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唐六典·卷十六（宗正寺·崇玄署）

chapter_title: 唐六典·卷十六（宗正寺·崇玄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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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衛尉寺宗正寺

衛尉寺

卿一人少卿二人丞二人主簿二人錄事一人府六人史十一人亭長四人掌固六人

兩京武庫

令各一人丞一人府一人史六人監事一人典事二人掌固四人

武器署

令一人丞二人府二人史六人監事一人典事二人掌固四人

守宮署

令一人丞二人府二人史四人監事二人掌設六人幕士一千六百人掌固四人

宗正寺

卿一人少卿二人丞二人主簿二人錄事一人府五人史九人亭長四人掌固四人

崇玄署

令一人丞一人府二人史三人典事六人掌固二人

衛尉寺：卿一人，從三品；(《漢書百官表》雲：「衛尉，秦官也，掌宮門衛屯兵。漢因之。景帝中六年，更名中大夫令；後元年，復為衛尉。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三令、丞；又諸屯衛侯司馬二十二官皆屬焉。又有長樂、建章、甘泉衛尉，各掌其宮之職，不常置。」後漢衛尉又有南宮、北宮衛士令、丞，余同前漢。荀綽百官表：「衛尉，品第三，銀章、青綬，五寺朝服，武冠，佩水蒼玉。」過江省，宋孝建元年復置，齊因之。梁天監七年置十二卿，衛尉與廷尉、大匠為秋卿，班第十二，位視侍中，兼統武庫令。陳因之。後魏衛尉卿從第一品下，太和二十二年降為第三品，北齊因之。隋衛尉掌軍器、儀仗、帳幕，以監門衛掌宮門屯兵。煬帝降卿為從三品，皇朝因之。龍朔二年改為司衛寺正卿，鹹亨中復舊。光宅元年又改為司衛寺卿，神龍元年復故。)少卿二人，從四品上。(後魏太和十五年初置少卿官，第三品上；二十二年，降為正四品上，北齊因之。隋煬帝降為從四品，皇朝因之。貞觀中置二人。龍朔、鹹亨、光宅、神龍並隨寺改復。)衛尉卿之職，掌邦國器械、文物之政令，總武庫、武器、守官三署之官屬；少卿為之貳。凡天下兵器入京師者，皆籍其名數而藏之。凡大祭祀、大朝會，則供其羽儀、節鉞、金鼓、帷簾、茵席之屬。其應供宿衛者，每歲二時閱之，其有損弊者，則移於少府監及金吾修之。

丞二人，從六品上；(秦、漢衛尉丞一人，比千石。魏、晉並同。宋孝建元年增置一人。梁、陳各一人。梁選簿：「列卿丞班第三。」後魏列卿丞從五品中；太和二十二年，第七品上。北齊衛尉丞一人，從六品下。隋衛尉丞二人，品同北齊；大業五年，復為從五品。皇朝改為從六品上。)主簿二人，從七品上；(《漢官儀鹵簿篇》：「衛尉駕四馬，主簿前車八乘，有鈴下、侍閤、辟車、騎吏等員。」《晉令》：「衛尉主簿二人。」宋、齊衛尉並有主簿員。梁天監七年，十二卿各置主簿，位三班。陳因之。北齊衛尉寺有主簿。隋主簿二人。皇朝武德中置二人，正八品；貞觀中減置一人，從七品上。後又置二人。)錄事一人，從九品上。丞掌判寺事。凡器械出納之數，大事則承制敕，小事則由省司。主簿掌印，勾檢稽失。錄事掌受事發辰。

武庫令：兩京各一人，從六品下；(《周禮》有司甲下大夫、司弓矢下大夫、司兵中士、司戈盾下士，並武庫之任也。漢屬執金吾。後漢太仆屬官有考工令、丞，主作兵器，弓、弩、刀、鎧之屬，成則付執金吾入武庫。又雲：「武庫令，六百石。」魏、晉因之。宋尚書庫部屬官有武庫令，掌軍器；齊因之。梁衛尉卿統武庫令。北齊衛尉寺統武庫署令、丞，掌甲兵及吉兇儀仗。後周依《周官》。隋衛尉寺統武庫署令二人，皇朝因之，後減一人。)丞一人，從八品下；(漢、魏、晉時並有武庫丞，北齊亦同。隋有武庫丞二人，皇朝因之，後減一人。)監事一人，正九品上。武庫令掌藏天下之兵仗器械，辨其名數，以備國用；丞為之貳。凡軍鼓之制有三：一曰銅鼓，二曰戰鼓，三曰鐃鼓。(《世本》曰：「巫鹹作鼓。」《周官》雲：「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聲。以節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以鼗鼓鼓軍事。」然鼓名實繁，享祀所用，並具太樂、鼓吹署令。銅鼓蓋南中所置。軍旅之間，即有戰鼓，復有鐃鼓焉。)金之制有四：一曰錞，二曰鐲，三曰鐃，四曰鐸。(《周禮》雲：「以金錞和鼓，以金鐲節鼓，以金鐃止鼓，以金鐸通鼓。」鄭玄雲：「鐲，鉦也，軍行鳴之以節鼓。鐃，如鈴無舌，鳴之以止鼓。鐸，大鈴，振以通鼓。」《司馬職》曰：「卒長執鐃，兩司馬執鐸，公司馬執鐲，司馬振鐸。行軍，鳴鐲鼓；退，嗚鐃且卻。兵戰，擊鼓以進之，擊金以止之。」)弓之制有四：一曰長弓，二曰角弓，三曰稍弓，四曰格弓。(《釋名》曰：「弓，穹也，張之穹然。其末曰『肅』，言肅邪也；以骨為之曰『弭』。中央曰『柎』，所撫持也。」今長弓以桑柘，步兵用之；角弓以筋角，騎兵用之；稍弓，短弓也，利於近射；格弓，彩飾之弓，羽儀所執。)弩之制有七：一曰擘張弩，二曰角弓弩，三曰木單弩，四曰大木單弩，五曰竹竿弩，六曰大竹竿弩，七曰伏遠弩。(《釋名》曰：「弩，怒也，有怒勢也。其柄曰『臂』，似人臂也。鉤弦者曰『牙』，似牙齒也。牙外曰『郭』，為牙之規郭也。合名之曰『機』，言如機之巧也；亦言如門戶樞機，開闔有節也。」蔡邕曰：「冀州強弩，幽州突騎，天下之精也。」《漢書》有《遠望連弩射法》十五篇。華嶠《後漢書》雲：「陳敬王寵善弩射，其秘法以天覆地載參連為奇；又有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萬勝之方。然要在機牙，其射至十發十中，皆仝孔。」《魏氏春秋》曰：「諸葛亮損益連弩，謂之『元戎』。以鐵為矢，矢長八寸，一弩十矢俱發。」《周禮》：「司弓掌六弓、四弩。」今擘張弩、小弩，步兵所用；角弓弩，騎兵所用；木單、竹竿、伏遠等弩，其力益大，所及漸遠。)箭之制有四：一曰竹箭，二曰木箭，三曰兵箭，四曰弩箭。(《周禮》：「司弓矢掌八矢之法：枉矢、絜矢利火射，用諸守城、車戰；殺矢、鏃矢用諸近射、田獵；矰矢、茀矢用諸弋射；恒矢、痺矢用諸散射。」《方言》曰：「自關而東謂之矢，江、淮之間謂之鏃。關西謂之箭。」其本曰「鏑」，體曰「幹」，其旁曰「羽」，其矢末曰「栝」，其栝旁曰「義」。又《通俗文》曰骨鏃，曰骲鐵鏃，曰鏑鳴箭，曰骹霍葉，曰紕，皆古之制也。竹箭以竹為笴，諸箭亦通用；木箭以木為笴，唯利射獵；兵箭剛鏃而長，用之射甲；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堅也。)刀之制有四：一曰儀刀，二曰鄣刀，三曰橫刀，四曰陌刀。(《釋名》曰：「刀末曰『鋒』，其本曰『環』。」今儀刀蓋古班劍之類，晉、宋已來謂之禦刀，後魏曰長刀，皆施龍鳳環；至隋，謂之儀刀，裝以金銀，羽儀所執。鄣刀蓋用鄣身以禦敵。橫刀，佩刀也，兵士所佩，名亦起於隋。陌刀，長刀也，步兵所持，蓋古之斷馬劍。)槍之制有四：一曰漆槍，二曰木槍，三曰白幹槍，四曰樸頭槍。(《釋名》曰：「矛，冒也，刃下冒矜也。長八尺曰『槊』，馬上所執。」蓋今之漆槍短，騎兵用之；木槍長，步兵用之，白幹槍，羽林所執；樸頭槍，金吾所執也。)甲之制十有三：一曰明光甲，二曰光要甲，三曰細鱗甲，四曰山文甲，五曰鳥鎚甲，六曰白布甲，七曰阜絹甲，八曰布背甲，九曰步兵甲，十曰皮甲，十有一曰木甲，十有二曰鎖子甲，十有三曰馬甲。(甲，似物之浮甲以自衛也。《史記》曰：「楚人鮫革以為甲。」《漢書》曰：「魏氏武卒衣三屬之甲。」謂上身一，髀禪一，兜鍪一，凡三屬也。今明光、光要、細鱗。山文、烏鎚、鎖子皆鐵甲也，皮甲以犀兕為之，其余皆因所用物名焉。)彭排之制有六：一曰膝排，二曰團排，三曰漆排，四曰木排，五曰聯木排，六曰皮排。(《釋名》曰：「彭，旁也，在旁排敵禦寇也。」《纂文》曰：「鹵，大柏也，今謂之彭排。故諸葛亮曰：『帳下持彭排百枚。』」其膝、團、漆、木、皮，皆古制也，蓋亦因其所用物為名焉。)旗之制三十有二：一曰青龍旗，二曰白獸旗，三曰朱雀旗，四曰玄武旗，五曰黃龍負圖旗，六曰應龍旗，七曰龍馬旗，八曰玉馬旗，九曰鳳凰旗，十曰鸞旗，十一曰鵕鸃旗；十二曰太平旗，十三曰麒麟旗，十四曰飛麟旗，十五曰飛黃旗，十六曰駃騠旗，十七曰白澤旗，十八曰五牛旗，十九曰犀牛旗，二十曰金牛旗，二十一曰兕旗，二十二曰三角獸旗，二十三曰角端旗，二十四曰吉利旗，二十五曰騼<馬蜀>旗，二十六曰騶牙旗，二十七曰黃鹿旗，二十八曰白狼旗，二十九曰赤熊旗，三十曰辟邪旗，三十一曰苣文旗。三十二曰刃旗。(《周禮》：「司常掌九旗之名物：日月為常，交龍為旂，通帛為旃，雜帛為物，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焉旌。」《列子》曰：「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紓，以雕、鹖、鷹、鳶為旗。」今白澤旗、朱雀、辟邪、玄武等旗，金吾隊所執；青龍、白獸、麒麟、角端、赤熊等旗，左、右衛隊所執；鳳凰、飛黃、吉利、咒旗、太平等旗，驍衛隊所執；五牛、飛麟、駃騠、鸞旗、犀牛、鵕鸃、騼<馬蜀>等旗，武衛隊所執；應龍、三角獸、玉馬、白狼、龍馬、金牛等旗，領軍隊所執；黃龍負圖、黃鹿、騶牙、蒼烏等旗，威衛隊所執。苣文旗，腳為苣文；刃旗，火爛燔也。)袍之制有五：一曰青袍，二曰緋袍，三曰黃袍，四曰白袍，五曰阜袍。(《說文》曰：「袍，襺也。以絮曰襺，以缊曰袍。」今之袍皆繡畫以武豹、鷹鹯之類，以助兵威也。)器用之制有八：一曰大角，(《樂錄》曰：「角者，說雲：『蚩尤氏率魍魎與黃帝戰於涿鹿，帝乃始命吹角為龍鳴以禦之。」至魏武北征烏丸，度沙漠，而軍士思歸，於是減馬中鳴，而尤更悲矣。胡角者，本以應胡笳之聲，後漸用之。故有長鳴、中鳴、胡角。凡三部。今唯有大角，金吾主之也。)二曰纛，(後漢有纛頭，每天子行幸及大軍征伐，則建於旗上。隋陽帝親征遼左，每百人置一纛，皇朝因而用之。)三曰鉞斧，(《石氏星經》曰：「天鉞一星，在井旁。」《輿服誌》曰：「鉞，黃帝所造，塗以黃金，行則載以車，可以斬戮。」《傳》雲：「湯伐昆吾，躬把大鉞。武王入商國，周公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王。」以鐵為之。《六韜》雲：「武王軍中有大柯斧，刃廣八寸，重八斤，名為天鉞。」即今之大鉞也。魏、晉已來，上公親征，猶假其器。)四曰鐵蒺莉，(《漢書》：晁錯上疏雲「磊石、渠荅」，註雲「渠荅，鐵蒺莉也」。至隋陽帝征遼，布鐵菱於地，亦其類也。)五曰捧，(太公《六韜》曰：「方扇及鐵棓，重十二斤，柄長五尺，千二百枚。一名天棓。」《星占》雲：「天棓五星，天之杖也。」)六曰鉤，(《越絕書》雲：「船軍之備，必備長斧、長鉤。」長鉤者，所以鉤引敵船也。)七曰鐵盂，(古謂之盂，蓋今之鐵鍋也，為軍中食器也。)八曰水鬥。(《漢書》雲：「鬥，所以量多少。」今軍中用鬥以汲水。)

凡諸道行軍皆給鼓、角：三萬人已上，給大角十四具、大鼓二十面；二萬人已上，大角八具、大鼓十四面；萬人已上，大角六具、大鼓十面；萬人已下，臨事量給。其鎮軍則給三分之二。凡大駕親征及大田、巡狩，以羝羊、猳豬、雄雞釁鼓；若皇太子親征及大將軍出師，則用猳肫。凡有赦則先建金雞，兼置鼓於宮城門之右，視大理及府、縣囚徒至，則撾其鼓。(《關東風俗傳》雲：「宋孝王嘗問先達司馬膺之雲後魏、北齊赦日建金雞事。膺之曰：『按《海中星占》：天雞星動，必當有赦。』蓋王者以雞為赦候。」按其所設，其制始於後魏，不知起自何帝也。《隋書刑法誌》曰：「北齊赦日，皆武庫令設全雞及鼓於闕門右，撾鼓千聲，宣赦，釋囚徒。」隋因之。牛弘《大興記》曰：「赦日建金雞，自後魏以來常然，或雲起於呂後，未之詳也。」)

武器署：令一人，正八品下；(隋行臺尚書省有武器監令、錄事。皇朝永徽中始置其署，以主器仗。)丞二人，正九品下；(隋置，皇朝因之。)監事一人，從九品下。武器署令掌在外戎器，辨其名物，會其出入；丞為之貳。凡大祭祀、大朝會、大駕巡幸，則納於武庫、供其鹵簿。若王公、百官拜命及婚、葬之禮應給鹵簿，及三品已上官合列啟戟者，並給焉。

守宮署：令一人，正八品下；(漢少府屬官有守宮令、丞，主禦紙、筆、墨，及財物諸用，並封泥之事。晉光祿勛屬官有守宮令，梁、陳光祿卿屬官有守宮令員。北齊光祿寺統守宮令、丞，掌凡張設之事。隋衛尉寺統守宮署令二人，皇朝減一人。)丞二人，正九品下，(隋守宮丞四人，皇朝減置二人。)監事二人，從九品下。守宮署令掌邦國供帳之屬，辨其名物，會其出入，丞為之貳。凡大祭祀、大朝會、大駕巡幸，則設王公、百官位於正殿南門外。若吏部、禮部、兵部、考功試人，則供帳幕之屬。若王公婚禮，亦供其帳具。

宗正寺

宗正寺：卿一人，從三品；(《石氏星經》雲：「宗正二星，在帝座東南。」《周禮》：「小宗伯掌三族之別，以辨親疏。」《漢百官表》雲：「宗正，秦官，掌親屬。平帝元始四年，更名宗伯。王莽並其官於秩宗。」光武復置。《續漢書百官誌》：「宗正掌序錄王國嫡庶之次，宗室親屬遠近。」漢宗正之官不以佗族，楚元王子郢客、劉辟強、劉德等遞為之。魏亦以宗室居之。晉桓溫奏省屬太常，宋、齊並不置，梁天監七年乃置焉。宗正，春卿，位視列曹尚書，皆以宗室為之，班第十三。陳因之。後魏亦曰宗正卿，第二品上。北齊第三品。隋開皇初，宗正卿正三品，煬帝為從三品，皇朝因之。光宅元年改為司屬，神龍初復為宗正。)少卿二人，從四品上；(後魏太和中初置少卿，第三品；二十三年，為第四品。隋初，正四品。煬帝降為從四品，皇朝因之。)丞二人，從六品上；(漢宗正有丞，秩千石，歷魏、晉亦如之。東晉省，宋、齊因之。梁宗正丞為四班。陳六百石，第八品。後魏第七品，北齊因之。隋初丞二人，並七品下；煬帝大業五年，增為從五品。皇朝置二人，從六品上。)主簿二人，從七品上；(梁天監七年置，為七班。陳因之，北齊同。隋置二人，皇朝置一人，開元二十五年加一人。自卿以下，並於宗室中擇才行者補授也。)錄事一人，從九品上。宗正卿之職，掌皇九族、六親之屬籍，以別昭穆之序，紀親疏之列，並領崇玄署；少卿為之貳。九廟之子孫，其族五十有九：光皇帝一族，定州刺史乞豆；景皇帝之族六，譙、蔡、畢、雍、郇、鄭；(譙王、蔡王二族無後。)元皇帝之族三，梁、蜀、漢；(梁王、漢王二族無後。)高祖之族二十有一，隱太子、衛、巢、楚、荊、漢、酆、周、徐、韓、彭、鄭、霍、號、道、鄧、舒、魯、江、密、滕；(隱太子、衛王、巢王、楚王、荊王、漢王、酆王、周王八族無後。)太宗之族十有三，恒山、楚、吳、濮、齊、蜀、蔣、越、紀、代、江、趙、曹；(楚王、齊王、蜀王、越王、江王、代王、趙王七族無後。恒山王，貞觀中降為庶人；開元二十四年，孫適之為禦史大夫，朝政肅清，多所綱紀，上嘉其才能，因追雪而復舊焉。)高宗之族六，梁、許、澤、郇、孝敬、章懷；(梁王、許王、孝敬三族無後，郇王追封許王。)中宗之族四，懿德、庶人、節閔、殤帝；(懿德太子、庶人重福、殤帝並無後。)睿宗之族五：寧王、惠莊、惠文、惠宣、隋王。(隋王無後。)

凡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之親分五等，皆先定於司封，宗正受而統焉。凡皇周親、皇後父母為第一等，準三品；皇大功親、皇小功尊屬、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周親為第二等，準四品；皇小功親、皇緦麻尊屬、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大功親為第三等，準五品；皇緦麻親為第四等，皇袒免親、太皇太後小功卑屬、皇太後、皇後緦麻親及舅母、姨夫為第五等，並準六品。其籍如州縣之法。

凡大祭祀及冊命、朝會之禮，皇親、諸親應陪位豫會者，則為之簿書，以申司封。若皇親為王公，子孫應襲封者，亦如之。

丞掌判寺事。主簿掌印及勾檢稽失。

崇玄署：令一人，正八品下；(北齊有昭玄寺，掌釋、道二教，置大統一人、都維那三人，亦有主簿、功曹員，以管諸州、縣沙門，又鴻臚寺統典寺署，有丞一人。後周有司寂上士、中士，掌法門之政；又有司玄中士、下士，掌道門之政。隋置崇玄署令、丞。煬帝改佛寺為道場，改道觀為玄壇，各置監、丞。皇朝又為崇玄署令。又置諸寺、觀監，隸鴻臚寺，每寺、觀各監一人。貞觀中省。開元二十五年，敕以為「道本玄元皇帝之教，不宜屬鴻臚。自今已後，道士、女道士並宜屬宗正，以光我本根」，故署亦隨而隸焉。其僧、尼別隸尚書祠部也。)丞一人，正九品下。(北齊典寺署有僧只部丞。隋崇玄署丞一人，皇朝因之。)崇玄署令掌京、都諸觀之名數，道士之帳籍，與其齋醮之事，丞為之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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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員額：衛尉寺到崇玄署】原文開頭先像官制表一樣列出卷十六所收機構。衛尉寺設卿、少卿、丞、主簿、錄事以及府、史、亭長、掌固；兩京武庫、武器署、守宮署各有令、丞和辦事人員；宗正寺則設卿、少卿、丞、主簿、錄事；最後列崇玄署，員額是令一人、丞一人、府二人、史三人、典事六人、掌固二人。白話說，這不是敘事文，而是一份唐代中央官署配置表，先把每個機關的官名和人數列清楚，再逐條解釋它們管什麼。

【衛尉寺：國家兵仗與儀仗的總管】衛尉寺卿是從三品，少卿是從四品上。注文明說衛尉本是秦漢以來掌宮門宿衛和屯兵的官，後代職掌屢有變化；到唐代，衛尉寺主要管國家的器械、儀仗和供設政令，統領武庫、武器、守宮三署。凡天下兵器送到京師，都要登記名稱和數量，再收藏起來。遇到大祭祀、大朝會，就由衛尉寺供應羽儀、節鉞、金鼓、帷簾、茵席等物。需要給宿衛使用的器物，每年兩次檢閱；如果有損壞，就移交少府監或金吾等相關機構修理。

【衛尉寺佐官：判事、管印、收發文書】衛尉寺丞二人，主簿二人，錄事一人。丞負責判決和處理本寺事務；器械出入如果牽涉大事，要承奉制敕，小事則按尚書省相關部門的程序辦理。主簿掌印，並檢查文書和稽核過失；錄事負責受理事務、登記和發送文書。換成現代話說，卿和少卿是長官，丞管日常裁決，主簿管印信與稽核，錄事管收發和文案流程。

【兩京武庫：收藏兵器，分辨名數】兩京武庫各設令一人、丞一人。武庫令掌管天下兵仗器械的收藏，要分辨種類、登記數量，以備國家使用。原文接著細分軍鼓、金器、弓、弩、箭、刀、槍、甲、彭排、旗、袍和軍用器具。這一大段等於唐代軍械分類目錄：鼓有銅鼓、戰鼓、鐃鼓；金器有錞、鐲、鐃、鐸；弓有長弓、角弓、稍弓、格弓；弩有擘張弩、角弓弩、木單弩、大木單弩、竹竿弩、大竹竿弩、伏遠弩。每一類都用古書來源和當代用途互相說明，表示唐代官制喜歡把現行制度放回經史名物傳統裡解釋。

【兵器名物：不是教人製造，而是辨認制度分類】原文列刀有儀刀、鄣刀、橫刀、陌刀；槍有漆槍、木槍、白幹槍、樸頭槍；甲有明光甲、光要甲、細鱗甲、山文甲、鳥鎚甲、白布甲、阜絹甲、布背甲、步兵甲、皮甲、木甲、鎖子甲、馬甲。這些內容在白話上要理解為官府庫藏和儀衛制度的名物分類，並不是製作或使用兵器的操作指南。唐代典章書在這裡關心的是：國家倉庫要知道器物叫什麼、屬於哪一類、用在軍旅還是禮儀、由哪個官署保管。

【旗、袍與軍用器具：軍事也有禮儀秩序】旗幟列到三十二種，如青龍旗、白獸旗、朱雀旗、玄武旗、黃龍負圖旗、應龍旗、鳳凰旗、麒麟旗、白澤旗等。注文明確把不同旗幟分配給金吾、左右衛、驍衛、武衛、領軍、威衛等隊伍。袍則有青、緋、黃、白、阜等色，並繡畫猛獸猛禽來增加軍威。器用之制包括大角、纛、鉞斧、鐵蒺莉、棓、鉤、鐵盂、水斗。白話說，軍隊在唐代不是只有打仗工具，也有顏色、圖像、聲音、隊列和威儀的制度安排。

【行軍供給與赦日金雞】凡諸道行軍，都按兵力多少供給鼓角。三萬人以上給大角十四具、大鼓二十面；二萬人以上給大角八具、大鼓十四面；萬人以上給大角六具、大鼓十面；萬人以下臨事酌量給。鎮軍則給三分之二。皇帝親征、大田、巡狩，要用牲畜釁鼓；皇太子親征或大將軍出師，也另有規定。若遇赦令，先建金雞，並在宮城門右置鼓，等大理寺和府縣囚徒來到，就擊鼓宣赦。這一段說明武庫不只管兵器，也參與戰爭禮儀和赦宥儀式中的器物供設。

【武器署與守宮署：外用器仗與帳幕供設】武器署令掌管在外戎器，辨別器物名目，統計出入；祭祀、朝會、皇帝巡幸時，要把所需器仗納入武庫並供給鹵簿。王公百官拜命、婚葬，或三品以上官員應列啟戟者，也按制度供給。守宮署令則掌邦國供帳之物，辨名物、會出入；大祭祀、大朝會、大駕巡幸時，負責在正殿南門外設王公百官位次；吏部、禮部、兵部、考功試人，也要供給帳幕。換言之，武器署偏向器仗和鹵簿，守宮署偏向帳幕、席位和臨時空間布置。

【宗正寺：掌皇族屬籍與親疏秩序】宗正寺卿掌皇九族、六親的屬籍，用來分辨昭穆次序和親疏等列，並且兼領崇玄署。原文列出光皇帝、景皇帝、元皇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各支宗族，並註明哪些王族無後、哪些曾被降為庶人又追復。這一段的重點是宗正寺把皇族當作可登記、可分類、可襲封、可陪位的政治群體來管理。大祭祀、冊命、朝會時，哪些皇親諸親應陪位與會，也要由宗正造簿書申報司封。

【外戚親等：用五等制度接入官品秩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之親分為五等，先由司封定等，再由宗正統領。皇帝周親、皇后父母為第一等，準三品；較遠的皇親和三宮后族依親疏降到準四品、準五品、準六品。白話說，這裡把血緣親疏翻譯成國家官品待遇，讓皇族與后族在禮儀、俸給、陪位、封爵和籍帳上有可操作的標準。

【崇玄署：道教管理被放進宗室制度】最後才是本篇題名所關心的崇玄署。崇玄署令正八品下，丞正九品下。注文明說北齊有昭玄寺，曾兼管佛、道二教；後周分設司寂、司玄；隋置崇玄署令、丞。唐初又有寺、觀監，隸鴻臚寺，後來省去。開元二十五年，朝廷下敕說道教本是玄元皇帝老子的教法，不應隸屬鴻臚；從今以後，道士、女道士都應隸宗正，以彰顯李唐本根，僧尼則另隸尚書祠部。這句話是全篇最關鍵處：唐玄宗把老子和李唐皇族祖源連起來，道教管理因此不只是宗教行政，而變成宗室政治的一部分。

【崇玄署職掌：宮觀、道籍與齋醮】崇玄署令掌管京師和東都諸觀的名數、道士的帳籍，以及齋醮之事，丞作副手。白話說，它要知道兩京有多少道觀、哪些道士女冠登籍、哪些齋醮儀式由官府承認或管理。這與前文宗正寺掌屬籍形成對照：宗正管皇族戶籍和親等，崇玄署管道教宮觀與道籍；兩者合在一起，正顯示開元以後道教在唐代國家制度中被納入「皇室本根」的論述。

note: 本篇可與《唐會要》卷五十、兩《唐書》禮志和玄宗本紀互讀。Barrett 討論唐代道教與帝國政治時，特別重視玄元皇帝崇拜如何讓道教成為李唐王朝合法性的資源；Benn 對開元年間道教授籙與國家儀式的研究，能補足崇玄署所管齋醮、道籍的宗教背景；劉屹對唐代道教管理制度的研究，則有助於理解道士女冠從鴻臚轉隸宗正、僧尼別屬祠部的行政分工。David McMullen 對唐代士人與國家制度的研究，可用來理解《唐六典》這類典章書如何把官制、名物、禮儀和政治秩序編成一套可查核的制度語言。


scripture_title: 通典·卷五十三（禮典·吉禮·老君玄元廟太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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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通典·卷五十三（禮典·吉禮·老君玄元廟太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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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典卷第五十三

禮十三沿革十三吉禮十二
大學小學庠序附諸侯立學釋奠
祀先代帝王名臣附老君祠先賢附
孔子祠先儒及弟子附太公廟
大學小學庠序附

虞夏商周漢後漢魏晉東晉宋齊後魏隋大唐

有虞氏大學為上庠，小學為下庠。大學篇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尊師敬長而大學之道著焉。學記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魏文侯孝經傳曰：「大學，中學也。庠言養也，所以養雋德也。舜命夔曰：『汝典樂，以教冑子。』冑子，國子也。」

夏后氏大學為東序，小學為西序。次序先王之道而學之。

殷制，大學為右學，小學為左學，又曰瞽宗。王制曰：「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鄭玄云：「學，所以學士之宮也。尚書傳曰：『百里之國，二十里之郊。七十里之國，九里之郊。五十里之國，三里之郊。』」宗，尊也。瞽，無目之名，以喻童蒙。又云「瞽矇之所宗也」。

周制，大學為東膠，小學為虞庠。膠之言糾也，所以糾收學士也。鄭注祭義云：「周有四郊之虞庠也。」以小學為虞庠之制。又云：「天子曰辟雍」。辟，明也。雍，和也。以明和為名，化道天下之人，使之成士。或云「辟者，圓璧也。雍之以水而圓象天，於陽德之施行，取流無極，使學者進德而不已，亦所以明和政教之至」。崔靈恩云：「學制有二。一云制，與明堂同體。五室四堂在一基之上，四方堂則以其方名學，中央堂謂之大學。二云凡立學之法，有四郊及國中，在東郊曰東學，並方名之，在國中謂之大學。故鄭注祭義曰『周有四郊之虞庠』。」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王子，王之庶子也。群后，公及諸侯。樂正崇四術，立四教。樂正，樂官之長，掌國子之教。幼者教之於小學，長者教之於大學。尚書傳曰：「年十五始入小學，十八始入大學。」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春夏，陽也，詩樂者聲，聲亦陽也。秋冬，陰也，書禮者事，事亦陰也。師氏掌以媺詔王。馬融曰：「媺，媺道也。告王以善道。師者教人以事而喻諸德也。」媺音美也。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為道本；馬融曰：「德行，內外之稱，在心為德，施之為行。至德者，中德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失中庸則無以至道，故曰以為道本。」鄭玄曰：「至德，中和之德，覆燾持載含容者也。」二曰敏德，以為行本；敏德，仁義順時者也。三曰孝德，以知逆惡。馬融曰：「教以孝德，使知逆惡之不可為也。」鄭玄曰：「孝德，尊祖愛親，守其所以生也。」教三行：一曰孝行，以親父母；善事父母之行，盡其愛敬。二曰友行，以尊賢良；馬融曰：「教以朋友之行，使擇益友。」三曰順行，以事師長。馬融曰：「師，德所不如也。長，老者。」凡國之貴游子弟學焉。王公之子弟游無官司者也。凡學必時，春夏學干戈，秋冬學羽籥，皆於東序。干，盾也。戈，句孑戟也。干戈，萬舞，象武也，用動作之時學之。羽籥，籥舞，象文，用安靜之時學之。詩云：「左手執籥，右手秉翟。」春誦夏絃，太師詔之瞽宗。秋學禮，執禮者詔之；冬讀書，典書者詔之。禮在瞽宗，書在上庠。周立三代之學，學書於有虞氏之學，典謨之教所興也。學舞於夏后氏之學，文武中也。學禮樂於殷之學，功成治定，與己同也。誦謂歌樂也。絃謂以絲播詩。陽用事則學之以聲，陰用事則學之以事者也。大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所以尊師也。尊師，重道焉，不使處臣位也。武王踐阼，召師尚父而問焉，曰：「昔黃帝、顓頊之道存乎？意亦忽而不可見與？」師尚父曰：「在丹書，王欲聞之則齊矣。」王齊三日，端冕。師尚父亦端冕，奉書而入，負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師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東面而立。師尚父西面道書之言。大戴禮保傅篇曰：「帝入東學，尚親而貴仁，親疏有序而恩相及也。入西學，尚賢而貴德，聖智在位而功不匱也。入南學，尚齒而貴信，長幼有差而人不誣也。入北學，尚貴而尊爵，貴賤有等而下不踰也。入大學，承師而問道，退習兩端則德智理矣。」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業必先王經典。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術當為遂。古者仕焉而已者，歸教於閭里，朝夕坐於門側之堂，謂之塾。周禮，五百家為黨，萬二千五百家為遂。黨屬於鄉，遂在遠郊之外。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中，閒也。閒歲則考學者之德行。三歲大比，乃考焉。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音悅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王制：「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大司徒帥國之俊士與執事焉。」將習禮使之觀焉。此庠謂鄉學。又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民德，齊八政以防民淫，一道德以同俗，養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上賢以崇德，簡不肖以絀惡。司徒，地官卿，掌邦教者。命鄉簡不帥教者以告於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學。不變，王親視學。亦謂使習禮以化之也。不變，王又親臨視，重棄賢者之子孫也。此習禮皆於大學也。不變，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命國之左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右，如初禮。中年考校而又不變，轉徙其居，覬其見新人有所化也。不變，移之郊。郊，鄉界之外也，稍出遠之。不變，移之遂。遂，郊外也。大夫掌使習禮也。不變，屏之遠方，終身不齒。遠方，九州之外也。頃秦始皇焚書坑儒，大學從此缺矣。

