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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至樂第十八（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至樂第十八（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

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

〔注〕忘歡而後樂足，樂足而後身存。將以為有樂邪？而至樂無歡；將以為無樂邪？而身以存而無憂。

〔疏〕此假問之辭也。至，極也。樂，歡也。言寰宇之中，頗有至極歡樂，可以養活身命者無有哉？

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注〕擇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無擇而任其所遇乃全耳。

〔疏〕奚，何也。今欲行至樂之道以活身者，當何所為造，何所依據，何所避諱，何所安處，何所從就，何所拾去，何所歡樂，何所嫌惡，而合至樂之道乎？此假設疑問，下自曠顯。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

〔疏〕天下所尊重者，無過富足財寶，貴盛榮華，壽命遐長，善名令譽；所歡樂者，滋味爽口，麗服榮身，玄黃悅目，官商娛耳。若得之者，則為據處就樂。

所下者，貧賤夭惡也；

〔疏〕貧窮卑賤，夭折惡名，世問以為下也。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

〔注〕凡此，失之無傷於形而得之有損於性，今反以不得為憂，故愚。

〔疏〕凡此上事，無益於人，而流徙之俗以不得為苦，既不適情，遂憂愁懼慮。如此修為形體，豈不甚愚癡。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

〔注〕內而形者，知足而已。

〔疏〕夫富豪之家，勞神苦思，馳騁身力，多聚錢財，積而不散，用何能盡。內其形者，豈其如斯也。

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

〔注〕故親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

〔疏〕夫位高慮遠，祿重憂深，是以晝夜思量，獻可替否，勞形怵心，無時塹息，其為形也，不亦疏乎。

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惽惽，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

〔注〕夫遺生然後能忘憂，亡心憂而後生可樂，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貴是我榮也。

〔疏〕夫稟氣頑癡，生而憂戚，雖復壽考，而精神惽闇，久憂不死，翻成苦哉。如此為形，豈非疏遠，其於至樂，不亦謬乎。

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

〔注〕善則過當，故不周濟。

〔疏〕誠，實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節，名傳今古，見善世問，然未知此善是有虛實。善若實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必虛也，不應養活蒼生。賴諫諍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

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

〔注〕唯中庸之德為然。

〔疏〕蹲循，猶順從也。夫為臣之法，君若無道，宜以忠誠之心匡諫；君若不聽，即須蹲循休止，若逆鱗強諍，必遭刑戮也。

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

〔注〕故當緣督以為經也。

〔疏〕吳王夫差，荒淫無道，子胥忠諫，以遭殘戮。若不諫諍，忠名不成。故練與不練，善與不善，誠未可定矣。

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

〔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貴染為心，以色聲為樂。未知此樂次定樂邪？而倒置之心，未可謂信也。

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

〔注〕舉群趣其所樂，乃不避死也。

〔疏〕誙誙，趣死貌。已，止也。舉世之人，群聚趣競，所歡樂者，無口五塵，食求至死，未能心息之也。

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

〔注〕無懷而恣物耳。

〔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聲為上樂，而莊生體道忘澹，故不見其樂，亦不見其不樂也。

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

〔注〕夫無為之樂，無憂而已。

〔疏〕以色聲為樂者，未知決定有此樂不？若以莊生言之，用虛澹無為為至實之樂。

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注〕俗以鏗鎗為樂，美善為譽。

〔疏〕俗以富貴榮華鏗金鎗玉為上樂，用美言佞善為令譽，以無為恬澹寂寞虛夷為憂苦。故知至樂以無樂為樂，至譽以無譽為譽也。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

〔注〕我無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則定矣。

〔疏〕夫有為執滯，執是競非，而是非無主，故不可定矣。無為虛澹，忘是忘非，既無是非而是非定者也。

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

〔注〕百姓足則吾身近乎存也。

〔疏〕幾，近也。存，在也。夫至樂無樂，常適無憂，可以養活身心，終其天命，唯彼無為，近在其中者矣。

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

〔注〕皆自清寧耳，非為之所得。

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

〔注〕不為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為之，則有時而滯也。

〔疏〕天無心為清而自然清虛，地無心為寧而自然寧靜。故天地無為，兩儀相合，昇降災福泰而萬物化生，若有心為之，即不能已。

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

〔注〕皆自出耳，未有為而出之也。

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

〔注〕無有為之象。

〔疏〕夫二儀造化，生物無心，恍惚芒昧，參差難測；貧其從出，莫知所由；視其形容，竟無象貌。覆論芒芴，互其文耳。

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

〔注〕皆自殖耳。

〔疏〕職職，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長，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耳。尋其源流，從無為種植。既無為種植，豈有為耶。

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

〔注〕若有為則有不濟也。

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注〕得無為則無樂而樂至矣。

〔疏〕孰，誰也。夫天地清寧，無為虛廓而昇降，生化而無不為也。凡俗之人，心靈閣昧，就滯有欲，誰能得此無為哉。言能之者，乃至務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儀，冥符至樂也。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

〔疏〕莊惠二子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須往弔之。

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

〔疏〕箕踞者，垂兩腳如簸箕形也。盆，甕瓦缶也，莊子知生死之不二，達哀樂之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盆而歌，垂腳箕踞，敖然自樂。

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疏〕共妻居處，長養子孫，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於人理，足是無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

〔疏〕然，猶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惡死，哀死樂生，故我初聞死之時，何能獨無概然驚歎也。

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

〔疏〕莊子聖人，妙達相本，故睹察初始本自無生，未生之前亦無形質，形質之前亦復無氣。從無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

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

〔疏〕大道在恍惚之內，造化芒昧之中，和雜清濁，變成陰陽二氣；二氣凝結，變而有形；形既成就，變而生育。且從無出有，變而為生，自有還無，變而為死。而生來死往，變化循環，亦猶春秋冬夏，四時代序。是以達人觀察，何哀樂之有哉。

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未明而栗，已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謂天地之間也。且夫息我以死，外於天地之間，譬彼炎凍，何得隨而哀慟。自覺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盆也。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

〔疏〕支離，謂支體離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猶骨稽也，謂骨稽挺特，以忘智也。欲顯叔世澆訛，故號為叔也。冥，閣也。伯，長。崑崙，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為物長；崑崙玄遠，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黃帝聖君，光臨區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則非遠，故託二叔以彰其義也。

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

〔疏〕蹶蹶，驚動貌。柳生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槨之象；此是將死之徵也。二叔遊於崑崙，觀於變化，俄頃之間，左臂生柳，蹙然驚動，似欲惡之也。

支離叔曰：子惡之乎？

〔疏〕相與觀化，貴在虛忘。蹶然驚動，似有嫌惡也。

滑介叔曰：亡，予何惡。

〔疏〕亡，無也。觀化之理，理在忘懷，我本無身，何惡之有也。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

〔疏〕夫以二氣五行，四支百體假合結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塵垢穢累，非真物者也。

死生為晝夜。

〔疏〕以生為晝，以死為夜，故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

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後尋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無情，故能無憂，則夫有情者，遂自絕於遠曠之域，而迷困於憂樂之境矣。

〔疏〕我與子同進，觀於變化，化而及我，斯乃是當待終，有何嫌惡？既冥死生之變，故合至樂也。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饒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

〔疏〕之，過也。饒然，無潤澤也。撽，打擊也。馬捶，猶馬杖也。莊子適楚，遇見髑髏，空骨無肉，朽骸無潤，遂以馬杖打擊，因而問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齊，故寄髑髏寓言答問也。

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

〔疏〕夫子食欲資生，失於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為此乎？

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

〔疏〕為當有亡國征戰之事，行陳斧鉞之誅，而為此乎？

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

〔疏〕或行姦盜不善之行，世問共惡，人倫所恥，遺愧父母，羞見妻學，慚醜而死於此乎？

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

〔疏〕餒，餓也。或進學他鄉，衣糧乏盡，息於飢凍，死於此乎？

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疏〕春秋，猶年紀也。將子有黃髮之年，耆艾之壽，終於天命，卒於此乎？

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外。

〔疏〕卒，終也。援，引也。初逢桔骨，援馬杖而擊之，問語既終，引髑髏而高枕也。

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

〔疏〕睹於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論死道，由無此憂虞。子是生人，頗欲聞死人之說乎？莊子睡中感於此夢也。

莊子曰：然。

〔疏〕然，許髑髏，欲其死說。

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疏〕夫死者，魂氣昇於天，骨肉歸乎土。既無四時炎凍之事，寧有君臣上下之累乎。從容不復死生，故與二儀同其年壽；雖南面稱孤，王侯之樂亦不能過也。

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

〔疏〕莊子不信髑髏之言，更說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復骨肉，反妻子，歸閭里，頗欲之乎？

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閒之勞乎。

〔注〕舊說云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則無為當生而憂死耳。此莊生之旨也。

〔疏〕深矉蹙頞，憂愁之貌也。既聞司命復形，反於鄉里，於是憂愁矉蹙，不用此言。誰能復為生之勞而棄於南面王之樂耶。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耶？

〔疏〕顏回自西之東，從魯往於齊國，欲將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齊侯，尼父恐不逗機，故有憂色，於是子貢避席，自稱小子，敢問夫子憂色所由。

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

〔疏〕褚，容受也。懷，包藏也。綆，罐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繩，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書，孔丘善之，故引以為譬也已。

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

〔注〕故當任之而已。

〔疏〕夫人稟於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成著所適；方之鳧鶴不可盜損，故當任之而無不當也。

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

〔注〕內求不得，將求於外。舍內求外，非惑如何。

〔疏〕黃帝堯舜，五帝也。燧人神農，三皇也。恐顏回將三皇五帝之道以說齊侯。既而步驟殊時，澆淳異世，執持聖進，不逗機緣，齊侯聞此大言，未能領悟，求於己身，不能得解。脫不得解，悟則心生疑惑，於是忿其勝己，必殺顏回。

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

〔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樂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鳥，名日爰居，形容極大，頭高八尺，避風而至，止魯東郊。實是凡鳥而妄以為瑞，臧文仲禮之，故有不智之名也。於是奏韶樂，設太牢，迎於太廟之中而觴宴之也。而臧文仲用為神鳥，非關魯侯，但飲鳥於魯廟之中，故言魯侯觴之也。

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

〔疏〕夫韶樂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養聽，故目眩心悲，數日而死。亦猶三皇五帝，其道高遠，施之齊侯，非所聞之也。

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

〔疏〕韶樂牢觴，是養人之具，非養鳥之物也。亦猶顏回以己之學衍以教於齊侯，非所樂也。

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䱔，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

〔疏〕壇陸，湖渚也。鰌，泥鰌也。䱔，白魚子也。逶迤，寬舒自得也。夫養鳥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魚子，浮江湖，逐群飛，自閑放，此以鳥養之法養鳥者也。亦猶齊侯率己所行，逍遙自得，無所羨也。

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繞繞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

〔疏〕奚，何也。橈，喧聒也。咸池，堯樂也。洞庭之野，謂天地之間也。還，繞也。咸池九韶，唯人愛好，魚鳥諸物惡聞其聲，愛好則繞而觀之，惡聞則高飛深入。既有欣有惡，八音何用為乎。

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

〔疏〕魚好水而惡陸，人好陸而惡水。彼之人魚，察性各別，好惡不同，故死生斯異。豈唯二種，萬物皆然也。

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

〔注〕各隨其情。

〔疏〕先古聖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稱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將三皇之道以說齊侯者，深不可也。

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注〕實而適，故條達；性常得，故福持。

〔疏〕夫因實立名，而名以召實，故名止於實，不用實外求名。而義者宜也，隨宜施設，適性而已，不用拾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謂條理通達，而福德扶持者矣。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

〔注〕各以所遇為樂。

〔疏〕攓，拔也。從，傍也。禦寇困於行李，食於道傍，仍見枯朽髑髏，形色似久。言百歲者，舉其大數。髑髏隱在蓬草之下，遂拔卻蓬草，因而指麾與言。然髑髏以生為死，以死為生，列子則以生為生，以死為死。生死各執一方，未足為定，故未嘗死，未嘗生也。

