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huainan-shize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時則訓

chapter_title: 時則訓

original: 孟春之月，招搖指寅，昏參中，旦尾中。其位東方，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東風解凍，蟄蟲始振蘇，魚上負冰，獺祭魚，候鴈北。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左丢，以出春令。布德施惠，行慶賞，省徭賦。立春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東郊，修除祠位，幣禱鬼神，犧牲用牡。禁伐木，毋覆巢、殺胎夭，毋麛，毋卵，毋聚眾、置城郭，掩骼薶骴。孟春行夏令，則風雨不時，草木旱落，國乃有恐。行秋令，則其民大疫，飄風暴雨總至，黎莠蓬蒿並興。行冬令，則水潦為敗，雨霜大雹，首稼不入。正月官司空，其樹楊。仲春之月，招搖指卯，昏弧中，旦建星中。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夾鍾，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始華，蒼庚鳴，鷹化為鳩。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太廟。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笞掠，止獄訟，養幼小，存孤獨，以通句萌。擇元日，令民社。是月也，日夜分，雷始發聲，蟄蟲咸動蘇。先雷三日，振鐸以令於兆民曰：「雷且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令官市，同度量，鈞衡石，角斗稱，端權概。毋竭川澤，毋漉陂池，毋焚山林，毋作大事，以妨農功。祭不用犧牲，用圭璧，更皮幣。仲春行秋令，則其國大水，寒氣總至，寇戎來征。行冬令，則陽氣不勝，麥乃不熟，民多相殘。行夏令，則其國大旱，飕氣早來，蟲螟為害。二月官倉，其樹杏。季春之月，招搖指辰，昏七星中，旦牽牛中。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桐始華，田鼠化為鴽，虹始見，萍始生。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右丢。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言具于天子。天子烏始乘舟，薦鮪於寢廟，乃為麥祈實。是月也，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天子命有司，發囷倉，助貧窮，振乏絕，開府庫，出幣帛，使諸侯，聘名士，禮賢者。命司空，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修利隄防，導通溝瀆，達路除道，從國始，至境止。田獵畢弋，罝罘羅𦉾，餧毒之藥，毋出九門。乃禁野虞，毋伐桑柘。鳴鳩奮其羽，戴鵀降于桑，具撲曲筥筐，后妃齋戒，東鄉親桑，省婦使，勸蠶事。命五庫，令百工審金鐵皮革、筋角箭榦、脂膠丹漆，無有不良。擇下旬吉日，大合樂，致歡欣。乃合㹎牛騰馬，游牝于牧。令國儺，九門磔攘，以畢春氣。行是月令，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則寒氣時發，草木皆肅，國有大恐。行夏令，則民多疾疫，時雨不降，山陵不登。行秋令，則天多沈陰，淫雨早降，兵革並起。三月官鄉，其樹李。孟夏之月，招搖指巳，昏翼中，旦婺女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盛德在火，其蟲羽，其音徵，律中仲呂，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螻蟈鳴，丘螾出，王瓜生，苦菜秀。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建赤旗，食菽與雞，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雞，朝于明堂左丢，以出夏令。立夏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南郊。還，乃賞賜，封諸侯，修禮樂，饗左右。命太尉，贊傑俊，選賢良，舉孝悌，行爵出祿，佐天長養。繼修增高，無有隳壞，毋興土功，毋伐大樹。令野虞，行田原，勸農事，驅獸畜，勿令害穀。天子以彘嘗麥，先薦寢廟。聚畜百藥，靡草死，麥秋至，決小罪，斷薄刑。孟夏行秋令，則苦雨數來，五穀不滋，四鄰入保。行冬令，則草木早枯，後乃大水，敗壞城郭。行春令，則螽蝗為敗，暴風來格，秀草不實。四月官田，其樹桃。仲夏之月，招搖指午，昏亢中，旦危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蟲羽，其音徵，律中蕤賓，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螳蜋生，鵙始鳴，反舌無聲。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載赤旗，食菽與雞，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雞，朝于明堂太廟。命樂師，修鞀鼙琴瑟管簫，調竽篪，飾鐘磬，執干戚戈羽。命有司，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樂。天子以雉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禁民無刈藍以染，毋燒灰，毋暴布，門閭無閉，關市無索，挺重囚，益其食，存鰥寡，振死事，游牝別其群，執騰駒，班馬政。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慎身無躁，節聲色，薄滋味，百官靜，事無徑，以定晏陰之所成。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堇榮。禁民無發火，可以居高明，遠眺望，登丘陵，處臺榭。仲夏行冬令，則雹霰傷穀，道路不通，暴兵來至。行春令，則五穀不孰，百螣時起，其國乃饑。行秋令，則草木零落，果實蚤成，民殃於疫。五月官相，其樹榆。季夏之月，招搖指未，昏心中，旦奎中。其位中央，其日戊己，盛德在土，其蟲蠃，其音宮，律中百鐘，其數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涼風始至，蟋蟀居奧，鷹乃學習，腐草化為蚈。天子衣黃衣，乘黃騮，服黃玉，建黃旗，食稷與牛，服八風水，爨柘燧火，中宮御女黃色，衣黃采，其兵劍，其畜牛，朝于中宮。乃命漁人，伐蛟取鼉，登龜取黿。令滂人，入材葦。命四監大夫，令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廟社稷，為民祈福行惠。令弔死問疾，存視長老，行稃鬻，厚席蓐，以送萬物歸也。命婦官染采，黼黻文章，青黃白黑，莫不質良，以給宗廟之服，必宣以明。是月也，樹木方盛，勿敢斬伐；不可以合諸侯，起土功，動眾興兵，必有天殃。土潤溽暑，大雨時行，利以殺草糞田疇，以肥土疆。季夏行春令，則穀實解落，多風欬，民乃遷徙。行秋令，則丘隰水潦，稼牆不孰，乃多女災。行冬令，則風寒不時，鷹隼蚤摯，四鄙入保。六月官少內，其樹梓。孟秋之月，招搖指申，昏斗中，旦畢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盛德在金，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夷則，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狗，朝于總章左丢，以出秋令。求不孝不悌、戮暴傲悍而罰之，以助損氣。立秋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還，乃賞軍率武人於朝。命將率，選卒厲兵，簡練桀俊，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詰誅暴慢，順彼四方。命有司，修法制，繕囹圄，禁姦塞邪，審決獄，平詞訟。天地始肅，不可以贏。是月農始升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命百官，始收斂，完隄防，謹障塞，以備水潦，修城郭，繕宮室，毋以封侯，立大官，行重幣，出大使。行是月令，涼風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穀，戎兵乃來。行春令，則其國乃旱，陽氣復還，五穀無實。行夏令，則冬多火災，寒暑不節，民多瘧疾。七月官庫，其樹楝。仲秋之月，招搖指酉，昏牽牛中，旦觜嶲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南呂，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候鴈來，玄鳥歸，群鳥翔。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太廟。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無或枉撓。決獄不當，反受其殃。是月也，養長老，授几杖，行稃鬻飲食。乃命宰祝，行犧牲，案芻豢，視肥臞全粹，察物色，課比類，量小大，視少長，莫不中度。天子乃儺，以御秋氣。以犬嘗麻，先薦寢廟。是月可以築城郭，建都邑，穿竇窖，修囷倉。乃命有司，趣民收斂畜采，多積聚，勸種宿麥，若或失時，行罪無疑。是月也，雷乃始收，蟄蟲培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日夜分。一度量，平權衡，正鈞石角斗稱，理關市，來商旅，入貨財，以便民事。四方來集，遠方皆至，財物不匱，上無乏用，百事乃遂。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草木生榮，國有大恐。行夏令，則其國乃旱，蟄蟲不藏，五穀皆復生。行冬令，則風災數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八月官尉，其樹柘。季秋之月，招搖指戌，昏虛中，旦柳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無射，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候鴈來，賓雀入大水為蛤，菊有黃華，豺乃祭獸戮禽。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右丢。命有司，申嚴號令，百官貴賤，無不務入，以會天地之藏，無有宣出。乃命冢宰，農事備收，舉五穀之要，藏帝籍之收於神倉。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入學習吹，大饗帝，嘗犧牲，合諸侯，制百縣，為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貢歲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命太僕及七騶，咸駕戴荏，授車以級，皆正設于屏外。司徒搢朴，北嚮以贊之。天子乃厲服廣飾，執弓操矢以獵。命主祠，祭禽四方。是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蟄蟲咸俛，乃趨獄刑，毋留有罪，收祿秩之不當，供養之不宜者。通路除道，從境始，至國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嘗麻，先薦寢廟。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窒。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竟不寧，土地分裂。行春令，則飕風來至，民氣解隋，師旅並興。九月官候，其樹槐。孟冬之月，招搖指亥，昏危中，旦七星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盛德在水，其蟲介，其音羽，律中應鐘，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虹藏不見。天子衣黑衣，乘玄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黍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左丢，以出冬令。命有司，修群禁，禁外徙，閉門閭，大鹑客，斷罰刑，殺當罪，阿上亂法者誅。立冬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北郊。還，乃賞死事，存孤寡。是月，命太祝禱祀神位，占龜策，審卦兆，以察吉凶。於是天子始裘，命百官謹蓋藏，命司徒行積聚，修城郭，警門閭，修楗閉，慎管籥，固封璽，修邊境，完要塞，絕蹊徑，飭喪紀，審棺槨衣衾之薄厚，營丘壟之小大高痺，使貴賤卑尊各有等級。是月也，工師效功，陳祭器，案度程，堅致為上。工事苦慢，作為淫巧，必行其罪。是月也，大飲蒸，天子祈來年於天宗，大禱祭于公社，畢，饗先祖。勞農夫，以休息之。命將率講武，肄射御，角力勁。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毋或侵牟。孟冬行春令，則凍閉不密，地氣發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則多暴風，方冬不寒，蟄蟲復出。行秋令，則雪霜不時，小兵時起，土地侵削。十月官司馬，其樹檀。仲冬之月，招搖指子，昏壁中，旦軫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黃鐘，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冰益壯，地始坼，鳱鴠不鳴，虎始交。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黍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太廟。命有司曰：土事無作，無發室居，及起大眾，是謂發天地之藏，諸蟄則死，民必疾疫，有隨以喪。急捕盜賊，誅淫泆詐偽之人，命曰骝月。命奄尹，申宮令，審門閭，謹房室，必重閉，省婦事。乃命大酋，秫稻必齊，麴蘗必時，湛竪必潔，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必得，無有差忒。天子乃命有司，祀四海大川名澤。是月也，農有不收藏積聚、牛馬畜獸有放失者，取之不詰。山林藪澤，有能取疏食、田獵禽獸者，野虞教導之。其有相侵奪，罪之不赦。是月也，日短至，陰陽爭，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欲靜，去聲色，禁嗜欲，寧身體，安形性。是月也，荔挺出，芸始生，丘螾結，麋角解。水泉動則伐樹木，取竹箭，罷官之無事、器之無用者，涂闕庭門閭，築囹圄，所以助天地之閉。仲冬行夏令，則其國乃旱，氛霧冥冥，雷乃發聲。行秋令，則其時雨水，瓜瓠不成，國有大兵。行春令，則蟲螟為敗，水泉咸竭，民多疾癘。十一月官都尉，其樹棗。季冬之月，招搖指丑，昏婁中，旦氐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大呂，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鴈北鄉，鵲加巢，雉雊，雞呼卵。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麥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右丢。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命漁師始漁，天子親往射漁，先薦寢廟。令民出五種，令農計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樂師大合吹而罷。乃命四監，收秩薪，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是月也，日窮于次，月窮于紀，星周于天，歲將更始，令靜農民，無有所使。天子乃與公卿大夫飾國典，論時令，以待嗣歲之宜。乃命太史，次諸侯之列，賦之犧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芻享。乃命同姓之國，供寢廟之芻豢；卿士大夫至于庶民，供山林名川之祀。季冬行秋令，則白露早降，介蟲為䄏，四鄙入保。行春令，則胎夭傷，國多痼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則水潦敗國，時雪不降，冰凍消釋。十二月官獄，其樹櫟。五位：東方之極，自碣石山過朝鮮，貫大人之國，東至日出之次，榑木之地，青土樹木之野，太皞、句芒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挺群禁，開閉闔，通窮窒，達障塞，行優游，棄怨惡，解役罪，免憂患，休罰刑，開關梁，宣出財，和外怨，撫四方，行柔惠，止剛強。南方之極，自北戶孫之外，貫顓頊之國，南至委火炎風之野，赤帝、祝融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爵有德，賞有功，惠賢良，救飢渴，舉力農，振貧窮，惠孤寡，憂罷疾，出大祿，行大賞，起毀宗，立無後，封建侯，立賢輔。中央之極，自昆侖東絕兩恆山，日月之所道，江、漢之所出，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平而不阿，明而不苛，包裹覆露，無不囊懷，溥氾無私，正靜以和，行稃鬻，養老衰，弔死問疾，以送萬物之歸。西方之極，自昆侖絕流沙、沈羽，西至三危之國，石城金室，飲氣之民，不死之野，少皞、蓐收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審用法，誅必辜，備盜賊，禁姦邪，飾群牧，謹著聚，修城郭，補決竇，塞蹊徑，遏溝瀆，止流水，雝谿谷，守門閭，陳兵甲，選百官，誅不法。北方之極，自九澤窮夏晦之極，北至令正之谷，有凍寒積冰、雪雹霜霰、漂潤群水之野，顓頊、玄冥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申群禁，固閉藏，修障塞，繕關梁，禁外徙，斷罰刑，殺當罪，閉關閭，大搜客，止交游，禁夜樂，蚤閉晏開，以塞姦人，已德，執之必固。天節已幾，刑殺無赦，雖有盛尊之親，斷以法度。毋行水，毋發藏，毋釋罪。六合：孟春與孟秋為合，仲春與仲秋為合，季春與季秋為合，孟夏與孟冬為合，仲夏與仲冬為合，季夏與季冬為合。孟春始贏，孟秋始縮；仲春始出，仲秋始內；季春大出，季秋大內；孟夏始緩，孟冬始急；仲夏至修，仲冬至短；季夏德畢，季冬刑畢。故正月失政，七月涼風不至；二月失政，八月雷不藏；三月失政，九月不下霜；四月失政，十月不凍；五月失政，十一月蟄蟲冬出其鄉；六月失政，十二月草木不脫；七月失政，正月大寒不解；八月失政，二月雷不發；九月失政，三月春風不濟；十月失政，四月草木不實；十一月失政，五月下雹霜；十二月失政，六月五穀疾狂。春行夏令泄，行秋令水，行冬令肅。夏行春令風，行秋令蕪，行冬令格。秋行夏令華，行春令榮，行冬令耗。冬行春令泄，行夏令旱，行秋令霧。制度陰陽，大制有六度：天為繩，地為準，春為規，夏為衡，秋為矩，冬為權。繩者，所以繩萬物也。準者，所以準萬物也。規者，所以員萬物也。衡者，所以平萬物也。矩者，所以方萬物也。權者，所以權萬物也。繩之為度也，直而不爭，脩而不窮，久而不弊，遠而不忘，與天合德，與神合明，所欲則得，所惡則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厥德孔密，廣大以容，是故上帝以為物宗。準之為度也，平而不險，均而不阿，廣大以容，寬裕以和，柔而不剛，銳而不挫，流而不滯，易而不穢，發通而有紀，周密而不泄，準平而不失，萬物皆平，民無險謀，怨惡不生，是故上帝以為物平。規之為度也，轉而不復，員而不垸，優而不縱，廣大以寬，感動有理，發通有紀，優優簡簡，百怨不起，規度不失，生氣乃理。衡之為度也，緩而不後，平而不怨，施而不德，弔而不責，當平民祿，以繼不足，绗绗陽陽，唯德是行，養長化育，萬物蕃昌，以成五穀，以實封疆，其政不失，天地乃明。矩之為度也，肅而不悖，剛而不憒，取而無怨，內而無害，威厲而不懾，令行而不廢，殺伐既得，仇敵乃克，矩正不失，百誅乃服。權之為度也，急而不贏，殺而不割，充滿以實，周密而不泄，敗物而弗取，罪殺而不赦，誠信以必，堅愨以固，糞除苛慝，不可以曲，故冬正將行，必弱以強，必柔以剛，權正而不失，萬物乃藏。明堂之制，靜而法準，動而法繩，春治以規，秋治以矩，冬治以權，夏治以衡，是故燥溼寒暑以節至，甘雨膏露以時降。