漢高帝以叔孫通為奉常，諸弟子共定禮儀者，咸為選首，其後亦未遑庠序之事。至孝文時，頗登用，言少用文學之士也。然帝本好刑名之言。及孝景，不任儒學，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具官，謂備員而已。武帝立，後竇太后崩，田蚡為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儒者百數。自漢興，言易有淄川田生；言書有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嬰；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毋生，於趙則董仲舒。而公孫弘為丞相封侯，天下靡然向風矣。培音陪也。制曰：「蓋聞導人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登諸朝。詳，悉也。方，道也。有道及博聞之士也。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舉遺，謂經典遺逸者，求而舉之。太常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勸學興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因舊博士置弟子五十人。太常擇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事具選舉中。自景帝時，文翁為蜀郡守，設學校，選張叔等十餘人入京就學。學既成，教蜀中子弟。自是蜀之學者，比於齊魯焉。昭帝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數滿百人。至成帝時，劉向請興辟雍，設庠序，帝下公卿議，會向病卒。成帝末，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如故。及王莽為宰衡，欲耀眾庶，遂興辟雍，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甲乙之科。具選舉中。

後漢質帝本初元年，詔大將軍以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弟就學，每春秋輒於鄉射月一會，有勸勉進用之端，於是遊學者增至三萬餘生。自本初後二十四年，高生皓首，見拔者少。桓帝建和初，詔諸學生課試補官。具選舉篇。元嘉二年，詔曰：「書生汝南胡憲、陳留恭幸爽睾，或六十以下，常以月朔會辟雍，垂白安貧。童子潁川王通通經，拜太子舍人。」因試憲等，補郎舍人。後皆限六十以上，七十以下，年有增減，不應得試。易：「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令五十在試科，是應天地之數也。永壽二年，復課試諸生，補郎舍人。具選舉篇。獻帝建安中，侍中鮑衡奏：「按王制，立大學、小學，自王太子以下，皆教以詩書，而升之司馬，謂之賢者，任之以官，故能致刑措之盛，立太平之化也。今學博士並設表章，而無所教授，兵戎未戢，人並在公，而學者少。可聽公卿一千石、六百石子弟在家及將校子弟見為郎舍人，皆可聽詣博士受業。其高才秀達，學通一藝，太常為作品式。」從之。晉摯虞決疑云：「漢初置博士，而無弟子。後置弟子五十人，與博士俱共習肄禮儀。又增滿五百人，漢末至數千人。」

魏文帝黃初五年，立大學於洛陽。時慕學者，始詣大學為門人。滿二歲，試通一經者，稱弟子；不通一經，罷遣。弟子滿二歲，試通二經者，補文學掌故；不通經者，聽須後輩試，試通二經，亦得補掌故。掌故滿二歲，試通三經者，擢高第為太子舍人；不第者，隨後輩復試，試通亦為太子舍人。舍人滿二歲，試通四經者，擢其高第為郎中；不通者，隨後輩復試，試通亦為郎中。郎中滿二歲，能通五經者，擢高第，隨才敘用；不通者，隨後輩復試，試通亦敘用。齊王正始中，劉靖上疏，簡高門子孫為生曰：「黃初以來，崇立大學，二十餘年，而成者蓋寡。由博士選輕，諸生避役，高門子孫，恥非其倫，故學者雖有其名，而無其實，雖設其教，而無其功。宜高選博士，取行為人表，經任人師者，掌教國子。依遵古法，使二千石以上子孫，年從十五，皆入大學。明制黜陟，陳榮辱之路。」不從。吳孫休永安元年，立學制曰：「古者建國，教學為先，所以遵理為時養器也。宜按舊制置學宮，立五經博士，覈取應選，加其寵祿。見吏之中及將吏子弟有志好者，各令就業。一歲課試，差其品第，加以位賞。使見之者樂其榮，聞之者羨其稱。以惇王化，以正風俗。」不行也。

晉武帝初，大學生三千人。泰始八年，有司奏：「大學生七千餘人，才任四品，聽留。」詔曰：「已試經者留之。大臣子弟堪受教者，令入學。其餘遣還郡國。」咸寧二年，起國子學。法周禮國之貴游子弟，國子受教於師者也。惠帝元康三年，以人多猥雜，欲辨其涇渭，於是制立學官品，第五以上得入國學。

東晉元帝時，太常賀循上言：「尚書被符，經置博士一人。又多故歷紀，儒道荒廢，學者能兼明經義者少。且春秋三傳，俱出聖人，而義歸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學之者也。況今學義甚頹，不可令一人總之。今宜周禮、儀禮二經置博士二人，春秋三傳置博士三人，其餘則經置一人，合八人。」太常車胤上言：「按二漢舊事，博士之職，唯舉明經之士，遷轉各以本資，初無定班。魏及中朝多以侍中常侍儒學最優者領之，職雖不同漢氏，盡於儒士之用，其揆一也。今博士八人，愚謂宜依魏氏故事，擇朝臣一人經學最優者，不繫位之高下，常以領之。每舉太常，共研厥中。其餘七人，自依常銓選。」太興初，欲脩立學校，唯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孔氏，毛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各置博士一人。其儀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博士。太常荀崧上疏曰：「昔武皇帝崇儒術，以賈馬鄭杜服孔王何之徒，章句傳注眾家之學，置博士十九人。二十州之中，師徒相傳，學士如林，猶選張華、劉實居太常之官，以重儒教。伏聞節省之制，皆三分置二，博士舊員十有九人，今五經合九人，準古計今，猶未中半。九人以外，猶宜增置。周易有鄭氏注，其書根源，誠可深惜。儀禮，所謂曲禮也，鄭玄於禮特明，皆有證據。昔周之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膝親受，孔子沒，丘明撰其所聞，為之傳，微辭妙旨，無不精究。公羊高親受子夏，立於漢朝，多可採用。穀梁赤師徒相傳，諸所發明，或是左氏、公羊不載，亦足有所訂正。臣以為宜各置一人，以傳其學。」遇王敦難，不行。訂音汀。孝武帝太元初，於中堂立行大學。於時無復國子生，置大學生六十人，國子生權銓大臣子孫六十人，事訖罷。其國子生見祭酒、博士，單衣角巾，執經一卷以代手板。自穆帝至孝武，並以中堂為大學。太元九年，尚書謝石請興復國學，以訓冑子，頒下州郡，普修鄉校。帝納其言。明年，選公卿二千石子弟生，增造廟房屋百五十五閒。而品課無章，君子恥與其列。國子祭酒殷茂上言：「臣聞舊制，國學生皆取冠族華冑，比列皇儲。而中混雜蘭艾，遂令人情恥之。」詔雖褒納，竟不施行。

宋武帝詔有司立學，未就而崩。文帝元嘉二十年，立國學；二十七年，廢。明帝泰始中，初置總明觀祭酒一人，有玄儒文史四科，科置學士十人。

齊高帝建元四年，詔立國學，置學生百五十人。取王公以下子孫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家去都二千里為限。帝崩，乃以國諱廢學。武帝永明三年，詔立學，乃省總明觀，召公卿以下子弟，置生二百二十人。其年秋中悉集。東昏侯永元初，詔依永明舊事廢學。時有司奏，國學大學兩存焉。領國子助教曹思文上表曰：「古之建國君人者，必教學為先，將以節其邪情，化人裁俗。今制書既下，而廢學先聞，將恐觀國之光，有以闕也。若以國諱宜廢，昔漢武立學，爰洎元始，百餘年中，未嘗蹔廢，其閒豈無國諱矣。永明以無太子故廢，斯非古典。尋國之有學，本以興化致理，故記云『天子出征，受命於祖，受成於學』。今之國學，即古之大學，天子入國學，以行禮也；太子入國學，以齒讓也。大學之與國學，斯是晉代殊其士庶，異其貴賤耳。然貴賤士庶，皆須教，國學大學兩存之也。」時立學，太尉王儉復依晉代國子生，單衣角巾，執經代手板也。

後魏道武帝初定中原，始於平城立大學，置五經博士，生員千餘人。天興二年春，增國子、大學生員三千。太武始光三年，別起大學於城東。後徵盧玄、高允等，令州郡各舉才學，於是人多砥厲，儒術轉興。獻文帝天安初，立鄉學，郡置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學生六十人。後令大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學生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學生八十人；中郡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學生六十人；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學生四十人。郡縣學始乎此矣。孝文太和中，改中書為國子，又開皇子之學。及遷都洛邑，立國子、大學、四門小學。

隋文帝開皇中，國子寺不隸太常。自前代皆屬太常也。

大唐武德元年，詔皇族子孫及功臣子弟，於祕書外省別立小學。七年，詔諸州縣及鄉，並令置學。有明一經以上者，有司試策，加階敘。貞觀五年，太宗數幸國學，遂增築學舍千二百閒。國學、太學、四門亦增生員，其書算各置博士，凡三千二百六十員。其屯營飛騎，亦給博士，授以經業。無何，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國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於是國學之內八千餘人。國學之盛，近古未有。龍朔二年，東都置國子監、丞、主簿、錄事各一員，四門博士、助教、四門生三百員，俊士二百員。置弘文館於上臺，生徒三十人。置崇文館於東宮，生徒二十人。皆以皇族緦麻以上親，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親，散官一品、中書門下平章事六尚書、功臣身食實封者、京官職事正三品、供奉官三品子孫，京官職事從三品、中書黃門侍郎子孫為之。並尚書省補。西京國子監領六學：生徒皆尚書省補。一曰國子學，生徒三百人；分習五經，一經六十人。以文武官三品以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以上之曾孫為之。二曰大學，生徒五百人；每一經百人。以四品五品及郡縣公子孫及從三品之曾孫為之。三曰四門學，生徒千三百人；分經之制，與大學同。其五百人以六品七品及侯伯子男之子為之，其八百人以庶人之俊造者為之。四曰律學，生徒五十人；取年十八以上，二十五以下，以八品九品子孫及庶人之習法令者為之。五曰書學，生徒三十人；以習文字者為之。六曰算學，生徒三十人。以習計數者為之。凡二千二百一十人。州縣生徒有差。州縣學生門蔭與律、書、算學同。諸生皆限年十四以上，十九以下，皆郡縣自補。京都八十員，大都督、中都督府、上郡各六十員，下都督府、中郡各五十員，下郡四十員，京縣五十員，上縣四十員，中縣三十員，下縣二十員也。凡諸學，皆有博士、助教授其經藝。每歲仲冬，郡縣館監課試，其成者，長吏會屬僚，設鄉飲之禮。開元七年十月，皇太子詣國學，行齒冑禮。二十六年正月，赦文：「古者鄉有序，黨有塾，將以弘長儒教，誘進學徒，化人成俗，率由於是。其天下州縣，每一鄉之內，里別各置一學，仍擇師資，令其教授。」又敕：諸州鄉貢見訖，令就國子監，謁先師，學官為之開講，所司設食。弘文、崇文館學生及監內學生，亦許聽焉。天寶初，明經、進士習爾雅。九載，國子監置廣文館，知進士業博士助教各一人。十二載七月詔，舉人不得充鄉貢，皆補學生，四門俊士停之。永泰二年正月，國子祭酒蕭昕上言，請崇儒學，以正風教。敕曰：「頃以戎狄多虞，急於經略，大學空設，諸生蓋寡，絃誦之地，寂寥無聲，函丈之閒，殆將不掃，上庠及此，甚用憫焉。其諸道節度、觀察、都督、防禦使等，朕之腹心，久鎮方面，眷其子弟，各奉義方，并宰相朝官及神策六軍軍將子弟欲習業者，自今以後，並令補國子學生。欲其業重籯金，器成琢玉，日新厥德，代不乏賢。其中身雖有官，欲附學讀書者，聽。其學官，委中書門下即簡擇行業堪為師範者充。學生員數多少，所習經業，考試等第，并所供糧料及緣學館破壞，要量事脩理，各委本司作事件聞奏。」

諸侯立學周後漢東晉

周制，諸侯學曰頖宮。頖之言班，所以班政教。五經通義云：「泮水者，泮之言半也。天子曰辟雍，謂以土雍水，外員如璧，故曰辟雍，義取四方來觀者平均耳。泮宮水雍其半，蓋東西門以南通水，北無水也。」頖音泮也。王制：「天子命之教，然後為學。」崔靈恩云：「諸侯為學之法，但一堂之上，不為五室，唯南向為之。置立之處，一如時王之法，貴尚是同。然則周之諸侯，大學東膠在王宮之左，小學虞庠在西郊。所以知一如時王之法者，鄭玄注王制『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云：『殷諸侯置學之處，得同天子。』魯立三代之學：米廩，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學也。庠、序，亦學也。庠之言詳也，於以考禮詳事也。魯謂之米廩，虞帝上孝，今藏粢盛之委焉。序，次序王事也。瞽宗，樂師瞽矇之所宗也。古者有道有德者教焉，死則以為樂祖，於此祭之也。崔靈恩云：「凡諸侯之子入學之法，亦以十年而出就外傅，學書計。入學之時，祭先聖先師，釋奠之事如王子之法。」

後漢建安末，魏國作頖宮於鄴城南。

東晉穆帝永和中，征西將軍庾亮在武昌開置學官，起立講舍。亮家子弟及參佐大將子弟，悉令入學。四府博學識義，通涉文學經論者，建儒林祭酒，班同三署，厚其供給，皆妙選邦彥，必有其宜者，以充此舉。近臨川、臨賀二郡，並求修復學校。若非束脩之流，禮教所不及，而欲階緣免役者，不得為生，明為條制，令法清而人貴。教曰：「人情重交而忽財，好逸而惡勞。學業致苦，而祿荅未厚，由捷徑者多，故莫肯用心，洙泗邈遠，風雅彌替，後生放縱，不復憲章典謨。臨官宰政者，務目前之理，遂令詩書荒廢，頌聲寂寞。昔魯秉周禮，齊不敢侮；范會崇典，晉國以理。楚魏之君，皆阻帶山河，而不能保，禮義之固孰與金城湯池哉！今江表晏然，王道日崇，三時既務，五教並修，軍旅已整，俎豆無廢，豈非善哉！」便處分安學校處所，又繕造禮器，將行大射之禮，亮死，尋廢。

釋奠周魏晉東晉宋齊梁北齊隋大唐

周制，凡始立學，必釋奠於先聖先師。及行事，必以幣。謂天子命之教始立學官者也。先聖，若周公、孔子也。凡釋奠者，必有合也，國無先聖先師，則所釋奠者，當與鄰國合也。有國故則不。故謂國有可為先聖先師者。若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魯有孔子。各自奠之，不合之也。凡學，春官釋奠於先師，秋冬亦如之。官謂禮樂詩書之官也。周禮「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樂祖，祭於瞽宗」，此之謂先師之類。不言夏，從春可知。釋奠者，設薦饌酌奠而已，無迎尸以下之事。始立學者，既釁器用幣，禮樂之器，成則釁之。又用幣告先聖先師以器成也。然後釋菜。告先聖先師以器成，有時將用也。學記曰：「太學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鄭玄曰：「禮先聖先師也。菜，芹藻之屬也。」不舞，不授器。釋菜禮輕也。釋奠則舞，舞則授器。司馬之屬，司兵、司戈、司盾，祭祀授舞者兵也。乃退，儐於東序，一獻，無介語，可也。言乃退者，謂得立三代之學者，釋菜於虞庠，則儐賓於東序也。魯之學，有米廩、東序、瞽宗也。天子視學，大昕鼓徵，所以警眾也。早昧爽擊鼓，以召眾也。警猶起也。凡用樂，大胥以鼓徵學士。眾至，然後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興秩節，祭先師先聖焉。興，猶舉也。秩，常也。節，猶禮也。使有司攝其事，舉常禮焉，祭先師先聖。不親祭之者，視學觀禮耳，非為彼報也。有司卒事，反命。告祭畢也。祭畢，天子乃入。將出征，受命於祖，告祖也。受成於學。定兵謀也。出征，執有罪，反，釋奠於學，以訊馘告。釋菜奠幣，禮先師也。訊馘，所生獲斷耳者。詩云：「執訊獲醜」，又曰「在頖獻馘」。馘或為國。

魏齊王正始中，每講經遍，輒使太常釋奠於辟雍，以太牢祠孔子，以顏回配。

晉武帝泰始七年、惠帝元康三年，二釋奠，皆於大學。泰始六年、元康五年，二行鄉事，皆於辟雍。鄉事，鄉飲酒禮也。惠帝之為太子，及愍懷太子講經竟，並親釋奠於大學。

東晉明帝之為太子，亦行釋奠禮。成、穆、孝武三帝，皆親釋奠，惟成帝在辟雍，自是一時制也。孝武以大學在水南懸遠，有司議依穆帝升平元年，於中堂權立行大學。釋奠禮畢，會百官六品以上。時無國子生，有司奏：應須二學生百二十人。大學生取見人六十，國子生權銓大臣子孫六十人，事訖罷也。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太子釋奠，採晉故事。裴松之議：應舞六佾，宜設軒懸之樂，牲牢器用，悉依上公。祭畢，親臨學宴會，太子以上悉在。

齊武帝永明三年，有司奏：「宋元嘉舊事，學生到，先釋奠先聖先師，禮又有釋菜，未詳今當行何禮？用何樂及禮器？」時從喻希議，用元嘉故事，設軒懸之樂，六佾之舞，牲牢器用悉依上公。尚書令王儉議：「周禮『春入學，釋菜合舞』。記云『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又云『始入學，必釋奠先聖先師』。中朝以來，釋菜禮廢，金石俎豆，皆無明文。方之七廟則輕，比之五祀則重。陸納、車胤謂宣尼廟宜依亭侯之爵；范甯欲依周公之廟，用王者儀，范宣謂當其為師則不臣之，釋奠日，宜備帝王禮樂。此則車、陸失於過輕，二范傷於太重。喻希云『若王者自設禮樂，則肆賞於致敬之所；若欲嘉美先師，則須所況非備』。細尋此說，守附情理。皇朝屈尊弘教，待以師資，引同上公，即事惟允。元嘉裴松之議故事可依也。」

梁武帝天監八年，皇太子釋奠。周捨議：「既惟大禮，請依東宮元會，太子著絳紗襮，音博，衣領也。樂用軒懸。合升殿坐者，皆服朱衣。」帝從之。又有司以為，禮云「凡為人子者，升降不由阼階」。吏部郎徐勉議：「鄭玄云：『由命士以上，父子異宮。』宮室既異，無不由阼階之禮。請釋奠及宴會，太子升堂，並宜由東階。若轝駕幸學，自然中階。其會賓客，依舊西階。」大同七年，皇太子表其子寧國、臨城公入學，時議者以與太子有齒冑之議，疑之。僕射臣纘等以為：「參、點、回、路，並事宣父，鄒魯稱盛，洙汶無譏。師道既光，得一資敬，無虧亞二。」制可。

北齊將講於天子，講畢，以一太牢釋奠孔宣父，配以顏回，列軒懸樂，六佾舞。皇太子每通一經，及新立學，必釋奠禮先聖先師，每歲春秋二仲，常行其禮。每月朔制，祭酒領博士以下及國子諸學生以上，大學、四門博士升堂，助教以下、大學諸生階下，拜孔聖，揖顏回。日出行事。其郡學則於坊內立孔、顏廟，博士以下，亦每月朝。張憑議曰：「不拜顏子者，按學堂舊有聖賢之像，既備禮盡敬，奉尼父以為師，而未詳顏子拜揖之儀。臣以聖者，君道也。師者，賢臣道也。若乃推舜禹於君位，則稷契與我並為臣矣。師玄風於洙泗，則顏子吾同門也。夫大賢恭己，既揖讓於君德；回也如愚，豈越分於人師哉！是以王聖佐賢，而君臣之義者；拜孔揖顏，而師資之分同矣。」

隋制，國子寺，每歲四仲月上丁，釋奠於先聖先師。年別一行鄉飲酒禮。州縣學則以春秋仲月釋奠，亦每年於學一行鄉飲酒禮。

大唐武德二年，於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各一所，四時致祭。貞觀二十一年制，左丘明以下二十二人同享。初以儒官自為祭主，直云博士姓名，昭告於先聖。又州縣釋奠，亦博士為主。許敬宗奏曰：「秦漢釋奠無文，魏氏則太常行事。自晉宋以降，時有親行，而學官為主，全無典實，在於臣下，理不合專。今請國學釋奠，令國子祭酒為初獻，詞稱『皇帝謹遣』，仍令司業為亞獻，博士為終獻。其州學，刺史為初獻，上佐為亞獻，博士為終獻。縣學，令為初獻，丞為亞獻，主簿及尉通為終獻。修附禮令，以為永制。」七年二月，高祖幸國子學，親臨釋奠。引道士、沙門，與博士雜相駮難久之。貞觀十四年二月，太宗幸國子學，觀釋奠。永隆二年二月，皇太子親行釋奠之禮。開耀元年二月，皇太子釋奠於國學。景雲二年七月，皇太子將親釋奠於國學，有司草儀注，令從臣皆乘馬，著衣冠。太子左庶子劉子玄進議曰：「古者，自大夫以上皆乘車，而以馬為騑服。魏晉以降，迄於隋氏，朝士又駕牛車。至如李廣北征，解鞍憩息，馬援南伐，據鞍顧眄，斯則鞍馬之設，行於軍旅，戎服所乘，貴於便習者也。按江左官至尚書郎，而輒輕乘馬，則為御史所彈。又顏延年罷官後，好騎馬出入閭里，當時稱其放誕。此則專車憑軾，可擐朝衣，單馬御鞍，宜從褻服，求之近古，灼然之明驗也。褒衣博帶，方履高冠，本非馬上所施，自是車中衣服。且長裙廣袖，襜如翼如，鳴佩紆組，鏘鏘奕奕，馳驟於風塵之內，出入於旌棨之閒，儻馬有驚逸，人從顛墜，遂使屬車之右，遺屨不收，清道之傍，絓驂相續，因以受嗤行路，有損威儀。其乘馬衣冠，竊謂宜從廢改。」皇太子令付外宣行，仍編入令，以為常式。開元十一年，詔春秋釋奠用牲牢，其屬縣用酒脯而已。二十七年八月，因釋奠文宣王，始用宮懸之樂。二十八年二月，敕：「文宣王廟，春秋釋奠，宜令攝三公行禮，著之常式。」國子祭酒劉瑗奏：「準故事，釋奠之日，群官道俗等，皆合赴監觀禮。請依故事，著之常式。」制可之。其儀具開元禮。

祀先代帝王名臣附○漢後漢魏東晉後魏隋大唐

漢武帝時，有人言，古者天子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張晏曰：「黃帝，五帝之首也。春，歲之始也。梟，惡逆之鳥。方士虛誕，云以歲始祓除凶災，令神仙之帝食惡逆之物，使天下為逆者破滅。」梟，鳥名，食母。破鏡，獸名，食父，如貙首而武眼。黃帝欲絕其類，使百吏祠皆用之。漢使東郡送梟，五月五日作羹以賜百官。解祠者，解罪求福也。
後漢章帝元和春，東巡狩，使使者奉一太牢，祠帝堯於濟陰。

魏武帝少時，漢太尉橋玄獨先禮異焉，故建安中，遣使祠以太牢。蜀主劉禪景耀六年，詔為丞相諸葛亮立廟於沔陽。先是，所在各請立廟，不許，百姓遂私祭之，或以為可立於京師，禪皆不納。步兵校尉習崇、中書侍郎向充等言於禪曰：「自漢以來，小德而圖形立廟者多矣。況亮德範遐邇，勳蓋季世，而烝嘗止於私門，廟貌闕而莫立，非所以存德念功，遠追在昔也。今若盡從人心，則黷而無典；建之京師，又逼宗廟。宜因近其墓，立之於沔陽，使所屬以時賜祭，凡其臣故吏欲奉祠者，皆限至廟，斷其私祀。」於是從之。何承天駮之曰：「周禮，凡有功者祭於大烝，故後代遵之，元勳配饗。充等曾不是式，禪又從之，蓋非禮也。」

東晉孝武帝寧康三年七月，故事，禮皋陶於廷尉寺，新禮移祀於律署，以同祭先聖於大學。舊祀以社日，新改用孟秋，以應秋政。摯虞按：「虞書皋陶作士，惟明克允，國重其功，人思其當，是以獄官禮其神，繫者致其祭，功在斷獄之成，不在律令之始也。大學之設，義重太常，故祭於大學。律之署，卑於廷尉，移祀於署，是去重而就輕。律非正署，廢興無常，宜如舊祀於廷尉。祭用仲春，義取重生，改用孟秋，以應刑殺，理未足以相易。宜定新禮，皆如舊制。」

後魏文成帝東巡，歷橋山，祀黃帝。孝文太和十六年，詔曰：「法施於人，祀有明典，立功垂惠，祭有常式。其孟春應祀者，頃以事殷，遂及今日。可令以仲月而饗祀焉。凡在祀令者有五。帝堯樹則天之功，興巍巍之治，可祀於平陽。虞舜播太平之風，致無為之化，可祀於廣寧。夏禹禦洪水之災，建天下之利，可祀於安邑。周文公制禮作樂，垂範萬葉，可祀於洛陽。其宣尼廟已於中省，別敕有司行事。自文公以上，可令當界牧守，各隨所近，攝行祀事，皆用清酌尹祭也。」曲禮曰：「脯曰尹祭。」

隋制，使祀先代王公：帝堯於平陽，以契配；帝舜於河東，咎繇配；夏禹於安邑，伯益配；商湯於汾陰，伊尹配；文王、武王於灃渭之郊，周公、召公配；漢帝於長陵，蕭何配。各以一太牢而無樂。配者饗於廟庭。

大唐前修禮令，無祭先代帝王之文。禮部尚書許敬宗等奏：「謹按禮記祭法云：『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人，以死勤事，以勞定國，能禦大災，能捍大患則祀之。』其漢高祖祭法無文，但以前代迄今，多行秦漢故事。始皇無道，所以棄之。漢祖典章，法垂於後。自隋以上，亦在祠例。今請聿遵故實，三年一祭，以仲春之月。」天寶六載正月，制：三皇置一廟，五帝置一廟，有司以時祭饗。至七載五月，詔：「三皇以前帝王，宜於京城內共置一廟，仍與三皇五帝廟相近，以時致祭。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有巢氏、燧人氏其祭料及樂，請準三皇五帝廟，以春秋二時饗祭。歷代帝王肇跡之處，未有祠宇者，所由郡置一廟饗祭，仍取當時將相德業可稱者二人配饗。」

老君祠先賢附○後漢大唐

後漢桓帝延熹八年，使中常侍之陳國苦縣，祠老子。九年，親祠老子於濯龍中。文罽為壇，飾純金釦器，設華蓋座，用郊天樂。

大唐乾封元年，追號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文明元年九月，冊玄元皇帝妻為先天太后，立尊像於老君廟所。開元二年三月，親祠玄元皇帝廟，追尊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史大夫敬，追尊為先天太皇，仍於譙郡置廟，歲餘一祀以上，準先天太后廟例。二十九年，兩京及諸州各置廟一所，并置崇玄館。天寶元年，親祠玄元廟，又於古今人表昇玄元皇帝為上聖。其時同制莊子號南華真人，文子號通玄真人，列子號沖虛真人，庚桑子號洞靈真人，又以其所著之書並為經。其年九月，改兩京玄元廟為太上玄元皇帝宮。其告饗所奏樂，降神用混成之樂，送神用太一之樂。二載，西京改為太清宮，東京改為太微宮，天下諸郡為紫極宮。三月，敕：「古之制禮，祭用質明，義兼取於尚幽，情實緣於既沒。我聖祖湛然常在，為道之宗，既殊有盡之期，須展事生之禮。自今以後，每聖祖宮有昭告，宜改用卯時以前行禮。」四載四月，敕：「比太清宮行事官，皆具冕服，爰及奏樂，未易舊名，并告獻之時，仍陳冊祝，既非事生之禮，皆從降神之儀。且真俗殊倫，幽明異數，理有非便，亦在從宜。自今以後，每太清宮行禮官，宜改用朝服，兼停祝版，改為清詞於紙上。其告獻辭，及所奏樂章，朕當別自修撰。仍令所司具儀注聞奏。」十三載正月，令有司，每至孟月，則修薦獻上香之禮。仍為常式。七載五月，詔：後漢張天師冊贈太師，梁貞白陶先生冊贈太保。興元元年十二月，詔：太清宮改太常卿亞上香，光祿卿終上香；改三禮拜為再拜。貞元元年正月，敕：薦饗太清宮，亞獻太常卿充，終獻光祿卿充。仍永為常式。

孔子祠先儒及弟子附○漢後漢魏晉宋後魏北齊後周隋大唐

漢元帝時，孔霸以帝師賜爵，號褒成君，奉孔子後。平帝元始初，追謚孔子曰褒成宣尼公，追封孔均為褒成侯。

後漢光武建武十三年，封均子志為褒成侯。章帝元和二年二月，東巡狩，因幸魯，祠孔子七十二弟子。漢晉春秋曰：「闕里者，仲尼之故宅也，在魯城中。帝升廟，西面，群臣中庭北面，皆再拜。帝進爵而後坐。」東觀書曰「既禮畢，命儒者論難」也。和帝永元四年，徙封為褒尊侯，相傳至獻帝初，國絕。

魏文帝黃初二年，以孔子二十一代孫議郎羡為宗聖侯，邑百戶，奉孔子祠。令魯郡修舊廟，置百戶吏卒守衛。

晉武帝泰始三年，改封孔子二十三代孫宗聖侯震為奉聖亭侯。又詔大學及魯國，四時備三牲以祀孔子。明帝太寧三年，詔給奉聖亭侯四時祠孔子祭直，如泰始故事。

宋文帝元嘉八年，奉聖侯有罪奪爵。至十九年，又授孔隱之。隱之兄子熙先謀逆，又失爵。二十八年，更以孔惠雲為奉聖侯。後有重疾，失爵。孝武大明二年，又以孔邁為奉聖侯。邁卒，子荂詡俱反嗣，有罪，失爵。

後魏封孔子二十七葉孫乘為崇聖大夫。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改封二十八葉孫珍為崇聖侯。文成帝詔：其宣尼之廟，當別敕有司行薦饗之禮。

北齊改封三十一葉孫為恭聖侯。

後周武帝平齊，改封鄒國公。

隋文帝仍舊封鄒國公。煬帝改為紹聖侯。

大唐貞觀十一年，封孔子裔德倫為褒聖侯。二十一年，制：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元凱、范甯、賈逵，總二十二人，並為先師。永徽中，制令：改周公為先聖，黜夫子為先師，顏回、左丘明從祀。顯慶二年，禮部尚書許敬宗等奏曰：「準貞觀二十一年詔，以孔子為先聖，更添左丘明等二十二人，與顏子俱配宣父於大學，並為先師。今據永徽令，改用周公為先聖，黜孔子為先師，顏回、左丘明並為從祀。按禮記『
凡學，春官釋奠於其先師』。鄭玄注曰：『官謂禮樂詩書之官也。先師者，若禮有高堂生，樂有制氏，詩有毛公，書有伏生，可以為之。』又曰『始立學，釋奠於先聖。』鄭注曰『若周公、孔子也。』聖則非周即孔，師則偏善一經。漢魏以來。取捨各異。顏回、夫子互作先師，宣父、周公更為先聖，求其節文，遞有得失，所以貞觀之制，正夫子為先聖，加眾儒為先師。而今新令，輒事刊改，但周公攝政，制禮作樂，功比王者，祀之儒館，實貶其功。仲尼生衰周之末，拯文喪之弊，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弘聖教於六經，闡儒風於千載，故孟軻稱生靈以來，一人而已。自漢以降，奕葉繼侯，崇奉其聖，迄於今日，胡可降茲上哲，俯入先師？且又丘明之徒，見行其學，貶為從祀，亦無故事。今請改令從詔，於義為允。其周公仍依禮配饗武王也。」高宗乾封元年正月，東巡，次兗州鄒縣頓，祭宣父廟，贈太師。總章元年二月，皇太子詣學，贈顏回太子少師，曾參太子少保。神龍初，詔以鄒魯百戶封崇道公宣尼采邑，用供薦饗。又授裔孫褒聖侯崇階朝散大夫，仍許子孫以相傳襲。開元八年，敕改顏生等十哲為坐像，悉應從祀。曾參大孝，德冠同列，特為像，坐於十哲之次。圖畫七十子及二十二賢於廟壁上。以顏子亞聖，親為之贊，以書於石。閔損以下，令當朝文士分為之贊。時國子司業李元瓘奏稱：「先聖孔宣父廟，先師顏子配坐，今其像立侍，配饗合坐。十哲弟子，雖復列像廟堂，不應饗祀。謹檢祠令：何休、范甯等二十二賢，猶霑從祀。其十哲請春秋釋奠，列享在二十二賢之上。七十子，請準都監廟堂圖形於壁，兼為立贊。又曾參孝道可崇，獨受經於夫子，請準二十二賢應饗。」二十七年八月，制：「夫子追贈謚為文宣王，宜令三公持節冊命，並撰儀注。昔緣周公南面，夫子西坐，今位既有殊，坐豈仍舊，宜補其墜典，永作常式。自今以後，夫子南面而坐，內出王者袞冕之服以衣之。十哲等東西列侍。顏子淵既云亞聖，須優其秩。顏子贈兗國公，閔子騫贈費侯，冉伯牛贈鄆侯，冉仲弓贈薛侯，宰子我贈齊侯，端木子貢贈黎侯，冉子有贈徐侯，仲子路贈衛侯，言子游贈吳侯，卜子夏贈魏侯。又夫子格言，參也稱魯，雖居七十之數，不載四科之目。頃雖參於十哲，終未殊於等倫，久稽先旨，俾修舊位。庶乎禮得其序，人焉式瞻。」命尚書右丞相裴耀卿攝太尉，持節就國子廟冊贈，冊畢，所司奠祭，亦如釋奠之禮。又遣太子少保崔琳往東都，就廟行冊禮。又敕兩京及兗州舊宅廟像，宜改服袞冕。其諸州及縣，廟宇既小，但移南面，不須改衣服。兩京樂用宮懸。春秋二仲上丁，令三公攝行事。七十子並宜追贈：曾參贈郕伯，顓孫師贈陳伯，澹臺滅明贈江伯，宓子賤贈單伯，原憲贈原伯，公冶長贈莒伯，南宮子容贈郯伯，公皙哀贈郳伯，曾點贈宿伯，顏路贈杞伯，商瞿贈蒙伯，高柴贈共伯，漆雕開贈滕伯，公伯寮贈任伯，司馬牛贈向伯，樊遲贈樊伯，有若贈卞伯，公西赤贈郜伯，巫馬期贈鄫伯，梁鱣贈梁伯，顏柳贈蕭伯，冉孺贈紀伯，曹卹贈曹伯，伯虔贈聊伯，公孫龍贈黃伯，冉季贈東平伯，秦子南贈少梁伯，漆雕子斂贈武城伯，顏子精贈瑯琊伯，一作子驕。漆雕徒父贈須句伯，壤駟赤贈北徵伯，商澤贈睢陽伯，石作蜀贈石邑伯，任不齊贈任城伯，公夏守贈元父伯，公良孺贈東牟伯，后處贈營丘伯，秦子開贈彭衙伯，奚容蒧贈下邳伯，公肩定贈新田伯，顏襄贈臨沂伯，鄡單贈銅鞮伯，句井疆贈淇陽伯，罕父黑贈乘丘伯，秦商贈上洛伯，申黨贈邵陵伯，公祖子之贈期思伯，榮子期贈雩婁伯，縣成贈鉅野伯，左人郢贈臨淄伯，燕伋贈漁陽伯，鄭子徒贈滎陽伯，顏之僕贈東武伯，原亢贈萊蕪伯，樂顏贈昌平伯，一作欬。廉潔贈莒父伯，顏何贈開陽伯，叔仲會贈瑕丘伯，狄黑贈臨濟伯，邽巽贈平陸伯，孔忠贈汶陽伯，公西與如贈重丘伯，公西箴贈祝阿伯，蘧瑗贈衛伯，施常贈乘氏伯，林放贈清河伯，秦非贈陽伯，陳亢贈潁伯，申棖贈魯伯，琴牢，未詳。顏噲贈朱虛伯，步叔乘贈淳于伯，琴張贈南陵伯。