若果養乎？予果歡乎？

〔注〕歡養之實，未有定在。

〔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養乎？我悅人倫，人倫次可歡乎？適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

種有幾？

〔注〕變化種數，不可勝計。

〔疏〕陰陽造物，轉變無窮，論其種類，不可勝計之也。

得水則為㡭，

〔疏〕潤氣生物，從無生有，故更相繼續也。

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

〔疏〕鼃蠙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張綿，俗謂之蝦蟆之衣也。

生於陵屯則為陵舄，

〔疏〕屯，阜也。陵舄，車前草也。既生於陵阜高陸，即變為車前也。

陵舄得鬱棲，

〔疏〕鬱棲，糞壤也。陵舄既老，變為糞土也。

則為烏足，

〔疏〕糞壤復化生烏足之草根也。

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

〔疏〕蠐螬，噶蟲也。胥，胡蝶名也。變化無怛，故根為蠐螬而葉為胡蝶也。

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

〔疏〕鴝掇，蟲名也，胥得熱氣，故作此蟲，狀如新脫皮毛，形容雅冷也。

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

〔疏〕乾餘骨，鳥口中之沬，化為斯彌之蟲。

斯彌為食醯。

〔疏〕酢甕中蠛蠓，亦為醯雞也。

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

〔疏〕軦亦蟲名。

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

〔疏〕瞀芮，蟲名也。腐蠸，螢火蟲也，亦言是粉鼠蟲。

羊奚比乎不箰久竹，

〔疏〕並草名也。

生青寧；

〔疏〕羊奚比合於久竹而生青寧之蟲也。

青寧生程，

〔疏〕亦蟲名也。

程生馬，馬生人，

〔疏〕未詳所據。

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注〕此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

〔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造化者，無物也。人既從無生有，又反入歸無也。豈唯在人，萬物皆爾。或無識變成有識，或有識變為無識，或無識變為無識，或有識變為有識，千萬變化，未始有極也。而出入機變，謂之死生。既知變化無窮，寧復欣生惡死。體斯趣旨，謂之至樂也。

vernacular:
本篇先問：天下到底有沒有最高的快樂？有沒有一種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若要找這種至樂，人應該做什麼、依靠什麼、避開什麼、安處什麼、趨向什麼、捨棄什麼、喜歡什麼、厭惡什麼？莊子接著指出，世人所尊的是富、貴、長壽、善名，所樂的是身體安逸、厚味、美服、好色、音聲；所鄙下的是貧、賤、夭折、惡名，所痛苦的是身不得安、口不得味、形不得服、目不得色、耳不得聲。可是這些東西失去未必傷身，得到反而常常損性；為了形體奔走憂懼，正是愚。

富人苦身疾作，積了很多財物也用不盡，這是把形體推到外物裡去了。貴人晝夜思量政事善否，勞形憂心，反而離自身更遠。人一生下來就和憂患同生，壽者昏昏，久憂不死，也成了苦。烈士為天下所稱善，但忠諫若不被聽從，強爭反而殘身；伍子胥爭諫而死，不爭則忠名不成，所以善與不善也未必能定。世俗追逐所謂快樂，人人急急忙忙像不得不如此，莊子卻說自己既不見那真是樂，也不見那必定不是樂；若說真正的樂，他寧可說無為才接近。世俗把無為看成大苦，所以莊子說：至樂無樂，至譽無譽。是非不能靠爭執定，只有無為任物，各得其所，是非才安定；能活身的至樂，近於無為。

天地無心要清而自然清，地無心要寧而自然寧。天地兩個無為相合，萬物便自化；恍惚杳茫，看不出從哪裡生出，也沒有一個可指的形象。萬物繁多，都是從無為中自生自殖，所以說天地無為而無不為。人若也能得無為，就不是用聲色歡笑來求樂，而是心身不被得失役使，讓生命在自然分位中保存。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子來弔喪，看見莊子正叉腿坐著、敲盆唱歌。惠子責備他：你和她共同生活，她替你養大孩子、陪你老去；死了不哭也就罷了，還敲盆而歌，豈不太過？莊子說不是這樣。她剛死時，我怎能沒有感慨？但我推察她的開始，本來無生；不但無生，本來無形；不但無形，本來也無氣。混在芒昧恍惚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如今又變而為死，這就像春夏秋冬四時運行。她現在安然睡在天地這間大屋裡，我若還號哭不止，就是不通達天命，所以停止哀哭。這不是薄情，而是哀情過後，再把生死看回變化之理。

支離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崑崙之墟觀看變化。忽然滑介叔左肘長出柳樹般的東西，他似乎驚動。支離叔問他厭惡嗎？滑介叔說：沒有，我有什麼可厭惡？生命只是借來的形體，借此而生的生，也只是塵垢般的暫聚；死生像晝夜一樣相續。我和你正在觀看變化，變化如今臨到我身上，我又何必厭惡？這一段把「觀化」推到自己身體受變時來檢驗：若只會旁觀萬物變化，等變化及身就恐懼，那還沒有真正齊死生。

莊子去楚國，路上看見一具乾枯髑髏，就用馬鞭敲它，問它是貪生失理而死，還是亡國受刑而死，或有惡行羞及父母妻子，或遭飢寒，或只是年壽到了？問完後，莊子枕著髑髏睡。半夜髑髏入夢說，莊子所說的全是活人的累患；死了就沒有這些了。死者上無君、下無臣，也沒有四時勞事，從容以天地為春秋，即使南面稱王的快樂也不能超過。莊子試探說，若讓司命恢復你的形體骨肉，使你回到父母妻子、鄉里朋友之間，你願意嗎？髑髏皺眉說，怎能丟掉南面王般的快樂，再回人間受勞？這不是簡單地樂死惡生，而是反轉活人只知怕死的偏見：生有生的安處，死有死的安處，齊的是生死之情，不是在生時求死。

顏淵要往東到齊國，孔子露出憂色。子貢問原因，孔子說，容器小不能藏大物，繩子短不能汲深井；人的命有所成，形有所適，不可任意增損。我怕顏回拿堯舜黃帝、燧人神農的大道去說齊侯，齊侯向內求而不得，便會迷惑，迷惑就可能殺人。孔子又舉海鳥止於魯郊的故事：魯侯把牠迎到宗廟敬酒，奏九韶，備太牢，海鳥卻眼花憂悲，不敢吃一塊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這是用養人的方法養鳥，不是用養鳥的方法養鳥。真正養鳥，應讓牠棲深林、遊洲陸、浮江湖、吃魚蝦、隨群而止、逶迤自處。咸池九韶，人聽了圍觀，鳥聽了飛走，獸聽了逃走，魚聽了潛下；魚在水中活，人入水則死，萬物好惡不同，所以先聖不強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應止於實，義應設於適，這樣才條理通達而福德可持。

最後列子在路旁吃飯，看見一具百歲髑髏，拔開蓬草指著它說：只有我和你知道，未嘗真正死，也未嘗真正生。你那邊果真有養嗎？我這邊果真歡樂嗎？歡與養都沒有固定所在。接著鋪陳「種有幾」：水氣、土際、陵阜、腐壤、草根、蟲、蝶、竈下之蟲、鳥、沫、醯中小蟲，一路轉化，又說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這些名目不重在生物學次第，而是在說一氣萬形、變化無窮；萬物都從機中出，也都入於機。所謂機，就是造化發動處。明白這一點，就知道生死只是出入機變，不必欣生惡死；能在變化中安其所遇，才是本篇所說的至樂與養生安命全生久視之道與深意。

note: 郭象注以死生氣變一條、無樂之樂任自然為核心：歡樂若有取捨，已傷性；忘歡而樂足，生死皆氣化自爾，萬物獨化於大化之中。鼓盆、髑髏諸事不是薄情，而是明白哀樂之跡不可累真。成玄英疏以重玄遣哀樂，既遣世俗貪樂，也遣厭生樂死之偏，雙遣生死而會自然。外篇本篇承內篇大宗師齊生死之旨，將其推入日常喪偶與死亡想像；在思想史上，它是莊子死亡哲學與道教達觀生死論的重要篇章。郭象偏重自然氣化中無所取捨，成玄英則把樂生、惡死、樂死等偏見皆遣，讓至樂成為超出情緒對待的玄同境界。


scripture_title: 岱史·卷三（盛典紀）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岱史·卷三（盛典紀）

original:
敘曰：曷考乎形勝也？考古今之誦說乎泰山者也。夫自有天地以來，形勝無如泰山，故自有書契以來，誦說形勝者亦無如泰山，乃其始經見則《虞典》，岱宗兩言耳。夫《虞典》，凡嶽皆以方位言，惟泰山不言方位，而言岱，不言嶽而言宗，固謂夫出震配乾，萬物始代，儲坤蟠亙，五嶽推宗，其形勝甲於普天之下無兩也。嗣是而《詩》稱魯詹，《禮》稱兗鎮，《爾雅》稱東嶽，則概其一方所推重而極言耳。他若子、史、百家、佛經、道籙，奕奕相屬，炫句玄詞，所謂天孫神房、洞天福地，與夫金床玉几之說，最不可窮詰。然古人於搜神紀異、稗官野史，亦所不廢也。世即有善言形勝者，或未能越此，故舉凡見聞所及，併編錄之，以備參考。迺其寒暑之候，迥異於下方，里至之遙，艱難於躋陟，俱世所欲聞者，宜不厭於鎖贅云。

《舜典》曰岱宗。按《五經通義》云：岱宗，言王者易姓受命、報功告成，必於岱宗也。東方，萬物始交代之處；宗，長也，言為群嶽之長。

《禹貢》曰：海岱維青州。又曰：海岱及淮，惟徐州。按《書註》云：青州之域，東北至海，西南距岱。又云：岱之陽，濟東為徐；岱之北，濟東為青。

《魯頌》曰：泰山巖巖，魯邦所詹。按《說苑》云：山者，宣也，言宣氣生萬物也，泰言高大之至也。《爾雅》云：右陵泰丘。或云，泰者太也，謂天地太和之氣發舒於東方也。

《周禮職方》曰：河東日兗州，其鎮日岱山。按鎮言其重也。

《爾雅》曰：河東岱。又曰：泰山為東嶽。又曰：中有岱嶽，與其五谷、魚、盥生焉。按《詩》註云：嶽言山之尊也。東方主天地生氣，以方位別五嶽，是為天之東柱。

《公羊傳》曰：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耳。

《漢官儀》曰：盤道屈曲而上，凡五十餘盤，經小天門、大天門，仰視天門，如從穴中視天窗矣。自下至古封禪處，凡四十里。山頂西巖為仙人石問，東巖為介丘，東南巖名日觀。日觀者，雞一嗚時，見日始欲出，長三丈所。又東南名秦觀，秦觀者望見長安；昊觀者望見會稽；周觀者望見齊。黃河去泰山二百餘里，於祠所瞻，黃河如帶，若在山陸。山南有廟，悉種梧千株，大者十五六圍，相傳云漢武所種。小天門有秦時五大夫松，見在。

《後漢書》曰：光武封泰山，雲氣成官闕。

《道藏書》曰：泰山周迴一百六十里，畸五十步，方面各四十里。郭璞書曰：泰山在奉高縣西北，從山下至頂，四十八里一百步。

《山海經》曰：泰山環水出焉，東流注於海。

《法苑珠林》曰：泰山之東有醴泉焉，其形如井，本體皆石，欲取飲者，皆洗心跪而抱之，則泉出如流，若或污慢，則泉縮焉，蓋有神明以宰之也。

曾鞏《二堂記》日泰山之北水，與齊之東南諸水，西北匯於黑水之灣，又西北匯於梧崖。蘇東坡《送楊傑詩序》曰：無為子嘗奉使登泰山絕頂，雞一嗚見日出。

魏莊渠書曰：泰山之上有日觀峰者，夜半可以跳而見浴日，彌望如鋪金者，海也，綠色微茫中有若掣電者，海島溪山相問也。金色漸淡，日輸浮動，水中如大玉盤，適海濱望而見海日是矣。登天台之巔日華頂者，乃知此特小海耳，諸山環列外乃為大海。泰山有日觀者，觀日於未出也；有月觀者，觀月於已役也，長安觀者，西望秦問諸山也；越觀也者，南望會稽諸山也。衡山有七十二峰，亦有日觀、月觀，不及泰山者，當卯位也。