vernacular:
〈時則訓〉把一年十二個月寫成一套君主施政的時間表。每個月先列北斗所指、黃昏和清晨所見星宿，再列方位、日干、五行之德、蟲類、五音、律管、數、味、臭、祭祀部位，接著說物候、天子服色車馬、飲食樂器和朝會方位，最後才安排政令與禁忌。這不是普通曆書，而是把天象、物候、禮儀、農事、刑賞都放入同一個陰陽五行秩序中，要求政治必須跟著四時運行。

春三月屬東方木德。孟春時東風解凍、蟄蟲甦動、魚負冰上浮、候雁北飛，天子穿青衣、乘青龍之車，在青陽左個頒春令。這時要布德施惠、行慶賞、省徭賦，立春親率群臣到東郊迎春；又要禁伐木、覆巢、殺胎夭、取幼獸鳥卵，並掩埋暴露骸骨。仲春時雨水來、桃李開花、黃鸝鳴、雷將發聲，所以要省囹圄、去桎梏、停止笞掠獄訟、養幼存孤，並校正度量衡，不可竭川澤、焚山林、妨農功。季春時桐花開、虹出、萍生，陽氣大發，天子開倉賑窮，聘問賢士，修堤防溝瀆，禁田獵羅網毒藥，后妃親桑勸蠶，百工檢治器材，最後以儺禮送盡春氣。春令的精神就是發生、寬惠、養物、助農，不可用肅殺和閉藏之政逆它。

夏三月屬南方火德。孟夏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天子穿赤衣、乘赤騮，在明堂左個出夏令。立夏迎夏後，要賞賜、封諸侯、修禮樂、舉賢良、行爵祿，以輔助天地長養；又不可大興土功、伐大樹，要驅獸保穀，嘗麥薦廟，採集百藥，減輕小罪薄刑。仲夏日長至，陰陽相爭，天子大雩祈雨，以雉嘗黍，關市不苛索，重囚增食，存鰥寡、振死事；君子要齋戒，節聲色、薄滋味，使百官安靜，以定陰氣初生之端。季夏轉入中央土德，暑濕大雨，天子穿黃衣、乘黃騮，命漁人取水族，令各縣供芻養犧牲，弔死問疾、養長老，染采製宗廟衣服，並利用暑雨殺草肥田。夏令的重點是長養、祈雨、賞德、養民，但也要在盛陽中預防躁動與過度興作。

秋三月屬西方金德。孟秋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祭鳥，天子穿白衣、乘白駱，在總章左個出秋令。立秋後賞軍率武人，命將帥選卒厲兵，征不義、誅暴慢；有司修法制、繕囹圄、審決獄訟，同時農人開始收穀，官府完堤防、修城郭，不宜封侯立大官、出大使。仲秋候雁來、玄鳥歸，刑罰要更嚴，但決獄必須公當，否則反受其殃；又要養長老、檢牲畜、行儺禦秋氣、築城郭、修倉廩、勸種宿麥、平度量權衡、通關市商旅。季秋霜降、草木黃落、豺祭獸，百官收斂，農事備收，寒氣將至，民力入室；天子習射田獵，祭禽四方，伐薪為炭，催決獄刑，收回不當祿秩。秋令是收斂與刑殺，但它仍要求刑當其罪、兵合其義，不是任意酷烈。

冬三月屬北方水德。孟冬水始冰、地始凍、虹藏不見，天子穿黑衣、乘玄驪，在玄堂左個出冬令。立冬迎冬後，賞死事、存孤寡，祈祭占卜，百官謹藏，修城郭門閭、固封璽、完邊塞、絕蹊徑，喪葬衣衾棺槨也按貴賤等級辦理；工師考校器物，農夫得以休息，將帥講武。仲冬冰壯地坼，日短至，陰陽相爭，禁興土功與大眾役作，捕盜賊、誅淫詐，宮室重閉，釀酒須合時潔淨，君子齋戒、靜身、去聲色、禁嗜欲，並築獄塗門以助天地閉藏。季冬雁北向、鵲築巢、雞呼卵，歲將更始，行大儺、出土牛、修農具，令農民安靜無役，天子與公卿論時令以待來歲，並分配諸侯與百姓供祭之物。冬令的要義是閉藏、安靜、固守、審刑，不能用春夏的發散興作擾動天地之藏。

每個月後面都列出「行錯時令」的後果。春天行夏令會風雨失時，行秋令會疫病暴雨，行冬令會水潦霜雹；夏天錯行秋冬春令，也會五穀不滋、草木早枯、螽蝗暴風；秋天錯行冬春夏令，會兵災、旱災、火災與疫病；冬天錯行春夏秋令，會地氣發泄、蟄蟲復出、雪霜不時、小兵時起。這些災異說法不是現代自然科學，而是漢代政治宇宙論：君主政令若不合時，天地物候就以異常回應，提醒人事失節。

末段把十二月擴成五方、六合和六度。東方太皞、句芒主春，令在開閉、通塞、柔惠；南方赤帝、祝融主夏，令在賞功、救貧、舉賢、封建；中央黃帝、后土主土，令在平正、包容、養老弔死；西方少皞、蓐收主秋，令在審法、備盜、修城、陳兵；北方顓頊、玄冥主冬，令在禁徙、閉藏、斷刑、固守。六合又把孟春配孟秋、仲春配仲秋、季春配季秋，孟夏配孟冬、仲夏配仲冬、季夏配季冬，說明一年的開合、出入、緩急、長短、德刑彼此相應。最後用繩、準、規、衡、矩、權比喻天地四時的制度：天如繩，地如準，春如規，夏如衡，秋如矩，冬如權。明堂施政若靜合法準、動合法繩，春用規、夏用衡、秋用矩、冬用權，寒暑燥濕才會有節，甘雨膏露才會按時下降。全篇真正要教的是「刑賞有時」：該生養時不濫刑，該收斂時不縱逸，該閉藏時不動眾，該發散時不壅塞，君主才算把天道變成可行的政令。也因此，農、工、兵、刑、祭祀、交通、倉廩與宮室管理都被排進月令，沒有一項政務可以脫離時序自作主張。

note: 〈時則訓〉是《淮南子》把黃老治術具體落到曆法政治的一篇，幾乎以月令格式編排世界：天文、物候、禮祀、服御與政事互相對應。它的重點不在單項制度，而在「順時」二字，國君的施政必須隨生長收藏而調節。閱讀時可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段掌握，不必被繁密名物淹沒；每段末的錯令災異，正是全篇警策所在。它以繁密分類呈現一種秩序感：政治若失其時，災異便是逆節的徵驗。


scripture_id: huainan-zhushu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主術訓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主術訓

original:
人主之術，處無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靜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口能言而行人稱辭，足能行而相者先導，耳能聽而執正進諫。是故慮無失策，謀無過事，言為文章，行為儀錶於天下。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為醜美好憎，不為賞罰喜怒，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纊塞耳所以掩聰，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遠，則所在者邇；所治者大，則所守者小。

夫目妄視則淫，耳妄聽則惑，口妄言則亂。夫三關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規之，乃是離之；若欲飾之，乃是賊之。天氣為魂，地氣為魄，反之玄房，各處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于天道，天道玄默，無容無則，大不可極，深不可測，尚與人化，知不能得。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神不馳於胸中，智不出於四域，懷其仁誠之心。甘雨時降，五穀蕃植，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歲終獻功，以時嘗谷，祀於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無四方，風雨不能襲，寒暑不能傷，遷延而入之，養民以公。其民樸重端愨，不紛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是故威厲而不殺，刑錯而不用，法省而不煩。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東至暘穀，西至三危，莫不聽從。當此之時，法寬刑緩，囹圄空虛，而天下一俗，莫懷奸心。

末世之政則不然。上好取而無量，下貪狼而無讓，民貧苦而仇爭，事力勞而無功，智詐萌興，盜賊滋彰，上下相怨，號令不行。執政有司，不務反道矯拂其本，而事修其末，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為治，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捭棁而狎犬也，亂乃逾甚。夫水濁則魚噞，政苛則民亂。故夫養虎豹犀象者，為之圈檻，供其嗜欲，適其饑飽，違其怒恚。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形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璧猶揚堁而弭塵，抱薪以救火也。故聖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澹，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為而成。塊然保真，抱德推誠，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奸，唯神化為貴。至精為神。

夫疾呼不過聞百步，志之所在，逾於千里。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使之然。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來，不麾而自住，窈窈冥冥，不知為之者誰，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誦，辯者弗能形。昔孫叔敖恬臥，而郢人無所害其鋒；市南宜遼弄丸，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鞅鞈鐵鎧，瞋目扼腕，其於以禦兵刃，縣矣；券契束帛，刑罰斧鉞，其于以解難，薄矣；待目而照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為治，難矣。蘧伯玉為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簡子欲伐衛，使史黯往覿焉，還報曰：“蘧伯玉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險阻，何足以致之！故皋陶瘖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有貴於言者也；師曠瞽而為太宰，晉無亂政，有貴於見者也。故不言之令，不視之見，此伏犧、神農之所以為師也。

故民之化也，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故齊莊公好勇，不使鬥爭，而國家多難，其漸至於崔杼之亂。頃襄好色，不使風議，而民多昏亂，其積至昭奇之難。故至精之所動，若春氣之生，秋氣之殺也，雖馳傳鶩置，不若此其亟。故君人者，共猶射者乎！于此豪末，於彼尋常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榮啟期一彈，而孔子三日樂，感於和；鄒忌一徽，而威王終夕悲，感於憂。動諸琴瑟，形諸音聲，而能使人為之哀樂，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其誠心弗施也。甯戚商歌車下，桓公喟然而寤。至精入人深矣。故曰：樂聽其音，則知其俗；見其俗，則知其化。孔子學鼓琴于師襄，而諭文王之志，見微以知明矣。延陵季子聽魯樂，而知殷、夏之風，論近以識遠也。作之上古，施及千歲，而文不滅；況於並世化民乎！湯之時，七年旱，以身禱于桑林之際，而四海之雲湊，千里之雨至。抱質效誠，感動天地，神諭方外。令行禁止，豈足為哉！古聖王至精形於內，而好憎忘於外，出言以副情，發號以明旨，陳之以禮樂，風之以歌謠，業貫萬世而不壅，橫扃四方而不窮，禽獸昆蟲與之陶化，又況于執法施令乎！