太公廟大唐

大唐開元十九年四月，兩京及天下諸州，各置太公廟一所，以張良配饗，春秋取仲月上戊日祭。諸州賓貢武舉人，準明經進士，行鄉飲酒禮。每出師命將，辭訖，發日，便就廟引辭，仍簡取自古名將，功成業者，弘濟生人者十人，準十哲例霑饗。至乾元元年九月十二日，太常少卿于休烈奏：「臣一昨因秋饗漢高祖廟，見傍無侍臣；饗太公廟，有張良在側。伏以子房生於漢初，翊奉高祖，坐籌帷幄，佐定天下，考其年代，不接太公。自古配食廟庭，陪葬陵寢，皆取當時佐命，同受哀榮。太公人臣，不合以張良配饗，請移於漢祖廟。」從之。上元元年閏四月，敕：「昔周武創業，克寧區夏，惟師尚父，實佐興王。況德有可師，義當禁暴，稽諸古昔，爰崇典禮。其太公望，可追封為武成王，有司依文宣王置廟。仍委中書門下，擇古今名將，準文宣王置亞聖及十哲等。饗祭之典，一同文宣王。」貞元四年八月，兵部侍郎李紓奏曰：「太公廟準式以太常少卿充三獻官。祝文云『皇帝遣某官，敢昭告』。至上元元年，追贈為武成王，饗祭之典，一同文宣王。有司因差太尉充獻，兼進祝版親署。臣伏以太公，即周之太師；張良，漢之少傅。聖朝列在祀典，已極褒崇，載在祝詞，必資折中，理或過當，神何敢歆。今者屈禮於至尊，施敬於臣佐，每請御署，並稱昭告，竊謂非宜。一同文宣王，恐未為允。臣以為文宣垂訓，百代宗師，五常三綱，非其訓不明，有國有家，非其制不立，故孟軻稱，有生人以來，一人而已。由是正素王之法，加先聖之名，樂用宮懸，獻差太尉，尊師崇道，雅合正經。且太公述作，止於六韜，勳業形於一代，豈可擬其盛德，均其殊禮哉！前件祝文，請自今更不進署；其『敢昭告』，請改為『致祭』；其獻官，請準式差太常卿以下。」詔令百僚集議聞奏。兼大理卿于頎等四十六人議同李紓。左領軍大將軍令狐建等二十四人議曰：「當今兵革未偃，宜崇武教以尊古，重忠烈以勸今，欲有貶損，非激勸之道也。追尊王位，以時祠之，為武教之主，若不尊其禮，則無以重其教也。文武二教，國宜並立，廢一不可，況其典禮之制，已歷二聖，今欲改之，恐非宜也。」至九月，有敕：以上將軍以下充獻官，餘事依李紓所奏。其祭饗獻儀，具開元禮。

vernacular:
這一卷談的是國家怎樣用學校和祭祀整理政教秩序。杜佑先講大學、小學、庠、序的沿革，再講釋奠、祭祀先代帝王與功臣，接著把老君、孔子、太公都放進國家祀典。意思不是單純列制度，而是說一個王朝要教人、選士、尊師、祭先聖、表彰功臣，都必須有公開的禮制位置。老君玄元廟、太清宮一段就在這個脈絡中出現：唐代把老子從道家祖師推上皇室祖先、國家聖祖的位置，又把祭祀方式改成近似朝見在世尊親的禮，這才是本卷與道教史最有關鍵的地方。

開頭的大學、小學，是從上古理想制度說起。有虞氏把大學叫上庠，小學叫下庠；夏代的大學叫東序，小學叫西序；殷代的大學叫右學，小學叫左學，又稱瞽宗；周代則有東膠、虞庠、辟雍等名稱。這些名稱雖然繁複，重點都在一件事：學校不是只教文字技藝，而是養成貴族子弟與士人的德行、禮樂、詩書、射御和政治責任。周制下，王太子、王子、諸侯之子、卿大夫與元士的嫡子，以及國中俊秀，都要入學；年幼者進小學，長成後進大學。春夏多學詩樂、干戈舞蹈，秋冬多學書禮、羽籥舞蹈，是用四時陰陽來安排文武與禮樂教育。

杜佑引用《禮記》《周禮》等說法，反覆強調尊師重道。天子到大學問道，師不北面稱臣，是因為講學問道時，師道高於臣位。師尚父給武王講丹書，也要武王齋戒、端冕，並改變站位來表示敬重。這些故事的白話意思是：國家可以用官位統治人，但不能用官位壓低道統；真正的政治教育，是讓君主也承認自己要受教。學校考核也不是只看記誦，一年看是否能分辨經義與志向，三年看是否敬業樂群，五年看是否博習親師，七年看是否能論學取友，九年才稱大成。到這一步，教育才足以化民成俗，使近者悅服、遠者歸心。

秦焚書坑儒以後，太學制度衰缺。漢初高帝忙於定禮，還沒有恢復庠序；文帝、景帝時儒學也未真正興起，朝廷仍偏好刑名、黃老。到武帝時，竇太后去世，田蚡為相，朝廷才黜退黃老刑名，延納儒者，設博士弟子。從田生、伏生、申培、轅固、韓嬰、高堂生、胡毋生、董仲舒到公孫弘，經學成為進身與治國的核心。文翁在蜀設學，讓蜀地風氣接近齊魯；成帝、王莽時又議興辟雍。這一段其實是在說，學校制度的興廢，直接反映朝廷把哪一種學問當作政治正統。

後漢以後，太學生曾多到數萬，但能被選拔的人不多，所以又有考試補郎、舍人的規定。魏文帝在洛陽立太學，學生入學兩年考一經，再逐級考二經、三經、四經、五經，考通者補掌故、太子舍人、郎中或敘用。晉代又分太學、國子學，國子學偏向高門貴族子弟。東晉南朝因戰亂與門第，學校常立常廢；北魏遷洛後設國子、大學、四門小學，州郡也立博士、助教和學生。到隋唐，國子監六學制度更完整：國子學收高品官與國公子孫，太學收四五品子孫，四門學兼收低品官子弟和庶人俊秀，律學、書學、算學則分別教法律、文字、計算。唐太宗時國學興盛，外國酋長也送子弟入學，杜佑藉此表明唐代把教育、外交和國家聲望連在一起。

釋奠是學校祭先聖先師的禮。前代有祭孔子、顏回、周公、各經先師的不同安排，到了唐代，國子學立周公、孔子廟，後又定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范甯、賈逵等二十二人同享。許敬宗認為，祭祀不能讓學官私自代表國家，所以國學釋奠應由國子祭酒初獻，詞稱皇帝謹遣；州學由刺史初獻，縣學由縣令初獻。換成白話，就是學校祭孔不只是校內典禮，而是皇權、地方官與儒學正統共同出場的國家儀式。

祀先代帝王與名臣，是另一套政治記憶。漢武帝祭黃帝，後漢章帝祭堯；蜀漢為諸葛亮在沔陽立廟，是因為百姓已私下祭祀，朝廷需要給功臣崇奉一個合禮的位置。東晉討論皋陶應祭於廷尉還是律署，焦點在皋陶功勞是斷獄明刑，不是創設律令。北魏、隋、唐又分別祭堯、舜、禹、湯、文王、武王、漢高祖等，並以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召公、蕭何等配享。唐天寶時更為三皇、五帝與上古帝王立廟，要求歷代帝王肇跡之處有祠宇，並選當時將相德業可稱者二人配享。這等於把歷史上有功於人民、有功於制度的人，納入朝廷可管理、可表彰的祀典。

老君祠先賢一段，先從後漢桓帝說起。桓帝延熹八年派中常侍到陳國苦縣祭老子，九年又親自在濯龍宮祭老子，設華麗壇座，用郊天之樂。這表示老子在東漢已被朝廷以非常高的規格神聖化。到了唐代，情況更進一步。乾封元年追號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文明元年又冊玄元皇帝妻為先天太后；開元二年玄宗親祠玄元皇帝廟，追尊玄元皇帝之父為先天太皇，並在譙郡置廟。這些措施把老子從道教聖人轉成唐皇室的聖祖，使道教崇奉和李唐宗族政治合在一起。

開元、天寶年間是制度化的高峰。兩京和諸州各置玄元廟，又置崇玄館；天寶元年，玄宗親祠玄元廟，並在古今人表中把玄元皇帝升為上聖。同時，莊子號南華真人，文子號通玄真人，列子號沖虛真人，庚桑子號洞靈真人，他們的書也升格為經。這不是一般尊稱，而是把道家典籍與人物納入類似儒家經師、先賢的等級系統。九月兩京玄元廟改為太上玄元皇帝宮，祭樂有降神的混成之樂、送神的太一之樂；天寶二載又把西京改太清宮，東京改太微宮，天下諸郡改紫極宮。換句話說，老君祠不再只是地方或道觀式崇奉，而成為遍布帝國的官方宮廟網絡。

最關鍵的是天寶三載以後禮制的改動。玄宗認為一般祭禮在天未明時行事，是因為祭的是已逝之神；但聖祖老君湛然常在，作為道之宗，不能完全用對亡者的禮，所以凡聖祖宮有昭告，改在卯時以前行禮。天寶四載又下令，太清宮行禮官不再穿祭祀冕服，而改穿朝服；停止用祝版，改用紙上清詞；告獻辭和樂章由皇帝另行修撰。這些細節的白話意思很清楚：朝廷刻意把太清宮禮從普通祭神禮中抽出來，改造成朝見、上香、呈詞一類的事生之禮，好像老君不是遠古死者，而是仍可接受帝王朝謁的聖祖。

此後太清宮禮仍繼續調整。天寶十三載規定每到孟月修薦獻上香，成為常式；張天師被冊贈太師，陶弘景被冊贈太保，代表道教歷史人物也被納入官爵式褒崇。興元元年，太清宮改由太常卿亞上香、光祿卿終上香，三禮拜改為再拜；貞元元年又定薦饗太清宮時，亞獻由太常卿充任，終獻由光祿卿充任，永為常式。這些規定與《唐會要》《舊唐書》《新唐書》所記可以互相參照，顯示唐廷對老君的尊崇不是零散信仰，而是有官署、有獻官、有服制、有樂章、有固定時月的國家禮制。

孔子祠先儒及弟子一段，則展示儒學聖人如何被國家一步步抬高。漢元帝封孔霸為褒成君，使孔子後裔奉祀；平帝追謚孔子為褒成宣尼公；後漢光武、章帝、和帝沿續封爵與祠祭。魏、晉、宋、北魏、北齊、北周、隋各有封奉聖、崇聖、鄒國公、紹聖侯等名號。唐貞觀封孔子後裔為褒聖侯，又列二十二先師；永徽一度改周公為先聖、孔子為先師，許敬宗等上奏反對，認為周公應配享武王，不宜放在儒館壓過孔子，而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儒教六經的宗主，應復為先聖。到開元二十七年，孔子追贈謚為文宣王，南面而坐，穿王者袞冕，十哲列侍，七十弟子也追贈爵號。這說明唐代把孔子從先師推成王者規格的文教象徵。

太公廟大唐一段，是武教與文教的對照。開元十九年，兩京和天下諸州置太公廟，以張良配享，春秋祭祀；出師命將時，將領還要到廟中辭行，並選古代名將十人比照十哲配享。乾元元年于休烈指出，張良是漢高祖臣子，年代與太公不相接，配太公不合廟庭配食的原則，應移到漢祖廟。上元元年又追封太公望為武成王，禮制一度比照文宣王。貞元四年李紓反對過度比附，認為孔子是百代宗師，三綱五常、國家制度都靠其教化彰明；太公功業雖大，主要在一代兵謀，不宜完全等同文宣王，所以祝文不應再由皇帝親署，敢昭告也改為致祭，獻官降為上將軍以下。最後朝廷折中，保留尊武教的意義，但降低部分禮文規格。

卷中還有許多細節是在補足制度的實際運作。周代鄉學、黨庠、遂序、國學的安排，說明教育從家門、鄉里一路連到國都，不是只有貴族宮廷才有學習場所。司徒負責邦教，若有人不服教化，先移居左右鄉，再移郊、移遂，最後才屏斥遠方，這種寫法把教育看成刑罰之前的治理手段。漢魏以後的博士弟子、課試補官，也不是抽象尊儒，而是把經學考試接到官僚選任。唐代規定各學學生年齡、門蔭、員額、博士助教、歲終課試和鄉飲酒禮，則把中央國子監、地方州縣學、士人升進和地方禮俗全部扣在一起。白話說，這一卷的學制沿革是在回答：國家要怎樣把人從童蒙教成可任官、可守禮、可被地方共同承認的士。

釋奠部分同樣不是單純祭孔。它一方面規定先聖先師的座次、服飾、樂舞和獻官，另一方面處理周公與孔子誰是先聖、顏回與十哲如何配享、二十二賢能否從祀等爭議。劉子玄反對太子從臣穿朝服騎馬去行釋奠，是因為禮服、車馬、行列都會影響典禮的尊嚴；開元以後文宣王廟用宮懸樂，三公攝行春秋二仲上丁之祭，也表示孔子廟禮已接近王者等級。這些制度和老君太清宮禮可以互讀：孔子是文教之王，老君是唐室聖祖與道教宗主，太公是武教之主，三者各自被國家用不同禮格安放，不能混為普通祠廟。

老君段之所以特別值得標出，是因為它保存了唐玄宗朝道教國家化的連續步驟。先追尊名號，再建兩京與諸州廟，再設崇玄館培養道教學官與生徒，再把道家四子尊為真人、其書尊為經，最後改宮名、改樂名、改服制、改祝文、改行禮時刻。每一步都在把道教從方外信仰推入禮典中心。若只說玄宗個人崇道，就會漏掉這些官僚化細節；若只看道觀史，也會漏掉它和國子學、孔廟、太公廟同在吉禮框架內的政治含義。杜佑把它放在這一卷，正顯示唐人理解太清宮時，是把它視為國家禮制的一環，而不是私人修煉或民間祭祀。

名臣配享的反覆討論，也能看出杜佑重視的是禮的分寸。諸葛亮可否立廟，問題不在功勞夠不夠，而在立於京師會逼近宗廟、完全放任民間又會失去典制，所以最後取近墓立廟的折中。張良可否配太公，也是同樣道理：張良確有佐漢之功，但他不是太公同時代臣屬，放在太公廟旁就不合配食原則。李紓改太公祝文，則是把文宣王與武成王重新分層。這些辯論翻成白話，就是國家祀典不是誰有名就升到最高，而是要看功業種類、君臣關係、時代歸屬和禮文稱謂是否相稱。這也反過來說明太清宮禮為何特殊，因為唐廷把老君設定為本朝聖祖，所以才能另立一套高於普通先賢的禮格。

整卷合起來看，杜佑是在整理一套國家如何承認權威的地圖。學校承認師道，釋奠承認儒學先聖先師，先代帝王祀典承認歷史功德，太清宮承認老君作為唐室聖祖與道教宗主，太公廟承認武功和將略也需要典禮約束。對道教研究而言，這卷最重要的不是說唐玄宗崇道而已，而是看見唐廷如何用禮制語言把老君帝王化、祖先化、宮廟化，並把道教人物、典籍、官署和祭儀一起放入國家秩序。它也提醒讀者，唐代三教關係不是只靠思想辯論決定，很多時候是由廟號、服色、獻官、樂章、祝文和祭期這些制度細節來落實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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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通典·卷五十五（禮典·吉禮·諸雜祠·祠部）

chapter_title: 通典·卷五十五（禮典·吉禮·諸雜祠·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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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典卷第五十五

禮十五沿革十五吉禮十四

告禮歷代所尚享司寒禜

禳祈高禖祓禊諸雜祠淫祀興廢

〔告禮〕

商、周、魏、東晉、梁、大唐

古者天子將巡狩，必先告於祖，命史告群廟及社稷、圻內名山大川。七月而遍。親告用牲，史告用幣。子思之語。

商湯將伐桀，告天云：「余小子履履，湯名。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商尚白，未變夏禮，故用玄牡。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言桀居帝臣之位，罪過不敢隱蔽，已簡在天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制，天子將出，類乎上帝，造乎禰。太祝告土用牲幣。鄭玄云：「牲當為制。」王肅云：「親告以牲，有奠故也。使祝史用幣。」又云：「吉則用牲，凶則用幣。」

魏尚書薛悌奏：「涼州刺史所上靈命瑞圖，當下洛陽留臺，使太尉醮告太祖、文昭皇后廟。」博士秦靜議曰：「靈命瑞圖可祀天皇大帝五精之帝於洛陽，祀南郊所祭，祭訖，奉誥冊文，脯、醢、酒，告太祖廟。藏冊於石函。」尚書奏曰：「秦靜議當遣兼太尉告祠，以武皇帝從五精以上六座。餘眾神皆不設牲用如郊祭。」明帝詔：「每祀天輒以地配，今不地配耶？」尚書奏：「孫欽議：『周禮祀天南郊，無地配之文，大魏受禪，因漢祀天以地配，此謂正月南郊常祀也。今告靈瑞，不須以地配。』王肅議：『禮，有事於王父，則以王母配，不降於四時常祀而不配也。且夫五精之帝，非重於地，今奉嘉瑞以告，而地獨闕，於義未通。以地配天，於義正宜。』」詔曰：「祀天以地配，此既正義，今告瑞祭於五精之帝，則地不得闕也。」又詔曰：「告皇天及五精，今冊文中都不見五精之帝，意何以耶？」尚書奏：「冊文，侍中韋誕所作。文中『皇皇后帝』，即五精之帝。昔舜受禪，告天云『皇皇后帝』，亦合五精之帝。於文少，不可分別。可更增五精字。」奏可。秦靜上告瑞祝文曰：「孝孫皇帝諱使太尉臣某，以靈命瑞圖冊告於天郊。事訖，將納冊於石函。謹使太常臣某，帥有司以脯醢旨酒，敢昭告於皇祖武皇帝，以武宣后卞氏配，尚饗。」

明帝太和六年，征西大將軍臣懿等言：「長安典農中郎將張烈書言，『所部人左先，雨後於地得玉印』。臣今謹遣夏裕送。」詔：「推原符瑞，有感而至，宜因祭祀，奠於文思皇后神座前，以慰神靈之思念。」散騎常侍高堂隆議：「按典瑞，天子有事，必告宗廟，以象生也。凡宗廟，祖尊而禰親。祭祀告事，皆先尊而後親。往者得瑞璽以告宗廟，而奠於親廟；此則告於尊，奠於親，故事明比。文皇帝、文思皇后，其為慈親一體也。告之日，質明，守官筵於廟堂之奧，設玉几，近南。設洗於阼階東南。酒人設醴酒於堂。脯人醢人執籩脯豆醢於洗北，西面。公位於阼階西南，北面。太常位於阼階，北面，差出公後。百執事敘立於卿後。執璽使者立公西北，東面。諸博士差退。唯籩人豆人不拜，餘皆拜。拜訖，解劍納履。博士引公，祝導盥，升自阼階。博士立於高皇廟室戶外西，東面。祝先入室，南面。公入戶內，西面。博士并引卿盥，從公。籩人、醢人、百執事皆從升。博士引使者升階，如在庭之位。卿受脯於戶外，入於筵前。醢人以醢授卿，卿不興，受，設於籩北，興，出，俟事於太皇帝室，南面。祝酌酒，奠籩南。祝導公，博士引使者執邸受瑞璽於戶。祝西面立於戶外東，使者還復位。公奠璽於几東，興，復位。祝入。公再拜稽首，興，立漏移一刻，公執璽邸授使者戶外。遂造太皇帝、武皇帝、文皇帝，皆如高皇，出。禮畢之後，可使都督黃門兼諸官告瑞於文思皇后寢堂，如廟之禮。」高堂隆又議：往者得瑞璽，祝文曰：「於惟往者，坤靈吐燿，天球玉璽見於宗廟之宮。今則西岳之精，申明天意，重出瑞璽王國之域，實為皇天后土明報皇高曾祖武文之德，德祚洋溢，光潤萬國。孝皇帝諱謹使上公臣某，敢用嘉薦醴酒，奉呈瑞璽以告先靈。尚饗。」其祝辭，唯曰「明報聖慈文思皇后之德」為異耳。

東晉元帝為瑯琊王，將即極位告廟，王導書問賀循云：「或謂宜祭壇拜受天命者；或謂直當稱億兆群情告四祖之廟而行者，若爾，當立行廟。王今固辭尊號，俯順群情，還依魏晉故事。然魏晉皆稟命而行，不知今進璽當云何？」循答曰：「愚謂告四祖之廟而行。蜀書劉先主初封漢王時，群臣共奏上勳德，承以即位。今雖事不正同，然議可方論。導又書曰：「得刁僕射書曰如此：京兆是宣帝祖，章郡是父也。至惠帝，為七廟。至懷帝，京兆府君應落。想足下亦是識。刁侯不欲告惠懷二帝，不知於禮云何？」循答曰：「古禮及漢氏之初，皆帝帝異廟。即位大事，謁於太祖。故晉文朝於武宮，漢文謁於高廟也。至光武之後，唯有祖宗兩廟而已。祖宗兩廟，昭穆皆共堂別室。魏晉依之，亦唯立一廟。則一廟之中，苟在未毀，恐有事之日，不得偏有不告。然人不詳太廟定議，不敢必據欲依古禮，唯告宣帝一廟。人意以祖宗非一，且太廟合共，事與古異，不得以古禮為斷。」

太常問：「今封建諸王，為告廟不？若告，廟冊與告諸王同異？祝文同不？當以竹冊白簡？隸書篆書也？」博士孫毓議：「按《尚書·洛誥》『王命作冊，逸祝冊，唯告周公其後』。謂成王已冠，命立周公後，作為冊書逸誥以告伯禽也。又周公請命於三王，乃納冊於金縢匱中。今封建諸王，裂土樹藩，為冊告廟，篆書竹冊，執冊以祝，訖，藏於廟。及封王之日，又以冊告所封之王。冊文不同。前以言告廟祝文，當竹冊篆書，以為告廟冊，冊之文即祝詞也。舊告封王、告改年號，故事，事訖皆當藏於廟，以皆為冊書。四時享祀祝文，事訖不藏，故但禮稱祝文尺一，白簡隸書而已。」

又王岷議云：「中朝大事告天地，先郊後廟。」徐邈云：「天子將出，類乎上帝，造乎禰。如此次，則宜先告郊也。」按元帝大興元年詔曰：「當先告廟，出便南郊，先人事而後天理，自親及尊耶？」虞先云：「武王克商，先祭後郊。」

賀循議：「告諡南郊，不當用牲。然先告代祖謚於太廟，復有用牲，於禮不正，理不應有牲。告郊廟皆不用牲，牲惟施於祭及禱耳。」徐邈又議云：「按武帝永熙元年，告謚南郊，用牲。自江左以來，哀帝興寧中、簡文帝咸安中告謚，並蒼璧制幣，告立太子、太孫。」邈與范寧書，問：「告定用牲否？禮，郊牲在滌三月，此謂常祀耳。宗廟告牲，亦不展芻豢，日既逼，不容得備。又禮，郊特牲在滌宮，而稷牛唯具。《傳》曰『帝牛不吉，則卜特牲而用之』，如無復九旬之別也。謂今牲至則用，當無疑否？」范甯答云：「禮，郊牲必在滌三月。《公羊傳》『養二卜』。二卜者，謂本卜養二牲也。帝牲不吉則卜稷牲，稷牲不吉則不郊。蓋所以敬天神而後人鬼也。無本郊不滌牲之禮。牲唯具用，非吾所聞也。凡告用制幣，先儒有明義也。」

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告移廟奠幣。祠部郎傅瑗問徐邈：「應設奠否？」邈答曰：「禮，君出境，以遷廟主行，每舍奠焉。凡事關宗廟，非幣則薦，未有不告而行。將遷主之晨，宜依告以設奠。」瑗難曰：「言依告設奠，但三薦相去近，恐犯春秋再烝之譏。禮，諸侯薨及禘祫，則迎群主歸太祖廟。又云『主出廟入廟必蹕』，無將行設奠之文。奠重於蹕而文不及，無奠明矣。禮又云：『天子諸侯將出，必以幣帛皮圭告於祖禰。遂奉以出，每舍奠焉，而後就舍。』此謂雖侯王之貴，必有尊也。若徵此文，事非其喻。」邈曰：「禮，諸侯出朝，既告祖禰，臨行，又遍告。告不嫌再。所引每舍奠者，取其疏數若隨宜然，則奠不為數。今之告廟，戒出期也；至日又告，告將出也。」又曰：「新故兩廟，各有其事。『左宗人擯曰「有司具，請升」。君升，祝奉幣從。祝聲三，曰「孝嗣侯某，敢以嘉幣告於皇考，成廟，將徙，敢告。」君及祝再拜，興，祝導君降於阼階』。下云『至於新廟，筵於戶牖間，祝奠幣於几東，薦脯醢。君盥，酌，奠於薦西。祝聲三，曰「敢用嘉薦，告於皇考」。又曰「孝嗣侯某，潔為明薦，尚饗」。』又大戴遷廟禮文云：『凡以幣告，皆執幣而告。告畢，乃奠幣於几東。小宰升，取幣，埋兩階間。』禮，『天子諸侯將出，以幣告廟，遂奉幣以出。反告設奠，乃斂幣而藏之兩階。』此則初告之幣，待後告而藏之。藏之必須事訖，未訖則未藏。今何不陳於新廟耶？去舊之新，當即新以藏幣。故先奠几東，乃取而藏之，非為舊廟虛告而新廟兼設也。且初告，告將移，祝曰『敢以嘉幣』；後告而明享，祝曰『敢用嘉薦』。尋此二祝之稱，則知幣也薦也，各施於一廟矣。」

伏系問：「宣后移廟，為但告東廟，亦告太廟耶？」宣后，簡文帝所生母，別在東廟。徐邈答：「此無禮文。意謂初崇號，以告太廟。今自一別廟之遷耳，於太廟無事。無事而告，則近黷矣。古大事必告，初崇進而告是也。今徙廟，事之末，恐不得復告也。」

康帝立，准禮將改元，尚書下侍御史、太常主者：「殿中屬應告廟，其勒禮官并太史，擇吉日，撰祝文，及諸應所用備辦，符到奉行。」博士徐禪議曰：「按魯文公之書即位也，僖公未葬。蓋改元之道，宜其親告，不以喪闕。昔代祖受終，亦在諒闇。既正其位於天郊，必告成命於父祖。事莫大於正位，禮莫盛於改元。《傳》曰：元，始也，首也，善之長也。故君道重焉。謂應告。」尚書奏：「按惠帝起居注，改永熙二年為永平元年，使持節太尉石鑒造於太廟。前朝明准，不應革易。如禪議。」禪告文曰：「維建元元年正月日，子孝曾孫嗣皇帝諱，謹遣使持節兼太尉某官某甲，敢昭告於皇祖高祖宣皇帝，諱以眇身，屬膺明命，為兆人主。惟神器之重，夙夜祗勵。夫首元正位，改物承天，先王之典刑，建國之大禮。今改咸康八年，為建元元年。享祖宗之保佑，膺乾坤之休靈。敢薦告事，一元大武，薌合薌萁，嘉薦庶羞，清滌清酌，明告於皇祖高祖宣皇帝、穆皇后張氏，尚饗。」告始祖廟等十一室同辭也。

梁禮官司馬筠議：「大事遍告七廟，小事止告一室。」時議以「封禪、南北郊、祀明堂、巡省四方、御臨戎出征、皇太子加元服、寇賊平蕩、築宮立闕、纂戎、解嚴，合十一條，則遍告七廟。講武、修宗廟明堂、臨軒封拜公王、四夷款化貢萬物、諸公王以愆削封及討、封王紹襲，合六條，則告一室。」帝從之。

大唐儀鳳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太常以仲春告祥瑞於太廟。高宗令禮官徵求故實。太常博士賈大隱對曰：「古者祭以首時，薦用仲月。近代相承，元日奏祥瑞，二月然後告於廟。蓋緣告必有薦，便於禮也。又檢貞觀以來，敕令無文，禮司因循，不知所起。」上令依舊行焉。

〔歷代所尚（高陽、高辛、唐、虞、夏、商、周、秦、漢、後漢、魏晉、東晉、宋、齊、梁、陳、後魏、北齊、後周、隋、大唐）〕

高陽氏尚赤，以十一月為正。薦玉以赤繒。

高辛氏尚黑，以十三月為正。薦玉以黑繒。

陶唐氏尚白，以十二月為正。薦玉以白繒。

有虞氏尚赤。以十一月為正。並出尚書中候。

夏后氏尚黑。以建寅為正。此時物生色黑。禮三正記云：「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又書傳略說云：「天有三統，物有三變，故正有三生三死，土有三王，王有一生一死。故《元命苞》云夏以十三月為正，息卦受泰，其色尚黑，以平明為朔。古者易姓而王，示不相襲，明受之於天也。」大事斂用昏，昏時亦黑。此大事謂喪事也。戎事乘驪，戎，兵也。馬黑色曰驪。牲用玄，玄，黑類也。以黑為徽號。崔靈恩云：「徽謂旌旗斿也。」盧植云：「徽，章也。號所以書之於綏。若夏，則書其號為夏也。」朝燕服收冠而黑衣。宮室之制，屋。詩云：「夏屋渠渠。」十寸為尺。《白虎通》曰：「夏法日，日數十也。日無所不照，至尺所度，無所不極，故以十寸為尺。」

殷人尚白。以建丑月為正。物芽色白。《元命苞》曰：「殷以十二月為正，息卦受臨，其色尚白，以雞鳴為朔。」大事斂用日中，日中，時亦白也。戎事乘翰，翰，白色馬。牲用白，以白為徽號。朝燕服冔冠而縞衣。宮室之制，屋。韓詩曰：「殷商屋而夏門也。」十二寸為尺。《白虎通》云：「法十二月，言歲中無所不成。」

周人尚赤。以建子之月為正。物萌色赤。《元命苞》曰：「周以十一月為正，息卦受復，其色尚赤，以夜半為朔。」大事斂用日出，日出時亦赤。戎事乘騵，騵，駠馬白腹。騵音原。牲用騂，騂，赤類。以赤為徽號。朝燕服冕冠而玄衣。宮室之制，屋。《傳》曰：周，夏屋而商門。八寸為尺。《白虎通》云：「周據地而生，地者陰，以婦人為法，婦人大率奄八寸，故以八寸為尺。王者改正朔，本天有三統，謂三微之月也。周以十一月，殷以十二月，夏以十三月也。」崔靈恩云：「若以書傳中候文，依三正記推之，則三皇五帝之所尚，可得而知也。以周人代殷用天正而尚赤，殷人代夏用地正而尚白，夏以人正代舜而尚黑，則知虞氏之王當用天正而尚赤，陶唐氏當用地正而尚白，高辛氏當用人正而尚黑，高陽氏當用天正而尚赤，少皞氏當用地正而尚白，黃帝當用人正而尚黑，炎帝當用天正而尚赤，共工氏當用地正而尚白，太皞當用人，正而尚黑也。」

秦水德。《漢書·律曆志》：「秦自以水德，故十月為歲首。」

漢火德。初亦以十月為歲首，及文帝立，公孫臣言「漢當土德，應黃龍見」。丞相張蒼以為漢乃水德，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十月陰氣在外，故黑。陽氣尚伏在內，故赤。明年，黃龍果見於成紀。帝於是令博士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曆及服色事。至武帝元封七年，用兒寬等議，改用夏正，以建寅月為歲首。劉向以為赤帝斬蛇之符，為火德。