《岱宗記》曰：梁父，長白二山，為泰山輔嶽。

《通志》曰：濟南諸山，其非麓也，兗州諸山，其南麓也；青齊海上諸山，其左翼也；河東諸山，其右翼也。斯其為泰山矣乎？迺若山南則有漢武遺梧，天門則有五大夫松，絕頂則有秦無字碑，懸崖則有唐開元銘，斯則泰山古蹟之最優者。

《茅君傳》曰：仙家凡三十六洞天，泰山周迴三十餘里，名三宮空洞之天。

《博聞錄》曰：泰山名蓬玄太空洞天，嶽帝所居，其高四千丈，環一千里。

《五嶽記》曰：東嶽泰山，嶽神天齊王，領仙官仙女九萬人。山周迴二千里，在兗州，奉符縣。

《福地記》曰：泰山洞天，周迴三千里，鬼神之府。

《列仙傳》曰：岱宗石室中，上下懸絕，其中金床玉几。尸子曰：泰山之中，有神房阿閣。

《博物志》曰：泰山一日天孫，言為天帝之孫也。主召人魂魄。東方萬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長短。

《道經》曰：五嶽之神，分掌世界人物，各有攸屬。岱泰山乃天帝之孫，群靈之府，主世界人民官職生死貴賤等事。

堪輿家曰：泰山之麓水交流，孔林獨茂，蓋指浮漂梳洗汶漸，而言吾夫子之生也，豈偶然哉？是故其終也，曳杖之歌泰山。自任公姓振振，世祿罔替，則嶽靈之篤於孔氏者，其有窮乎？

《勝覽》曰：嘗臘月衝雪登嶽，至御帳，雲姻模糊。至十八盤，天宇開霽，俯矚山腰，猶有雲靄。及下山，大雪如故。冬春之交，諸崖谷出姻霧，寒甚，初尚可指，數．頃，則緩鍵蒙覆，盡失山形。少霽，溪壑林木及樓閣簷牙，凝結冰花，珠聯粉綴如畫。嘗於春時，晨觀山半，雲布平密，絢爛一色，宛然倒看天宇。四月以後，山多蒸濕，不可居。五六月亦寒，衣必綿，外必炕。早暮如深秋。遇夏時暴雨，山半風激雲湧，雷聲電光，皆出其下，隱約見麓地，白波沆沸如海，頃忽雲升嶽顛，則上下皆雨。人飲諸崖水，多瀉，惟瑤池、白鶴、水簾、玉花、玉女數泉，甘美。元君祠東崖一竅，泉滴如珠，晝夜出一斛許，其味尤佳。

vernacular:
序文先問：為什麼要考察泰山的形勝？因為古今稱述泰山的人最多。自有天地以來，形勢雄勝沒有超過泰山的；自有文字以來，稱說山川形勝的，也沒有超過泰山的。最早見於經書，是《虞典》兩次稱「岱宗」。一般五嶽都按方位稱呼，只有泰山不只說方位，而稱「岱」；不只說嶽，而稱「宗」。作者認為，這是因為泰山出於東方震位而配合乾德，萬物從這裡開始更替，又承受坤地盤結之勢，所以為五嶽所推尊，在天下形勝中沒有第二。後來《詩》說魯國仰望泰山，《禮》說兗州鎮山，《爾雅》稱東嶽，都只是從一方推重它而極言其尊。至於子書、史書、百家、佛經、道籙連綿不絕，說到天孫神房、洞天福地、金床玉几等傳說，更不可窮盡追問。古人對搜神紀異、稗官野史也不廢棄，所以作者把凡是見聞所及的資料一併編錄，供人參考；連山上寒暑氣候與下方不同、路程遙遠攀登艱難，也都是世人想知道的細節，不嫌瑣碎。

接著徵引經典來說泰山的名義和地理位置。《舜典》稱「岱宗」，《五經通義》解釋說，王者改易姓氏、承受天命，報答功德、告成大業，必在岱宗舉行；東方是萬物開始交代的地方，「宗」是長的意思，表示它是群嶽之長。《禹貢》說「海岱維青州」，又說「海岱及淮，惟徐州」；注家說青州東北到海，西南距岱，又說岱山南面、濟水以東是徐州，岱山北面、濟水以東是青州。這些引文把泰山放在古代九州分域和東方秩序中。

《魯頌》說「泰山巖巖，魯邦所詹」，意思是泰山高峻，魯國仰望它。《說苑》說，山有宣發之義，能宣通氣而生萬物；「泰」是高大到極點。《爾雅》說「右陵泰丘」，又有人說泰就是太，是天地太和之氣在東方舒發。《周禮·職方》說河東為兗州，其鎮山是岱山；「鎮」是說它分量極重。《爾雅》又說河東有岱，泰山為東嶽，中有岱嶽，五穀、魚、鹽之類從其中生出。注家說嶽是山中尊者；東方主天地生氣，按方位分別五嶽，泰山就是天的東柱。《公羊傳》又說，雲氣觸石而出，積聚一寸，就能不過一早晨而降雨天下，只有泰山如此。這些資料共同塑造泰山為生氣、鎮山、東柱、興雲致雨之山。

《漢官儀》記泰山登山路線：盤道曲折向上，共五十多盤，經小天門、大天門，仰看天門，像從洞穴中望天窗。從山下到古封禪處，共四十里。山頂西巖叫仙人石閭，東巖叫介丘，東南巖叫日觀。日觀在雞初鳴時能見太陽將出，長約三丈。又有秦觀，可望長安；吳觀，可望會稽；周觀，可望齊地。黃河離泰山二百多里，從祠所看去像一條帶子，彷彿就在山陸之間。山南有廟，種有梧桐千株，大的十五六圍，相傳是漢武帝所種；小天門有秦時五大夫松，當時仍在。這段把封禪遺跡、觀日視野、帝王古木和登山艱難連在一起。

後面的史地資料繼續補足泰山形勝。《後漢書》說光武帝封泰山時，雲氣形成宮闕之狀。《道藏》說泰山周圍一百六十里又五十步，四面各四十里；郭璞書說泰山在奉高縣西北，從山下到山頂四十八里一百步。《山海經》說環水從泰山流出，向東入海。《法苑珠林》說泰山東有醴泉，形如井，井體皆石；想取水飲的人，若洗心跪抱，泉水便如流湧出，若污慢不敬，泉水便縮回，像有神明主宰。曾鞏《二堂記》說泰山北水與齊地東南諸水向西北匯入黑水灣，又匯於梧崖。蘇軾《送楊傑詩序》說無為子曾奉使登泰山絕頂，雞一鳴便見日出。這些引文把水源、神泉、雲氣和登頂觀日納入山志敘述。

魏莊渠書詳細描寫日觀峰：夜半可在那裡遠望浴日，滿眼像鋪金的是海；綠色微茫中像閃電的，是海島溪山相間。金色漸淡，日輪浮動，水中像大玉盤，這就是在海濱望見海日的景象。又說登天台山日華頂後，才知道泰山所見只是小海，群山外環列的才是大海。泰山有日觀，是看太陽未出；有月觀，是看月亮已沒；長安觀，是西望秦中諸山；越觀，是南望會稽諸山。衡山七十二峰也有日觀、月觀，但不及泰山，因泰山正當卯位、東方日出之位。《岱宗記》說梁父、長白二山是泰山輔嶽。《通志》則從四方山脈來說泰山：濟南諸山是其北麓，兗州諸山是其南麓，青齊海上諸山是其左翼，河東諸山是其右翼。山南有漢武遺梧，天門有五大夫松，絕頂有秦無字碑，懸崖有唐開元銘，都是泰山最重要的古蹟。

道教材料把泰山寫成洞天神府。《茅君傳》說仙家有三十六洞天，泰山周圍三十餘里，名為三宮空洞之天。《博聞錄》說泰山名蓬玄太空洞天，是嶽帝所居，高四千丈，周圍一千里。《五嶽記》說東嶽泰山之神為天齊王，統領仙官仙女九萬人；山周圍二千里，在兗州奉符縣。《福地記》說泰山洞天周圍三千里，是鬼神之府。《列仙傳》說岱宗石室上下懸絕，其中有金床玉几；《尸子》說泰山中有神房阿閣。《博物志》說泰山又名天孫，意為天帝之孫，主召人的魂魄；東方萬物初成，因此知道人生命長短。《道經》說五嶽之神分掌世界人物，各有職司；泰山是天帝之孫、群靈之府，主掌世間人民官職、生死、貴賤等事。這些說法使泰山從地理名山轉成管理生死祿命的神靈機構。

堪輿家又從泰山山麓水流與孔林茂盛談起，說泰山麓下水道交流，孔林獨特繁茂，這大概是指浮、漂、梳、洗、汶、漸等水勢，而用來說孔子的出生並非偶然。所以孔子將終時，也唱出泰山其頹之歌；自任公之後，孔氏子孫繁衍、世祿不替，可見嶽靈厚待孔氏，似乎沒有窮盡。這段把泰山地氣、孔氏命運與儒家聖人傳說相連。

最後《勝覽》描寫登泰山的氣候與水泉。有人曾在臘月冒雪登嶽，到御帳時雲煙模糊；到十八盤，天空忽然開朗，俯看山腰仍有雲靄，等下山後，大雪如故。冬春之交，山中崖谷冒出煙霧，寒氣很重；起初還能辨認，不久霧氣覆蓋，山形全失。稍微放晴，溪谷、林木、樓閣簷牙都凝結冰花，像珠串粉飾成畫。春天清晨看山半，雲層平鋪緊密，一色絢爛，宛如倒看天宇。四月以後，山中多蒸濕，不宜久居；五六月仍然寒冷，衣服必須加棉，外面還要有炕，早晚像深秋。夏天遇暴雨，山腰風激雲湧，雷聲電光都從腳下發出，隱約見山麓白波翻沸如海；一會兒雲又升到嶽頂，上下都下雨。山中諸崖之水，人飲多腹瀉，只有瑤池、白鶴、水簾、玉花、玉女幾處泉水甘美。元君祠東崖有一孔，泉滴如珠，晝夜流出約一斛，味道尤其好。這些細節把泰山的神聖形勝落到實際攀登經驗：雪、雲、雷、濕、寒、泉味，都是山志不可少的實證材料。

note:
查志隆《岱史》卷三題「盛典紀」，摘錄實以經史、地理、道書材料鋪陳泰山何以成為帝王封禪與東嶽祀典的中心。作者從《舜典》「岱宗」說起，援《五經通義》解釋王者易姓受命、報功告成必於岱宗；又引《禹貢》《魯頌》《周禮》《爾雅》說明泰山在青、徐、兗州與五嶽中的位置。卷中兼收《漢官儀》所記盤道、小天門、大天門、日觀、秦觀、吳觀、周觀，以及漢武遺梧、五大夫松、秦無字碑、唐開元銘等古蹟。道教部分則列三宮空洞之天、蓬玄太空洞天、天齊王、鬼神之府、主召魂魄與生死貴賤等說法，顯示國家祀典與洞天神府觀念在泰山匯合。

