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經解》

chapter_title: 老子道德經解·下篇（憨山德清）

original:
老子道德經解下篇

明建鄴憨山道者德清著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爲、而無以爲。下德爲之、而有以爲。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上禮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注】此言世降道衰，失真愈遠，教人當返其本也。所言道，乃萬物之本。德，乃成物之功。道爲體而德爲用。故道尊無名，德重無爲。故道言有無，而德言上下。此道德之辨也。上德者，謂上古聖人，與道冥一，與物同體。雖使物各遂生，而不自有其德。以無心於德，故德被羣生，終古不忘。故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者，謂中古以下，不知有道，但知有德。故德出於有心，自不能忘。且有責報之心，物難感而易忘。故云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失，忘也。以，恃也。然上德所以有德者，以德出無爲。功成事遂，而無恃爲之心，故云無以爲。下德所以無德者，以德出有心。而又矜功恃爲，故云有以爲。由是觀之，道無真僞，而德則有真有僞矣。此世數淳薄之辨也。德又下衰，上德不稱，而下德爲尊，於是始有仁義之名。然仁義皆出於不德，故皆不免有心爲之。但上仁雖爲，而無恃爲之心，故云無以爲。上義則恃之矣，故云有以爲。且仁義上者爲真，三王是已。下則爲假，五霸是已。故不足言。此又下衰，仁義之下，則禮爲上矣。禮則但以虛名相尚，不復知有仁義，故上禮爲之，有莫之應者。如孔子作春秋，雖正名分，而卒莫能正，此莫之應也。不唯不應，且將臂攘而仍之。此五霸之餘，戰國之習也。且彼既不知仁義，則必相因而報復之矣。仍，相因之意。又復也。此所以爲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故其德下衰，至此已極，聖人亦無可爲天下之具矣。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故禮乃忠信之薄，爲亂之首也。所以愈流愈下者，乃用智之過也。前識，猶言蚤智，謂明見利害於未然者。然蚤智在孔子，則爲周身之防，所謂明哲保身之意。其次則如范蠡樂毅之儔，以爲避名全節之計。又其次則爲儀秦縱橫遊說之流矣。然在聖人，則謂之權。在樂範，則謂之好高而務名。名者實之賓，故謂道之華。在儀秦用之，則爲愚之始也。此所謂才智，君子用之則成名，小人用之則殺身，豈非愚之始耶。故太上以道德爲尊，而仁義次之。故大丈夫處厚而不處薄。務實而不務華。故去彼取此。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正、而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爲本。高以下爲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爲本耶、非乎。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注】此言道無爲而無不爲，以明無用之用爲大用。欲君人者，當以無爲而治也。一者，道之體也。其體至虛而無爲，精一無二。凡諸有爲，莫不以之爲本。以，用也。意謂天地萬物，皆以道體而爲本也。故天得之而清覆於上。地得之而寧載於下。神，指人心而言。謂人得之而爲萬物之靈。谷，即海也。海得之而容納百川，故長盈。萬物得之而各遂其生。侯王得之而爲天下正。正，猶長，所謂君長也。如此者，雖其跡不同，而推其本則一，故曰致之一也。其下又返釋之曰，天不得此，將恐分裂而不能圓覆於上矣。地不得此，將恐發動而不能寧載於下矣。人不得此，將恐生機休歇，而不能子子孫孫亹亹而無窮矣。萬物若不得此，將恐絕滅而無有矣。侯王若不得此，將恐顛蹶而不能安其貴高之位矣。此老子主意，只重在侯王無以正而貴高將恐蹶這一句。必欲人君當體道無爲而治耳。凡人聽其所用而從於人者，謂之下賤。此道之譬也。夫道本無名，故天地萬物皆得而用之。如人之下賤也。且侯王不得此道，而處貴高之位，將恐蹶。豈不以是而爲基本耶。故云貴以賤爲本，高以下爲基。且侯王自謂曰，孤，寡，不穀，此三名者，皆賤者之稱也。而侯王以之，其意豈不是以賤爲本耶，非乎。所以稱此者，正欲人君忘其貴高之名，而體道凝神，知其無用爲用耳。且而侯王所以貴高者，以百官執事總之而爲君。若指其所用，而各有所事。至若人君，則無所用其事矣。所謂臣道有爲，而君道無爲也。若夫輪輻衡軛，會之而爲車。故數其車，則件件可數。其車則無可數矣。以無可數，故得車之用。是故侯王以無爲之道，而後方大有爲也。然道之在物，本無貴賤高下之分。故侯王當體道忘懷，不可執貴高之名，而取顛蹶之患。故誡之曰，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謂不可視己琭琭如王之貴，視物落落如石之賤也。苟忘貴賤之分，則人人皆爲我用矣。豈非無用之爲大用耶。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注】此承上章以明道爲天地萬物之本也。反者，道之體也。謂道體虛無至靜，爲羣動之主。世人祇知動之爲動，不知動處即靜。易雲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以其羣動之動，皆自虛無至靜而發，不動而動，故云反者道之動也。然道體至虛，柔弱無用，而爲天下有用之本。世人祇知有用之用，不知無用之用爲大用也。故云弱者道之用。是故世人祇知天下之物生於有，而不知有生於無也。苟知有生於無，則自然不事於物，而能體道凝神矣。豈易得哉。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爲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貞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惟道、善貸且成。

【注】此言道出常情，而非下愚小智之所能知，必欲上根利智可能入也。謂上根之人，志與道合，一有所聞，便身體而力行之。如顏子聞者未嘗不知，知之未嘗不行。故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若夫中人之資，則且信且疑，或日月至焉。故曰若存若亡。至若下根之士，即有所聞，了不相蒙，而且以爲怪。故大笑之矣。以道出常情，非愚所測。此輩不笑，不足以爲道。以其道與常情，每相反而已矣。何以知之。故古之建言者有云，明道若昧。此下十二句，皆古之立言者之辭，老子引之以明相反之意。謂小人用智，恃知以爲能。聖人光而不耀，以有智而不用。故明道若昧。小人矜誇競躁。聖人以謙自守，以卑自牧。故進道若退。世人崖嶷自高。聖人心與道合，同塵混俗，和而不同。故夷道若類。世人局量扁淺，一毫不容。聖人心包天地，德無不容，如海納百川。故上德若谷。小人內藏瑕疵，而外矯飾以爲潔。聖人純素貞白，一塵不染，而能納污含垢，示同庸人。故大白若辱。小人一德不忘，必恃自多而責報於人。聖人德被羣生，而不以爲功。故廣德若不足。小人一善之長，必衒弄自售，欲求知於人。聖人潛行密用，凡有所施於人者，惟恐人之知己也。如泰伯三讓，民無德而稱。故建德若偷。小人隨時上下，見利而趨，望勢而變。聖人之心，貞介如玉，而不可奪。而能與世浮沉，變化無窮，無可不可。故質貞如渝。渝，變也。世人圭角自立，一定而不化。聖人心如太虛，無適不可。故大方無隅。隅，猶定向也。世人小智自用，以圖速效。聖人深畜厚養，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迫不得已而後應，乘運而出，必爲天下之利具。故大器晚成。所以然者，譬夫大音之希聲，大象之無形，殊非常情之所易見易聞。宜乎下士聞而大笑之也。以其世之所尚者，名也。然道隱於無名，又豈常情所易知耶。所以聖人之廣大難測者，以其有大道也。夫惟道也，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曲成萬物而不遺。故曰善貸且成。聖人如此，所以世人皆以大似不肖。而輕笑之。然不笑，不足以爲道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爲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爲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盜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爲教父。

【注】此承前言道體沖虛，而爲天地萬物之本，誡人當以道爲懷，以謙自處也。謂道本無名，強名之一。故曰道生一。然天地人物，皆從此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則萬物莫不負陰而抱陽也。所以得遂其生，不致夭折者，以物各含一沖虛之體也。和氣積中，英華昭著，秀實生成，皆道力也。故云衝氣以爲和。是則物物皆以沖虛爲本也。且沖虛柔弱，與物不類，似乎無用，人皆惡之而不取。殊不知無用之用爲大用也。即如世人之所惡者，唯孤寡不穀，以爲不美。而王公返以此爲稱者，豈不以柔弱爲天下之利器耶。且孤寡不穀，皆自損之辭也。然而侯王不自損，則天下不歸。故堯舜有天下而不與，至今稱之，澤流無窮，此自損而人益之。故曰或損之而益。若夫桀紂以天下奉一己，暴戾恣睢，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故雖有天下，而天下叛之，此自益者而人損之。故曰或益之而損。以人人皆具此道，但日用不知，須待教而後能。且人之所教者，我亦未嘗不教之也。惟人不善教人，祇知增益知見，使之矯矜恃氣，好爲強梁。殊不知強梁者，不得其死。我唯教人以日損其欲，謙虛自守，以全沖和之德。是故吾將以爲教父。而風天下以謙虛之德也。教父，猶木鐸意。

天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此承上言無爲之益，以明不言之教也。然天下之至堅，非至柔不足以馳騁之。如水之穿山透地，浸潤金石是已。若以有入有，即相觸而有間。若以空入有，則細無不入。如虛空偏入一切有形，即纖塵芒芴，無所不入，以其虛也。若知虛無之有用，足知無爲之有益矣。前雲人不善教人者，以其有言也。有言則有跡，有跡則恃智，恃智則自多。自多者則矜能而好爲。凡好爲者必易敗。此蓋有言之教，有爲之無益也，如此。則知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矣。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注】此言名利損生，誡人當知止足也。謂世人祇知名之可貪，故忘身以殉名。殊不知名乃身外之虛聲耳。與身較之，身親而名疏。故曰孰親。貨，利也。謂世人祇知利之可貪，故忘身以殉利。殊不知利乃身之長物耳。與身較之，身在則有餘。故曰孰多。世人不察，每役役於名利之間，貪得而無厭，戕生而傷性。與夫貪得而身亡，不若身存而遠害。故曰得與亡孰病。故凡愛之甚者，費必大。藏之多者，亡必厚。如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雀未得而珠已失。此愛之甚，而不知所費者大矣。如斂天下之財，以縱鹿臺之慾，天下叛而臺已空。此藏之多，而不知所亡者厚矣。不唯愛者費而藏者亡。抑且身死名滅，國危而不安。斯皆不知止足之過也。故知足則不辱，知止則不殆，即斯可以長久矣。噫，老氏此言，可謂破千古之重昏，啓膏肓之妙藥，昭然如揭日月於中天也。而人不察乎此，惜哉。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淨爲天下正。

【注】此言聖人法天制用，與道爲一，故能勝物而物不能勝。以申明前章不言之教，無爲之益也。大成若缺，其用不敝者。若天地生物曲成萬物而不遺，可謂成之大矣。然必春生而夏方長之，秋殺而冬方成之。以此觀之，似若有所缺。苟不如此，若一徑生長而無秋冬之肅殺。不但物不能成，而造物者亦將用之而敝矣。由其若缺，故所成者大，而其用不敝也。大盈若衝，其用不窮者。若陽和之氣，充塞天地，無處不至，無物不足，可謂盈矣。其體沖虛而不可見。若塊然可見，亦將用之有盡矣。由其若衝，故既已與人己愈有，既已爲人己愈多，故其用不窮也。大直若屈者。若一氣浩然，至大至剛，可謂直矣。然潛伏隱微，委曲周匝，細入無間，故若屈。由若屈，故能伸其生意也。大巧若拙者。若天之生物，刻雕衆形而不見其巧。故云若拙。若恃其巧者，巧於此而拙於彼，則巧非大矣。大辯若訥者。上雲若缺，則天地無全功，故人猶有所憾。然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是則生物之功，不辯而自白矣。故曰若訥。是以天地不言而萬物成，聖人不言而教化行。以聖人法天制用，故以不言之教，無爲之化，似乎不勝，而物卒莫能勝之也。且躁能勝寒而不能勝熱，靜能勝熱而不能勝寒。斯皆有所勝，則有所不勝。是故聖人貴乎清淨爲天下正。此其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矣。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注】此承上清淨無爲之益，甚言多欲有爲之害，以誡人君當以知足自守也。謂上古之世，有道之君，清淨無慾，無爲而化。故民安其生，樂其業，棄卻走馬而糞田疇。所以家給人足，而無不足者。及世衰道微，聖人不作，諸侯暴亂。各務富國強兵，嗜慾無厭，爭利不已，互相殺伐。故戎馬生於郊。以致民不聊生，奸欺並作。此無他，是皆貪慾務得，不知止足之過也。故天下罪之大者，莫大於可欲。以其戕生傷性，敗亂彝倫。以至君臣父子，皆失其分者，皆見可欲之罪也。以致敗國亡家，覆宗滅族之禍者，皆不知止足所致也。由不知足，故凡見他人之所有，而必欲得之。然欲得之心，爲衆罪大禍之本。故咎之大者，莫大於欲得。欲得者，心不足也。古人云，若厭於心，何日而足。以貪得不止，終無足時。惟知足之足，無不足矣，故常足。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爲而成。

【注】此承上言聖人所以無爲而成者，以其自足於己也。謂聖人性真自足，則智周萬物，無幽不鑑。故天下雖，可不出戶而知。天道雖微，可不窺牖而見。以其私慾淨盡，而無一毫障蔽，故也。若夫人者，沉瞑利慾，向外馳求，以利令智昏，故去性日遠，情塵日厚，塵厚而心益暗。故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淡然無慾，不事於物。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曰不行而知。如此，則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故曰不見而名。道備於己，德被羣生，可不言而化。故曰不爲而成。是皆自足於性也。

爲學日益。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故取天下常以無事。乃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注】此承上言無爲之德，由日損之功而至也。爲學者，增長知見，故日益。爲道者，克去情慾，窮形泯智，故日損。初以智去情，可謂損矣。情忘則智亦泯，故又損。如此則心境兩忘，私慾淨盡，可至於無爲。所謂我無爲而民自化。民果化，則無不可爲之事矣。此由無爲而後可以大有爲，故無不爲。是故取天下者，貴乎常以無事也。無事，則無慾。我無慾，而民自正。民自正，而天下之心得。天下之心得，則治國如視諸掌，此所以無事足以取天下也。若夫有事則有欲，有欲則民擾，民擾則人心失。人心既失，則衆叛親離，此所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者，此耳。舊注取字訓爲，攝化之意。應如春秋取國之取，言得之易也。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之在天下。惵惵爲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注】此言聖人不言之教，無心成化，故無不可教之人也。常者，一定不移之意。謂聖人之心，至虛無我。以至誠待物，曾無一定之心。但無百姓之心爲心耳。以聖人復乎性善，而見人性皆善。故善者固已善之，即不善者亦以善遇之。彼雖不善，因我以善遇之。彼將因我之德所感，亦化之而爲善矣。故曰德善。以聖人至誠待物，而見人性皆誠。故信者固已信之，即不信者亦以信待之。彼雖不信，因我以信遇之。彼將因我之德所感，亦化之而爲信矣。故曰德信。以天下人心不古，日趨於澆薄。聖人處其厚而不處其薄，汲汲爲天下渾厚其心。惵惵，猶汲汲也。百姓皆注其耳目者，謂注目而視，傾耳而聽，司其是非之昭昭。聖人示之以不識不知，無是無非，渾然不見有善惡之跡，一皆以淳厚之德而遇之，若嬰孩而已。故曰皆孩之。若以嬰孩待天下之人，則無一人可責其過者。聖人之心如此，所以不言而信，無爲而化，則天下無不可教之人矣。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避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注】此言聖人所以超乎生死之外者，以其澹然無慾，忘形之至，善得無生之理也。出生入死者，謂死出於生也。言世人不達生本無生之理，故但養形以貪生，盡爲貪生以取死。是所以入於死者，皆出於生也，大約十分而居其九。而不屬生死者，唯有一焉，而人莫之知也。生之徒者，養形壽考者也。死之徒者，汨欲忘形，火馳而不返者也。動之死地者，嗜慾戕生，無所避忌者也。舉世之人，盡此三種，而皆不免入於死者，以其出於貪生也。何所以故，以其生生之厚耳。是皆但知養生，而不知養生之主。苟不知養生之主，皆爲不善養生者也。攝，養也。蓋聞善養生者，不養其生，而養其生之主。然有其生者，形也。主其生者，性也。性爲生主。性得所養，而復其真，則形骸自忘。形忘則我自空，我空則無物與敵。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避甲兵。色慾伐性，甚於兕虎甲兵也。以無我故，蹤遇之而亦無可傷。故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亦無所容其刃矣。夫何故，以其無死地焉。是知我者，生之寄。生者，死之地也。無我無生，又何死之。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是知生本無生，則知死亦不死，此所以貴朝聞道而夕死可矣。非超乎生死之外者，不易致此。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注】此言道德爲萬物之本，欲人體道虛懷，而造乎至德也。然道爲天地根，故萬物非道不生。且道但能生之而已，然非德不畜。畜，長養也。如陽和之氣，含有而培養之，皆其德也。故道德無形，乃因物以形。形，猶見也。苟不知道德之大，但即物而觀，可知已。故曰物形之。且道之生物，唯一氣流行。苟無四時寒暑之序，生殺之勢，則雖生之畜之，而亦不能成熟之也。所以成萬物者，又因其勢也。勢者，凌逼之意。若夫春氣逼物，故物不得不生。秋氣逼物，故物不得不成。此其皆以勢成之也。觀其成物之功，故知其道無位而尊，無名而貴。所以如此尊貴者，乃道體之自然，又非有以命之者。故曰莫之命而常自然。若侯王之尊，則受命於天。卿相之貴，則受命於君。故凡稟命而得之者，亦可奪而失之也。豈常然耶。以道德乃天然尊貴，故莫之命而常自然耳。所以常然而不失者，以其體至虛，故其用至大。所以萬物賴之以生長之。既生長而又含育之。既育而又成熟之。既成熟而又愛養以覆護之。此所謂成始成終，而道德之量，何如耶。且如此生之，生生不已，而不自有其生。如此作爲，以成熟之，而不自恃其爲。雖爲萬物之主，而不自以爲宰。所以爲玄德也。是故君天下者，貴乎體道虛懷，而造乎德之至也。

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既知其母、復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注】此言道體之方，當以揹物合道爲要妙也。由萬物皆資始乎道。故曰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所謂道生之也。是知道爲體，而物爲用。故道爲母，物爲子。人若但知道體虛無，而不知物從此生，是知母而不知子，則淪於斷滅。若但知物而不知道，是殉物而忘道，則失其性真。所以既知其母，亦復要知其子，所謂有體有用也。既知物從道生，則不事於物。故曰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所謂用不離體也。體用兩全，動靜不二，故沒身不殆。殆，危也，又盡也。下示守母之方。兌爲口，門乃眼耳，爲視聽之根。謂道本無言，言生理喪。妄機鼓動，說說而不休，去道轉遠。唯是必緘默以自守，所謂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故日塞其兌。然道之於物，耳得之而爲聲，目得之而爲色。若馳聲色而忘返，則逐物而背性。是必收視返聽，內照獨朗。故曰閉其門。如此，則終身用之而不勤矣。勤，勞也。若徒執言說以爲得。以資耳目之欲，火馳而不返。則是開兌濟事，喪心於物，則終身不可救矣。是皆不能戒謹於隱微之間，而忽於欲機之兆，非爲明也。孔子曰，知機其神乎。故曰見小曰明。以道自勝，故曰守柔曰強。是故學人當用其光，復其明，則無遺身殃也。然光，道之用也。明，道之體也。用不離體，故用愈光，而體愈明。此所以能無遺其殃也。襲，承也。且真常之道，吾固有之。但凡人不能承襲而自絕耳。苟能如此做工夫，則綿綿而不絕矣。故曰是謂襲常。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爲盜誇（韓非本作竽）。非道哉。

【注】此言世衰道微，人心不古，而極嘆道之難行也。介然，猶些小。乃微少之意，蓋謙辭也。老子意謂使我少有所知識，而欲行此大道於天下。奈何天下人心奸險可畏，而將施之於誰耶。故曰唯施是畏。且有施而無受者，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所謂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故可畏。何也。以大道甚坦夷直捷，而民心邪僻，不由於大道，皆好徑矣。民好徑，則教化衰。教化衰，則奸愈甚。奸愈甚，則法益嚴。故曰朝甚除。除，謂革其弊也。且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是以朝廷之法日甚嚴，而民因法作奸，更棄本而不顧，好爲遊食，故田日甚蕪。田甚蕪，則倉日甚虛。倉甚虛，而國危矣。風俗之壞，民心之險，一至於此。君人者，固當躬行節儉，清淨無慾，以正人心可也。且在上之人，猶然不知止足。而虛尚浮華，極口體之慾。而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積貨財。且上行下效，捷如影響。故上有好之，而下必有甚焉者。是則民之爲盜，皆由上以唱之也。故曰是爲盜竽。竽，樂之首，而爲先唱者也。如此，豈道也哉。上下人心之如此，所以道之難行也。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注】此言聖人所以功德無窮，澤及子孫者，皆以真修爲本也。舉世功名之士，靡不欲建不拔之功，垂不朽之業。至皆不能悠久者，以其皆以智力而建之，則有智力過之者，亦可以拔之矣。抱，守也。脫，猶奪也，謂失脫也。以機術而守之，則有機術之尤者，亦可以奪之矣。是皆不善建，不善守者也。至若聖人復性之真，建道德於天下。天下人心感服，確乎而不可拔。故功流萬世，澤及無窮，傑然而不可奪。此皆善建善抱，所以福及子孫，故祭祀綿遠而不絕也。是故學道之人，修之於身，故其德乃真。莊子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國家，其土苴以爲天下。故曰修之家，其德乃餘。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故以性觀身，則性真而身假。若以我身而觀天下之身，則性同而形忘。以此觀家則家和。以此觀鄉則鄉睦。以此觀國則國治。以此觀天下則天下平。所謂以性融物，則天下化。會物爲己，則天下歸。故其德乃普。是以聖人一真之外無餘事，故唯以此。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以尾毒傷物曰螫）。猛獸不據（以爪按物曰據）。攫鳥不搏（以翅擊物曰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注】此承上言聖人善建善抱，而不爲外物之所搖奪者，以其所養之厚也。然人之所以有生者，賴其神與精氣耳。此三者苟得其養如赤子，則自不被外物所傷矣。故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且毒蟲猛獸攫鳥，皆能傷人之物。至於赤子，則毒蟲雖毒而不螫，猛獸雖惡而亦不據，攫鳥雖梟而亦不搏。何也，以其赤子不知不識，神全而機忘也。所謂忘於物者，物亦忘之。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彼雖惡而不傷，以其無可傷之地。此言聖人神之王也。且如赤子之骨最弱，筋極柔。手無執，而屈握極固，不可擘。且又不知陰陽之合，而峻亦作者，乃精滿之至。聖人筋骨亦柔弱，而所握亦堅固者，以其精純之至也。故草木之有精液者，則柔弱而連固，精竭者，則枯槁而萎散。是知聖人如嬰兒者，以精得其養故也。然赤子終日號啼而咽嗌不嗄啞者，以其心本不動，而無哀傷怨慕之情，乃氣和之至。聖人之心和，亦然。斯三者，皆得其所養之厚，故所以比赤子之德也。且此三者，以神爲主，以精爲衛，以氣爲守。故老子教人養之之方，當先養其氣。故曰知和日常。何也，蓋精隨氣轉，氣逐心生。故心妄動則氣散，氣散則精溢。所謂心著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故善養者，當先持其心，勿使妄動。心不妄動則平定，心平則氣和，氣和則精自固，而神自安，真常之性自復矣。故曰知和曰常。如所云不認緣氣之心爲心，則真常之性自見。故曰知常曰明。意謂知真常之性者，可稱明智矣。苟不知真常之性，徒知形之可養，而以嗜慾口腹以益其生。殊不知生反爲其戕，性反爲其傷。故曰益生曰祥。祥，妖也。言益生反爲生之害也。心不平，則妄動而使氣，氣散則精竭，精竭則形枯。故曰心使氣曰強。強，木之枯槁也。過強曰壯。故曰物壯則老。草木之物過壯，則將見其枯槁而老。人之精神元氣不知所養，而斲喪太過，可謂不道之甚矣。不道之甚，乃速其死也。故曰不道早已。已者，絕也。此老氏修養功夫，源頭蓋出於此。而後之學者，不知其本。妄搆多方傍門異術，失老氏之指多矣。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爲天下貴。

【注】此言聖人所以爲天下貴者，以其善得所養，妙契忘言，而能與道玄同也。謂聖人自知之明，故善能含養於心，而不形於言。以自知之真，言有所不及也。若夫常人嘵嘵資於口談者，皆非真知者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下言養之之方。兌爲口，爲說。謂聖人緘默自守，不事口舌。故曰塞其兌。不事耳目之玩。故曰閉其門。遇物渾圓，不露鋒芒。故曰挫其銳。心體湛寂，釋然無慮。故曰解其紛。紛，謂紛紜雜想也。含光斂耀，順物忘懷。故曰和其光，同其塵。此非妙契玄微者，不能也。故曰是謂玄同。聖人造道之妙，大而化之至於此。其心超然塵表，故不可得而親。精誠動物，使人見而不能捨，故不可得而疏。淡然無慾，故不可得而利。妙出死生，故不可得而害。視王侯之如隙塵，故不可得而貴。披褐懷玉，故不可得而賤。以其聖人跡寄寰中，心超物表，不在親疏利害貴賤之間，此其所以爲天下貴也。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注】此言治天下國家者，當以清淨無慾爲正，而不可用奇巧以誘民也。且奇巧詐術，是爲詭道。但可用之於兵，不可以治國。故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然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乃好事者爲之耳，非取天下之具也。故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無事可以取天下之然哉，以此。此，指下文有事而言。蓋忌諱，利器，技巧，法令，皆有事也。此何以不足取天下。且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忌，謂禁不敢作。諱，謂不敢言。只如文王之囿七十里，與民共之，芻蕘雉兔取之者無禁。即有不便於民者，言之不諱，所以民得安其生。故在上者無事，而民日富。今則殺其糜鹿者，如殺人之罪，取之者死，民有不便，言之者戮，故民不聊生，且又無所措手足。此多忌諱之事，而民彌貧也。賢者，國之利器也。今國無道，賢者在野。是利器在民不在朝。所以國家滋昏。由上多欲好奇，故人心雕琢，技巧日生。技巧生，而奇物滋起。奇物起，則貪愈甚。貪愈甚，而盜賊生。故法令滋彰，而盜賊多有也。以此天下擾擾而不安。是皆有爲忘動，有事多欲之過也。故古之聖人有言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宜矣。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耶。正復爲奇。善復爲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注】此詳言上章有爲之害，而示之以無爲之方也。悶悶，無知貌。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意。由百姓皆注其耳目，若示有知，即上雲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矣。故聖人潛行密用，令其悶悶然若無所知。則民情不鑿，奸僞自然不生。故其政悶悶，其民醇醇。若其政令察察然分星擘兩，則民多不自安，缺缺然憂有餘矣。故云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缺缺，多憂不足之意。蓋禍福之機，端在人心之所萌。若其機善，則禍轉爲福。若其機不善，則福轉而爲禍。此禍福相倚伏也。由人機心不息，則禍福旋轉如循環之無端，人孰能知其止極耶。故孔子曰，知機其神乎，謂是故也。然禍福循環之如此，豈無真人而以理正之耶。但世衰道微，人心不古，邪正不分，善惡顛倒。本示之以正，則彼反以爲奇詭。本教之以善，而彼反以爲妖怪。正所謂未信而勞諫，則以爲厲謗。此人心之迷固已久矣，縱有聖人之教，亦不能正之矣。莊子曰，三人行，一人迷方，猶有解者。二人惑，則不能易。今天下皆迷，其誰能解之耶。是以聖人遊濁世以化民，貴在同塵和光，渾然無跡。故雖方而不傷其割。割，謂割截，乃鋒棱太露也。雖廉而不傷於劌。劌，謂刻削太甚也。雖直而不傷於肆。肆，謂任意無忌也。雖光而不傷於耀。耀，謂衒耀己見也。此聖人有所長，而能養其所長，故爲天下貴。此所以無爲而治，好靜而自安，無爲而民自化矣。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復。早復、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

【注】此言聖人離欲復性，以爲外王內聖之道也。嗇，有而不用之意。老子所言人天，莊子解之甚明。如曰，不以人害天，不以物傷性。蓋人，指物慾。天，指性德也。言治人事天莫若嗇者。然嗇，即復性工夫也。謂聖人在位，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其子女玉帛，聲色貨利，充盈於前。而聖人以道自守，視之若無，澹然無慾，雖有而不用。所謂堯舜有天下而不與，此以嗇治人也。聖人幷包四海，智周萬物。不以私智勞慮，而傷其性真。所謂毋搖爾精，毋勞爾形，毋使汝思慮營營。蓋有智而不用其智，此以嗇事天也。復性工夫，莫速於此。故曰是謂之早復。此復字，是復卦不遠復之意。言其速也。又如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之意。莊子曰，賊莫大於德有心。然有心之德施於外，故輕而不厚。復性之功，天德日全，不期復而自復，所謂復見天地之心。故曰早復謂之重積德。能重積德，則無不克矣。此克字，乃克敵之克。即顏子克己之克。以性德日厚，則物慾消融。而所過者化，無物與敵。則其德高明廣大，民無得而稱焉。故曰無不克，則莫知其極。極，至極，猶涯量也。此內聖之德既全，雖無心於天下，乃可以託於天下。故曰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此內聖之道，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天下國家。故曰可以有國。此道先天地不爲老，後天地不爲終。故曰可以長久。古人所言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者，如此而已。結句蓋古語。老子引證，以結其意耳。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其德交歸焉。