後漢並同前漢。

魏土德。文帝以建寅月為正，服尚黃，臘以丑，牲以白，節毛尚赤，節幡尚黃。郊祀朝會四時之服如漢制，宗廟所服如周禮。明帝青龍五年三月，用博士秦靜等議，改為景初元年，以建丑月為正。孟夏四月制，服色尚黃，犧牲用白，戎事乘黑首之白馬，建大赤之旗，朝會建大白之旗。春夏秋冬孟仲季月雖與正歲不同，至於郊祀、迎氣，礿祠烝嘗、巡狩、蒐田、分至啟閉、班宣時令、中氣早晚、敬授人事，諸若此者，皆以正歲斗建為節。按服色尚黃，據土行也。犧牲旂旗，一用殷禮，行殷之時故也。周禮巾車職，建大赤以朝，大白以即戎，此則周以正色之旗以朝，以先代之旗即戎。魏用殷禮，變周之制，故建太白以朝，大赤即戎也。又詔曰：「今祭皇皇帝天、皇皇后地、天地郊、明堂、宗廟，皆宜用白。其別祭五郊，各隨方色。祭日月星辰之類，用騂。社稷山川之屬，用玄。此則尊卑方色陰陽眾義暢矣。」三年正月，帝崩。齊王立，以明帝建丑月崩，若以其月正朝會設樂，不合於禮，於是改以建寅之月為歲首。袁準正論曰：「自非繼亂，不宜改正也。」

晉金德。武帝泰始二年，散騎常侍傅玄上議：「帝王受命，應曆禪代，則不改正朔，遭變征伐則改之。舜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無改正之文，唐虞正朔皆同，明矣。至殷周革命，乃改。魏受漢禪，亦已不改，至於服色，皆從其本，唯節幡用黃。大晉以金德王天下，順五行三統之序矣。」詔從之。由是正朔服色，並依前代。孫盛晉陽秋論曰：「孔子修春秋，列三統，為後王法，令仍舊，非也。晉為金行，而服色尚赤，考之古道，乖違甚矣。」

東晉並同西晉。

宋水德，亦如魏晉故事。

齊木德，餘一依前代。

梁火德，餘一依前代。

陳木德，餘一依前代。

後魏初為土德，言繼黃帝之後也，故數用五，服尚黃，犧牲用白。至孝文太和十四年，用祕書丞李彪等議，承晉後，改為水德，祖辰臘申。

北齊木德，正朔服色，皆如後魏。

後周承西魏用水德，以文帝誕玄氣之祥，有黑水之讖故也。建寅月為正，服色尚黑。

隋火德，以赤雀降祥之故，衣服、旗幟、犧牲尚赤，戎服以黃，七月帝始服黃。

大唐土德，建寅月為歲首。武太后永昌元年十一月一日，依周制，以建子之月為正，改元為載初元年，改十一月為正月，十二月為臘月，來年正月為一月，十月建亥為年終。載初元年九月九日，改元天授，稱周，改皇帝為皇嗣。二年正月，旗幟尚赤。天寶九載制：應緣隊仗所用緋色幡等，並改為赤黃色，天下皆然。納崔昌議，以土德承漢火行。

〔享司寒藏冰開冰附○（周、宋、隋、大唐）〕

周制，凌人掌冰。正歲十有二月，令斬冰，三其凌。正歲季冬，火星中，大寒冰方盛之時也。凌，冰室也。三其凌，三倍其冰，備消釋也。春始治鑑，鑑如甀，大口，以盛冰，置食物於中，以禦溫氣。春而始治之，為二月將獻羔而開冰。鑑，胡暫反。甀音直偽反。祭祀供冰鑑，賓客供冰，賓客不以鑑往，嫌使停膳羞。大喪供夷槃冰，夷之言尸也。尸之槃曰夷槃。夏頒冰掌事，暑氣盛，王以冰頒賜，則主為之。秋刷。刷，清也。鄭眾云：「刷除冰室，當更內新冰也。」月令：「仲春，天子乃獻羔開冰，先薦寢廟。」謂立春藏冰，至春分，方溫，故獻羔以祭司寒，而后開冰。先薦寢廟而後食之。《左傳》魯大夫申豐曰：「古者日在北陸而藏冰，陸，道也。夏十二月，日在虛危，冰堅而藏之。西陸朝覿而出之。夏三月，日在昴畢，蟄蟲出而用冰。春分之中，奎婁在東方。其藏冰也，深山窮谷，固陰沍寒，用黑牡、秬黍以享司寒，於是取而藏之也周。沍，閉也。必取積陰之冰，所以導達其氣，使不為災。黑牡，黑牲也。秬黍，黑黍也。司寒，北方之神，故物皆用黑。周，密也，密藏之。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災，於是以風出而用之。順春風而散用之。朝之祿位，賓食喪祭，自命夫命婦，至於老疾，冰皆與焉，老，致仕在家者。其用之也遍。及老疾也。則冬無愆陽，愆，過也，謂冬溫。夏無伏陰，謂夏寒也。春無淒風，秋無苦雨，雷出不震，淒風寒也，霖雨為人害。震，霆也。無菑霜雹，癘疾不降，民不夭扎。」癘，惡氣也，短折為夭，少死為扎。

宋孝武帝大明六年，立凌室藏冰。有司奏：季冬之月，冰壯之時，凌室長率山虞及輿隸取冰於深山窮谷固陰沍寒之處，以納於凌陰。務令周密，無洩其氣。先以黑牡秬黍祭司寒於凌室之北。仲春之月，春分之日，以黑羔秬黍祭司寒。啟冰室，先薦寢廟。夏祠用鑑盛冰，室一鑑，以禦溫氣蠅蚋。王御殿及太官羞，並以鑑供冰。自春分至立秋，不限稱數以周喪事。繕制夷槃，隨冰供給。凌室在樂遊苑內，置長一人，吏一人，保舉吏二人。

隋以季冬藏冰，仲春開冰，並因用黑牡秬黍於冰室祭司寒神。開冰依以桃弧棘矢。

大唐制，先立春三日，因用黑牡秬黍，祭司寒之神於冰室。祭訖，鑿冰千段，方三尺，厚尺五寸而藏之。仲春開冰，祭如藏禮，依以桃弧棘矢設於冰室戶內之右。禮畢，遂留之。餘具開元禮。

〔禜（周、漢、晉、梁、隋、大唐）〕

周制，春官大祝掌六祈，其四曰禜。鬯人禜門用瓢齎。禜謂營酇。所祭門，國門也。齎讀為齊。取甘瓠割去柢以齊為樽也。魯莊公二十五年：「秋，大水，鼓用牲於門。」左氏以為用牲非常也。凡天災有幣無牲。祭法云：「幽禜，祭星也。雩禜，祭水旱也。」幽禜謂星壇也，雩禜亦謂水旱壇也。《春秋左氏傳》曰：「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禜之。山川之神，則水旱癘疫之災，於是乎禜之。」

漢制，謂禜為請晴，服赤幘朱衣。

晉武帝咸寧及太康中，時雨多則禜祭，赤幘朱衣，閉諸陰，朱絲縈社，伐朱鼓焉。

梁制，霖雨祈晴，亦如雩禮。

隋制，霖雨則禜京城諸門。三禜不止，則祈山川岳鎮海瀆社稷。又不止，則祈宗廟神州。報以太牢。州郡縣苦雨，亦各禜其城門。不止則祈界內山川及社稷。報用羊豕。

大唐因之。禜門不止，乃祈山川岳鎮海瀆。三日不止，祈社稷宗廟。並用酒脯。國城門用少牢。

〔禳祈（夏、商、周、漢、後漢、魏、晉、宋）〕

夏后氏金行，初作葦茭，言氣所交也。《風俗通》曰：「《傳》曰：『萑葦有叢。』《呂氏春秋》曰：『湯始得伊尹，祓之於廟，薰以萑葦。』故用葦者，欲人之子孫蕃殖，不失其類，有如萑葦。茭者交易，陰陽代興之義也。」

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閉塞，使如螺也。

周人木德，以桃為梗。梗，更也。言氣相更也。春官大宗伯以疈辜祭四方百物。鄭玄云：「匧，匧牲跄也。匧而磔之謂磔攘。」匧音普逼反。大祝當六祈，以同鬼神祇。一曰類，二曰造，三曰禬，四曰禜，五曰攻，六曰說。攻、說，則以辭責之。禬未聞焉。天神人鬼地祇不和，則六癘作見，故以祈禮同之。造音七告反。禬古外反。國有大故，天災，祈祝社稷禱祠。大故，兵寇。天災，疫癘。諸祈禱祠之以報。小祀掌小祭祀將事侯禳禱祠之祝號，以祈福祥，順豐年，逆時雨，寧風旱，彌災兵，遠罪疾。侯之言候也。候嘉慶，祈福祥之屬。禳，攘卻凶咎，寧風旱之屬。順豐年而順為之祝辭。逆，迎也。彌讀為弭。弭，安也。祭法曰：「禳祈於坎壇，祭寒暑也。」禳猶卻也。祈，求也。寒暑不時，則或禳之或祈之。寒於坎，暑於壇也。

漢制，厲殃，祀天地日月星辰四時陰陽之神，以師曠配之。其壇常祀以禳災，兼用三代葦茭、桃梗。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為門戶飾，以儺止惡氣。

後漢仲夏之月，萬物方盛。日夏至，陰氣萌作，恐物不懋。其禮：以朱索連葷菜，彌牟朴蠱鍾。以桃印長六寸，方三寸，五色書文如法，以施門戶。

魏祀五郊六宗及厲殃。何晏議：「月令季春磔攘大儺，非所以祀皇天也。夫天道不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國有大故，可祈於南郊。至於祈禳，自宜止於山川百物而已。王肅云：『厲殃，漢之淫祀耳。』日月有常位，五帝有常典。師曠自是樂祖，無事於厲殃。厲殃同人非禮器，雄黃等非禮飾。漢文除祕祝，所以稱仁明也。陳留范宣曰：『舜有拂卵無磔雞。』及魏明帝大修禳祭儀，雞特禳釁之事。磔雞宜起於魏，桃印本漢制，所以輔卯金，又宜魏所除也。」

晉制，每歲朝設葦茭桃梗，磔雞於宮及百寺之門，以辟惡氣。泰始二年，有司奏，春分祠厲殃及禳祠，詔曰：「不在祀典，除之。」

宋皆省其禮，而郡縣往往猶存。

〔高禖（周、漢、後漢、魏、晉、北齊、隋、大唐）〕

周制，月令：「仲春，玄鳥至之日，以太牢祠於高禖。高辛氏之代，玄鳥遺卵，娀簡吞之，生契，後王以為媒官嘉祥，而立其祠。又月令章句曰：「高，尊也。禖，祀也。吉事先見之象也。蓋為人所以祈子孫之祀。玄鳥感陽而至，其來主為孚乳蕃滋，故重其至日，因以用事。契母簡狄，蓋以玄鳥至日有事高禖而生契焉。故詩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盧植曰：「玄鳥至時陰陽中，萬物生，故於是以三牲請子於高禖之神。居明顯之處，故謂之高。因其求子，故謂之禖。以為古者有媒氏之官，因以為神。」鄭但言後王，不知起於何代。天子親往，后妃帥九嬪御，乃禮天子所御，帶以弓韣，授以弓矢於高禖之前。」天子所御，謂今有娠者。禮謂酌飲於高禖之庭。帶以弓韣，求男之祥。

漢武帝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始立為高禖之祠於城南，祭以特牲。晉博士束皙云：「漢武帝晚得太子，始為立高禖之祠。高禖者，人之先也。故立石為主，祀以太牢也。」

後漢因之，祀於仲春之月。

魏禖壇有石。青龍中造。許慎云：「山陽人以石為主。」

晉以仲春之月高禖，祠於城南，祀以特牲。惠帝元康六年，高禖壇上石，中破。博士議：「禮無高禖置石之文，未知設造所由。既已毀破，可無改造。」束皙議以為：「石在壇上，蓋主道也。禮，祭器弊則埋而置新，今宜埋而更造，不宜遂廢。」後得高堂隆故事，詔更鐫石，令如舊，置高禖壇上。埋破石入地一丈。按江東太廟北門內，道西有石處，如竹葉小屋覆之。宋文帝元嘉中，修廟所，得石。陸澄以為晉孝武時郊禖石。然則江左亦有此禮矣。或曰百姓祀其傍，或謂之落星也。

北齊制高禖壇於南郊旁，廣輪二十六尺，高九尺，四陛三壝。每歲玄鳥至之日，皇帝親帥六宮，祀青帝於壇，以太昊配，而祀高禖之神以祈子。其儀：青帝北方南向，配帝東方西向，禖神壇下東陛之南，西向。禮用青珪束帛，牲共以一太牢祀日，皇帝袞冕，乘玉輅；皇后褘衣，乘重翟。皇帝初獻，降自東陛，皇后亞獻，降自西陛，並詣便座。夫人終獻。上嬪獻於禖神訖，帝及后並詣攢位，乃送神。皇帝皇后及群官皆拜，乃撤就燎。禮畢而還。

隋亦以玄鳥至日，祀高禖於南郊壇，牲用一太牢。

大唐月令，亦以仲春玄鳥至之日，以太牢祀於高禖，天子親往。月令經文及注，不言有壇廟也。

〔祓禊（周、漢、後漢、晉、東晉、齊）〕

周制，春官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歲時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類。釁浴謂以香薰草藥沐浴之。月令：暮春，天子始乘舟。蔡邕《章句》曰：「陽氣和暖，鮪魚時至，將取薦宗廟，因乘舟浮川也。」

漢高后八月，祓於霸上。

後漢三月上巳，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潔者，言陽氣布暢，萬物訖出，始潔之矣。禊者，潔也，言自潔濯也。

晉公卿以下，至於庶人，皆禊洛水之側。

東晉元帝又詔罷三日弄具。海西公於鍾山立流杯曲水，延百僚。

齊以三月三日曲水會，古禊祭也。今相承為百戲之具，雕弄巧飾，增損無常。

說曰：按禊與曲水，其義參差。晉趙王倫篡位三日，會天泉池，誅張林。懷帝亦會天泉池，賦詩。陸機云：「天泉池南石溝引御溝水，池西積石為禊堂，跨水，流杯飲酒。」不言曲水。《韓詩》曰：「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兩水之上，招魂續魄。秉蘭草，祓除不祥。」蔡邕曰：「今三月上巳，祓於水濱，蓋出此也。」凡言祓者祉也，以為祈介祉也。一說：三月三日，清明之節，將修事於水側，禱祀以祈豐年也。後漢杜篤云：「郭虞三月三日上辰產二女，上巳日產一女，二日產三女，並不育。俗以為大忌，至此月巳日諱止家，皆於東流水上，為祈禳自潔濯，謂之禊祠，引流行觴，遂成曲水。」梁劉昭曰：「郭虞之說，良為虛誕。假有庶人旬內夭其三女，何足警彼風俗乎？杜篤賦乃稱『王侯公主，暨於富商，用事伊、洛，帷幔玄黃』。本傳大將軍梁商，亦歌泣於洛禊也。」馬融《梁冀西第賦》云：「西北戌亥，玄石承輸。蝦蟆吐寫，庚辛之域。」即曲水之象。劉楨《魯都賦》曰：「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禳，國子水嬉。」此用七月十四日也。

〔諸雜祠（周、秦、漢、東晉、後魏）〕

周立壽星祠於下杜、亳，韋昭曰：「亳音薄，湯所都也。」瓚曰：「濟陰亳縣是也。」師古曰：「杜即京兆杜縣也。此亳非湯都也。徐廣云京兆杜縣有亳亭，斯近之矣。」時奉焉。又立杜主祠，因宣王殺右將軍杜伯不以罪，後宣王田於圃田，杜伯執弓矢射宣王，宣王伏弓衣而死，故周人尊其鬼而以歲時奉祠焉。

秦立陳寶祠，因文公獲若石，於陳倉北阪城祠之。蘇林曰：「質如石，似肝。」顏師古曰：「陳倉之北阪上城中也。」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光色赤黃，長五丈，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野雞，其聲殷殷云，野雞夜鳴。言陳寶若來而有聲，則野雞皆鳴以應之也。祠以一牢，名曰陳寶。臣瓚曰：「陳倉縣有寶夫人祠，或一歲二歲與葉君合。葉君神來時，天為之殷殷雷鳴。」二世時，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駵。德公立，卜居雍，即今扶風郡雍縣。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音孚畤，作伏祠。孟康曰：「六月伏日也。周時無，至此乃有之。」師古曰：「伏者，謂陰氣將起，迫於殘陽而未得升，故為藏伏，因名伏日也。立秋之後，以金代火，金畏於火，故至庚日必伏。庚者，金也。」磔狗邑四門，以禦蠱災。始皇東遊海上，祠八神，求仙人。其祀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三山即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山。山在東萊。六曰月主，祠之萊山。山在東萊長廣。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盛山。山在東萊不夜縣，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八曰四時主，祠瑯琊。瑯琊在齊東北，蓋歲之所始也。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罘音浮。

漢高帝天下已定，令祝立蚩尤之祠於長安。又置祠祀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之屬；師古曰：「東君，日也。雲中君謂雲神也。巫社、巫祠，皆古巫之神也。族人炊，古主炊母之神也。炊謂饎爨也。」秦巫祠杜主、巫保、族纍之屬；杜主，即周之杜伯也。巫保、族纍，二神名。纍音力追反。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堂下，在堂之下。巫先，巫之最先者也。司命，說者云文昌第四星也。施糜，其先常施設糜鬻者也。九天巫祠九天。師古曰：「九天者，謂中央鈞天，東方蒼天，東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浩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東南陽天也。其說見淮南子。一說云：東方旻天，東南陽天，南方赤天，西南朱天，西方成天，西北幽天，北方玄天，東北變天，中央鈞天也。」皆以歲時祠宮中。武帝即位，厚禮置祠神君於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神君者，長陵女子，產乳而死，見神於妯宛若。宛若祠之其室，人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著。平原君，武帝外祖母也。宛若，字也。妯音軸。又帝師少君求仙，始親祠灶。少君言於帝曰：「祠灶皆可致物。物，鬼也。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又立粵祠，雞卜自此用。持雞骨而卜，如鼠卜也。是時既滅兩粵，粵人勇之乃言粵人俗鬼。師古曰：「勇之，粵人名也。俗鬼，言其土俗尚鬼神之事。」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耗。乃命粵巫立粵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帝百鬼。宣帝時，南郡獲白虎，獻其皮牙爪，帝為立祠。又方士言隋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於未央宮。又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西河鴻門有天封苑火井祠，火從地中出也。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於長安城傍。又祠三山八神於曲城，東萊之縣。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又有月祠、蚩尤、勞谷、五床山、五帝、仙人、玉女、金馬碧雞等神，遣諫大夫王褒使持節而求焉。

東晉哀帝欲於殿前鴻祀，以鴻雁來為候，因而祭之，謂之鴻祀。或曰：「鴻，大也。鴻雁初來，必將大祀。」侍中劉遵等啟稱：「此唯出大傳，不在六籍，劉向、鄭玄雖為其訓，自後不同。前代以來，並無其式。」

後魏道武帝初，有兩彗星見，劉后使占者占，曰：「祈之則掃定天下。」后從之，故立其祀。又立歲神十二，歲一祭，以十月，用牛一、雞三。又立土神四，歲二祭，常八月、十月，用羊。又立獻明以上所立天神四十所，歲二祭，其神尊以馬，次以牛，小以羊，皆女巫行事。

〔淫祀興廢（秦、漢、魏、晉、東晉、宋、後魏）〕

秦德公立，卜居雍。即今雍縣也。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祠自此興，用三百牢。伏祠已具前也。

漢成帝立，丞相匡衡等奏：「罷雍鄜、密、上下畤及陳寶祀等。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應禮，及疑無明文，可奉祠如故。其餘四百七十五所不應禮，或復重，請皆罷。」奏可。本雍舊祠二百三所，惟山川諸星十五所為應禮。杜主祠有五，置其一。高帝所立梁、晉、秦、荊等巫，九天、南山、萊中之屬及孝文渭陽、孝武薄忌太一、三一、黃帝、冥羊、馬行，孝宣三山並諸山、蚩尤等，皆罷之也。後帝以無繼嗣故，復陳寶等祠。末年頗好鬼神，故多上書言祭祀方術者，皆得待詔。谷永說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廣崇無福之祀，皆姦人惑眾，是以聖人絕而不言。伏惟陛下拒絕，無令姦人有窺朝者。」帝善之。哀帝即位，寢疾，博徵方士，京師諸縣皆有侍祠使者，盡復前代諸神祠，凡七百餘所，一歲三萬七千祠。平帝末年崇淫祀，自天地六宗以下，凡千七百所，用三牲鳥獸三千餘種。不能備，乃以雞當雁鶩，犬當麋鹿。

魏武王秉漢政，普除淫祀。文帝黃初五年，詔：「先王制祀，五行名山川澤，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亂，崇信巫史，至乃宮殿之內，戶牖之間，無不沃酹，甚矣。自今敢設非禮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左道論，著於令。」明帝青龍初，又詔：郡國山川不在祀典，勿祀。

晉武帝泰始元年詔曰：「昔帝王修岳瀆山川，各有定制。然以道蒞天下，其鬼不傷人，故祝史薦而無媿辭，而淫祀不作。末世妖孽相煽，音扇。捨正為邪，故魏朝疾之。宜按禮為制，使妖淫之鬼，不亂其間。」

東晉穆帝升平中，何琦請備五岳祠曰：「唐虞之制，天子五年一巡狩，柴燎五岳，遍於群神。及秦漢都西京，涇、渭、長水雖不在祀典，以近咸陽故，盡得比大川立祀。自永嘉之亂，唯灊之天柱，在王畿之內，選百戶吏卒，以奉其職。中興之際，未有官守，廬江郡遣大吏兼假四時禱賽，春釋寒而冬請冰。自咸和迄今，又復隳替。計今非典之祠，可謂非一。考其正名，則淫昏之鬼；推其縻費，則百姓之蠹。而山川大神，更為簡闕。可令禮官作式，其諸妖孽，可粗依法先去其甚，俾邪不瀆正。」時不行。

宋武帝永初二年，普禁淫祀。由是蔣子文祠以下，皆絕。孝武孝建初，更修蔣侯祠，所在山川，漸皆修復。明帝立九州廟於雞籠山，大聚群神，加蔣侯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鍾山王。蘇侯，驃騎大將軍。四方諸神，咸加爵秩。

後魏初，自天地社稷以下，合千七十五所，歲用牲七萬五千五百頭。孝文帝詔曰：「朕承天事神，以育群品，而咸秩處廣，用牲甚眾。夫神明正直，享德與信，何必在牲！其令有司，非天地宗廟社稷之祀，皆用酒脯。」太和十五年詔：「自先朝以來，享祀凡千二百餘處。今欲減省，務從簡易。先常有水火之神四十餘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既祭風伯、雨師、司中、司命等，明堂祭五祀，皆有此四十神，悉罷之。」初，每以正月吉日，於庭設幕，中置松柏樹，設五帝座。至孝文，詔曰：「禮云，自外至者，無主不止。此既無祖配，揆之古典，實無所取，又探冊之祭，可悉罷之。」

vernacular:
【卷題與範圍】本卷屬《通典》禮典中的吉禮沿革，專談告禮、歷代所尚、享司寒、禜、禳祈、高禖、祓禊、諸雜祠和淫祀興廢。白話說，它關心的是國家遇到即位、改元、巡狩、祥瑞、災異、求子、祈晴、除災、雜神祭祀時，應不應祭、祭誰、用牲還是用幣、告哪一座廟、哪些祠該保存、哪些祠該裁撤。這是理解中古國家宗教秩序的重要文本，因為後來道教齋醮、宮觀和神祠要進入官方祀典，也必須在這套禮制語言裡被判定是否合法。

【告禮：大事要先告祖廟與天地】告禮部分先說，古代天子將巡狩，必先告祖廟，又命史官告群廟、社稷和畿內名山大川；親自告用牲，派史官告用幣。商湯伐桀以前告天，說自己若有罪，不要連累萬方；萬方若有罪，罪在自己一身。周制中，天子將出，要類祭上帝、造告禰廟。白話說，「告」不是普通報備，而是把國家大事放到祖先、天地、社稷和山川面前，取得禮制上的正當性。

【魏晉告瑞：祥瑞也要進入宗廟程序】魏明帝時，有靈命瑞圖、玉印等祥瑞上報，朝臣爭論應告天皇大帝、五精之帝、南郊、地祇和太祖廟，並討論冊文中「皇皇后帝」是否已包含五精之帝。後來又有長安得玉印，議者設計在廟堂陳設几席、脯醢、醴酒，使太尉奉瑞璽告先帝與文思皇后。白話說，祥瑞不是拿來直接炫耀，而要經禮官安排成一套告天、告廟、藏冊、奠璽的儀式，表示王朝受命有根據。

【東晉即位、封王、告諡與改元】東晉元帝將即位時，王導問賀循：該祭壇拜受天命，還是告四祖之廟而行？賀循認為應告四祖。後面又討論封建諸王要不要告廟，冊文用竹冊篆書還是白簡隸書；告諡南郊該不該用牲；移廟時是否設奠；改元是否要告廟。這些議論白話意思是：凡牽涉皇位、年號、封爵、祖廟遷移、諡號等大事，都不是行政命令一發即可，而要問禮制如何安排，因為禮的程序決定政治行為是否合典。

【梁與唐的告禮分類】梁代禮官司馬筠提出，大事遍告七廟，小事只告一室。封禪、南北郊、明堂、巡省、出征、太子加冠、平寇、築宮、繼位、解嚴等十一條，要遍告七廟；講武、修宗廟明堂、封拜公王、四夷來貢、公王削封或襲封等六條，只告一室。唐高宗時，太常討論仲春告祥瑞於太廟，承認近代因循元日奏瑞、二月告廟的舊例。白話說，告禮逐漸被整理成可分級的制度：什麼算大事、什麼算小事，都有不同告廟範圍。

【歷代所尚：正朔、服色與王朝德運】「歷代所尚」列高陽、高辛、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各代所尚的色、正月、牲色、旗服和度量。夏尚黑，以建寅為正；殷尚白，以建丑為正；周尚赤，以建子為正；秦自稱水德，以十月為歲首；漢後來多以火德理解；魏稱土德，晉稱金德，後魏、北齊、後周、隋、唐也各有五德、服色、正朔安排。白話說，這一大段不是單純顏色表，而是用五行德運來說明王朝受命和制度改易：改朝換代，常要透過月份、服色、牲色、旗幟來表達「不相沿襲，受命於天」。

【享司寒：藏冰開冰也屬國家禮制】司寒部分從周代凌人掌冰說起。季冬大寒時斬冰、藏冰，用黑牡和黑黍祭司寒；仲春開冰，也祭司寒，並以桃弧棘矢除災。宋、隋、唐都沿用藏冰、開冰禮，唐制在立春前三日祭司寒，鑿冰千段收藏，仲春再開冰。白話說，冰不是普通物資，牽涉陰陽寒暑的調節；國家用祭司寒、藏冰、開冰來象徵順時令、調氣候，也供朝廷、賓食、喪祭、老疾等用途。

【禜：久雨祈晴與災異應對】禜是天災時的祈禱。周禮說大祝掌六祈，其中一種叫禜；《左傳》說日月星辰不時造成雪霜風雨，就禜祭日月星辰；山川造成水旱疫癘，就禜祭山川。漢把禜稱為請晴，穿赤幘朱衣；晉遇多雨就禜祭，閉諸陰、朱絲縈社、伐朱鼓；梁、隋、唐遇霖雨也禜京城諸門，不止則祈山川岳鎮海瀆，再不止則祈社稷宗廟。白話說，禜是國家處理久雨、水災、天候失調的一套禮儀階梯，先從城門、山川開始，再上升到社稷宗廟。

【禳祈：除災、求福與正祀邊界】禳祈部分說，夏用葦茭，殷用螺首，周用桃梗，象徵陰陽交替、氣機更易。周禮六祈包括類、造、禬、禜、攻、說，用來調和天神、人鬼、地祇不和所生的災癘。漢代五月五日用朱索、五色印裝飾門戶，以儺止惡氣；後漢也用朱索、葷菜、桃印施於門戶。魏代何晏、王肅等批評厲殃、師曠配祀、雄黃等做法多非禮典，認為祈禳應限於山川百物，不應妄禳皇天。晉初仍於歲朝設葦茭桃梗、磔雞辟惡，後又下詔除去不在祀典者。白話說，禳祈處在正禮和俗信之間，朝廷既承認災害可祈禳，也努力裁去被認為太巫俗、太淫祀的部分。

【高禖：國家求子的禮】高禖是祈子之祀。周制在仲春玄鳥至日，以太牢祀高禖，傳說簡狄吞玄鳥卵生契，因此玄鳥到來成為求子、蕃殖的吉兆。漢武帝晚得太子，立高禖祠於城南。魏、晉有高禖壇石，晉代還討論石主破裂後要不要重造。北齊制度最詳，皇帝、皇后、六宮同往南郊旁高禖壇，祭青帝並祀高禖之神以祈子；隋唐也在玄鳥至日祀高禖。白話說，高禖把皇室生育、后妃禮儀、春天繁殖象徵和國家祭祀連起來，是求子不只屬民間，也屬王朝延續的大禮。

【祓禊：水邊祓除與曲水宴】祓禊部分說，周代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漢高后曾在霸上行祓；後漢三月上巳，官民都到東流水邊洗濯祓除，去舊垢病，稱為大潔。晉代公卿到庶民都在洛水邊禊祭，東晉、齊又發展出流杯曲水、百戲宴飲。後面的說明辨析祓禊和曲水本義不同：祓是祈福去不祥，禊是自潔濯；後來流觴宴飲、曲水娛樂逐漸附會到上巳水邊祓除。白話說，原本的水邊潔淨禮，到了中古已兼具祈禳、遊宴和文人集會功能。

【諸雜祠：國家收錄各種神祠】雜祠部分收周、秦、漢、東晉、後魏諸神。周有壽星祠、杜主祠；秦有陳寶祠、雍地諸祠、八神祠，始皇東遊海上祠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時主，也求仙人。漢高帝立蚩尤祠，又置各地巫官，梁巫、晉巫、秦巫、荊巫、九天巫各祠天地、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九天等。武帝以後又立神君祠、祠灶求仙、粵祠、雞卜、白虎祠、四寶祠、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三山八神、金馬碧雞等。白話說，王朝實際祭祀遠比經典正祀複雜，地方神、巫覡、方士、祥瑞、星辰、仙山都可能被暫時納入官方祭祀網。

【淫祀興廢：裁撤不合禮的神祠】淫祀興廢部分記各代如何整頓神祠。漢成帝時，匡衡等奏請罷雍、鄜、密、上下畤、陳寶等祠，共六百八十三所中，只保留二百零八所合禮或有疑者，其餘四百七十五所裁罷。後來因求嗣、疾病和方士進言，又一度恢復大量祠祀，哀帝時一年多達三萬七千祠，平帝末年甚至有一千七百所，牲物不足還以雞犬代替雁鶩麋鹿。魏武、文帝、明帝多次禁非禮之祭，巫祝左道入令受罰；晉武帝也要求按禮定制，使妖淫之鬼不亂正祀。

【南北朝裁祀與復祀：正祀、地方神和政治需要拉扯】東晉何琦曾請備五嶽祠，指出許多非典之祠耗費百姓，而真正山川大神反被簡略，主張先去最嚴重的妖祠，但未實行。宋武帝普禁淫祀，蔣子文祠以下皆絕；孝武、明帝時又修復蔣侯祠、九州廟，給四方神加爵秩。後魏初祭祀多達千餘所，牲畜用量驚人；孝文帝認為神明正直，享德與信，不必多用牲，命非天地宗廟社稷者皆用酒脯，後又裁減水火神、星神和無祖配的探冊之祭。白話說，淫祀裁撤從來不是一次完成，常在節省民力、正禮名分、地方信仰和政治需要之間反覆擺動。

【告禮細節：牲、幣、冊、祝都代表不同禮意】卷中反覆爭論用牲還是用幣、竹冊還是白簡、篆書還是隸書，表面看很瑣碎，實際是在分辨禮的等級。親告祖廟或常祭可用牲，派祝史代告常用幣；冊文若是封王、改元、告廟這類要長久保存的政治文件，事後要藏於廟中，所以用竹冊篆書；四時祭祀的祝文只是當次禮儀所用，事後不藏，所以可用尺一白簡隸書。白話說，禮官不是只管祭品多少，而是在用材料、文字、藏置方式，把政治事件的輕重永久固定下來。

【移廟與改元：祖先不是抽象背景】徐邈論移廟時說，舊廟、新廟各有其事。離開舊廟時要告「將徙」，到新廟時要以嘉薦再告，幣和薦各施於一廟，不可混作一禮。康帝改元時，博士徐禪認為即使在喪中，改元正位也是大事，也應告廟；因為「元」是開始、首端、善之長，君道所重。白話說，祖先在這些儀式中不是被動旁觀，而是王朝新開始、廟主遷移、政治秩序轉換時必須面對的禮法主體。

【德運制度：顏色背後是受命敘事】歷代所尚中，夏、殷、周以黑、白、赤相代，秦又以水德自居，漢在水德、土德、火德之間有過爭論。魏明帝一度改用建丑月為正，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又把朝會、郊祀、宗廟、社稷、日月星辰各按陰陽方色安排。晉人傅玄則認為禪代不必改正朔，只有征伐革命才改；孫盛又批評晉為金行卻服色尚赤，乖違古道。這些爭論顯示，德運不是死板迷信，而是王朝如何說明自己繼承、革命、禪讓或受命的一套政治語法。

【漢代雜祠：正典之外的帝國神靈網】漢代雜祠尤其龐雜。梁巫、晉巫、秦巫、荊巫各帶地方神系入宮，九天巫又祠九天；武帝時神君祠、李少君祠灶、粵祝、雞卜、白虎祠、四寶祠、星辰祠、三山八神、金馬碧雞等紛紛出現。這些祠有的來自地方巫俗，有的來自方士求仙，有的來自祥瑞，有的與帝王疾病、求嗣、征服南越、巡幸海上有關。白話說，帝國中心不斷吸納地方神和新神，但吸納越多，禮官越需要判斷哪些能成為正祀，哪些只是暫時、私求或方術性的祠。