校讀提醒：本卷多為類書式徵引，所引經史、佛道書名與數字里程可能互有異文，校讀應回查原典來源。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岱史·卷四（望典紀）

chapter_title: 岱史·卷四（望典紀）

original:
敘曰：曷表乎山水也？表山水之附麗於岱嶽者也。夫岱嶽，山也，而兼以水言者何？山下出泉，謂夫水之源也，故言山必言水也。今其山之得名：曰峰、曰巖、曰洞、曰嶺、曰崖、曰臺、曰門、曰峪、曰寨、曰園、而莫非山也。水之得名：曰泉、曰池、曰井、曰溪、曰河、曰灣、而莫非水也。其他曰橋、曰坊、曰題勒，凡以表勝於山水也。總之，則皆岱嶽之勝也。夫天下佳山水，古今人類能言之，仁智所樂，豈虛語哉？維玆山水，非可以例言也。上應天齊，宗長群嶽，日月之所避隱，雲雨之所官府，帝王之所肇祀，億兆之所奔走，品彙萬有之所蕃滋，即一拳之石，鍾靈秀而毓化機，一掬之泉，潤濟汶而衍沬泗，其為功化豈不弘多。弗啻雲巒風壑，絕壁重標，峻閣千尋，峭門萬仞，飛湍瀉溜，漾碧流虹，五色交輝，四時俱備，令人目不周玩，情不給賞，帷斯之為勝而已爾。余嘗為之評曰：岱嶽山水，特以雄偉勝，匪以奇巧勝，故稱絕勝云。
{| class="wikitable"
|+峰、石
!鳳凰山
!天柱峰
!嶽巔石
|-
|象山
|日觀峰
|望海石
|-
|石閭山
|大懸石
|介石山
|-
|月觀峰
|小懸石
|仙橋石
|-
|亭亭山
|秦觀峰
|試心石
|-
|梁父山
|周觀峰
|云云山
|-
|劍匣石
|傲來山
|昊觀峰
|-
|試劍石
|丈人峰
|青山
|-
|仙影石
|黃山
|雞籠峰
|-
|東神霄山
|懸石峰
|西神霄山
|-
|回雁峰
|龍文石
|石後山
|-
|獨秀峰
|虎阜石
|龍口石
|-
|孤山
|獅子峰
|牛心石
|-
|玉女山
|羊闌坡石
|蓮花峰
|-
|方正石
|石馬山
|胭脂石
|-
|鵰窩山
|懸刀峰
|紅門石
|-
|五女圈石
|山
|芙蓉峰
|}

vernacular:
序文先問：為什麼要把山水列成表？作者說，是要列出那些依附、環繞於岱嶽泰山的山水勝跡。泰山本來是山，為什麼還要連水一起說？因為山下出泉，水脈從山中發源；所以談泰山，就不能只談山形，也要談泉源水道。

接著作者把名稱分類說清楚：山這一類，有稱峰、巖、洞、嶺、崖、臺、門、峪、寨、園的，名稱不同，實際都屬於山勢山景。水這一類，有稱泉、池、井、溪、河、灣的，名稱不同，實際都屬於水。其他像橋、坊、題刻勒石，也都因為能標舉山水勝境而被收進來。總括來說，這些都不是零散景點，而是泰山整體形勝的一部分。

作者又說，天下好山好水，古今人都愛談，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並非空話。但泰山的山水不能用一般山水來比。它上應天齊，是群嶽所宗；日月在這裡出沒避隱，雲雨像在這裡設官府一樣聚散；帝王從這裡開始祭祀，萬民奔走朝望，萬物也在這裡滋生。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也凝聚靈秀、孕育化機；一捧泉水，也能潤濟汶水，並推衍到沬水、泗水一帶。它的功用和化育，不只是好看而已，而是牽連天象、祀典、水脈與生民。

所以泰山之勝，不只在雲巒風壑、絕壁重峰、高閣千尋、峭門萬仞，也不只在飛湍瀉流、碧水如虹、五色交輝、四時景物俱備。這些景象固然使人眼睛看不完、情感賞不盡，但作者最後評定說：岱嶽山水特別是以「雄偉」取勝，不是以纖巧奇異取勝；因此稱為絕勝。

後面的表格就是把「峰、石」一類的名目列出來，包括鳳凰山、天柱峰、日觀峰、月觀峰、秦觀峰、周觀峰、丈人峰、玉女山、蓮花峰、紅門石等。讀這張表，不必把它看成單純清單；它是在替前面的序文落實地理骨架，讓讀者知道泰山的雄偉不是抽象稱讚，而是由一連串可登、可望、可題名、可入祀典的山峰岩石共同構成。表末有單字「山」等疑似脫漏，校讀時仍應回到原刻或可靠底本核對。

note:
《岱史》卷四題「望典紀」，摘錄主要是表列岱嶽山水勝跡，為東嶽望祀與廟貌空間提供地理框架。查志隆在序中說泰山必兼言水，因山下出泉，是汶、沬、泗等水脈的源頭；又把峰、巖、洞、嶺、崖、臺、門、峪、寨、園，以及泉、池、井、溪、河、灣，連同橋、坊、題勒，都視為附麗於岱嶽的勝跡。表中可見鳳凰山、天柱峰、日觀峰、月觀峰、秦觀峰、周觀峰、吳觀峰、丈人峰、玉女山、蓮花峰、紅門石等名目。此卷不像封禪典禮那樣記制度，而是把可望、可登、可題名的山水節點整理出來，幫助讀者理解東嶽神祠所依托的雄偉地貌。

校讀提醒：摘錄為維基表格轉寫，末列有單字「山」等疑似脫漏，峰石名目宜據《岱史》原刻表格校補。


scripture_title: 廬山記·卷第三（山行易覽第四）

chapter_title: 廬山記·卷第三（山行易覽第四）

original:
山行易覽第四
江州出德化門五里，至延壽院。延壽院五里，至石塘橋周郎中溓溪。溓溪東南十里，至寶嚴禪院；西南十里，至祥符觀。寶嚴之南三里，又有雲慶庵。雲慶一里，至寶積庵。寶嚴之西七里，又有庵巖莊。庵巖莊一里，至禪智院。禪智五里，亦至祥符觀。觀之北五里，至龍泉庵。龍泉十里，至妙智院。妙智五里，至蛇岡。蛇岡之下五里，至太平觀。祥符觀之西南二里，又有國泰庵。庵西上蓮華峰頂十五里，至蓮華庵。國泰之南五里，至報恩庵。報恩一里，至雲際庵。雲際一里，至永清庵，其傍有道人隱居。永清之西一里，至雲溪淹。雲溪一里，亦至太平觀。觀之西五里，至東林太平興國寺；觀之西南五里，又有清泰庵。清泰一里，至廣澤院。其上五里，至三龍潭。廣澤七里，亦至東林。東林之西百餘步，至遠公塔。塔西百餘步，至西林乾明寺。西林之東五里，至黃土庵，其傍有看經庵。看經一里，至崇福庵。崇福五里，至香城庵，其傍有觀音庵東庵。東庵之下一里，至廣濟庵。廣濟半里，至聖僧巖。聖僧巖二里，至石盆庵。西林之東南五里，又有下化成院。下化成三里，至護國。庵護國一里，亦至石盆庵。石盆之上半里，至保興庵。保興半里，至上化成普照寺，其傍有大師庵。上化成之上十里，過香爐峰，至峰頂庵。峰頂之南十里，有香積庵。有路下山南棲賢澗東之萬壽源二十里而險。峰頂之西五里，至寶林寺寶林一里，至擲筆峰。又一里，至佛手巖。佛手巖二里，至天池院。院之南一里，至隆禪師塔。塔之下二里，至新羅庵。庵之東二里，至十八賢１。由天池下山十五里，同名錦繡谷。山下之水一出錦繡谷。一出石門谷。合流入湓江。兩水之上有雙龍庵廣福庵尊勝庵保寧庵。四庵相望皆不百步。石門澗在保寧庵前。澗中五里，有石柱峰鐵舡峰。峰下有二道人庵。保寧之南五里，至福海庵。福海二里，至祥雲庵。祥雲之上十里，至雲頂峰。峰頂有雲頂庵。祥雲之南八里，至月輪庵。其傍有靈泉庵。靈泉七里，至報國庵。報國五里，至圓通崇勝禪院。其側有廣福院。圓通二十里，至康王景德觀。自圓通已上皆隸江州。由康王觀之北入谷中五里，至龍泉院。又二十里，至水簾。觀之南百步。至毗盧庵。毗盧二里，至大明庵。大明二里至長興庵。其傍又有仁王院。仁王二里，至幹壽院。幹壽七里，至靈湯凈慧禪院。凈慧之南十里，又有清霞觀。凈慧之東二里，過康樂經，又三里，至陶公醉石。醉石復出官道三里，至歸宗承天禪院。歸宗之西百步，至靈溪祥符觀。祥符一里，至香泉院。次上塔次下塔，皆相去百餘步。下塔五里，至般若後隆教院。其傍有石門庵，次布水庵，次覺性庵，次重巖庵，皆相去百餘步。重巖三里，至謝山人草堂。草堂三里，至靈棲院。靈棲之上百步。至紫霄峰頂舍利塔。靈棲之下八里，至三將軍洞。三將軍洞之下入歸宗亦一里，靈棲之東四里，至重雲庵。次萬歲庵。次天宮庵。皆相去百餘步。天宮一里，至余峰庵。余峰之上二十里，至白雲洞。余峰之下二里，至先天觀，其傍有柳大卿草堂。先天二里，至太虛簡寂觀。簡寂五里，至棲隱觀。棲隱之東五里，至古靈庵。古靈十里，至開先禪院。開先之南一里，至石碑庵。石碑之上七里，至黃石巖永泰院。永泰之前半里，至文殊１。永泰之上十里，有道人庵。聖僧巖。善才巖。羅漢巖。黃石巖。開先之東二里，至萬杉禪院。萬杉之東北三里，至真教院。真教三里，至景德院。景德一里，至李徵古書堂。書堂之上四里，至五乳峰香積院。香積二里，至俱胝庵。其傍有觀音庵。觀音半里，至齊雲庵。齊雲三里，至臥龍庵。臥龍之下五里，至青蓮院，其傍有雲峰院。雲峰五里，至道林院。道林一里至禪靜院。禪靜一里，至保慶庵。保慶一里，至凈隱院。凈隱三里，至祖教院，其傍有盤龍庵、西源庵、寶輪庵，皆不百步。寶輪三里，至椆木庵。椆木三里，至幽邃庵。幽邃一里，至赤眼塔。塔東北十里，至棲賢寶覺禪院。南康軍出五老門五里，有大沖庵。大沖五里，亦至羅漢禪院。羅漢十里，亦至棲賢院。羅漢之東五里，至折桂僧莊。莊西五里，至白鹿洞李渤書堂。白鹿洞三里，至承天白鶴觀。白鶴五里，亦至棲賢院。棲賢之東半里，至凈住院凈住之東二里，至廣壽院，其傍有金師後。廣壽之北二里，至萬壽院。萬壽之南三里，至楞伽院。楞伽之上三里，至證道院。證道三里，至太平興國院。太平一里，至上五峰香林院。香林五里，至凈居院。凈居五里，至下五峰延福院。延福三里，至竹林院。竹林二里，至福源庵。福源半里，至石泉庵。石泉二里，至淩霄巖明真院。明真之下五里，至凈妙院。凈妙一里，至雲１庵。雲１三里，至聖果院，其前有解空院。解空之西北百步。至谷源庵。谷源之東北二里，至證寂院。證寂半里，至華嚴院。華嚴三里，至永福院。永福之下八里，至大富莊。大富莊之東北十里，至慧日禪院。慧日三里，至大雄庵。大雄復出官道七里，至佛殿庵。佛殿一里，至興福庵。興福三里，至智林院。智林三里，則上吳章嶺。江州界也。慧日之西南十里，至大城庵。大城三里，至延真昭德觀。昭德之前一里，至登雲庵。其後一里，至凈慧院。昭德之西出官道二十里，至尋真沖虛觀。尋真二里，至普覺院普覺之西十里，還至羅漢禪院。又自南康落星寺泛舟過釣魚１一里，至明心院。明心五里，至楞伽院。楞伽五里，至善才庵。善才三里，至淩雲庵。淩雲三里，亦至萬杉禪院。明心之東南五里，又至東古法輪院。法輪之北十里，亦至萬杉。又自南康西南出十五里，至西古興善院。興善十里亦至歸宗。凡自南康出建昌門。過承天院。則問開先路。出五老門。過望雲亭。則問棲賢路云。