【注】此言無爲之益，福利於民，反顯有爲之害也。凡治大國，以安靜無擾爲主，行其所無事，則民自安居樂業，而蒙其福利矣。故曰若烹小鮮。烹小鮮，則不可撓。撓，則靡爛而不全矣。治民亦然。夫虐政害民，災害並至，民受其殃。不知爲政之道，乃以鬼神爲厲而傷人，反以祭祀以要其福。其實君人者不道所致也。若以道德君臨天下，則和氣致祥，雖有鬼而亦不神矣。不神，謂不能爲禍福也。且鬼神非無，然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豈不昭格於上下耶。第雖靈爽赫然，但只爲民之福，不爲民害。故曰非其鬼不神，但其神不傷人耳。然非其神不傷人，實由聖人含哺百姓，如保赤子。與天地合其德，鬼神合其吉凶，而絕無傷民之意，故鬼神協和而致福也。故曰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之。如湯之時，七年大旱。湯以身代犧牲，藉茅以禱，致雨三尺。故民皆以湯王克誠感格所致，斯蓋由夫兩不相傷，故其德交歸焉。此無爲之德，福民如此。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爲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欲。故大者宜爲下。

【注】此言君天下者，當以靜勝爲主，不可以力相尚也。夫流之在下者，如江海，衆水歸之。故大國之在天下，衆望歸之。故如流之在下，以爲天下之交。納污含垢，無所不容。又虛而能受，如天下之牝也。凡物之雌曰牝，雄曰牡，牡動而牝靜。動則不育，靜能有生，是牝以靜勝牡也。以此譬喻聖人之德。然聖人爲天下牝者。以天下之人，衣食皆賴之以生，爵祿皆賴之以榮，萬幾並集於一人。故君道無爲，而皆任其所欲，各遂其所生。所謂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似牝以靜勝牡也。是則靜爲羣動之歸趨，故以靜爲下。大字小，小事大，皆有以下之也。取者，得之易也。大字小，如母育子。小事大，如子奉母。精神相孚，相得最易，故如掇之也。然大字小，必有所容。故曰或下以取。以，猶左右之也。小事大，必有所忍。故曰或下而取。而，因而取之也。皆無妄動之過，故交歸焉。且大國之慾，不過兼畜人，非容無以成其大。小國之慾，不過入事人，非忍無以濟其事。兩者既各得其所欲，而大者更宜下。何也。以大國素尊，難於下耳，故特勉之。此老子見當時諸侯，專於徵伐，以力不以德，知動不知靜，徒見相服之難，而不知下之一字，爲至簡之術。蓋傷時之論也。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爲天下貴。

【注】此言道之爲貴，誡人當勉力求之也。道者，萬物之奧。奧者，室之西南隅。有室必有奧。但人雖居其室，而不知奧之深邃。以譬道在萬物，施之日用尋常之間，人日用而不知，故如奧也。然道既在萬物，足知人性皆同。雖有善惡之差，而性未嘗異，以其俗習之偏耳。故善人得之以爲寶。惡人雖失，亦賴此道保之以有生。故曰所保。苟非其道以保之，則同無情瓦石矣。足見理本同也，所謂堯舜與人同耳。由此觀之，天下豈有可棄之人耶。且一言之美，則可以市。市，利也。一行之尊，則可以加於人之上。況大道之貴，豈止一言之美，一行之尊。且人之全具而不欠缺一毫者，斯則不善之人，又何棄之有耶。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此古語也。老子解之曰，然天子三公，不足爲尊貴。拱璧駟馬，不足爲榮觀。總不如坐進此道。所以貴此道者，何耶。豈不曰，求道以得之，縱有罪亦可以免之耶。是知桀紂，天子也，不免其誅。四凶，三公也，不免其戮。非無拱璧駟馬，而竟不能免其罪。故夷齊諫武王而不兵，巢許傲天子而不譴，豈非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況夫一念復真，諸罪頓滅。苟求而得，立地超凡。故爲天下貴也。

爲無爲。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爲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注】此言聖人入道之要妙，示人以真切工夫也。凡有爲，謂智巧。有事，謂功業。有味，謂功名利慾。此三者，皆世人之所尚。然道本至虛而無爲。至靜而無事。至淡而無味。獨聖人以道爲懷，去彼取此。故所爲者無爲。所事者無事。所味者無味。故世人皆以名位爲大，以利祿爲多而取之。然道至虛微淡泊無物，皆以爲小少，故棄而不取。聖人去功與名，釋智遺形，而獨與道遊。是去其大多，而取其小少。故以至小爲至大，至少爲至多。故大其小，而多其少也。試觀世人報怨以德，則可知矣。何也。且世之人，無論貴賤，事最大而難解者，怨也。然怨之始也，偶因一言之失，一事之差。遂相搆結，以至殺身滅名，亡國敗家之禍。甚至有積怨深憤，父子子孫，累世相報而未已者。此舉世古今之恆情也。豈非其事極大且多哉。惟聖人則不然。察其怨之未結也，本不有。始結也，事甚小。既結也，以爲無與於己。故無固執不化之心，亦無有我以與物爲匹敵。其既往也，事已消之，求其朕而不可得。以此觀之，則任彼之怨，在我了無報之之心矣。然彼且以爲有怨，在我全無報復之心，彼必以我爲德矣。是所謂報怨以德，非謂曲意將德以報怨也。孔子以直報怨，正謂此耳。斯則怨乃事之至大而多，人人必有難釋者。殊不知有至易者存焉。是所謂爲無爲，事無事，大其小，而多其少也。天下之事，何獨於怨，而事事皆然。故天下之事至難者，有至易存焉。至大者，有至細存焉。人不見其易與細，而於難處圖之，大處爲之，必終無成。苟能圖之於易，而爲之於細，鮮不濟者。以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故也。作者，始起也。是以聖人虛心體道，退藏於密。跡愈隱而道愈光，澤流終古而與天地參。此所謂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也。老子言及至此，抑恐世人把易字當作容易輕易字看。故誡之曰，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謂世人不可將事作容易看也。且容易許人，謂之輕諾。凡輕許者，必食言而寡信。見事之容易而輕爲者，必有始而無終。是故易字，非容易也。世人之所難，而聖人之所易。世人之所易，而聖人之所難。故曰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猶，應作尤。古字通用。更也。謂世人之所甚易者，而聖人更難之，故終不難耳。觀夫文王兢兢，周公業業，戒慎恐懼乎不睹不聞，皆聖人之所難也。餘少誦圖難於易爲大於細二語，只把作事看。及餘入山學道，初爲極難，苦心不可言。及得用心之訣，則見其甚易。然初之難，即今之易。今之易，即初之難。然治心如此，推之以及天下之事皆然。此聖人示人入道之真切工夫也。志道者勉之。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爲者敗之。執者失之。聖人無爲、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衆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

【注】此釋上章圖難於易爲大於細之意，以示聖人之要妙，只在爲人之所不爲，以爲學道之捷徑也。治人事天工夫，全在於此。安與末兆。蓋一念不生。喜怒未形。寂然不動之時。吉凶未見之地。乃禍福之先。所謂幾先也。持字，全是用心力量。謂聖人尋常心心念念，朗然照於一念未生之前，持之不失。此中但有一念動作，當下就見就知。是善則容，是惡則止，所謂早復。孔子所謂知幾其神乎。此中下手甚易，用力少而收功多。故曰其安易持。兆，是念之初起。未兆，即未起。此中喜怒未形，而言謀者。此謀，非機謀之謀，乃戒慎恐懼之意。於此著力，圖其早復。蓋第一念爲之於未有也。若脆與微，乃是一念始萌，乃第二念耳。然一念雖動，善惡未著，甚脆且微。於此著力，所謂治之於未亂也。合抱之木以下，三句皆譬喻。毫末，喻最初一念。累土足下，喻最初一步工夫也。上言用心於內，下言作事於外。爲執二句，言常人不知著力於未然之前，卻在既發之後用心。爲之則反敗，執之則反失矣。聖人見在幾先，安然於無事之時，故無所爲，而亦無所敗。虛心鑑照，故無所執，而亦無所失。以其聖人因理以達事耳。常民不知在心上做，卻從事上做，費盡許多力氣，且每至於幾成而敗之。此特機巧智謀，有心做來，不但不成，縱成亦不能久，以不知聽其自然耳。慎終如始。始，乃事之初。終，乃事之成。天下之事，縱然盈乎天地之間。聖人之見，察其始也本來不有。以本不有，故將有也，任其自然，而無作爲之心。及其終也，事雖已成，觀之亦似未成之始，亦無固執不化之念，此所謂慎終如始，故無敗事也。是以以下，總結聖人返常合道也。若夫衆人之所欲者，功名利祿，玉帛珍奇。所學者，權謀智巧。火馳於此，往而不返，皆其過也。至於道德無爲，皆以爲賤而所不欲，以爲無用而不學。故恃智好爲，以傷自然之樸。聖人離欲釋智，以復衆人之過耳。以恃萬物之自然，故終不敢爲也。莊子內聖外王學問，全出於此。吾人日用明此，可以坐進此道。以此用世，則功大名顯。伊周事業，特緒餘耳。豈不至易哉。

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

【注】此言聖人治國之要，當以樸實爲本，不可以智誇民也。明者，昭然揭示之意。愚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意。夫民之所趨，皆觀望於上也，所謂百姓皆注其耳目。凡民之慾蔽，皆上有以啓之。故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也。故聖人在上，善能以斯道覺斯民，當先身以教之。上先不用智巧，離欲清淨，一無所好，若無所知者。則民自各安其日用之常，絕無一念好尚之心。而黠滑之智自消，奸盜之行自絕矣。所謂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爲而民自化。故曰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此重在以字。前雲衆人皆有以。以，如春秋以某師之以。謂左右之也。此其上不用智，故民易治耳。然民之難治者，皆用智之過也。足知以智治國者，反爲害也，乃國之賊。不用智而民自安，則爲國之福矣。人能知此兩者，可爲治國之楷式也。楷式，好規模也。苟能知此楷式，是謂之玄德矣。玄德，謂德之玄妙，而人不測識也。故嘆之曰，玄德深矣遠矣。非淺識者所可知也。民之慾，火馳而不返。唯以此化民，則民自然日與物相反，而大順於妙道之域矣。語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猶有智也。況玄德乎。

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爲百谷王。是以聖人慾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注】此教君天下者，以無我之德，故天下歸之如水之就下也。百川之水，不拘淨穢，總歸於江海。江海而能容納之，以其善下也。此喻聖人在上，天下歸之，以其無我也。欲上民，必以言下者。言者，心之聲也。故君天下者，尊爲天子。聖人虛心應物，而不見其尊，故凡出言必謙下。如日孤寡不穀，不以尊陵天下也。欲先人，必以身後之者。身者，心之表也。君天下者，貴爲天子，天下推之以爲先。聖人忘己與人，而不自見有其貴。故凡於物慾，澹然無所嗜好，不以一己之養害天下也。重者，猶不堪也。是則聖人之心，有天下而不與。故雖處上，而民自堪命，不以爲重。雖處前，而民自遂生，不以爲害。此所以天下樂推而不厭。蓋無我之至，乃不爭之德也。此爭非爭鬥之謂，蓋言心不馳競於物也。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莊子所謂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忘己難。此則能使天下忘己，故莫能與之爭耳。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注】此章老子自言所得之道至大，世人不知，其實所守者至約也。道大，如巍巍乎惟天爲大，蕩蕩乎民無稱焉，言其廣大難以名狀也。不肖，如孔子云不器。大史公謂孟子迂遠而不切於事情之意。即莊子所謂大有徑庭，不近人情也。此蓋當時人見老子其道廣大，皆如下文所云，以勇廣器長稱之，且不得而名，故又爲不肖，即若孔子稱之猶龍也。故老子因時人之言，乃自解之曰，天下人皆謂我之道大，似乎不肖，無所可用。惟其大，所以似不肖耳。肖者，與物相似。如俗雲一樣也。若肖，作一句。久矣其細，作一句。倒文法耳。謂我若是與世人一樣，則成細人久矣，又安得以道大稱之哉。下文釋其大之所以。謂世人皆見其物莫能勝我，遂以我爲勇。見我寬裕有餘，遂以我爲廣。見其人皆推我爲第一等人，遂以我爲器長。器者，人物之通稱也。以此故，皆謂我道大，其實似無所肖。殊不知我所守者至約。乃慈，儉，不敢爲天下先，三法而已。慈者，幷包萬物，覆育不遺，如慈母之育嬰兒。儉者，嗇也，有而不敢盡用。不敢爲天下先者，虛懷遊世，無我而不與物對。然以慈育物，物物皆己。且無己與物敵，物自莫能勝矣。故曰慈故能勇。心常自足，雖有餘而不用，所處無不裕然寬大矣。故曰儉故能廣。物我兩忘，超然獨立，而不見有己以處人前。故人皆以我爲畸人，推爲人中之最上者矣。故曰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以此故，皆以我爲道大似不肖耳。以我所守者如此，即前所云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也。以此三者，乃大道之要妙耳。且今世人，舍慈而言勇，舍儉而言廣，舍後而言先，死矣。此死字，非生死之死，如禪家所云死在句下。蓋死活之死，言其無生意也。以世人不知大道之妙，但以血氣誇侈爭勝做工夫。故一毫沒用頭，皆死法，非活法也。且此三者之中，又以慈爲主。不但學道，即治天下國家莫不皆然。若以戰則勝，以守則固，故王師無敵，民效死而勿去，皆仁慈素有所孚，故爲戰勝守固之道。此所謂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天下國家。以天地之大德曰生。故天將救斯民，而純以慈衛之。故聖人法天利用，而以慈爲第一也，世俗惡足以知之。故知治世能用老氏之術，坐觀三代之化。所以漢之文景，得糟粕之餘，施於治道，回超百代耳。此老子言言皆真實工夫，切於人事，故云甚易知易行。學人視太高，類以虛玄談之，不能身體而力行，故不得其受用耳。惜哉。

善爲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人者爲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注】此言聖人善於下人，以明不爭之德，釋上三寶之意也。一章主意，只在善用人者爲之下一句。乃假兵家戰勝之事，以形容其慈，乃不爭之至耳。士者，介冑之士。武者，武勇。然士以武爲主。戰以怒爲主。勝敵以爭爲主。三者又以氣爲主。況善於爲士者不用武。善於戰者不在怒。善於勝敵者不必爭。即前所云以慈用兵也。意謂武怒爭三者，獨兵事所必用。若用之而必死，故善者皆不用。何況常人，豈可恃之以爲用耶。乃驕矜恃氣，不肯下人，故人不樂其用，乃不善用人耳。故古之善用人者，必爲之下，即此是謂不爭之德也。若以力驅人，能驅幾何。若以下驅人，則天下歸之。是以下用人，最有力也。所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以其有力也。是謂配天古之極者。幹天，坤地。若天地正位，則爲否，而萬物不生。若干下坤上，則爲泰。是知天在上而用在下也。聖人處民上而心在下，可謂配天之德。此古皇維極之道，置百姓於熙皞至樂之中。斯豈不爭之德以治天下，而爲力之大者與。此章主意，全在不用氣上做工夫。即前雲專氣致柔，能如嬰兒。純和之至，則形化而心忘。不見物爲對，則不期下而自下矣。殆非有心要下，而爲用人之術也。然學人有志於謙德，則必尊而光，況聖人無我之至乎。

用兵有言、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音杭戶剛反）。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兵者五兵器械謂戈矛殳戟幹也）。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注】此重明前章不爭之德，以釋上三寶以慈爲本之意也。然慈，乃至仁之全德也。所謂大仁不仁。以其物我兼忘，內不見有施仁之心，外不見有受施之地。故凡應物而動，皆非出於有心好爲，蓋迫不得已而後應。故借用兵以明慈德之至也。何以知之。且如古之用兵者有言曰，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以此觀之，足可知也。古之用兵，如涿鹿孟津之師是也。兵主，如春秋征伐之盟主。蓋專征伐，主於兵者，言以必爭必殺爲主也。客，如諸侯應援之師。本意絕無好殺之心。今雖迫不得已而應之，然亦聽之待之，若可已則已。以無心於功利，故絕無爭心，所以進之難而退之易。故曰不敢進寸而退尺。言身進而心不進，是以退心進也。以無爭心，故雖行而如不在行陣，雖攘而若無臂之人。仍，相仍，猶就也。言彼以我爲敵，而我以彼爲敵也。雖就，亦似無敵可對。雖執，猶若無兵可揮。戒懼之至，而不敢輕於敵。由不敢輕敵，所以能保全民命，不傷好生之仁。然禍之大者莫大於輕敵。以輕敵則多殺，多殺則傷慈，故幾喪吾寶矣。抗兵，乃兩敵相當，不相上下，難於決勝。但有慈心哀之者，則自勝矣。何則，以天道好生，助勝於慈者也。由是觀之，兵者對敵，必爭必殺以取勝。今乃以不爭不殺而勝之，蓋以慈爲本故也。足見慈乃不爭之德，施於必爭地，而以不爭勝之，豈非大有力乎。用之於敵尚如此。況乎聖人無物爲敵，而以平等大慈，幷包萬物，又何物而可勝之耶。故前雲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此章舊解多在用兵上說，全不得老子主意。今觀初一句，乃借用兵之言。至輕敵喪寶，則瞭然明白。是釋上慈字，以明不爭之德耳。

吾言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彼褐懷玉。

【注】此章示人立言之指，使知而行之，欲其深造而自得也。老子自謂我所言者，皆人人日用中最省力一著工夫。明明白白，甚容易知，容易行。只是人不能知，不能行耳。以我言言事事，皆以大道爲主，非是漫衍荒唐之說。故曰言有宗，事有君。宗，君，皆主也。且如一往所說，絕聖棄智，虛心無我，謙下不爭，忘形釋智，件件都是最省力工夫，放下便是，全不用你多知多解。只在休心二字，豈不最易知最易行耶。然人之所以不能知者，因從來人人都在知見上用心。除卻知字，便無下落。以我無知無識一著，極難湊泊，所以人不知我耳。故曰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然無知一著，不獨老子法門宗旨，即孔子亦同。如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此豈不是孔聖亦以無知爲心宗耶。此夫子見老子後，方得妙悟如此。故稱猶龍，正謂此耳。然以無知契無知，如以空合空。若以有知求無知，如以水投石。所以孔老心法，千古罕明。故曰知我者希。若能當下頓悟此心，則立地便是聖人，故曰則我者貴。則，謂法則。言取法也。聖人懷此虛心妙道以遊世。則終日與人周旋，對面不識。故如披褐懷王。永嘉雲，貧則身常披縷褐，道則心藏無價珍。此一章書，當在末後結束。蓋老子向上一往所言天人之蘊，至此已發露太盡，故著此語。後章只是要人在日用著力做工夫，以至妙悟而後已。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注】此承上言惟無知，是以不我知。恐人錯認無知，故重指出無知之地也。然世人之知，乃敵物分別之知，有所知也。聖人之知，乃離物絕待，照體獨立之知，無所知也。故聖人之無知，非斷滅無知，乃無世人之所知耳。無所知，乃世人所不知也。世人所不知，乃聖人之獨知。人能知其所不知之地，則爲上矣。故曰知不知上。若夫臆度妄見，本所不知，而強自以爲知。或錯認無知爲斷滅，同於木石之無知。此二者皆非真知，適足爲知之病耳。故曰不知知病。若苟知此二者爲知之病，則知見頓亡，可造無知之地，而無強知妄知之病矣。故曰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但無強妄之知，故稱無知，非是絕然斷滅無知也。故曰聖人不病。此段工夫，更無別樣玄妙。唯病其妄知強知是病而不用。是以不墮知病之中，而名無知。此無知，乃真知。苦如此真知，則終日知而無所知。斯實聖人自知之明，常人豈易知哉。此所以易知易行，而世人不能知不能行也。古云，知之一字，衆妙之門。知之一字，衆禍之門。然聖人無知之地，必假知以入。若悟無知，則妄知自泯。此乃知之一字，衆妙之門也。若執有知以求無知，則反增知障，此乃衆禍之門。正是此中知之病也。知不知上，最初知字，正是入道之要。永嘉雲，所謂知者，但知而已，此句最易而難明。學者日用工夫，當從此入。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平聲）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去聲）。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注】此章教人遺形去欲，爲入道之工夫，以造聖人無知之地也。凜然赫然而可畏者，謂之威。如雲寒威，炎威，是也。是則凡可畏者，皆謂之威。唯國之大罰，與天地之肅殺，乃大威也。此藉以爲戕生傷性者之喻。世人以爲小惡不足戒，而不知畏，必致殺身而後已。此民不畏威，大威至矣。喻世人祇知嗜慾養生，而不知養生者，皆足以害生而可畏也。且若嗜酒色，必死於酒色。嗜利慾，必死於利慾。嗜飲食，必死於飲食。是則但有所嗜，而不知畏，必至於戕生傷性而後已。此不畏威，故大威至矣。然人但知嗜而不知畏者，以其止知有身之可愛，有生之可貴，以此爲足。而不知大有過於此者，性也。且吾性之廣大，與太虛同體，乃吾之真宅也。苟以性視身，則若大海之一涵，太虛之一塵耳，至微小而不足貴者。人不知此，而但以蕞爾之身。以爲所居之地。將爲至足，而貴愛之，則狹陋甚矣。故戒之曰，無狹其所居。狹其居者，將以此身此生爲至足也。故又戒之曰，無厭其所生。厭，足也。若知此身此生之不足貴，則彼物慾固能傷生，亦不足以害我矣，以其無死地也。故曰夫惟不厭，是以不厭。厭，棄也。故聖人自知尊性，而不見生之可養。自愛遺形，而不見身之可貴。此聖人之所獨知，世人之所不知也。故去彼衆人之所知，取彼所不知，以爲道之要妙耳。以此足見世人之所知者，皆病也。聖人病之而不取，故不病也。後三章互相發明此章之旨。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音闌舒緩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注】此言天命可畏，報應昭然，教人不可輕忽也。勇者，決定之志也。敢者，不計利害而決於爲也。殺活，死生也。謂凡世人作事，不顧利害，不怕死生，而敢爲之。然敢乃必死之地。故曰勇於敢則殺。若用志於不敢爲，是足以保身全生。故曰勇於不敢則活。此天道必然之理也。且此二者，亦有敢而生，不敢而死者。至若顏子夭，而盜蹠壽，此乃當害而利，當利而反害者，何耶。況天道好謙而惡盈，與善而惡惡。是則爲惡者，當惡而不惡，斯豈報應差舛耶。世皆疑之。故解之曰，天之所惡，孰能知其故。故，所以然也。孔子曰，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由此觀之，生存而仁害，雖生亦死。身滅而仁成，雖死亦生。斯則蹠非壽，顏非夭矣。此乃天道所以然之妙，而非世人所易知。是以聖人於此猶難之，不敢輕忽，而敬畏之。所謂畏天之威，於時保之也。故下文歷示天道之所以。逆天者亡，故不爭而善勝。感應冥符，故不言而善應。吉凶禍福如影響，故不召而自來。然報愈遲，而惡愈深，禍愈慘，故繟然而善謀。以報速者有所警，報緩則不及悔，必至盡絕而後已。此所謂善謀也。是則天道昭昭在上，如網之四張，雖恢恢廣大，似乎疏闊。其實善惡感應，毫髮不遺。此所謂疏而不失也。世人不知天命之如此，乃以敢以強以爭競於名利之場。將謂一身之謀，不顧利害死生而爲之，自謂智力以致之。蓋不知命之過，皆取死之道也。可不畏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爲奇者、吾將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手矣。

【注】此承上章天道無言，而賞罰不遺，以明治天下者當敬天保民，不可有心尚殺以傷慈也。治天下者，不知天道，動尚刑威，是以死懼民也。老子因而欺之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耶。以愚民無知，但爲養生口體之故。或因利而行劫奪，或貪慾而嗜酒色。明知曰蹈死亡，而安心爲之，是不畏死也。如此者衆，豈得人人而盡殺之耶。若民果有畏死之心，但凡有爲奇詭之行者，吾執一人而殺之，則足以禁天下之暴矣。如此，誰又敢爲不法耶。民既不畏死，殺之無益，適足以傷慈耳。夫天之生民，必有以養之。而人不知天，不安命，橫肆貪慾以養生。甚至不顧利害，而無忌憚以作惡，是乃不畏天威。天道昭昭，必將有以殺之矣。是居常自有司殺者殺，無庸有心以殺之也。所謂天生天殺，道之理也。今夫人主，操生殺之權，乃代天之威以保民者。若民惡貫盈，天必殺之。人主代天以行殺，故云代司殺者殺，如代大匠斲也。且天鑑昭明，毫髮不爽。其於殺也，運無心以合度，揮神斤以巧裁。不疾不徐，故如大匠之斲，運斤成風而不傷鋒犯手。至若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手矣。何也。夫有心之殺，乃嗜殺也。嗜殺傷慈。且天之司殺，實爲好生。然天好生，而人好殺，是不畏天而悖之，反取其殃。此所以爲自傷其手也。孟子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此語深得老子之餘意。故軻力排楊墨，而不及老莊，良有以焉。至哉仁人之言也。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爲、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惟無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

【注】此釋上章民不畏死之所以，教治天下者當以淡泊無慾爲本也。凡厥有生，以食爲命。故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是則上下同一命根也。然在上之食，必取稅下民。一夫之耕，不足以養父母妻子。若取之有制，猶可免於飢寒。若取之太多，則奪民之食以自奉，使民不免於死亡。凡賊盜起於飢寒也，民既飢矣，求生不得，而必至於奸盜詐僞，無不敢爲之者。雖有大威，亦不畏之矣。是則民之爲盜，由上有以驅之也。既驅民以致盜，然後用智術法以治之。故法令茲彰，盜賊多有，此民所以愈難治。雖有斧銊之誅，民將輕死而犯之矣。由是推之，民之輕死，良由在上求生之厚以致之，非別故也。厚，重也。此句影前當有一上字，方盡其妙。然重於求生，以但知生之可貴，而以養生爲事，不知有生之主。苟知養生之主，則自不見有身之可愛，有生之可貴。欲自消而心自靜，天下治矣。所謂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故曰夫惟無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賢，猶勝也。此中妙處，難盡形容。當熟讀莊子養生主，馬蹄胠篋諸篇，便是註解。又當通前四章反覆參玩，方見老子喫緊處。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音拱兩手合圍也）。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注】此章傷世人之難化，欲在上者當先自化，而後可以化民也。結句乃本意，上文皆借喻以明之耳。經曰，此土衆生，其性剛強，難調難化。故老子專以虛心無爲不敢，爲立教之本。全篇上下，專尚柔弱而斥剛強。故此雲，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乃借人物草木爲喻。是以兵喻戒懼，木喻心虛。言兵若臨事而懼，不敢輕敵，故能全師以自勝。是以全生爲上，而多死爲下也。木之枝條，以衝氣爲和。故欣欣向榮，而生意自見。是以虛心柔弱在上。若成拱把，則麤幹堅強者在下矣。以此足知戒懼虛心，柔弱翕受者，方可處於民上也。若夫堅強自用，敢於好爲，則終無有生意矣。此語大可畏哉。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爲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耶。

【注】此言天道之妙，以明聖人法天以制用也。弓之爲物，本弣高而有餘，弰下而不足，乃弛而不用也。及張而用之，則抑高舉下，損弣有餘之力，以補弰之不足。上下均停，然後巧於中的。否則由基逢蒙，無所施其巧矣。天之道亦猶是也。以其但施而不受，皆損一氣之有餘，以補萬物之不足，均調適可，故各遂其生。人道但受而不施，故人主以天下奉一己。皆損百姓之不足，以補一人之有餘，裒寡益多，故民不堪其命。誰能損有餘以奉天下哉。唯有道者，達性分之至足，一身之外皆餘物也。故堯舜有天下而不與，即以所養而養民，乃能以有餘奉不足也。是以聖人與道爲一，與天爲徒。故法天制用，雖爲而不恃其能，雖成而不居其功，此損之至也。損之至，故天下樂推而不厭。雖不欲見賢，不可得也。其不欲見賢耶一句，謂我心本不欲見賢，而人自以我爲賢矣。此益也，由損而至。故唯天爲大，唯堯則之，此之謂也。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以其無以易之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注】此結通篇柔弱之意，欲人知而能行也。無以易之。易，輕易也。即左傳訓師無易敵之易。謂師之柔弱，則敵人有以料而易之以取勝。至若水之柔弱，則人莫能料。莫能料，故無以易之，而卒莫能以取勝。此所以攻堅強者莫之能先。莫能先，謂無有過於此也。世人皆以柔弱爲不足取，率輕易之。故天下皆知之而莫能行，以柔弱爲垢辱不美之稱故也。祥，猶嘉美也。是以凡稱人君，則曰幹剛能斷有爲，遂以爲明君。若夫無爲，則國人皆以柔弱爲恥辱而不美矣。故聖人云，果能以柔弱處上，恬澹無爲，能受一國之恥垢者，則爲社稷真主。能受一國不美之名者，則爲天下明王矣。如堯之垂拱無爲，則野老謳曰，帝力何有於我哉。此受國之垢也。然柔弱無爲，乃合道之正言，但世俗以爲反耳。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爲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注】此言聖人無心之恩，但施而不責報，此爲當時計利者發也。然恩生於怨，怨生於恩。當時諸侯兩相搆怨，霸者主盟而爲和之。大怨既和，而必責報。報之不至，而怨亦隨之，是有餘怨也。莊子雲，賊莫大於德有心。故曰安可以爲善。是以聖人無心之德，但施而不責報。故如貸之執左契，雖有而若無也。契，貸物之符券也。合同剖之，而有左右。貸者執右，物主執左，所以責其報也。有德司契，但與而不取，徒存虛契。無德司徹，不計彼之有無，必徵其餘，如賦徹耳。徹，周之賦法。謂時至必取於民，而無一毫假借之意。然上責報而下計利，將謂與而不取，爲失利也。殊不知失於人，而得於天。故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且施而不取，我既善矣。人不與而天必與之，所謂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豈常人所易知哉。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注】此結通篇無爲之益，施於治道，可復太古之化也。什伯之器，並十曰什，兼百曰伯。器，材也。老子自謂以我無爲之治，試於小國。縱使有兼十夫百夫之材者，亦無所用之，以民淳而無事故也。若國多事，煩擾於民。或窮兵致亂，重賦致飢。民不安其居，則輕死而去之。今一切無之，故使民重死，而不遠徙。舟輿，水陸之具。不遠徙，故雖有舟車無所用。不尚爭，故雖有甲兵無所陳。陳，列也。不用智，故可使結繩而用之如太古矣。民各自足其足，絕無外慕之心。不事口體，故以尋常衣食爲甘美，以平居里俗爲安樂，曰與鄰國雞狗相聞。至近之地，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如此，則淳樸之至，乃太古之化也。老子所言，疾當時之弊，皆有爲用智剛強，好爭尚利，自私奉己，而不恤於民。故國亂民貧，而愈難治。所以治推上古，道合無爲，全篇所論，不出乎此，蓋立言之本旨也。故終篇以此，請試而行之，可以頓見太古鴻荒之化。言取效之速如此也。所謂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深有味乎此言也。老氏之學，豈矯世絕俗之謂哉。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已爲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爲而不爭。