【淫祀的判準：不是所有民間神都被否定】卷中說「淫祀」時，重點通常有幾個：不在古禮祀典、重複濫設、耗費民力、出自姦人惑眾、用巫祝方術牽動皇帝私欲，或以妖異神怪取代仁義正道。谷永勸漢成帝說，明白天地之性的人不會被神怪迷惑，知道萬物之情的人不會被非類欺罔；背離仁義正道而廣設無福之祀，都是姦人惑眾。這並不等於否定一切地方神，而是國家禮官要求神祠必須可被納入仁義、山川、社稷、祖先、陰陽時令等可說明的秩序。

【從道教角度看本卷】道教儀式史讀本卷，最值得注意的是「合法化」問題。太一、九宮、星辰、城隍、司命、山川、齋醮、祈禳、章奏等儀式元素，常常和本卷所列的雜祠、祈禳、告禮、禜祭共享同一套宇宙和行政想像：神明有職司，災異可上告，章文可奏達，禍福可考校。但官方禮典會要求它們被節制、分級、定名、定祭品，並區分正祀與淫祀。這也是中古以後道教能成為國家儀式資源、又常被禮官警惕的根本張力。

【整體意思】全卷把「神」放進制度裡處理。它承認國家需要告天告廟、祈晴除災、藏冰開冰、求子祓禊，也承認民間與地方有大量神祠；但它同時要求禮官判斷哪些合於祀典、哪些過度、重複、巫俗或耗民。對道教史來說，這種正祀與淫祀的界線尤其重要：道教神明、齋醮、宮觀若要進入國家秩序，必須被說成能合禮、能護國、能順陰陽，而不能只被看作方士巫祝的雜祠。

note: 《通典》卷五十五是研究中古國家祭祀分類的核心材料，可與《隋書》《舊唐書》《新唐書》禮志和《大唐開元禮》互讀。Bujard、Brashier、Puett 分別從天祭、祖先記憶和早期中國祭祀宇宙論說明「告」「祈」「祀」如何建立政治正當性；Wechsler 對唐代玉帛祭祀與王朝合法性的研究，可補足唐代告廟、告瑞與郊廟制度脈絡。雷聞《郊廟之外》對隋唐國家祭祀與宗教的分析，特別適合用來理解本卷雜祠、淫祀和道教儀式如何在官方禮制之外又被納入或排斥。Lagerwey、Bokenkamp、呂鵬志的道教儀式研究則提醒讀者：禮典中的「淫祀」判斷是國家禮官立場，不能簡單等同於民間宗教實踐本身的價值。


scripture_id: liu-shiqu

scripture_title: 石渠記

chapter_title: 石渠記

original: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蘚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鯈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遠。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812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vernacular: 〈石渠記〉寫得像一次細密的水道整理。從「渴」西南不到百步得石渠，先記民橋其上、泉聲乍大乍細，再量其廣狹長短，寫水抵大石後伏出其下，逾石又得石泓、小潭，最後北曲入渴。柳宗元不只賞景，也親自「攬去翳朽，決疏土石」，使水道通暢，渠、泓、潭的美才逐步顯露。這裡的自然觀並非強力改造山水，而是去除遮蔽、順其流勢，讓泉石本來的幽靜與聲韻呈現出來；「視之既靜，其聽始遠」一句，尤能見道家式的虛靜感。末尾記兩次發現日期，說明美景不是一次看盡，而是在清理、重訪、命名與書寫中慢慢完成，山水也因人的節制介入而得以傳後。

note:
解讀視角：石渠潺湲，山水營構與道家自然觀

校讀提示：本文無 manifest 異文標記，但石渠、石泓、小潭為連續發現與疏治所得，引用方位日期時須留意元和七年前後兩次記錄。


scripture_id: liu-xiaoshitan

scripture_title: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chapter_title: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original: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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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nacular: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以聲音引路：隔著篁竹先聞水聲如珮環，心生喜悅，伐竹取道才見小潭。潭的美在清洌與幽小，全石為底，近岸石底卷出，形成坻、嶼、嵁、巖；魚影映在石上，似乎在空中游動，與遊人相樂。前半的明澈靈動，忽然在後半轉為寒意：向西南望，溪流斗折蛇行、岸勢犬牙差互，不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終至「淒神寒骨，悄愴幽邃」。這種由樂入悲的轉折，正是貶謫者山水審美的深處。小石潭沒有宏大的仙境名目，卻把自然的清、冷、靜、深逼到心上，使遊觀成為自我處境的映照。

note:
解讀視角：小石潭幽寂清冷，貶謫者的山水寄託

校讀提示：本文雖無 manifest 異文標記，但篇中小丘、小石潭、篁竹與溪流方位承接永州八記脈絡，校讀時宜合讀前後諸記。


scripture_id: liu-xishan-yan

scripture_title: 始得西山宴遊記

chapter_title: 始得西山宴遊記

original: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迴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vernacular: 〈始得西山宴遊記〉是柳宗元永州山水書寫的開端。開篇說自己為「僇人」居州，平日雖遍遊高山深林、幽泉怪石，卻只是排遣惴慄，還未真正識得山水。直到從法華西亭望見西山，過湘江、緣染溪、斫榛焚茅而登，視野忽然放大：數州土壤如在席下，高下岈然窪然，青白縈繞而接天。這種登高不是單純眺望，而是心境的翻轉；他由西山的「特立」領會不與小丘同類的高遠，進而寫出「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這近於道家忘形遊心的境界：形體拘束暫時消解，貶謫者不再只以酒醉逃避，而是在山水中與造物同遊。所謂「游於是乎始」，正是審美覺醒，也是精神自救。

note: 〈始得西山宴遊記〉為柳宗元貶居永州後山水書寫的代表作，通常列為「永州八記」之首。文中「僇人」點出政治失意與精神壓抑，「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則使西山成為重新觀看山水的轉折。末段「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常被讀作近於道家忘形、與造物同遊的審美經驗。校讀須注意底本有隟／隙、游／遊、谿／溪、染／冉等異文。


scripture_id: su-fanghe

scripture_title: 放鶴亭記

chapter_title: 放鶴亭記

original: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閒，俯仰百變。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暮則傃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于九皋，聲聞於天。』葢其為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遯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宛將集兮，乎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於㵎谷之閒兮，啄蒼苔而履白石。」「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汝飽。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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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nacular: 〈放鶴亭記〉從彭城大水後張天驥遷居東山寫起：山岡四合如環，亭正當西面缺口，春夏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又百變。二鶴旦出暮歸，或立陂田，或翔雲表，亭名便由此而來。蘇軾借鶴論隱居之樂：鶴清遠閒放，古人以比賢人君子；但君主好鶴足以亡國，山林遯世之士即使飲酒玩鶴，卻不至為害。這不是單純讚逸樂，而是在辨「出處」：身在權位者不可任情，退居山林者則可養其真。末尾〈放鶴〉〈招鶴〉歌中，黃冠草履、葛衣鼓琴、躬耕而食，將張山人的生活寫近道家養生與隱逸理想；鶴的往返，也成了人心在塵外與歸處之間的節奏。

note: 〈放鶴亭記〉為蘇軾徐州知州時所作，所記張天驥即雲龍山隱者張山人，亭名因其旦放暮招二鶴而來。篇中引《易》《詩》鶴鳴之典，又對比衛懿公好鶴亡國與劉伶、阮籍以酒全真，核心不在鼓吹逸樂，而在分辨君主、官守、山林隱者不同處境中的「好物」限度。末段黃冠草履、葛衣鼓琴、躬耕而食，將張山人的生活寫入道家隱逸與養真傳統。校讀時須分清散文敘論與《放鶴》《招鶴》歌的文體層次。


scripture_id: su-houchibi

scripture_title: 後赤壁賦

chapter_title: 後赤壁賦

original: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葢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俛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vernacular: 〈後赤壁賦〉先寫十月望夜，蘇軾自雪堂歸臨皋，與二客因月白風清而復遊赤壁。前半有酒、有魚、有江聲斷岸，卻很快由樂轉入孤危：他獨自攝衣攀巉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俯馮夷幽宮，二客不能從；長嘯之後草木震動、山鳴谷應，反使人悄然悲、肅然恐。後半孤鶴橫江，玄裳縞衣，掠舟西去；入夢又化為羽衣道士，問赤壁之遊，俛而不答，只以回顧一笑留下不可證實的餘味。鶴與道士相互照映，是道教仙真意象，也是虛實交界的文學裝置。開戶視之不見其處，正使讀者無法判定是夢、是仙、是心中幻影；赤壁山水因此從實景轉入玄遠之境。

note: 〈後赤壁賦〉作於元豐五年蘇軾謫居黃州期間，與〈前赤壁賦〉相表裏。前篇多由江月、清風展開哲理問答，後篇則從雪堂歸臨皋、復遊赤壁寫到攀危崖、聞江聲、遇孤鶴、夢羽衣道士，色調更幽峭。孤鶴「玄裳縞衣」與夢中道士互相映照，承接中古以鶴、羽衣、仙真表現道教超越境界的傳統；末尾開戶不見，使事件停在夢與仙、實景與心象之間。校讀須注意底本異文，且篇末「註解」字樣非賦文正文。


scripture_id: xiake-huangshan

scripture_title: 遊黃山日記

chapter_title: 遊黃山日記

original:
初二日
　　自白岳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橋。渡大溪，循別溪，依山北行。十里，兩山峭逼如門，溪為之束。越而下，平疇頗廣。二十里，為豬坑。由小路登虎嶺，路甚峻。十里，至嶺。五里，越其麓。北望黃山諸峰，片片可掇。又三里，為古樓坳。溪甚闊，水漲無梁，木片彌布一溪，涉之甚難。二里，宿高橋。

初三日
　　隨樵者行，久之，越嶺二重。下而復上，又越一重。兩嶺俱峻，曰雙嶺。共十五里，過江村。二十里，抵湯口，香溪、溫泉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漸上，雪且沒趾。五里，抵祥符寺。湯泉在隔溪，遂俱解衣赴湯池。池前臨溪，後倚壁，三面石甃，上環石如橋。湯深三尺，時凝寒未解，湯氣鬱然，池底水泡汨汨起，氣本香冽。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以湯口、焦村孔道，浴者太雜遝出。浴畢，返寺。僧揮印引登蓮花庵，躡雪循澗以上。澗水三轉，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龍潭；再上而停涵石間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藥臼」，又曰「藥銚」。宛轉隨溪，群峰環聳，木石掩映。如此一里，得一庵，僧印謂我乃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爐及鐘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為。遂返寺宿。

初四日
　　兀坐聽雪溜竟日。

初五日
　　雲氣甚惡，余強臥至午起。揮印言慈光寺頗近，令其徒引。過湯地，仰見一崖，中懸鳥道，兩旁泉瀉如練。余即從此攀躋上，泉光雲氣，撩繞衣裾。已轉而右，則茅庵上下，磬韻香煙，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寺舊名珠砂庵。比丘為余言：「山頂諸靜室，徑為雪封者兩月。今早遣人送糧，山半雪沒腰而返。」余興大阻，由大路二里下山，遂引被臥。

初六日
　　天色甚朗。覓導者各攜笻上山，過慈光寺。從左上，石峰環夾，其中石級為積雪所平，一望如玉。蔬木茸茸中，仰見群峰盤結，天都獨巍然上挺。數里，級愈峻，雪愈深，其陰處凍雪成冰，堅滑不容著趾。余獨前，持杖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岡，則蓮花、雲門諸峰，爭奇競秀，若為天都擁衛者。由此而入，絕峴危崖，盡皆怪松懸結。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髲，盤根虯乾，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松石交映間，冉冉僧一群從天而下，俱合掌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覓糧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諸庵，俱已下山，後海山路尚未通，惟蓮花洞可行耳。」已而從天都峰側攀而上，透峰罅而下，東轉即蓮花洞路也。余急於光明頂、石筍矼之勝，遂循蓮花峰而北上下數次，至天門。兩壁夾立，中闊摩肩，高數十丈，仰面而度，陰森悚骨。其內積雪更深，鑿冰上躋，過此得平頂，即所謂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平天矼. 矼之兀突獨聳者，為光明頂。由矼而下，即所謂後海也。蓋平天矼陽為前海，陰為後海，乃極高處，四面皆峻塢，此獨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蓮花二峰最峻，其陽屬徽之歙，其陰屬寧之太平。

　　余至平天矼，慾望光明頂而上。路已三十里，腹甚枵，遂入矼後一庵。庵僧俱踞石向陽。主僧曰智空，見客色饑，先以粥餉。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睛。」因指一僧謂余曰：「公有余力，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則今日猶可抵石筍矼，宿是師處矣。」余如言登頂，則天都、蓮花並肩其前，翠微、三海門環繞於後，下瞰絕壁峭岫，羅列塢中，即丞相原也。頂前一石，伏而復起，勢若中斷，獨懸塢中，上有怪松盤蓋。余側身攀踞其上，而潯陽踞大頂相對，各誇勝絕。

　　下入庵，黃粱已熟。飯後，北向過一嶺，躑躅菁莽中，入一庵，曰獅子林，即智空所指宿處。主僧霞光，已待我庵前矣。遂指庵北二峰曰：「公可先了此勝。」從之。俯窺其陰，則亂峰列岫，爭奇並起。循之西，崖忽中斷，架木連之，上有松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謂接引崖也。度崖，空石罅而上，亂石危綴間，構木為石，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下崖，循而東，里許，為石筍矼. 矼脊斜亙，兩夾懸塢中，亂峰森羅，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窺者。矼側一峰突起，多奇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正與接引崖對瞰，峰回岫轉，頓改前觀。

　　下峰，則落照擁樹，謂明晴可卜，踴躍歸庵。霞光設茶，引登前樓。西望碧痕一縷，余疑山影。僧謂：「山影夜望甚近，此當是雲氣。」余默然，知為雨兆也。

初七日
　　四山霧合。少頃，庵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若以庵為界者，即獅子峰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峰突起，上有一松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峰等，所謂「擾龍松」是也。

　　攀玩移時，望獅子峰已出，遂杖而西。是峰在庵西南，為案山。二里，躡其巔，則三面拔立塢中，其下森峰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行五里，左峰腋一竇透明，曰「天窗」。又前，峰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里，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為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峰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里，一茅出澗邊，為松谷庵舊基。再五里，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松谷庵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注，遠近群峰環拱，亦佳境也。還餐松谷，往宿舊庵。余初至松谷，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里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里云。

初八日
　　擬尋石筍奧境，竟為天奪，濃霧迷漫。抵獅子林，風愈大，霧亦愈厚。余急欲趨煉丹臺，遂轉西南。三里，為霧所迷，偶得一庵，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初九日
　　逾午少霽。庵僧慈明，甚誇西南一帶峰岫不減石筍矼，有「禿顱朝天」、「達摩面壁」諸名。余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諸巒，南向即丹臺諸塢，大抵可與獅峰競駕，未得比肩石筍也。雨踵至，急返庵。

初十日
　　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里，過飛來峰，此平天矼之西北嶺也。其陽塢中，峰壁森峭，正與丹臺環繞。二里，抵臺。一峰西垂，頂頗平伏。三面壁翠合沓，前一小峰起塢中，其外則翠微峰、三海門蹄股拱峙。登眺久之。東南一里，繞出平天矼下。雨復大至，急下天門。兩崖隘肩，崖額飛泉，俱從人頂潑下。出天門，危崖懸疊，路緣崖半，比後海一帶森峰峭壁，又轉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轉酷肖，來時忽不及察，今行雨中，頗稔其異，詢之始知。已趨大悲庵，由其旁復趨一庵，宿悟空上人處。

十一日
　　上百步雲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傾側崡岈，兀兀欲動，前下時以雪掩其險，至此骨意俱悚。上雲梯，即登蓮花峰道。又下轉，由峰側而入，即文殊院、蓮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湯院，復浴。由湯口出，二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東潭，溪漲不能渡而止。黃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湯口，亦北轉太平入江；惟湯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趨岩鎮，至府西北與績溪會。

vernacular:
初二日，徐霞客從白岳下山，沿山麓向西走十里，到南溪橋。過大溪後，又順另一條溪貼著山向北走。再走十里，兩邊山壁陡峭地逼近，好像一道門，溪水也被夾束在中間。出了這道山口往下走，前面田野忽然開闊。又二十里到豬坑。他改走小路登虎嶺，路很陡，十里才到嶺上，再走五里越過山麓。從北面遠望黃山群峰，一片片峰頭像伸手就能摘下來。又走三里到古樓坳，溪面很寬，水漲又沒有橋，漂木鋪滿溪中，涉水非常艱難。再走二里，夜宿高橋。

初三日，他跟著樵夫走了很久，連翻兩重山嶺。下嶺後又上去，再越一重。兩處山嶺都很險峻，合稱雙嶺，總共十五里。過江村後又走二十里，抵達湯口，這裡是香溪、溫泉諸水流出的地方。他轉入山中，沿溪漸漸上行，雪已經深到沒過腳趾。五里後到祥符寺。溫泉在溪的對岸，眾人便脫衣入湯池。池子前臨溪水，後靠石壁，三面用石砌成，上面環繞的石頭像橋。泉水深三尺，天氣嚴寒還未解凍，熱氣蒸騰，池底水泡汨汨冒起，氣味清香而冷冽。黃貞父說這泉不如盤山，因湯口、焦村是交通孔道，洗浴的人太雜太多。洗完回寺。僧人揮印又帶他登蓮花庵，踏雪沿澗上去。澗水三次迴轉，往下灌成深潭的叫白龍潭；再往上，水停蓄在石間的叫丹井。井旁突起的石頭，一名藥臼，一名藥銚。一路隨溪曲折，群峰環抱聳立，樹木石壁互相遮映。走一里到一座庵，僧印說主人外出，不能登堂。堂中的香爐和鐘鼓架，都是天然古樹根做成。於是返回祥符寺住宿。

初四日，他整天枯坐，聽屋外融雪滴落。初五日，雲氣很壞，他勉強躺到中午才起。揮印說慈光寺不遠，派徒弟帶路。走過湯地，抬頭看見一面高崖，中間懸著鳥道，兩旁泉水像白練一樣瀉下。他便從這裡攀上去，泉光與雲氣繚繞衣襟。轉向右邊後，上下茅庵間傳出磬聲與香煙，穿石而來，那就是慈光寺，舊名珠砂庵。寺僧告訴他，山頂各處靜室的小徑已被雪封兩個月，今早派人送糧，走到半山雪深沒腰，只好折返。徐霞客興致大受阻礙，只能從大路走二里下山，拉被子躺下。

初六日，天色非常晴朗。他找了嚮導，各自帶著竹杖上山，經慈光寺從左路上去。石峰環夾，中間石級全被積雪鋪平，望去像玉。灌木茸茸之中，抬頭看見群峰盤結，天都峰獨自高高挺立。走數里後，石級更陡，雪更深，背陰處凍雪成冰，堅硬滑溜，腳趾無處著力。他一個人走在前面，用杖鑿冰，先鑿一孔放前腳趾，再鑿一孔移後腳趾，同行者都照這方法才過去。上到平岡，蓮花、雲門等峰爭奇競秀，好像都在拱衛天都。再往裡走，斷崖危壁上全是怪松懸掛盤結；高的不滿一丈，低的只有幾寸，平頂短葉，盤根虯幹，越矮越顯老，越小越奇。他沒想到奇山之中還有這樣奇特的松品。

在松石交映處，一群僧人慢慢像從天上走下來，合掌說他們被雪困在山中三個月，今天勉強出來覓糧，又驚訝徐霞客等人怎麼能上來。他們又說前海各庵僧人都已下山，後海山路還未通，只有蓮花洞路可走。徐霞客從天都峰側攀上，穿過峰隙下去，向東轉就是蓮花洞路。但他急著看光明頂、石筍矼，便沿蓮花峰北行，上下數次到天門。天門兩壁夾立，中間狹窄到幾乎擦肩，高數十丈，只能仰面通過，陰森得令人骨寒。門內積雪更深，又鑿冰上攀。過後到一處平頂，這就是前海。再上一峰到平天矼，矼上獨自突起的高處是光明頂；由矼而下就是後海。原來平天矼向陽面為前海，背陰面為後海，是黃山極高處，四面都是峻深山塢，唯獨這裡像平地。前海前方，天都、蓮花二峰最險，南面屬徽州歙縣，北面屬寧國太平。

到平天矼時，他本想立刻上光明頂，但已走三十里，肚子空得難受，便進矼後一座庵。庵中僧人都坐在石上曬太陽。住持智空見客人飢餓，先拿粥招待，又說今日陽光太亮，恐怕不是持久的晴天。他指著一位僧人告訴徐霞客，若還有體力，可先登光明頂再吃午飯，這樣今天還能到石筍矼，住在那位師父處。徐霞客照做。登頂後，天都、蓮花並立在前，翠微、三海門環繞在後；向下看，絕壁峭峰排列在山塢中，就是丞相原。頂前一石伏下又起，像中間斷開，獨懸塢中，上有怪松盤成傘蓋。他側身攀坐其上，與潯陽坐在大頂相對，各自誇讚所在之處最勝。

回庵時黃粱飯已熟。飯後向北翻一嶺，在躑躅與雜草中進入獅子林，這正是智空所說的宿處。主僧霞光已在庵前等候，指著庵北二峰說可以先去看。徐霞客跟去，俯看背陰處，亂峰列岫並起爭奇。沿路向西，山崖忽然中斷，架木相連，上有一株松可攀著過去，這就是接引崖。過崖後，從空石縫上去，在亂石危懸處又架木為路，也可落腳；但他覺得不如坐在石上往下看更雄壯。下崖後向東走一里多，到石筍矼。矼脊斜亙，兩邊夾著懸塢，亂峰森然羅列；西面正是剛才從接引崖所窺見之處。矼旁一峰突起，多奇石怪松。登上去俯瞰谷中，正與接引崖對望，峰回岫轉，景象立刻改變。

下峰時夕陽照著樹木，他以為明日晴天可期，高興地回庵。霞光備茶，帶他登前樓。西望只見一縷青痕，他以為是山影；僧人說山影夜裡看起來會很近，這大概是雲氣。徐霞客沉默，知道這是下雨的徵兆。

初七日，四面山霧合攏。不久，庵的東北方已放晴，西南方卻仍濃厚，好像以庵為界，連獅子峰也時隱時現。早飯後，他從接引崖踏雪下行。山塢半腰一峰突起，上有一株松裂石而出，主幹高不到二尺，卻斜拖曲結，青翠盤展三丈多，根穿石上下，幾乎與山峰同長，這就是擾龍松。他攀賞了很久，看見獅子峰已露出，便持杖向西。獅子峰在庵西南，像案山一樣。二里後登頂，三面拔立在山塢中，下面森列的峰岫，從石筍、接引兩塢一路延至此處，又環結成一處勝景。遠眺之際，沉霧漸開，他急忙從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是昨日在峰頭望見的幽暗山徑。群峰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直有斜，人在其中穿繞而過；俯看回望，步步都有新奇，只是壑深雪厚，每走一步都令人驚懼。

走五里，左邊峰腋有一個透明洞口，名天窗。再往前，峰旁一石突起，像面壁而坐，叫僧坐石。下行五里後，路稍平，沿澗而走。忽然前方澗中亂石縱橫，把路堵住。他翻越亂石很久，才從一處新崩缺口中找到路，石片還像要墜落。仰看峰頂，有一方黃色痕跡，中間綠字清楚可辨，這叫天牌，也叫仙人榜。再往前見鯉魚石，又往前到白龍池。共走十五里，一間茅屋露出在澗邊，是松谷庵舊基。再五里，沿溪東西行，又過五道水，才到松谷庵。再順溪下去，溪邊香氣襲人，原來有一株梅花亭亭開放。山寒雪遲，到這裡才開始芬芳。到青龍潭時，一泓深碧，又會合兩溪；它比白龍潭氣勢更雄壯，大石磊落，奔流亂注，遠近群峰環拱，也是一處佳境。回松谷吃飯，往舊庵住宿。他初到松谷，以為已接近平地；詢問後才知還要下兩重嶺、二十里才到平地，到太平縣共三十五里。

初八日，他打算尋訪石筍深處的幽勝，卻被天氣奪去機會，濃霧瀰漫。到獅子林時，風更大，霧也更厚。他急著去煉丹臺，轉向西南。走三里後被霧迷路，偶然遇到一座庵便進去。大雨下來，只好住宿。初九日，過午稍稍放晴。庵僧慈明很稱讚西南一帶峰岫不輸石筍矼，有禿顱朝天、達摩面壁等名。徐霞客拉著潯陽踏過亂流到壑中，北看是翠微諸峰，南看是丹臺諸塢，大致可與獅子峰並駕，卻還不能與石筍矼比肩。雨又接著來，他們急忙回庵。

初十日，清晨大雨如注，中午稍停。他拄杖走二里，過飛來峰，這裡是平天矼西北嶺。向陽山塢中峰壁森峭，正與丹臺相環。再二里到煉丹臺。一峰向西垂下，頂上頗平。三面翠壁重疊合圍，前方一座小峰立在塢中，外面則是翠微峰、三海門像蹄股一樣拱峙。他登眺很久。向東南一里，繞到平天矼下，大雨又來，便急忙下天門。天門兩崖窄到擦肩，崖頂飛泉都從人頭上潑下。出天門後，危崖層層懸疊，路沿崖腰而行；與後海一帶森峰峭壁相比，又換成另一種境界。海螺石就在崖旁，盤曲形狀極像海螺，來時匆忙未曾細看，這次在雨中經過，才熟悉它的奇異，詢問後才知道名稱。接著趕到大悲庵，又從旁邊到另一座庵，住在悟空上人處。

十一日，他登百步雲梯。梯磴直插天上，腳趾幾乎碰到臉頰，而石階傾斜嶙峋，搖搖欲動。先前下行時因雪掩住了險處，到此才覺得骨頭裡都發寒。上雲梯，就是登蓮花峰的路；再下轉，由峰側進去，就是文殊院、蓮花洞路。因雨不停，他只好下山，進湯院再洗溫泉。從湯口出來，走二十里到芳村，十五里到東潭，溪水上漲不能渡，只能停下。他最後補記黃山水系：松谷、焦村一類水流都向北出太平；即使像湯口這樣向南流的水，也會北轉太平入江；唯有湯口西邊一條水，到芳村變大，向南奔岩鎮，最後在府城西北與績溪水會合。

note:
解讀視角：黃山慈光寺、天都蓮花諸峰的攀登紀程

徐霞客此篇不是單純寫景，而是把黃山作為一套可行走、可迷失、可測辨的山地空間來記錄。Julian Ward 討論徐霞客遊記時，特別重視其日記體的現場性：路程、天氣、身體感受、嚮導與僧人的資訊，都不是裝飾，而是構成敘事可信度的核心。此篇雪中鑿冰、飢入僧庵、霧中失路、雨裡重認海螺石，正能看出這種「人在路上」的觀察方式。

James M. Hargett 研究中國遊記傳統時，指出遊記往往把地理知識、名勝命名、文學描寫與個人行旅經驗交織起來。此篇可依此讀法分層：第一層是實際路線，從白岳、高橋、湯口、祥符寺、慈光寺，登前海、光明頂、石筍矼，再轉松谷與煉丹臺；第二層是名勝辨識，如白龍潭、丹井、天門、擾龍松、天窗、天牌、海螺石；第三層是地貌觀察，尤其前海、後海、平天矼的高處格局，以及篇末對黃山水流方向的補記。

校讀時要注意，本文所謂「海」不是現代海水，而是黃山高處雲海、峰海、山塢視野的傳統稱呼；「矼」指山脊或石梁一類可通行的高處。慈光寺、祥符寺、獅子林、松谷庵等佛寺庵院，不只是住宿背景，也提供糧食、嚮導、地名知識和山路消息。朱惠榮等徐霞客研究者常強調徐霞客兼具文學家與地理觀察者的面向，此篇尤其清楚：他寫松石奇絕，也反覆核對道路、水系、峰塢方位，不把名山化成空泛仙境。


scripture_id: xiake-huangshan-hou

scripture_title: 後遊黃山日記

chapter_title: 後遊黃山日記

original:
戊午|1618年
九月
初三日
出白岳榔梅庵，至桃源橋。從小橋右下，陡甚，即舊向黃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
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於湯池。扶杖望硃砂庵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向時雲裡諸峰，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脅而下，則天都、蓮花二頂，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遊快且愧矣！

時夫僕俱阻險行後，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余獨往。既登峰頭，一庵翼然，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峰秀色，俱可手擥。四顧奇峰錯列，眾壑縱橫，直黃山絕勝處！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遊僧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庵前，指點兩峰。庵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余不從，決意遊天都。挾澄源、奴子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禲A石崖側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第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峰，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於後；予越其右，則霧出於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柏雖大於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巨，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峰，時出為碧嶠，時沒為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別一區宇也。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後據地，坐而下脫。至險絕處，澄源並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
平明，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一塢幽然。別澄源，下山至前岐路側，向蓮花峰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步雲梯，有路可直躋蓮花峰。既陟而磴絕，疑而復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也！」乃從石玻側度石隙。徑小而峻，峰頂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從其中疊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奇詭，如下上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廬，倚石罅中。徘徊欲開，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凌虛，結茅於此者，遂與把臂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蓋是峰居黃山之中，獨出諸峰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庵，凌虛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至岐路側，過大悲頂，上天門。三里，至煉丹台。循台嘴而下，觀玉屏風、三海門諸峰，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台一岡中垂，頗無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塢中峰巒錯聳，上下週映，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還過平天矼，下後海，入智空庵，別焉。裡，下獅子林，趨石筍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峰石回攢，藻績滿眼，始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塢中，陰陰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峰側，踐流石，援棘草，隨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盡也。日暮，返獅子林。

初六日
別霞光，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嶺，霞光復至。因余欲觀牌樓石，恐白沙庵無指者，追來為導。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並，即牌樓石也。余欲逾坑溯澗，直造其下。僧謂：「棘迷路絕，必不能行。若從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復上此嶺；若欲從仙燈而往，不若即由此嶺東向。」余從之，循嶺脊行。嶺橫亙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夾映。嶺盡北下，仰瞻右峰羅漢石，圓頭禿頂，儼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澗以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向，正對天都之陰。僧架閣連板於外，而內猶穹然，天趣未盡刊也。復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山間一來地耳。其庵頗整，四顧無奇，竟不入。復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從石間九級下瀉，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也。黃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又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向東北行。

vernacular:
戊午年九月初三，徐霞客從白岳榔梅庵出發，到桃源橋。從小橋右邊下去，路很陡，這就是舊日通往黃山的道路。走七十里，夜宿江村。

初四日，先走十五里到湯口，再走五里到湯寺，在湯池洗浴。洗完後扶杖望著硃砂庵登山，十里上黃泥岡。先前藏在雲裡的諸峰，這時漸漸透出，也漸漸落到他的杖下。轉入石門，越過天都峰側面往下走，便見天都、蓮花兩峰都秀出半空。路旁有一條岔路向東上去，是他從前沒有到過的地方，於是直奔而上，幾乎到天都峰旁。再向北上行，路走在石縫中。石峰一片片夾起，道路在石間迴轉；堵住的地方就鑿開，陡峭的地方就鑿成石級，中斷的地方架木通行，懸空的地方立梯銜接。向下俯看，峭壑陰森，楓樹與松樹相間，紅黃青綠五色披拂，燦爛得像圖畫刺繡。他想到黃山本已是生平奇觀，竟還有這樣奇的地方前次沒探到，這次既痛快又慚愧。

挑夫與僕人都被險路阻在後面，他本來也停下不上；但一路奇景不知不覺引他獨自前行。登上峰頭後，看見一座庵宇像鳥翼展開，名文殊院，也是他當年想登而未登之處。這裡左邊是天都，右邊是蓮花，背後倚著玉屏風，兩峰秀色都像可以伸手攬取。四面一看，奇峰錯列，眾壑縱橫，真是黃山最勝之地。若不是第二次來，怎會知道它奇到這種地步？這時遇到遊僧澄源到來，興致更加振奮。時間已過中午，僕從也剛到。大家站在庵前指點兩峰。庵僧說天都雖近卻沒有路，蓮花可登但路遠，今日只宜近看天都，明天再登蓮花頂。徐霞客不聽，決意遊天都。

他帶著澄源和奴僕仍下峽路，到天都峰側，從流石間像蛇行一樣往上爬。遇草棘就攀扯，遇亂石叢起就踏石而過，遇石崖側削就援崖而上。每到手腳都找不到著力處，澄源必先登上去再伸手接他。他心裡屢次想：上去已這樣艱險，下來時怎麼受得了？但終究不顧。幾次歷險後到達峰頂。只剩一塊石頂壁立，還有數十丈高，澄源在側面尋找，找到石級，扶著他登上去。登頂後，萬峰無不伏在下面，只有蓮花峰能與它相抗。當時濃霧半起半止，第一陣霧來時，對面都看不見。眺望蓮花諸峰，多半在霧中。奇的是他登天都時，走到霧前，霧就移到後面；越到右邊，霧又從左邊冒出。峰上的松還有彎曲挺立、縱橫伸展的，柏樹雖有手臂粗，卻全都平貼石上，像苔蘚一樣。山高風大，霧氣來去不定。向下看諸峰，時而露出成青碧峰嶠，時而沉沒成銀色雲海；再看山下，日光晶亮，又像另一個世界。天色漸晚，他把腳向前伸，雙手向後撐地，坐著往下滑。到最險處，澄源與他並肩相接。過了險地，下到山坳時，天已昏暗。又從峽中走棧道上去，住在文殊院。