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為非，其次賞賢而罰暴。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為平；繩之于內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為正。人主之于用法，無私好憎，故可以為命。夫權輕重不差蟁首，扶撥枉橈不失針鋒，直施矯邪不私辟險。奸不能枉，讒不能亂，德無所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故為治者不與焉。

夫舟浮于水，車轉于陸，此勢之自然也。木擊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知故不載焉。是故道有智則惑，德有心則險，心有目則眩。兵莫憯於志，而莫邪為下；寇莫大於陰陽，而枹鼓為小。

今夫權衡規矩，一定而不易，不為秦、楚變節，不為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萬世傳之，而以無為為之，故國有亡主，而世無廢道；人有困窮，而理無不通。由此觀之，無為者，道之宗。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任人之才，難以至治。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駒駼；孔、墨博通，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由此觀之，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而欲以遍照海內，存萬方，不因道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達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制觡伸鉤，索鐵歙金，椎移大犧，水殺黿鼉，陸捕熊羆；然湯革車三百乘，困之鳴條，擒之焦門。由此觀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為治，勇不足以為強，則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也；眾智之所為，則無不成也。陷井之無黿鼉，隘也；園中之無修木，小也。夫舉重鼎者，力少而不能勝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無絕梁，萬人之聚無廢功。

夫華騮、綠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鴟夜撮蚤蚊，察分秋豪，晝日顛越，不能見丘山，形性詭也。夫螣蛇遊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猿得木而捷，魚得水而鶩。故古之為車也，漆者不畫，鑿者不斫，工無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職，不得相奸，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職事不嫚。夫責少者易償，職寡者易守，任輕者易權。上操約省之分，下效易為之功，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君人之道，其猶零星之屍也，儼然玄默，而吉祥受福。是故得道者不為醜飾，不為偽善，一人被之而不袤，萬人蒙之而不褊。是故重為惠，若重為暴，則治道通矣。為惠者，尚佈施也。無功而厚賞，無勞而高爵，則守職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進矣。為暴者，妄誅也。無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而為邪者輕犯上矣。故為惠者生奸，而為暴者生亂。奸亂之俗，亡國之風。是故明主之治，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誅賞之來，皆在於身也。故務功修業，不受贛於君。是故朝廷蕪而無跡，田野辟而無草。故太上，下知有之。橋直植立而不動，俯仰取制焉；人主靜漠而不躁，百官得修焉。譬而軍之持麾者，妄指則亂矣。慧不足以大寧，智不足以安危，與其譽堯而毀桀也，不如掩聰明而反修其道也。

清靜無為，則天與之時；廉儉守節，則地生之財；處愚稱德，則聖人為之謀。是故下者萬物歸之，虛者天下遺之。夫人主之聽治也，清明而不暗，虛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輻湊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於是乃始陳其禮，建以為基。是乘眾勢以為車，禦眾智以為馬。雖幽野險途，則無由惑矣。

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濕，閨門重襲以避奸賊，內不知閭裏之情，外不知山澤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見十裏之前，耳不能聞百步之外；天下之物，無不通者，其灌輸之者大，而斟酌之者眾也。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乘眾人之智，則天下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保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萬人之所利。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載之上，弗重也，錯之前，弗害也，舉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厭。

主道員者，運轉而無端，化育如神，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也；臣道員者，運轉而無方，論是而處當，為事先倡，守職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異道則治，同道則亂。各得其宜，處其當，則上下有以相使也。夫人主之聽治也，虛心而弱志，清明而不暗。是故群臣輻湊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者，則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國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問，故聖；武王勇而好問，故勝。夫乘眾人之智，則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則無不勝也。千鈞之重，烏獲不能舉也；眾人相一，則百人有餘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則烏獲不足恃；乘眾人之制者，則天下不足有也。

禹決江疏河，以為天下興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墾草，以為百姓力農，然不能使禾冬生。豈其人事不至哉？其勢不可也。夫推而不可為之勢，而不修道理之數，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而況當世之主乎！夫載重而馬羸，雖造父不能以致遠；車輕馬良，雖中工可使追速。是故聖人舉事也，豈能拂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以曲為直，以屈為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是以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眾智之所為，無不成也。聾者可令嚼筋，而不可使有聞也；瘖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勝其任，則舉之者不重也；能稱其事，則為之者不難也。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聖人兼而用之，故無棄才。人主貴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執正營事，則讒佞奸邪無由進矣。譬猶方員之不相蓋，而巨直之不相入。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其類異也；虎鹿之不同遊者，力不敵也。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讒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亦必無餘命也。

是故人主之一舉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則國家治，上下和，群臣親，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則國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亂。故一舉而不當，終身傷。得失之道，權要在主。是繩正於上，木直於下，非有事焉，所緣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誠正，則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則邪人得志，忠者隱蔽矣。夫人主之所以莫抓玉石而抓瓜瓠者，何也？無得于玉石，弗犯也。使人主執正持平，如從繩准高下，則群臣以邪來者，猶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靈王好細要，而民有殺食自饑也；越王好勇，而民皆處危爭死。由此觀之，權勢之柄，其以移風易俗矣。堯為匹夫，不能仁化一裏，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為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之謂也。

天下多眩于名聲，而寡察其實。是故處人以譽尊，而遊者以辯顯，察其所尊顯，無它故焉，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而賢眾口之辯也。治國則不然，言事者必究於法，而為行者必治于官。上操其名以責其實，臣守其業以效其功，言不得過其實，行不得逾其法。群臣輻湊，莫敢專君。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國佐治，必參五行之，陰考以觀其歸，並用周聽，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黨一事。是以中立而遍，運照海內，群臣公正，莫敢為邪，百官述職，務致其公跡也。主精明於上，官勸力於下，奸邪滅跡，庶功日進，是以勇者盡於軍。亂國則不然。有眾鹹譽者無功而賞，守職者無罪而誅。主上暗而不明，群臣黨而不忠，說談者游于辯，修行者競於住。主上出令，則非之以與；法令所禁，則犯之以邪。為智者務于巧詐，為勇者務於鬥爭。大臣專權，下吏持勢，朋黨周比，以弄其上。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職，而被甲兵，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非所以教于國也。騏驥、騄駬，天下之疾馬也，驅之不前，引之不止，雖愚者不加體焉。今治亂之機，轍跡可見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權勢者，人主之車輿；爵祿者，人臣之轡銜也。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而持爵祿之柄，審緩急之度，而適取予之節。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

夫臣主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親也，而竭力殊死，不辭其軀者，何也？勢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讓，中行文子之臣。智伯伐中行氏，併吞其地。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與趙襄子戰于晉陽之下，身死為戮，國分為三。豫讓欲報趙襄子，漆身為厲，吞炭變音，擿齒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豈其趨舍厚薄之勢異哉？人之恩澤使之然也。紂兼天下，朝諸侯，人跡所及，舟楫所通，莫不賓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禽之於牧野。豈周民死節，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義德厚而號令行也。夫疾風而波興，木茂而鳥集，相生之氣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報之勢也。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君計功垂爵以與臣。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蹄馬矣。是猶不待雨而熟稼，必不可之數也。

君人之道，處靜以修身，儉約以率下。靜則下不擾矣，儉則民不怨矣；下擾則政亂，民怨則德薄；政亂則賢者不為謀，德薄則勇者不為死。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珍怪奇物，狡躁康荒，不愛民力，馳騁田獵，出入不時，如此，則百官務亂，事勤財匱，萬民悉苦，生業不修矣。人主好高臺深池，雕琢刻鏤，黼黻文章，絺綌綺繡，寶玩珠玉；則賦斂無度，而萬民力竭矣。堯之有天下也，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為百姓力征，強淩弱，眾暴寡，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而明相愛之仁，以和輯之。是故茅茨不翦，采椽不斷，大路不畫，越席不緣，大羹不和，粢食不毇。巡狩行教，勤勞天下，周流五嶽。豈其奉養不足樂哉！舉天下而以為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憫，舉天下而傳之舜，猶卻行而脫屣也。衰世則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處人主之勢，則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專在宮室台榭，陂池苑囿，猛獸熊羆，玩好珍怪。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熊羆厭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人主急茲無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於天下。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延頸舉踵而望也。是故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寬大無以兼覆，非慈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制斷。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猶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為舟航柱梁，小者以為楫楔，修者以為櫚榱，短者以為朱儒枅櫨。無小大修短，各得其所宜；規矩方圓，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於雞毒，然而良醫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猶無可棄者，而況人乎？今夫朝廷之所不舉，鄉曲之所不譽，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跂也，及其下，牧豎能追之；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或任百而尚輕。是故審豪厘計者，必遺天下之大數；不失小物之選者，惑於大數之舉。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捕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並方外，存危國，繼絕世，志在直道正邪，決煩理挐，而乃責之以閨閣之禮，奧窔之間；或佞巧小具，諂進愉說，隨鄉曲之俗，卑下眾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治亂之機。是猶以斧劗毛，以刀抵木也，皆失其宜矣。

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智慮，以天下之力爭。是故號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聞。百官修同，群君輻湊，喜不以賞賜，怒不以罪誅。是故威立而不廢，聰明光而不蔽，法令察而不苛，耳目達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是故賢者盡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德澤兼覆而不偏，群臣勸務而不怠，近者安其性，遠者懷其德。所以然者，何也？得用人之道，而不任己之才者也。故假輿馬者，足不勞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能游而絕江海。夫人主之情，莫不欲總海內之智，盡眾人之力，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希不困其身。使言之而是，雖在褐夫芻蕘，猶不可棄也；使言之而非也，雖在卿相人君，揄策於廟堂之上，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是明主之聽於群臣，其計乃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而不責其辯。暗主則不然。所愛習親近者，雖邪枉不正，不能見也；疏遠卑賤者，竭力盡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窮之以辭，有諫者誅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內，存萬方，是猶塞耳而聽清濁，掩目而視青黃也，其離聰明則亦遠矣！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縣法者，法不法也；設賞者，賞當賞也。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繩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使無專行也；法籍禮儀者，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人莫得自恣，則道勝；道勝而理達矣，故反于無為。無為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其言莫從己出也。夫寸生於𥢕，𥢕生於日，日生於形，形生於景，此度之本也。樂生於音，音生於律，律生於風，此聲之宗也。法生於義，義生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睹於要者不惑於詳。法者，非天墮，非地生，發於人間，而反以自正。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所立於下者，不廢於上；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所謂亡國，非無君也，無法也。變法者，非無法也，有法者而不用，與無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為檢式儀錶，故令行於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故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

聖主之治也，其猶造父之禦。齊輯之於轡銜之際，而急緩之於唇吻之和；正度於胸臆之中，而執節於掌握之間；內得於心中，外合于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是故權勢者，人主之車輿也；大臣者，人主之駟馬也。體離車輿之安，而手失駟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是故輿馬不調，王良不足以取道；君臣不和，唐、虞不能以為治。執術而禦之，則管、晏之智盡矣；明分以示之，則蹠、蹻之奸止矣。夫據除而窺井底，雖達視猶不能見其晴，借明於鑒以照之，則寸分可得而察也。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精神不竭，物至而觀其象，事來而應其化，近者不亂，遠者治也。是故不用適然之數，而行必然之道，故萬舉而無遺策矣。今夫禦者，馬體調于車，禦心和于馬，則歷險致遠，進退周遊，莫不如志。雖有騏驥騄駬之良，臧獲禦之，則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故治者不貴其自是，而貴其不得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毋曰弗求，勿使可奪，毋曰不爭。如此，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美者正於度，而不足者建於用，故海內可一也。夫釋職事而聽非譽，棄公勞而用朋黨，則奇材佻長而幹次，守官者雍遏而不進。如此，則民俗亂于國，而功臣爭于朝。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執下，釋之而不用，是猶無轡銜而馳也，群君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術則制人，無術則制於人。吞舟之魚，蕩而失水，則制於螻蟻，離其居也；猿狖失木，而禽於狐狸，非其處也。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則有司以無為持位，守職者以從君取容。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反以事轉任其上矣。夫富貴者之于勞也，達事者之於察也，驕恣者之於恭也，勢不及君；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數窮於下，則不能伸理；行墮于國，則不能專制。智不足以為治，威不足以行誅，則無以與天下交也。喜怒形於心者，欲見於外，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從風，賞不當功，誅不應罪，上下離心，而君臣相怨也。是以執政阿主，而有過則無以責之。有罪而不誅，則百官煩亂，智弗能解也；毀譽萌生，而明不能照也。不正本而反自然，則人主逾勞，人臣逾逸，是猶代庖宰剝牲，而為大匠斫也。與馬競走，筋絕而弗能及，上車執轡，則馬死於衡下。故伯樂相之，王良禦之，明主乘之，無禦相之勞而致千里者，乘於人資以為羽翼也。是故君人者，無為而有守也，有為而無好也。有為則讒生，有好則諛起。昔者齊桓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虞君好寶，而晉獻以璧馬釣之；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故善建者不拔。夫火熱而水滅之，金剛而火銷之，木強而斧伐之，水流而土遏之，唯造化者，物莫能勝也。故中欲不出謂之扃，外邪不入謂之塞。中扃外閉，何事之不節！外閉中扃，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後能用之，弗為而後能為之。精神勞則越，耳目淫則竭。故有道之主，滅想去意，清虛以待，不伐之言，不奪之事，循名責實，使有司，任而弗詔，責而弗教，以不知為道，以奈何為寶。如此，則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攝權勢之柄，其于化民易矣。衛君役子路，權重也；景、桓公臣管晏，位尊也。怯服勇而愚制智，其所托勢者勝也。故枝不得大於幹，末不強於本，則輕重大小，有以相制也。若五指之屬於臂，搏援攫捷，莫不如志。言以小屬於大也。是故得勢之利者，所持甚小，其存甚大；所守甚約，所制甚廣。是故十圍之木，持千鈞之屋；五寸之鍵，制開闔之門。豈其材之巨小足哉？所居要也。孔丘、墨翟，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義從風，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使居天子之位，則天下遍為儒、墨矣。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于宋也，奮袂而起，衣冠相連於道，遂成軍宋城之下，權重也。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國效之，趙武靈王貝帶鵔鸃而朝，趙國化之。使在匹夫布衣，雖冠獬冠，帶貝帶、鵔鸃而朝，則不免為人笑也。夫民之好善樂正，不待禁誅而自中法度者，萬無一也。下必行之令，從之者利，逆之者凶，日陰未移，而海內莫不被繩矣。故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今使烏獲、藉蕃從後牽牛尾，尾絕而不從者，逆也；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則五尺童子，牽而週四海者，順也。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水為資；天子發號，令行禁止，以眾為勢也。夫防民之所害，開民之所利，威行也，若發堿決唐。故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風而馳易以遠。桓公立政，去食肉之獸，食粟之鳥，系罝之網，三舉而百姓說。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再舉而天下失矣。故義者，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從風；暴者，非盡害海內之眾也，害一人而天下離叛。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紂再舉而不得為匹夫。故舉錯不可不審。