十八賢傳第五
廬山豈獨水石能冠天下。由代有高賢隱居以傳。東林寺舊有十八賢傳。不知何人所作。文字淺近。以事驗諸前史。往往乖謬。讀者陋之。使古人風跡用無知者。惜哉。予既作山記。乃因舊本參質晉宋史及高僧傳。粗加刊正。或舊所脫略。今無有可考。亦未如之何也。

社主遠法師法師諱慧遠。姓賈。雁門樓煩人也。幼為書生。年十三。隨舅令狐氏遊學許洛。尤善莊老。性度弘偉。年二十一。欲渡江東就範宣子共契嘉遁。中原冠亂。南路阻塞。時沙門釋道安。立寺於太行。弘贊佛法。遂往歸之。初聞講般若經。豁然大悟。乃嘆曰。儒道九流皆糠秕耳。遂與弟慧持投簪落發。委命受業。心既入道。常以大法為己任。慧解夙發。神明英越。安常嘆曰。使道流東國。其斯遠乎。二十四。便就講說。常有客聞講實相義。疑難往復。彌用疑塞。師為引莊子義為比類。惑者大釋。於是安之門人獨聽不廢俗書。後隨師南遊至襄陽。安為朱序所拘。眾皆罷去。遠乃與弟子數十人適荊州。住上明寺。後欲往羅浮山。太元六年。至尋陽。愛廬阜之間曠。乃立龍泉精舍。久之沙門慧永禪師先居西林。與師有舊。欲邀同止。乃謂刺史桓伊曰。遠公弘道。學者日集。貧道所棲。狹不足處。奈何。時又夢山神請曰。此山足以棲神。一夕忽有雷雨。震擊詰朝。林麓大辟。唯素沙布地。兼有楩楠文梓良材。桓乃即其地更立房殿。名其殿曰神運。以在永師所居之東故。號東林。即太元十一年歲次丙戌寺成。先有阿育王文殊之像。沈於武昌水中。陶侃不能得。至是飄然輕舉迎還神運殿。以修佛事。又因罽賓道人。共作佛影１。皆有神感。事具高僧傳。於是謹律之侶絕塵之客。四方不期而至。彭城劉遺民。豫章雷次宗。雁門周續之。南陽宗炳張野張詮等。凡百有二十三人。與師同修凈土之社。乃令劉遺民著發願文。殷仲堪之任荊州也。入山展敬。與師松下談易。陳郡謝靈運。負才傲物。少所推重。一見肅然心服。為鑿東西二池種白蓮。求入凈社。師以心雜止之。範寧在豫章。師請入社。範不能從。姚興與法師羅什皆欽風德。遠輸施遺。桓玄震主。不覺致敬。安帝自江陵還都。輔國何無忌勸師候覲。師稱疾不行。帝遣使勞問。凡居山三十年。影跡不至塵俗。每送客以虎溪為界。晉義熙十二年歲次丙辰八月初六日順寂。春秋八十三。初感疾。散動林下。耆德請飲豉酒米汁。皆不許。又請以密和水為漿。師命律師一人。披尋律文。可否卷未半而終。遺命露骸林下。既而弟子與尋陽官屬。奉葬於西嶺。謝靈運銘張野序。唐會昌五年乙丑寺廢。大中二年戊辰復。寺之復也。僧正言乞賜旌褒。謚曰辯覺大師。升元三年。改謚正覺。興國三年。謚圓悟大師。仍名其墳。曰凝寂之塔。有《匡山集》二十卷傳於世。

彭城劉遺民劉程之字仲思。彭城聚里人。漢楚元王之苗裔也。歷晉世至卿相。程之少孤事母。州閭稱孝。墳典百家靡不同覽。尤好佛理陳郡殷仲堪桓玄等諸賢。莫不崇仰。解褐府參軍。程之既慕遠公名德。欲白首同社。乃錄尋陽柴桑。以為入山之資。歲滿棄去。結廬西林。蔽以榛莽。義熙間公侯。復辟之皆不應。後易名遺民。遠公社賢推為上客。常貽書關中。與什肇二法師通好。揚搉經論。著念佛三昧詩。道德名實諸詞文義之華。一時所挹。凡居山十有二年。自正月感疾。便依念佛三昧。誦阿彌陀佛。至六月初。果見白毫相。次見佛真影。仍摩其頂。更作齋福。願速盡壽。又請僧讀無量壽法華經至二十七日。僧眾咸集。遺民曰。今逝矣。予氣盡。勿哭以相惱亂。又行香。請眾僧。供養釋迦文佛。以謝令我知有阿彌陀佛。今日願必迎接。少頃合掌。西向而逝。命子雍積土為墓。勿用棺槨。當時無不高仰。即義熙六年庚戌終。春秋五十七。

豫章雷次宗雷次宗字仲倫。豫章南昌人。博學尤明詩禮。不就徵辟。入廬山立館東林僧房之東。與遠公同社。宋文帝元嘉十五年徵。至都立學雞籠山。置生員百餘人。久之復還廬山。公卿祖道後再徵。築室鐘山西巖下。謂之招隱館。猶秉操。不入公門。每自華林園東林。入延賢堂。為太子諸王。講喪服經。元嘉二十五年戊子終。春秋六十三。

雁門周續之周續之字道祖。雁門廣武人。後徙豫章建昌。年十二。詣範寧受業。通五經五緯。號十經。同門推為顏子。劉毅命為參軍。又辟博士大尉掾。俱不就。後入廬山。預遠公凈社。又與劉遺民陶淵明。號尋陽三隱。續之不尚峻節。江州刺史每相招請。亦往從之。武帝於東郭外開館待之。乘輿降幸。問續之禮義。辯析精異。時號為通隱。或問續之。時踐王庭何也。續之笑曰。心馳魏闕者。以江湖為桎梏。情致兩忘者。市朝亦巖穴耳。以升平元年癸亥終於鐘山。春秋六十七。

南陽宗炳宗炳字少文。南陽涅陽人。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鄉令。炳博學善琴書圖畫。尤精玄言。宋武帝之在荊州也。召為主簿。不起。問其故。答曰。棲丘飲谷。三十餘年矣。入廬山築室。與遠公同社。後兄臧為南平太守。逼與俱還。乃於江陵三湖立宅。後辟參軍太尉掾。俱不就。乃敕南郡長。給吏役。數致餼賚。南陽王義季親至其室。命之角巾布衣引見。不拜。王曰：屈先生以重祿，可乎？對曰：祿如腐草，衰盛幾何？雅好山水，往輒忘歸。嘗西陟荊巫。南登衡嶽。晚年盡圖之於室曰：吾老矣。名山不可再睹。唯澄懷觀道。臥以遊之。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元嘉二十四年癸未終。春秋六十九。

南陽張野張野字萊民。南陽宛人也。後徙潯陽柴桑。與陶元亮通婚姻。學兼華竺善屬文。州舉秀才。南中郎府功曹州治中後徵散騎常侍。俱不就。天資孝友。田宅舊業悉推與弟。一味之甘一庾之粟。共九族分之。衣食躬自菲薄。人不堪其憂。不改其樂。凡所著述傳於世萬餘言。師敬遠公。與劉雷同轍。遠公卒葬西嶺。謝靈運為銘。野序之。稱門人焉。義熙十四年戊午終。春秋六十九。

南陽張詮張詮字秀碩。萊民之族人也。情性高逸。酷嗜墳籍。雖耕鋤猶帶經自樂。朝廷以散騎常侍徵。不赴。庾悅以其家貧。以尋陽令祿之。笑曰：古人正以容膝為安，屈吾志亦何榮乎？竟不就。入廬山。依遠公凈社。宋癸亥終。春秋六十五。

西林覺寂大師大師諱慧永。姓繁。河內人也。年十二。事沙門竺曇現。慧悟宿習內外典籍。無不洞達。於佛事中。習禪為樂。先與遠師同依道安於恒山。亦約結宇羅浮。永師先止尋陽。即晉太元之初也。刺史陶範挹其道風。宛如夙契。於是留憩廬山。舍宅棲止。師貞素自然。清心克己。言常含笑。語不傷物。又別立一苑室於嶺上。每欲禪思。輒往居焉。所居嘗有香馥之氣。因號香谷。屋中嘗有一虎。人或畏者驅之上山。人去還復馴伏。後遠師龍泉學徒漸眾。師要同憩香谷。又感神夢之異。桓伊立寺東林。乃號西林焉。鎮國將軍何無忌作鎮尋陽。每至瞻禮盡其誠敬。師專意凈土之行。以晉義熙十年甲寅。遇疾綿篤。一日忽起。斂衣合掌。求屣欲起。如有所見。眾咸驚問答云。佛來。言終而逝。春秋八十三。山中聞其香不絕者七日。奉全身葬於本寺西二百步。南唐元宗重建塔亭。尋降焚黃。追謚覺寂大師實智之塔。

東林普濟大師竺道生本姓魏。鉅鹿人也。寓居彭城。家世士族父廣。道生生而穎悟。聰哲若神。其父知非凡器。愛而異之。後從沙門竺法汰出家。遂用竺為氏。既踐法門。俊思奇拔。研味句義。觸類開解。年十五。便登講坐。吐納問答。如貫珠玉年二十。器鑒日深。義熙七年辛亥。初入廬山。幽棲七年。以求其志。常以入道之要。慧解為本。故鉆仰群經。斟酌雜義。萬里隨法。不憚疲苦。乃經長安。羅什受業。關中僧眾咸謂神悟。後還都止青霞寺。校閱真俗。研思因果。乃云。善不受報頓悟成佛。性常有論。法身無色論。有無凈土緣論等。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而守文之徒嫌嫉紛起。又六卷泥洹經。先至京都。說阿闡提人皆得成佛。於時大本未傳。孤明先發獨見忤眾。於是舊學以為邪說。擯而遣之。師乃正容誓曰。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者。請於見身示以厲疾。若與實相不相違背。願舍識之時。踞師子座。言竟拂衣而去。入吳郡虎丘山。旬日之中。學徒數百人。其年夏。雷震於青園佛殿。龍升於天。識者默嘆曰。龍既去。生必行矣。師果辭眾。復還廬山。銷影巖岫。後涅槃大本至於南京。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前所說若合符契。師既獲斯經。尋復講說。以宋元嘉十一年甲戌冬十月。於廬山精舍法座講說。大眾悚聽。法席將畢。忽見塵尾紛然而墜。端坐正容。隱几而逝。顏色不異。宛若入定。道俗嗟駭。京師諸師聞者悉皆懺悔信伏。葬於廬山之阜。王微以生比郭林宗。乃為立傳。述其遺德。元宗詔建堂造塔。追謚普濟大師法施之塔。

釋慧持法師慧持者。遠師之弟也。沖然有遠量。年十四學讀書。一日所記。常敵人之十日。善文史。巧才制。年十八出家。與兄同事道安法師。遍學眾經。遊醜三藏。形長八尺。風神俊爽。常躡革屣。衲衣半脛。始同居東林之凈社。廬山徒屬往來三千。持為上首。羅什在關中。遙相欽敬。至，持欲觀矚峨嵋。振錫岷岫。乃辭遠師。入蜀。遠師苦留。不可。嘆曰。人生愛聚。汝獨樂離。持曰。若滯情愛聚者。本不應出家。今既割愛求道。正以西方為期耳。於是悵然而別。過荊州。殷仲堪桓玄皆禮遇欲留。不可。至蜀成都郫縣龍淵寺。升持堂者。皆號登龍門。譙縱之亂從子道福凶悖尤甚。入寺人馬浴血。眾僧怖走。持神色盥洗無忤。道福見之。愧悔汗流。謂左右曰。大人故與眾異。以義熙八年壬子順寂。春秋七十二。