初五日天剛亮，他從天都峰坳向北下二里，見石壁開張。下面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相對，中間一塢幽深。他告別澄源，下山到前面岔路旁，向蓮花峰走去。一路沿危壁向西，幾次下降又上升。快要下百步雲梯時，有路可以直登蓮花峰。他上去後石級忽然斷絕，疑心走錯又下來。隔峰一僧高聲喊說：這正是蓮花道。於是他從石壁旁穿過石隙。小徑狹窄而陡峻，峰頂全是巨石鼎立，中間空處像房室。他從其中疊級直上，石級盡處又轉入洞中，屈曲奇詭，好像在樓閣裡上下，竟忘了它高出天表。

走一里，見一間茅廬倚在石縫中。他徘徊想推門，先前呼路的僧人也到了。僧號凌虛，就結茅住在這裡，便挽著徐霞客一同登頂。頂上一塊石頭懸隔二丈，僧人取梯使他渡過。到峰巔後，四面空闊碧淨，連天都峰也像低頭在下。蓮花峰居黃山中心，獨出諸峰之上，四面岩壁環繞聳立。遇到朝陽與雨後晴色，層層鮮明映發，令人忍不住想狂叫起舞。停留很久後回茅庵，凌虛拿粥招待，他喝了一碗才下山。

他到岔路旁，過大悲頂，上天門，三里到煉丹臺。沿臺嘴下去，看玉屏風、三海門諸峰，全都從深塢中壁立而起。煉丹臺本身只是一道山岡中垂，並不特別奇險；但它能俯瞰翠微峰背面，山塢中峰巒錯落聳起，上下相映，若非站在這裡，就不能盡得眺望之奇。接著回過平天矼，下後海，進智空庵告別。再往下到獅子林，趕往石筍矼，到從前登過的尖峰上。他倚松而坐，俯看塢中峰石迴環聚集，滿眼像華麗紋繡，這才覺得廬山、石門一類名勝，或只有一體，或缺了一面，都不如這裡宏闊豐富。許久之後，上接引崖，向下看塢中陰深，覺得另有奇處。又到岡上尖峰側，踏著流石、攀著棘草，順坑下行；越下越深，各峰彼此遮蔽，不能一眼看盡。日暮時回獅子林。

初六日，他告別霞光，從山坑向丞相原下行七里，到白沙嶺。霞光又追來，因他想看牌樓石，怕白沙庵沒有人能指點，所以特地來當嚮導。兩人一同上嶺，霞光指著嶺右隔坡說，那裡有石叢立，下分上合，就是牌樓石。徐霞客想越坑溯澗，直走到石下。僧人說荊棘迷路、道路斷絕，一定走不了；若從坑直下丞相原，就不必再上此嶺；若想從仙燈洞過去，不如就由這條嶺向東。徐霞客聽從，沿嶺脊走。此嶺橫亙在天都、蓮花北面，窄得旁邊不能容腳，南北都有高峰夾映。嶺盡處向北下，仰看右峰羅漢石，圓頭禿頂，儼然像兩個僧人。下到坑中，越澗而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口向南，正對天都峰背陰面。僧人雖在洞外架閣連板，但洞內仍高敞自然，天趣尚未被人工削盡。再向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只是山間一塊平地。那裡庵宇頗整齊，四看卻無奇景，他竟不進去。又向南沿山腰走五里，漸漸下行。澗中泉聲沸騰，從石間分九級瀉下，每一級下面都有深碧潭水，這就是九龍潭。黃山沒有懸流飛瀑，只有這裡最像瀑布。再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向東北行。

note:
解讀視角：再遊黃山雪後奇景的補記

此篇最重要的閱讀線索是「再遊」。前篇已寫黃山雪路、前後海、石筍矼，此篇則不把舊景重寫一遍，而是不斷修正前次未到、未詳、未盡之處。文殊院一段尤其關鍵：徐霞客明說「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這不只是讚美，也是對自己早先行程的校正。Julian Ward 論徐霞客日記體時強調其經驗性與反覆驗證，這裡的「快且愧」正可見遊記不是完成式的名勝圖，而是一次次走到現場後重新建立地理判斷。

天都與蓮花兩段可與 James M. Hargett 關於中國遊記的討論相互參看。傳統遊記常將身體行走、地名掌故、景觀命名和審美判斷放在同一敘事中；徐霞客在此不只說峰美，而是寫路如何被鑿、被架、被梯接，寫攀草牽棘、坐地滑下、以僧人接引渡險，然後才寫霧中諸峰時出時沒。也就是說，黃山的「奇」不是抽象形容詞，而是在危險路徑、雲霧變化與視角轉換中被證明出來。

校讀時應把本文與前遊黃山合讀。前遊偏重雪中從慈光寺入山、前後海與石筍矼的初次展開；後遊偏重文殊院、天都、蓮花與仙燈洞、九龍潭的補訪。朱惠榮等徐霞客研究者常把徐霞客視為兼具文學描寫與地理考察能力的旅行者，本文篇末對九龍潭瀑勢、山嶺方位、可行與不可行路線的辨析，正顯示他不只追求名勝，也記錄山路實況、嚮導判斷與水石結構。


scripture_id: xiake-songshan

scripture_title: 遊嵩山日記

chapter_title: 遊嵩山日記

original:
十九日
余髫年蓄五嶽志，而玄嶽出五嶽上，慕尤切。久擬歷襄、鄖，捫太華，由劍閣連雲棧，為峨眉先導；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猶屬有方之遊。第沿江溯流，曠日持久，不若陸行舟返，為時較速。乃陸行汝、鄧間，路與陝、汴略相當，可以兼盡嵩、華，朝宗太岳。遂以癸亥仲春朔，決策從嵩岳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鄭州之黃宗店。由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清泉一涵潭，停碧山半。山下深澗交疊，涸無滴水。下坡行澗底，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覆鼎，眾山環之，秀色娟娟媚人。澗底亂石一壑，作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較縝潤；想清流汪注時，噴珠泄黛，當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從岐路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抵天仙院。院祀天仙，黃帝之三女也。白松在祠後中庭，相傳三女蛻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乾，鼎聳霄漢，膚如凝脂，潔逾傅粉，蟠枝虯曲，綠鬣舞風，昂然玉立半空，洵奇觀也！周以石欄。一軒臨北，軒中題詠絕盛。徘徊久之，下觀滴水。澗到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歷其下。還密，仍抵西門。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南向石淙道，遂稅駕焉。

二十日
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岡亂壟。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岡脊中，下瞰則石淙在望矣。餘入自大梁，平衍廣漠，古稱「陸海」，地以得泉為難，泉以得石尤難。近嵩始睹蜿蜒眾峰，於是北流有景、須諸溪，南流有潁水，然皆盤伏土磧中。獨登封東南三十里為石淙，乃嵩山東谷之流，將下入於潁。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到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水沁入脅下，從此水石融和，綺變萬端。繞水之兩崖，則為鵠立，為雁行：踞中央者，則為飲兕，為臥虎。低則嶼，高則台，愈高，則石之去水也愈遠，乃又空其中而為窟，為洞。揆崖之隔，以尋尺計，竟水之過，以數丈計，水行其中，石峙於上，為態為色，為膚為骨，備極妍麗。不意黃茅白葦中，頓令人一洗塵目也！

登隴，西行十里，為告成鎮，古告成縣地。測景台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為岳廟。入東華門時，日已下舂，余心豔盧岩，即從廟東北循山行。越陂陀數重，十里，轉而入山，得盧岩寺。寺外數武，即有流鏗然，下墜石峽中。兩旁峽色，氤氳成霞。溯流造寺後，峽底矗崖，環如半規，上覆下削。飛泉隨空而下，舞綃曳練，霏微散滿一谷，可當武彝之水簾。蓋此中以得水為奇，而水復得石，石復能助水，不尼水，又能令水飛行，則比武彝為尤勝也，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點餉，急返岳廟，已昏黑。

二十一日
晨，謁岳帝。出殿，東向太室絕頂。按嵩當天地之中，祀秩排列次序為五嶽首，故稱嵩高，與少室並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厲稱尊，儼若負扆。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覺巖巖。崇封始自上古，漢武以嵩呼之異，特加祀邑。宋時逼近京畿，典禮大備。至今絕頂猶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當盛之時，固想見矣。

太室東南一支，曰黃蓋蜂。峰下即岳廟，規制宏壯。庭中碑石矗立，皆宋、遼以來者。

登岳正道，乃在萬歲峰下，當太室正南。余昨趨盧岩時，先過東峰，道中見峰巒秀出，中裂如門，或指為金峰玉女溝，從此亦有路登頂，乃覓樵預期為導，今遂從此上。近秀出處，路漸折，避之，險絕不能逕越也。北就土山，一縷僅容攀躋，約二十里，遂越東峰，已轉出裂門之上。西度狹脊。望絕頂行，是日濃雲如潑黑，余不為止。至是嵐氣愈沉，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如列綃削玉，合則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門。上下皆石崖重疊，路多積雪。導者指峻絕處為大鐵梁橋。折而西，又三里，繞峰南下，得登高岩。凡岩幽者多不暢，暢者又少回藏映帶之致。此岩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重巒擁護，左右環倚台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數武步，崖忽中斷五尺，莫可著趾。導者故老樵，狷捷，如猿猴，側身躍過對崖，取木二枝，橫架為閣道。既度，則岩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灶、石榻諸勝。從岩側躋而上，更得一台，三面懸絕壑中。導者曰：「下可瞰登封，遠及箕、潁。」時濃霧四塞，都無所見。出岩，轉北二里，得白鶴觀址。址在山坪，去險就夷，孤松挺立有曠致。又北上三里，始躋絕頂，有真武廟三楹。側一井，甚瑩，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濬也。

飯真武廟中。問下山道，導者曰：「正道從萬歲峰抵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極險峻。」余色喜，謂嵩無奇，以無險耳。亟從之，遂策杖前。始猶依岩凌石，披叢條以降。既而從兩石峽溜中直下，仰望夾崖逼天。先是峰頂霧滴如雨，至此漸開，景亦漸奇。然皆垂溝脫磴，無論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勢愈壯，一峽窮，復轉一峽。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處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峽，抵平地，得正道。過無極洞。西越嶺，趨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寺有金蓮花，為特產，他處所無。山雨忽來，遂借榻僧寮。其東石峰夾峙，每月初生，正從峽中出，所稱「嵩門待月」也，計余所下之峽，即在其上，今坐對之，只覺雲氣出沒，安知身自此中來也。

二十二日
出山，東行五里，抵嵩陽宮廢址。惟三將軍柏鬱然如山，漢所封也；大者圍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柏之西，有舊殿石柱一，大半沒於土，上多宋人題名，可辨者為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及蘇才翁數人而已。柏之西南，雄碑杰然，四面刻蛟螭甚精。右則為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也。又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為宋宰相提點處。又東為啟母石，大如數間屋，側有一平石如砥。又東八里，還飯岳廟，看宋、元碑。

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入會善寺，「茶榜」在其西小軒內，元刻也。後有一石碑僕牆下，為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河南陸郢書。又西為戒壇廢址，石上刻鏤極精工，俱斷委草礫。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折而西南，為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二十三日
雲氣俱盡。入正殿，禮佛畢，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等，而峰巒峭拔，負「九鼎蓮花」之名。俯環其後者為乳峰，蜿蜒東接太室，其陰則少林寺在焉。寺甚整麗，庭中新舊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夾墀二松，高偉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橫峙於前，仰不能見頂，遊者如面牆而立，輒謂少室以遠勝。余昨暮入寺，即問少室道，俱謂雪深道絕，必無往。凡登山以晴朗為佳。余登太室，雲氣瀰漫，或以為仙靈見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須止露半面。若少室工於掩映，雖微雲豈宜點滓？今則霽甚，逢其會，烏可阻也！乃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得二祖庵。山至此忽截然土盡而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飛下，亦以「珠簾」名之。余策杖獨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達，其岩雄拓不如盧岩，而深峭過之。岩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積。再上，至煉丹台。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從未有抵此者。過此皆從石脊仰攀直躋，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其間，殆無寸土，手與足代匱而後得升。凡七里，始躋大峰。峰勢寬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盡為土。從草棘中莽莽南上，約五里，遂凌南寨頂，屏翳之土始盡。南寨實少室北頂，自少林言之，為南寨去。蓋其頂中裂，橫界南北，北頂若展屏，南頂列戟峙其前，相去僅尋丈，中為深崖，直下如剖。兩崖夾中，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諸峰上，所謂摘星台也，為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離倚，彼此斬絕不可度。俯矚其下，一絲相屬。余解衣從之，登其上，則南頂之九峰森立於前，北頂之半壁橫障於後，東西皆深坑，俯不見底，罡風乍至，幾假翰飛去。

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擊石炊所攜米為粥，啜三四碗，饑渴霍然去。倩庵僧為引龍潭道。下一峰，峰脊漸窄，土石間出，棘蔓翳之，懸枝以行，忽石削萬丈，勢不可度。轉而上躋，望峰勢蜿蜒處趨下，而石削復如前。往復不啻數里，乃迂過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則龍潭溝也。仰望前迷路處，危崖欹石俱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噴薄其中，崖石之陰森嶄嶻者，俱散成霞綺。峽夾澗轉，兩崖靜室如峰房燕壘。凡五里，一龍潭沉涵疑碧，深不可規以丈。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
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庵。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闊殺之，達摩九年面壁處也。洞門下臨寺，面對少室。地無泉，故無棲者。下至初祖庵，庵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質黑章，儼然胡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大已三人圍，碑言自廣東置缽中攜至者。夾墀二松亞少林。少林松柏俱修偉，不似嶽廟偃僕盤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臺，土阜矗起，上有藏經殿。下臺歷殿三重，碑碣散佈，目不暇接。後為千佛殿，雄麗罕匹。出飯瑞光上人舍。策騎趨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斷，即伊闕也，伊水南來經其下，深可浮數石舟。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編木橋之。渡而西，崖更危聳。一山皆劈為崖，滿崖鎸佛其上。大洞數十，高皆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頂，頂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內。雖尺寸之膚，無不滿者，望之不可數計。洞左，泉自山流下，匯為方池，餘瀉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絕，為此地所難。伊闕摩肩接轂，為楚、豫大道，西北歷關、陝。余由此取西嶽道去。

vernacular:
十九日，徐霞客先說自己的志向：少年時就有遊五嶽的心願，而武當玄嶽又在五嶽之上，所以特別嚮往。本來想走襄陽、鄖陽，摸上太華，再經劍閣、連雲棧，作為往峨眉的前導；但母親年老，行程志向改變，只能先辦太和山之遊。若沿江逆流，耗日太久，不如陸行、舟返較快。於是取道汝、鄧之間，路程和陝、汴差不多，可以兼遊嵩山、華山，再朝武當。他在癸亥仲春初一決定從嵩嶽道開始，到第十九日抵達河南鄭州黃宗店。從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一潭清泉停在半山，山下深澗交錯卻乾涸無水。下坡沿澗底走，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倒扣的鼎，眾山環繞，秀色柔美。澗底亂石滿壑，呈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澤更細潤。他想若清流滿注、噴珠瀉翠時，景色一定更佳。

走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遠望嵩山還在六十里外。從岔路向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到天仙院。院中祭祀天仙，即傳說中黃帝三女。祠後中庭有白松，相傳三女在樹下蛻骨。松大到四人才能合抱，一本分三幹，像鼎足聳入雲霄；樹皮如凝脂，比敷粉還潔白，盤枝虯曲，綠葉迎風，半空中玉立，確是奇觀。周圍以石欄護住。北面一軒題詠很多。他徘徊很久，又下去看滴水。澗水到此忽然跌落，一崖覆在上面，水滴從下方經過。他回密縣，仍到西門，再走三十五里入登封界，到耿店。因南面是石淙路，便在此停車住宿。

二十日，他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所見都是土岡亂壟。走久後見一條溪，渡溪後沿岡脊南行，向下一看，石淙已在望。徐霞客從大梁進入中原，一路平衍廣漠，古稱陸海，這種地方得泉已難，泉又能得石更難。靠近嵩山後才看見蜿蜒群峰，北流有景水、須水等溪，南流有潁水，但大多盤伏在土石灘中。只有登封東南三十里的石淙，是嵩山東谷之水，將流入潁水。一路坡陀曲折，水都行在地中，到此忽遇怒石。巨石立在高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水從石脅沁入，從這裡開始水石交融，變化萬端。繞水兩崖的石，有的像鵠立，有的像雁行；踞在中央的，有的像飲水的犀牛，有的像臥虎。低處像洲嶼，高處像臺，越高離水越遠，又在中間空成窟洞。兩岸相隔不過尺餘到數尺，水卻可在其中通過數丈；水行石下，石峙水上，姿態、色澤、肌理、骨勢都極妍麗。沒想到黃茅白葦之中，竟有這樣洗人塵目的景致。

他登上土壟，西行十里到告成鎮，這是古告成縣地，測景臺在鎮北。再向西北二十五里到中嶽廟。進東華門時太陽已低，他心裡嚮往盧岩，便從廟東北沿山走。越過幾重坡陀，十里後轉入山中，抵盧岩寺。寺外幾步就有水聲鏗然，落入石峽。兩旁峽色氤氳如霞。沿流到寺後，峽底高崖矗立，環成半圓，上覆下削。飛泉從空中落下，像舞動的白綃、拖曳的素練，水霧散滿一谷，可比武夷水簾。他認為此地以水為奇，水又得石，石又助水，不堵水，反使水飛行，所以比武夷更勝。他在泉下徘徊，僧人以茶點招待，然後急忙回岳廟，已經昏黑。

二十一日清晨，他先拜謁中嶽岳帝。出殿後向東走，往太室絕頂。嵩山居天地之中，在五嶽祭祀秩序中為首，所以稱嵩高。它與少室並峙，山下多洞窟，故又稱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但少室嶙峋，太室雄厲稱尊，像背負帝座屏扆。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有的如屏，有的如旗，更顯巖巖高峻。它受尊崇封祀自上古開始，漢武帝因聽聞嵩山呼應之異，特加祀邑；宋代又近京畿，典禮大備。到徐霞客時，絕頂還流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可以想見盛時規模。太室東南一支叫黃蓋峰，峰下就是規制宏壯的中嶽廟。庭中碑石矗立，多為宋、遼以來遺物。

登中嶽正道本在萬歲峰下、太室正南。徐霞客前日往盧岩時，先過東峰，途中見峰巒秀出，中間裂如門，有人說是金峰玉女溝，從這裡也有路登頂，於是預先約樵夫當導。今日便從此上。靠近秀出處時，路漸轉折避開，因險絕不能直越。向北就土山攀一線小路，約二十里後越東峰，轉出裂門之上。再向西過狹窄山脊，望絕頂而行。那天濃雲如潑墨，他仍不停止。到此嵐氣更沉，稍開時向下看，絕壁重崖像陳列的白綃、削出的玉；雲合時又像走在大海中。五里到天門，上下都是重疊石崖，路上多積雪。導者指最峻處為大鐵梁橋。折西三里，繞峰南下，抵登高岩。

登高岩不像一般幽岩那樣局促，也不像開敞之處缺乏回藏映帶。它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有重巒擁護，左右臺嶂環抱。初入見一洞開張，洞壁斜透；穿行幾步後，崖忽然中斷五尺，無處下腳。導者是老樵，矯捷如猿，側身跳到對崖，取兩枝木橫架成棧道。過去後，岩內高敞上覆，有乳泉、丹灶、石榻等景。從岩側攀上，又得一臺，三面懸在絕壑中。導者說下可看登封，遠及箕山、潁水，但當時濃霧四塞，全無所見。出岩北轉二里，到白鶴觀故址。故址在山坪上，由險轉平，一株孤松挺立，頗有曠遠意致。再北上三里，才登絕頂，有三楹真武廟，旁有一井，非常清瑩，名御井，相傳是宋真宗避暑時所鑿。

他在真武廟中吃飯，問下山路。導者說正道從萬歲峰到山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流處下，可省一半，但路極險。徐霞客反而高興，說嵩山所以顯得無奇，是因為少了險路，便立刻跟去。起初還依岩踏石、撥開叢條而下，後來從兩石夾成的峽溜中直下，仰望兩崖逼天。先前峰頂霧滴如雨，到這裡漸開，景色也漸奇。但路都是垂溝脫磴，不但不能好好走，也不能停腳。越下崖勢越壯，一峽到盡頭又轉一峽。他眼睛不能旁顧，腳也找不到地方休息。這樣走十里，才出峽抵平地，接上正道。過無極洞，向西越嶺，穿草莽五里，到法皇寺。寺有金蓮花，是別處沒有的特產。山雨忽至，他便借宿僧寮。寺東石峰夾峙，每月初月正從峽中升起，就是所謂嵩門待月。他估計自己下來的峽就在其上，如今坐在對面，只覺雲氣出沒，哪裡還知道自己剛從其中走過。

二十二日，他出山向東五里，到嵩陽宮廢址。只剩三將軍柏鬱然如山，傳為漢代所封；大者七人合抱，中者五人，小者三人。柏北有三楹屋宇，祀二程先生。柏西有舊殿石柱一根，大半埋在土中，上有許多宋人題名，能辨出的只有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蘇才翁等幾人。柏西南有雄偉大碑，四面刻蛟螭，非常精工；右邊是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又向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是宋代宰相提點之處。再東為啟母石，大如幾間屋，旁有一塊平石像磨刀石。再東八里，回中嶽廟吃飯，看宋、元碑。

他向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到會善寺。元刻茶榜在西邊小軒內。後面牆下倒著一塊石碑，是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文，河南陸郢書。再西是戒壇廢址，石上雕刻極精，卻都斷裂埋在草礫中。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到郭店，轉向西南走少林道。五里入少林寺，宿在瑞光上人房中。

二十三日，雲氣全散。他入正殿禮佛後，登南寨。南寨是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相等，峰巒峭拔，有九鼎蓮花之名。環抱其後的是乳峰，蜿蜒向東接太室，少林寺就在其北面陰處。寺院整齊華麗，庭中新舊碑成行森列，都保存完好。階旁兩松高大端整，像有尺度。少室橫峙在前，仰頭看不見頂，遊人像面牆而立，常說少室以遠望為勝。徐霞客昨晚入寺就問少室道路，眾人都說雪深路斷，必不能去。他認為登山固然以晴朗為佳；登太室時雲霧漫山，有人說是仙靈拒客，其實太室魁梧，半露才相稱。少室卻長於掩映，即使微雲也不宜玷污；今日天色大霽，正逢其會，怎可被阻？

他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到二祖庵。山到這裡忽然土盡為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從突石飛下，也名珠簾。他拄杖獨自向前，越下越找不到路，久後才到。此岩雄闊不如盧岩，但深峭勝過它。岩下深潭碧綠，僵雪四積。再上到煉丹臺，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名小有天，探幽之人從未抵達這裡。過此後都沿石脊仰攀直上，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在中間，幾乎沒有寸土，只能手腳交替才上得去。共七里才登大峰。峰勢寬展，先前危石忽然截斷，變成土山。他從草棘中茫茫向南上約五里，終於凌上南寨頂，屏蔽視線的土山才盡。

南寨實為少室北頂，從少林方面看才叫南寨。其頂中裂，橫分南北：北頂像展開的屏風，南頂像戟列在前，相距只有數尺，中間卻是深崖，直下如剖。兩崖之間，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諸峰，就是摘星臺，位在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分離倚立，彼此斬絕不能渡；往下看只有一線相連。徐霞客脫衣從那一線過去，登到其上，見南頂九峰森立在前，北頂半壁橫障在後，東西都是深坑，俯不見底。強風忽至，幾乎像要借翅飛去。

他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大如升。穿草莽五六里到一座茅庵，敲石煮自帶米作粥，喝三四碗，飢渴頓消。請庵僧帶龍潭路。下到一峰，峰脊漸窄，土石交錯，棘蔓遮蔽，只能攀懸枝前進。忽然遇萬丈削壁，不能通過。轉而上攀，望見峰勢蜿蜒處又下去，結果石削如前。往復繞行數里，才迂過一坳；再走五里路出，便是龍潭溝。回望先前迷路處，危崖斜石都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在其間噴薄，陰森峭拔的崖石都散成霞綺。峽谷夾澗而轉，兩崖靜室像蜂房燕巢。五里後到一龍潭，潭水沉碧，深不可量。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夜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他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庵。北行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寬度較窄，是達摩九年面壁之處。洞門下臨少林寺，面對少室。此地無泉，所以無人棲居。下到初祖庵，庵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到三尺，白底黑紋，儼然一位胡僧立像。中殿有六祖手植柏，已三人合抱，碑文說是從廣東放在缽中帶來的。階旁兩松僅次於少林。少林一帶松柏都修長高大，不像中嶽廟那些偃伏盤曲，這裡也是如此。下到甘露臺，土阜突起，上有藏經殿。下臺經三重殿宇，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後方千佛殿雄麗少見。他出來在瑞光上人住處吃飯，騎馬趕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他向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然斷開，這就是伊闕。伊水從南而來經其下，水深可浮載數石的船。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用編木作橋。渡到西岸，山崖更加危聳。整座山都被劈成崖壁，滿崖雕佛。大洞數十座，高都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上山頂，頂上也都鑿小洞，洞內全刻佛像。即使一尺一寸的石面，也沒有空著，遠望不可勝數。洞左有泉從山中流下，匯為方池，餘水瀉入伊川。山高不到百丈，卻清流淙淙不絕，在這一帶十分難得。伊闕是楚、豫大道，車馬往來極盛，西北可通關中、陝地。徐霞客便從這裡取道西嶽華山而去。

note:
解讀視角：中嶽嵩山中嶽廟、嵩陽、少室的山水人文遊歷

此篇要按「中嶽山域」而不是單一景點來讀。徐霞客先從鄭州、密縣、天仙院、石淙、告成進入登封，再由中嶽廟登太室，轉嵩陽宮、會善寺、少林寺、少室南寨，最後出伊闕龍門。Julian Ward 討論徐霞客時指出，其遊記常把路程、地貌、身體險阻與知識判斷合在一起；嵩山篇正是如此。太室的霧、登高岩的斷崖棧木、西溝下山的懸溜、少室石脊與摘星臺，都不是單純形容奇險，而是讓讀者知道他怎樣到達、怎樣判斷、怎樣從現場修正名勝印象。

James M. Hargett 研究中國遊記傳統時，重視遊記如何把地理、歷史、碑刻、宗教場所與審美經驗編成一個可走的文本。嵩山篇特別清楚：中嶽廟代表五嶽祀典與帝王封禪記憶，嵩陽宮廢址保存漢柏、二程祠、唐碑和宋人題名，少林寺則連接佛教寺院、達摩傳說、二祖庵與初祖洞。徐霞客沒有把它們分成互不相干的宗教景點，而是在同一條山路中比較太室的雄厲、少室的峭拔、盧岩與龍潭的水石之勝。

少林部分可參看 Meir Shahar 對少林寺歷史、宗教與武藝傳統的研究；本文中的少林仍主要以寺院、碑刻、祖師洞、二祖庵和少室山路出現，尚不是後世旅遊敘事中單一的武術符號。伊闕一段則可與 Amy McNair 對龍門造像、施主與政治宗教贊助的研究互證：徐霞客從行旅者角度看見的是滿崖佛龕、大洞小洞與清泉方池，這些正是龍門作為交通要道與佛教石窟群的可見面貌。校讀時，嵩山地名、碑刻存佚、寺觀廢址與今日行政地理常有差異，宜把《徐霞客遊記》本文、嵩山地方志與金石資料合參。


scripture_id: xiake-taihe-wudang

scripture_title: 遊太和山日記（武當山）

chapter_title: 遊太和山日記（武當山）

original:
十一日
登仙猿嶺。十餘里，有枯溪小橋，為鄖縣境，乃河南、湖廣界。東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見所自來，而下流淙淙，地又屬淅川。蓋二縣界址相錯，依山溪曲折，路經其間故也。五里，越一小嶺，仍為鄖縣境。嶺下有玉皇觀、龍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東北，蓋自鄖中來者。渡溪，南上九里岡，經其脊而下，為蟠桃嶺，溯溪行塢中十里，為葛九溝。又十里，登土地嶺，嶺南則均州境。自此連逾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豔異常。山塢之中，居廬相望，沿流稻畦，高下鱗次，不似山、陝間矣。但途中蹊徑狹，行人稀，且聞虎暴，日方下舂，竟止塢中曹家店。

十二日
行五里，上火頭嶺。下嶺隨流出峽，四十里，下行頭岡。五十五里，抵紅粉渡，漢水汪然西來，涯下蒼壁懸空，清流繞面。循漢東行，抵均州。靜樂宮當州之中，踞城之半，規制宏整。停行李於南城外，定計明晨登山。

十三日
騎而南趨，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樑，有溪自西東注，即太和下流入漢者。越橋為迎恩宮，西向。前有碑大書「第一山」三字，乃米襄陽筆，書法飛動，當亦第一。又十里，過草店，襄陽來道，亦至此合。路漸西向，過遇真宮，越兩隘下，入塢中。從此西行數里，為趨玉虛道F南躋上嶺，則走紫霄間道也。登嶺。自草店至此，共十里，為回龍觀。望嶽頂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滿山喬木夾道，密布上下，如行綠幕中。

從此沿山行，下而復上，共二十里，過太子坡。又下入塢中，有石樑跨溪，是為九渡澗下流。上為平台十八盤，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澗，向瓊台觀及八仙羅公院諸路也。峻登十里，則紫霄宮在焉。紫霄前臨禹跡池，背倚展旗峰，層台杰殿，高敞特異。入殿瞻謁。由殿右上躋，直造展旗峰之西。峰畔有太子洞、七星岩，俱不暇問。共五里，過南岩之南天門。舍之西，度嶺，謁榔仙祠。祠與南岩對峙，前有榔樹特大，無寸膚，赤乾聳立，纖芽未發。旁多榔梅樹，亦高聳，花色深淺如桃杏，蒂垂絲作海棠狀。梅與榔本山中兩種，相傳玄帝插梅寄榔，成此異種云。

共五里，過虎頭岩。又三里，抵斜橋。突峰懸崖，屢屢而是，徑多循峰隙上。五里，至三天門，過朝天宮，皆石級曲折上躋，兩旁以鐵柱懸索。由三天門而二天門、一天門，率取徑峰坳間，懸級直上。路雖陡峻，而石級既整，欄索鉤連，不似華山懸空飛度也。太和宮在三天門內。日將晡，竭力造金頂，所謂天柱峰也。山頂眾峰，皆如覆鐘峙鼎，離離攢立；天柱中懸，獨出眾峰之表，四旁嶄絕。峰頂平處，縱橫止及尋丈。金殿峙其上，中奉玄帝及四將，爐案供具，悉以金為之。督以一千戶、一提點，需索香金，不啻御奪。余入叩匆匆，而門已闔，竟托宿太和宮。

十四日
更衣上金頂。瞻叩畢，天宇澄朗，下瞰諸峰，近者鵠峙，遠者羅列，誠天真奧區也！遂從三天門之右小徑下峽中。此徑無級無索，亂峰離立，路穿其間，迥覺幽勝。三里餘，抵蠟燭峰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為蠟燭澗。循澗右行三里餘，峰隨山轉，下見平丘中開，為上瓊台觀。其旁榔梅數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絢爛岩際。地既幽絕，景復殊異。余求榔梅實，觀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係禁物。前有人攜出三四枚，道流株連破家者數人。」余不信，求之益力，出數枚畀余，皆已黝爛，且訂無令人知。及趨中瓊台，余復求之，主觀仍謝弗有。因念由下瓊台而出，可往玉虛岩，便失南岩、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舊徑上，至路旁泉溢處，左越蠟燭峰，去南岩應較近。忽後有追呼者，則中瓊台小黃冠，以師命促余返。觀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兩枚，少慰公懷。但一泄於人，罪立至矣。」出而視之，形侔金橘，漉以蜂液，金相玉質，非凡品也。珍謝別去。復上三里餘，直造蠟燭峰坳中。峰參差廉利，人影中度，兀兀欲動。既度，循崖宛轉，連越數重。峰頭土石，往往隨地異色。既而聞梵頌聲，則仰見峰頂，遙遙上懸，已出朝天宮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岩之南天門，趨謁正殿，右轉入殿後，崇崖嵌空，如懸廊復道，蜿蜒山半，下臨無際，是名南岩，亦名紫霄岩，為三十六岩之最，天柱峰正當其面。自岩還至殿左，歷級塢中，數抱松杉，連陰挺秀。層台孤懸，高峰四眺，是名飛昇台。暮返宮，賄其小徒，復得榔梅六枚。再索之，不可得矣。

十五日
從宮左趨雷公洞。洞在懸崖間。余欲返紫霄，由太子岩歷不二庵，抵五龍。輿者謂迂曲不便，不若由南岩下竹笆橋，可覽滴水岩、仙侶岩諸勝。乃從北天門下，一徑陰森，滴水、仙侶二岩，俱在路左，飛崖上突，泉滴瀝於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至竹笆橋，始有流泉聲，然不隨澗行。乃依山越嶺，一路多突石危巖，間錯於亂蒨叢翠中，時時放榔梅花，映耀遠近。

過白雲、仙龜諸岩，共二十餘里，循級直下澗底，則青羊橋也。澗即竹笆橋下流，兩崖蓊蔥蔽日，清流延回，橋跨其上，不知流之所去。仰視碧落，宛若甕口。度橋，直上攢天嶺。五里，抵五龍宮，規制與紫霄、南岩相伯仲。殿後登山里許，轉入塢中，得自然庵。已還至殿右，折下塢中，二裡，得凌虛岩。岩倚重巒，臨絕壑，面對桃源洞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圖畫，為希夷習靜處。前有傳經台，孤瞰壑中，可與飛蒨作匹。還過殿左，登榔梅台，即下山至草店。