人主租斂於民也。必先計歲收，量民積聚，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高臺層榭，接屋連閣，非不麗也，然民有掘穴狹廬所以托身者，明主弗樂也。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則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非不寧也，然民有處邊城，犯危難，澤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慘怛於民也。國有饑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歲登民豐，乃始縣鐘鼓，陳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樂之，國無哀人。故古之為金石管弦者，所以宣樂也；兵革斧鉞者，所以飾怒也；觴酌俎豆，酬酢之禮，所以效善也；衰絰菅屨，辟踴哭泣，所以諭哀也。此皆有充于內而成像於外。及至亂主，取民則不裁其力，求於下則不量其積，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以供上之求，力勤財匱，君臣相疾也。故民至於焦唇沸肝，有今無儲，而乃始撞大鍾，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是猶貫甲胄而入宗廟，被羅紈而從軍旅，失樂之所由生矣。夫民之為生也，一人蹠耒而耕，不過十畝，中田之獲，卒歲之收，不過畝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時有涔旱災害之患，無以給上之征賦車馬兵革之費。由此觀之，則人之生，憫矣！夫天地之大，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雖涔旱災害之殃，民莫困窮流亡也。故國無九年之畜，謂之不足；無六年之積，謂之憫急；無三年之畜，謂之窮乏。故有仁君明王，其取下有節，自養有度，則得承受於天地，而不離饑寒之患矣。若貪主暴君，撓于其下，侵漁其民，以適無窮之欲，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國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時，下盡地財，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長，五穀蕃殖，教民養育六畜，以時種樹，務修田疇，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以樹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疏食，冬伐薪蒸，以為民資。是故生無乏用，死無轉屍。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蓏夭。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豺未祭獸，罝罦不得布於野；獺未祭魚，網罟不得入于水；鷹隼未摯，羅網不得張于溪穀；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蟲未蟄，不得以火燒田。孕育不得殺，鷇卵不得探，魚不長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禽獸之歸若流泉，飛鳥之歸若煙雲，有所以致之也。故先王之政，四海之雲至，而修封疆；蝦蟆鳴燕降，而達路除道；陰降百泉，則修橋樑；昏張中，則務種穀；大火中，則種黍菽；虛中，則種宿麥；昴中，則收斂畜積，伐薪木。上告於天，下布之民。先王之所以應時修備，富國利民，實曠來遠者，其道備矣。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欲利之也，不忘於心，則官自備矣。心之于九竅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為主者，不忘於欲利之也。故堯為善而眾善至矣，桀為非而眾非來矣。善積則功成，非積則禍極。

凡人之論，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員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所以心欲小者，慮患未生，備禍未發，戒過慎微，不敢縱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萬國，一齊殊俗，並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輻湊而為之轂；智欲員者，環複轉運，終始無端，旁流四達，淵泉而不竭，萬物並興，莫不回應也；行欲方者，直立而不撓，素白而不汙，窮不易操，通不肆志；能欲多者，文武備具，動靜中儀，舉動廢置，曲得其宜，無所擊戾，無不畢宜也；事欲鮮者，執柄持術，得要以應眾，執約以治廣，處靜持中，運於璿樞，以一合萬，若合符者也。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無不懷也；智員者，無不知也；行方者，有不為也；能多者，無不治也；事鮮者，約所持也。

古者天子聽朝，公卿正諫，博士誦詩，瞽箴師誦，庶人傳語，史書其過，宰徹其膳。猶以為未足也，故堯置敢諫之鼓，舜立誹謗之木，湯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鞀。過若豪厘，而既已備之也。夫聖人之于善也，無小而不舉；其於過也，無微而不改。堯、舜、禹、湯、文、武，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當此之時，鼛鼓而食，奏《雍》而徹，已飯而祭灶，行不用巫祝，鬼神弗敢祟，山川弗敢禍，可謂至貴矣。然而戰戰慄栗，日慎一日。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心小矣。《詩》雲：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其斯之謂歟！武王伐紂，發钜橋之粟，散鹿台之錢，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朝成湯之廟，解箕子之囚。使各處其宅，田其田，無故無新，惟賢是親，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故有之。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志大也。文王、周公觀得失，遍覽是非，堯、舜所以昌，桀、紂所以亡者，皆著於明堂，於是略智博問，以應無方。由此觀之，則聖人之智員矣。成、康繼文、武之業，守明堂之制，觀存亡之跡，見成敗之變，非道不言，非義不行，言不苟出，行不苟為，擇善而後從事焉。由此觀之，則聖人之行方矣。孔子之通，智過於萇弘，勇服于孟賁，足躡效菟，力招城關，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聞，伎巧不知，專行教道，以成素王，事亦鮮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國五十二，弑君三十六，采善鉏醜，以成王道，論亦博矣。然而圍于匡，顏色不變，弦歌不輟，臨死亡之地，犯患難之危，據義行理而志不懾，分亦明矣。然為魯司寇，聽獄必為斷，作為《春秋》，不道鬼神，不敢專己。夫聖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約，故舉而必榮。愚人之智，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故動而必窮矣。吳起、張儀，智不若孔、墨，而爭萬乘之君，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難而必敗。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舍其易成者，而從事難而必敗者，愚惑之所致也。凡此六反者，不可不察也。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不可謂仁。仁者愛其類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雖在斷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智者雖煩難之事，其不暗之效可見也。內恕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諸人，由近知遠，由己知人，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誅而大有寧也，唯惻隱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獨斷也。故仁智錯，有時合，合者為正，錯者為權，其義一也。府吏守法，君制義，法而無義，亦府吏也，不足以為政。

耕之為事也勞，織之為事也擾，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無衣食，衣食之道，必始於耕織，萬民之所公見也。物之若耕織者，始初甚勞，終必利也。眾愚人之所見者寡，事可權者多，愚之所權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也。物之可備者，智者盡備之；可權者，盡權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後合，愚者始于樂而終於哀。今日何為而榮乎？旦日何為而義乎？此易言也。今日何為而義，旦日何為而榮，此難知也。問瞽師曰：“白素何如？”曰：“縞然。”曰：“黑何若？”曰：“黮然。”授白黑而示之，則不處焉。人之視白黑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師有以言白黑，無以知白黑，故言白黑與人同，其別白黑與人異。

入孝於親，出忠於君，無愚智賢不肖，皆知其為義也，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鮮矣！凡人思慮，莫不先以為可而後行之，其是或非，此愚智之所以異。凡人之性，莫貴于仁，莫急於智。仁以為質，智以行之，兩者為本，而加之以勇力、辯慧、捷疾、劬錄、巧敏、遲利、聰明、審察，盡眾益也。身材未修，伎藝曲備，而無仁智以為表幹，而加之以眾美，則益其損。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則狂而操利劍；不智而辯慧懷給，則棄驥而不式。雖有材能，其施之不當，其處之不宜，適足以輔偽飾非，伎藝之眾，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勢；有愚質者，不可與利器。魚得水而游焉則樂，唐決水涸，則為螻蟻所食。有掌修其堤防，補其缺漏，則魚得而利之，國有以存，人有以生。國之所以存者，仁義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國無義，雖大必亡；人無善志，雖勇必傷。治國上使不得與焉。孝于父母，弟于兄嫂，信于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為也。釋己之所得為，而責於其所不得制，悖矣。士處卑隱，欲上達，必先反諸己。上達有道，名譽不起，而不能上達矣；取譽有道，不信于友，不能得譽；信于友有道，事親不說，不信于友；說親有道，修身不誠，不能事親矣；誠身有道，心不專一，不能專誠。道在易而求之難，驗在近而求之遠，故弗得也。

vernacular:
〈主術訓〉開頭就定義人主之術：君主應該處在無為的位置，行不言的教化。所謂無為，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清靜不躁、守一不搖，因循形勢而任用臣下，責成其功而不親自勞作。君主有眼睛，卻讓師傅諭導；有口能言，卻讓行人稱辭；有腳能行，卻讓相者先導；有耳能聽，卻讓執正進諫。這樣謀慮不失策，言行成為天下儀表，進退動靜都合時合禮，不因個人好惡喜怒而亂賞罰。古王冕旒蔽明、黈纊塞耳、外屏自障，正是要君主少用私聰私明，把大治安放在小守之中。

接著篇中說，眼耳口三關不可妄用。妄視則淫，妄聽則惑，妄言則亂；若刻意修飾，反而離本傷真。魂魄各安其宅，守而不失，才能上通太一。神農之治就是例子：他不讓精神奔馳於胸中，也不讓智巧外馳四方，只懷仁誠之心，於是甘雨時降、五穀蕃植，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人民樸重端慤，不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相反，末世政治上好取而無量，下便貪狼不讓；人民貧苦相爭，智詐盜賊滋生，號令不行。執政者不返本，只加刑罰、削薄德澤，等於揚塵止塵、抱薪救火，越治越亂。

文章再說真正的感化在至精，不在疾呼與刑令。大聲呼喊不過百步，心志所感卻可逾千里；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自然歸向，不必有人命令。孫叔敖安臥而郢人不敢害其鋒，市南宜遼弄丸而兩家之難自解，都是說最高的治理不靠武備、券契、刑罰、斧鉞。蘧伯玉為相，以不治治國，使趙簡子不敢伐衛；皋陶雖瘖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師曠雖盲而為太宰，晉無亂政。這些例子說明，不言之令、不視之見，比口舌耳目更貴。

人民的風俗不看君主說什麼，而看君主做什麼。齊莊公好勇，國家終於多難；頃襄王好色，民間昏亂積成災禍。君主一念之微，在下會放大成風俗。榮啟期一彈琴，孔子三日樂，是感於和；鄒忌一彈琴，齊威王終夕悲，是感於憂。音樂能動人哀樂，是因誠心在內；若只是設法懸賞，沒有真誠，就不能移風易俗。湯七年旱，以身禱於桑林，四海雲合、千里雨至，也是抱質效誠感通天地。文章因此說，聖王至精形於內，好惡忘於外，出言副情，發號明旨，再用禮樂歌謠推行，才足以化及萬世。

治理的層次，最高是神化，其次是使人不能為非，再其次才是賞賢罰暴。用法要像權衡、繩墨一樣無私，輕重曲直都不能因人而變。君主若以私好私憎用法，就不能成為命令；能讓奸不能枉、讒不能亂，才是任術而放下私心。文章反覆說，無為是道的宗主。人智有限，不可能遍照天下；湯、武雖聖，不能替越人駕船；伊尹雖賢，不能替胡人馴馬；孔、墨博通，也不能替山居者穿行險阻。君主不應專恃一己智能，而要因物識物、因人知人，積眾力、用眾智，讓千人萬人各成其功。

任才要各當其宜。千里馬能日行千里，若叫牠捕兔，不如豺狼；鴟鳥夜能察蚤蚊，白天卻看不見丘山；猿得木則捷，魚得水則疾。古代造車，漆者不畫，鑿者不斫，工無二技，士不兼官，各守其職，所以器械不苦、職事不慢。賞罰也不能濫用。無功厚賞、無勞高爵，會使守職者懈怠，游居者爭進；無罪而死、直行被刑，會使修身者不勸善，為邪者輕犯上。明主之治，朝有賞而君不私與，國有誅而主不怒，民知道賞罰都來自自身功罪，於是務功修業，不求私恩。

君主應清靜無為，天時才與之相合；廉儉守節，地財才生；能處愚稱德，聖人才為他謀。君主聽政要清明不暗、虛心弱志，使群臣輻湊而進，愚智賢不肖都能盡其能。人主深居宮中，本不知閭里山澤之情，眼不能見十里，耳不能聞百步，卻能知天下，是因灌輸者大、斟酌者眾。若乘眾人之智，天下不足以難；若專用一己之心，連自身也難保。君臣之道不同：君道如圓，運轉無端，虛無因循，常後不先；臣道也要通轉，但要論是處當、先倡其事、守職成功。君臣各得其道則治，同道爭事則亂。