【注】此結通篇立言之旨，以明老氏立教之宗也。信言不美者，斯乃釋疑之辭。以明道本無言，因言顯道之意也。首章雲，道可道，非常道。以可道之道，乃言說也。老子自謂道若可言，即非真道矣。今上下五千餘字，豈非言耶。既已有言，則道非真矣。因於終篇以自解之，以釋後世之疑耳。然信，舊注實也。謂真實之言，即由衷之言也。美言，華美之言，乃巧言也。老子意謂道本無言，因言以顯。但我所言者，字字皆從真實理中流出，第藉之以彰道妙，故信實而不美。非若世人夸誕浮辭，雖美而不信也。且世衰道微，人心不古。當時學者不達無言之旨，乃嘵嘵好辯尚博，各擅專門。如楊朱墨翟禦寇公孫之徒，祖述相傳，以辯博爲宗，自以爲善。殊不知以多歧亡羊，多方喪真，去道轉遠。老子因而斥之曰，孰知不言之教，不辯之辯哉。以彼辯者，則不善於道。果善於道，則自不辯矣。且道本無言，乃至約也。但了悟於心，可目擊而喻，妙契無言，自不容聲矣，何事於博哉。故曰知者不博。時人不知出此，徒事多聞，增益知見，以博爲知，其實不知多言數窮。故曰博者不知。以彼不知大道體虛，運而不積。而彼以積爲務，故愈增障礙。殊不知有積則有散，有散則有窮。無積則無散，無散則無窮。由聖人體虛合道，忘言任真，了無所積。由其不積，則不窮。所謂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如樞得環中，以應無窮。故既已爲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也。且天乃無言之聖，聖乃有言之天。以天道不積，其體至虛。故四時運而不竭，利盡萬物而不傷其體。故曰天之道利而不害。害，非害物之害。乃不傷己之意。聖人法天利用，故終日運用，爲物作則，而瞭然無物可當於情。故曰爲而不爭。爭，謂與物競也。斯蓋虛心遊世，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矣。老子學問工夫，真實直捷處，盡在於此。故結全書立言之旨，妙盡於是矣。學者勉哉。

老子道德經解  下篇終

vernacular:
下篇從「上德不德」開始。憨山的解法是：最高的德不是有意識地表演德行，所以看起來不像在持德，卻正因為不執著德名而不失其德；低一等的德念念不忘自己有德，反而已經落入可稱可計的功用。上仁有所為而沒有私心，上義則已經有施為，上禮更進一步，要人應答、跟從，若得不到回應就用力拉人。這一串下降，說的是本來自然的道失落以後，才一層一層出現德、仁、義、禮等補救名目；禮到了末流，就只剩忠信的薄皮和動亂的開端。憨山把它讀成心性由本體落入分別的過程：越是抓住名目，越離自然真德遠。

「昔之得一者」說天、地、神、谷、萬物、侯王都因得一而成其所是。天得一才清明，地得一才安寧，神得一才靈，谷得一才充盈，萬物得一才生，侯王得一才為天下正。憨山把「一」看成不二的本源，不是數目上的一，而是心和道未分裂時的完整。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所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正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低下根本。接著「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說道的運行常常以返回為動力，以柔弱為作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又生於無。憨山在這裡把空有關係講得很重：無不是斷滅，有也不是實有；能從有返回無，才懂得萬物從何而來。

四十一至四十四章描寫不同根器聽道的反應。上士聽道就努力實行，中士若存若亡，下士聽了大笑；不被下士笑，反倒不足以成為道。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正是因為真道不合世俗的光亮、進取和平順表象。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都是說越接近根本，越不容易被普通感官和功利尺度認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憨山理解為萬有在陰陽動靜中成立，而真正成就它們的是中間那股沖虛調和的氣。人最厭惡孤寡不穀，王公卻拿來自稱，因為減損自滿反能受益，增益驕滿反會受損。「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則把這個道理落到人生：過分愛惜名位財貨，必然付出更大代價；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才可長久。

四十五至四十八章談修養工夫。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意思是最圓滿的成就看似有缺口，因為它不把自己封死；最充足的生命看似空虛，因為它還能不斷流通。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都不是故作笨拙，而是說真實的直、巧、辯不靠外露鋒芒。躁勝寒，靜勝熱，清靜可以為天下正，憨山仍把它收回心地：躁動的心會被境界牽著走，靜下來才有主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說有道時連戰馬都退回田間，無道時兵馬生在城郊。禍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咎沒有比貪得更大的。到「不出戶，知天下」，憨山不是主張閉門無知，而是說若能明白心與道的根本，便能知天下之理；向外追逐越遠，反而越少真知。為學日益，是知識技藝一天天增加；為道日損，是把妄想、私欲、造作一天天減去，減到無為，便沒有不能成就的事。

四十九至五十一章把聖人的心量和道生萬物連在一起。聖人沒有固定私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的人我善待，不善的人我也善待，於是德歸於善；可信的人我信，不可信的人我也信，於是德歸於信。憨山不是說不分是非，而是說聖人不先用私意拒人，能以虛心容受萬民，使百姓的耳目都歸於一處。「出生入死」一章列舉十分之三的人走向生，十分之三的人走向死，還有十分之三的人本可生卻因求生太厚反走向死；善攝生者不遇兕虎、不被兵刃所傷，因為他沒有死地。這裡的意思不是肉身永遠不死，而是欲望越重，越把自己推入危險。「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則說道生萬物，德養萬物，形體使它們可見，時勢使它們成熟；道尊德貴，不靠命令，而是自然如此。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再次成為玄德的核心。

五十二至五十五章轉向守母、守柔、含德。天下有始，可以為天下母；既知其母，再回頭知道其子；既知其子，又守住其母，身雖終而不危。憨山把母看成本源，把子看成萬物作用，意思是人若只跟著萬物跑，就會忘本；若能由萬物返照本源，就能不被生死變化逼迫。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說的是少開欲望門戶，生命反而安穩；放縱感官、到處補救，反而救不完。知常曰明，守柔曰強；柔不是軟弱，而是能不被剛強傷害的力量。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是形容德厚者不以傷物之心感召傷害。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精氣未散，所以能啼而不嗄；人若益生過度，反而是不祥，因為強行助長就是妄用心氣。

五十六至五十九章說知者不言、治人事天。真正知道道的人，不急著用言辭炫耀；多言者往往還沒真知。塞其兌、閉其門、挫銳、解紛、和光、同塵，叫做玄同：不跟親疏、利害、貴賤一起起伏，而是與萬物同體。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法令越繁，盜賊越多，器械越利，國家越亂，技巧越多，怪事越起。憨山的白話意思是：上面越以知巧、欲望和控制引導人民，下面越會用同樣的知巧反制。聖人說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治人事天莫若嗇，嗇不是吝嗇，而是收斂精神、不耗散生命；早服就是早早返回根本，重積德則無不克，根深蒂固才是長生久視之道。

六十至六十三章把無為治國說得更具體。治大國若烹小鮮，不能翻攪太過；以道莅天下，鬼不神，並非鬼神不存在，而是邪妄不能顯其害。聖人也不傷人，所以兩者相安，德便交歸於百姓。大國者下流，像江海居下而百川歸之；大國能以下取小國，小國也能以下事大國，根本都在不爭。道是萬物之奧，善人的寶，也是不好之人的保護；美言可以換取尊敬，美行可以加人，但人即使不善，也不該被拋棄。古人立天子、置三公，不如坐進此道，因為求道可得，有罪可免。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是把大小多少都放在道中處理；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從容易處開始，天下大事必從細微處開始。聖人終不自大，所以能成其大。

六十四至六十七章說防微、慎終和三寶。安穩的東西容易持守，未露徵兆的東西容易謀劃；脆弱時容易分解，微小時容易散去，所以要在尚未發作時處理，在尚未混亂時治理。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強為者敗，執著者失。民眾做事常在將成時失敗，若慎終如始，就不會敗。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是幫萬物回到自然，而不敢強作。「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在憨山看來，不是要百姓愚昧，而是避免用智巧和欲望把人心挑動得太複雜。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是因為善下。聖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到六十七章，老子說自己有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慈所以能勇，儉所以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所以能成器長；若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後且先，就是走向死亡。

六十八至七十一章談不爭、知病。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這叫不爭之德，也叫用人之力、配天之極。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真正的危險，是輕敵和好勝，抗兵相加時，哀者勝。憨山讀這幾章時，把軍事語言轉成修心語言：最大的敵人常是自己的勝心、怒心和輕慢心。「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是因為道有宗、事有君，世人不識本源，只看外表，所以不明白。聖人被褐懷玉，外表樸素，內裡懷著真寶。「知不知，上；不知知，病」說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才是高明；不知卻自以為知，就是病。聖人不病，正在於他知道這種病而不落入其中。

七十二至七十五章把民生之苦和政治壓迫說清楚。民不畏威，則大威至；不要逼迫人民居所，不要厭惡人民生活，因為你不厭惡他們，他們才不厭惡你。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所以去掉自我炫耀，保留真實自愛。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天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是說天理廣大，看似寬疏，卻沒有真正漏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百姓常畏死，而有人作怪，才可由司殺者殺。若代司殺者殺，就像替大匠斫木，少有不傷手的。民之飢，是因為上面食稅太多；民之難治，是因為上面有為太多；民之輕死，是因為上面求生太厚。憨山把這些都歸到一個根：上位者欲望重，民間就受害；上位者清靜少事，人民才可能安生。

七十六至七十九章用柔弱勝剛強收束人生與政治。人活著時柔弱，死後才僵硬；草木活著時柔脆，死後才枯槁，所以堅強者屬於死，柔弱者屬於生。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天道像張弓，高的壓低，低的舉起，有餘者損，不足者補；人道卻常常損不足以奉有餘。誰能有餘而奉天下？只有有道者。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不想顯示自己的賢能。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沒有能勝過它的，因為沒有東西能替代水的作用。弱勝強、柔勝剛，天下都知道，卻很少有人能行。受國之垢，才是社稷主；受國不祥，才是天下王。正言若反，是因為真理常常和世俗直覺相反。七十九章說大怨即使和解，也必有餘怨；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者司契，無德者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意思不是天偏私誰，而是人的德行若合道，自然與道相應。

八十至八十一章作全書總結。小國寡民不是單純懷古，而是用一個極端圖像說明無為政治的效果：即使有十倍百倍才能的人也不必用於擾攘爭奪，人民珍惜生命，不遠徙；舟車、甲兵都有，卻無所用；回到結繩而用的樸素狀態，吃得甘美，穿得安適，住得安穩，樂其風俗。鄰國相望，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是說沒有向外爭利、遷徙、戰爭和羨慕的壓力，各自安其生。末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回到全書開頭的語言問題：真實的話不靠華美修辭，華美的話未必真實；善於道者不爭辯，愛辯的人往往還未善於道；真正知道的人不以博雜為知，博雜堆積的人反而可能失去根本。聖人不積，越為人反而自己越有，越給人反而自己越多，因為他體會的是天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憨山把這裡讀成全書宗旨：道本無言，老子五千言只是借言顯道；修行者讀到最後，仍要從言語回到虛心、無積、不爭的實踐。

若按下篇每組語句展開，第三十八章最重要的是「有心」與「無心」的分辨。上德不是沒有德，而是德行自然流出，自己不把它叫作德；下德不是完全沒有善行，而是做善時一直守著善名、功勞和回報，所以在憨山眼中已經不是真德。仁義禮的層層下降，也可以白話理解為：人心越離本源，越需要外在規範補救；補救越多，越證明本來的淳厚已經薄了。前識是能預先算計利害的聰明，憨山提醒，這種聰明若不能回到道，只會變成道的浮華和愚妄的開始。

第三十九至第四十三章反覆說低下、柔弱和無。天、地、神、谷、萬物、侯王都靠「一」而成立，表示世界不是靠零散技巧支撐，而靠不分裂的根源支撐。侯王自稱孤寡，是以賤為本；人若只想高貴，不肯承認自己的低處，就斷了根。上士、中士、下士聽道的反應不同，是說真正的道常常不像世俗想像的光鮮成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不是抽象數學，而是在講無名本體、陰陽對待、沖和生化的次序。至柔馳騁至堅，無有入於無間，憨山會把它讀作柔弱、空無、無為並不消極，反而能穿透剛強與閉塞。

第四十四至第四十八章把修道落到取捨。名聲和身體哪個更親？身體和財貨哪個更重？得與亡哪個更痛？如果甚愛名利，就必大費精神；如果多藏財物，就必厚積危機。大成若缺、大盈若沖，是要人不要把圓滿做成封閉的滿格；清靜為天下正，是要人用安定的心面對熱鬧世界。天下有道時，馬回到田裡耕作；天下無道時，戰馬懷胎到城郊，這是憨山用來說明民間安危全看上位者有無貪爭。「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在白話上尤其直截：學問知識可以一天一天增加，修道卻要一天一天減少妄念、欲望、機心和自我，減到無為，才不是空談。

第四十九至第五十五章都在說生命如何合道。聖人無常心，是不把自己的固定好惡放在百姓前面；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是以德化人而不是先把人排除。出生入死一章警告人求生太厚反而走向死地，因為越怕失去，越會把自己推進爭奪、保護和危險。道生之、德畜之，說萬物不是被外在命令逼成，而是在道德養育中自然長成。守母、塞兌、閉門，是把感官和欲望的出口收斂回本源；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都是提醒人不要把強行增益當成養生。赤子的譬喻也不是讚美幼稚，而是讚美精氣未散、欲望未亂、柔弱中有完整生命力。

第五十六至第六十三章把內在工夫和天下治理合在一起。知者不言，並不是永遠沉默，而是不拿話語炫耀自己已知；玄同則是挫銳、解紛、和光、同塵之後，不再被親疏利害貴賤搖動。法令、禁忌、利器、技巧越多，人民越不安，因為上面的控制和欲望會教會下面同樣的算計。治人事天莫若嗇，是說精神要收藏，德要厚積，不要耗散在多欲多事上。治大國若烹小鮮，白話就是不要翻攪過度；大國下流，是說真正能容人的權力必須居下；道者萬物之奧，則表示道不只屬於善人，也給不善者一條可以保全、悔過、返回的路。

第六十四至第六十七章提供很細的行事法。事情安穩時容易守，徵兆未起時容易處理，脆弱時容易分解，微細時容易散去；所以聖人不是等大亂以後逞能，而是在未亂時就不讓它發展。九層臺、合抱木、千里行，逐句都提醒人不要輕視細小起點。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是因為將成功時心浮氣躁、想占有成果；慎終如始，才可不敗。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不是反智，而是反對用巧智鼓動人民欲望。三寶慈、儉、不敢為天下先，在憨山那裡也可作修心三法：慈能破殘忍，儉能破耗散，後己能破爭先。

第六十八至第七十五章把爭勝心、知見病和政治暴力連成一線。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是說最高的勝利不是情緒爆發，也不是硬碰硬；真正能用人的人願意居下。哀者勝，是因為真正不得已而戰的人沒有輕敵驕氣。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不能行，是因為人喜歡遠求玄妙，不肯在慈、儉、不爭、知足這些近處下手。知不知是上等，不知卻自以為知是病；政治上的病也一樣，上位者自以為能以威刑、稅斂、有為控制人民，最後只會使民不畏死、難治、輕死。憨山把這幾章看作對妄心的診斷：越想掌控，越失控；越以威逼人，越逼出大威。

第七十六至第七十九章讓柔弱勝剛強的道理回到最普通的生命經驗。人活著柔軟，死了才僵硬；草木活著柔脆，死了才枯硬，所以只崇拜強硬，其實是在靠近死氣。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卻損不足以奉有餘，這是對社會不平的明白批評；有道者有餘而奉天下，正是把自己的多餘拿去補不足。水最柔弱，卻能攻堅強，因為它不與物爭形，而能順勢滲入。和大怨必有餘怨，表示只靠契約、責報、清算，不能真正化怨；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是施而不抓住回報。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不是天有私情，而是無心施予的人自然更接近天道。

第八十、八十一章最後把政治理想和語言觀扣回一起。小國寡民的畫面，並不是叫所有制度退回原始，而是用「什伯之器不用」「舟輿無所乘」「甲兵無所陳」說明才智、交通、軍備若沒有欲望驅動，可以存在而不必成為擾民工具。民重死而不遠徙，是因為生活安定，不被稅賦、兵役、戰亂逼走。信言不美以下，憨山尤其重視它和第一章呼應：既然道本不可說，老子的五千言就不能當作華麗理論來讀，而要當作把人帶回無言之道的筏子。聖人不積，正因為心裡沒有堆積、占有和求報，所以越為人越不窮，越與人越不竭。全篇到此，德、柔、嗇、慈、儉、不爭、無積都歸到同一件事：虛心應世，不用私欲傷物，也不用功名困住自己。

再把第三十八到第四十章細讀，憨山其實先建立一條「失道後才有名目」的歷史線。道在時，德不自稱為德；德失了，才標仁；仁薄了，才舉義；義也不足，才用禮去拉人。禮若只是名分姿態，就會變成忠信的薄處和亂的開頭。這一段白話上可以說：越需要外在形式保證秩序，越表示內在真實已經不足。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動」則把這條線反轉回去，凡事都要從末流返回根本；弱者道之用，是因為真正能長久的作用，不靠壓迫和剛猛，而靠柔弱中可以迴旋、可以生化的空間。

第四十一到第四十六章補充了世俗眼光和道眼的差別。下士笑道，是因為他只認得可炫耀、可立刻得利的東西；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都與這種眼光相反。道生萬物以後，萬物在陰陽之間取得和氣；人若用強梁自處，就是破壞這個和。第四十四章問名、身、貨、亡的輕重，逼人承認自己常常把最不該重的東西放在最重的位置。第四十五章的大成若缺、大盈若沖，落到憨山的修心語言，就是不要把成就變成自滿，不要把充實變成堵塞。第四十六章更清楚：天下有道時，力量回到生養；天下無道時，力量變成戰爭。

第四十七到第五十三章處理知與欲。憨山解「不出戶知天下」時，不是反對見聞，而是說真正的理不靠無止境奔走才知道；人越向外追逐，越容易被事物碎片牽走。為道日損，也不是減少理解力，而是減少妄作力。四十九章的無常心，五十章的善攝生，五十一章的玄德，五十二章的守母，五十三章的盜夸，都在同一條線上：人若以私心為心，就會把生命推入死地；若知母守本，就能不危。五十三章斥責朝廷甚除、田甚蕪、倉甚虛，穿華服、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這在白話上是很重的政治批判：上層越奢華，下層越荒蕪，這不叫道，只是強盜式的誇耀。

第五十四到第五十九章說修德的擴張次第。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是說真正建立在道上的東西，不靠外力維持也不易失去。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邦、天下，德才逐步擴大。含德如赤子，表示德厚者沒有傷物之心，所以也少招傷害。知者不言一章不是貶低經典，而是防止人把懂得話語當成得道；挫銳解紛、和光同塵，是把修行者的尖銳、糾纏、炫耀和隔閡一層層磨平。治國章中禁忌、利器、技巧、法令越多，反而越亂，憨山把它看成上位者妄心外化成制度，最後制度又反過來激發民間妄心。

第六十到第六十七章在政治上最能看出老子的柔下策略。治大國若烹小鮮，意思是大國不是越翻越熟，而是翻攪太多就碎。鬼不神、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說在道的治理下，陰暗力量不會被激發成災害。大國小國彼此相處，都要以下為本；道為萬物之奧，連不善之人也不可棄，是因為道提供的是回轉之路，不是只獎賞已經完美的人。六十四章防患於未然，六十五章不用智巧擾民，六十六章江海善下，六十七章三寶慈儉後己，都是同一政治倫理：權力越大，越要收斂；位置越高，越要居下；能力越強，越不能先爭。

第六十八到第七十九章可以看成對強者的連續降溫。善為士不武，善戰不怒，是要人先去掉勝心；輕敵幾喪吾寶，是說驕慢會使人失去慈、儉、後己這三件根本。知不知是上等，因為它保留謙卑；不知而自以為知是病，因為它關閉學道的入口。民不畏威、民不畏死、民之飢、民之難治、民之輕死，則指出暴力政治的反效果：威嚇太多，人民就不怕威嚇；搜刮太多，人民就不再愛惜生命。七十六章用生柔死剛，七十八章用水勝堅強，都把這個道理講到最白：強硬看似有力，其實接近枯死；柔弱看似無力，卻最能保全生命、化解堅硬。

末兩章的收束，憨山還加上一層自我辯解式的讀法。老子開頭說道不可道，結尾卻留下五千言，這是否矛盾？憨山的回答是：真道不可被言語等同，但可以借真實之言顯示方向。信言不美，就是不靠華辭欺人；善者不辯，就是不把爭勝當成明道；知者不博，就是不把堆積知識當成體會根本。聖人不積也不是沒有資源，而是不把任何資源變成自我占有。天道利萬物而不傷自己，聖人為萬民而不與物爭，這正是下篇所有政治、養生、處世、修心語句的歸宿。

note:
下篇更能看出憨山「援佛入老」的特色。他把上德、下德、仁義禮的次第，理解為本體真常落入分別名相後的層層施設；把反、弱、柔、不爭、無事，理解為離相後自然顯出的妙用。這和道教內丹系注本不同，因為憨山幾乎不把本篇重點放在身中藥物、火候、鉛汞；也和純粹政治訓詁不同，因為他總是把治國、用兵、民飢、知足等問題追溯到君心與人心的欲望。

從思想史看，這份注解的真實價值不在於它是否保存老子原始意義，而在於它清楚顯示晚明佛教高僧如何閱讀《德經》：他用般若離相解「信言不美」，用禪宗無住解「不積」「不爭」，用心性返本解「反者道之動」，用慈、儉、後己解政治倫理。這種讀法會弱化《老子》某些早期政治術語和戰國語境，卻強化了它作為修心文本的可讀性。對校讀者而言，最應注意的是憨山不只是做概念會通，他反覆把每一章落到一念妄心、欲望消長、虛靜應物之間，這正是此注與王弼、河上公、內丹注、宋明理學注本拉開距離的地方。


scripture_id: houshanyuan-qingjingjing-zhu

scripture_title: 侯善淵《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侯善淵）

original:
經名：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金朝道士侯善淵註。一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序

源之未發，流無不清；風之未扇，物無不靜。及乎流以汨之，則清者濁矣；吹而散之，則靜者動矣。此理之常也。道之生物，自然之性，何嘗不湛然而清，寂然而靜，感而遂通。性以情遷，失其天真，逐而忘返，至于流浪生死，常沉苦海。顧不哀哉？太上以大慈悲、大方便，引接迷徒，將與復其本元，使得見道。謂道雖不可以言傳，而目擊道存之士，且幾何人？斯謂道雖不可以象教，而得魚忘荃之喻，若有所待。故經之所以作也。是經諄諄明誨，始曰清者濁之源，靜者動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繼而曰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又繼之曰，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湛然常寂，寂無所寂，即是真靜，真靜應物，漸入真道。復曰，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此真經之大旨歟？蓋自西王母授之，仙人葛玄等傳之，太玄真人贊之，世世遵奉。奈何愚者有終身不靈，惑者有終身不解，鮮克仰副太上慈悲方便之意。今驪山侯公先生，游方之外者也，念經之言，能悟之者，可傳聖道，乃即其說，為之訓解，辭簡而甚易明，理達而甚易行，神而明之。自遣欲而滅三毒，由觀心而識無空；屏執著之妄心，誡貪求之煩惱；祖述聖作，以開以明。其間有云，悟而無為者是，得而有作者非。有云，大道中無文字，文字中無大道，天文玉訣，須憑師匠口耳相傳。有云，不執空為空，不著有為有。有云，抱出靈華潔，回還一體光。學者儻於是經誦持不退，當得造於目擊之玄，不有待於忘荃之後也。平水老人毛麾謹序。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

姑射山太玄子侯善淵註

老君曰：大道無形，

無形者，陽淵渺邈，曠大無窮，頤心同體，微妙無方。故言大道無形矣。頌曰：大道本無形，無形亦假名。視之非有物，審聽絕音聲。覺性通幽靜，頤神透目清。太空無伴侶，孤月照蓬瀛。

生育天地；

天地有形象，皆因大道育養之，故曰生育天地矣。頌曰；一砼生天地，三光在彼中。四時分造化，萬物得和融。欲了無生法，知心物外窮。至真明不盡，常與道之通。

大道無情，

道無情者，湛然非象，虛極無心，萬物生成，無為自化。故曰大道無情矣。頌曰：無情通大道，育養本無情。掌握乾坤秀，包容天地明。上穿金闕界，下徹九幽冥。蕩蕩無窮測，玄玄覆玉京。

運行日月；

日月者，道化玄明，人神之主，運行四通，普照而不昧也。頌曰：大道澄空廓，天邊日月長。運行周匝界，昇入遍他方。現出靈華潔，迴還一體光。達人知此意，咫尺是仙鄉。

大道無名，

無名者大道，通玄微妙，至理無窮，混元一砼，先天地而生，本無名也。頌曰：道化虛空體，權為假立名。有名非有相，無物亦無形。上徹三天瑩，橫擔四海明。闡開清靜眼，飛躍似流星。

長養萬物。

道大無形，湛然不動，皓皓純一，覆藏天地，運行日月，流轉江河，掌握山川，包含谿谷，滋溢園林，成熟五穀，結秀花果。一切萬物皆稟道砼而所生，本自無為，感時而自化。道本無形，育於有象。故曰長養萬物矣。頌曰：道化芸芸長，機生物自。煙嵐光萬頃，鬱秀照千山。淥野連溪壑，清音對碧天。悟玆真福地，此處隱飛仙。

吾不知其名，

太上言，我不知道之名，為獨處無礙，太真玄妙之機，無生無滅，無增無減，隱顯無方。眾生不悟，太上垂慈，假立有名矣。頌曰：妙道迷難悟，心開慧自靈。元神生固蒂，虛谷證圓明。海藏凝珠璨，山頭混日精。滿天昕寶鑑，光照玉京城。

強名曰道。

道本無名。既以有名，著於物相；若以無心，死入落空。有無相生，杳冥相對。應物現形，日用不離。難分正教之法，強名曰道矣。頌曰：道本無言說，強名分辨別。心清秀砼凝，性靜靈雲結。海上起新風，天邊生古月。沖虛物我明，萬象齊俱攝。

夫道者，有清有濁，

有清者，清空曠大，神谷寂虛，一砼沖和，故名有清矣。有濁者，周羅萬物，無所不容，無所不入，貫穿世界，細透毫毛，故曰有清有濁矣。頌曰：清濁定浮沉，陰陽運古今。天空垂玉象，地厚產瓊林。晴倚曹溪路，神凝法海深。但能明此理，方顯道人心。

有動有靜。

有靜者，大道寂然無心。有動者，神用感而通玄。一動一靜，可成真道矣。頌曰：動靜道弘張，神丹射太陽。天魂收坎位，地魄入離鄉。海底龍翻浪，山頭虎戰蒼。生擒歸昊境，性命得延長。

天清地濁，

天清者，混元一砼，拍塞沖虛，玄遠極深也。地濁者，生人發地，無所不種，無所不收，處萬民之污，故曰天清地濁矣。頌曰：地氣接空蒼，清天滿四方。中間埋古跡，上下越新光。達者歸真路，脩然入道場。玉嬰登寶殿，遠望汨羅江。