華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無喬枝異幹；直至峰頂，則松柏多合三人圍者；松悉五鬣，實大如蓮，間有未墮者，采食之，鮮香殊絕。太和則四山環抱，百里內密樹森羅，蔽日參天；至近山數十里內，則異杉老柏合三人抱者，連絡山塢，蓋國禁也。嵩、少之間，平麓上至絕頂，樵伐無遺，獨三將軍柏巍然傑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氣異。余出嵩、少，始見麥畦青；至陝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關，則驛路既平，垂楊夾道，梨李參差矣；及轉入泓峪，而層冰積雪，猶滿澗谷，真春風所不度也。過塢底岔，復見杏花；出龍駒寨，桃雨柳煙，迷離竟忘。所在都有。忽憶日已清明，不勝景物悴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後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為老母壽。

vernacular:
十一日，徐霞客登仙猿嶺。十多里後遇到一條枯溪和小橋，這裡是鄖縣地界，也是河南與湖廣的分界。向東五里，有一泓池水叫青泉，看不見上源從哪裡來，下流卻淙淙有聲，地界又屬淅川。這是因為兩縣界址交錯，沿山溪曲折，路正從其間穿過。再五里越一小嶺，又回到鄖縣境。嶺下有玉皇觀、龍潭寺。一條溪從西南滔滔流向東北，大概是從鄖中來的水。渡溪後向南上九里岡，沿山脊下去到蟠桃嶺，再溯溪走在山塢中十里，到葛九溝。又十里登土地嶺，嶺南便是均州境。從這裡起連翻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豔異常。山塢中人家相望，沿水稻畦高低排列，不像山西、陝西一帶。但途中小路狹窄，行人稀少，又聽說有虎患；太陽將落，他便停在塢中的曹家店。

十二日，他走五里上火頭嶺。下嶺後順水出峽，四十里下行頭岡。再走五十五里到紅粉渡，漢水浩浩從西而來，岸下青蒼石壁懸空，清流繞面。沿漢水向東走，到均州。靜樂宮在州城之中，占了半城，規模宏整。他把行李停在南城外，決定明早登山。

十三日，他騎馬向南趕路，石道平坦寬敞。三十里後越一座石梁，有溪從西向東流，就是太和山下流入漢水的水。過橋是迎恩宮，宮門向西。前面有碑大書「第一山」三字，傳為米芾筆，書法飛動，也稱得上第一。又十里過草店，襄陽來的路也在這裡會合。道路漸向西，過遇真宮，越兩道隘口下到山塢中。從這裡向西數里，是往玉虛宮的路；向南登嶺，則是走紫霄宮的間道。他登上嶺，從草店到此共十里，抵回龍觀。遠望武當頂青紫插天，但相距還有五十里。滿山高樹夾道，上下密布，像走在綠幕中。

從回龍觀沿山走，時下時上，共二十里，過太子坡。又下入塢中，有石梁跨溪，這是九渡澗下流。向上是平台十八盤，走紫霄、登太和的大道；向左入溪，則可溯九渡澗，往瓊台觀和八仙、羅公院諸路。艱難上登十里，便到紫霄宮。紫霄前臨禹跡池，後倚展旗峰，層臺高殿特別開闊。他入殿瞻謁後，從殿右上攀，直到展旗峰西側。峰旁有太子洞、七星岩，都來不及探問。再走五里，過南岩的南天門。從舍西越嶺，拜謁榔仙祠。祠與南岩相對，前面一株榔樹特別高大，樹身無皮，赤幹聳立，細芽未發。旁邊有許多榔梅樹，也高聳，花色深淺像桃杏，花蒂垂絲又似海棠。梅與榔本是山中兩種樹，相傳玄帝插梅寄榔，才成這種異種。

他共走五里過虎頭岩，又三里到斜橋。一路突峰懸崖屢屢出現，小徑多從峰隙上行。五里到三天門，過朝天宮，都是曲折石級向上攀，兩旁用鐵柱懸索。由三天門到二天門、一天門，大抵取道峰坳，懸級直上。路雖陡峻，但石級整齊，欄索相連，不像華山那樣懸空飛渡。太和宮在三天門內。日將傍晚，他竭力趕到金頂，也就是天柱峰。山頂眾峰像覆鐘、立鼎般攢立；天柱峰居中高懸，獨出眾峰之上，四旁峭絕。峰頂平處縱橫只有幾丈。金殿立在其上，中奉玄帝與四將，爐案供器全用金製。管理者有一千戶、一提點，索取香火錢，簡直像公然掠奪。他匆匆入內叩拜，門已關閉，最後托宿太和宮。

十四日，他換衣再上金頂。瞻拜完畢，天空澄朗，向下俯看諸峰，近者像鵠鳥佇立，遠者排列成行，確是天真奧區。於是從三天門右邊小徑下峽。這條路沒有石級也沒有欄索，亂峰分立，路穿其中，更覺幽勝。三里多到蠟燭峰右，泉水涓涓從路旁溢出，下方就是蠟燭澗。沿澗右行三里多，山峰隨山勢轉折，下見平丘中開，是上瓊台觀。旁邊數株榔梅都大到合抱，花色映山浮空，燦爛在岩際。地方已經幽絕，景色又特別奇異。

徐霞客向觀中求榔梅果，道士噤聲不敢回答。過一會才說這是禁物，以前有人帶出三四枚，牽連道眾數人破家。他不信，求得更急，道士才拿出幾枚給他，但都已發黑腐爛，還囑咐不可讓人知道。等到中瓊台，他又求取，觀主仍推說沒有。他本想從下瓊台出去，可往玉虛岩，但那樣會失去南岩、紫霄，得一失二，不如仍由舊路上去，到路旁泉水溢出處，左越蠟燭峰，往南岩應較近。忽然後面有人追呼，是中瓊台的小道士奉師命催他回去。觀主握手說，因他渴求珍植，幸得兩枚稍慰其心，但一旦泄露於人，罪責立至。拿出來看，形狀像金橘，以蜂蜜浸過，金相玉質，確非凡品。他珍重致謝後離去。

他又上三里多，直入蠟燭峰坳中。峰形參差鋒利，人影從中穿過，石勢搖搖欲動。過去後沿崖宛轉，連越數重。峰頭土石常隨地變色。不久聽到誦經聲，抬頭見峰頂遠遠懸在上方，已出朝天宮右側。再上八里，到南岩南天門，趕去拜謁正殿。從殿右轉入殿後，崇崖嵌空，如懸廊複道蜿蜒在半山，下臨無際，這就是南岩，也名紫霄岩，為三十六岩之最，天柱峰正當其前。從岩回到殿左，循石級下塢中，數抱粗的松杉連陰挺秀。層臺孤懸，高峰四望，名飛昇臺。傍晚回宮，他賄賂小徒，又得榔梅六枚；再索取就得不到了。

十五日，他從宮左往雷公洞。洞在懸崖間。他本想返回紫霄，經太子岩、不二庵到五龍宮。抬轎的人說路迂曲不便，不如由南岩下竹笆橋，可看滴水岩、仙侶岩等勝處。於是從北天門下行，一路陰森。滴水、仙侶二岩都在路左，飛崖上突，泉水在其中滴瀝，中間可容屋室，都祀真武。到竹笆橋才聽見流泉聲，但道路不沿澗走，而是依山越嶺。一路多突石危岩，夾雜在濃翠叢中，時時有榔梅花開，照耀遠近。

過白雲、仙龜諸岩，共二十多里，沿石級直下澗底，就是青羊橋。澗水是竹笆橋下流，兩崖樹木蔥鬱蔽日，清流回繞，橋跨其上，卻不知水流往何處。仰視天空，像在甕口底下。過橋後直上攢天嶺，五里到五龍宮，規制與紫霄、南岩相近。從殿後登山一里多，轉入山塢，見自然庵。回到殿右，折下塢中二里，到凌虛岩。岩倚重巒，臨絕壑，面對桃源洞諸山，佳木深密，紫翠相映如畫，是陳摶希夷習靜之處。前有傳經臺，孤立俯瞰壑中，可與飛昇臺相匹。回過殿左，登榔梅臺，隨後下山到草店。

末段他比較華山、武當、嵩少三地。華山四面多石壁，所以山麓沒有高枝異幹；到峰頂卻有許多三人合抱的松柏，松都是五針，松實大如蓮，偶有未落者，採食起來鮮香絕妙。武當四山環抱，百里內密樹森羅，遮天蔽日；近山數十里內，異杉老柏三人合抱者連綿山塢，大概因朝廷禁伐。嵩山、少室之間，從平麓到絕頂幾乎被樵伐殆盡，只剩三將軍柏巍然特出。山谷川原雖同在春天，氣候卻不同。他出嵩少時才見麥畦青青；到陝州杏花才開，柳色依依；入潼關後驛路平坦，垂楊夾道，梨李參差；轉入泓峪，層冰積雪還滿澗谷，真像春風不到之處。過塢底岔又見杏花；出龍駒寨，桃雨柳煙迷離，幾乎忘情。忽然想起已是清明，不免被景物牽動心緒。於是從草店出發，過二十四日，在浴佛節後一日抵家，拿太和山榔梅為母親祝壽。

note:
解讀視角：玄帝真武祖庭，紫霄南巖五龍諸宮觀的明代實地遊歷

武當在本文中不是普通名山，而是玄帝真武信仰的祖庭。Shin-yi Chao 研究宋至明真武崇拜時，特別指出真武信仰與國家祭祀、道教儀式和地方朝山空間之間的密切關係。徐霞客所見的靜樂宮、迎恩宮、遇真宮、紫霄宮、太和宮、金頂金殿、南岩、五龍宮，正是這種宗教空間在山路上的具體展開。金頂奉玄帝與四將，並有千戶、提點管理香金，顯示它既是靈山核心，也是制度化的宮觀場所。

Julian Ward 與 James M. Hargett 對徐霞客和中國遊記的討論，有助於理解此篇的寫法。徐霞客不是只記「我到武當拜真武」，而是逐段寫邊界、溪流、石梁、宮觀、岔路、澗橋、岩洞與樹木禁令。榔梅一段尤其重要：它一方面連接玄帝傳說，說梅寄榔而成異種；另一方面又寫道士因禁物而畏懼，呈現明代武當山中靈物、制度與人情的交會。這類細節讓武當不是抽象聖地，而是有管理、有禁令、有路線選擇的實際山域。

校讀時要注意本文與嵩山、華山互相比較的末段。徐霞客比較三山植被與氣候：華山石壁多而峰頂松柏巨，武當因禁伐而老杉老柏連絡山塢，嵩少則樵伐較重，只剩三將軍柏突出。這不是隨筆閒談，而是他把山體、植被、制度和季節感綜合判斷的例子。地名方面，靜樂、紫霄、南岩、五龍、瓊台、青羊橋等明代稱謂及今日位置，宜參武當山志、地方志和宮觀修建史互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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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遊太華山日記（華山）

chapter_title: 遊太華山日記（華山）

original:
二月
晦
入潼關，三十五里，乃稅駕西嶽廟。黃河從朔漠南下，至潼關，折而東。關正當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連華岳，惟此一線為東西大道，以百雉鎖之。捨此而北，必渡黃河，南必趨武關，而華岳以南，峭壁層崖，無可度者。未入關，百里外即見太華屼出雲表；及入關，反為岡隴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見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絕，而東西擁攢諸峰，俱片削層懸。惟北面時有土岡，至此盡脫山骨，競發為極勝處。

三月
初一日
入謁西嶽神，登萬壽閣。

向岳南趨十五里，入雲台觀。覓導於十方庵。由峪口入，兩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當其左。循溪隨峪行十里，為莎蘿宮，路始峻。又十里。為青柯坪，路少坦。五里，過寥陽橋，路遂絕。攀鎖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去青柯五里，有峰北懸深崖中，三面絕壁，則白雲峰也。舍之南，上蒼龍嶺，過日月岩。去犁溝又五里，始上三峰足。望東峰側而上，謁玉女祠，入迎陽洞。道士李姓者，留余宿。乃以余晷上東峰，昏返洞。

初二日
從南峰北麓上峰頂，懸南崖而下，觀避靜處。復上，直躋峰絕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為仰天池。旁有黑龍潭。從西下，復上西峰。峰上石聳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葉。旁有玉井甚深，以閣掩其上，不知何故。還飯於迎陽。上東峰，懸南崖而下，一小台峙絕壑中，是為棋盤台。既上，別道士，從舊徑下，觀白雲峰，聖母殿在焉。下到莎蘿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庵。出青柯坪左上，有柸渡庵、毛女洞；出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峰；皆華之支峰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初三日
行十五里，入岳廟。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即華山之西第三峪也。兩崖參天而起，夾立甚狹，水奔流其間。循澗南行，倏而東折，倏而西轉。蓋山壁片削，俱犬牙錯入，行從牙罅中，宛轉如江行調艙然。二十里，宿於木柸。自岳廟來，四十五里矣。

初四日
行十里，山峪既窮，遂上泓嶺。十里，躡其巔。北望太華，兀立天表。東瞻一峰，嵯峨特異，土人云賽華山。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華，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西北，是為華陽川。溯川東行十里，南登秦嶺，為華陰、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為黃螺鋪。循溪東南下，三十里，宿楊氏城。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石門，山始開。又七里，折而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縣峪。東南三里，越嶺，行峪中。十里，出山，則洛水自西而東，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復上嶺，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來入洛。溯之入，十五里，為景村。山復開，始見稻畦。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樹溝。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自岳廟至木柸，俱西南行，過華陽川則東南矣。華陽而南，溪漸大，山漸開，然對面之峰崢崢也。下秦嶺，至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互見，又不比木柸峪中，兩崖壁立，有回曲無開合也。

初六日
越嶺兩重，凡二十五里，飯塢底岔。其西行道，即向洛南者。又東南十里，入商州界，去洛南七十餘里矣。又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行嶺上，兩溪屈曲夾之。五里，下嶺，兩溪適合。隨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於峪口。

初七日
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於東，循之行十里，龍駒寨。寨東去武關九十里，西向商州，即陝省間道，馬騾商貨，不讓潼關道中。溪下板船，可勝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經武關之南，歷胡村，至小江口入漢者也。遂趨覓舟。甫定，雨大注，終日不休，舟不行。

初八日
舟子以販鹽故，久乃行，雨後，怒溪如奔馬，兩山夾之，曲折縈回，轟雷入地之險，與建溪無異。已而雨復至。午抵影石灘，雨大作，遂泊於小影石灘。

初九日
行四十里，過龍關。五十里，北一溪來注，則武關之流也。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蓋商州南境矣。時浮雲已盡，麗日乘空，山嵐重疊競秀，怒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光欲舞，出坐船頭，不覺欲仙也。又八十里，日尚未晡，榜人以所帶鹽易柴竹，屢逗留。夜宿於山涯之下。

初十日
五十里，下蓮灘。浪撲舟中，沾囊濡篋。二十里，過百姓灘，有峰突立溪右，崖為水所摧，岌岌欲墮。出蜀西樓，山峽少開，已入南陽、淅川境，為秦、豫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涯投店。東南去均州、上太和，蓋一百三十里云。

vernacular:
二月晦日，他入潼關，走三十五里，在西嶽廟停車。黃河從北方大漠南下，到潼關才折向東流；潼關正卡在黃河與山勢的隘口，北面俯臨河流，南面連著華山，東西往來的大道只剩這一線，所以用城牆重重鎖住。若不從這裡過，往北必須渡黃河，往南必須走武關；而華山以南都是峭壁層崖，無路可越。還沒入關時，百里之外就能看見太華山高出雲表；等進了關，反而被岡壟遮住。再走二十里，忽然仰見一片片如芙蓉的峰頭，已經直抵山下。不只三峰秀絕，東西兩邊簇擁的峰巒也全是片削層懸。只有北面偶有土岡，到這裡才完全脫去土形，露出山骨，競相成為極勝之處。

三月初一，他入西嶽廟拜謁西嶽神，又登萬壽閣。隨後向華山南行十五里，入雲台觀，在十方庵尋導者。從峪口進入，兩崖壁立，一溪從中流出，玉泉院在左側。沿溪順峪走十里，到莎蘿宮，路才開始陡峻。再走十里到青柯坪，路稍平。五里後過寥陽橋，道路便斷絕，只能攀著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距青柯坪五里處，有一峰向北懸在深崖中，三面都是絕壁，就是白雲峰。他先捨下白雲峰，向南登蒼龍嶺，過日月岩。離老君犁溝又五里，才上到三峰腳下。

他望著東峰側面登上去，拜謁玉女祠，進迎陽洞。洞中李姓道士留他住宿。他趁餘下的日光上東峰，天昏後才返回洞中。初二日，他從南峰北麓上到峰頂，又懸著南崖下去，看避靜之處。再回上方，直登南峰絕頂。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為仰天池，旁邊有黑龍潭。從西邊下去，又登西峰。峰上有石聳起，石片覆在上面像荷葉。旁邊有玉井，非常深，上面建閣遮住，不知緣故。他回迎陽洞吃飯，又上東峰，懸著南崖下到一座小臺，小臺立在絕壑中，就是棋盤臺。

看完後，他上來告別道士，循舊路下山，去看白雲峰，聖母殿就在那裡。下到莎蘿坪時暮色逼人，只得急忙出谷，摸黑走三里，宿十方庵。他補記說，從青柯坪左上，有柸渡庵、毛女洞；從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峰，都是華山支峰。道路都很峭削，只因天晚來不及登覽。

初三日，他走十五里入西嶽廟，再向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泓峪是華山西邊第三條峪，兩崖高入天空，夾立得很窄，水在其中奔流。他沿澗向南走，忽而東折，忽而西轉。因山壁像片片削成，又如犬牙交錯插入，道路從牙縫中穿行，宛轉得像船在江上調艙。走二十里，宿在木柸。從西嶽廟到這裡，共四十五里。

初四日，他走十里，山峪已盡，便上泓嶺。十里後登到嶺巔。向北望太華山，高高立在天表；向東看一峰嵯峨特異，當地人說是賽華山。他這才明白西南三十里有所謂少華山，應該就是此山。向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向西北，叫華陽川。他溯川向東走十里，向南登秦嶺，這裡是華陰、洛南分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到黃螺鋪。沿溪向東南下三十里，宿楊氏城。

初五日，他走二十里，出石門，山勢才開。又七里後折向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就是洛南縣峪。向東南三里越嶺，行在峪中。十里出山，見洛水自西向東流，這就是先前在河南所渡洛水的上流。渡洛水後又上田家原。五里下到峪中，有水從南來入洛。他溯水進去，十五里到景村，山勢又開，才看見稻田。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到草樹溝。山中空寂而天色已暮，便借宿山家。他又整理路線：從西嶽廟到木柸都向西南走，過華陽川後才轉東南。華陽以南，溪水漸大，山勢漸開，但對面峰頭仍然崢嶸。下秦嶺到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交替出現，不像木柸峪中那樣兩崖壁立，只回曲而不開合。

初六日，他越兩重嶺，共二十五里，在塢底岔吃飯。向西的路通洛南。他又向東南十里，入商州界，離洛南已有七十多里。再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走在嶺上，兩條溪水曲折夾著山嶺。五里後下嶺，兩溪正好會合。他順溪走在老君峪中十里，傍晚忽然下雨，便投宿峪口。

初七日，走五里出峪。大溪從西流向東，他沿溪走十里到龍駒寨。寨東離武關九十里，西向商州，是陝西省內的間道，馬騾和貨物往來，不輸潼關大道。溪下有板船，可載五石船貨。水從商州西流到此，經武關之南，過胡村，到小江口入漢水。他便去尋船。剛定下船，大雨如注，整天不停，船不能行。

初八日，船夫因要販鹽，拖了很久才開船。雨後怒溪像奔馬，兩山夾著溪流，曲折回環，險處像雷聲轟入地下，和建溪無異。不久雨又來。中午到影石灘，雨勢大作，只好泊在小影石灘。

初九日，行四十里，過龍關。又五十里，北面一溪注入，這是武關來的水。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大概已是商州南境。當時浮雲已散盡，麗日當空，山嵐重疊競秀，急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著光，像要舞動。他坐到船頭，不覺有飄然欲仙之感。又走八十里，太陽還未偏晚，船工卻因拿所帶的鹽換柴竹，屢次停留。夜裡宿在山崖下。

初十日，行五十里，下蓮灘。浪打進船中，把囊篋都濡濕。二十里過百姓灘，有一峰突立溪右，山崖被水沖刷，危危欲墜。出了蜀西樓，山峽稍開，已入南陽、淅川境，這是秦、豫交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岸投店。從這裡向東南到均州、上太和山，大約還有一百三十里。

note:
解讀視角：西嶽華山玉泉院、三峰絕壁與關中山川行旅

此篇的重點不只在華山三峰，也在華山如何嵌入潼關、黃河、西嶽廟、華陰縣與武關水路的交通格局。Julian Ward 論徐霞客遊記時，強調其日記不是單純抒情，而是把路程、地形、身體攀登與現場判斷合寫。華山篇正可如此讀：從潼關看山，入峪後路斷而攀鐵鏈，經千尺幢、百尺峽、老君犁溝、蒼龍嶺，再到三峰與棋盤臺，每一處勝景都被放回「如何到達」的路徑中。

James M. Hargett 與 Richard Strassberg 關於中國遊記的研究，提醒讀者注意遊記中的名勝命名、宗教空間和地理敘述如何互相支撐。本文中玉泉院、玉女祠、迎陽洞、仰天池、黑龍潭、玉井、聖母殿、老君犁溝等名稱，保留華山作為西嶽與道教名山的宗教層累；但徐霞客沒有把它寫成神話鋪陳，而是讓這些名稱附著在絕壁、鐵鏈、崖臺、深井和山峪上。

校讀時應特別留意後半段。初三日以後，徐霞客已離開華山主峰，經泓峪、華陽川、秦嶺、洛水、老君峪、龍駒寨，再舟行武關水路往均州、太和山。這一段把華山遊記延伸成關中到鄂西北的山川交通記錄。Schipper 與 Verellen 主編的道藏研究可作道教名山與宮觀傳統的背景參照；具體地名、里程和西嶽廟制度，仍須與《西嶽華山志》、地方志和金石資料互證。


scripture_id: xiake-tiantai

scripture_title: 遊天台山日記

chapter_title: 遊天台山日記

original:
癸丑|1613年
三月
晦
　　癸丑|1613年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於菟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四月
初一日
　　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向台山，天色漸霽。又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舍騎步行。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迴臨陟，俱在山脊。而雨後新霽，泉聲山色，往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令人攀歷忘苦。又十五里，飯於筋竹庵。山頂隨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則向國清大路。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言此抵石樑，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往，而重擔向國清相待。余然之，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余與蓮舟上人就石樑道。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乾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也。又三十餘里，抵彌陀庵。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泉轟風動，路絕旅人。庵在萬山坳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初二日
　　飯後，雨始止。遂越潦攀嶺，溪石漸幽，二十里，暮抵天封寺。臥念晨上峰頂，以朗霽為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初三日
　　晨起，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上數里，至華頂庵；又三里，將近頂，為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小徑。二里，俯見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髮僧結庵於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其門，大為歎惋。復上至太白，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高寸許，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為高寒所勒限制耳。
　　仍下華頂庵，過池邊小橋，越三嶺。溪回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奇，殊慊所望。二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樑，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樑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遂由仙筏橋向山後。越一嶺，沿澗八九里，水瀑從石門瀉下，旋轉三曲。上層為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匯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為門束，勢甚怒；下層潭口頗闊，瀉處如閾，水從坳中斜下。三級俱高數丈，各級神奇，但循級而下，宛轉處為曲所遮，不能一望盡收，又里許，為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闊，其勢散緩，滔滔汨汨。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緣崖，蓮舟不能從。暝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樑臥虹，飛瀑噴雪，幾不欲臥。

初四日
　　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樑即在亭外。梁闊尺餘，長三丈，架兩山坳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以下墜，雷轟河隤，百丈不止。余從樑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為大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還。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大石上，坐觀石樑。為下寺僧促飯，乃去。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兩重，有南北經兩藏。寺前後多古杉，悉三人圍，鶴巢於上，傳聲嘹嚦，亦山中一清響也。是日，余欲向桐柏宮，覓瓊台、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向國清。國清去萬年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余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遠！日暮，入國清，與雲峰相見，如遇故知，與商探奇次第。雲峰言：「名勝無如兩岩，雖遠，可以騎行。先兩岩而後步至桃源，抵桐柏，則翠城、赤城，可一覽收矣。」

初五日
　　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岩道，由寺向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頭，雨止，騎去。二里，入山，峰索水映，木秀石奇，意甚樂之。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大若曹娥。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涉。深過於膝，移渡一澗，幾一時。三里，至明岩。明岩為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回曲，《志》所謂八寸關也。入關，則四週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洞外，左有兩岩，皆在半壁；右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蕊，翁蓯於上，恰與左岩相對，可稱奇絕。出八寸關，復上一岩，亦左向。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岩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岩外一特石，高數丈，上岐立如兩人，僧指為寒山、拾得云。入寺。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岩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初六日
　　凌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岩。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岩半有一洞，闊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循岩石行，從石隘仰登。岩坳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為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樑爭奇，但少飛瀑直下耳。還飯僧舍，覓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內多海棠紫荊，映蔭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處處不絕。已至一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流駛，旁無餘地。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逼身而過，神魄為動，自寒岩十五里至步頭，從小路向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隨雲峰莽行曲路中，日已墮，竟無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潭去步頭僅二十里，今從小路，返迂迴三十餘里。宿。信桃源誤人也。
初七日
　　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夾，有館曰桃花塢。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為鳴玉澗。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攢巒夾翠，涉目成賞，大抵勝在寒、明兩岩間。澗窮路絕，一瀑從山坳瀉下，勢甚縱橫。出飯館中，循塢山窪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台」、「雙闕」，竟無知者。去數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峰循路攀援，始達其巔。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峰頭中斷，即為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為瓊台。台三面絕壁，後轉即連雙闕。余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已一日盡矣。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凡三十里。
初八日
　　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巖穴為僧舍凌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奇。

vernacular:
癸丑年三月晦日，徐霞客從寧海西門出發。雲散日朗，人的心情與山光都像帶著喜色。走三十里到梁隍山，聽說這裡有老虎夾道傷人，每月傷數十人，便停下住宿。

四月初一，早晨下雨。他走十五里，路有岔口，馬頭轉向西方的天台山，天色也漸漸放晴。又走十里到松門嶺，山路陡峻而濕滑，只好下馬步行。從奉化以來雖已翻過幾重嶺，但都只是沿山麓走；到這裡才真正迂迴登臨，路都在山脊上。雨後新晴，泉聲與山色來回變換，翠叢中杜鵑映發，使人攀行時忘了辛苦。又十五里，在筋竹庵吃飯。山頂到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是往國清寺的大路。正好有國清僧雲峰同飯，說從這裡去石樑，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如輕裝前往，重擔先到國清等候。徐霞客同意，叫擔夫隨雲峰去國清，自己與蓮舟上人走石樑路。

他們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幹屈曲，根葉蒼秀，都像蘇州城門盆景中的樹。又走三十多里，到彌陀庵。一路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泉聲轟鳴，風聲搖動，路上沒有旅人。庵在萬山坳中，路既荒又長，正當半程，可吃飯也可住宿。

初二日，飯後雨才停。他們越過積水、攀上山嶺，溪石漸顯幽深。二十里後，傍晚抵天封寺。他躺下時想著明晨上峰頂，盼望天晴；因連日都是傍晚才放晴，並沒有清晨晴朗。五更時在夢中聽說明星滿天，喜得睡不著。

初三日早晨起來，果然日光燦爛，他決定向山頂走。上數里到華頂庵，又三里將近頂處是太白堂，都沒有什麼可觀。聽說堂左下有黃經洞，他便從小徑去。二里後俯見一塊突石，頗覺秀麗蔚然。到了洞前，見一位髮僧在前面結庵，怕風從洞裡吹來，竟用石砌牆堵住洞門，他大為惋惜。又回上太白堂，沿路登絕頂。頂上荒草披靡，山高風冷，草上結霜高一寸多；四山回映，像琪花玉樹，玲瓏滿眼。嶺角山花盛開，峰頂反而不吐花色，大概被高寒壓制了。

他仍下華頂庵，過池邊小橋，越三道嶺。溪水回轉，山勢合抱，木石森麗，一轉一奇，很合他的期望。二十里後過上方廣，到石樑，在曇花亭禮佛，還來不及細看飛瀑。下到下方廣，仰看石樑飛瀑，忽然像在天際。聽說斷橋、珠簾更勝，僧人說飯後去還來得及往返，他便由仙筏橋向山後走。越一嶺，沿澗八九里，見瀑水從石門瀉下，旋轉成三曲。上層為斷橋，兩石斜合，水在石間碎裂飛迸，匯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被石門束住，勢頭很猛；下層潭口較闊，瀉處像門檻，水從坳中斜下。三級都高數丈，各有神奇，但沿級而下時，曲折處被轉彎遮住，不能一眼全收。

又走一里多，到珠簾水。水傾下之處很平闊，水勢散緩，滔滔汨汨。徐霞客赤腳跳進草莽，攀木沿崖而行，蓮舟不能跟上。暮色四合，他才返回。停在仙筏橋上，看石樑像臥虹，飛瀑噴雪，幾乎不想睡去。

初四日，天空與山色一片碧青如黛。他顧不上早飯，就沿仙筏橋上曇花亭，石樑就在亭外。梁寬一尺多，長三丈，架在兩山坳之間。兩道飛瀑從亭左來，到橋下合流下墜，聲如雷轟河崩，百丈不止。他從石樑上走過，向下俯看深潭，毛骨都發冷。石樑走到盡頭，被大石隔住，不能通往前山，只好返回。過曇花亭，入上方廣寺。沿寺前溪，又到隔山大石上，坐著觀看石樑。下寺僧人催他吃飯，他才離去。

飯後走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有兩重，南北各有經藏。寺前後多古杉，都三人合抱，鶴在上面築巢，鳴聲嘹亮，也是山中一種清響。這一天他想往桐柏宮，尋瓊台、雙闕，但路多迷津，於是商量先去國清寺。國清距萬年四十里，中途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他都以為已到平地；等連下數重，山勢還未停止，才明白華頂之高，真像離天不遠。日暮入國清，與雲峰相見，如遇老朋友，一同商量探奇次第。雲峰說名勝沒有比寒岩、明岩更好的，雖然遠，可以騎馬去；先看兩岩，再步行到桃源，抵桐柏，翠城、赤城就可一覽而盡。

初五日，天有雨色，他不顧，取寒岩、明岩之路，從寺向西門找坐騎。馬到時，雨也到。五十里到步頭，雨停，馬離去。又二里入山，峰巒連綴，水光相映，樹木秀美，石頭奇特，他很喜歡。一條溪從東陽來，水勢很急，大如曹娥江。四看沒有筏，只好讓僕人背他涉水。水深過膝，移渡一澗幾乎花了一個時辰。三里後到明岩。明岩是寒山、拾得隱身之地，兩山回曲，就是方志所稱八寸關。入關後，四周峭壁如城。最後的洞深數丈，廣可容數百人。洞外左邊有兩岩，都在半壁；右邊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距只有一線，青松紫蕊叢生其上，正與左岩相對，可稱奇絕。

出八寸關後，他又上一岩，也向左開。來時仰望只像一條縫，等登上去，才知明敞可容數百人。岩中有一井，叫仙人井，水淺卻不會枯竭。岩外有一塊特立的石頭，高數丈，上部分岔如兩人，僧人指為寒山、拾得。入寺吃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站在回岩頂上，對著月光，清輝滿壁。

初六日凌晨出寺，六七里到寒岩。石壁直上像被劈開，仰看空中有許多洞穴。岩半有一洞，寬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沿岩石走，從石隘仰登。岩坳中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叫鵲橋，也可與方廣石樑爭奇，只是少了飛瀑直下。回僧舍吃飯，找筏渡溪。沿溪行於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裡面多海棠、紫荊，映著溪色；香風吹來，玉蘭芳草處處不絕。不久到一處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水急，旁邊沒有餘地。壁上鑿孔供人通行，孔中只容半個腳趾，必須貼身而過，令人心神震動。

從寒岩走十五里到步頭，再從小路向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當地人也茫然不知。徐霞客跟著雲峰在曲路中亂走，太陽已落，竟找不到住宿處，只好再問路到坪頭潭。坪頭潭離步頭只有二十里，這次走小路，反而迂迴三十多里才到。他在那裡住宿，感嘆桃源之名真會誤人。

初七日，他從坪頭潭在曲路中走三十多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窄，有館名桃花塢。沿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從上面注下，叫鳴玉澗。澗隨山轉，人跟著澗走。兩旁山都是石骨，攢巒夾翠，入目成賞，大致勝處在寒岩、明岩之間。澗盡路絕，一道瀑布從山坳瀉下，勢很縱橫。他出來在館中吃飯，沿塢中山窪向東南走，越兩嶺，尋所謂瓊台、雙闕，竟無人知道。又走數里，才打聽到在山頂。他與雲峰循路攀援，終於到達峰巔。向下看，峭壁削立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又超過它。峰頭中斷，就是雙闕；雙闕所夾而環繞的，就是瓊台。台三面絕壁，後面轉去就連著雙闕。徐霞客站在對闕處，天已晚，來不及再登，但一天勝景已盡收。於是下山，從赤城後面回國清，共三十里。

初八日，他離開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去像城，石色微紅。岩穴被僧舍雜亂占用，天然趣味都被遮掩。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都沒有什麼奇處。

note:
解讀視角：天台佛教名山、石樑瀑布與洞天尋訪

天台山同時是佛教天台宗祖庭與道教洞天名山，本文正呈現這種複合性。Paul L. Swanson 研究天台思想時所處理的是智顗以來的佛教教義傳統；徐霞客此篇雖不談教義，卻把國清寺、萬年寺、方廣寺、寒岩拾得傳說等佛教山岳記憶放進實際行程。另一方面，桐柏宮、瓊台、雙闕、赤城又連接道教洞天想像，可參 Schipper 與 Verellen 主編道藏研究中關於道教聖地、宮觀與洞天傳統的背景。