篇中多次說，勢不可違。禹能疏江河，不能使水西流；稷能教農，不能使禾冬生。載重而馬羸，造父也不能遠行；車輕馬良，中等御者也能追速。聖人舉事，從不違逆道理自然，而是因其資而用之。聾者可守某事，不可使其聽；瘖者可守圉，不可使其言；有一形處一位，有一能服一事。人主若任人得當，國家治、上下和、群臣親、百姓附；任人不當，國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亂。上位一舉失當，終身受傷，所以權要在主。

法是天下的度量，也是君主的準繩。立法是要使不合法者受制，設賞是要賞該賞者；法定之後，合尺度者賞，違繩墨者誅。尊貴者不因此減罰，卑賤者不因此加刑；犯法者雖賢也誅，合度者雖不肖也無罪，公道才能通、私道才能塞。設官是為了禁民不得自恣，立君是為了裁制有司不得專行，法籍禮儀又是為了禁君不得擅斷。無為不是凝滯不動，而是言不從私己出；法生於義，義生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所以通本者不亂於末，見要者不惑於詳。

文章又用御馬比喻主術。聖主治國像造父駕車，轡銜、唇吻、胸臆、掌握、馬志都相合，所以進退合繩、旋曲中規。權勢是君主的車輿，大臣是君主的駟馬；車馬不調，王良也不能取道，君臣不和，堯舜也不能為治。君主若放棄所守，與臣下爭事，臣下反以無為持位，把責任轉回君上。好味則易牙烹子以求寵，好寶則晉獻璧馬以釣虞君，好音則秦穆公以女樂誘胡王，都是君主有所好而為人所制。真正善治者內欲不出、外邪不入，中扃外閉，任有司而不親詔，責成而不碎教，以不知為道，以奈何為寶。

節用養民是主術的根本。君主取民賦斂，必先計年收、量民蓄積，知道飢饉有餘不足，然後才取車輿衣食供養。高臺深池再華麗，若百姓只能穴居陋屋，明主不樂；美食再甘脆，若百姓糟糠不接，明主不甘；床席再安寧，若邊民冒危暴骨，明主不安。古君國有飢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反之亂主不量民力，男女不能耕織，以供上求，卻撞鐘擊鼓、吹笙彈琴，這就像穿甲入宗廟、穿羅紈從軍，完全失去禮樂所由生。國無九年之蓄為不足，無六年之積為急，無三年之蓄為窮，故明主取下有節，自養有度。

民以食為本，國以民為本，君以國為本。君主應上因天時，下盡地財，中用人力，使五穀蕃殖、六畜養育、桑麻滋植，丘陵阪險不能種穀之處就種竹木。先王畋獵不掩群，不取幼獸，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豺未祭獸不布罝罘，獺未祭魚不入網罟，草木未落不入山林，昆蟲未蟄不火田。這不是單純愛物，而是保住生生之本，使草木禽獸如蒸氣流泉般繁盛，百姓生無乏用、死無轉屍。

名實也是主術的核心。天下人容易被名聲眩惑，少有人細察實功；遊說者靠辯才顯名，受尊者未必真有治績。治國不能如此，說事的人要以法度考驗，任官的人要以職事考功。君主握住名分來責求實效，臣下守住職業來呈現功勞，言不得超過其實，行不得越出其法。若事情不在既有法律中，卻有利於國家，也不能偏聽一面之詞，而要參合五行、陰陽考察結果，多方周聽，觀其變化。這樣君主中立而遍照，群臣才不敢專君，百官才會述職致公。

君臣關係也不是父子骨肉，而是德義、爵賞與功勞互相報施。豫讓先背中行氏而臣智伯，後又為智伯報仇，不是天性忽厚忽薄，而是恩澤使然；武王以三千甲士擒紂，也不是周民天生死節、殷民天生叛主，而是主上義德厚薄、號令能否施行不同。臣得不到君所施，君也得不到臣所報；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也不能死無德之君。因此君主若只想用民用臣，卻不把德澤下流於民，就像不待雨而想熟稼，必然不成。

篇中對君主嗜欲的批評非常具體。好猛獸珍怪、田獵無時，百官就事亂財匱；好高臺深池、雕鏤錦繡，賦斂就無度，萬民力竭。堯居天下，不是貪萬民之富來安一己之位，而是看見強凌弱、眾暴寡，所以以節儉仁愛和輯天下，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巡狩行教，年老時傳位於舜，如脫鞋般不戀。衰世君主則反過來，以百姓憔悴供宮室苑囿和玩好珍怪，使人民不能安其性。

篇末轉為修身與仁智。做人論政，心要小而志要大，智要圓而行要方，能要多而事要少。心小，是慎微防患；志大，是兼包萬國、並覆百姓；智圓，是旁通四達、終始無端；行方，是直立不撓、窮達不變；能多，是文武備具；事少，是執柄持術，以約治廣。古天子聽朝，有公卿正諫、博士誦詩、瞽師箴誦、庶人傳語、史書其過、宰撤其膳，堯置敢諫鼓，舜立誹謗木，都是聖人小心翼翼。仁與智是根本，勇力、辯慧、巧敏若無仁智作主，只會助偽飾非。道在易而人求之難，驗在近而人求之遠；忠孝、信友、事親、誠身、專一，都是由己及人的治國根基。全篇歸結起來，是要君主守住根本權柄，不代百官做細務，也不讓私欲破壞名實法度，這才是黃老政治所說的「無為而無不為」。

note: 〈主術訓〉是《淮南子》政治論的核心篇之一，專說君主如何以黃老無為統攝有為百官。它不是主張君主昏默不治，而是要求君位守本、少私欲、審任使，讓制度與臣下各盡其能。閱讀時須注意「無為」與「責成」並行：君主不親逐末務，卻要在取予、好惡、用人、正身上極慎，因為上之微動會成為下之風俗。篇末轉入仁智與修身，也是在說主術終須由近而遠、由己及國。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huainan-daoying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道應訓

chapter_title: 道應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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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淸問於無窮子曰：「子知道乎？」無窮子曰：「吾弗知也。」又問於無爲「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爲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太淸又問於無始曰：「向者，吾道於無窮，曰：『吾弗知之。」 又問於無爲，無爲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爲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爲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吾所以知道之數也。』若是，則無爲知與無窮之弗知，孰是孰非？」無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淺；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淸仰而歎曰：「然則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爲弗知，弗知之爲知邪？」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問於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應。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呉、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 菑、澠之水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然則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謂不可？誰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爲無爲，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於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謂也。

惠子爲惠王爲國法，已成而示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説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對曰：「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後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豈無鄭、衞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國有禮，不在文辯。」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此之謂也。

田駢以道術説齊王，王應之曰：「寡人所有，齊國也。道術雖以除患，願聞國之政。」田駢對曰：「臣之言無政，而可以爲政。譬之若林木無材，而可以爲材。願王察其所謂，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雖無除其患害，天地之間，六合之内，可陶冶而變化也。齊國之政，何足問哉！」此老聃之所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問者，齊也；田駢所稱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陰陽，陰陽不及和，和不及道。

白公勝得荊國，不能以府庫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義得之，又不能佈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聽也。九日，葉公入，乃發大府之貨以予衆，出髙庫之兵以賦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國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謂至貪也；不能爲人，又無以自爲，可謂至愚矣！譬白公之嗇也，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鋭之，不可長保也。」

趙簡子以襄子爲後，董閼於曰：「無恤賤，今以爲後，何也？」簡子曰：「是爲人也，能爲社稷忍羞。」異日，知伯與襄子飲，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請殺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爲社稷忍羞。豈曰能刺人哉！」處十月，知伯圍襄子於晉陽，襄子疎隊而撃之，大敗知伯，破其首以爲飲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爲天下谿。」

齧缺問道於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視，天和將至。攝女知，正女度，神將來舍。德將來附若美，而道將爲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繼以仇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實不知，以故自持。墨墨恢恢，無心可與謀。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達。能以無知乎！」

趙襄子攻翟而勝之，取尤人、終人。使者來謁之，襄子方將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今一朝兩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所以爲昌也；而喜，所以爲亡也。勝非其難也，持之者其難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呉、越，皆嘗勝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能持勝。孔子勁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爲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勝者，以強爲弱。故老子曰：「道沖，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見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所説者，勇有功也，不説爲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孟對曰：「臣有道於此，人雖勇，刺之不入。雖巧有力，撃之不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撃之而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不敢撃，夫不敢刺不敢撃，非無其意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意也。夫無其意，未有愛利之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心。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對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無官而爲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者。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孟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説勝寡人也。」故老子曰：「勇於不敢則活。」由此觀之，大勇反爲不勇耳。昔堯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堯、舜、武王於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資耳。故人與驥逐走，則不勝驥；託於車上，則驥不能勝人。北方有獸，其名曰蹶，鼠前而兔後，趨則頓，走則顛，常爲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蹶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負而走。此以其能，託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傷其手。」

薄疑説衞嗣君以王術。嗣君應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願以受教。」薄疑對曰：「烏獲舉千鈞，又況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説周昭文君，文君謂杜赫曰：「願學所以安周。」赫對曰：「臣之所言不可，則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則周自安矣。」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無割，故致數輿無輿也。」

魯國之法，魯人爲人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金於府。子贛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辭不受金。孔子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受教順可施後世，非獨以適身之行也。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衆，贖而受金，則爲不廉；不受金，則不復贖人。自今以來，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孔子亦可謂知禮矣。故老子曰：「見小曰明。」

魏武侯問於李克曰：「呉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數戰而數勝。」武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其獨以亡，何故也？」對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使疲民，而國不亡者，天下鮮矣！驕則恣，恣則極物；疲則怨，怨則極慮；上下倶極，呉之亡猶晩矣！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幹遂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甯越欲干齊桓公，困窮無以自達，於是爲商旅，將任車，以商於齊，暮宿於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任車，爝火甚盛，從者甚衆，甯越飯牛車下，望見桓公而悲。撃牛角而疾商歌。桓公聞之，撫其僕之手曰：「異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及至，從者以請。桓公贛之衣冠而見，説以爲天下。桓公大説，將任之。君臣爭之曰：「客，衞人也。衞之去齊不遠，君不若使人問之。問之而故賢者也，用之未晩。」桓公曰：「不然。問之，患其有小惡也。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聽必有驗，一聽而弗復問，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難合也，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當是舉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無以財物爲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吾弗爲。皆勉處矣！爲吾臣，與翟人奚以異？且吾聞之也，不以其所養害其養。」杖策而去。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祿，則必重失之。所自來者久矣，而輕失之，豈不惑哉！故老子曰：「貴以身爲天下，焉可以託天下；愛以身爲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身處江海之上，心在魏闕之下，爲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則輕利。」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猶不能自勝。」詹子曰：「不能自勝，則從之；從之，神無怨乎！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是故 「用其光，復歸其明也。」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任於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眞也。」

桓公讀書於堂，輪扁斫輪於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君之所讀者，何書也？」桓公曰：「聖人之書。」輪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輪扁曰：「是直聖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之哉！有説則可，無説則死！」輪扁曰：「然。有説。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不甘不苦，應於手，厭於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爲輪。今聖人之所言者，亦以懷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謂宋君曰：「夫國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亂，在君行賞罰。夫爵賞賜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民之所怨也，臣請當之。」宋君曰：「善。寡人當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爲諸侯笑矣。」國人皆知殺戮之專，制在子罕也，大臣親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故老子曰：「魚不可脱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壽負書而行，見徐馮於周，徐馮曰：「事者，應變而動，變生於時，故知時者無常行。書者，言之所出也。言出於知者，知者藏書。」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請飲莊王。莊王許諾。子佩疎揖，北面立於殿下。曰：「昔者君王許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莊王曰：「吾聞子具於強臺。強臺者，南望料山，以臨方皇，左江而右淮，其樂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當此樂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曹，無禮焉。厘負羈之妻謂厘負羈曰：「君無禮於晉公子，吾觀其從者，皆賢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晉國，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負羈遺之壺飯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飯而反其璧。及其反國，起師伐曹，克之。令三軍無入厘負羈之里。故老子曰：「曲則全，枉則正。」

越王勾踐與呉戰而不勝，國破身亡，困於會稽。忿心張膽，氣如湧泉，選練甲卒，赴火若滅。然而請身爲臣，妻爲妾，親執戈，爲呉兵先馬走，果禽之於幹遂。故老子曰：「柔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親之，故霸中國。

趙簡子死，未葬，中牟入齊。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圍之。未合而城自壞者數十丈。襄子撃金而退之。軍吏諫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聞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使之治城，城治而後攻之。」中牟聞其義，乃請降。故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對曰：「良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馬者，若滅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馬者，絶塵弭轍。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臣有所與供儋纏采薪者方九堙，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之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穆公不説。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貴乎馬者！」馬至，而果千里之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呉起爲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爲令尹。先生試觀起之爲人也。」屈子曰：「將奈何？」呉起曰：「 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屈子曰：「宜若聞之，昔善治國家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是變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聞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陰謀逆德，好用㐫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宜若聞之，非禍人不能成禍。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戾人理，至今無禍。差須夫子也。」呉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老子曰：「挫其鋭，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晉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請撃之。莊王曰：「先君之時，晉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晉伐楚，是孤之過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時，晉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晉伐楚，此臣之罪也。請三撃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晉人聞之，曰：「君臣爭以過爲在己，且輕下其臣，不可伐也。」夜還師而歸。老子曰：「能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