天動地靜。

動靜者，主天圓地方，則自然千變萬化，星移斗轉，運斡樞機也。地靜者，風吹浪捲，蠢然不避污染而不爭。故名天動地靜矣。頌曰：地靜本無為，天樞斗柄隨。生成無造作，設化有靈機。極目秋蟾朗，凝睛瑩日輝。一陽收入鼎，進火養神龜。

男清女濁，

男者，陽也；女者，陰也。故曰是真陰真陽。此言非世中男女，見之不用，用之不見。故《德經》云：萬物無不負陰而抱陽。故外陽而內陰。外者，身也；內者，心性也。何以故？乃至修行之人身靜，豈不為男清，心性擾亂不寧，豈不為女濁矣。頌曰：物靜心非靜，身清性不清。迷真疑恍惚，意亂豈安寧？返照歸金鼎，迴光入寶瓶。分明開道眼，何慮不圓成？

男動女靜。

男動者，非是交媾之為主。動則不定，定則不動。故動者，陽道所生，如撥雲見日，磨鏡得明。故曰陰返歸陽，是名男動也。女靜者，謂陽道開自然，神化虛明，不婬不邪，不憎不愛，不貪不嗔，不嫉不妒，不起不念，不妄不想，豈不為女靜矣。又曰：離中虛，坎中實，明取坎中實點化離中虛，是名陰陽顛倒、還返之法，可成純陽之道矣。頌曰：顛倒陰陽法，爐中採汞鉛。清光輝滿地，紅焰迸周天。白虎池中臥，青龍火裏眠。鍊成真玉貌，身外舞胎仙。

降本流末而生萬物。

降本者，末所生也。道德其本，一砼沖虛，發自然之理也。萬物得其本，長養而不槁，枝葉榮旺，人得其本，神靈莫測，通現無方也。頌曰：降本沖和秀，隨機物自生。兩行紅霧起，一道素煙傾。虎飲金烏髓，龍吞玉兔精。兩般真至寶，悟者自神靈。

清者濁之源，

水清而淵明鑒照，其形自顯，異於濁也。是清之泉源比喻於修行之人也。頌曰：心淵明徹底，道靜鑒元通。玉戶陽精溢，金關浩砼沖。合和收坎殿，匹配送離宮。始覺玄珠降，衝天耀日紅。

靜者動之基。

靜者道，太虛空也。神得其用，出入無間，杳冥同體。故曰動之基也。頌曰：默默空無物，神明道體同。天清沖浪碧，地靜湧波紅。四象鑽爐口，五行入鼎中。鍊成丹赫赤，餌覺赴仙宮。

人能常清淨，

天常清淨，日月星皎白而虛明也。人常清淨，精砼神寧而不散。故曰人能常清淨矣。頌曰：色慾無情染，紅塵絕往還。性光飛皎日，心地泛寥天。一砼烹元象，雙關鍊小鮮。精神穿宇宙，晱爍遍三千。

天地悉皆歸。

人能清淨，神通妙理，昇入無為，周羅天地，細入微塵。故言天地悉皆歸也。頌曰：清靜處無為，無為達妙機。蟾宮奔玉兔，日殿走烏飛。閃出千光燦，衝開萬象輝。包羅諸色相，天地悉皆歸。

夫人神好清而情擾之，

人神者，天地秀砼，結聚靈明也。本自清靜，隨物生情，占塵惹垢。故言情擾之也。頌曰：富貴遮心翳，榮華眯眼塵。雖然觀日月，不見本來真。寂湛頤元性，澄空鍊至神。靈童開碧嶂，仙子跨麒麟。

人心好靜而欲牽之。

心者，神明也。知內而為性，顯外而為神。神本清靜，隨風錯亂，物動情牽之也。頌曰：開眼露天璣，人心著處迷。戀情情欲擾，逐境境還隨。抱朴通精粹，一真烹萬象，混合太淵齊。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

人能遣其欲者，割愛離親，除情去欲，捐念望機，自然性靜心寂矣。頌曰：常能守靜篤，方寸育神靈。閉戶眠金子，垂簾抱玉嬰。玄霜烹至寶，紫粉鍊真情。結就玄珠燦，收來獻上清。

澄其心而神自清，

澄心定意，湛寂淵明，返本還元，如水不動，故曰澄其心而神自清也。頌曰：欲要識靈源，知空在目前。澄澄心月現，湛湛性光圓。砼秀通神聖，神風化羽仙。逍遙歸海島，三界獨綿綿。

自然六欲不生，

六欲者，眼、耳、鼻、舌、身、意是也。不生者，眼觀無色，神不邪視；耳聽無音，聲色不聞；鼻息沖和，不容香臭；舌餐無味，不甘酸甜；意抱天真，不迷外境。故曰六欲歸真，自不生也。頌曰：歸真除六害，漏盡免三災。識性通玄路，知心道眼開。木人遊昊景，石女翫仙階。日落清秋夜，天邊抱月來。

三毒消滅。

三毒者，身業、意業、口業。消滅者，善養精砼神，除盡貪嗔嫉。故曰三毒消滅也。頌曰：六欲成金藏，三災化寶珠。七情無染著，十惡永消除。拂拭冰臺淨，光華不卷舒。抱將遊陸地，獨步入清虛。

所以不能者，

修道不能除情去欲也。心有所著矣。頌曰：不能行此道，性返轉生疑。打坐勞心力，參禪柱用脾。住行安有分，坐臥鎮相隨。要見開清眼，神光滿室輝。

為心未澄，

心性不寧，擾亂乃多。神遊外景，觀於徼、著於物矣。頌曰：上善水心淵，澄清照碧天。世情多苦惱，人被業緣牽。逐浪迷真性，隨波昧本源。一靈歸苦海，萬劫不迴還。

欲未遣也。

終身不救，物轉於心矣。頌曰：修幻妄施功，於真事不同。有為如電影，執相若飄風。物假心非假，身空性不空。一靈知有主，萬法悉皆通。

能遣之者，

轉於萬物，心處無形，頤神居妙也。頌曰：頤心達聖機，無相等虛齊。瀲灩澄波靜，陽淵極渺瀰。流通周匝界，游歷大神威。月照乾坤瑩，清風相送歸。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

返觀其心，默然而無心。其心者，開目澄空，明見真心。真心者，湛寂無物，混日純一。故名其心也。頌曰：返照見天心，圓明湛碧深。無無真實相，有有覓難尋。山海無遮障，天災禍不侵。真人誰作伴，風月是知音。

外觀其形，形無其形；

形者，是地、水、火、風也。此者是名有漏之身。非有漏之身，是故無相之真。無相之真，如仰水看月，似天空運轉純風，神凝砼聚，可成真道矣。頌曰：外觀有漏相，幻化即真形。去住何移跡，安然不暫停。中間藏恍惚，內外窈冥冥。渙若冰將釋，沉沉覺海清。

遠觀其物，物無其物。

內外皆無，即遠而何有？此者無物。無物之中，別有奇異之物。經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故言物無其物也。頌曰：恍惚遍無涯，壺中景物嘉。爐門傾玉藥，鼎眼泛金花。虎遶明珠戲，龍噴萬里霞。撥開雲霧看，捧出夜明砂。

三者既悟，

此三者，說心、形、物，即於虛無也。悟者，了達也。頌曰：喻說分三體，知玄一也無。有無皆是幻，無慮道相扶。法眼為丹鼎，天門是藥鑪。鍊成朱汞結，傾入一冰壺。

唯見於空。

表裏中間，俱無所著，圓明坦蕩，心入無為。故曰唯見於空也。頌曰：觀空非色相，色相即真空。物我俱忘泯，方知太古同。周行行不盡，遍計計無窮。天網玄網大，夷羅覆載通。

觀空亦空，

觀空者，道弘無相，萬法無形。亦空者，神通妙化，一體歸真也。頌曰：炳耀滌晴空，神遊四海通。杳冥天地匝，恍惚太虛同。耿耿青霄月，飄飄碧落風。縱橫穿上下，南北與西東。

空無所空。

空者不執空，為空不著有。為有心同，太極之中聚於玄妙矣。頌曰：落落遍無隅，冥冥運化虛。無形呼大道，離相號真如。一體無分別，三明有所居。廓然開妙法，萬道素光舒。

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了心達本，識性歸宗，何執有無之教？有無之教，亦是假名。若無假名，真心何顯？故有即於無。無者非落空之法，無備於有，有者非以物類窮之。故曰有無自然也。頌曰：至訣清虛道，明知物外中。娟娟輝昊景，𣜃𣜃耀蒼空。鼎破心珠赫，鑪開慧日紅。澄凝丹汞結，運入廣寒宮。

無無既無，湛然常寂。

能知空是不空，執有而不有，故本性湛然常寂矣。頌曰：湛湛無瑕謫，通幽過目星。乾坤沖拍塞，天地曠然明。性覺虛心寂，神暝絕夢驚。豁然開古道，月照水晶城。

寂無所寂，欲豈能生？

不寂而所以寂，故曰天真滿目，妙道歸源。欲豈能生也？頌曰：寂靜物皆捐，虛心養浩然。面容如朗月，碧眼似寒泉。皎皎歸真趣，昏昏法性蠲。一潭秋水瑩，萬派素波淵。

欲既不生，即是真靜。

欲既不生者，滌除繁慮，諸欲消亡，寂無所欲，欲豈能生？真靜者，神光
虛煥，通顯靈明，返歸清淨矣。頌曰：清淨心通聖，無為化有功。珠凝金鼎內，寶結玉壺中。明似天空日，清如洞裏風。沖虛生瑞彩，光罩五明宮。

真常應物，真常得性。

得性者，為真常妙道，應物隨機，隨機見性，見性明空，自得其性矣。頌曰：真靜靜無疑，陽光照眼希。步虛通妙理，旋遶達玄機。物物皆相應，般般總不知。返觀煙浪碧，笑指洞天歸。

常應常靜，常清淨矣。

常應者，見物見心，見心離物，離物明空，故曰真常得性矣。頌曰：清淨本根元，於中性自然。二關精鬱鬱，一道砼綿綿。混合明真理，凝然悟太玄。空中知有象，應化出先天。

如此真靜，漸入真道。

如此勤行真清真靜之人，方達希夷妙理，物外天真。故言漸入真道矣。頌曰：大道冽空淵，昕光照滿天。一明分造化，二契養胎仙。性達忘憂苦，心通合自然。點開無色界，返本復歸元。

既入真道，名為得道。

道本無名，假名立道。認得無生無死之法，鍊凡為聖，鍊聖成神，神合其砼，砼通元首，名為得道者也。頌曰：得道幽深遠，仙風播世高。九天居自在，三海任逍遙。行滿金書詔，功成玉簿標。神道登碧落，飛步越丹霄。

雖名得道，實無所得。

了達而不居，體用而無形，取有而無物，故曰實無所得也。頌曰：迷隔千山遠，悟來一物無。取無無所得，棄有有相扶。有有將何有，無無亦假呼。觀天明大道，露現一輪孤。

為化眾生，名為得道。

假名立字，化於未悟之人，權為證果之教，故曰實無所得，實有所修也。頌曰：得者非為得，無修未是修。道弘包萬象，心不繫絲頭。地魄騰空踴，天魂海底收。此般真至寶，不悟一生休。

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能悟真常之道者，攝群心而同歸一體，變化無窮，出入無礙，可明聖道矣。頌曰：神明天嘆骨，月照洞淵深。剖出荊山玉，揮開滿藏金。自然通聖道，方顯本來心。變化無窮測，移神入大音。

老君曰：上士無爭，

太上言：上德之人處於無侶太空，天真妙道，寂然不動，無所爭訟也。頌曰：上士知天命，焉能有所爭？丹田瓊藥放，心地玉芝生。靜室居閑坐，清空任便行。靈童含寶月，神用得精宏。

下士好爭。

執於引教之術，動生人我，競起是非，發於爭訟矣。頌曰：下士好爭強，功名自顯彰。何勞著有相，爭似貴韜光。閉目凝神室，開睛混太暘。自然知古道，心地得清涼。

上德不德，

上德者，注：太始無象，四極淵明，知心無心，故曰上德不德者也。頌曰：上德悟無德，無修解有修。道存圓覺海，神若載天舟。得岸離生滅，辭瀾不再遊。任從空外去，返性入瀛洲。

下德執德。

下德之人執著小乘之術，施為政事，德而落空，是名不德。如此之見，永離真道矣。頌曰：下德施功果，徒勞有相求。滯空沉妄想，執幻落陰囚。太始無名號，玄元有所修。迴陽如見日，神砼自和柔。

執著之者，不名道德。

道者，無為清淨，空寂湛然也。德者，神通萬變，體用居常也。道德混純，其理皆一也。執著者，執著種種有為之功也。頌曰：執礙法非通，虛勞謾費功。有為迷假相，無作契真空。恍惚乾坤象，杳冥天地蹤。上清施大道，神用在其中。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

不得真道者，為人執著種種引教之術也。妄心者，為取小法，施為政事，常存於妄想之心也。真道者，通變無方，應用不離，至神至聖，其理自然，非為執見，不以妄心，是名清靜，斷除邪見也。頌曰：大道非空遠，都緣翳膜遮。離微翻聖智，逐物返妖邪。心靜俱無礙，神清豈有差。一輪炎日瑩，照破洞雲霞。

既有妄心，即驚其神。

既驚其神者，既有妄心，眼見心移，神不居妙。經云：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既觀其徼，即驚其神也。頌曰：不悟本元神，何言身外身。妄緣生嫉坏，逐念起責嗔。永失玄元道，常迷太古真。雖然明日月，滿眼是紅塵。

既驚其神，即著萬物。

不居其妙所，觀其物迷沉顛倒，滯於邊徼矣。頌曰：生死因矜泰，輪迴為有情。妄緣心失理，繫物道難成。離欲觀空瑩，歸真眼界明。周行無障礙，心上坦然平。

既著萬物，即生貪求。

萬法不明，萬物所拘，繫物生情，貪愛無休歇也。頌曰：即物轉責求，迷情甚日休。利名心未罷，財色意中收。念念依他起，熙熙不自由。一生虛過了，爭覺悟清眸。

既生貪求，即是煩惱。

貪求不止，煩惱憂苦，返歸殃咎矣。頌曰：貪愛六根深，情迷入罪林。憂愁宜早撥，煩惱莫交侵。清淨修身命，無為鍊本心。定睛觀昊景，物外見清音。

煩惱妄想，憂苦身心，

身受有為，勞而無功，身苦心惱，性亂神散矣。頌曰：貪心馳劣馬，縱意任猿猴。妄想生顛倒，憂煎苦用求。神昏著物相，性昧逐淪流。背覺靈明體，迷沉萬劫休。

便遭濁辱，

身心憂苦，混濁於恥辱，稟於錯亂之人也。頌曰：邪婬身受觸，濁濫昧心情。俊目扶清粹，舒眉轉碧睛。張羅天地秀，豁落太淵清。混合乾坤象，陽精萬派明。

流浪生死，

心滯於物，返正歸邪，生死流浪。頌曰：生死何時了，輪迴甚日休。依清靜理終朝抱日頭。滿空昕寶鎰，遍照大神洲。

常沉苦海，

悟者為覺海，迷者為苦海。常沉者，迷昧真源常沉苦海矣。頌曰：心欲情無底，身如破漏舟。水深難出離，生死隨波浪，岸闊怎生收？生死隨波浪，輪迴逐境流。迷沉歸苦海，性命一齊休。

永失真道。

不達至理，亂取施為，多能已勝，馳聘落空之法，永失真道矣。頌曰：不論真常道不定，剛尋有所為。性迷終不定，心亂轉生疑。上善如清水，靈源似渺瀰。金泉高泛漲。溢滿照天池。

真常之道，

真常者，日用而虛化，故言常道矣。頌曰：神用至真常，明知道德鄉。玉爐收白雪，金鼎聚紅霜。地裂明心印，天開睒性光。靈童歸海藏，獨臥水晶堂。

悟者自得。

自得者，不修而修，不為而為。悟者目隱玄機，明開妙道，通現真空矣。頌曰：斂意轉睛瞳，自然見法身。運天明日月，叩道照乾坤。𣜃耀龍珠燦，煌輝琥珀殷。玉嬰眠寶殿，瑩淨絕紅塵。

得悟道者，

得悟者，為明開道眼，了達無為也。頌曰：知玄通古道，得悟了真常。鬱秀繚空野，氤氳滿太蒼。日魂光雪瑩，月魄照銀霜。放出神光燦，圓明入故鄉。

常清靜矣。

天清垂象，地靜安寧。人能清靜，神契大道，守一居常矣。頌曰：意靜覺心清，風臨對月明。滿天珠露降，大地水銀平。玉戶明金子，金門現玉嬰。撞開天斗柄，走上太陽星。

仙人葛玄曰：吾得真道，曾誦此經萬遍。此經是天人所習，不傳下士。吾昔受之於東華帝君，東華帝君受之於金闕帝君，金闕帝君受之於西王母，西王母皆口口相傳，不記文字。吾今於世書而錄之。上士悟之，昇為天官；中士悟之，南宮列仙；下士得之，在世長年，遊行三界，昇入金門。

左玄真人曰：學道之士持誦此經者，即得十天善神擁護其人，然後玉符保神，金液鍊形，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正一真人曰：人家有此經，悟解之者，災障不干，眾聖護門，神昇上界，朝拜高尊，功滿德就，相感帝君。誦持不退，身騰紫雲。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竟

vernacular:
序文先說明《清靜經》的用意：水源未動時本來清，風未吹時萬物本來靜；一旦水流被攪亂，清就變濁，風一吹散，靜就變動。人的本性也是如此，原本湛然清明、寂然安靜，只因情欲牽引而失去天真，逐物忘返，流浪生死。太上老君作此經，是用簡明語言引迷人復歸本元。毛麾序稱侯善淵的註解辭簡理明，重點在遣欲、觀心、去執、斷貪，使誦持者不只讀到文字，而能在日用中實行清靜。

經文開頭「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侯善淵逐句解釋：道沒有可見形體，卻是天地形象所由生；道沒有私情意志，卻使萬物自然生成；道本無名，因眾生不悟，所以勉強立名叫作道。他的頌語反覆用太空、孤月、日月、玉京、蓬瀛等意象，說明道不是一件可抓取的物，而是無形中生有形、無名中養萬物的根源。讀成白話，就是不要把道當作某個神像、法術或文字名目；道在萬物日用中顯現，卻不被任何形相固定。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以下，侯注把宇宙的清濁動靜轉回修行者身心。天清地濁、天動地靜，是天地自然分位；男清女濁、男動女靜，侯善淵明說不是世俗男女交媾，而是陰陽、身心、坎離的內修譬喻。身若能靜而心性仍亂，便不是真清；陽動不是欲動，而是如撥雲見日、磨鏡得明，使陰返歸陽。所謂「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是說萬物都從道本流出，修行則要從末返本，讓散亂的精神回到本源。

「清者濁之源，靜者動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是全篇綱領。侯善淵說，清像明澈深水，能照見形影；靜像太虛空寂，是神用出入的根基。人若常清靜，精氣神不散，神通妙理可以周遍天地、細入微塵。這不是說身體真的佔有天地，而是說心源一清，外境不再牽動；心地一靜，動用不再失序。天地「歸」到人身中，就是身心小天地重新合於大道秩序。

經文接著說，人神本來好清，卻被情擾；人心本來好靜，卻被欲牽。侯注把修法說得很直接：常能遣其欲，心自然靜；澄其心，神自然清。六欲是眼、耳、鼻、舌、身、意向外攀緣，三毒則是身、口、意諸業中的貪嗔嫉妒。若眼不邪視、耳不逐聲、鼻舌身意不被香味觸法牽走，六欲便不生；若能養精氣神，除貪嗔嫉，三毒便消滅。這裡的清靜不是空談，而是對感官、情緒與念頭的日常管束。

「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指出失敗原因：不是經文不靈，也不是道不可求，而是修行人心有所著，神遊外境，欲念未割。能遣欲的人，心處無形，精神回到玄妙處。接著「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侯善淵把三觀解成返照：向內看心，見真心湛寂無物；向外看身，見地水火風組成的有漏身並非真我；再遠觀萬物，見物也沒有固定自性。三者都悟，才只見於空。

不過侯注不讓人執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的意思是：空也不能被抓住當成一個東西，連「沒有」這個念頭也要放下。若執空，就落空；若執有，就著相。真正的心性是湛然常寂，寂到連「我正在寂靜」也沒有，欲念自然不能生。欲既不生，才是真靜；真靜不是死寂，而是神光虛明、應物不昧。

「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是修行成熟後的狀態。侯善淵說，真常妙道能隨機應物，見物見心，又能離物明空，所以在應對中仍保持靜定。這裡不是躲開世界才算清靜，而是在接物處仍不被物牽。如此勤行，才能漸入真道；入真道後雖名為得道，其實無所得，因為道本來無名無相，不是外面新得一件寶物。為了教化未悟者，才權且說「得道」。

後半部轉為警戒。上士無爭，因為安於天真妙道，無所爭訟；下士好爭，因執著人我、是非、功名。上德不自以為德，下德執著德相；凡執著種種有為功夫者，都不名道德。眾生不得真道，是因妄心一起，神就被驚動；神不安，便著萬物；著萬物，便生貪求；貪求不止，便成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最後濁辱、生死、苦海相續，永失真道。

結尾「真常之道，悟者自得」把前面收束起來。悟道不是多加一層作為，而是不修而修、不為而為；明白無為，心眼開朗，性命回到清靜。葛玄、左玄真人、正一真人的傳經語，則把此經放入道教傳承與誦持功德中：上士悟之可昇天官，中士列仙，下士也能保身長年；持誦者得善神擁護、玉符保神、金液鍊形。白話來看，這些功德語是在強調《清靜經》不只是哲理短文，也是道門日課與自警文本，靠反覆誦持提醒修行者少欲、澄心、守一、復性。

侯善淵每段後面的頌語也不是裝飾，而是把經注翻成內丹圖像。金鼎、玉壺、坎離、龍虎、鉛汞、嬰兒、玉兔金烏等詞，都是全真與內丹常用語，指向精氣神的收攝、陰陽的返還、心性光明的顯發。若只按字面讀成外在煉藥或神仙遊記，就會誤會侯注；他的重點其實是把「清靜」落到身心工夫：念頭不逐境，情欲不牽神，神氣自然凝聚，久之便可說形神俱妙。這也是此註與普通白話解經不同之處，它一面解句，一面教人如何在誦經時反觀自身。

與杜光庭註重遣空、重玄相比，侯善淵的語氣更接近日課中的自我規訓；與李道純偏於中和、性命雙修的理論化解釋相比，侯注更常說妄心、貪求、聲色、財利、情欲怎樣一步步傷神。這使它很適合放在全真清修脈絡中讀：清靜不是只懂一個道理，而是在每個念頭起處立刻照見、收回、安定。修行者每天誦讀，等於每天檢點自己是否又被境界帶走，是否仍能把散亂之心收回清靜本源，並在行住坐臥中保持這份覺照，久而久之成為日常功夫。

note: 侯善淵註本見《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屬金元全真心性修持脈絡。可與杜光庭註本、李道純註本及《玄門功課》清靜經傳統互讀。杜光庭偏重唐代重玄學與般若式遣執，李道純多從中和守一、性命雙修發揮；侯善淵則更像全真日用工夫書，反覆要求割愛離親、除情去欲、澄心定意、返照心形物。其註解中「三毒」「空」「真如」等語顯示佛教語彙已內化於道教心性論，但目的仍是道教式清靜、守一與形神俱妙。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liangqiuzi-huangting-neijing-zhu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黄庭内景玉經訣

original:
《黃庭內景玉經》者，一名《太上琴心文》，琴，和也。誦之可以和六府，寧心神，使人得仙也。一名《大帝金書》，扶桑大帝君宮中盡誦此經。以金簡刻書之，故曰金書。一名《東華玉篇》。華者，東方諸宮名也，東海青童君所居。其中玉女仙人皆誦味之。刻玉書之，故為玉篇也。。當清齋九十日，誦之萬過，使調和三魂，制煉七魄，除去三尸，安和六府，五藏生華，色反嬰孩，百病不能傷，災害不得干。萬過既畢，自然洞觀鬼神，內視腸胃，得見五藏。其時當有黃庭真人、東華玉女教子之神仙焉。此文不死之道也，子有仙相，得吾此書也。此文羅列一形之神室處，胎神之所在耳。恆誦詠之者，則神室明正，胎真安寧，靈液流通，百關調暢，血髓充道，腸胃虛盈，五藏結華，耳目聰明，白髮還黑，朽齒更生。所以却邪疴之紛若者，謂我已得魂精六緯之姓名也，形充神寧而曰欲死不可得也，故曰內景黃庭為不死之道。受者齋九日，或七日，或三日，然后受之。授者為師，受者奉焉。結盟立誓，期以勿泄。古者盟用玄雲之錦九十尺，金簡鳳文之羅四十尺，金鈕九雙，以代割髮歃血不泄之約。此物是神鄉之奇帛，非赤縣之所有也。今錦可用白絹，羅可用青布，鈕可用金錄，亦足以誓信九天，制告三官矣。皆奉有經之師，散之寒栖，違盟負誓，七祖受考于湯谷河源，身為考鬼於風刀也。湯谷，中山王口訣也。一人受書，得傳九人，審視形氣，必慈仁忠信耽玄注真者，不毀真正，敬樂神仙，乃可示耳。非其才是為漏泄，謹量可授亦誠難也。又先求感應，推訊虛靈者乃佳也。審可傳者，亦將夢以告悟，臨時之宜亦玄解于心矣。宣泄之科既重，傳之者良為嶮㠊，有黃庭內經之子寧不慎密之哉!《虛真人口訣》：夫內景黃庭經者，扶桑大帝君之金書，煉真之秘言也。

讀《黃庭內景經》者，常在別室，燒香潔盛，乃執之也。諸有此經辟百邪。若入山林及空暗之地，心中震怖者，正心向北讀內經一過，即神靜意平，如與千人同旅而止。能讀之萬過，自見五藏腸胃，及天下鬼神役使在己。若因病者，心存讀之，垂死亦愈。大都忌食六畜、魚臊、五辛、殗污之事，若脫履之者，沐浴盥漱，燒香於左右，讀經一過，百疴除也。右小君言，暮卧先讀《黃庭經》一過乃眠，使人魂魄自制練，得三四過乃佳也。

夫萬法以人為主，人則以心為宗，無主則法不生，無心則身不立。心法多門，取用非一；有無二體，隨事應機。故有凡聖淺深、愚智真假，莫匪心神辯識，運用之所由也。但天下之道，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從麤入妙，權實則有二階。脗跡符真，是非同乎一見。有《黃庭內景經》者，東華之所秘也，誠學仙之要妙，羽化之根本。余襞習未周，而觀想粗得，裁靈萬品，模擬一形。義有四宗，會明七字；指事象諭，內外兩言。絀聰隳體之餘，任噓從呬之暇，舐筆磨墨，輒貽原筮。

上清章第一

上清紫霞虛皇前，

三清之境，有太清、上清、玉清，此三清之中，一切大聖之所居也。按《玉緯經》云：上清者，虛皇大道君之所治也。即大道之域，包羅三清。又常朝儀西南方，有太靈虛皇天尊，即元始之本號也。道君欲明作七言之所，始乎紫霞之宮也，亦名紫瓊宮、亦曰紫晨之宮。

太上大道玉晨君，

太上之尊也，按《本行經》云，有元始五老之君號也。玉晨君，即皇老之一號也。

閒居蕊珠作七言，

《秘要經》云：仙宮中有寥陽之殿，蕊珠之闕，翠雲之房，道君在中而說經，人身備有之也。

散化五形變萬神，

謂隳支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於大通，先本後跡，故假神以托用也。夫神者，隨感而應者也，故有其數，豈直萬乎?