Julian Ward 與 James M. Hargett 對徐霞客及中國遊記的討論，有助於理解本文的核心方法：徐霞客不是照抄名勝目錄，而是用親身路線檢驗名勝。石樑、斷橋、珠簾水都被寫成他如何越嶺、沿澗、赤足攀木才得見；桃源則因尋訪失準而被他直說「誤人」；赤城的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雖有名，親見後卻判為無甚奇。這種敢於修正名目、以現場為準的寫法，是徐霞客遊記的重要價值。

校讀時宜將此篇分成三段：一是寧海入山至華頂、石樑的高山瀑布路線；二是萬年、國清、寒岩、明岩的佛寺與隱逸傳說路線；三是桃源、瓊台、雙闕、赤城的洞天尋訪路線。地名沿革與寺觀位置須與天台山志、地方志和佛道文獻互校，尤其不宜把後世景區路線直接套回明代山徑。


scripture_id: xiake-yandang

scripture_title: 遊雁宕山日記

chapter_title: 遊雁宕山日記

original:
初九、初十日
　　自初九日別台山，初十日抵黃岩。日已西，出南門三十里，宿於八岙。
十一日
　　二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峰，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又二十里，飯大荊驛。南涉一溪，見西峰上綴圓石，奴輩指為兩頭陀，余疑即老僧岩，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見老僧真面目：袈衣禿頂，宛然兀立，高可百尺。側又一小童傴僂於後，向為老僧所掩耳。自章家樓二里，山半得石樑洞。洞門東向，門口一樑，自頂斜插於地，如飛虹下垂。由樑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峰道也。一轉山腋，兩壁峭立亙天，危峰亂疊，如削如攢，如駢筍，如挺芝，如筆之卓，如襆之欹。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按翼聯肩。如此里許，抵靈峰寺。循寺側登靈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後，側有隙可入。由隙歷磴數十級，直至窩頂洞。則窅然平台圓敞，中有羅漢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
　　飯後，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岩，五里，至淨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山谷五里，至靈岩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為展旗峰，右為天柱峰。嶂之右脅介於天柱者，先為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峰洞而小。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為獨秀峰，小於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為卓筆峰，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峰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峰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峰並起，峰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由嶂之左脅，介於展旗者，先為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岩。東南為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玉龜」相向。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為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銳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頂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岩之外觀也。
十三日
　　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夾者，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為觀音岩。岩側則馬鞍嶺橫亙於前。鳥道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岩十餘里，過常雲峰，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連雲峰。從此環繞回合，岩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岩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庵中，雨廉纖不止，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雲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雲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去。再入一里，有雲靜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牀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余見四山雲雨淒淒，不能不為明晨憂也。
十四日
　　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為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頂。余意至頂，湖可坐得，於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數里，始歷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平鋪峰下。諸峰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內石筍森森，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岩。但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巒累累，下伏如丘垤，惟東峰昂然獨上，最東之常雲，猶堪比肩。

　　導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須越三尖。余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絕；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云：「宕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卻自東高峰發脈，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轍而東，望東峰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余與二奴東越二嶺，人跡絕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稜稜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峰，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見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盡處，一石如劈，向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布四條，懸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從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僅容足，無餘地。望岩下鬥，深百丈，欲謀復上，而上岩亦嵌空三丈餘，不能飛陟。持布上試，布為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上岩。出險，還雲靜庵，日已漸西。主僕衣履俱敝，尋湖之興衰矣。遂別而下，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後，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倍於昨。坐至暝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
　　寺後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條，大可徑寸，柔不中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岐度四十九盤，一路遵海而南，逾窯岙嶺，往樂清。

vernacular:
初九日、初十日，他在初九日告別天台山，初十日抵黃岩。太陽已偏西，仍出南門走三十里，宿在八岙。

十一日，走二十里登盤山嶺。遠望雁蕩諸峰，像芙蓉插天，一片片撲到眉目前。又走二十里，在大荊驛吃飯。向南涉過一溪，看見西峰上綴著圓石，僕人指為兩頭陀；徐霞客懷疑那就是老僧岩，但形狀不太像。五里後過章家樓，才見老僧岩的真面目：像披袈裟的禿頂老僧，宛然兀立，高可百尺。旁邊又有一個小童彎腰在後，只是先前被老僧岩遮住了。從章家樓走二里，在山半見石樑洞。洞門向東，門口一條石樑從頂上斜插到地，像飛虹下垂。從石樑旁隙中沿層級上去，洞內高敞空闊。他坐了一會才下山。

由右麓越謝公嶺，渡一澗，沿澗向西走，就是靈峰路。轉過山腋，兩壁峭立橫亙到天，危峰亂疊，有的像削成，有的像攢聚，有的像並立竹筍，有的像挺出的芝草，有的像筆直立，有的像襆頭斜欹。洞口像捲起帷幕，潭水碧得像澄清靛藍。雙鸞、五老等峰，好像收翅並肩。這樣走一里多，到靈峰寺。沿寺旁登靈峰洞。峰中空，獨立在寺後，側面有縫可入。從縫中登數十級石磴，直抵窩頂洞，裡面幽深而平台圓敞，中有羅漢諸像。他坐玩到天色昏暗，才回寺。

十二日飯後，他從靈峰右趾尋碧霄洞。返回舊路，到謝公嶺下。向南過響岩，五里到淨名寺路口。進去尋水簾谷，只見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又在山谷中走五里，到靈岩寺。四面絕壁合圍，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像另開一個世界。寺在其中，面南，背靠屏霞嶂。屏霞嶂頂平而色紫，高數百丈，寬度也相稱。嶂的最南端，左為展旗峰，右為天柱峰。

屏霞嶂右側靠近天柱峰處，第一景是龍鼻水。龍鼻的洞穴從石縫直上，像靈峰洞而較小。洞內石色都是黃紫，唯有縫口一縷石紋青黑潤澤，很像龍鱗與爪形。它從頂上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像鼻子，鼻端孔可容一指，水從裡面滴下注入石盆，這是嶂右第一奇。西南為獨秀峰，比天柱小，但高銳不遜。獨秀下方是卓筆峰，高度約半於獨秀，尖銳也相似。兩峰南坳間轟然下瀉的是小龍湫。隔著龍湫與獨秀相對的是玉女峰，頂上有春花，宛然插在髮髻上。從此過雙鸞，直到天柱、雙鸞為止；兩峰並起，峰間有僧拜石，像披袈裟彎腰而拜，很相似。

從屏霞嶂左側靠近展旗峰處，先是安禪谷，谷就是屏霞下方的岩。東南為石屏風，形狀像屏霞，高寬各得其半，正插在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旁玉龜相對。屏風向南，展旗峰側褶中有小徑直上。石磴盡處有石門檻阻住，俯身從門檻往下看，下臨無地，上嵌空洞。外面有兩個圓穴，旁邊有一個長穴，光從穴中射入，別有一番境界，這就是天聰洞，為嶂左第一奇。尖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是天下奇觀。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之間，橋跨其上，山門臨橋；橋外含珠岩在天柱麓，頂珠峰在展旗上，這又是靈岩外觀。

十三日，他出山門，沿山麓向右走。一路崖壁參差，像流霞映彩。高而展開的是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夾的是小剪刀峰。再往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是觀音岩。岩旁馬鞍嶺橫在前面。鳥道盤折，越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磨刀石。沿澗深入，約離靈岩十多里，過常雲峰，大剪刀峰便介立在澗旁。剪刀峰北，重岩陡起，名連雲峰。從這裡環繞回合，岩勢到盡頭。大龍湫瀑布轟然下搗潭中，岩勢開張峭削，水無可依附，騰空飄蕩，頓時令人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是諾詎那觀泉之處。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他面對瀑布坐了很久，下來在庵中吃飯。

細雨不停，但他的心已飛到雁湖山頂。於是冒雨到常雲峰，從峰半路過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趕到白雲庵。庵中無人且已傾圮，一位道人在草莽中，見客來便望著離去。再入一里，有雲靜庵，他便投宿。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仍能與客談笑。徐霞客看四山雲雨淒淒，不免擔心明晨天氣。

十四日，天忽然晴朗，他便勉強請清隱的徒弟當嚮導。清隱說雁湖中已長滿草，變成荒田，徒弟又另有事，只能送到峰頂。徐霞客想到了頂上，湖自然可以找到，於是每人拿一根杖，在深草中攀登，一步一喘，數里後才到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平鋪在峰下。諸峰一朵朵只露出峰頂，日光映照，像冰壺瑤界，分不清海陸。海中的玉環山一抹，像俯身就能拾取。向北看，山坳壁立，內部石筍森森，高低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比靈岩更勝。但谷幽境絕，只聽見水聲潺潺，不能辨認是什麼地方。再望四面峰巒累累，都像小丘一樣伏在下面，只有東峰昂然獨上，最東面的常雲峰還可與它比肩。

嚮導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還要越三個尖峰。徐霞客照他所指走，越過一尖，路已斷絕；再越一尖，所登之頂已高在半天。他想到方志說雁蕩在山頂，大龍湫水就是從雁蕩來的；如今山勢漸下，而上湫的澗水卻從東高峰發脈，離這裡已隔兩谷，於是回頭向東，望著東邊最高峰走去，蓮舟疲憊不能同行。他由舊路下去，徐霞客與兩個僕人向東越兩嶺，人跡已絕。接著山越高，脊越窄，兩邊夾立，像走在刀背上。又有石片稜稜怒起，每過一脊就是一座峭峰，都要從刀劍縫中攀上去。這樣過了三處，只見境地連落腳都不容，哪能容得下湖？

到高峰盡處，一塊石頭像劈開一樣。先前還怕石鋒割人，到此竟連可落腳的石鋒都沒有。他在崖上踟躕，不敢再走舊路。俯看南面石壁下有一級，便脫下僕人的足布四條，從懸崖垂下，先放下一個僕人，自己再跟著下去，以為可以找到攀援的路。下去後，地方只容腳，沒有餘地。望岩下深斗百丈，想再上去，上方岩壁又嵌空三丈多，不能飛登。他拿布往上試，布被突石勒住，忽然斷開。再接續懸上去，竭力騰挽，才重新登回上岩。脫險回雲靜庵時，日已漸西。主僕衣服鞋履都破敗，尋湖的興致也衰了。於是告別下山，再到大龍湫。積雨之後，怒濤傾注，變幻極盛，轟雷噴雪，比昨日大得多。他坐到天黑才出來，向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他在寺後尋方竹數握，細得像枝條；林中新條大可一寸直徑，但柔軟不能作杖，老枝大概已被砍伐殆盡。於是從岔路過四十九盤，一路沿海向南，越窯岙嶺，往樂清去。

note:
解讀視角：雁蕩靈峰、靈岩、大龍湫與尋湖遇險

雁蕩篇特別能看出徐霞客的空間整理能力。Julian Ward 論徐霞客遊記的現場性，指出他常把身體行旅、地形辨認和景觀評判寫在同一層敘事中。本文在靈岩寺一段尤其明顯：徐霞客先確定屏霞嶂、展旗峰、天柱峰的位置，再分別記右側龍鼻水、獨秀峰、小龍湫、玉女峰與左側安禪谷、石屏風、天聰洞，將繁複峰洞瀑水整理成左右可辨的山水圖。

James M. Hargett 與 Richard Strassberg 研究中國遊記時，都強調名勝不是孤立圖像，而是在路線、題名、觀看角度和親身經驗中被建構。雁蕩篇從老僧岩、石樑洞、靈峰洞，到水簾谷、靈岩寺、大龍湫，再到雲靜庵與尋雁湖失路，正是這種寫法。尤其十四日尋湖一段，徐霞客不是只記「未得」，而是詳細寫雲海、刀背山脊、懸布下崖、布斷復上；雁蕩的奇險因此不只在可觀之景，也在不可輕至之境。

校讀時要把「雁宕」理解為含靈峰、靈岩、大龍湫、雁湖等多區域的山地系統，而不是單一景點。道人清隱、白雲庵、雲靜庵等細節，顯示雁蕩並非只有佛寺名勝，也有隱居道人和荒庵路徑。今地對讀時，舊稱、險徑與水路多有變化，宜參雁蕩山志、地方志與徐霞客路線研究，不宜直接按現代遊覽線回推。


scripture_title: 道教義樞·卷二

original:
道教義樞卷之二
　　青漢道士孟安排集

vernacular: 本段列出《道教義樞》卷二題名，並署明由青漢道士孟安排集。此處屬卷題、目次或校勘性文字，白話只按可見文字說明，不另增義。

note: 卷首與目次把本卷定位為三個分類問題：三洞、七部、十二部。這正是隋唐道教義學的判教方式，先確立經藏大綱，再說輔部與文體。孟安排集錄此類義目，不是單純排列名稱，而是為道教經典建立可解釋、可傳授的目錄框架。此處文字較短，注讀時重在辨明它在義疏中的位置，服務於三洞、七部、十二部等道教分類綱目的成立。


original: 三洞義第五　七部義第六　十二部義第七

vernacular: 本段列出本卷義目，標明將依次討論三洞義、七部義與十二部義。此處屬卷題、目次或校勘性文字，白話只按可見文字說明，不另增義。


original: 三洞義第五


original: 義曰：三洞者，八會之靈音，三景之玄教，金編玉字，研習可以還源，鳳篆雲章，脩服因玆入悟，此其致也。故《玉經隱注》云：三洞經符，道之綱紀。《正一經》云：三洞妙法，兼而該之，一乘道也。《本際經》云：若有經文十二部，應三洞者，是名正也。

vernacular: 本段總說本節宗旨，指出三洞經符是道教綱紀，研習受持可使人還源入悟。此處屬卷題、目次或校勘性文字，白話只按可見文字說明，不另增義。白話補讀：此段題目作「義曰三洞者八會之靈音三景之玄教金編玉字研習可以還」，應連同前後章閱讀；重點在辨明原文中的人物、名物、制度、修持方法或儀式功能，而不是只抽出零散詞句。

note: 本段把三洞之外的四輔納入討論，顯示七部不是雜湊增補，而是用來安置太清、太平、太玄、正一等傳統的分類機制。文中談「有」多為權立之有，須與空義並觀而不落執著。三洞為洞真、洞玄、洞神，是道教經教分類的核心綱目。十二部是按文體與功能區分經目，顯示道教義學的目錄意識。正一在判教中常作輔教或總攝儀法之名。它的價值在於把道教內部多種經法整理為有層次的綱目，既便於判別正統，也便於說明修行者應依何類經法入手。


original: 釋曰：一者洞真，二者洞玄，三者洞神。真以不雜為義，玄以不滯為義，神以不測為義。通而為語，三名互通。何者？一乘玄書，故是不雜，理然無滯。三洞妙旨，本自難思，故為不測耳。從通制別者，靈秘不雜，故與真名。生天立地，其用不滯，故與玄名。召制鬼神，其功不測，故與神名。通稱洞者，以通同為義，明三教並能通凡入聖，又皆同一大乘也。然其教跡本，洞真教主天寶君為跡，本是混沌太無元高上玉皇之炁；洞玄教主靈寶君為跡，本是赤混太無元上玉虛之炁；洞神教主神寶君為跡，本是冥寂玄通無上玉虛之炁。其跡本之義，具如《九天生神章經》義跡及《玄門大論》所明。今略釋三跡，明其次第者，天是玄義，靈是精義，神者無累之義。明始入仙階，登無累境，故與神名；既進中境，智漸精勝，故與靈名；既登上境，智轉無滯，故與天玄之名也。通名寶君者，寶是可尊，君是群義，明為群生之所尊仰也。但知洞真法天寶君住玉清境，洞玄法靈寶君住上清境，洞神法神寶君住太清境。故《太上蒼元上錄經》云：三清者，玉清，上清，太清也。今明玉者無雜，就體為名；上者上登，逐用為稱；泰者通泰，體事兼明。從著入微，配三可解。又初登仙域，智用通泰，名漸之上境，故與上同。亦可三境並居界表，俱可稱上，故與上名。居中義兼上下三處，並無欲染，亦上境最優，故用玉名，以標尊勝，此並處從人得名也。亦可三清妙處，是大道神功，當體為名，不無其義。通言清者，以淨為義。三清淨土，無諸染穢，故並言清，其中宮室，萬緒千端，變化難思，今不曲盡。又三洞體義者，尋其人教及境，本同一炁，赴感適緣，作三名說。故境教及人，寄名不定，或以人目境，或以境標教，因緣相待，隨便而言。《玉緯經》云：洞神，洞玄，洞真，是三清境號。斯即以境因經，故言洞神等經也。今檢三洞經目不同，洞神則言洞神二皇，洞玄則言洞玄靈寶，洞真雜題諸名。此則三皇是逐教緣為題，以三皇是禀教之緣故也。靈寶是取教主為題，以生神用靈寶目君故也。洞真無通題，雜題諸名者，此亦示神無方，不可定耳。其三洞法體，一往既是言教，以色聲為體，再論並是難思智用，亦可以三一為體。

vernacular: 這段正式分釋三洞。洞真、洞玄、洞神三名，通說時都能互相含攝，因為一乘玄書本來清淨不雜、義理通達無滯、妙旨難以測度；分別說時，洞真重在靈秘不雜，洞玄重在生天立地而運用不滯，洞神重在召制鬼神而功用不測。三者都稱「洞」，是說都能通凡入聖，最後同歸一乘大道。後文再把三洞配三寶君與三清境：洞真屬天寶君、玉清境，洞玄屬靈寶君、上清境，洞神屬神寶君、太清境。這些名稱不是固定實體，而是經、境、教主、功用互相標示；有時以境名經，有時以教主名經，有時又雜題諸名，正表示神用無方，不可執死。讀這段時要抓住「通中有別、別仍歸通」的邏輯。

note: 本段以三洞為核心，將洞真、洞玄、洞神分別賦予不雜、不滯、不測等義，形成由名義到教主、經體、功用的判教系統。因緣語彙顯示本經借用佛教緣起說來說明道性與法相。三洞為洞真、洞玄、洞神，是道教經教分類的核心綱目。洞真以清真不雜為義，常居三洞之首。洞玄以通達不滯為義，與靈寶經教關係密切。洞神以神妙不測為義，偏重召制鬼神與濟用功能。它的價值在於把道教內部多種經法整理為有層次的綱目，既便於判別正統，也便於說明修行者應依何類經法入手。


original: 三清境者，一往既是境處，可以炁色為體，再論既是大道智用，不可思議，人法不二，亦具三一為體，即精神炁三一也。蓋法師云：境雖是三，不壞是一。又序三洞經：洞者，其卷數題目，具如陸先生《三洞經書目錄》 ，孟法師《玉緯七部經書目》，陶隱居《經目》，《太上眾經目》《三十六部尊經目》等所明，今不具辨，且論其感降之始，序其流化之緣。其洞真是天寶君所出，玉緯引《正一經》云：元始高上玉帝，禀承自然玄古之道，撰出上清寶經三百卷，玉訣九千篇，符圖七千章，祕在九天之上，大有之宮，相傳玉文，以付上相青童君，封於玉華青宮。無景元年，又撰一通以封西城山中。又太帝君命扶桑大帝暘谷神王撰出三十一卷，獨立之訣，上經三百首，今獨立亦行於世也。昔襄城小童，以上清飛步天綱，躡行七元六紀之法，降授黃帝，竟無所傳。元封元年七月七日，西王母、上元夫人同下降漢武於咸陽宮，授五帝靈飛六甲上清十二事。明年天火燒栢梁臺，經飛太空，於玆世絕。太元真人茅君，諱盈，師西城王君，受上清玉珮金璫三景躔旋之道，以漢宣帝地節四年三月昇天。又玄洲上卿蘇君諱林，師涓子，受上清三一之法，亦以宣帝神爵二年三月六日登仙，不傳於世。起漢孝平皇帝時，西城真人以上清三十一卷，於暘谷之山授清虛真人小有天王褒，以晉成帝之時，於汲郡修武縣授紫虛元君南嶽夫人魏華存，以咸和九年乘飇輪而昇天，以經付其子道脫，又傳楊先生羲，晉簡文皇帝之師也。羲師南嶽夫人，受上清大洞真經三十一卷，至晉孝武皇帝太元十三年昇仙。又許先生邁，字叔玄，小名映，改名遠遊，師南海太守鮑靚，受上清眾經，後渡江入赤城山，往而不返。遠遊弟謐，仕晉為護軍長史，散騎常侍，亦受行眾經，隱景去世。謐子玉斧，長名(歲十羽)，字道翔，師先生受上清三天正法，曲素鳳文三十一卷，遁跡濳化。玉斧子黃民，民子豫之，以宋元嘉十二年隱剡之小白山，以上清靈寶經、三洞妙文寄剡縣馬朗之家。宋有道士樓化，以宋明皇帝太始之末，濳因後堂。道士殳孝真，密啟明帝，逼取經還，帝使開看，忽有五色紫光，洞煥眼前。逮元徽元年，馬乃出訴，啟請先者經，有敕聽還。天藏既開，太陽難掩，齎持重寶，詣馬輻臻。玆乃上真注筆，未簡凡庶，摹而傳奉，號曰真跡。

vernacular: 這段先補充三清境的體義：若從境界處所看，可以說以炁色為體；若從大道智用看，則不可思議，人與法不二，也可以精神炁三一為體。三境雖分玉清、上清、太清，並不破壞同一大道之本。接著作者轉入洞真經的流傳故事，說上清寶經、玉訣、符圖本秘在九天大有之宮，後來經青童君、西城真人、王褒、魏華存、楊羲、許邁、許謐一系傳出。這些傳授敘事的重點，不只是列人物年代，而是證明洞真上清文獻有天上來源、真人授受與人間傳承三層依據，所以可列為三洞之首。換言之，目錄分類背後還有一套聖傳合法性的論證，也是在回答經文為何值得信受與奉行。

note: 此為卷末題記，標示《道教義樞》卷二結束。它沒有新增分類義理，但對目錄學文本很重要，因為卷次邊界決定「三洞義、七部義、十二部義」同屬一組判教討論，讀者不宜把後續校勘語混入正文義疏。此處文字較短，注讀時重在辨明它在義疏中的位置，服務於三洞、七部、十二部等道教分類綱目的成立。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original: 目序所明，與此同也。洞玄是靈寶君所出，高上大聖所撰，今依元始天王告西王母，太上紫微宮中金格玉書，靈寶真文篇目，十部妙經，合三十六卷。按《太玄都四極明科》曰：洞玄經，萬劫一出。今封一通於太山，一通於勞盛山。昔黃帝登峨眉山詣天真皇人，請受此法，駕龍昇天。帝譽之時，九天真王駕九龍之輿，降牧德之臺，授帝此法，帝後封之於北鍾山。夏禹所感之經，出沒有異。按《真一自然經》云：太極真人夏禹，通聖達真，太上命鈔出靈寶自然，分別大小劫，品經中山神祝。《八威召龍神經》又云：徐來勒等三真，以己卯年正月一日日中時，於會稽上虞山傳仙公葛玄。玄字孝先，於天台山傳鄭思遠、吳主孫權等。仙公昇天，合以所得三洞真經，一通傳弟子，一通藏名山，一通付家門子孫。與從弟少傳奚，奚子護軍悌，悌子洪，洪又於馬跡山詣思遠盟受。洪號抱朴子，以晉建元二年三月三日於羅浮山付弟子海安君、望世等。至從孫巢甫，以晉隆安之末，傳道士任延慶、徐靈期之徒，相傳於世，于今不絕。洞神是神寶君所出，西靈真人所撰，此文在小有之天，玉府之中。《序目》云：小有三皇文，本出大有，皆上古三皇所受之書，亦諸仙人所受，以藏諸名山，其蜀郡西城、峨眉山，具有此文。抱朴子云：昔黃帝東到青丘，過風山，見紫府先生受三皇內文。晉時鮑靚學道於嵩高，以惠帝永康年中，於劉君石室清齋思道，忽有三皇文刊成字，仍依經，以四百尺絹告玄而受，後亦授葛法#1子孫。按《三皇經序》鮑君所得石室之文，與世不同，洪或兼受也。陸先生所得，初傳弟子孫，後傳陶先生。先生分折枝派，遂至玆也。

vernacular: 這段接續三洞源流，改說洞玄與洞神。洞玄出於靈寶君，是高上大聖所撰的靈寶真文，經文說萬劫一出，曾由黃帝、夏禹、葛玄等受法傳承；葛玄又傳鄭思遠、孫權，後由葛洪一系、任延慶、徐靈期等相傳不絕。洞神則出於神寶君、西靈真人，文在小有天玉府，以三皇文為核心，傳說黃帝受三皇內文，晉時鮑靚又於石室得文並傳葛氏。作者藉這些故事說明三洞不是抽象分類而已，每一洞都有教主、經文、名山藏傳與人間師承。

note: 此段屬校勘記，指出正文中的「葛法」應改讀為「葛玄」。注釋時只可說明它是文字校訂，不宜據此增添傳記或年代推論。對《道教義樞》這類分類學文獻而言，校勘記協助辨正名號，使三洞、七部、十二部的歷史人物與經教系統不致混淆。此處文字較短，注讀時重在辨明它在義疏中的位置，服務於三洞、七部、十二部等道教分類綱目的成立。


original: 七部義第六

vernacular: 本段說明七部與四輔如何配合三洞，形成道教經藏判教與目錄分類。此處屬卷題、目次或校勘性文字，白話只按可見文字說明，不另增義。

note: 本段把三洞之外的四輔納入討論，顯示七部不是雜湊增補，而是用來安置太清、太平、太玄、正一等傳統的分類機制。七部是在三洞之外合入四輔，用以擴大道藏分類。它的價值在於把道教內部多種經法整理為有層次的綱目，既便於判別正統，也便於說明修行者應依何類經法入手。


original: 義曰：七部者，應跡垂文，隨機演教，括囊眾法，普被群生，若能遊此妙門，則得自然懸解，此其致也。

vernacular: 本段總說本節宗旨，指出三洞經符是道教綱紀，研習受持可使人還源入悟。此處屬卷題、目次或校勘性文字，白話只按可見文字說明，不另增義。


original: 釋曰：七部者，今依正一經次，一者洞神部，二者洞玄部，三者洞真部，四者太清部，五者太平部，六者太玄部，七者正一部。正一部前之三部，具如三洞義朋，今釋後四。太清者，孟法師云：大道炁之所結，炁清體太，故曰太清，以境曰經也。今謂此經，從所輔之境得名，何者？此經既明金丹之術，服御之者，遠昇太清，故言泰清也。太平者，太言極大，平謂和平，明六合大通為一，正平之炁斯行。故《太平經》云：今平炁行矣。有解三台正為太平，有解景星見曰太平。今明此經見世，能使六合同文，萬邦共軌，君明物度，可謂太平。太玄者，舊云：老君既隱太玄之鄉。亦未詳此是何所，必非攝跡還本，遣玄之又玄，寄名太玄耶？今明此經名太玄者→ 當是崇於重玄之致，玄義遠大，故曰太玄。正一者，《盟威經》云：正以治邪，一以統萬。又言：法文者，法以合離，文以分理。此言眾生離本，所以言離，故下文云：反離還合，合真捨偽，由法乃成也。言統萬者，總攝一切，令得還真。故下文云：一切學悟少欲，欲少近乎道宗，宗道在乎一式也。治邪者，文云：眾生根麤，去道奢邈，大道慈愍，立法訓治，趣令心開，兩半成一，一成無敗，與常道合真，故曰正一法文。今明正是不邪，一者非二，此經正義，以破邪迷，雖說百途，終歸一理，故云正一也。通言部者，以部別為義。三部同言太，正一獨稱正者，以三部輔於三洞大法，故同言太，正一徧陳三乘，簡異邪道，故稱為正也。又論四部緣流者，其卷數題目亦如諸家目錄所明，今序其因起者。太清以太一為宗，老君演說，九君申明道要，云：太清中經，元始中來出於九老，傳付老君，真人祖襲不絕，皆關此君。《正一經》云：太清金液，天文地理之經，四十六卷，此經所明多是金丹之要，又是緯候之儀，今不詳辯。墨錄所明，即漢安元年太上將此經付於天師，因此至今也。太平者，此經以三一為宗，老君所說。按甲部第一云：學士習用其書，尋得其根，根之本宗，三一為主。然其卷數，或有不同。今甲乙十部，合一百七十卷，今世所行。按《正一經》云：有《太平洞極之經》，一百四十四卷，此經並盛明治道，證果修因，禁惡眾術也。

vernacular: 這段說明七部的次第：先列洞神、洞玄、洞真三部，再列太清、太平、太玄、正一四部。前三部已在三洞義中說明，這裡重點是後四部如何作「輔」。太清以炁清體大得名，內容多關金丹、緯候，修持者可遠昇太清；太平表示六合大通、正平之炁流行，經文出世能使國家清明、萬邦同軌；太玄崇重玄之致，玄義深遠；正一則是「正以治邪，一以統萬」，用法文把離本的眾生引回合真捨偽。七部作為分類，不是單純增加目錄，而是讓三洞大法與金丹、治世、重玄、科法儀制彼此配合。這也顯示道藏分類兼具修行、政治與儀法用途，並非只是在排列書名。

note: 本段以三洞為核心，將洞真、洞玄、洞神分別賦予不雜、不滯、不測等義，形成由名義到教主、經體、功用的判教系統。文中談「有」多為權立之有，須與空義並觀而不落執著。心在本經是善惡、迷悟與法相顯現的樞紐。重玄之旨在於不只遣有，亦遣對空的執著，使心離兩邊。三洞為洞真、洞玄、洞神，是道教經教分類的核心綱目。七部是在三洞之外合入四輔，用以擴大道藏分類。它的價值在於把道教內部多種經法整理為有層次的綱目，既便於判別正統，也便於說明修行者應依何類經法入手。


original: 其《洞極經》者，按《正一經》，漢安元年太上親授天師，流傳玆日，若甲乙十部，按百八十戒云：是周赧王時，老君於蜀授瑯瑘干吉，至漢順帝時，宮崇詣闕，上其師干吉所得神書百七十卷，號《太平經》，帝不信之，其經遂隱。近人相傳海嵎山石函內有此經，自宋梁以來，求者不得，往取輒值風雨冥暗，雷電激揚。至于陳祚初開，屢求弗獲，陳宣帝雅好道法，乃屈周智響法師往取此經。法師至山，清齋七日未取，頃之雲霧幽晦，法師聳慮纔至天光朗然，乃命從人開函取經。時數十許人開不能得，法師暫用手扶，豁然而啟，因得此經，請還臺城。帝見迎禮，置於至真觀中，仍請法師於觀開講。爾時利安天下，國致太平，自此以來，斯文盛矣。帝因法師得經，故號為太平法師也。太玄者，重玄為宗，老君所說，故《道君序訣》云：玄玄道宗。又《太玄經》云：旡無曰道，義樞玄玄。而尹生所受，唯得道德、妙真、西昇等五卷。按《正一經》 云：太上親授天師，《太玄經》有二百七十卷，推檢是漢安元年七月得於此經，爾來傳世，乃至今日也。正一者，真一為宗，太上所說。《正一經》云：正一徧陳三乘。又云：天師自云，我受太上老君教以新出道法。王長慮後世改易師法，故撰傳錄文，名為正一，新出之儀，四十二卷。《玉緯經》云：昔元始天王以開皇元年七月七日丙午中時，使三天玉童傳皇上先生白簡青錄之文，自然得乎此法，虛無先生傳於唐堯。又後聖帝君命小有天王撰集宣行。昔漢末，天師張道陵精思西蜀，太上親降，漢安元年五月一日授以三天正法，命為天師，又付正一科術要道法文。其年七月七日，又授《正一盟威妙經》，三業六通之訣，重命為三天法師，正一真人。按《正一經□治化品墨錄》云：正目經九百三十卷，符圖七十卷，合千卷付天師，師既昇天，以此法付嗣師等。弟子一切內外至信者，修行傳習，屢有得道之人，今不具載，此文因玆行矣。又七部義例者，強名立教，隨成隨滅，雖復一時匠物，而不自越正宗，言乖理會，每須融釋。《正一法文經圖科戒品》云：今一天之下，內外要文，自開闢以後，至於劫終，中國十二萬三千卷，四方夷蠻戎狄各八萬四千卷。此並重理同辭，異陳粗細，分卷無定，因于三皇，至于三代，高上老君為師，取要有一萬三千卷也。其大略如此。

vernacular: 這段繼續說太平、太玄、正一三部的流傳。太平部一方面說太上親授天師，一方面又說周赧王時老君授于吉，至漢順帝時由宮崇獻書而未被採信，後來又有海嵎山石函取經的故事，並以周智響法師取經、陳宣帝迎奉講說來證明其興盛。太玄部以重玄為宗，雖卷數傳說不同，仍歸於老君與天師授受。正一部以真一為宗，張道陵受三天正法、正一盟威妙經與科術法文，成為後世正一法文的根源。末尾提醒：七部只是強名立教，方便度物，名稱隨緣建立，也須隨義融通，不能把卷數與分類看成絕對。真正要看的是它們如何同歸正宗、各應根機，並在不同歷史傳說中維持教法連續性。

note: 本段把三洞之外的四輔納入討論，顯示七部不是雜湊增補，而是用來安置太清、太平、太玄、正一等傳統的分類機制。文中談「有」多為權立之有，須與空義並觀而不落執著。重玄之旨在於不只遣有，亦遣對空的執著，使心離兩邊。七部是在三洞之外合入四輔，用以擴大道藏分類。正一在判教中常作輔教或總攝儀法之名。太平部保存治世、濟度與教化的義涵。它的價值在於把道教內部多種經法整理為有層次的綱目，既便於判別正統，也便於說明修行者應依何類經法入手。原文有缺字，僅依可見文字注釋，不補造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