罽賓佛馱耶舍尊者佛馱耶舍此雲覺明。罽賓國大婆羅門種也。年十三。隨師遊於曠野。與虎相遇。師欲避之。耶舍曰。此虎已飽。必不食人。俄而虎去。中道果見余食。師密異之。年十五。誦大乘經百萬言。猶為沙彌。乃學五明論。世間法術多所練習。然性簡傲。謂少堪己師。年二十七。方受具戒。讀誦手常不釋卷。每端坐思議。猶以虛度日景為嘆。其專精如此。在沙勒與羅什甚相尊敬。後入龜茲。法化甚盛。時羅什已為呂光所執。什在姑臧。遣信要之。耶舍欲從之。恐為國人所留。乃取清水一缽。以藥投中。咒數十言。與弟子洗足。即便夜發。比旦行數百里，國人追之不及。問弟子曰。何所覺耶。曰唯聞疾風之響。而眼有淚耳。耶舍又為咒水洗足乃止。達姑臧。什公已入長安。乃請姚興迎之。別立新省於逍遙園。與什對譯十住婆娑等論。耶舍髭赤。時人號為赤髭論主。前後贈遺四事供養並不受。時至分衛。一食而已。衣缽臥具滿屋三間。不以關心。姚興為貨之。城南造寺。耶舍先誦曇無德律。興疑其謬。乃試令誦羌籍藥方。可五萬言。經二日。執文覆之。不誤一字。眾伏其強記。弘始中譯出四分律為秦言。晉義熙八年壬子。入廬山。為遠公預社之客。後辭還本國。自罽賓以虛空藏經一卷附賈客。至於涼州。莫知所終。

罽賓佛馱跋陀羅尊者佛馱跋陀羅。漢云覺賢。本姓釋氏。迦維羅衛國人。甘露梵王之苗裔。覺賢三歲而喪母。五歲而喪父。為外氏所養。從祖鳩摩婆利聞其聰悟。乃迎還度為沙彌。年十七。與同學數人俱以習誦為業。人一月所誦。賢一日誦之。師嘆曰。賢一日敵三十夫也。及具戒。博學群經。多所通達。少以禪律馳名。與同社學僧伽達多。共遊罽賓國。達多雖伏其才明。而未測其人也。後於密室禪坐。忽見賢來。達多驚問其意。答曰。暫至兜率。致敬彌勒。言訖便隱。達多乃知其神。其後益見神變。乃敬心祈問。方知其得不還果也。賢喜遊方弘化。乃度蔥嶺。歷六國。自交趾附舶。循海至青州東萊郡。聞鳩摩羅什在長安。即往從之。什大喜。相與共發玄旨。多所推伏。後至廬山。遠師久服風聞。傾蓋如舊。於香谷後山，茇舍而居。自是江東始耽禪悅。安帝義熙十四年。先有沙門。於于闐國。得華嚴經前分三萬六千偈。未有宣譯。乃迎師。赴道場寺為譯主。與吳郡內吏孟顗右衛將軍褚叔度沙門法業等。詮定文旨。會通華梵。妙得經意。及先後譯出觀佛三昧海等經論。九十五部一百十有七卷。並行於世。以元嘉六年歸寂於建鄴。春秋七十一。賢有釋迦舍利三粒。自隨因葬北嶺。仍建塔焉。

釋慧睿法師慧睿冀州人也。少出家。執節清峻。博學遊方。遊歷諸國。至南天竺界。音譯詁訓。殊方異義。無不洞曉。還憩廬山。入遠師凈社。常適京師。止烏衣寺。講說皆思徹言表。宋彭城王義康請入第受戒。睿曰。禮聞來學。義康大慚。乃入寺虔禮以奉戒法。後以貂。裘奉睿。睿不服。常坐之。王密令左右買以三十萬錢。睿曰。雖非所服。大王所施。聊為從用耳。謝靈運篤好佛理，殊俗之音多所達解，乃以經中諸字並眾音證於睿，著《十四音訓》，敘條例，梵漢昭然可了，使文字有據。以宋己卯順寂。春秋八十五。時稱晉有四聖。生肇融睿其一也。

釋曇順法師曇順黃龍人也。幼而出家。親承羅什之訓。舊疑宿滯多所通達。議論精博。講釋群經。演贊大乘。了悟玄微。色空無著。什公嘗嘆曰：曇順實奇器矣。入廬山。從遠師同修西方凈社。志道不群。利濟為本。寧蠻校尉劉遵考。於江林立寺。請師經始。遠師遣從之，己丑歲終，春秋七十九。

釋曇恒法師曇恒河東人。童孺出家。年十三講大乘經論。深明至理。及具戒。內外典籍皆悉備通。德行孤清。歲寒無改。棲神幽境。群鹿馴擾。誠無我心。物情自伏。願修西方。同歸凈社。晉戊午歲終，春秋七十一。

釋道昺法師道昺姓陳。潁川人。幼出家。為遠公弟子。深達經律。涉獵外書。特深莊老。德行孤峻。慧悟夙深。所披文不復再覽。講述經典。其理直明。晉義熙十四年戊子。豫章太守王虞入山拜謁。嘉其風度。請為山主。紹大師之躅。眾以道源法嗣皆宗仰而羽翼焉。元嘉十二年乙亥終。春秋七十一。

釋道敬法師道敬瑯琊王氏。從祖凝之刺江州。。入山出家。為遠公弟子。博覽儒書。兼明至典。年十七。通大乘經論。所誦日過萬言。才學幽深。時賢敬伏。每嘆戒律終身難全。願凈六根。但稟一戒。師亦聽之。冰霜瑩然。德望尤著。遠公歸寂入若耶山。庚申終，春秋五十一。

釋曇詵法師曇詵廣陵人。幼而出家。為遠公弟子。頗通外學。別識山中鳥獸毛色俊鈍之性。洞曉草木枝幹善惡甘苦之味。尤能講說。風神超朗。氣岸凝遠。審於傳寫。持本不移。註維摩經。著窮通論蓮社錄。建寺後五十五年，以庚辰最後終，春秋七十九。

vernacular:
「山行易覽」先從江州入山說起。出德化門五里到延壽院，再五里到石塘橋、周郎中濂溪。從濂溪往東南十里到寶嚴禪院，往西南十里到祥符觀。寶嚴南面有雲慶庵、寶積庵，西面有庵巖莊、禪智院；禪智院再五里也可到祥符觀。祥符觀北面通龍泉庵、妙智院、蛇岡，再到太平觀；西南又經國泰庵上蓮華峰，到蓮華庵，又南行到報恩庵、雲際庵、永清庵、雲溪庵，仍可接太平觀。這一段不是敘景詩，而是在替旅人標出江州城門外到廬山北麓寺觀庵院的實際路網。

從太平觀往西五里，到東林太平興國寺；東林西邊百餘步是遠公塔，再西百餘步是西林乾明寺。西林附近又分出黃土庵、看經庵、崇福庵、香城庵、觀音庵、東庵、廣濟庵、聖僧巖、石盆庵等小路；東南又有下化成院、護國庵、保興庵、上化成普照寺。再上十里過香爐峰到峰頂庵，南面有香積庵，還有一路下到山南棲賢澗東的萬壽源，路程二十里而險。峰頂西面又到寶林寺、擲筆峰、佛手巖、天池院、新羅庵與十八賢所在。這裡的重點是東林、西林、香爐峰、天池一線如何彼此相接。

天池下山十五里，同名錦繡谷。山下兩股水，一出錦繡谷，一出石門谷，合流入湓江。兩水之上有雙龍、廣福、尊勝、保寧四庵，相望都不到百步；石門澗在保寧庵前，澗中五里有石柱峰、鐵船峰，峰下又有二道人庵。再往南可到福海、祥雲、雲頂峰、月輪、靈泉、報國、圓通崇勝禪院，旁有廣福院；圓通二十里到康王景德觀。作者在此把溪谷、水源、峰庵和禪院連成一組，讓讀者知道廬山不是單一山峰，而是由谷口、澗水、寺觀與庵居交織成可遊可居的空間。

自康王觀入谷，又經龍泉院、水簾、毗盧庵、大明庵、長興庵、仁王院、幹壽院，到靈湯淨慧禪院；旁通清霞觀、康樂經、陶公醉石，再出官道到歸宗承天禪院。歸宗旁有靈溪祥符觀、香泉院、上下塔、般若後隆教院、石門庵、布水庵、覺性庵、重巖庵、謝山人草堂、靈棲院、紫霄峰舍利塔、三將軍洞。再往東又有重雲、萬歲、天宮、余峰、白雲洞、先天觀、太虛簡寂觀、棲隱觀、古靈庵、開先禪院。這一帶尤其能看出佛寺、道觀、隱士草堂和名人遺跡並列，不是單一宗教地圖。

從開先一線又到石碑庵、黃石巖永泰院、文殊、道人庵、聖僧巖、善才巖、羅漢巖，東行到萬杉禪院，再連真教院、景德院、李徵古書堂、五乳峰香積院、俱胝庵、齊雲庵、臥龍庵、青蓮院、雲峰院、道林院、禪靜院、保慶庵、淨隱院、祖教院等。文中一串院庵看似瑣碎，實際是在保存宋代廬山寺院密度與山行次第：哪一處相距一里、三里、五里，哪一處旁有別院，哪一處再上即峰、下即谷，都是給行旅和考古使用的資訊。

南康軍一面，則從五老門出，五里到大沖庵，再到羅漢禪院，也可到棲賢院；又可經折桂僧莊，到白鹿洞李渤書堂，再至承天白鶴觀。棲賢以東有淨住、廣壽、萬壽、楞伽、證道、太平興國、上下五峰、竹林、福源、石泉、凌霄巖明真院、淨妙、聖果、解空、谷源、證寂、華嚴、永福等。又有一路從慧日禪院、大雄庵、佛殿庵、興福庵、智林院，上吳章嶺，至江州界。最後作者提醒：從南康出建昌門、過承天院，是問開先路；出五老門、過望雲亭，是問棲賢路。這是全篇「易覽」的用意：把入山的兩大方向、寺觀節點和可詢問路口整理成一張文字地圖。

後半轉入「十八賢傳」。作者先說，廬山不只是水石冠天下，更因歷代高賢隱居而傳名。東林寺舊有《十八賢傳》，不知作者是誰，文字淺近，拿事實對照晉宋史書，常有乖謬，使讀者輕視，也使古人風跡無人正確認識。陳舜俞既作《廬山記》，便依舊本參考晉、宋史與《高僧傳》加以刊正；若舊本缺略而如今無從考證，也只能存疑。這一段說明他的態度不是只抄傳說，而是要用史料校訂東林高賢的傳承。

社主遠法師即慧遠，雁門樓煩人，少時善讀書，尤其通莊老。二十一歲欲南渡，因中原喪亂受阻，便投道安出家，聽《般若經》而豁然大悟，認為儒道九流只是糠秕。道安看重他，說佛道東流大概靠慧遠。慧遠二十四歲便能講說，又能借《莊子》義理為疑者開解，所以道安門下唯他不廢俗書。後來到尋陽，愛廬山清曠，立龍泉精舍；慧永先居西林，請桓伊為慧遠另立房殿，因在西林之東，號東林。慧遠在山三十年，影跡不入塵俗，送客以虎溪為界；東林淨社由他成為中心。

劉遺民本名劉程之，字仲思，彭城人，少孤而孝，博覽經籍，尤好佛理。因仰慕慧遠，棄官入山，易名遺民，結廬西林，公侯徵召皆不應。他在東林淨社中為上客，與羅什、僧肇通信論經，作念佛三昧詩。臨終前依念佛三昧，見白毫相與佛影，請僧讀《無量壽經》《法華經》，告眾不要哭亂其心，西向合掌而逝。雷次宗是豫章南昌人，博學明《詩》《禮》，不就徵辟，入廬山立館，與慧遠同社；後被宋文帝徵至都城立學，又還山，再徵後築招隱館，仍守操不入公門。

周續之字道祖，通五經五緯，號稱十經，入廬山參與淨社，又與劉遺民、陶淵明並稱尋陽三隱。他不是故作峻絕之隱士，江州刺史相招也會前往；宋武帝開館待他，問禮義，他能辯析精微，所以時稱通隱。他說心馳魏闕的人，即使在江湖也像桎梏；情致兩忘的人，市朝也可以是巖穴。宗炳字少文，善琴書圖畫與玄言，屢徵不起，入廬山築室同社；晚年把所遊名山畫在室中，說自己老了，名山不能再見，只能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張野、張詮也都是南陽高士，推讓田宅、不就官職，入山從慧遠淨社，以文義和高節傳名。