是為黃庭曰內篇。

因中而得名也。

琴心三疊舞胎仙，

琴，和也。疊，積也。存三丹田，使和積如一，則胎仙可致也。胎仙，胎息之仙也，猶胎在腹中有氣而無息。

九氣映明出霄間，

三田之中，有九氣炳煥，無不燭也。《大洞經》云：三丹田及三元、三洞房，合為九宮，宮中有天皇九魄變為九氣，化為九神也。

神蓋童子生紫煙；

觀照存思，假目為事。下文云：眉號華蓋覆明珠。華蓋即神蓋，謂眉也。明珠，目童子也。紫煙，目精妙之氣。

是曰《玉書》可精研，

文因跡始，專則能通。

詠之萬遍升三天，

精備神充，名上三清。

千災以消百病痊，

精神具則災病自消。

不憚虎狼之兇殘，

無殘傷也。

亦以卻老年永延。

此一章都說黃庭之道也。

vernacular:
開頭先替《黃庭內景玉經》定名。它又叫《太上琴心文》，「琴」取調和之意，誦持可以和六腑、安心神，使人走向神仙之道；又叫《大帝金書》，因為扶桑大帝君宮中誦此經，傳說以金簡刻書；又叫《東華玉篇》，因東方諸宮、東海青童君與玉女仙人都誦味此經，故以玉為篇。這些名稱不是隨便堆砌，而是在說同一部經兼有調心、天宮寶書、東華仙籍三重意義。

修法部分說得很具體：受持者應清齋九十日，誦到一萬遍，使三魂調和、七魄受煉，三尸除去，六腑安和，五臟生出光華，容色返如嬰孩，百病災害不能侵。誦滿之後，能洞觀鬼神、內視腸胃、看見五臟，並有黃庭真人、東華玉女來教導。白話說，這裡把誦經、齋戒、存思和身體變化連成一套工夫；經文不是只拿來理解，而是要反覆誦持到身中神室明正、胎真安寧、靈液流通、百關調暢。

傳授規矩也很嚴。受經前可齋九日、七日或三日，授者為師，受者奉師，還要結盟立誓不泄漏。古法以玄雲之錦、鳳文之羅、金鈕為盟物，後來可用白絹、青布、金錄代替，以告九天三官。若違盟負誓，七祖受考，身也受罰；一人得書，只可審慎傳九人，而且要看對方形氣與心性，必須慈仁忠信、耽玄注真、敬樂神仙，才可示之。這些話反映《黃庭》在梁丘子注裡是祕傳經法，不是任人隨意抄讀的普通文章。

經末又說讀經場所與日用方法：讀《內景經》應在別室，燒香潔淨而後持誦；入山林或黑暗之處心中恐怖，正心向北讀一遍，神意便可平定；病重時存心讀之，也可轉危。平日忌六畜、魚臊、五辛與污穢之事，犯觸後須沐浴盥漱、燒香讀經。睡前讀一遍，使魂魄自受制煉。序尾再從義理上說，人以心為宗，心能辨識運用萬法；《黃庭內景經》是東華所祕、學仙要妙、羽化根本。接著進入〈上清章〉，把三清、紫霞、玉晨君、蕊珠宮、五形萬神、三丹田九氣、眉目紫煙等身中景象展開，說明黃庭之道能消災愈病、卻老延年。

note: 梁丘子注的特色是典型上清內景學。它不像王弼注重抽象玄理，也不像全真注專以清靜定心為綱，而是把身體視為神真所居的宇宙圖像。首章先建立黃庭、中宮、身神與存思的框架，顯示《黃庭》修煉重在誦經與觀想並行；義理不是離身而談，而落在臟腑宮闕、神名景象的精密配置。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上有章第二

original:
上有魂靈下關元，

上魂，天分也；下關，地分也。魂靈無形，關元有質，人法天地形象。

左為少陽右太陰，

左東右西，卯生酉殺。

後有密戶前生門。

前南後北。密戶，後二竅。言隱密也。生門前七竅，言藉以生也。為九竅。

出日入月呼吸存，

日月者，陰陽之精也。左出右入，身為陰陽之氣，法象天地之氣。出為呼氣，入有吸氣，呼吸之間，心當存之。

元氣所合列宿分，

元氣一也，使心與道合，存日月星辰，靈光照耀，羅列一身，分明與天合。

紫煙上下三素雲，

紫煙，目精之氣也。存見三丹田，上、中、下俱有白氣，流通一體。又云：目光有紫、青、綠三色，為三素雲。仙經云：雲林夫人咒曰："日月童三雲兩目真君精"，故也。

灌溉五華植靈根，

素雲之氣，在口為玉液，存咽之以灌五華者，五臟之英華。靈根，命根。植，生之也。

七液洞流沖盧間。

七竅之液，上下洞流，上沖下回，盧頜之間、明堂之中。

回紫抱黃入丹田，

內象喻也。脾氣黃，目氣紫，七液周流，抱黃回紫，出入呼吸，俱入丹田。丹田有三所，靈命之根也。按《大洞經》云：眉間入三分為雙丹田，入骨際三分為台闕。左青房，右紫戶，二神居之。眉間卻入一寸為明堂，左明童君，右明女君，中明鏡神君；眉間卻入二寸為洞房，左無英君，右白元君，中黃老君，眉間卻入三寸為丹田，亦名泥丸宮。左有上元赤子君，右有帝卿君；又卻入四寸為流珠宮，有流珠真君居之；又卻入五寸為玉帝宮，玉清真母居之；又當明堂上一寸為天庭宮，上清真女居之；又洞房直上一寸為極真宮，太極帝君居之；又丹田直上一寸為丹玄宮，有中黃太乙君居之；又流珠直上二寸為太黃宮，太上君居之。男為雄一，女為雌一，男女並可修之。

幽室內明照陽門。

幽隱之室，內自思存，心目明鑒了如如。日月神者，無方之謂也。心神無方，存之則有。遺之則亡。

vernacular:
〈上有章〉把人體上下、左右、前後都放進天地陰陽的圖式中。上面的魂靈屬天分，下面的關元屬地分；左邊是少陽，右邊是太陰，也就是東方生氣與西方殺氣的分位；後面有密戶，前面有生門，合起來指九竅。白話說，人身不是散亂的器官，而是依照天地方位組成的小宇宙。

「出日入月呼吸存」說的是把呼吸與日月陰陽相配：日月是陰陽精華，呼氣、吸氣之間，心要存想這一出一入的氣機。元氣本是一氣，修者使心與道相合，就在身內存想日月星辰，令靈光羅列照耀，如同全身與天象相應。

後半說紫煙、三素雲、五華、靈根、七液、丹田。紫煙是眼目精氣；三素雲可指上中下三丹田白氣流通，也可指目光中紫、青、綠三色。這些氣在口中成為玉液，咽下去灌溉五臟英華，培植命根。七竅津液上下洞流，經盧頷、明堂而回轉；脾氣之黃、目氣之紫又一起抱合，歸入丹田。梁丘子特別列出明堂、洞房、泥丸、流珠、玉帝、天庭、極真等頭部內宮，意思是修者要在幽室中反照內明，讓心神有方位、有宮闕、有可守之處。

note: 此章凸顯上清存思的空間感：身體上部不是普通器官集合，而是神真居住的內天界。梁丘子以名物訓解幫助修者準確定位，與偏義理化的老子注完全不同。其差異化價值在於把經文的瑰麗神名轉化為可觀想的身中圖譜，讓誦持者依名存神、攝氣歸宮。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口為章第三

original:
口為玉池太和宮，

口中液水為玉津，一名醴泉，亦名玉漿，貯水為池也。百節調柔，五臟和適，皆以口為宮主也。一本有作太和宮，于文韻不便也。《大洞經》云：心存胃口，有一女子，嬰兒形，無衣服，正立胃管，張口承注魂液，仰吸五氣，當即藏滿口中，內外津液，滿口咽之，遣直入玄女口中。五過畢，叩齒三通，微咒曰：玉清高上，九天九靈，化為神女，下入胃清。金和玉映，心閑神明，服食日精，金華充盈。

漱咽靈液災不干，

靈液真氣，邪不干正。

體生光華氣香蘭，

不食五穀，體無滓穢。

卻滅百邪玉煉顏。

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審能修之登廣寒，

廣寒，北方仙宮之名。冬至之日，月伏廣寒之宮。其時育養月魂於廣寒之地，天人采精華之彩，以辯日月之光。

晝夜不寐乃成真，

勤修靜定，則為真人。

雷鳴電激神泯泯。

調神理氣，精魄恬愉，雖震雷而不驚懾。又曰：雷鳴電激為叩齒。叩齒存思，乃是神用，不得言泯泯也。

黃庭章第四

黃庭內人服錦衣，

黃庭內人謂道母，黃庭真人謂道父，身備有之，錦衣具五色也。即謂五臟之真氣也，三庭之中備有之故也。

紫華飛裙雲氣羅，

《十方經》云：高上玉皇衣文明飛雲之裙，即神仙之服也。

丹青綠條翠靈柯，

五色雜氣，共生枝條仙衣之所。

七蕤玉籥閉兩扉，

外象喻也。七竅開闔，以喻關籥，用之以道，不妄閉也。蕤，籥之飾也，存神必閉目，曰閉兩扉。

重掩金關密樞機，

金取堅剛也。老子經云：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言養生善守，精神不妄泄。

玄泉幽闕高崔嵬。

玄泉者，口中之液也。一曰玉漿，一名玉液，一名玉泉，兩目間為闕庭，兩腎間為幽闕，如門之左右，象巍中然為道，腎在其內，故曰幽闕也。據腎在五臟之下而云高者，形伏存神則在丹田之上，故曰高也。

三田之中精氣微，

內指事也。丹田之中，神氣變化，感應從心，非有非無，不可為也。象粗入妙，必基有條，故以氣則用心為主。因象至靜至微，不可以數求之。《道機經》云：天有三光，日月星；人有三寶，三丹田。丹田中氣，左青、右黃、上白、下黑也。

嬌女窈窕翳霄暉，

《真誥》云：嬌女，耳神名也。言耳聽朗徹，明掩玄暉。

重堂煥煥明

重堂，喉嚨名也。一曰重樓，亦名重環。《本經》云：絳宮重樓十二級。絳宮，心也。喉嚨在心上，故曰重堂。喉嚨者，津液之路也。流通上下，滋榮一體，煥明八方，八卦之神曰八威也。

天庭地關列斧斤，

兩眉間為天庭，紫微夫人咒曰：開通天庭，使我長生。列斧斤，言勇壯也。

靈臺盤固永不衰。

心為靈臺，言有神靈居之；靜則守一，動則存神；神具體安，不衰竭也。

中池章第五

中池內神服赤珠，

膽為中池，舌為華池，小腹為玉池，亦三池之名。膽部章曰：龍旗橫天擲火鈴。赤珠，言火鈴也。

丹錦雲袍帶虎符，

丹錦雲袍，心肺之色也。在膽上，故曰雲袍虎符也。《九真經》云：黃老君之服，玄龍神虎符，帶流金之鈴，並道君之服也。

橫津三寸靈所居，

內指事也。臍在胞上，故曰橫津。臍下三寸為丹田，真人赤子所居也。

隱芝翳鬱自相扶。

謂男女之形體也，隱鬱交合，自然之道。按《內外神芝記》訣云：五臟之液為芝，即隱芝也，又名內芝。

天中章第六

天中之岳精謹修，

天中之岳為鼻也，一名天臺。《消魔經》云：鼻欲數按其左右，令氣平也。所謂灌溉中岳，名書帝錄也。

靈宅既清玉帝遊，

面為靈宅，一名天宅，以眉目口之所居，故為宅。修之精通，則神遊矣。《大洞經》云：面為尺宅，又或云赤澤。

通利道路無終休，

《太素丹景經》云：一面之上，常欲兩手摩拭之，高下隨形不休息，則通利耳目鼻口之氣脉。

眉號華蓋覆明珠，

明珠，目也。

九幽日月洞虛無，

《五神行事》云：眉上之入一寸為玉堂、紫闕，左日右月。又《玉歷經》云：太清上有五色華蓋九重，人身亦有，當存目童如日月明也。

宅中有真常衣丹，

真龍心神，即赤誠童子也。亦名真一，亦名赤子，亦名子丹，亦名真人。存見之，常在目前，與心應而象心氣色也。

審能見之無疾患。

元陽子曰：常存心神，則無病也。

赤珠靈裙華蒨粲，

心神之服色，外喻也。

舌下玄膺生死岸，

內指事也。玄膺者，通津液之岸也。《本經》云：玄膺氣管受精府。

出青入玄二氣煥，

謂吐納陰陽二氣，煥然著明也。

子若遇之昇天漢。

人能善遇吐納之理，即成天仙。

至道章第七

至道不煩訣存真，

專之則至。

泥丸百節皆有神。

神者，妙萬物而為言。因象立名則如下說。

髮神蒼華字太元，

白與黑謂之蒼，最居首上，故曰：太元。

腦神精根字泥丸，

丹田之宮，黃庭之舍，洞房之主，陰陽之根，泥丸，腦之象也。

眼神明上字英玄，

目喻日月，在首上之，故曰明上。英玄，童子精色也，內指事也。

鼻神玉壟字靈堅，

玉壟之骨，象玉也。神氣通天，出入不竭，故曰靈堅。

耳神空閒字幽田，

空閒幽靜，聽物則審，神之所居，故曰田也。

舌神通命字正倫，

咽液以舌，性命得正其五味，各有倫理。

齒神崿鋒字羅千，

牙齒堅利，如劍崿刀鋒，摧羅衆物而食之者也。

一面之神宗泥丸。

腦神丹田，百神之主。

泥丸九真皆有房，

《大洞經》云：三元隱化則成三宮，三三如九，故有三丹田。又有三洞房，合上三元，為九宮，中有九真神，三九二十七，神氣相和，人當存之，亦謂九皇、九魄，變成九氣，化為九神，各居一洞房也。

方圓一寸處此中，

房有一寸，故腦有瓣也。

同服紫衣飛羅裳。

九真之服，皆象氣色，飛，猶輕也。

但思一部壽無窮，

存思九真，不死之道。

非各別住俱腦中，

丹田之中，眾神所居。

列位次坐向外方，

神繞丹田而外其面，以扞不祥。《八素經》云：真有九品，向外列位，則當上真上向，高真南向，太真東向，神真西向，玄真北向，仙真東北向，天真東南向，虛真西南向，至真西北向。夫真者，不視而明，不聽而聽，不言而正，不行而從也。

所存在心自相當。

心存玄真，內外相應。

心神章第八

心神丹元字守靈，

內象喻也。心為臟腑之元，南方火之色，棲神之宅也。故曰守靈。

肺神皓華字虛成，

棲為心之華蓋，皓白也。西方金之色，肺色白，其質輕虛，故曰虛成也。

肝神龍煙字含明，

肝位木行，東方青龍之色也，於髒主目。日出東方，故曰含明也。

翳鬱道煙主濁清，

翳鬱木象，得火而煙生，得陽而氣清；清即目明，濁即目暗。

腎神玄冥字育嬰，

腎屬水，故曰玄冥。腎精為子。故曰育嬰。

脾神常在字魂停，

脾中央土位也，故曰常在。即黃庭之宮也。脾磨即食消，神力象壯，故曰魂停也。

膽神龍曜字威明。

膽色青光，故曰龍曜；主於勇悍，故曰威明。外取東方青龍雷震之象。

六腑五臟神體精，

資保一身，廢一不可，故曰神體精。心、肝、脾、肺、腎為五臟，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膽為六腑。所言腑者，猶府邑之府，取受物之義，故曰府也。髒者，各具一質，而共藏於身，故為髒也。言三焦者多矣，而未的其真，蓋心肝腑三髒之上，而系管之中為三焦。《中黃經》云：心肝肺三焦，當指其所也。又據五方之色，脾為五臟之主。而今其以心為主，何也？答曰：心居五臟中，其質虛受，是神識之體，運用之源，故偏方而得其主，動用而獲其神，不可以象數言，不可以物悉取，皆自然之理也。

皆在心內運天經，

以五臟六腑各有所司，皆法象同天地，順陰陽，自然應攝之道，故曰運天經也。

晝夜存之自長生。

依此五神服色，思存不舍，不死之道。仙經存五臟之氣，變為五色雲，當頂上覆陰一身，日居於前，月居於後，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即去邪長生之道也。

肺部章第九

肺部之宮似華蓋，

金宮也，肺在五臟之上，曰：葉如蓋也。

下有童子坐玉闕，

童子名皓華。肺形如蓋，故以下言之。玉闕者，腎中白氣與上肺連之也。

七元之子主調氣，

元陽子曰：七元之君，負甲持符，辟除凶邪而布氣七竅，主耳目聰明。七元七竅之外，元氣也。

外應中嶽鼻齊位，

中嶽者，鼻也。又為齊，齊為昆侖。鼻為七竅之門戶，位猶主也。

素錦衣裳黃雲帶，

素，肺膜之色也。黃膜蔓延羅緒，有象雲氣也。

喘息呼吸體不快，

有時而然。

急存白元和六氣，

白元君主肺宮也。《大洞經》云：白元君居洞房之右是也。

神仙久視無災害。

邪不幹正。

用之不已形不滯。

常存此道，形氣榮華，至誠修煉之所及也。

心部章第十

心部之宮蓮含華，

火宮也。心臟之質，象蓮花之未開也。

下有童子丹元家。

心神丹元字守靈。神在心內，而云下者，據華蓋而云之也。

主適寒熱榮衛和，

寒熱，陰陽靜燥之義也。人常和適，以榮衛其身。《老子》云：燥盛寒，靜勝熱，清靜以為天下正。

丹錦飛裳披玉羅。

象心臟之色也。有肺之白氣，象玉羅。

金鈴朱帶坐婆裟。

金鈴，內蕊之象也。朱帶，血脈之象也。坐婆裟者，言神之安靜也。《九真經》云：黃老君帯流金之鈴，仙服也。

調血理命身不枯。

心安體和，則無病夭。

外應口舌吐五華，

心主口舌，吐納五臟之津，辯識五行之味，故言外應。

臨絕呼之亦登蘇。

有病厄當存丹元童子朱衣赤冠，以救護之也。

久久行之飛太霞。

常修此道，能獲飛仙。

肝部章第十一

肝部之宮翠重裏，

木宮也。肝色蒼翠，大小相重之象也。

下有青童神公子，

肝，東方木位，主青，故曰青童。左位為公子，公子一名含明，上有華蓋，故曰下。

主諸關鏡聰明始。

於時主春，青陽之本始於竅。主目，五行之關鏡也，故曰聰明之始。

青錦披裳佩玉鈴，

青錦，肝之色。玉鈴，白脈垂象也。《升玄經》云：三天五帝皆帶大玉之佩。《素雲經》云：靈耀君衣青錦丹裳，皆神仙之服也。

和制魂魄津液平，

內指事也。東春和煦，萬物生成。

外應眼目日月精，

肝位屬眼，象日月明。

百疴所鐘存無英，

左為無英，肝神在左，故存之。有本為無英。無英者，物生之象也。

同用七日自充盈。

五臟兼存，故言同用。凡七日為一竟者，一遊也。

垂絕念神死複生，

存念青衣童子形。如上說。

攝魂還魄永無傾。

《太微靈書》云：每月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夕，三魂棄身遊外。攝之者，常仰眠、去枕、伸足、交手心上，瞑目閉氣三息，叩齒三通畢，存心中有赤氣，如雞子從內出於咽中，赤氣轉大，覆身，變成火，以燒身，使匝，覺體少熱，呼三魂名曰"爽靈、胎光、幽精"。即微咒曰："太微玄宮，中黃始青，內煉三魂，胎光安寧，神寶玉室，與我俱生。不得妄動，鑒者太靈。若欲飛行，唯詣上清；若有饑渴，得飲玄水玉精。"又每月朔望晦光魄盛總交通，存思精煉反還之法。當此，乃仰眠伸足，掌心掩兩耳，令指根繞于項上，閉息七遍，叩齒七通；心存鼻端白氣，如小豆大，須臾漸大，冠身上下九重氣，忽變成兩青龍，在兩目中，白虎在兩鼻孔中，朱雀在心上，蒼龜在左足下，螣蛇在右足下，兩玉女著錦衣，手把火光當兩耳門。畢，咽液七過，呼七魄名"屍狗、伏矢、雀陰、天賊、毒穢、臭肺"。即咒曰：素氣九還，制魂邪奸，天狩守門，嬌女執關，煉魄和柔，與我相安。不得妄動，看察形源，若有饑渴，聽飲月黃日丹。

腎部章第十二

腎部之宮玄關圓，

水宮也，玄關圓者，腎之形狀也。玄，水色，內象喻也。

中有童子冥上玄，

腎為下玄，其神玄冥，字育嬰。心為上玄，幽遠，氣與腎連，故言冥上玄。

主諸六府九液源，

九液交連，百脈流通，廢一不可。五臟六腑，乃九竅之津液也。

外應兩耳百液津。

腎宮主耳，氣衰則聾。陰陽和合，則百脈津液流通也。

蒼錦雲衣舞龍蟠，

蒼錦，腎色之象也。雲衣，腎膜之象也。龍蟠，腎脈之象也。《九真經》云：道君常服青錦之衣，蒼華之裙也。

上致明霞日月煙，

腎氣充足，耳目聰明，陰陽不衰。外象諭也。

百病千災急當存，

元陽子曰：寒暑相生，男女相成，腎中二神，裳衣華清。左男戴日，右女戴月，存想見之，永無患故也。

兩部水王對生門，

腎藏雙對，故曰兩部。腎宮水旺，則化為赤子，故曰對生門。

使人長生升九天。

赤子化為真人，而升九天。九天常謂九氣青天，其氣主生也。

脾部章第十三

脾部之宮屬戊己，

土宮也，戊己中央辰。

中有明童黃裳裏，

明童謂魂停，黃裳土之色。

消穀散氣攝牙齒，

脾為五臟之樞也。脾磨食消，生氣，乃至齒為羅千，故攝牙齒。

是為太倉兩明童，

太倉，脾府。此明童謂脾神，名混康也。

坐在金台城九重，

注念存思，神狀常然。

方圓一寸命門中，

即黃庭之中丹田之所也。

主調百穀五味香，

口中滋味，脾磨食之所致。

辟卻虛羸無病傷，

內指事也。

外應尺宅氣色芳，

尺宅，面也。饑飽虛羸，形於面色也。

光華所生以表明。

是以知虛實也。

黃錦玉衣帶虎章，

脾主中黃，謂黃庭真人。服錦衣也。《玉清隱書》云：太上道君，佩神虎玉章也。

注念三老子輕翔，

三老者，謂元老、玄老君也。念脾中真人，自然變化。子謂受黃庭之學也。

長生高仙遠死殃。

莊子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以此而談，其理均也。故長生者不死，寂滅者不生。不死不生，則真長生；不生不死，則真寂滅，何死殃之所及也？

膽部章第十四

膽部之宮六府精，

六腑已解於上。《太平經》云：積清成精，故膽為六腑之精也。

中有童子耀威明，

經云：膽神龍耀，字威明，勇悍之義也。

雷電八震揚玉旌，

八方雷震，謂膽有威怒之象也。玉旌則氣之貌。

龍旗橫天擲火鈴，

膽色青。龍旗，威戰之具也。火鈴者，膽邊內珠之象也。怒則奮揚，故言擲也。

主諸氣力攝虎兵，

膽力主於悍難故攝虎兵。

外應眼瞳鼻柱間，

內指事也。心之喜怒應於眉端也。

腦髮相扶亦俱鮮，

人之震怒，髮必沖冠。

九色錦衣綠華裙，

青錦，東方九氣之色。綠華裙者，膽膜之象。

佩金帶玉龍虎文，

膽神威明之服飾也。

能存威明乘慶雲。

內象喻也。思存膽神不倦，則仙道也。

役使萬靈朝三元。

三元，道君名，處三清上，諸天神仙並朝宗也。

脾長章第十五

脾長一尺掩太倉，

太倉，胃也。《中黃經》云：胃為太倉。元陽子曰：脾正橫在胃之上也。

中部老君冶明堂，

脾，黃庭之宮也。黃者老君之所治。上應明堂。明堂眉間入一寸是也。

厥字靈

vernacular:
〈口為章〉先把口稱為玉池、太和宮。口中的津液叫玉津、醴泉、玉漿，五臟是否調和、百節是否柔順，都和這個「宮」有關。梁丘子引《大洞經》說，修者可存想胃口有嬰兒形女子，承接魂液、仰吸五氣，再把滿口津液咽下，使它直入玄女口中；叩齒、微咒後，津液便成服食日精、充盈金華的工夫。接著說漱咽靈液，災邪不能干犯，身體生光、氣香如蘭，肌膚如冰雪，勤修不寐可登廣寒、成為真人。雷電不驚，也可解作叩齒存思時神氣安定。

〈黃庭章〉轉入身中真人的服飾與宮闕。黃庭內人就是道母，黃庭真人就是道父，身中本來具備；錦衣、飛裙、丹青綠條，都指五臟真氣化成的五色神服。七蕤玉籥、兩扉、金關、樞機，是以門鑰比喻七竅與守神；閉目不是昏沉，而是讓精神不妄泄。經文又說玄泉幽闕高崔巍、三田之中精氣微，說明丹田與明堂、洞房、泥丸等內宮互相連通；耳、目、鼻、舌、齒、喉都有神名和氣液作用，修者須把它們收攝到黃庭秩序中。

〈中池章〉、〈天中章〉進一步把膽、舌、臍下、中山、眉間、鼻、耳目等部位連成身內地圖。中池可指膽與舌下池，也可指臍下三寸的丹田，池中有隱芝、玉英、五老、八素；鼻為天中之嶽，面為尺宅與神庭，眉為華蓋，眼為明珠、日月，左目屬日、右目屬月。修法上要摩拭面部、閉目內視、存想青氣紫氣，使心神赤城童子、太一、五臟之神各安其位。這不是抽象譬喻，而是把身體正面當作可觀想的宮殿圖。

〈至道章〉到後面的心、肺、肝、腎、脾、膽諸章，則逐一說明身神。髮神蒼華，腦神精根，眼神明上，鼻神玉壟，耳神空閒，舌神通命，齒神崿鋒；泥丸有九真萬神，心神丹元字守靈，肺神皓華字虛成，肝神龍煙字含明，腎神玄冥字育嬰，脾神常在字魂停，膽神龍曜字威明。白話說，修《黃庭》就是日夜存想這些神名、方色、臟腑與氣液關係，使五臟六腑不是耗散的血肉，而是眾神各守職司的內在天地。

「至道不煩訣存真」的意思，不是修法沒有細節，而是所有細節最後都要歸到存真守神。梁丘子列出髮、腦、眼、鼻、耳、舌、齒七神，又說泥丸九真皆有房室，百節皆有神名；修者若只知道外在文字，不能把這些神名安置於身中，就只是讀過經。若能日夜存之，則身體每一節都成了可守的真宮。這也解釋前文為何反覆談閉目、咽津、叩齒、摩面，因為它們都是讓身神歸位的操作。

心、肺、肝、腎、脾、膽各章像是在替五臟六腑建立一份神明名籍。心神丹元居絳宮，是五臟之王；肺神皓華屬白氣，與呼吸、毛髮、皮膚相應；肝神龍煙屬東方木，通目光與魂；腎神玄冥主水與精，關係到嬰兒、命門與延壽；脾神常在守中央土，能磨食養氣；膽神龍曜主勇決與威明。梁丘子不是把這些名號當神話裝飾，而是用它們標示臟腑氣化、津液升降、精神收攝的路徑。換成白話說，身體的每個功能都要從散亂的自然作用，轉為有神可存、有氣可養、有液可還的修煉秩序。

〈脾長章〉收束這一大組身神譯解。脾長一尺、掩於胃上，胃為太倉，脾是黃庭中宮，明堂又在眉間一寸，所以上下相應。老君在中部冶明堂，靈源與魂停是脾神之字，五臟六腑都依靠脾土調和；若中宮安穩，飲食可以化為精氣，津液可以上通明堂，下養丹田。末尾說膽像懸瓠、膽神龍曜，膽氣壯則外邪不入，能威攝虎兵與萬靈朝三元。這段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把消化、膽氣、心神、魂魄、津液全放進黃庭中宮來看：身中有中心，中心能統攝諸神，修者才能由口津、臟腑、膽力一路回到三元道君。

所以這一長章雖從「口」起筆，實際一路展開成整部《內景》的身體總圖。口中津液是入口，明堂、泥丸、三丹田是通道，五臟神名是定位，脾膽收束為中宮與決斷。逐句白話來看，它不是叫人只求神奇感應，而是要把說話、吞津、呼吸、閉目、叩齒、內視、存名、安臟這些日常身體動作，轉成有次第的修道工夫。

讀這一章時，最容易誤會的是把神名都當成可略過的名詞。其實梁丘子每註一個名號，都在提示身中某個部位、氣色、津液或存思位置；名號越密，表示修者越不能籠統說「修心」而已。它要求人把口中的一口津液、眉間的一點光、五臟的一股氣，都翻譯成可以安頓、可以反覆觀照的身內秩序；這也正是《黃庭》白話翻譯不能只譯大意、必須跟著部位和工夫逐層說明的原因。

note: 此章最能看出《黃庭》身神學的細密。一般義理注可能把慎言解作道德修養，梁丘子則把口腔視為內景修煉樞紐：言語會耗氣，津液可還丹，齒舌咽喉皆有神名與功能。這種注法屬上清傳統，重神真名號、部位對應與存思操作，與後世內丹抽象談性命者不同，保留早期道教身體宇宙論的具體性。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隱景章第二十四

original:
隱景藏形與世殊，

學仙之士，含光藏輝，滅其跡，匿其端，

含氣養精口如朱，

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帶執性命守虛無，

虛靜恬淡，寂寞無為。

名入上清死錄除，

得補真人，則象玄名，

三神之樂由隱居，

理身無為則神樂，理國無事則人安。三神，三丹田之神是也。

倏欻遊遨無遺憂，

倏欻，疾發也。下文云：駕欻接生妄東蒙。或云"倏欻龍名無遺憂"。謂懸解之也。

羽服一整八風驅，

八風，八方風也。先驅，掃路也。羽服，仙服也。按上清寶文，仙人五色羽衣，太乙真人衣九色。雲飛、之羽章皆神仙之服，故名也。

控駕三素乘晨霞，

外指事。三雲九霞乃神仙之所。

金輦正位從玉輿，

《元籙經》云：上清九天玄神，八聖驂駕，九鳳龍車，九天玉輿、金輦，皆仙人之服器。

何不登山誦我書？

書則黃庭言也。

鬱鬱窈窈真人墟，

山中幽邃。

入山何難故躊躇，

情志不決。

人間紛紛臭如帑。

疾穢人間，不足戀。帑（tang1，金帛）至臭也。

五行章第二十五

五行相推返歸一，

五行謂金木水火土。相推者，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周而復始。互相克法：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周而復始。相推者，道也。返歸一，一者一水數也。五行之道，萬物之宗。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及《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一也，兩儀天地。天地生萬物，萬物又返而歸一。一者無之稱也，成物所成，故曰返歸一也。

