謂定。繼或念起，復加坡下，如是起，如是復，一而再，再而三，此之謂習定。

其曰操持照顧者，其義有四，而其用也惟二。四者何？操貼行，持貼止，照貼坐，顧貼臥。凡人於行動之際心易外馳，於無事之時心易怠忽，於靜坐之際心易昏迷，於倦臥之時心易遺忘，故聖師標示惟周。二者何？操持之功，乃須用力，惟於神安下極之際，有求援援于中處，斯須用此二字。至夫照顧之功，乃不用力者，宜用于神棲上極之際，斯為得法云。

其於進退也，曰作曰止。然此作止二字、莫作用功、停功二義解，乃指進陽火、退陰符而說。所謂作者，行進陽火之義；止者，止退陰符之義也。所謂進陽火者，非進呼吸之氣，乃於息調之後，降存之時久，有如閉息作用然。所謂退陰符者，微以意向後一退，而我即從事事于萬放下之功耳！

其於隄防也。則云斷續不專。此即所謂斷者續之，不則專之，是乃隄防之義云耳！蓋指因為事阻而斷，則云續也；若因帶行他功而疏其功焉，則舍他功而仍專於一，乃為「不則專之」之義云。

若夫曰以運用為抽添，則即認其前說所云「清靜自然為運用」句，兩相證注即朗然矣。至如沐浴養火等等口訣，即依文直行，可無他慮者，故不必贅注云。惟夫未後「念中無念」句，大須體貼，蓋指夫凝神靜定等功，全仗真念。所謂真念者，即夫操持照顧之真念焉云。

vernacular:
小艮先說，讀書最要緊的是體味，還要有「只眼」，也就是能看出文字背後的關鍵。他摘《修仙辯惑論》說天仙之道至簡至易，卻又說只有上士可以學，原因不是法門故意高深，而是修這個法需要人的稟賦純、志向一。物欲不能遮蔽本性，利害不能動搖中懷，才可能百折不回地守住混然無二之功。所以這條路簡易，卻不是人人隨便聽懂就能做到。

接著他解釋「以身為鉛，以心為汞」。鉛得汞合就柔，汞得鉛合就止，用來比身心非常貼切。身有心守，就會安暖；心有所依身，就不再飄散。身暖心安，修行才有把握，也不覺得勞苦。這不是開頭一時的方便，而是從下手到究竟都不能離開的恆法；久而久之，才可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以定為水，以慧為火」不是另立兩個物件，而是說兩種作用。定，是萬籟皆空、湛然常寂，像水能沉靜；慧，是念頭一生就能照見並除去，無微不燭，像火能照破。水火不必外尋，就在定慧兩種功用中。這樣讀，丹法的水火就不會被誤會成身外器物或粗淺生理氣感。

他特別辨「以身為壇爐鼎灶，以心為神室」。若把這個身當作肉身，就會問壇爐鼎灶到底安在哪裡，容易落入地仙、水仙一類偏執；若把身看成身外另設的非色身，又會落到外道或爐火。閔一得說，壇爐鼎灶是喻詞，這個身是法身：是色身而非色身，非色身而不離色身。它不是眼耳可直接捕捉的東西，要冥掉平常見聞，才可能真正見聞。

因此，作為神室的「心」也不是前面比作汞的浮動心念，而是儒家說的仁心、佛家說的佛心、道門說的天心。這個心大到無外，小到無內，混然穆然，頃刻不可離、顛沛不可失。煉丹的要點就在這裡：不是換一套神秘器具，而是把見聞心識沉到法身天心上，使身心鉛汞真正合併。

後面逐項解丹法術語。採取說端坐、習定；行火說操持、照顧；進退說作、止；隄防說斷續、不專；抽添說運用，而運用又歸於清靜自然。火候不是只在靜坐時才有，而是行住坐臥都要照顧；藥材則說精神魂魄意，表示全副身心都在功夫中。

小艮再替這些詞作解。端坐習定，先要有恭敬心，如迎大賓，這樣才不會落入昏沉。調心閉息做到人法雙忘，叫作定；若念頭又起，就再把它放下，一次又一次，叫作習定。這裡的定不是死坐，而是不斷把起念處收回來。

「操持照顧」有四義，也有二用。操配行，持配止，照配坐，顧配臥。人一動時心容易外馳，無事時心容易怠忽，靜坐時容易昏迷，倦臥時容易遺忘，所以四字分別提醒。二用是：操持要用力，適合神安於下極、需要在中處扶持時；照顧不用力，適合神棲上極時。用力與不用力，要看神氣所在，不能一味死用。

「作止」不能簡單解成功夫開始、功夫停止，而是指進陽火、退陰符。進陽火不是硬推呼吸之氣，而是在息已調、降存已久時，像閉息作用那樣使陽火進；退陰符則是微微以意向後一退，自己便做萬事放下的工夫。這裡重點是細微進退，不是粗暴搬運氣息。

「斷續不專」是隄防之法。若因事情阻斷了功夫，就要續上；若因旁帶其他功法而使本功疏離，就要捨他功，重新專一。所以「斷者續之，不則專之」。至於抽添，前文已說運用就是清靜自然，兩相參看就明白。沐浴、養火、野戰、守城、玄牝、交結、丹成、脫胎、真空、了當等口訣，大體都可依文直行；最後「念中無念」最要體貼，因為凝神靜定全靠真念，真念就是操持照顧的正念，而不是妄念。

note: 《管窺編》是閔一得《古書隱樓藏書》中一篇短札，重點在替《修仙辯惑論》摘語作內轉式解讀。它延續《參同契》《悟真篇》的鉛汞、水火、爐鼎、火候語彙，但把這些名相收回到身心、定慧、法身、天心、操持照顧之中，符合清代龍門派強調清靜、戒慎、內在化丹法的路向。王沐對內丹功法術語的整理、Pregadio 對內丹象徵語彙的辭典式說明、Esposito 對清代龍門與閔一得傳承的研究，都可作參照。讀此篇要抓住「喻詞」與「真念」：壇爐鼎灶不是外物，身心鉛汞也不是粗淺生理部位；真正工夫是行住坐臥中把身心合住、定慧並行，念起能照，照而不執，最後做到念中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