僧傳部分先列西林慧永。他與慧遠同依道安，本約同往羅浮，先到尋陽而留廬山；他清心克己，所居有香氣，因號香谷。後慧遠學徒漸多，慧永邀其同止，又因桓伊建東林，形成東西林相望。竺道生本姓魏，彭城人，精研經義，曾入廬山，又從羅什受學，提出頓悟成佛、闡提也有佛性等說，一度被舊學排斥；大本《涅槃經》傳來後證明其說相合，後在廬山講法，法席將畢而端坐逝去。慧持是慧遠之弟，聰悟善文史，與兄同事道安，後入蜀成都龍淵寺弘法，面對亂兵仍神色不動，使兇悖者慚愧。

罽賓佛馱耶舍，漢譯覺明，博學多誦，與羅什相重，後到廬山為慧遠預社之客；佛馱跋陀羅，漢譯覺賢，出身釋氏，禪律著名，曾至長安與羅什相會，後到廬山，慧遠一見如舊；江東禪悅由他而盛，後又譯《華嚴經》等。慧睿通曉梵漢音義，曾助謝靈運辨經中字音，著《十四音訓》；曇順親承羅什，入廬山從慧遠同修西方淨社；曇恒孤清持德，願同歸淨社；道昺為慧遠弟子，深達經律並通莊老，後為山主；道敬出身琅琊王氏，願淨六根，只稟一戒；曇詵廣陵人，通外學，識山中鳥獸草木，能講說，著《窮通論》《蓮社錄》。這些人物合起來，說明東林十八賢不是單一僧團名單，而是佛教義學、淨土信仰、玄學高隱、翻譯傳法與山居文化在廬山交會的歷史記憶。

note:
陳舜俞《廬山記》卷第三的「山行易覽」近似宋代廬山交通與寺觀索引，以江州、南康兩面入山路線串連院、寺、觀、庵、峰、澗、洞。摘錄從江州德化門起，依里程記延壽院、祥符觀、太平觀、東林太平興國寺、西林乾明寺、天池院、康王景德觀、簡寂觀、棲隱觀、開先禪院、白鹿洞、白鶴觀等，並標出香爐峰、錦繡谷、石門澗、五老門等地形節點。這種寫法重在可行可覽，不專講神異，卻最能呈現宋代廬山佛寺與道觀混雜分布的實際空間。卷末又接「十八賢傳」校訂說，顯示作者也關心東林高賢傳承的史料可信度。

校讀提醒：摘錄中有「十八賢１」「雲１庵」等疑似缺字或轉寫標記，里程、寺觀名與卷內篇目分界均宜據原書校正。


scripture_title: 廬山記·卷第五（古碑目·古人留題篇）

chapter_title: 廬山記·卷第五（古碑目·古人留題篇）

original:
古碑目第七
廬山自晉宋齊梁陳隋唐。至本朝。幾八百年。其間廢興盛衰皆有記述。歲月浸久往往亡失。若殷仲堪作遠公碑。天佑間猶見於貫休之詩。今無復遺漫矣。今錄太平東林已下五寺觀五代以前人所作碑誌爵裏歲月之日。凡四十一。辭多不載。

太平觀使者靈廟碑荊州黃梅縣東山衡門之下草茅臣李泚撰。開元二十年歲次壬申正月乙巳朔二十五日己巳樹。

使者靈驗記宣義郎行彭澤縣尉潘觀篹。開元二十年壬申三月八日辛亥立。治平三年重立。

張靈官記御史大夫徐鉉撰。右內史舍人集賢殿學士徐鍇書並篆額。歲次癸酉上元日。

胡則傳太常丞集賢校理通判江州軍州事章岷撰並書載。開寶八年胡則守江州事。

太一觀真人廟記升元六年歲在壬寅七月六日。應運匡國佐聖功臣寧國軍節度宣州營田觀察。

處置等使特進檢校大尉兼中書令持節宣州諸軍事宣州刺史上柱國食邑一萬戶。

韓王知證記登仕郎守宣州司戶參軍掌表奏試秘書省校書郎賜緋魚袋孟拱辰書並額。

又一本保大十二年歲在乙亥十一月。南嶽朱陵道士倪少通撰。道士鐘德載書篆。

東林寺慧遠法師碑銘謝靈運撰張野序（無立名年月）

宋佛馱跋陀羅禪師碑唐開元十七年歲在己巳七月己丑朔十五日癸卯建。

兀兀禪師中書舍人趙郡李訥文。金紫光祿大夫行同州刺史上柱國范陽縣開國男張廷圭書江州刺史河東柳貞望樹。

唐永泰丙午歲顏真卿題碑側凡一百一十六字。

東林寺碑並序前陳州刺史江夏李邕撰並書。開元十九年七月十五日建。洪州刺史裴休題雲。覽北海之詞翰想風釆。

碑陰記會昌三年。江州刺史張又新撰。大中十年四月三十日。裴光遠篆額。

東林寺遠法師影堂碑（並序）

隴西李演述。江州錄事參軍王遹篆額。鄂州頭陀寺僧惟嵩書。貞元中初建。

大中八年七月十五日再立。

唐故東林寺律大德熙怡大師碑銘（並序）

攝都團練推官守虔州司馬許堯佐撰。承奉郎前守蔡州真陽縣令李行言書並篆額。貞元十二年丙子歲建。大中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再立。

東林寺經藏碑銘（並序）

朝請郎試太常寺協律郎李肇撰。元和七年歲次壬辰九月丙辰朔十五日庚午建。大中十三年七月八日。鄉貢進士馮撰再書並篆額。

唐故東林寺律大德粲公碑銘（並序）

吉州司戶參軍員外置同正員許堯佐撰。吳郡陸蔚之書並篆額。元和癸巳歲端午日建。大中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再立。

廬山東林寺故臨壇大德塔銘（並序）

元和十年冬十月劉軻撰。門弟子雲臯書。大中八年七月十五重立。

唐廬山興果寺律大德湊公塔碣銘（並序）

忠州刺史白居易篹。僧雲臯書。長慶二年閏十月一日建。大中八年七月十五日重立。

唐故東林寺律大師石墳哀誌銘（並序）

上谷侯高篹。僧雲臯書。長慶甲辰歲五月十三日樹。

唐棲霞寺故大德玭律師碑（並序）

福建觀察支使朝議郎監察御史裏行上柱國劉軻篹。沙門雲臯書。攝洪州都督府士曹參軍。宣議郎前行舒州懷寧縣尉齊余篆額。大和四年七月十一日建。大中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再立碑陰有曹汾詩。會昌三年七月十三日題。

東林寺白氏文集記大和九年夏。太子賓客晉陽懸開國男大原白居易樂天記。朝散大夫守江州刺史上柱國趙蕃奉侍郎命建碣。僧雲臯書。

唐廬山東林寺故寶稱大律師塔碑朝議郎守秘書丞史館修撰。上柱國劉軻撰。守江州司戶參軍員外置同正員陳去疾書。前振武節度參謀試太常寺奉禮郎李^2□彥篆額。開成四年四月二十七日建。大中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再立。

廬山東林寺觀音方丈記唐大中六年壬申春二月十五日。江夏僧元楚記。東夷溟島太玄谷沖寂野叟書。

唐撫州景雲寺故律大德上弘和尚石塔碑銘（並序）

江州司馬白居易篹。攝淮南觀察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李克恭書。淮南節度參謀監察御史裏行段全緯篆額。大中八年七月十五日重立。

復東林寺碑銘湖南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中大夫使持節都督潭州諸軍事守潭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左散騎常侍上柱國河東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柳公權書。唐大中十一年歲次丁丑四月戊長朔二十六日癸巳建。

東林寺經藏碑陰記朝議郎撿挍尚書上部郎中使持節撫州諸軍事守撫州刺史兼侍御史柱國賜緋魚袋蔡京撰。大中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建。

故江西道觀察使武陽公韋公寫真贊從外侄孫攝鎮南軍節度副使朝散大夫使持節江州諸軍事守江州刺史上柱國苗紳撰。咸通八年四月八日書。

大唐廬山重建東林寺故禪大德公碑銘（並序）

朝散大夫使持節江州諸軍事守江州刺史柱國賜紫金魚苗紳撰。朝議郎前行國子大學博士柱國裴光遠書並篆額。咸通九年歲次戊子十二月庚申朔十三日壬申建廣平公舊因紀。

宣歙節度掌書記將仕郎試大理評事賜緋魚袋薛正己撰。銀青光祿大夫前守慶州司馬兼殿中侍御史劉詢書並篆額。江西監軍使中散大夫行內省內侍員外置同正員上柱國賜紫金魚袋宋師錫建。光啟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廬山東林寺大師堂記大和三年。奉化軍節度江州觀察處置等使特進撿挍太尉兼侍中使持節江州諸軍事守江州刺史上柱國德化王食邑三千戶楊澈節度推官通判軍府公事朝議郎撿挍尚書禮部員外即兼侍御史雲騎尉賜紫金魚袋元皓節度巡官將仕郎試大理評事掌奏賜緋魚袋倪匡明書並篆額。

德化王於東林寺重置白氏文集記（並序）

攝觀風幕巡吏試蘭臺郎余文貞書。大和六年歲次甲午八月己巳朔十二日庚長。管內僧正講經論大德賜紫金沙門匡白記。

節度巡宮刺州司公事賜紫金魚袋倪匡明篆額。

彌勒菩薩上生殿記將仕郎守江州司士參軍掌表奏試秘書省正字楊弼撰。保大三年二月二十日翊聖功臣江州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金紫光祿大夫撿挍太保守刺史京兆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杜昌業建。功德主講論大德慕莊書。

上方禪師舍利塔記朝散大夫行尚書水部員外郎武騎尉彭撰並題額。銀青光祿大夫撿挍國子祭酒兼監察御史上柱國伊從道書。保大十四年丙辰十月庚申建。

西林寺西林寺道場碑文大隋國太常博士渤海歐陽詢撰。大業十三年歲在丁丑十月戊寅朔十五日壬辰樹永泰丙午歲。顏真卿題其碑額。凡一百二十字。碑陰有大中十年五人題名。

唐故廬山西林寺水閣院律大德齊朗和尚碑（並序）

前廣文館進士鄭素卿篹。安定沙門道真書。大和六年歲次壬子三月甲午朔六日己巳樹。太中八年冬十一月二十七日再立（刻在碑陰）撿挍司封郎中守江州刺史裴諷。大中十四年四月八日。挈累同遊超華從行（亦題碑陰）。

簡寂觀廬山簡寂觀之碑司徒右長史太子仆建昌縣開國侯吳興沈旋作。梁天監十四年十一月立。唐保大十二年歲次甲寅正月十五日重建。安定胡惟楚書並題額。

有唐廬山簡寂觀熊君尊師碣門人三洞弟子朝散大夫使持節杭州諸軍事守杭州刺史柱國於德晦撰。範^7□皓書。

廬山簡寂觀重造大殿推忠翊聖功臣安西大將軍德勝軍節度使廬州觀察處置等使特進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廬州諸軍事廬州刺史禦大憲上柱國清河郡開國侯食邑二千戶張崇。順義十年丁亥正月癸丑朔記。

廬山簡寂觀新建石壇記宣州觀察判官登仕郎檢校尚書虞部員外郎賜緋魚袋陳覺撰並書。

簡寂先生陸君碑中嶽道士翰林供奉吳筠文並書。唐保大五年太歲丁未六月甲寅朔三日丙辰立。

廬山改修簡寂靈寶並齊堂記內知客兼鹽按司事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柱國王路奉敕撰並書。

唐保大乙卯歲二月庚子朔十五日甲寅記廬山簡寂觀修石路記承務郎守大理評事掌元帥表奏賜緋魚袋徐憲述並題額。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中丞上柱國孫靄書。保大十三年太歲乙卯五月戊辰朔十五日壬午記。