三五合氣九九節，

《妙真經》云：三者，在天為日月星；在地為珠玉金，名曰三寶；在人身為耳口鼻，名為三生。天地人為三才，而各懷之。五者，帝精也。故云三五合。三三為九也。夫三五所懷，順眾類也。和調萬物，治化陰陽，覆載天地，光明四海，風雨雷電，春夏秋冬，寒暑溫涼，清濁之氣，諸生之物，不得三五合，不立也。故曰天道不遠，三五複返。三五者，天地之樞蒂，六合之要會，九宮之氣節，九九八十一為一章耳。

可用隱地回八術，

九宮中有隱遁變化之術。太上八氣奔宸隱書是曰八術。又太極八蘊之術：太極中有三君，一曰太上皇君，二曰天皇君，三曰黃老君。三元之氣，混成之精，出入上清太虛之宮，隱遁無形，故能長生之道也。

伏牛幽闕羅品列，

伏牛，腎之象也。腎為幽闕。《中黃經》云：左腎為玄妙君，右腎為玄元君。羅列品位，思則見也。

三明出於生死際，

天三明，日月星；地三明，文章華；人三明，耳鼻口，是生死之際也。

洞房靈象鬥日月，

存三元於洞房。洞房、明堂，已釋於上。

父曰泥丸母雌一，

明堂中有君臣，洞房中有夫婦，丹田中有父母。泥丸腦神名。老子經云：知其雄，守其雌。雌無為一也。

三光煥照入子室。

明白四達。

能存玄真萬事畢，

莊子曰：人能守一萬事畢。

一身精神不可失。

常存念之，不舍須臾。

高奔章第二十六

高奔日月吾上道，

吾，道君也。上清紫文吞日月氣法，一名赤丹金精，石景水母。《玉胞經》云：其法：常以日出東向，叩齒九通，心微祝日中日魂五帝名字，咒曰："日魂朱景，照韜綠映，回霞赤童，玄炎飆象。"呼此十六字畢，瞑目握固，存五色流霞，俱入口中。又《上清靈書》，有吞月精法：月出西向，叩齒十通，心微祝月中五魂五夫人名字，咒曰："月魄藹蕭，芬豔翳寥，婉虛靈蘭，郁華結翹，淳金精熒，炅容台標。"咒此二十四字畢，握固瞑目，存月中五色精光，俱入口中；又月光中黃氣，大如目瞳，名曰飛黃。月華，玉胞之精也。能修此道，則奔入日月。神仙！

鬱儀結璘善相保，

鬱儀，奔日之仙。結璘，奔月之仙。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故二仙來相保持也。

乃見玉清虛無老，

升三清之上，與道合同也。

可以回顏填血腦，

魂魄返嬰，得成真人。

口銜靈芒攜五皇，

口吐五色靈氣，光芝四照，與五黃老君周遊六合。

腰帶虎籙佩金璫，

仙人之服也。《九真經》云：中央黃老君，腰佩玄龍神虎符，帶流金之鈴，執紫麾之節。錄，符也。

駕欻接生宴東蒙。

欻倏言乘風忽發而往也。東海仙境之山，接生之方，長與生氣相接連，欻然而遊其處也。

玄元章第二十七

玄元上一魂魄煉，

寶一以煉神，神煉以合一。

一之為物叵卒見，

一者無稱也，心恬淡以得之，而不可見。

須得至真乃顧眄，

守真志滿，一自歸己。

至忌死氣諸穢賤，

凡飛丹、煉藥、服氣、吞霞等事，皆忌見伏屍殗穢之氣，此謂生處之共患也。然則道沖虛，本無淨穢，家獲真正，則淨穢有殊；殊而不齊，則是非起於內，生死見於外；故清靜者生之徒，濁穢者死之徒，故養生之所忌。

六神合集虛中宴，

六甲、六丁、六府等諸神，皆在身中。虛空則宴然安。

結珠固精養神根，

結珠謂咽液，先後相交如珠，固精不妄泄。神根，形軀也。夫神之於身，猶國之有君，君之有人。人以君為命，君以人為本，互相資藉，以為生之，而調養之也。

玉⺮氏金龠常完堅，

老子云：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龠，鎖也。⺮氏或為匙也。

閉口屈舌食胎津，

屈舌通津液，食津而胎仙，故曰胎津。

使我遂煉獲飛仙。

積功勤誠之所致也。

vernacular:
〈隱景章〉說「隱景藏形與世殊」，意思是修者把光景收在身內，形跡雖在世間，精神氣象已和俗世不同。雲母、玉胞、形衰、位虛等語，梁丘子都解作服煉、存思與五臟神位的變化；雲氣充養五臟，身形雖會老衰，內在神位仍可由修持而使之充實。

經文接著寫「瓊室中間十二居」，梁丘子解為喉嚨有十二環重樓，又聯到絳宮十二樓與脾胃津液。紫房中的絳闕、明堂中的宮殿，都不是外在宮闕，而是人身內部可觀想的樓臺。修者若行氣導引，使高研恬淡、道氣周流，就能「三服食自然」，也就是讓心氣不亂、絕粒養真、體內氣液自然供養。

後半從仙真形象寫到修成景象。嬌女、青腰、羽衣、華蓋、白玉龜臺、金城九重、玄膺、丹田、五行、日月星辰，都被梁丘子收回到五臟、口中津液、身內陰陽與三丹田。修者保固精氣，使玄膺咽津、丹田養根，便可回顏填血腦，魂魄返嬰，與五黃老君周遊六合。「腰帶虎籙佩金璫」「駕欻接生宴東蒙」也不是單純寫仙人服飾，而是以符籙、金鈴、東海仙境來描寫道成後神氣通行、身中諸神與外在仙界相接。

到〈玄元章〉，重點收束為守一。玄元之上，魂魄要受煉；一不可用肉眼強求，只能在恬淡守真中自歸於己。修煉飛丹、服氣、吞霞等事，又要避死氣與穢賤，因為清靜屬生，濁穢屬死。六甲、六丁、六府諸神若在虛中合會，身中便安然；咽液如珠、固精不泄，形軀就成神根。最後閉口屈舌、食胎津，使津液下行而養胎仙。白話說，這組章句在教人把外在仙境全部內化為身中景觀，以守一、咽液、固精、養神作為飛仙根本。

note: 此章把『隱』與『景』結合，正是上清修法的關鍵：神景不在外天遠處，而隱現於修者身中。梁丘子不同於玄學家以不可見者為抽象本體，他把不可見落實為可存思的內景。這種讀法使《黃庭》成為觀身之經，強調閉外開內、以想見神，具有鮮明的上清派色彩。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仙人章第二十八

original:
仙人道士非有神，

修學以積精，治氣以為真。

積精累氣以為真。

固精守氣，積煉成真，修學以得之。

黃童妙音難可聞，

黃童，謂黃庭真人也。一名赤城童子。妙音，謂黃庭道之妙音也。

玉書絳簡赤丹文，

《黃庭經》，一名《大帝金書》，一名《東華玉篇》。

字曰真人巾金巾，

真人則黃童也。金色白在西方，主肺，色白，在心，故曰巾。《九真經》云：東方青帝有之，衣青玉錦衣，帔蒼華飛裙，建符芝丹冠，巾金巾。元陽子曰：真人憑午，倨子，履卯，戴酉。酉者金。

負甲持符開七門，

老子《六甲三部符》云：甲子神名王文卿，甲戌神名展子江，甲申神名扈文長，甲午神名衛上卿，甲辰神名孟非卿，甲寅神名明文章。存六神之名者，則七竅開通，故無有疾病。

火兵符圖備靈關，

赤童斬邪籙，皆使役三五火兵，又衛靈神咒曰："南方丹天，三氣流光，熒星轉燭，洞照太陽。上有赤精，開明靈童，總禦火兵，備事三宮。"即火兵三五家事也。符者，八素六神，陰陽玉胎，煉仙陰精，飛景黃華，石景內化，洞神藍乾等諸符也。圖者，六甲玉女通靈圖，太一真人圖，東井沐浴圖，老子內視圖，西升八史圖，九變、含景、赤界等諸圖，可以備守虛關。關即三關、四關等，人身中俱有之。

前昂後卑高下陳，

列位之形象也。

執劍百丈舞錦幡，

神兵幡劍之形狀也。

十絕槃空扇紛紜，

空中作氣，煒曄揮霍。

火鈴冠霄墜落煙，

金精火鈴，冠徹霄漢，都伍隊陣。狀如落煙屯雲之勢。

安在黃闕兩眉間，

存思火兵氣狀，俱在天庭。天庭一名黃闕，兩眉間是也。

此非枝葉實是根。

學仙之本。

紫清章第二十九

紫清上皇大道君，

亦名玉宸宮。

太玄太和俠侍端，

太玄，太和，真仙之台號也。

化生萬物使我仙，

道氣之功致也。

飛升十天駕玉輪，

乘欻而往。

晝夜七日思勿眠，

至誠至感。

子能修之可長存。

延年，神仙之道。

積功成煉非自然，

學以致其道也。

是由精誠亦守一。

守一如初，成道有餘。

內守堅固真之真，

從等卻也。

虛中恬淡自致神。

神以虛受故也。

百谷章第三十

百穀之實土地精，

土實曰谷，陰之類也。

五味外美邪魔腥；

非清虛之真氣。

臭亂神明胎氣零，

胎氣謂無味之味，自然之正氣也。服氣，有胎息之正法度。靈猶失也。

那從返老得還嬰？

髮白返黑，齒落更生。此一句應在"自致神"之下，起此之不類也。

三魂忽忽魄縻傾，

忽忽不恬淡，縻傾朽敗也。

何不食氣太和精？

進服煉之道。

故能不死入黃寧。

黃甯，黃庭之道成也。

心典章第三十一

心典一體五臟王，

神以虛受，心為棲神之宅，故為之王。

動靜念之道德行，

念，謂念丹元童子也。夫念為有，忘為無。念則易心而後語，忘則灰心而全神。故道德行也。

清潔善氣自明光，

常念之故。

坐起吾俱共棟樑，

神以身為屋宅，故云共棟樑。吾，丹元童子也。

晝日曜景暮閉藏，

莊子曰"其覺也魂開，其寐也魂交"之閉也。

通利華精調陰陽。

謂心神用舍與目相應。華精，目精也。心開則目開，晝陽而暮陰，故云：調陰陽也。

經歷章第三十二

經歷六合隱卯酉，

舉心之用舍，陰陽之所由也。晝為經歷，夜為隱藏。六合，天地上下四方。卯酉為朝暮，幽隱屬之也。

兩腎之神主延壽。

腎神玄冥育嬰，所屬北方，主暮夜。人能精心則主長壽。河上公曰：腎藏精也。

轉降適斗藏初九，

九，陽數也。斗，北辰也。主降陽，謂陽氣下，與陰合。《易》曰：乾吉在元首藏之也。

知雄守雌可無老，

守雌則藏九之文也。

知白見黑見坐守。

老子經曰：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次藏九文也。

vernacular:
〈仙人章〉一開始就說，仙人道士不是天生有神通，而是「積精累氣」修成真。黃童就是黃庭真人，也叫赤城童子；妙音就是黃庭之道的微妙聲音。《黃庭經》又稱玉書、絳簡、赤丹文，顯示它被視為仙真所傳的寶書。修者存守黃童，等於在身中安置真人，使精氣逐步凝煉。

中段寫真人巾金巾、負甲持符、開七門、火兵符圖守靈關。梁丘子把六甲神名、七竅開通、火兵、符籙、諸圖、三關四關都納入解釋：這些不是單純壯觀場面，而是身中關門受到神兵符圖保護，邪氣不得侵入。幡劍、火鈴、落煙屯雲，都存想在兩眉間的黃闕天庭；所以經文說「此非枝葉實是根」，意思是這些守關存神是學仙本根，不是外加裝飾。

〈紫清章〉又把修持拉回精誠與守一。紫清上皇大道君、太玄太和侍側、飛升十天、晝夜七日思勿眠，都是說至誠感通；但梁丘子隨即註明，長存不是自然偶得，而是積功成煉、守一如初、內守堅固、虛中恬淡。〈百谷章〉則反面提醒，五穀五味雖美，若執著腥濁外味，會亂神明、損胎氣、使魂魄不安；不如食太和精氣而入黃寧。〈心典章〉說心為五臟王，丹元童子與身同居，晝則光景開，夜則閉藏，目精與心神相應以調陰陽。〈經歷章〉再說心神晝夜經歷六合、隱藏卯酉，兩腎之神主延壽，知雄守雌、知白守黑，重點仍是把心、目、腎、陰陽收回守一之中。

note: 梁丘子談仙，不重外在奇遇，而重身中神氣的培養。與李道純內丹的性命雙修相比，這裡更保留上清經典的仙真譜系與身神名相；與儒佛式心性解讀相比，也更具宗教儀式與觀想色彩。此章顯示《黃庭》所謂成仙，是身內諸神安位、精氣不散後的神化結果。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肝氣章第三十三

original:
肝氣鬱勃清且長，

肝位東方木，主春，生氣之本也。清長，氣色象也。

羅列六府生三光，

存想生氣，遍照五臟六腑，如日月星辰光曜明初也。

心精意專內不傾，

能知一也。雨潤萬物，玉漿乃潤百體也。

玄液雲行去臭香，

真氣周流，則無災病。

治蕩齒髮煉五方，

雲行雨施，無所不通，故曰五方-五藏也。

取津玄膺大明堂，

咽液之道，必自玄膺下入喉嚨。喉嚨一名重樓。重樓之下為明堂，明堂之下為洞房，洞房之下為丹田，此中部也。

下溉喉嚨神明通，

身命以津氣為主者。

坐侍華蓋遊貴京。

華蓋，肺也。肝在肺之下。貴京，丹田也。

飄颻三清席清涼，

三帝，三丹田之道君也，亦名真人。言肝氣者，氣飄搖周流三丹田之所也。肝氣為目精，故席清涼也。

五色雲氣紛青蔥，

肝氣與五臟相雜者為雲。

閉日內盼自相望，

常存念之，五臟自見。

使諸心神還自崇。

赤城童子為心臟真人，合契同府，共相尊敬。

七玄英華開命門，

七竅流通，無留滯也。

通利天道存玄根，

身為根本。

百二十年猶可還，

當急修行，時不可失也。

過此守道誠甚難！

去死近也。

唯待九轉八瓊丹，

九轉神丹，白日升天。《抱樸子九丹論》云：老覽養生之書，鳩集久視方，曾所披涉篇千計矣，莫不以還丹金液為大要焉。又《黃帝九鼎神丹經》云：帝服之而升仙，與天地同畢。乘雲駕龍，出入太清。八瓊，丹砂、雄黃、空青、硫黃、雲母、戎鹽、隱石、雌黃是也。

要複精思存七元，

雖服神丹，兼為黃庭之道。七元者，謂七星及七竅之真神。又五帝元君及白元、無英君變為七元道君，《洞房訣》云：存七元者，其咒曰：回元隱道，豁落七辰。七辰，七元也。

日月之華救老殘，

左目主日，右目主月，目主肝。死東方木行也。木位春，春為生氣，故云救老殘。

肝氣周流終無端。

莊子曰：脂窮為薪而火傳，生得納養而命藏焉。

肺之章第三十四

肺之為氣三焦起，

《中黃經》云：肺首為三焦。肺之為氣，謂氣漱。氣漱起自三焦。說三焦者，多未明其實，倒以為三髒之上系管為三焦。焦者，熱也。言心、肝、肺頭熱之義矣。

視聽幽冥候童子，

童子，心神，赤城中者。元陽子曰：窺離天下存童子。童子，目瞳也。謂人欲知死生，以手指拄眥，有光則生，無光則死也。候其目光。

調理五華精髮齒，

五華，五臟之氣。仙經曰：髮欲數櫛，齒欲數叩。

三十六咽玉池裏，

口為玉池，亦曰華池。咽液入丹田，所謂灌溉靈根也。

開通百脈血液始，

身中血液以口為本始也。

顏色生光金玉澤，

百脈開通。

齒堅髮黑不知白，

返老還嬰。

存此真神勿落落，

專神不惰。

當憶紫官有坐席，

紫宮謂肺宮也。坐席，神之所安。《中黃經》云：肺首為三焦，玄龍君之所居。

眾神合會轉相索。

眾神相聚，豈有邪精？

隱藏章第三十五

隱藏羽蓋看天舍，

此明脾宮之事。脾宮為丹田黃庭，中央戊己土行也。仰觀肝肺，如蓋之舍者也。是故脾之所也。

朝拜太易樂相呼，

眾神次於脾宮神，敬太上神仙。喜樂相召也，謂魂與眾仙合會也。《靈素經》云：太上神仙有太易君、太虛君、皓素君，群仙宗道遊樂之也。

明神八威正辟邪，

八靈神有明德正法而去邪，保守脾宮也。八威，八靈神也。《真誥》曰：北帝殺鬼。咒曰：七政八靈，太上皓凶，長顧巨獸，手把帝鐘，素梟三乘，嚴駕夔龍。此守衛之法，滅邪去凶者也，宜誦之。

脾神還歸是胃家，

脾為胃用，故神歸之脾。神名常在，字魂停。脾磨食消，胃家之事也。《中黃經》曰：胃為太倉。太倉，脾臟也。

耽養靈根不復枯，

修黃庭神，愛養性命，不復枯朽。脾為黃庭，人命之根本也。專心養之延年，神仙也。

閉塞命門保玉都，

身為玉都，閉丹田命門，保精也。元陽子曰：命門者下丹田，精氣出入神之處也。身為玉都，神聚其所，由都邑也。

萬神方胙壽有餘，

眾靈降福，能延玩也。胙，報也。萬神以養見報，故壽有餘也。

是謂脾建在中官。

脾主中宮土德位也。

五臟六腑神明主，

黃中以脾為主者也。

上合天門入明堂，

存五臟六腑之氣，上合天門。天門在兩眉間，即天庭也。眉間入一寸為明堂也。

守雌存雄頂三光，

老子經云：知其雄，守其雌。雌，牝，柔弱也。三光謂日月星也。

外方內圓神在中，

外方內圓，明堂之象。脾神與真一居中也。

通利血脈五臟豐，

神恬心清。

骨青筋赤髓如霜。

百骸九竅，悉皆真正。

脾救七竅去不祥，

脾通胃氣，以應外竅。禦邪辟惡，脾磨食消，耳聰目明。

日月列佈設陰陰，

氣分佈兩眉，左陽右陰。日陽主男，月陰主女也。

兩神相會化玉漿，

陰陽和會生精，化其男女。陰陽自然之津液也。

淡然無味天人糧。

神能合會，嘗味無味。

子丹進饌肴正黃，

童子用黃氣為食而養之。饌，氣也。子丹，真人也，丹田之真氣。脾為中黃，脾磨食也。

乃曰琅膏及玉霜，

津液，精氣之色象也。

太上隱環太素瓊，

喉嚨曰重樓，名太上隱環，中有八瓊素液也。涵八素瓊液，絳宮重樓十二環也。中有八素致津。

溉益八液腎受精，

能滋八液入腎為玉精，咽液流下入腎宮，化於玉精。

伏于太陰見我形，

腎為太陰，陽伏其間，是胎之形也。太陰洞房，謂觀瓊液之形象。

揚風三玄出始青，

腎屬三冬，色玄陰。極則生春發陽，出青氣。揚風，感化也。陰陽二氣與腎氣為三，三生萬物微妙，故曰三玄出始。青，言萬物生色青。《太平經》云：積清成青也。

恍惚之間至清靈，

三玄性生，其氣微妙，不可以形質求之，乃於恍惚之間，得至清虛之境。陰陽之氣至微妙。

坐於飆台見赤生，

游於飆台之上，見赤子真人也。謂和暢之氣，化為赤子。赤子，真人。飆台，神仙之游集所也。

逸域熙真養華榮，

傲戲飆台，是為逸域仰真，聖怡英華，物外真氣，是自然養生也。

內盼沉默煉五形，

希睹真聖，還視內觀，修煉形體，神氣長存。

三氣徘徊得神明，

內盼煉形，三田氣行，得與神靈相通三丹田之氣也。

隱龍遁芝雲琅英，

肝膽為隱龍，竅脈為內芝，脾氣化眾液，並為玉英也。仙經曰：肝膽為青龍，故曰遁芝。雲琅英者，脾氣之津液也。

可以充饑使萬靈，

芝英能使不饑，驅使眾靈服氣，道成，役使鬼神。

上蓋玄玄下虎章。

服煉道成，天降神虎玉章也，神仙之服禦也。《元籙經》云：仙人有玄羽之蓋，神虎之章。

vernacular:
〈肝氣章〉先說肝氣鬱勃、清長，因肝位東方屬木，主春生之氣。修者存想生氣照遍五臟六腑，如日月星辰在身內發光；心精意專，玄液如雲氣運行，臭濁轉為清香，齒髮與五臟都受潤澤。咽液要從玄膺下入喉嚨，經重樓、明堂、洞房、丹田，灌溉百體，使神明通達。

肝氣又和目精、三丹田相連。經文說坐侍華蓋、遊貴京，梁丘子解為肝在肺下，貴京即丹田；肝氣飄颻周流三丹田，目精清涼，五色雲氣與五臟相雜。閉目內盼，五臟可以自相照見；心神赤城童子也回來與肝氣相尊。七竅流通、命門開利、玄根得存，表示身中通道沒有滯塞。

後段提醒修道要趁早，即使百二十年猶可還，過此守道已難。九轉八瓊丹雖可使人升仙，但仍須兼修黃庭，精思七元，存七星、七竅與身中諸真。日月之華救老殘，肝氣周流無端，代表目中日月精華可以接續生氣。接著〈肺之章〉說肺氣起於三焦，候目中童子以察生死，調理五華、梳髮叩齒、三十六咽玉池津液，讓百脈血液開通，顏色生光、齒堅髮黑。肺宮又稱紫宮，神若有坐席，眾神合會，邪精自然不能入。

〈隱藏章〉把重點轉入脾宮黃庭。脾為中央土，胃為太倉，五臟六腑以脾為主；羽蓋看天舍，是從中央仰觀肝肺如蓋。太易、太虛、皓素諸真在脾宮相呼，八威明神辟邪守宮，脾神歸於胃家，磨食消化而養靈根。閉塞命門就是保精，身為玉都，眾神都聚於此；萬神報以壽命，說的是脾土中宮安定，五臟六腑才有根本。

後面日月列布、兩神相會、化玉漿、琅膏、玉霜，是把眉間陰陽、口喉津液、腎精生成連在一起。太上隱環指喉嚨重樓，八液灌溉而入腎，腎為太陰，陽氣伏在其中，恍惚之間生出清靈。肝膽為隱龍，脾氣化為雲琅英，津液可充饑，使萬靈受役。整體來看，肝、肺、脾、腎在這裡不是分離器官，而是津液、氣光、神明彼此交會的內景系統；修者要從咽津、閉目、守神、保精四面同時下手，才能使五臟氣液互相滋養而不散失，形成可久持的內在生命秩序。

note: 此章顯示梁丘子注兼具上清身神與傳統臟腑氣化知識。肝不只是生理器官，而是有神、有色、有方位、有季節的內景宮府。相較抽象談『心性』的注本，梁丘子要求修者具體存想肝宮、調其氣、安其魂，體現《黃庭》把人體五臟宇宙化、神聖化的詮釋立場。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title: 梁丘子《黃庭內景玉經註》（卷上選章）

chapter_title: 沐浴章第三十六

original:
沐浴盛潔棄肥薰，

盛字，古淨字。肥，魚、肉。薰，五辛。

入室東向誦玉篇，

大帝在東故也。

約得萬遍義自鮮，

不出身中。

散髮無欲以長存，

《仙經》：服九霞必先散髮。又胎息法：仰臥散髮，令枕高二寸五分，屈兩手大母指，握固，閉目，閉目，申兩臂，去身五寸，乃漱滿口中津液，咽之滿三，徐徐微以鼻內氣，氣入五六息則吐之。一呼一吸為一息。至十吐氣可少頻申，訖，復為之。滿四九為一竟矣。尋觀文意，此散髮非專此道也，蓋散髮，無為自得之意，無外情欲而已。

五味皆至正氣還，

合五為一，自然之道。

夷心寂悶匆煩冤，

悶，靜也，寂然清靜。《道經》曰：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過數已畢體神精，

專精所致。

黃華玉女告子情，

丹田陰神，與己言也。

真人既至使六丁，

真人，指學者身也，至，謂精至也。六丁，如上說者也。

即授隱芝大洞經。

隱芝，謂隱者也。以仙人喻芝英。

十讀四拜朝太上，

《玉精真訣》云：《東華玉篇》者，必十讀四拜，《玉篇》，謂此文也。

先謁太帝后北向，

太帝在東，七元居北故也。

黃庭內經玉書暢，

仙道成矣。

授者曰師受者盟，

斯文可重，故以為盟。

雲錦鳳羅金鈕纏，

信誓之物。

以代割髮肌膚全，

契誠不假，出血斷髮。

攜手登山歃液丹，

受行黄庭道者，必重盟而後傳。

金書王景乃可宣。

信洽方授。

傳得審授若三官，

三官者，天、地、水也。

勿令七祖受冥患，

傳非其人，殃及先世。患，讀為還也。

太上微妙致神仙，

可尊可貴。

不死之道此真文。

一心敬重，奉而行之。

vernacular:
〈沐浴章〉從潔淨入手。「盛潔」就是淨潔，肥指魚肉，薰指五辛；修者入室向東誦玉篇，因大帝在東。誦到萬遍，經義自然鮮明，而且不離身中；散髮無欲，可以長存。梁丘子補充胎息法與散髮之義，指出散髮不只是形式，也象徵無為自得、沒有外在情欲牽纏。

經文接著說五味皆至、正氣自還，心要平夷寂靜，不煩不冤。誦持遍數完畢，身體與神氣專精，黃華玉女會告知修者情狀；真人既至，便能役使六丁，授以隱芝與大洞經。白話說，齋潔、誦經、靜心與存思達到一定程度，身中陰神、真人、六丁等才會在修法語境中顯現，並不是只靠外在洗浴。

後半是傳授儀節。讀十遍、四拜，朝太上，先謁太帝，再北向七元；《黃庭內經》玉書由此通暢。授者稱師，受者立盟，雲錦、鳳羅、金鈕是盟誓之物，用以代替割髮歃血。受行黃庭道者須重盟而後傳，信誠相洽才可宣說金書玉景；傳授要像三官審察一樣慎重，若傳非其人，會使七祖受冥患。結語「不死之道此真文」不是泛泛稱讚，而是說這部經必須以敬重、齋潔、盟誓和實修共同承接。

note: 此章把儀式潔淨納入內景修煉。梁丘子不同於只談自然無為的老學注家，他重視誦持前後的身心準備：沐浴、齋潔、存思互相配合。這反映上清經法兼具經典誦念、身神觀想與齋戒儀節的特徵；清潔不是形式，而是使身中神真安定、感通黃庭的必要條件。梁丘子注還保存大量神名、部位、方色與氣化對應，顯示早期道教修煉並不只談抽象心性。它要求修者在身內建立一套可誦、可想、可守的神聖秩序。此點也提醒讀者，注中神名術語須依該傳統脈絡理解，不宜化約為普通譬喻。


scripture_id: lidaochun-qingjingjing-zhu

scripture_title: 李道純《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

chapter_title: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李道純註

original: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註

都梁參學清庵瑩蟾子李道純註

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纔言可道即非常道。既不可道何以名道咦？只這道之一字，已道了也。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搏之不可得，用之不可既。惟惚惟恍不屬聲聞，曰希曰夷無有定體。若作聲聞會不足以成，若作定體求不足以應變。道雖無形，因天地生育其形可見；道雖無情，推日月運行其情可察；道雖無冬，窮萬物長養其名可立。《易繫》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非道之形乎？又曰，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非道之情乎？又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非道之名乎？道本無名，聖人強立名道者，通天下萬變，歸天下之殊途，坦平驀直、大路之謂也。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鴻濛未判，動靜之理已存；清濁既分，動靜之機始發。清而昇者曰天，濁而降者曰地。天地一闔闢、一陰陽，互動互靜，機緘不已，四時成焉百物生焉。天地之性，人為貴，人於物之最靈。男法天，女法地，男清女濁，即天地昇降也；男動女靜，即天地闔闢也。天地絪縕，萬物化生。降本流末，生生化化，而無有休息。太上始言無形、無情、無名，天地之始，次言有動、有靜，謂有名萬物之母也。若復有人知此兩者同出異名，則知清濁本一，動靜不二；流雖濁而其源常清，用雖動而其體常靜。清靜久久，神與道俱，與天地為一。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慾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

有道之士，常以道制慾不以慾制道。以道制慾神所以清心所以靜，至道與神炁，混混淪淪，周乎三才、萬物，應變而無窮，至廣大，盡精微矣。苟以慾制道失道者也。失道之士欲心一萌無所不至，權利牽於外念慮煎於內，心為物轉神為心役。心神既不清靜道安在哉？常能制慾則歸心不動，歸心不動則自然澄澄湛湛，絕點翳純清復其本然清靜之大矣何慾之有？《易傳》云：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慾其斯之謂歟？

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慾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惟見於空。