宋景公之時，熒惑在心。公懼，召子韋而問焉。曰：「熒惑在心，何也？」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禍且當君。雖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國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誰爲君乎？寧獨死耳！」子韋曰：「可移於歳。」公曰「歳，民之命；歳饑，民必死矣。爲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其誰以我爲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盡矣！子韋無復言矣。」子韋還走，北面再拜曰：「敢賀君。天之處髙而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歳。」公曰：「子奚以知之？」對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賞，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歳。臣請伏於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請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

昔者，公孫龍在趙之時，謂弟子曰：「人而無能者，龍不能與遊。」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臣能呼。」公孫龍顧謂弟子曰：「門下故有能呼者乎？」對曰：「無有。」公孫龍曰：「與之弟子籍。」後數日，往説燕王。至於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來。故曰：聖人之處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 人無棄人，物無棄物，是謂襲明。」

子發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頃，而封之執圭。子發辭不受。曰：「治國立政，諸侯入賓，此君之德也；發號施令，師未合而失敵遁，此將軍之威也；兵陳戰而勝敵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勞，而取其爵祿者，非仁義之道也。」故辭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晉文公伐原，與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軍吏曰：「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與大夫期，盡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爲也。」原人聞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聞，亦請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眞，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獻魚，公儀子弗受。其弟子諫曰：「夫子嗜魚。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魚，故弗受。夫受魚而免於相，雖嗜魚，不能自給魚；毋受魚而不免於相，則能長自給魚。」此明於爲人爲己者也。故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髙者，士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處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髙，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貴必以賤爲本，髙必以下爲基。」

大司馬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鉤芒。大司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於弗用也，而以長得其用。而況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濟焉！故老子曰：「從事於道者，同於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紂聞而患之，曰：「余夙興夜寐，與之競行，則苦心勞形，縱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太子發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儉而知時。若與之從，則不堪其殃；縱而赦之，身必危亡。冠雖弊，必加於頭。及未成，請圖之。」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騶虞、鷄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貝百朋，玄豹、黃羆、靑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獻於紂。因費仲而通。紂見而説之，乃免其身，殺牛而賜之。文王歸，乃爲玉門，築靈臺，相女童，撃鐘鼓，以待紂之失也。紂聞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無憂矣。」乃爲炮烙，剖比干，剔孕婦，殺諫者。文王乃遂其謀。故老子曰：「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穀。」

成王問政於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時而敬順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曰：「懼哉！王人乎。」 尹佚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内，善之則吾畜也，不善則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紂，而臣湯、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歸神農，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無懼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蹠之徒問蹠曰：「盜亦有盜乎？」蹠曰：「奚適其無道也！夫意而中藏者，聖也；入先者，勇也；出後者，義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之。」由此觀之，盜賊之心，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故老子曰：「絶聖棄智，民利百倍。」

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爲偸者，往見曰：「聞君求技道之士。臣，偸也，願以技齎一卒。」子發聞之，衣不給帶，冠不暇正，出見而禮之。左右諫曰：「偸者，天下之盜也。何爲之禮？」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與。」後無幾何，齊興兵伐楚，子發將師以當之，兵三卻。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齊師愈強。於是市偸進請曰：「臣有薄技，願爲君行之。」子發曰：「諾」。不問其辭而遣之。偸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子發因使人歸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將軍之帷，使歸之於執事。」明又復往，取其枕。子發又使人歸之。明日又復往，取其簪。子發又使歸之。齊師聞之，大駭。將軍與軍吏謀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頭。」 乃還師而去。故曰：無細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資也。」

顏回謂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也。」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支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洞於化通。是謂坐忘。」仲尼曰：「洞則無善也，化則無常矣。而夫子薦賢。丘請從之後。」故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至柔，能如嬰兒乎！」

秦穆公興師，將以襲鄭。蹇叔曰：「不可。臣聞襲國者，以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爲其謀未及發洩也，甲兵未及鋭弊也，糧食未及乏絶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氣之髙與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敵能威。今行數千里，又數絶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圖之。」穆公不聽。蹇叔送師，衰絰而哭之。師遂行，過周而東。鄭賈人絃髙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三師乃懼而謀曰：「吾行數千里以襲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備必先成，不可襲也。」還師而去。當此之時，晉文公適薨，未葬。先軫言於襄公曰：「昔吾先君與穆公交，天下莫不聞，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喪，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請撃之。」襄公許諾。先軫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殽。大破之，禽其三帥以歸。穆公聞之，素服廟臨，以説於衆。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齊王后死，王欲置後而未定。使群臣議。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獻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問美珥之所在。因勸立以爲王后。齊王大説，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則爲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

盧敖游乎北海，經乎太陰，入乎玄闕，至於蒙穀之上。見一士焉，深目而玄鬢，涙注而鳶肩，豐上而殺下。軒軒然方迎風而舞。顧見盧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盧敖就而視之，方倦龜殼而食蛤梨。盧敖與之語曰：「唯敖爲背群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遊，至長不渝。周行四極，唯北陰之未窺。今卒睹夫子於是，子殆可與敖爲友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寧肯而遠至此，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陰陽之所行，四時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猶窔奧也。若我南遊乎岡㝗之野，北息乎沉墨之鄕，西窮窅冥之党，東關鴻蒙之光，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聽焉無聞，視焉無眴。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其餘一舉而千萬里，吾猶未能之在。今子游始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若士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盧敖仰而視之，弗見，乃止駕，柸治，悖若有喪也。曰：「吾比夫子，猶黃鵠與壤蟲也。終日行，不離咫尺，而自以爲遠。豈不悲哉！」故莊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觀化焉。見得魚釋之。巫馬期問焉，曰：「凡子所爲魚者，欲得也。今得而釋之，何也？」漁者對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所得者小魚，是以釋之。」巫馬期歸，以報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嚴刑在其側者。季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嘗問之以治，言曰：『誡於此者刑於彼。』季子必行此術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兩問於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兩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謝，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輝燭四海，闔戸塞牖，則無由入矣。若神明，四通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而不可爲象，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光耀問於無有曰：」子果有乎？其果無有乎？」無有弗應也。光耀不得問，而就視其狀貌，冥然、忽然，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極也。光耀曰：「貴矣哉！孰能至於此乎！予能有無矣，未能無無也；及其爲無無，又何從至於此哉！」故老子曰：「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也。」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貫頤，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之忘，將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於外，智慮之蕩於内，則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遠，則所遺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戸以知天下，不窺牖以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此之謂也。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發邊戍，築長城，修關梁，設障塞，具傳車，置邊吏。然劉氏奪之，若轉閉錘。昔者武王伐紂，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柴箕子之門，朝成湯之廟，發钜橋之粟，散鹿臺之錢，破鼓折枹，馳弓絶絃，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劍帶笏以示無仇。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諸侯執幣相朝，三十四世不奪。故老子曰：「善閉者，無關鍵而不可開也；善結者，無繩約而不可解也。」

尹需學禦，三年而無得焉。私自苦痛，常寢想之。中夜，夢受秋駕於師。明日往朝，師望之，謂之曰：「吾非愛道於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駕。」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夢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也。」

昔孫叔敖三得令尹，無喜志；三去令尹，無憂色。延陵季子，呉人願一以爲王而不肯；許由，讓天下而弗受；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不變其儀；此皆有所遠通也。精神通於死生，則物孰能惑之！荊有佽非，得寶劍於干隊，還反度江，至於中流，陽侯之波，兩蛟挾繞其船，佽非謂枻船者曰：「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對曰：「未嘗見也。」於是佽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劍曰：「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説也，不可劫而奪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棄劍而已。余有奚愛焉！」赴江刺蛟，遂斷其頭，船中人盡活。風波畢除，荊爵爲執圭。孔子聞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棄劍者，佽非之謂乎！」故老子曰：「夫唯無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焉。」

齊人淳于髡以從説魏王，魏王辯之。約車十乘，將使荊，辭而行。人以爲從未足也，復以衡説，其辭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疎其身。失從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雖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齧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故愼子曰：「匠人知爲門，能以門，所以不知門也，故必杜，然後能門」。

墨者有田鳩者，欲見秦惠王。約車申轅，留於秦，周年不得見。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見楚王，楚王甚悅之。予以節，使於秦。至，因見。予之將軍之節。惠王見而説之。出舍，喟然而歎，告從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見，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物故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繩，至所極而已矣。此所謂《管子》「梟飛而維繩」者。

灃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塵垢，投金鐵針焉，則形見於外。非不深且淸也，魚鱉龍蛇莫之肯歸也。是故石上不生五穀，禿山不遊麋鹿，無所陰蔽隱也。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晉六將軍，其孰先亡乎？」對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對曰：「其爲政也，以苛以察，以切爲明，以刻下爲忠，以計多爲功，譬之猶廓革者也。廓之，大則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悶悶，其民純純，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謂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陽聞之，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劌。」

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飲酒酣，文侯喟然歎曰：「吾獨無豫讓以爲臣乎？」蹇重舉白而進之，曰：「請浮君。」君曰：「何也？」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曰：「無管仲、鮑叔以爲臣，故有豫讓之功。」故老子曰：「國家昏亂有忠臣。 」

孔子觀桓公之廟，有器焉，謂之宥巵。孔子曰：善哉！予得見此器。」顧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則正，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貢在側曰：「請問持盈。」曰：「益而損之。」曰：』何謂益而損之？」曰：「夫物盛而衰，樂極則悲，日中而移，月盈而虧。是故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多聞博辯，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儉；德施天下，守之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嘗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武王問太公曰：「寡人伐紂天下，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鬥爭不已，爲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問也！夫未得獸者，唯恐其創之小也；已得之，唯恐傷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則塞民於兌，道全爲無用之事，煩擾之教，彼皆樂其業，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解其劍而帶之笏。爲之三年之喪，令類不蕃，髙辭卑讓，使民不爭。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娯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禮以弇其質，厚葬久喪以亶其家，含珠鱗、施綸組以貧其財，深鑿髙壟以盡其力，家貧族少，慮患者貧，以此移風，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將鎭之以無名之樸也。」

vernacular:
〈道應訓〉不是逐句解《老子》，而是用一連串故事來讓《老子》的話自己「應驗」。開頭太清問無窮子、無為、無始，問誰知道道。無窮子說自己不知道，無為說自己知道道有數，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陽窈明、包裹天地、應待無方。無始判斷說，不知道反而深，知道反而淺；不知道在內，知道在外；不知道近精，知道近粗。道不可聞見言說，一說出來就不是道，所以老子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白公問孔子人能不能用微妙的話傳意。孔子用石投水、水投水作比喻，說真正懂言意的人，不是用言語本身說話；至言是離開言語，至為是無為。白公聽不懂，後來死於浴室。惠子替梁惠王作國法，眾人都說好，翟煎卻說好而不可行，因為治國在合宜，不在文辭漂亮；舉大木時眾人喊號子，不用鄭衛華美之音，就是因為號子合於用力。田駢向齊王談道術，齊王只想聽齊國政事；田駢說自己的話沒有政事，卻可以為政，好像林木本身不是器材，卻是一切器材的根源。這幾則都在說：道的作用不在繁言與細法，而在把握根本。

白公勝奪得楚國後，不把府庫分給眾人，也不肯焚貨自保，結果葉公開府庫給眾、發兵器給民，十九日就擒白公。這是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的例子：貪滿不捨，反而不能保。趙簡子立趙襄子為後，是因他能為社稷忍羞；知伯酒席上拍打襄子頭，襄子忍住不殺，後來在晉陽之圍大敗知伯，以其首為飲器，這應老子「知其雄，守其雌」。齧缺問道於被衣，被衣教他正形、壹視、攝知、正度，像新生小牛般無求故智；齧缺未能安住，被衣便歌而去。這是在說明白四達而能無知，才近於道。

趙襄子一朝取兩城卻憂懼，說江河之大不過三日、暴風驟雨不久，趙氏德行未積而忽得大勝，亡禍恐怕將到。孔子聽後說趙氏會昌盛，因為勝不難，持勝難；有道者以強為弱，不以勝自滿。惠孟見宋康王，先說有一種道能使人刺不入、擊不中，又進一步說更高的是使人不敢刺擊，最高則是使天下男女都想愛利你，這比勇力高出多重。這些故事共同說明「勇於不敢則活」：真正的大勇，不是逞強，而是消除爭殺之心。

薄疑、杜赫、魯子貢、魏武侯等故事，都是在反轉一般政治判斷。薄疑說王術不是只治理一個千乘之國，若道可行，周國自然安。子貢贖魯人而辭金，看似廉潔，孔子卻說他失禮，因為若受金被看成不廉，後人便不再贖人；聖人舉事要看能否移風易俗，不只求一身漂亮。魏武侯問吳亡原因，李克說吳數戰數勝，戰多則民疲，勝多則主驕，驕主使疲民，亡國就不遠。這些都在說「見小曰明」「功成身退」：小節漂亮不一定合大義，常勝自矜也會成禍。

甯越飯牛而歌，齊桓公聽出非常人，不因未查小惡而棄其大美。太王亶父面對翟人求地，不願讓百姓父兄相殺，杖策遷岐，民反而跟從成國。中山公子牟心戀魏闕，詹子勸他重生，重生便輕利；若不能勝欲而強壓，就會重傷。楚莊王問詹何治國，詹何只說自己明治身，不敢以末對本，因為未聞身治而國亂，也未聞身亂而國治。這幾則把政治拉回身心：用人要看大美，保國不可害生，治國先在治身。