簡寂觀有大孤山賦碑特進太尉平章事衛國公李德裕文。會昌五年四月庚寅。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處置使朝議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周墀立。

大唐新建廬山開元禪院碑昭義軍節度使特進守大弟太保上柱國始平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臣馮延已奉敕撰。平廬軍節度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刑部尚書上柱國上饒郡公食邑二千戶臣徐遜奉敕書並題額。保大十二年歲次甲寅正月丙子朔十日乙酉建。

李氏書堂記巨唐保大十稔太歲壬子五月十日。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徒使持節袁州諸軍事守袁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柱國李徵古記。太原王沂書。

古人題名篇第八
予遊東林。頗愛屋間有唐以來人題名。寺僧因為予言。往歲屋室遷改。方板數百。文字昏闇。堆積閑處。不復愛惜。凡此者幸而未至於投削耳。嗟乎昔人嘆賢達勝士登山遠望者多矣。皆湮沒無聞。此幾是。今得永泰已來顏魯公下十有七人題名可見者。著之以備亡失雲。

唐永泰丙午歲。真卿以罪佐吉州。夏六月壬戊。興殷亮韋柏尼賈鎰同次於東林寺。同則惜熙怡二公惠秀正義二律師泉楊鹔存焉。仰廬阜之爐峰。想遠公之遺烈。外神運殿。禮僧伽衣。睹生法師塵尾扇。謝靈運翻涅槃經貝多梵夾。忻慕之不足。聊寓刻於張李二公耶舍禪師之碑側。魯郡顏真卿書記（刻石在東林寺耶舍禪師碑側）。

唐永泰丙午歲。真卿以疏拙貶佐吉州。夏六月癸亥。興殷亮韋柏尼賈鎰楊鹔。憩於西林寺。有法真律師。深究清凈毗尼之學。即律祖師誌恩之上足。余內弟正義之阿阇梨也。緬懷遠現二公之遺烈。導余躋重閣。示余以張僧繇畫廬舍那佛像泉梁武帝蹙線繡缽袋。因寓題歐陽公所撰永公碑陰。魯公顏真卿題（刻石在西林寺永禪師碑上）。

隴西子德譙國子伸河南虛中京兆希遠隴西懋賞。大中十年四月十一日同遊懋賞書（刻石在西林寺）。

大理少卿兼御史中丞賜紫金魚袋韋宙。大中十二年。準詔嶺南宣問。七月二十乙日。再過此藏經。舊日創置隨寺毀廢。賴道深和尚藏諸石室。言上人明上人以補其闕。獲睹舊續觸緒摧鋗。施三百千。再建堂宇。時湖南江西皆擾亂。一辭京闕。三踐危邦。到此數刻與言明話道。又乘軺北去。男澤侍行（刻石在東林寺）。

余今年七月。銜命按撫嶺南。中旬之初自番禺赴闕間。洪兵大擾。乃直趨鐘陵。既至留。一夕察其陰謀。備知情狀明日渡章江。二十九日憩此。與言明二上人談玄。兼訪經藏遺趾晚晴西去六十四日。余廉問江西。仍帥襄鄂許蔡四軍赴鎮。十一月二十七日。兵次北田。余雖擇甲戎事。方經過松門。遲遲不能去之。

以永暇遂駐前鋒於峴。再與言公遊。時明上人已物故。悲愴久之。復跨馬前去。

因書行上。題於水堂壁。大中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御史中丞韋宙題都團練衙推將仕郎權潭州戶曹參軍周勍觀察衙推前試太常寺奉禮郎張自牧男安南柔遠軍判官試左內率府胄參軍升從行。

江州刺史陳輦。乾符三年十一月八日。將離湓浦。與處士鄧思齊。同來訪別思琮宗一二大德。推忠翊聖功臣安西大將軍武寧平難等軍節度廬州觀察處置等使西南面行營招討應援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清河郡開國侯張崇奉詔征討過此。武義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朝議郎檢校兵部尚書賜紫金魚袋上黨郡公食邑一千戶景迢自京城隨侍伯父。江上歸郡。獲從家兄桂陽郡公。訪茲絕景。

時春林鬥芳。晚雨新霽。^2□步忘倦。塵心頓清。竟日方還故紀於此。升元三年太歲己亥三月二十三日書。西上閤門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徒行右武衛大將軍兼御史大夫忠上柱國夏謙叨奉睿旨封冊雄藩。駐泊旬余。將更歲序。受王恩而重疊沐臺念以彌深。而又許廁王車。得遊化境。時升元二年正月二十八日。故留題記。

唐奉化軍節度江州營田觀察處置等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上柱國馮翊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嚴續。以保大七年太歲己酉孟秋。作鎮茲地。

暨無射月。亦有一日遊於二林精舍。周覽古跡而還。故紀其年月耳。

推忠奉。保人功臣奉化軍節度江州營田觀察處置等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尉使持節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驍禦將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安定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皇甫暉伏奉敕旨。特到保大開先禪院。經過寶剎。松檜籠煙。峰巒疊翠。周覽勝景。

頗豁襟懷。時大唐保太十一年太歲癸丑二月辛亥五日乙卯題記。

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徒前使持節筠州諸軍事守筠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國太原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王顏解印歸京。遊諸勝境。故記。爾時癸丑歲夏四月二十四日書。

推誠破敵功臣奉化軍節度江州營田觀察處置等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尉使持節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江夏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黃延謙自赴任當郡。每仰名山。當茲抄秋。特詣瞻敬。保大十五年九月十六日記。推忠捍敵功臣奉化軍節度江州營田觀察處置等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上柱國富春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孫漢暉。於顯德五載中秋八日命監軍使穎川陳公及寮佐等。同謁使者真祠。地邇二林。因遊勝概。幸周覽。聊紀歲時。

vernacular:
「古碑目」先說，廬山從晉、宋、齊、梁、陳、隋、唐直到宋代，將近八百年，期間寺觀興廢、盛衰更替，本來都有碑記可考。但年代久遠，許多碑刻逐漸亡失。像殷仲堪為慧遠作的碑，五代天祐年間還可從貫休詩中知道曾經存在，到陳舜俞時已沒有遺文可見。因此作者現在只錄太平觀、東林寺、西林寺、簡寂觀等五寺觀中，五代以前所作碑誌的題名、撰者、籍貫官銜與年月，總共四十一種；碑文太長，多數不全文抄錄。

太平觀一組先列「使者靈廟碑」，由荊州黃梅東山人李泚撰，唐開元二十年正月二十五日立；又有「使者靈驗記」，彭澤縣尉潘觀撰，開元二十年三月八日立，宋治平三年重立。接著有徐鉉撰、徐鍇書並篆額的「張靈官記」，以及章岷撰書的「胡則傳」，記胡則守江州事。太一觀則有真人廟記，並保存韓王知證記、孟拱辰書額，以及保大十二年本中由南嶽朱陵道士倪少通撰、鐘德載書篆的異本。這些條目說明廬山道觀碑刻不只記建築，也記靈驗、靈官、真人廟與地方官守。

東林寺碑目最密。先有謝靈運撰、張野作序的慧遠法師碑銘，雖無立碑年月；又有唐開元十七年所建宋佛馱跋陀羅禪師碑。兀兀禪師碑由李訥作文、張廷圭書，江州刺史柳貞望樹立，唐永泰丙午顏真卿又在碑側題字。李邕撰並書的「東林寺碑並序」建於開元十九年，裴休題稱見北海詞翰而想其風采；另有張又新撰碑陰記、裴光遠篆額。這些碑把慧遠、佛馱跋陀羅、兀兀禪師、李邕、顏真卿、裴休等人物串到東林寺的文獻記憶中。

東林後續又列遠法師影堂碑、熙怡大師碑、經藏碑、粲公碑、臨壇大德塔銘、興果寺湊公塔碣、律大師石墳哀誌、棲霞寺玭律師碑、白氏文集記、寶稱大律師塔碑、觀音方丈記、上弘和尚石塔碑等。條目中反覆出現貞元、元和、長慶、大和、開成、大中等年代，也多記「再立」，顯示會昌毀佛或寺院興廢後，碑刻曾被重立、補書、再刻。白居易、劉軻、許堯佐、李肇、柳公權、蔡京等人的名字，使東林碑目同時成為唐代文人、僧律傳承和寺院修復史的索引。

西林寺部分以歐陽詢撰的隋代「西林寺道場碑文」為重點，立於大業十三年，永泰年間顏真卿題碑額，碑陰又有大中十年的五人題名。另有西林寺水閣院齊朗和尚碑，由鄭素卿撰、沙門道真書，大和六年立，大中八年再立，碑陰還保存裴諷等題名。簡寂觀部分則上溯梁天監十四年的「廬山簡寂觀之碑」，唐保大年間重建；又列熊君尊師碣、重造大殿記、新建石壇記、吳筠撰書的簡寂先生陸君碑、改修靈寶齋堂記、修石路記，以及李德裕「大孤山賦碑」。這些條目顯示廬山不只是佛寺碑刻豐富，道教簡寂觀也有持續修建、設壇、修路與名士題碑的歷史。

末尾「古人題名篇」說，作者遊東林時，很喜歡屋間保存的唐以來題名。寺僧告訴他，過去年間房屋遷改，數百塊方板文字昏暗，堆在閒處，已不再珍惜，幸好還沒有被削毀。作者感嘆古來賢達勝士登山遠望者很多，題名多已湮沒無聞，如今能見永泰以來顏真卿以下十七人的題名，便記下來防止亡失。這一段把前面的碑目意識延伸到題名木板：不只大碑值得保存，遊山題字也能保存人物行跡。

題名中，顏真卿在唐永泰丙午因貶佐吉州而遊東林、西林。他在東林仰望香爐峰，追想慧遠遺烈，禮神運殿與僧伽衣，觀看道生法師塵尾扇、謝靈運翻譯《涅槃經》的貝多梵夾，因此把題記刻在張、李二公與耶舍禪師碑側。他在西林又由法真律師引導登重閣，看到張僧繇所畫廬舍那佛像、梁武帝繡缽袋，於是題在歐陽詢所撰永公碑陰。這兩條不只是名人到此一遊，而是把東西林的文物、佛教記憶與顏真卿的貶謫行跡連在一起。

後續題名包括大中十年數人同遊西林；韋宙大中十二年奉詔宣問嶺南，兩度經東林，見經藏舊跡因寺毀而賴道深和尚藏於石室，便施錢三百千重建堂宇，又在兵亂、赴鎮途中再來與僧言公遊，因明上人已亡而悲愴。陳輦乾符三年將離湓浦時與處士鄧思齊來訪別僧人；張崇、景迢、夏謙、嚴續、皇甫暉、王顏、黃延謙、孫漢暉等南唐或五代官員，也因奉詔、赴任、作鎮、歸京或謁真祠而遊二林、開先、使者真祠，記其年月。卷末這些題記讓人看到廬山碑刻不只是宗教史資料，也是地方官旅程、軍政動盪、寺觀保存與名山遊覽共同留下的檔案。

note:
卷第五所見「古碑目」與後段留題，是研究廬山碑刻文獻存佚的重要清單。陳舜俞先說晉宋以來廬山廢興多有記述，但歲久亡失，因此錄太平觀、東林寺、西林寺、簡寂觀等五寺觀中五代以前碑誌凡四十一種，多記撰者、書者、篆額者與立碑年月。摘錄可見太平觀使者靈廟碑、東林寺慧遠法師碑銘、李邕撰書東林寺碑、白居易撰興果寺塔碣、歐陽詢撰西林寺道場碑，以及梁天監十四年簡寂觀碑等。後段又保留韋宙、陳輦、嚴續等官員遊山題記，能補足寺觀興復、名人遊歷與地方政治在廬山匯合的文獻脈絡。

校讀提醒：本卷為碑目與題名彙錄，原文多職官長銜、年月干支及殘缺符號，碑名作者須與現存碑拓或地方志互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