太上云：清靜為天下正。所謂正者，至公無私也。惟天理之至公，為能勝人慾之至私。世人所以不能造道者，非不能也，為物慾之所眩也。絕欲之要，必先忘物我。忘物我者，內忘其心，外忘其形，遠忘其物。三者既忘，復全天理，是名大，即艮止之義也。《易》云：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艮其背，即內觀其心，心無其心也。不獲其身，即外觀其形，形無其形也。行其庭，不見其人，即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也。無咎即無欲也。太上云，咎莫大於欲得，即此義也。至於物慾見空，則清靜之天復矣。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靜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攸攸萬事不是空，一以貫之，終歸元物。此遣慾之要也。以空遣慾，慾既不生，和空亦無。空既無矣，無亦無也。無無既無，湛然寂然。湛寂亦無，是名真靜。湛然常寂者，凝神入空寂也。寂無所寂者，融神出空寂也。所謂真靜，非不動也。若以不動為靜，則是有定體也。有定體，則不足以應變。所以真常應物，真常得性者，動而應物而真體不動也。作如是見者，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寂然不動為體，感而遂通為用，是名真靜。至於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真常之道得矣。得之一字，亦是強名。若謂實有所得，則不足以為道。聖人惟恐世人不知有無相生之理，落斷常邪見，故以得道委曲成全，使其積漸而至頓成也。至於嘿而成之，不言而信，聖道可造也。所謂傳者，不傳之傳也。聖道者，聖而不可知之之謂也。

老君曰：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名道德。

遵儒書不爭之言，行釋經無爭之行。此一法出於無法，洞觀冥契，是名上士也。下士則不然：下士之心好勝常自滿自見，是自矜伐致爭之由也。纔有微善執為己德，吾必謂之無也上士返是。上士晦德以謙，自牧不自見，是不自矜伐。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太上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即此義也。執著之者德尚不明，何以明道哉？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下士好爭執德，為有妄心，所以然也。古德云：常滅妄心不滅照心。一切不止之心皆妄心也；一切不動之心皆照心也。妄想一萌邪正分，樞機一發榮辱判。可不勉哉？妄心不止，生種種差別因緣，至於涉穢途、觸禍機、落陰趣，未有不始於妄心也。學道之士固當謹始，始若不謹焉得有終？妄念始萌不自知覺，神為心役心為物牽，縱三尸之熾盛，為六慾之擾攘，豈得不著物耶？著物之故貪求心生。既生貪求即是煩惱，妄想種種相緣無由解脫，至於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良可悲哉。所以妄想之心輪迴之根本也。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妄想心不滅所以然也。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見在此身，亦從妄想中來。身生而後有情緣，情緣而後有憂苦。妄增緣起，直入輪迴，前無始而後無終者，舉世皆然。惟悟道者照心常存，照破種種緣相皆是妄幻，勿令染著。照心既存妄心無能為也。久久純熟，次定證清靜身。作是見者，真常之、道得矣。所謂照心者，即天心也；真常者，即無妄也。了悟此心，則有妄之心復矣，無妄之道成矣。無妄所以次復也。《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到這裏，纖芥幽微，悉皆先照。至於如如不動，了了常知，至覺至靈，常清常靜。真常之道，至是盡矣，聖人之能事畢矣。

vernacular:
李道純開頭先抓住《老子》的意思：只要說「可道」，就已經不是恆常之道；可是若完全不說，又無法引人入門。所以「道」這個字本身就是勉強立名。道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也不能用完；若把它當成聲音文字來會，便不能成就；若把它當成固定形體來求，又不能應變。可是道雖無形，天地的生育顯出它的形；道雖無情，日月運行顯出它的情；道本無名，萬物長養使人不得不立名。李道純因此把《清靜經》放進《易傳》語境，說天象、地形、雷霆風雨、乾男坤女，都是道在變化中可見的痕跡。

談到「有清有濁，有動有靜」，李道純不是把清濁動靜看成兩套對立物。他說鴻濛未分時，動靜的理已經在內；清濁既分後，動靜的機才發出來。清而上升為天，濁而下降為地；天地一闔一闢、一陰一陽，四時百物由此生成。男清女濁、男動女靜，也不是俗情男女，而是取法天地升降闔闢。真正會讀的人，要知道清濁本來同出一源，動靜原本不二：流雖然濁，源頭常清；用雖然動，本體常靜。修到清靜久久，神與道俱，才是「天地悉皆歸」。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以下，李道純把問題說成道與欲的主從。修道之士應以道制欲，不讓欲望反過來制道；若以道制欲，神便清、心便靜，道與神氣混融，能周遍三才萬物而應變無窮。若以欲制道，權利牽於外，念慮煎於內，心被物轉，神被心役，哪裡還有清靜可言？所以「遣欲」不是壓抑一兩個念頭，而是讓歸心不動，心地澄澄湛湛，恢復本然清靜。李道純還引《易傳》「懲忿窒欲」，把道教清靜與儒家修身連起來。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李道純用《易》艮卦來解。艮其背，是內觀其心而心無其心；不獲其身，是外觀其形而形無其形；行其庭不見其人，是遠觀其物而物無其物；無咎，就是無欲。這段的白話重點是：要斷欲，先要忘物我；不是討厭身心世界，而是不再被「我心、我身、我物」綁住。物欲既空，清靜之天就復明。

再往下，經文說「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李道純明確說，這是遣欲的要訣：用空遣欲，欲不生後，連空也不能執著；空既無，無也要無。湛然常寂不是縮在一種不動狀態裡，寂無所寂才是真靜。真靜並非不動，若以不動為靜，就又落成定體，不能應變。真正的清靜，是動而應物時真體不動，寂然不動為體，感而遂通為用；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才叫真常之道。

末段「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中，李道純把儒家的不爭、佛教的無爭行和道教無為合起來說。上士晦德以謙，不自見、不自矜，所以無人能與他爭；下士好勝自滿，稍有微善便執為己德，這正是妄心。妄心一起，神被驚動；神不定，便著萬物；著物後貪求生，貪求後煩惱起，憂苦濁辱、生死苦海都從這裡展開。真正悟道的人保存照心，照破種種緣相皆是妄幻；久久純熟，清靜身自然證成。李道純所說「照心」就是天心，「真常」就是無妄，最後歸到如如不動、了了常知、常清常靜。

note: 李道純為元代重要內丹家，《中和集》最能代表其「中和」與性命雙修思想。此註與侯善淵註同屬全真以後的《清靜經》詮釋，但李道純更善於會通《易》、儒家修身、佛教遣空與道教內丹。其關鍵不是把清靜理解成枯寂，而是「寂然不動為體，感而遂通為用」：應物而不失真體，才是真靜。讀此註宜留意他用艮卦解三觀、用無妄解真常，並以照心破妄心，這是元代內丹家將短經義理化、工夫化的典型讀法。


scripture_id: liquan-yinfujing-shu

scripture_title: 李筌《黃帝陰符經疏》（序及卷上）

chapter_title: 黃帝陰符經疏序（李筌·驪山老母授經）

original:
少室山達觀子李筌，好神仙之道，常歷名山，博釆方術。至嵩山虎口巖石壁中，得陰符本，絹素書，朱漆軸，以絳繒緘之。封云：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上清道士寇謙之藏諸名山，用傳同好。其本糜爛，應乎灰滅。筌略抄記，雖誦在口，竟不能曉其義理。因入秦，至驪山下，逢一老母，髽髻當頂，餘髮倒垂，弊衣扶仗路旁〔校：旁：原作「傍」，據夢本改。〕，見遺火燒樹，自語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剋。筌驚而問之，曰：此是《黃帝陰符》上文，母何得而言？母曰：吾受此符三元六甲周甲子矣。謹按《太一遁甲經》云：一元六十歲，行一甲子，三元行一百八十歲，三甲子為一周，六周積算一千八十歲。年少從何而知？筌稽首再拜，具告得處。母笑曰：年少顴頰貫於生門，命輪齊於月角，血腦未减，心影不偏，性賢而好法，神勇而樂智，是吾弟子也。然五十六年當有大厄。因出丹書符，冠杖端，刺筌口，令跪而吞之，曰：天地相保，乃坐樹下，說陰符玄義。言竟誡筌曰：《黃帝陰符》三百言，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參演其三，混而為一。聖賢智愚，各量其分，得而學之矣。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國安人之法，下有強兵戰勝之術。聖人學之得其道，賢人學之得其法，智人學之得其術，小人學之受其殃，識分不同也。皆內出於天機，外合於人事，若巨海之朝百谷，止水之含萬象。其機張，包宇宙，括九夷，不足以為大；其機彌，隱微塵，納芥子，不足以為小；觀其精微，《黃庭》八景不足以為學；察其至要，經傳子史不足以為文；任其巧智，孫吴韓白不足以為奇。是以動植之性、成敗之數、死生之理，無非機者。一名《黃帝天機》之書。九竅四肢不具，慳貪、愚癡、風癇、狂誑者，並不得聞。如傳同好，必清齋三日，不擇卑幼，但有本者為師，不得以富貴為重、貧賤為輕，違者奪二十紀。《河圖》、《洛書》云：黃帝曰：聖人生，天帝賜算三萬六千七百二十紀，主一歲，若有過，司命輒奪算，算盡奪紀，紀盡則身死。有功德，司命輒與算，算得與紀，紀得則身不死，長生矣。每年七月七日寫一卷，藏諸名山巖石間，得算一千二百本命；日誦七遍，令人多智慧，益心機，去邪魅，銷灾害，出三尸，下九虫，所以聖人藏之金匱，不妄傳也。母語畢，日已晡矣，曰：吾有麥飯相與為食。因袖中出一瓠，令筌取水。筌往谷中盛水,其瓠忽重可百餘斤，力不能制。便沉於泉，隨覓不得。久而却來，已失母所在，唯留麥飯一升。筌悲泣號訴，至夕不復見。筌乃食麥飯而歸，漸覺不飢，至令能數日不食，亦能一日數食，氣力自倍。筌所注《陰符》並依驪山母所說，非筌自能。後來同好，敬爾天機，無妄傳也。

*黃帝陰符經疏卷上
*黃帝陰符經疏卷中
*黃帝陰符經疏卷下

vernacular:
序文先交代李筌其人：少室山達觀子李筌喜好神仙之道，常遊歷名山，廣泛採集方術。他到嵩山虎口巖，在石壁中得到一部《陰符》本，寫在絹素上，用朱漆軸裝起來，再以絳繒封緘。封題說這是魏真君二年七月七日，上清道士寇謙之藏在名山中，用來傳給同好之人。書本已經糜爛將壞，李筌只能略抄記下來；雖能誦讀，卻始終不懂義理。

後來李筌入秦，到了驪山下，遇見一位老母。她髽髻在頂，餘髮倒垂，穿著破衣，扶杖站在路旁，看見遺火燒樹，自言自語說：「火生於木，禍發必剋。」李筌驚問她為何能說出《黃帝陰符》上文。老母說自己受持此符已歷三元六甲周甲子，又依《太一遁甲經》說明三元六周的年數。李筌再拜，說出得書之處。老母見他相貌與心性可受法，說他是自己的弟子，但五十六年後當有大厄，便以丹書符刺其口，令他跪吞，然後坐在樹下講說《陰符》玄義。

老母說，《黃帝陰符》三百字，百字演道，百字演法，百字演術；三者雖分，最後混而為一。上等人可從中得神仙抱一之道，中等可得富國安人之法，下等可得強兵戰勝之術；聖人學得其道，賢人學得其法，智人學得其術，小人學了反受其殃，關鍵在識分不同。經中所說都內出於天機、外合於人事，機張則包宇宙、括九夷而不算大，機彌則藏微塵、納芥子而不算小；動植成敗、生死之理，都不離這個「機」。

老母又嚴戒傳授條件：九竅四肢不全，以及慳貪、愚癡、風癇、狂誑之人都不得聽聞；若要傳給同好，必須清齋三日，不可因富貴而重人、貧賤而輕人，只要有本者便可為師。她還說每年七月七日寫一卷藏於名山巖石之間，可得算一千二百本命；日誦七遍，可令人增智慧、益心機、去邪魅、消災害、出三尸、下九蟲，所以聖人藏在金匱，不妄傳授。

最後，老母要給李筌麥飯同食，令他拿瓠去取水。李筌到谷中盛水時，瓠忽然重達百餘斤，沉入泉中不見；回來後老母也已消失，只留下一升麥飯。李筌悲泣到傍晚仍見不到她，只好吃麥飯而歸，從此逐漸不覺飢餓，能數日不食，也能一日數食，氣力倍增。序文結尾明說，李筌所注《陰符》都依驪山老母所說，並非他自能發明；後來同好應敬重天機，不可妄傳。

note: 李筌序最能顯示其「道、法、術」三分視野。他既把《陰符經》推尊為黃帝之書，又用驪山老母傳授的敘事說明經義幽深須得明師。相較朱熹一類偏重辨偽、訓詁與義理的讀法，李筌更重「機」：天機、治機、兵機與修身之機相通，經文可同時說神仙抱一、富國安人與強兵戰勝。這使《陰符經》在唐代注疏中呈現鮮明的政治與兵略面向，但序中仍反覆要求清齋、擇人、守戒，表示術不能脫離道與法。若只取其中權變殺伐語，便失去李筌以道統術、以法節術的基本判準。


scripture_title: 李筌《黃帝陰符經疏》（序及卷上）

chapter_title: 黃帝陰符經疏·卷上（神仙抱一之道）

original:
黃帝陰符經疏卷上

少室山李筌疏

釋題：陰，闇也。符，合也。天機闇合於行事之機，故曰《陰符》。
神仙抱一演道章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但觀天道而理，執天之道，則陰陽動靜之宜盡矣。

疏曰：天者，陰陽之總名也。陽之精炁輕清，上浮為天；陰之精炁重濁，下沉為地。相連而不相離，故列子禦寇謂杞國人曰：天積炁耳，地積塊耳，自地已上則皆天也。子終日行於天，奈何憂乎天崩？故知天地則陰陽之二炁，炁中有子，名曰五行。五行者，天地陰陽之用也，萬物從而生焉，萬物則五行之子也。故使人觀天地陰陽之道，執天五炁而行，則興廢可知，生死可察，除此外無可觀執，故言盡矣。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萬物生乎身。

天生五行，謂之五賊。使人用心觀執，奉天而行，則宇宙在乎掌中，萬物生乎身上矣。

疏曰：五賊者，五行之炁也，則金、木、水、火、土焉。太公注云：聖人為之五賊，天下為之五德。人食五味而死，無有死而棄之者，此五賊之義。所言賊者，害也。逆之不順，則與人生害，故曰賊也。此言陰陽之中包含五炁，故云：天有五賊。五〔校：五：原作「此」，據夢本改。〕者在天為五星，在地為五嶽，在位為五方，在物為五色，在聲為五音，在食為五味，在人為五臟，在道為五德，不善用之則為賊。又，賊者，五行更相制伏，遞為生殺，晝夜不停，亦能盜竊人之生死、萬物成敗，故言賊也。見之者昌，何也？人但能明此五行制伏之道，審陰陽興廢之源，則而行之，此為見也；如人審五賊，善能明之則為福，德之昌盛也。又人能知五賊，藏者何也？在其心故曰五賊在心，心既知之，故使人用心，觀執五炁而行，睹逆順而不差，合天機而不失，則宇宙在乎掌中，萬物生乎身上。如此則吉無不利，與道同遊，豈不為昌乎？在仕宦之道，執仁義禮智信，則富貴榮華，豈不為昌乎？在軍旅之道，明五行逆順，則戰取必勝，豈不為昌乎？故曰：見之者昌也。但因此五行相生而用之，則為道德合於陽也；相剋之道用之，則為賊害合於陰也。故三教大師皆用理世，所立經教，只言修善而稱道德，不令修惡而稱賊害也。故知善修道德者，道也，是陽之主也；陰惡賊害者，魔也，是陰之精。除此之外，百萬經教虛廣故也。故宣尼云：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又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此則至道也，何必廣談修習歟？合道之體，不出此門，能知天地陰陽成敗之元者，皆在《陰符》首章而盡理矣。世人見文少而言近，自不閑其要妙，亦何在三教經書廣博所陳也？故驪山母云：觀其精理，《黃庭》八景不足以為學；察其至要，經傳子史不足以為文；任其巧智，孫吳韓白不足以為奇。此之義也。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言以立天定人，在乎五賊。

疏曰：夫人心主魂之官，身為神之府也。將欲施行五賊者，莫尚乎心，故心能之士，有所圖必合天道。此則宇宙雖廣，觀覽只在手中；萬物雖多，生殺不出於術內。故曰：心正可以辟邪也。

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校：基：原作「機」，據夢本改。〕。

天發殺機，公道也；人發殺機，私情也。龍蛇感公道而震；私情紊亂，天地而反覆。天人俱合於公道，則千變萬化，無不定矣。

疏曰：天含五炁，遞為生殺，自然有之。天道生殺，皆合其機宜，不妄發動。陰陽改變，時代遷謝，去故就新，此天發殺機，皆至公也。乘天威殺之機，或龍或蛇，沉隱之類皆能震起於陵陸。順天應時，暢達於其間，為乘天之機，不失其宜也。人發殺機，天地反覆者，人是五行之子，須順五炁之生殺，任陰陽之陶運，何得擅自興其生殺乎？至如世間之法，殺人者死，殺生者罪，何也？為非天之合殺，彼人奈何殺之乎？言人不合妄動殺機也。至如奸臣逆節，違背天道，反叛君親，恣行凶惡，損害於世，擅行屠戮，妄動殺機者，同翻天作地，覆地作天，如此之大亂為逆，天之大禍，是名天地反覆。此則人怨神怒，天將誅之，人共殺之，俱合其殺機，是名天人合發，萬變定基。罰叛討逆，順天行誅，皆合天殺之機宜。愜至公之正道，則萬物咸伏，無敢妄動，名曰定基。君臣之道貴其公正，若能動用合其天機，應運同其天道，此則人安其心，物安其體，五行安其位，嶽瀆安其靈；上施道德，下行仁義，灾害不生，禍亂不作，天人靜默，名曰定基。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人之巧拙，不可顯露；慎之擇善，无令患生也。

疏曰：人懷性智巧拙，賢愚悉共有之。但少而言之，人有少巧智辯慧，便馳騁顯露，不料得失，顯招其咎者，何也？為不能隱密，不自誡慎，以致傾敗耳。故《道德經》云：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其言隱密也。《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此之謂也。可以伏藏者，賢人君子縱有巧智辯慧之性、博學多聞之才，動靜合其機宜，可不為巧乎？常能隱伏，藏匿巨細，用之恐被嫉佞讒毀，反招其咎耳。況愚拙之人，自率於心，造次興動，不自藏隱，立招禍患。賢人養道育德，巧拙之性俱隱伏於身心，然後內觀正性，外視邪淫，善則行之，不善則捨之，修身鍊行而成聖人，外人焉能知我巧拙之性乎？皆謂我天然賢聖，不知我修而致之，故曰伏藏也。

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

言人九竅俱邪，皆能生患，在於要者，耳目口也，切使械慎，无令禍生。

疏曰：《南華》云：人有百骸、九竅、五臟，體而存之，人稟五炁而成形，頭圓足方，四肢五臟，三魂七魄，遞生邪正，互為君臣，在身通流。運動者，九竅也。邪正禍福之急者，在三要焉，即耳、目、口也。故《道德經》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是也。道德之士，眼不視邪色，耳不聽邪聲，口不談邪事，所以正事則視聽言談之，此名動也；涉其邪妄，悉不將心視聽言說，此名靜也。宣尼云：擇其善者而從之，此名動也；擇其不善者而改之，在此名靜也。《孝經》云：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者，所緣身心靜正而無邪惡，以致此也。但遇善即動，逢邪即靜，此則身無禍患，皆在耳目口之防慎。故云：在乎三要耳。可以動，可以靜也。

火生於木，禍發必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鍊，謂之聖人。

姦火喻人之性，木國喻人之身。使人治國安身，而今姦火不發，然後修身鍊行，以成聖人。

疏曰；此一科言聖意興其喻也。為上文九邪三要動靜之宜，切令戒慎，恐未能窮理盡性，故興此火木姦國為令喻殷勤修鍊以成聖人。木中有火者，喻人中有邪惡之性、五毒之火也。太公注云：廣成子以為積火焚五毒，故知火者猛烈之炁，《書》云：火炎崑岡，玉石俱焚矣。木中藏火，慎勿鑽研，火發則木焚矣。身中邪毒，忽縱恣之，則萬善俱滅，其身潰矣。姦生於國，時動必潰者，凡有國則有姦臣賊子，包藏害心，思圖篡奪，苟欲富貴，如此之類不一，皆濳藏國中，人君不可知之。但君懷道德，臣效忠貞；時自雍和，天下寧泰。姦人徒有其心，無由妄敢興動，皆候其時，合動安得？君道失，臣道喪，兵水旱蝗，徵斂苛刻，人心變易，思亂怨上，當此之代，萬物皆有亂心，何況懷姦之人乎？又姦者不一，乘此隳敗之時，則諸奸競發，其國得不潰乎？此喻上之九竅三要、巧拙動靜也。言人有道德定慧，隱伏身心之中，諸邪淫穢僻亦不能興耳。若邪競發，則身潰矣。故以姦火藏於木〔校：木：夢本作「才」。〕國以喻邪正伏於身心。此唯賢哲之士通詳其文，曉達明悟，精念至道，去惡存善，是名知之修鍊謂之聖人。故曰：上有神仙抱一之道，黃帝得之以登雲天，湯武得之以王天下。驪山母云：聖人學之得其道，為順天時，則內懷道德，外任賢良，知之修鍊而成聖人，是得其道以昇雲天，黃帝是也。賢人學之得其法，為依五行之善正，不違天時，不逆地理，不傷財，不害物，富國安人，身為賢明乃得其法，道德之君，堯舜是也。智人學之得其術，為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仁義禮智信，忠孝君親，貞廉不失，保其祿位，是得其術，賢臣夔龍、伊尹是也。小人學之得其殃，為將天道之炁不習善之，用以智巧辯慧之性，專事三反晝夜，煩兵黷武，陰謀屠害，苟求奢榮，傾奪於世，雖暫富貴，不思禍之將至，反招敗亡，延及後世，是得其殃也。祿山、思明篡逆悖亂之臣是也。聖母又言：此文深奧，若巨海之朝百谷，含弘萬象，妙義靈也。

此神仙抱一演道章上，一百五言，使人明陰陽之道，察興廢之理，動用其機宜，然後修身鍊行以成聖人。故曰：上有神仙抱一之道。讚曰：天道應運，陰陽至神。察其機要，存亡在身。悟者為正，迷則非真。知之修鍊，謂之聖人。

vernacular:
卷上先釋題：「陰」是幽暗不顯，「符」是相合；天機暗中合於人行事的機宜，所以名為《陰符》。此處標為「神仙抱一演道章」，開頭說「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李筌解釋，天是陰陽的總名，陽氣輕清上浮為天，陰氣重濁下沉為地，天地相連不離；五行又是陰陽二氣的作用，萬物由五行而生。人若能觀天地陰陽之道，執持五氣而行，就能知道興廢、生死，除此之外沒有更可觀執的根本，所以說「盡矣」。

接著經文說「天有五賊，見之者昌」。李筌把五賊解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順用則為五德，不善用則成賊害；五行互相制伏、遞為生殺，日夜不停，也能「盜」人生死與萬物成敗。能見五賊，就是能明五行制伏之道，審陰陽興廢之源，順逆不差、合天機不失。這樣用在修道則吉無不利，用在仕宦則仁義禮智信各得其宜，用在軍旅則明逆順而戰取必勝。李筌反覆說，相生而用合於陽，稱為道德；相剋而用合於陰，便成賊害，故三教經法都勸人修善，不令修惡。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一段，把天道落到人心。李筌說，人心是主魂之官，身體是神之府；要施行五賊之機，沒有比心更重要的。心正的人有所圖謀，必合天道；所以宇宙雖廣，觀覽只在手中，萬物雖多，生殺不出於術內。這裡的「術」不是單純權謀，而是心能正、能合天機之後，對陰陽生殺的把握。

「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是本章最容易被誤讀之處。李筌明說，天發殺機是公道，陰陽代謝、去故就新，都合其時宜；龍蛇感天威而起，是順天應時。人若私自發殺機，違背天道、反叛君親、妄動屠戮，就如翻天覆地，招致人怨神怒。只有討逆罰叛、順天行誅，天人都合於至公之道，才叫萬變定基；這仍是以公正、道德、仁義為前提。

後面「性有巧拙，可以伏藏」說，人有巧智辯慧，也有愚拙造次，若顯露不密，就會招禍；君子即使有才，也要伏藏於身心，動靜合機，不被嫉佞讒毀。「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則把修身落在耳、目、口：正事可視可聽可言，邪妄則不以心追逐，善則動，不善則靜。最後「火生於木，禍發必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以木中藏火、國中藏奸比喻身心中的邪毒。道德定慧在身，邪淫不能起；若縱邪發作，就像火焚其木、奸潰其國。李筌總結說，這一章使人明陰陽之道、察興廢之理、動用其機宜，然後修身鍊行以成聖人。

note: 李筌疏的差異化重點，是把《陰符經》分為演道、演法、演術的層次，並以『機』貫穿三者。本卷雖言五賊、三盜、殺機，並不只是兵家權詐；李筌認為術必本於道，法必順乎天。相較王弼式玄學重本體，李筌更關心天道如何轉為可操作的時機判斷；相較後世內丹注，他的抱一也仍連著治國強兵的唐代政治想像。因此李筌讀《陰符經》時常在天道、治道、兵道之間轉換，但其前提仍是順天應時。若只取其中權變殺伐語，便失去他以道統術、以法節術的基本判準。


scripture_id: suzhe-laozi-jie

scripture_title: 蘇轍《老子解》（道德真經注）

chapter_title: 老子解·卷上（蘇轍）

original:
老子解卷上　　　　　　　宋　蘇轍　撰道經

道可道非常道
莫非道也而可道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後可常耳今夫仁義禮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為義而禮不可以為智可道之不可常也惟不可道然後在仁為仁在義為義禮智亦然彼皆不常而道常不變不可道之能常如此

道不可道而况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其可道者也名既立則圓方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自其無名形而為天地天地位而名始矣自其有名播而為萬物萬物育而名不可勝載矣故無名者道之體而有名者道之用也聖人體道以為天下用入於衆有而常無將以觀其妙也體其至無而常有將以觀其徼也若夫行於徼而不知其妙則麤而不神留于妙而不知其徼則精而不變矣

以形而言有無信兩矣安知無運而為有有復而為無未嘗不一哉其名雖異其本則一知本之一也則𤣥矣凡逺而無所至極者其色必𤣥故老子常以𤣥寄極也

言𤣥則至矣然猶有𤣥之心在焉𤣥之又𤣥則盡矣不可以有加矣衆妙之所從出也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髙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天下以形名言美惡其所謂美且善者豈真美且善哉彼不知有無難易髙下聲音前後之相生相奪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為長而有長于我者臨之斯則短矣方且自以為前而有前于我者先之斯則後矣茍從其所美而信之則失之逺矣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當事而為無為之之心當教而言無言之之意夫是以出于長短之度離于先後之數非美非惡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萬物為我作而我無所辭我生之為之而未嘗有未嘗恃至於成功亦未嘗以自居也此即無為不言之報聖人且不知其美且善也豈復有惡與不善繼之哉

聖人居于貧賤而無貧賤之憂居于富貴而無富貴之累此所謂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從去哉此則居之至也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虚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尚賢則民恥于不若而至于爭貴難得之貨則民病于無有而至于盜見可欲則民患于不得而至于亂雖然天下知三者之為患而欲舉而廢之則惑矣聖人不然未嘗不用賢也獨不尚之耳未嘗棄難得之貨也獨不貴之耳未嘗去可欲也獨不見之耳夫是以賢者用而民不爭難得之貨可欲之事畢効于前而盜賊禍亂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實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強也哉今將舉賢而尚之寳貨而貴之□可欲以示之則是心與腹皆實也若舉而廢之則是志與骨皆弱也心與腹皆實則民爭志與骨皆弱則無以立矣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
不以三者□之則民不知所慕澹然無欲雖有智者無所用巧矣

因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貴不見所謂為無為也道沖章第四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
夫道沖然至無耳然以之適衆有雖天地之大山河之廣無所不徧以其無形故似不盈者淵兮深眇吾知其為萬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萬物之宗
挫其鋭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
人莫不有道也而聖人能全之挫其鋭恐其流于妄也解其紛恐其與物搆也不流于妄不搆于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從而和之恐其與物異也光至潔也塵至雜也雖塵無所不同恐其棄萬物也如是而後全則湛然常存矣雖存而人莫之識故曰似或存耳

道雖常存終莫得而名然亦不可謂無也故曰此豈帝之先帝先矣而又先于帝則莫或先之者矣天地不仁章第五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無私而聽萬物之自然故萬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結芻以為狗設之于祭祀盡飾以奉之夫豈愛之時適然也既事而棄之行者踐之夫豈惡之亦適然也聖人之于民亦然特無以害之則民全其性死生得䘮吾無與焉雖未仁之而仁亦大矣
天地之間其猶槖籥乎虚而不屈動而愈出
排之有槖與籥也方其一動氣之所及無不靡也不知者以為機巧極矣然槖籥則何為哉葢亦虚而不屈是以動而愈出耳萬物化之始至于天地之間其所以生殺萬物彫刻衆形者亦若是而已矣