輪扁斫輪的故事說，桓公讀聖人書，輪扁卻說那只是糟粕。斫輪疾則苦而不入，徐則甘而不固，不疾不徐、應手會心的妙處，自己不能教兒子，兒子也不能完全學到。這應「道可道，非常道」：道理不能只靠死文字傳。子罕替宋君承擔刑罰之怨，讓宋君自享爵賞之美，結果國人皆畏子罕，子罕遂專政，應「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王壽負書遇徐馮，聽說事要應變、知時無常行，便焚書而舞，應「多言數窮，不如守中」。這些都警告：文字、刑柄、利器若失其活用，反會害治。

重耳過曹無禮，厘負羈之妻看出其從者皆賢，勸丈夫先加德，後來重耳伐曹，果然保全其里，這是曲全枉正。勾踐敗於吳，忍辱為臣為先馬，終於擒吳於干遂，是柔弱勝剛強。趙襄子攻中牟，城牆自壞卻退兵，說君子不乘人之利、不迫人之險，結果中牟請降，這是不爭而天下莫能爭。伯樂薦九方皋相馬，九方皋忘牝牡毛色，只看天機，果得千里馬，這是大直若屈、大巧若拙。真正的道應，常在常人以為吃虧、愚拙、退讓的地方。

吳起在楚想削爵平祿、強兵爭利，屈宜若警告他變故易常、好用凶器，恐逆德招禍；晉伐楚時，楚莊王與大夫爭相認錯，晉人見君臣都把過失歸己，便退兵；宋景公遇熒惑守心，拒絕把災禍轉給宰相、百姓或歲收，願自己承受，子韋因此賀他有君人之言，星果退舍。這三則說，能挫銳解紛、受國之垢、受國不祥者，才足為社稷主。統治者若只會推過於人，就不能感動上下天地。

公孫龍收一個會呼喊的人為弟子，後來過河靠他一呼而船來，說明聖人不棄有技能之士。子發伐蔡成功卻辭封，說國政是君德，軍令是將威，戰勝是民力，自己不該乘民功取爵，這是功成不居。晉文公伐原，約三日不降即去，雖即將得城也守信撤軍，原人、溫人反而歸降，這是信在精誠。公儀休嗜魚而拒魚，因收魚失相就不能長久自給魚，不收魚保相反能常有魚，這是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孫叔敖爵高志下、官大心小、祿厚施博，所以免三怨，應貴以賤為本。

後段還有許多用細事顯大道的例子。捶鉤老人八十不失鉤芒，是因一生守一，不看無關之物；文王被囚後以珍寶脫身，歸國後築靈臺、待紂自失，表面似改道，實則知榮守辱；成王問政，尹佚說要像臨深履薄，因人民可為畜也可為仇；盜跖說盜賊也要聖勇義仁智五者，說明邪術也借聖道而行，所以要絕聖棄智，不讓名義被盜用。楚子發禮遇善偷者，後來用其偷齊將帳、枕、簪，使齊軍驚退，是不善人亦可為善人之資。

顏回坐忘，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化，孔子願從其後，這應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蹇叔諫秦穆公不要遠襲鄭，穆公不聽，終於殽敗；薛公獻十珥而美其一，引齊王立后，說明君主欲望外露就受臣制；盧敖北遊見若士，才知自己所謂窮觀六合其實只是小知；季子治亶父，使漁人暗中也放小魚，孔子說這是「誡於此者刑於彼」。這些故事有同一條線：真知要知不知，真治要化到人不見監督也自守。

秦穆公襲鄭一段，重點在「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蹇叔明知遠襲必敗，穆公卻自以為知，結果鄭商人弦高假命犒師，秦軍知謀已洩而退，又被晉軍在殽山擊破。齊王立后故事則說，人主心中所欲一旦露出，臣下就能設局迎合；薛公先獻十只耳飾，故意讓其中一只特別美，再追問美飾所在，便把王意導向某人。這就是老子所謂塞其兌、閉其門，君主若不閉藏欲望，終身都要被人牽制。

晏子與太卜的故事則顯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太卜說自己能動地，景公問晏子地是否可動，晏子不直接拆穿，是不想讓太卜立刻受死；但他又去見太卜，暗示地震本來將發，讓太卜自承不是自己動地，是不讓君主受欺。這種做法方正而不割傷人，清廉而不刺傷人，所以既忠於上，又惠於下。魏文侯感嘆沒有豫讓，蹇重反問豫讓之君如何，指出國家昏亂才顯忠臣；明君不該羨慕死節之名，而要使臣無需以死報亂。

罔兩問景，景說日光雖明，閉戶塞窗就不能入；神明則四通無極，化育萬物而不可象。光耀問無有，見其冥然忽然，知道自己能有無，還不能無無。白公勝謀亂，倒杖貫頤流血不知，說明精神越於外，近身之理反被遺忘。秦始皇築長城設關塞仍被劉氏奪天下，武王伐紂後封比干、表商容、散財粟、去兵仇，三十四世不奪，這是善閉無關鍵、善結無繩約。真正能守天下的，不是外在關梁障塞，而是人心願意不開不解。

結尾幾則收在持盈與無名之樸。孔子觀宥巵，水中則正，滿則覆，於是說持盈要益而損之：聰明守以愚，多聞守以陋，武勇守以畏，富貴守以儉，德施天下守以讓。武王問太公如何避免後世兵爭不休，太公說得天下後要去武備之心，以禮樂喪祭、卑讓無爭、無名之樸來鎮定人民，使他們樂其業、安其情。全篇因此不是單純故事集，而是把《老子》的不知、不言、無為、柔弱、不爭、不盈、無名，放進歷史人物的成敗中，讓讀者看見道如何在具體處境中相應。每則故事後的引文，都像判語一樣，把人事的得失收回道的原則，也讓抽象的老子語句變成可觀察的政治與修身案例；讀法上要看故事如何轉折，不能只背末尾一句。

note: 〈道應訓〉的特色是「以事應道」：不是系統闡義，而是把老子語句嵌入故事之後，使抽象玄理從人物成敗中顯出。這一篇在《淮南子》中像一組黃老案例庫，材料跨越孔子、諸侯、辯士、兵家與古聖王。閱讀時可先看每則故事的轉折，再看末尾所引老子語如何收束；其重點常在反常識處，如不知為深、無為可政、不盈能保。因每則短小，宜逐段讀其因果，勿只把末句當作孤立格言。


scripture_id: huainan-quanyan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詮言訓

chapter_title: 詮言訓

original:
洞同天地，渾沌為樸，未造而成物，謂之太一。同出於一，所為各異，有鳥、有魚、有獸，謂之分物。方以類別，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於有。隔而不通，分而為萬物，莫能及宗，故動而謂之生，死而謂之窮。皆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稽古太初，人生於無，形於有，有形而制於物。能反其所生，故未有形，謂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於太一者也。聖人不為名屍，不為謀府，不為事任，不為智主。藏無形，行無跡，遊無朕，不為福先，不為禍始，保於虛無，動於不得已。欲福者或為禍，欲利者或離害。故無為而寧者，失其所以甯則危；無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則亂。星列於天而明，故人指之；義列於德而見，故人視之。人之所指，動則有章；人之所視，行則有跡。動有章則詞，行有跡則議。故聖人掩明于不形，藏跡于無為。王子慶忌死於劍，羿死於桃棓，子路菹于衛，蘇秦死於口。人莫不貴其所有，而賤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貴，而極其所賤。所貴者有形，所賤者無朕也。故虎豹之強來射，蝯狖之捷來措。人能貴其所賤，賤其所貴，可與言至論矣。

自信者，不可以誹譽遷也；知足者，不可以勢利誘也。故通性情者，不務性之所無以為；通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通于道者，物莫不足滑其調。詹何曰：“ 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矩不正，不可以為方；規不正，不可以為員；身者，事之規矩也。未聞枉己而能正人者也。原天命，治心術，理好憎，適情性，則治道通矣。原天命，則不惑禍福；治心術，則不妄喜怒；理好憎，則不貪無用；適情性，則欲不過節。不惑禍福，則動靜循理；不妄喜怒，則賞罰不阿；不貪無用，則不以欲用害性；欲不過節，則養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於外，弗假於人，反己而得矣。

天下不可以智為也，不可以慧識也，不可以事治也，不可以仁附也，不可以強勝也。五者皆人才也，德不盛，不能成一焉。德立則五無殆，五見則德無位矣。故得道則愚者有餘，失道則智者不足。渡水而無遊數，雖強必沉；有遊數，雖羸必遂。又況托於舟航之上乎！為政之本，務在於安民；安民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勿奪時；勿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欲；節欲之本，在於反性；反性之本，在於去載。去載則虛，虛則平。平者，道之素也；虛者，道之舍也。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國；能有其國者，必不喪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遺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虧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於道。故廣成子曰：“慎守而內，周閉而外，多知為敗。毋視毋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能成霸王者，必得勝者也；能勝敵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強勝不若己者，至於與同則格，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善遊者，不學刺舟而便用之，勁者，不學騎馬而便居之。輕天下者，身不累於物，故能處之。泰王亶父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幣珠玉而不聽，乃謝耆老而徙岐周。百姓攜幼扶老而從之，遂成國焉。推此意，四世而有天下，不亦宜乎！無以天下為者，必能活天下者。霜雪雨露，生殺萬物，天無為焉，猶之貴天也。厭文搔法，治官理民者，有司也，君無事焉，猶尊君也。辟地墾草者，後稷也；決河濬江者，禹也；聽獄制中者，皋陶也；有聖名者，堯也。故得道以禦者，身雖無能，必使能者為己用。不得其道，伎藝雖多，未有益也。方船濟乎江，有虛船從一方來，觸而覆之，雖有忮心，必無怨色。有一人在其中，一謂張之，一謂歙之，再三呼而不應，必以醜聲隨其後。向不怒而今怒，向虛而今實也。人能虛己以游於世，孰能訾之！

釋道而任智者必危，棄數而用才者必困。有以欲多而亡者，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有以欲治而亂者，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故智不足免患，愚不足以至於失寧。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憂，得之不喜，故成者非所為也，得者非所求也。入者有受而無取，出者有授而無予，因春而生，因秋而殺，所生者弗德，所殺者非怨，則幾於道也。聖人不為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也；修足譽之德，不求人之譽己也；不能使禍不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來，信己之不攘也。禍之至也，非其求所生，故窮而不憂；福之至也，非其求所成，故通而弗矜。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故閒居而樂，無為而治。聖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無，則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則所欲者至。故用兵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治國者，先為不可奪，待敵之可奪也。舜修之曆山，而海內從化；文王修之岐周，而天下移風。使舜趨天下之利，而忘修己之道，身猶弗能保，何尺地之有！

故治未固於不亂，而事為治者，必危；行未固於無非，而急求名者，必挫也。福莫大無禍，利莫美不喪。動之為物，不損則益，不成則毀，不利則病，皆險，道之者危。故秦勝乎戎，而敗乎殽；楚勝乎諸夏，而敗乎栢莒。故道不可以勸而就利者，而可以寧避害者。故常無禍，不常有福；常無罪，不常有功。聖人無思慮，無設儲，來者弗迎，去者弗將。人雖東西南北，獨立中央，故處眾枉之中，不失其直，天下皆流，獨不離其壇域。故不為善，不避醜，遵天之道；不為始，不專己，循天之理；不豫謀，不棄時，與天為期；不求得，不辭福，從天之則。不求所無，不失所得，內無旁禍，外無旁福。禍福不生，安有人賊！

為善則觀，為不善則議；觀則生貴，議則生患。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而可以退而修身；不可以得利，而可以離害。故聖人不以行求名，不以智見譽。法修自然，己無所與。慮不勝數，行不勝德，事不勝道。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窮而道無不通，與道爭則凶。故《詩》曰：“弗識弗知，順帝之則。”有智而無為，與無智者同道；有能而無事，與無能者同德。其智也，告之者至，然後覺其動也；使之者至，然後覺其為也。有智若無智，有能若無能，道理為正也。故功蓋天下，不施其美；澤及後世，不有其名。道理通而人偽滅也。

名與道不兩明，人受名則道不用，道勝人則名息矣。道與人競長。章人者，息道者也；人章道息，則危不遠矣。故世有盛名，則衰之日至矣。欲屍名者必為善，欲為善者必生事，事生則釋公而就私，貨數而任己。欲見譽於為善，而立名於為質，則治不修故，而事不須時。治不修故，則多責；事不須時，則無功。責多功鮮，無以塞之，則妄發而邀當，妄為而要中。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責；事之敗也，不足以敝身。故重為善若重為非，而幾於道矣。

天下非無信士也，臨貨分財，必控籌而定分，以為有心者之于平，不若無心者也。天下非無廉士也，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全封，以為有欲者之于廉，不若無欲者也。人舉其疵則怨人，鑒見其醜則善鑒，人能接物而不與己焉，則免於累矣。公孫龍粲於辭而貿名，鄧析巧辯而亂法，蘇秦善說而亡國。由其道，則善無章；修其理，則巧無名。故以巧鬥力者，始于陽，常卒于陰；以慧治國者，始于治，常卒於亂。使水流下，孰弗能治；激而上之，非巧不能。故文勝則質掩，邪巧則正塞之也。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亂；雖有聖賢之寶，不遇暴亂之世，可以全身，而未可以霸王也。湯、武之王也，遇桀、紂之暴也；桀、紂非以湯、武之賢暴也，湯、武遭桀、紂之暴而王也。故雖賢王，必待遇。遇者，能遭於時而得之也，非智能所求而成也。君子修行而使善無名，佈施而使仁無章，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故無為而自治。善有章則士爭名，利有本則民爭功，二爭者生，雖有賢者，弗能治。