見其動而愈出不知其為虚中之報也故告之以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之不窮也

谷神不死是謂𤣥牝
谷至虚而猶有形谷神則虚而無形也虚而無形尚無有生安有死邪謂之谷神言其徳也謂之𤣥牝言其功也牝生萬物而謂之𤣥焉言見其生之而不見其所以生也

𤣥牝之門言萬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

綿綿㣲而不絶也若存存而不可見也能如是雖終日用之而不勞矣

天長地久
天地雖大而未離于形數則其長久葢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長久極于天地葢以人所見者言之耳若夫長久之至則所謂天地始者是也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於萬物之外故能長生聖人後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處于衆人之表故能先能存如使天地與物競生聖人與人爭得則天地亦一物耳聖人亦一人耳何以大過之哉雖然彼其無私非求以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則固然耳上善若水章第八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于道
易曰一隂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葢道運而為善猶氣運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無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無所不在無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麗于形則于道有間矣故曰幾于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避髙趨下未嘗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靜黙深不可測善淵也利澤萬物施而不求報善仁也圓必旋方必折塞必止決必流善信也洗滌羣穢平準髙下善治也遇物賦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節善時也

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爭也水惟不爭故兼七善而無尤

持而盈之不如其巳揣而鋭之不可長保
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鋭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聖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後行尚安有鋭無盈則無所用持無鋭則無所用揣矣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四時之運成功者去天地尚然而況于人乎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
魄之所以異于魂者魄為物魂為神也易曰精氣為物逰魂為變是故知□神之情狀魄為物故雜而止魂為神故一而變謂之營魄言其止也葢道無所不在其于人為性而性之妙為神言其純而未雜則謂之一言其聚而未散則謂之樸其歸皆道各從其實言之耳聖人性定而神凝不為物遷雖以魄為舍而神所欲行魄無不從則神常載魄矣衆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則神聽於魄耳目困以聲色鼻口勞於臭味魄所欲行而神從之則魄常載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載魄使兩者不相離此固聖人所以修身之要至於古之真人深根固蔕長生久視其道亦由是也

神不治則氣亂彊者好鬭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則氣不妄作喜怒各以其𩔖是之謂專氣神虚之至也氣實之始也虛之極為柔實之極為剛純性而亡氣是之謂致柔孾兒不知好惡是以性全性全而氣㣲氣㣲而體柔專氣致柔如孾兒極矣

聖人外不為魄所載内不為氣所使則其滌除塵垢盡矣於是其神廓然𤣥覽萬物知其皆出于性等觀淨穢而無所瑕疵矣

既以治身又推其餘以及人雖至於治國愛民一以無心遇之茍其有心則愛民者適以害之治國者適以亂之也

天門者治亂廢興所從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闔變會之間衆人貴得而患失則先是以邀福聖人循理而知天命則待唱而後和易曰先天而天弗違非先天也後天而奉天時非後天也言其先後常與天命會耳不然先者必蚤後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謂能為雌者亦不失時而已

内以治身外以治國至於臨變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逹而能之乎明白四逹心也是心無所不知然而未甞有能知之心也夫心一而已茍又有知之者則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鏡之於物來而應之則巳又安得知應物者乎本則無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𤣥徳其道既足以生畜萬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雖有大徳而物莫之知也故曰𤣥徳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户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竭智盡物以為器而器之用常在無有中非有則無無以致其用非無則有無以施其利是以聖人常無以觀其妙常有以觀其徼知兩者之為一而不可分則至矣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視色聽音甞味其本皆出于性方其有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緣五色耳緣五音口緣五味奪于所縁而忘其本則雖見而實盲雖聞而實聾雖甞而實爽也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聖人視色聽音甞味皆與人同至于馳騁田獵未甞不為而難得之貨未甞不用也然人皆以為病而聖人獨以為福何也聖人為腹而衆人為目目貪而不能受腹受而未甞貪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于内者也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古之逹人驚寵如驚辱知寵之為辱先也貴身如貴大患知身之為患本也是以遺寵而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
何謂寵辱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所謂寵辱非兩物也辱生于寵而世不悟以寵為上而以辱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于寵則寵固為下矣故古之逹人得寵若驚失寵若驚未甞安寵而驚辱也所謂若驚者非實驚也若驚而已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貴之為言難也有身大患之本而世之士難于履大患不難于有其身故聖人因其難于履患而教之以難于有身知有身之為難而大患去矣性之于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損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玉凡物莫能患也然天下常患亡失本性而惟身之為見愛身之情篤而物始能患之矣生死病疾之變攻之於内寵辱得失之交攖之於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逹人知性之無壞而身之非實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患盡去然後可以渉世而無累矣
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寄于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乃可託于天下
人之所以騖于權利溺于富貴犯難而不悔者將以厚其身耳今也祿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則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予之雖天下之大不能患之矣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㣲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視之而見者色也所以見色者不可見也聽之而聞者聲也所以聞聲者不可聞也摶之而得者觸也所以得觸者不可得也此三者雖智者莫能詰也要必混而歸于一而可耳所謂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及其與物搆然後分裂四出為視為聽為觸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復混而為一則日逺矣若推廣之則佛氏所謂六入皆然矣首楞嚴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謂也

物之有形者皆麗于隂陽故上皦下昧不可迯也道雖在上而不皦雖在下而不昧難以形數推也

繩繩運而不絶也人見其運而不絶則以為有物矣不知為卒歸于無也
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
狀其著也象其㣲也無狀之狀無象之象皆非無也有無不可名故謂之惚恍

道無所不在故無前後可見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古者物之所從生也有者物之今則無者物之古也執其所從生則進退疾徐在我矣

古之善為士者㣲妙𤣥通深不可識
麤盡而㣲微而妙妙極而𤣥𤣥則無所不通而深不可識矣
一作豫兮若冬渉川
戒而後動曰豫其所欲為猶迫而後應豫然若冬渉川逡巡如不得已也

疑而不行曰猶其所不欲遲而難之猶然如畏四鄰之見之也

無所不敬未甞惰也

知萬物之出于妄未甞有所留也

人偽已盡復其性也

虚而無所不受也

和其光同其塵不與物異也
孰能濁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
世俗之士以物汨性則濁而不復清枯槁之士以定滅性則安而不復生今知濁之亂性也則静之靜之而徐自清矣知滅性之非道也則動之動之而徐自生矣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所謂動者亦若是耳

盈生於極濁而不能清安而不能生所以盈也

物未有不弊者也夫惟不盈故其弊不待新成而自去

致虚極守靜篤
致虚不極則有未亡也守靜不篤則動未亡也丘山雖去而微塵未盡未為極與篤也葢致虚存虚猶未離有守靜存靜猶限于動而況于他乎不極不篤而責虚靜之用難也

虚極靜篤以觀萬物之變然後不為變之所亂知凡作之未有不復也茍吾方且與萬物皆作則不足以知之矣

萬物皆作于性皆復于性譬如華葉之生于根而歸于根濤瀾之生于水而歸于水

茍未能自復于性雖止動息念以求靜非靜也故惟歸根然後為靜

命者性之妙也性可言至于命則不可言矣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聖人之學道必始于窮理中于盡性終于復命仁義禮樂聖人之所以接物也而仁義禮樂之用必有所以然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為之世俗之士也知其所以然而後行之君子也此之謂窮理雖然盡心以窮理而後得之不求則不得也事物日搆于前必求而後能應則其為力也勞而其為功也少聖人外不為物所蔽其性湛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物至而能應此之謂盡性雖然此吾性也猶有物我之辨焉則幾于妄矣君之命曰命天之命曰命以性接物而不知其為我是以寄之命也此之謂復命

方其作也雖天地山河之大未有不變壞不常者惟復于性而後湛然常存矣

不以復性為明則皆世俗之智雖自謂明非明也

不知復性則縁物而動無作而非凶雖得于一時而失之逺矣

方迷于妄則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敵吾何以容茍知其皆妄則雖仇讎猶將哀而憐之何所不容哉

無所不容則彼我之情盡而尚誰私乎

無所不公則天下將往而歸之矣

無所不懐雖天何以加之

天猶有形至於道則極矣然而雖道亦不能復進於此矣

太上章第十七

以道化育天下而未甞治之民不知其所以然故亦有之而已

以仁義治天下其徳可懐其功可見故民得而親譽之其名雖美而厚薄自是始矣

以政齊民民非不畏也然力之所不及則侮之矣

吾誠自信則以道御天下足矣唯不自信以加之仁義而重之刑政而民始不信
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聖人自信有餘其於言也猶然貴之不輕出諸口而民信之矣及其功成事遂也則民日遷善逺罪而不自知矣

大道廢有仁義
大道之隆也仁義行於其中而民不知大道廢而後仁義見矣

世不知道之足以統御萬物也而以智慧加之于是民始以偽報之矣
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六親方和孰非孝慈國家方治孰非忠臣堯非不孝也而獨稱舜無瞽瞍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獨稱龍逄比干無桀紂也涸澤之魚相呴以沫相濡以濕不如相忘于江湖

絶聖棄智民利百倍
非聖智不足以知道使聖智為天下其有不以□□物者乎然世之人不足以知聖智之本而見其末以為巧勝物者也于是馳騁于其末流而民始不勝其害矣故絶聖棄智民利百倍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仁義所以為孝慈矣然及其衰也竊仁義之名以要利于世于是子有違父而父有虐子此則仁義之迹為之也故絶仁棄義則民復孝慈

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濟物也二者非以為盜而盜賊不得則不行故絶巧棄利盜賊無有也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世之貴此三者以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或屬之聖知或屬之仁義或屬之巧利葢將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復其性雖有三者無所用之矣故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此則聖智之大仁義之至巧利之極也然孔子以仁義禮樂治天下老子絶而棄之或者以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子之慮後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為道之所□以不失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逹也老子則不然志于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逹者因偽以識真而昧者執似以陷于大過故後世執老子之言以亂天下者有之而學孔子者無大過因老子之言以逹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常苦其無所從入二聖人者皆不得已也全于此必略于彼矣

絶學無憂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學求益増所未聞積之未巳而無以一之則以圜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紛然不勝其憂矣患夫學者之至此故曰絶學無憂若夫聖人未甞不學而以道為主不學而不少多學而不亂廓然無憂安用絶學邪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
學者溺于所聞而無以一之則唯之為恭阿之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況夫善惡之相反乎夫惟聖人知萬物同出于性而皆成于妄如畫馬牛如刻虎彘皆非其實泯焉無是非同異之辨孰知其相去幾何哉茍如此矣則萬物竝育而不相害道竝行而不相悖無足怪矣

聖人均彼我一同異其心無所復留然豈以是忽遺世法犯分亂理而不顧哉人之所畏吾亦畏之人之所為吾亦為之雖列于君臣父子之間行于禮樂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異也其所以不攖于物者惟心而已

人皆狥其所知故介然不出畦畛聖人兼渉有無無入而不可則荒兮其未可央也
衆人熈熈如享太牢如春登䑓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人各溺于所好其美如享太牢其樂如春登䑓囂然從之而不知其非唯聖人深究其妄遇之泊然不動如孾兒之未能孩也

乘萬物之理而不自私故若無所歸

衆人守其所知各自以為有餘聖人包舉萬物而不主于一超然其若遺也

沌沌若愚而非愚也
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世俗以分别為智聖人知羣妄之不足辨也故其外若昏其中若悶

忽然若海不見其津涯漂然無定不見其止宿

人各有能故世皆得而用之聖人才全徳備若無所施故疑于頑鄙

道者萬物之母衆人狥物忘道而聖人脱遺萬物以道為宗譬如孾兒無所雜食食于母而已

孔徳之容惟道是從
道無形也及其運而為徳則有容矣故徳者道之見自是推之則衆有之容皆道之見于物者也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
道非有無故以恍惚言之然極其運而成象著而成物未有不出于恍惚者也

方無有之未定恍惚而不可見及夫有無之交則見其窈㝠深眇雖未成形而精存乎其中矣

物至於成形則真偽雜矣方其有精不容偽也真偽既雜自一而為二自二而為三紛然錯出不可復信矣方其有精不吾欺也

古今雖異而道則不去故以不去名之惟未甞去故能以閲衆有之變矣甫美也雖萬物之美不免于變也

聖人之所以知萬物之所以然者以能體道而不去故也

曲則全
聖人動必循理理之所在或直或曲要于通而已通故與物不迕不迕故全也

直而非理則非直也循理雖枉而天下之至直也

衆之所歸者下也雖欲不盈不可得矣

昭昭察察非道也悶悶若將弊矣而日新之所自出也

道一而已得一則無不得矣

多學而無以一之則惑矣

抱一者復性者也葢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少則得多則惑皆抱一之餘也故以抱一終之

目不自見故能見物鏡不自照故能照物如使自見自照則自為之不暇而何暇及物哉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爭之餘也故以不爭終之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虚言哉誠全而歸之
世以直為是以曲為非將循理而行于世則有不免於曲者矣故終篇復言之曰此豈虚言哉誠全而歸之夫所謂全者非獨全身也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復于性則其為直也大矣

希言自然
言出于自然則簡而中非其自然而強言之則煩而難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澹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此之所謂希言矣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
隂陽不爭風雨時至不疾不徐盡其勢之所至而後止若夫陽亢于上隂伏于下否而不得洩于是為飄風暴雨若將不勝然其勢不能以終日古之聖人言出于希行出于夷皆因其自然故久而不窮世或厭之以為不若詭辨之悦耳怪行之驚世不知其不能久也
故從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徳者同于徳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同于徳者徳亦樂得之同于失者失亦樂得之
孔子曰茍志于仁矣無惡也志于仁猶若此而況于志于道者乎夫茍從事于道矣則其所為合于道者得道合于徳者得徳不幸而失雖失于所為然必有得于道徳矣

不知道者信道不篤因其失而疑之于是益以不信夫惟知道然後不以得失疑道也
□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茍以立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喪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見自是自矜自伐者亦若是矣

譬如飲食適飽則己有餘則病譬如四體適完則己有贅則累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夫道非清非濁非髙非下非去非來非善非惡混然而成體其于人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葢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
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寂兮無聲寥兮無形獨立無匹而未甞變行于羣有而未甞殆俯以化育萬物則皆其母矣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道本無名聖人見萬物之無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見萬物之莫能加也故強為之名曰大然其實則無得而稱之也

自大而求之則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則逺不及矣雖逝雖逺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由道言之則雖天地與王皆未足大也然世之人習知三者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實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復性則此三者人皆足以盡之矣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故輕以重為根躁以靜為君
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輺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行欲輕而不離輜重榮觀雖樂而必有燕處重靜之不可失如此

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輕其身則不足以任天下矣

輕與躁無施而可然君輕則臣知其不足賴臣躁則君知其志于利故曰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善行無轍迹

善言無瑕讁

善計不用籌策
萬物之數畢陳于前不計而知安用籌算
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全徳之人其于萬物如母之于子雖縱之而不去故無關而能閉無繩而能約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彼方執䇿以計設關以閉持繩以結其力之所及者少矣聖人之于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棄人而人安得不歸我乎

救人于危難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轉生死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與之使暗者皆明如燈相傳相襲而不絶則謂善救人矣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
聖人無心于教故不愛其資天下無心于學故不貴其師聖人非獨吾忘天下能使天下忘我故也

聖人之妙雖智者有所不諭也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徳不離復歸于孾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徳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徳乃足復歸于朴
雄雌先後之及我者也白黒明暗之及我者也榮辱貴賤之及我者也夫欲先而惡後欲明而惡暗欲貴而惡賤物之情也然而先後之及我不若明暗之切明暗之及我不若貴賤之深古之聖人去妄以求復性其性愈明則其守愈下其守愈下則其徳愈厚其徳愈厚則其歸愈大葢不知而不為不若知而不為之至也知其雄守其雌知性者也知性而爭心止則天下之爭先者皆將歸之如水之赴谿莫有去者雖然譬如孾兒能受而未能用也故曰復歸于孾兒知其白守其黑見性者也居暗而視明天下之明者皆不能以形逃也故衆明則之以為法雖應萬物而法未甞差用未甞窮也故曰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復性者也諸妄已盡處辱而無恨曠兮如谷之虚物來而應之徳足于此純性而無雜矣故曰復歸于朴
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聖人既歸于朴復散朴而為器以應萬物譬如人君分政以立官長亦因其勢之自然雖制而非有所割裂也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
聖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萬物歸之不得已而受之其治天下非為之也因萬物之自然而除其害耳若欲取而為之則不可得之矣
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凡物皆不可為也雖有百人之聚不循其自然而妄為之必有齟齬不服者而況天下乎雖然小物寡衆猶有可以力取而智奪者至于天下之大有神主之不待其自歸則叛不聽其自治則亂矣
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隂陽相蕩髙下相傾大小相使或行于前或隨于後或呴而煖之或吹而寒之或益而強之或損而羸之或載而成之或隳而毁之皆物之自然而勢之不免者也然世之愚人私巳而務得乃欲拒而違之其禍不覆則折唯聖人則知其不可逆順以待之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于過而傷物而天下無患矣此不為之至也堯湯之于水旱雖不能免而終不至于敗者由此故也易之泰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三陽在内三隂在外物之泰極矣聖人懼其過而害生故裁成而輔相之使不至于過此所謂去甚去奢去泰也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
聖人用兵皆出于不得已而欲以強勝天下雖或能勝其禍必還報之楚靈齊湣秦始皇漢孝武或以殺其身或以禍子孫人之所毒□之所疾未有得免之者也
師之所處荆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兵之所在民事廢故田不脩用兵之後殺氣勝故年榖傷凡兵皆然而況以兵強者□

果決也徳所不能綏政所不能服不得已而後以兵決之耳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勿矜勿伐勿驕不得已四者所以勿強也

壯之必老物無不然者唯有道者成而若缺盈而若沖未甞壯故未甞老未甞死以兵強天下壯矣能無老乎無死乎

夫佳兵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以之濟難而不以為常是謂不處
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賔
樸性也道常無名則性亦不可名矣故其為物舒之無所不在而歛之不盈毫末此所以雖小而不可臣也故匹夫之賤守之則塵垢粃糠足以陶鑄堯舜而侯王之尊不能守則萬物不賔矣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沖氣升降相合為一而降甘露脗然被萬物無不均徧聖人體至道以應諸有亦如露之無不及者此所以能賔萬物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聖人散朴為器因器制名豈其狥名而忘朴逐末而喪本哉葢亦知復于性是以乗萬物而不殆也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也
江海水之鍾也川谷水之分也道萬物之宗也萬物道之末也皆水也故川谷歸其所鍾皆道也故萬物賔其所宗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分别為智蔽盡為明分别之心未除故止于知人而不能自知蔽盡則無分别故能自知而後可以及人也

力能及人而不能及我能克巳復性則非力之所及故可謂之強也

知足者所遇而足則未甞不富矣雖有天下而常挾不足之心以處之則是終身不能富也

不與物爭而自強不息物莫能奪其志也

物變無窮而心未甞失則久矣

死生之變亦大矣而其性湛然不亡此古之至人能不生不死者也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
汜兮無可無不可故左右上下周旋無不至也
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
世有生物而不辭者必將名之以為已有世有避物而不有者必將辭物而不生生而不辭成而不有者唯道而已
愛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于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大而有為大之心則小矣

執大象天下往
道非有無故謂之大象茍其昭然有形則有同有異同者好之異者惡之好之則來惡之則去不足以使天下皆往矣

有好有惡則有所利有所害好惡既盡則其于萬物皆無害矣故王者無不安無不平無不泰
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作樂設餌以待來者豈不足以止過客哉然而樂闋餌盡彼將捨之而去若夫執大象以待天下天下不知好之而況得而惡之乎雖無臭味形色聲音以悦人而其用不可盡矣

將欲噏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
未甞與之而遽奪則勢有所不極理有所不足勢不極則取之難理不足則物不服然此幾于用智也與管仲孫武何異聖之與世俗其迹固有相似者也聖人乘理而世俗用智乘理如醫藥巧于應病用智如商賈巧于射利

聖人知剛強之不足恃故以柔弱自處天下之剛強方相傾相軋而吾獨柔弱以待之及其大者傷小者死而吾以不校坐待其弊此所謂勝也雖然聖人豈有意為此以勝物哉知勢之自然而居其自然耳
魚不可脱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魚之為利非有爪牙之利足以勝物也方其託于深淵雖強有力者莫能執之及其脱淵而陸則蠢然一物耳何能為哉聖人居于柔弱而剛強者莫能傷非徒莫能傷也又將以前制其後此不亦天下之利器哉魚惟脱于淵然後人得制之聖人惟處于柔弱而不厭故終能服天下此豈與衆人共之者哉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
聖人以無為化物化之始于無為而為而漸至于作譬如孾兒之長人偽日□故三代之衰人情之變日以益甚方其欲作而上之人與天下皆靡故其變至有不可勝言者茍其方作而不為之動終以無名之朴鎮之庶幾可得而止也
無名之朴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聖人中無抱朴之念外無抱朴之迹故朴全而用大茍欲朴之心尚存于胷中則失之逺矣

<子部,道家類,老子解>

vernacular:
卷上解《道經》。蘇轍一開頭先把「可以說出的道」和「永恆不變的道」分開：凡是可以用仁、義、禮、智、性命這些名字指稱的，都已經落入可說、可名的層次；真正的道在天地未分之前就已經湛然存在，不能靠語言把它完整說出來。可是人不能因此完全不說，所以聖人只好借「無名」指出天地的根本，借「有名」指出萬物的母體。從無名處看，是萬物尚未分化的幽微；從有名處看，是萬象流出以後的邊界和端倪。兩者同出一源，只是觀察角度不同，所以蘇轍說「玄」就是遠到極處，連遠近的分別也消融了，這就是「玄之又玄」。

接著他解「天下皆知美之為美」一章，重點不是要人否定美、善、難易、長短，而是指出這些分別都互相依存；一旦執著某一端，另一端就同時被生出來。聖人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臨事而做卻不把功勞留在心上；不言之教，也不是沉默不教，而是不靠自我標榜去壓迫人。說到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蘇轍也不是主張君主故意壓低人才、廢棄器物，而是說上位者若用名聲、珍寶、欲望去刺激民心，人民就會競爭、盜取、作亂；所以聖人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使人回到不被外物牽引的安定。

「道沖而用之」以下，蘇轍把道說成虛而不竭的本源。道像深淵一樣萬物都從中出來，卻又不以造物主自居；它挫去人的銳氣，解開人的紛爭，和其光，同其塵，所以雖然不可見，卻好像早已在天地之先。講「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不把這句讀成殘忍，而是讀成天地無私：天地不偏愛任何一物，所以任萬物自然生滅；聖人也是如此，不用私意恩怨加在百姓身上。天地之間又像風箱，中間愈空，作用愈不窮；人若多言多事，反而離道更遠，不如守住中虛之處。

「谷神不死」在蘇轍看來，是說虛靈的本性不會斷絕；「玄牝」則是萬物生生不息的門戶。天地所以長久，是因為它們不為自己求生；聖人所以能成其身，也是因為把自身放在後面、外面，不用私身去爭先。講「上善若水」，蘇轍特別抓住水的兩點：水利萬物而不爭，又甘處眾人所厭的低下之地；所以居處、心量、施與、言語、政事、處事、行動，各有其善，總歸於不爭則無尤。這一路一直延到「持而盈之」「功遂身退」，意思都是滿則易溢、銳則易折、富貴而驕必自取禍；做成事情以後能退，才合於天道。

解「載營魄抱一」時，蘇轍把身心修養講得很細。營魄是人的形氣活動，抱一就是讓它們回到本性，不被外物拉散；專氣致柔，是把氣息養到嬰兒般柔和；滌除玄覽，是把心鏡擦乾淨，使它照物而不被物染。愛民治國可以無為，不是無心於百姓，而是不以私智操縱百姓；天門開闔能為雌，是說在動靜開合之間能守柔；明白四達而無知乎，是說真正明白的人不靠分別計較顯示聰明。三十輻共一轂、埏埴為器、鑿戶牖為室，都是同一個意思：有形的材料提供便利，真正發揮作用的常是中間的空處；所以聖人為腹不為目，不讓五色、五音、五味、馳騁田獵把人心奪走。

到「寵辱若驚」一段，蘇轍說人之所以被寵辱驚動，是因為太把身體與名位當成自己；若能貴身而忘身，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解「視之不見名曰夷」時，他把夷、希、微看成六根向外追逐之前的統一根源：眼耳手各自抓不到道，是因為道不落入一個感官對象；把分散的知覺收回來，才見得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古代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所以看似豫、猶、儼、渙、敦、曠、混，並非遲鈍，而是深知不可輕舉、不可自滿。濁水能因靜而慢慢清，安定能因時而慢慢生動；修道也要守到虛極靜篤，才能看見萬物並作而復歸其根。

卷上後半，蘇轍把「復命」解作窮理盡性而至於命：人若知道萬物終歸其根，就能常、明、容、公、王、天、道、久。講政治，他說太上之世百姓只知道自然如此，其次才有親譽，再其次才有畏懼、侮慢；大道廢了才標舉仁義，智慧出來才有大偽，親族不和才稱孝慈，國家昏亂才稱忠臣。這不是否定仁義孝忠，而是說它們多半是在本根失落以後才被突出。於是「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都要讀成去掉自以為聖、自以為智、自以為仁義巧利的執著，使人民回到樸素。

最後從「絕學無憂」到「道常無為」，蘇轍反覆說聖人外表與眾人不同，不是因為故作怪異，而是他不被眾人的熙熙攘攘帶走。眾人有餘而我獨若遺，眾人昭昭察察而我獨昏昏悶悶，這是因為聖人以道為母，不以耳目小知為明。孔德之容只從道出來；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說的是順理而行時，即使外表看似委曲、低下、破舊，反而能保全本性並成就萬物。

二十四章以後，蘇轍繼續拆解「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的危險。人本來都能站、能走，若嫌站得不高而踮腳，嫌走得不遠而跨大步，反而站不穩、走不久；自我顯示也是如此，只會變成多餘的贅物。到「有物混成」，他把道說成不清不濁、不高不下、不去不來、不善不惡的混成之體，在人身上就是本性；它寂寥無聲無形，獨立不改，周行不殆，所以可稱天下之母。大、逝、遠、反，不是要人追逐一個越來越遠的對象，而是提醒人最後仍須反求一心；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不是把人貶低，而是說復性之人足以貫通天地。

他解「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時，指向君主之道：身任天下的人若輕其身，就不足以任天下；臣下若躁進求利，也會失去君主信任。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善結無繩約，都是說真正全德的人不靠外在器具束縛萬物，而像母親對子女一樣，能容之、救之，使人自然歸向。善人是不善人的師，不善人也是善人的資；聖人無心於教，天下也能忘其師，這是救人救物更深的一層。

「知其雄，守其雌」三句，蘇轍分成知性、見性、復性三層：知道雄而守雌，是知性後止住爭先之心，像溪谷承受眾流；知道白而守黑，是見性後能在暗處照見眾明，成為天下法式；知道榮而守辱，是妄念已盡，處辱無恨，像空谷應物，歸於樸。樸散為器，聖人可以因器設官長，卻不割裂本樸。於是「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在他看來必定失敗，因為天下是神物，不能用私智強取；聖人只是順其行隨、呴吹、強羸、載隳的自然勢，去掉過甚、奢侈、泰極，像《易》所說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

卷上末尾談用兵與守樸。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因為兵事好還，殺伐造成的災禍終會回到自身；不得已用兵也只能果決止亂，不可矜、伐、驕、強，戰勝也要以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而天下不敢臣，匹夫守之可陶鑄堯舜，侯王失之則萬物不賓；甘露自降而民莫之令，正是道體普遍無私的象徵。始制有名，是聖人不得已把樸散成器、因器立名，但立名之後還要知止，不可追逐名相而忘本。川谷歸江海，萬物歸道，這是「道在天下」的形象。

三十三章到三十六章，蘇轍又把修身和治國扣在一起。知人只是分別之智，自知才是蔽盡之明；勝人只是力，能克己復性才是真強。知足的人隨所遇而足，所以雖不多藏也富；強行的人不與物爭，而志不可奪；身死而性湛然不亡，才是「死而不亡者壽」。大道汜兮，左右上下無不到，生萬物而不辭，功成而不有，這正是聖人終不自大而能成其大的根據。執大象則天下往，因為道不落有無同異，沒有偏好偏惡，萬物在其中都得安、平、泰。將欲歙之必固張之，看似權術，其實在聖人是乘理應物，不是商賈射利式的用智；柔弱勝剛強，也不是故意設計勝人，而是看清剛強相軋終會自弊，於是安處自然。

「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被蘇轍解成柔弱之位正是聖人的深淵。魚在深水中，人不能制；離水上岸，就只是待擒之物。聖人處柔弱而不厭，剛強者不能傷，反而終能服天下，這不是可以拿來向眾人炫示的權謀。最後「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是說人偽日增時，上位者若跟著躁動，變化會不可勝言；只有在欲作剛起時，以不動的樸鎮住它，且心中連求樸之念也沒有，樸才完整而作用最大。

note: 蘇轍《老子解》成於貶謫筠州前後，又經晚年多次刪定。卷末自題明說他與黃蘖僧道全談儒佛同異，並以《中庸》的「喜怒哀樂未發」對照禪宗「不思善不思惡」，可見此注不是泛泛談玄，而是在北宋士大夫的儒、佛、老會通語境中寫成。卷上尤其重「復性」「無心」「守樸」：他接受老子對名相、欲望、智巧的批判，也用儒家修身治國的問題意識約束它，避免把無為說成放任。與王弼偏重本末有無的玄學詮釋相比，蘇轍更常把章句落到治心、治身、人主省事與百姓安生；與後來禪者注老相比，他又保留了宋代儒者對禮法政治的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