故聖人掩跡于為善，而息名於為仁也。外交而為援，事大而為安，不若內治而待時。凡事人者，非以寶幣，必以卑辭。事以玉帛，則貨殫而欲厭；卑禮婉辭，則論說而交不結；約束誓盟，則約定而反無日。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而無自恃之道，不足以為全。若誠外釋交之策，而慎修其境內之事。盡其地力，以多其積；厲其民死，以牢其城；上下一心，君臣同志；與之守社稷，斅死而民弗離，則為名者不伐無罪，而為利者不攻難勝，此必全之道也。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為義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故立君以一民。君執一則治，無常則亂。君道者，非所以為也，所以無為也。何謂無為？智者不以位為事，勇者不以位為暴，仁者不以位為患，可謂無為矣。夫無為，則得於一也。一也者，萬物之本也，無敵之道也。

凡人之性，少則倡狂，壯則暴強，老則好利，一人之身，既數變矣，又況君數易法，國數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徑衢，不可勝理，故君失一則亂，甚於無君之時。故《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此之謂也。君好智則倍時而任己，棄數而用慮，天下之物博而智淺，以淺澹博，未有能者也。獨任其智，失必多矣。故好智，窮術也；好勇，則輕敵而簡備，自負而辭助。一人之力以禦強敵，不杖眾多而專用身才，必不堪也。故好勇，危術也。好與，則無定分。上之分不定，則下之望無止。若多賦斂，實府庫，則與民為仇。少取多與，數未之有也。故好與，來怨之道也。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而莫足以治天下。由此觀之，賢能之不足任也，而道術之可修明矣。

聖人勝心，眾人勝欲。君子行正氣，小人行邪氣。內便於性，外合於義，循理而動，不系於物者，正氣也。重于滋味，淫於聲色，發於喜怒，不顧後患者，邪氣也。邪與正相傷，欲與性相害，不可兩立。一置一廢。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接而說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甯於體，聽之不合於道，視之不便於性。三官交爭，以義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也；飲毒藥，非不苦也；然而為之者，便於身也。渴而飲水，非不快也；饑而大飧，非不澹也；然而弗為者，害於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必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觀之，欲之不可勝，明矣。

凡治身養性，節寢處，適飲食，和喜怒，便動靜，使在己者得，而邪氣因而不生，豈若憂瘕疵之與痤疽之發，而豫備之哉！夫函牛之鼎沸，而蠅蚋弗敢入；昆山之玉瑱，而塵垢弗能汙也。聖人無去之心，而心無醜；無取之美，而美不失。故祭祀思親不求福，饗賓修敬不思德，唯弗求者能有之。處尊位者，以有公道而無私說，故稱尊焉，不稱賢也;有大地者，以有常術而無鈐謀，故稱平焉，不稱智也。內無暴事以離怨于百姓，外無賢行以見忌于諸侯，上下之禮，襲而不離，而為論者莫然不見所觀焉，此所謂藏無形者。非藏無形，孰能形！三代之所道者，因也。故禹決江河，因水也；後稷播種樹穀，因地也；湯、武平暴亂，因時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

在智則人與之訟，在力則人與之爭。未有使人無智者，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也；未有使人無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此兩者，常在久見。故君賢不見，諸侯不備；不肖不見，則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則民用可得；諸侯弗備，則天下之時可承。事所與眾同也，功所與時成也，聖人無焉。故老子曰：“虎無所措其爪，兕無所措其角。”蓋謂此也。鼓不滅於聲，故能有聲；鏡不沒於形，故能有形；金石有聲，弗叩弗鳴；管簫有音，弗吹無聲。聖人內藏，不為物先倡，事來而制，物至而應。飾其外者傷其內，扶其情者害其神，見其文者蔽其質，無須臾忘為質者，必困於性。百步之中，不忘其容者，必累其形。

故羽翼美者傷骨骸，枝葉美者害根莖，能兩美者，天下無之也。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百姓穿戶鑿牖，自取照焉；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百姓伐木芟草，自取富焉。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動，行者以為期也。直己而足物，不為人贛，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寧而能久。天地無予也，故無奪也；日月無德也，故無怨也。喜德者必多怨，喜予者必善奪。唯滅跡于無為，而隨天地自然者，唯能勝理，而為受名。名興則道行，道行則人無位矣。故譽生則毀隨之，善見則怨從之。利則為害始，福則為禍先。唯不求利者為無害，唯不求福者為無禍。侯而求霸者，必失其侯；霸而求王者，必喪其霸。故國以全為常，霸王其寄也；身以生為常，富貴其寄也。能不以天下傷其國，而不以國害其身者，為可以托天下也。

不知道者，釋其所已有，而求其所未得也。苦心愁慮以行曲，故福至則喜，禍至則怖，神勞于謀，智遽於事，禍福萌生，終身不悔，己之所生，乃反愁人。不喜則憂，中未嘗平。持無所監，謂之狂生。人主好仁，則無功者賞，有罪者釋；好刑，則有功者廢，無罪者誅。及無好者，誅而無怨，施而不德，放准循繩，身無與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載！故合而舍之者，君也；制而誅之者，法也。民已受誅，怨無所滅，謂之道。道勝，則人無事矣。聖人無屈奇之服，無瑰異之行，服不視，行不觀，言不議，通而不華，窮而不懾，榮而不顯，隱而不窮，異而不見怪，容而與眾同；無以名之，此之謂大通。升降揖讓，趨翔周遊，不得已而為也，非性所有於身，情無符檢，行所不得已之事，而不解構耳，豈加故為哉！

故不得已而歌者，不事為悲；不得已而舞者，不矜為麗。歌舞而不事為悲麗者，皆無有根心者。善博者不欲牟，不恐不勝，平心定意，捉得其齊，行由其理，雖不必勝，得籌必多。何則？勝在於數，不在於欲。駎者不貪最先，不恐獨後，緩急調乎手，禦心調乎馬，雖不能必先載，馬力必盡矣。何則？先在於數，而不在於欲也。是故滅欲則數勝，棄智則道立矣。賈多端則貧，工多技則窮，心不一也。故木之大者害其條，水之大者害其深。有智而無術，雖鑽之不通；有百技而無一道，雖得之弗能守。故《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也。其儀一也，心如結也。”君子其結于一乎！舜彈五弦之琴，而歌《南風》之詩，以治天下。周公殽臑不收於前，鐘鼓不解於縣，以輔成王而海內平。匹夫百畮一守，不遑啟處，無所移之也。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使人為之也。處尊位者如屍，守官者如祝宰。屍雖能剝狗燒彘，弗為也，弗能無虧；俎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後，雖知弗教也，弗能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為祝，無害於為屍；不能禦者，不可以為仆，無害於為佐。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譬如張琴，小弦雖急，大弦必緩。

無為者，道之體也；執後者，道之容也。無為制有為，術也；執後之制先，數也。放于術則強，審于數則寧。今與人卞氏之璧，未受者，先也；求而致之，雖怨不逆者，後也。三人同舍，二人相爭，爭者各自以為直，不能相聽，一人雖愚，必從旁而決之，非以智，不爭也。兩人相鬥，一羸在側，助一人則勝，救一人則免，鬥者雖強，必制一羸，非以勇也，以不鬥也。由此觀之，後之制先，靜之勝躁，數也。倍道棄數，以求苟遇，變常易故，以知要遮，過則自非，中則以為候，暗行繆改，終身不寤，此之謂狂。有禍則詘，有福則嬴，有過則悔，有功則矜，遂不知反，此謂狂人。員之中規，方之中矩，行成獸，止成文，可以將少，而不可以將眾。蓼菜成行，瓶甌有堤，量粟而舂，數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國。滌杯而食，洗爵而飲，浣而後饋，可以養家老，而不可以饗三軍。

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簡不可以合眾。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易故能天，簡故能地。大樂無怨，大禮不責，四海之內，莫不系統，故能帝也。心有憂者，筐床衽席，弗能安也；菰飯犓牛，弗能甘也；琴瑟鳴竽，弗能樂也。患解憂除，然後食甘寢甯，居安遊樂。由是觀之，生有以樂也，死有以哀也。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而以害性之所以樂，故雖富有天下，貴為天子，而不免為哀之人。凡人之性，樂恬而憎憫，樂佚而憎勞。心常無欲，可謂恬矣；形常無事，可謂佚矣。游心於恬，舍形於佚，以俟天命。自樂於內，無急於外，雖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日月廋而無溉於志，故雖賤如貴，雖貧如富。大道無形，大仁無親，大辯無聲，大廉不嗛，大勇不矜。五者無棄，而幾向方矣。軍多令則亂，酒多約則辯；亂則降北，辯則相賊。故始于都者，常大於鄙；始于樂者，常大於悲；其作始簡者，其終本必調。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饗，卑體婉辭以接之，欲以合歡；爭盈爵之間反生鬥，鬥而相傷，三族結怨，反其所憎，此酒之敗也。

《詩》之失僻，樂之失刺，禮之失責。徵音非無羽聲也，羽音非無徵聲也，五音莫不有聲，而以徵羽定名者，以勝者也。故仁義智勇，聖人之所備有也，然而皆立一名者，言其大者也。陽氣起于東北，盡於西南，；陰氣起於西南，盡于東北。陰陽之始，皆調適相似，日長其類，以侵相遠，或熱焦沙，或寒凝水，故聖人謹慎其所積。水出於山，而入於海；稼生於野，而藏於廩。見所始則知終矣。席之先雚蕈，樽之上玄酒，俎之先生魚，豆之先泰羹，此皆不快於耳目，不適於口腹，而先王貴之，先本而後末。聖人之接物，千變萬軫，必有不化而應化者。夫寒之與暖相反，大寒地坼水凝，火弗為衰其暑；大熱爍石流金，火弗為益其烈。寒暑之變，無損益於己，質有之也。聖人常後而不先，常應而不唱；不進而求，不退而讓；隨時三年，時去我先；去時三年，時在我後；無去無就，中立其所。

天道無親，唯德是與。有道者，不失時與人；無道者，失於時而取人。直己而待命，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要遮而求合，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樂德而忘賤，故名不動志；樂道而忘貧。故利不動心。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故廉而能樂，靜而能澹。故其身治者，可與言道矣。自身以上，至於荒芒爾遠矣，自死而天下無窮爾滔矣，以數雜之壽，憂天下之亂，猶憂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龜三千歲，浮游不過三日，以浮游而為龜憂養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憂天下之亂，而樂其身之治者，可與言道矣。君子為善，不能使福必來；不為非，而不能使禍無至。福之至也，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禍之來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內修極而橫禍至者，皆天也，非人也。故中心常恬漠，累積其德，狗吠而不驚，自信其情。故知道者不惑，知命者不憂。萬乘之主卒，葬其骸於廣野之中，祀其鬼神於明堂之上，神貴於形也。故神制則形從，形勝則神窮。聰明雖用，必反諸神，謂之太沖。

vernacular:
〈詮言訓〉開頭從「太一」說起：天地萬物還沒有分判以前，整體渾同、樸厚，沒有誰先造作，卻已含著成物的根本，所以稱為太一。萬物都從一處出來，卻各自分化成不同形類；鳥、魚、獸、植物各有其性，人一旦受形，也就容易被外物役使，忘了自己從何而來。真人的高明，在於能反回生命的本源，不被形體、名聲、智巧牽著走；聖人的高明，在於把自身藏在無形之中，行事沒有刻意留下痕跡，不把謀略當倉庫，不把事務當重擔，不讓智巧反過來做主人。這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把自己固定成一個可被外物牽制的角色。

篇中接著用王子慶忌、羿、子路、蘇秦等人的遭遇說明：人常常死在自己最自恃的長處上。力大的人恃力，辯士恃辯，勇者恃勇，智者恃智，最後都被那一點所累。真正能長久的人，反而懂得不要把才能推到極端，也不要把外在評價看成生命根本。所以治身必須先反求於己：有自信，毀譽就不能移動他；知足，勢利就不能誘惑他。推原天命，是知道人的分限；治理心術，是先讓內在不亂；調理好惡，是不讓偏愛偏憎奪主；安適情性，是使欲望不超過本性所能承受。這一段把修身、養性、明命連成一條線，說的是政治以前先有心術，外治以前先有內治。

談到治天下，本文明確反對只靠智巧、辯慧、繁事、仁名或強力。天下的根本在安民，安民的根本在使民用度不匱乏；要使民用度不匱乏，就不能奪農時、役使無度，也不能用過多政令擾民。政事越多，人民越疲；欲望越重，取用越急。所謂治道，最後仍歸到節欲、反性、去掉外在負載，使心保持虛平。虛不是空疏，平也不是軟弱，而是讓君主不被私欲、偏見、急功牽走，百官與萬民才有各安其位的可能。

廣成子教人「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就是要人守內而閉外。眼耳追逐太多，心神就分散；多知多見若不能歸於一，反而成為敗亡的原因。文中又說括囊則無咎無譽，意思是能收斂鋒芒的人，不求聲名，也不招怨禍。柔弱並不是無能，而是能保全根本；剛強勝人，只是暫時壓倒對方，柔弱自守，卻能使自己不被折損。泰王亶父避狄遷岐的故事，說明不把土地、城郭、尊位看得比百姓生命更重，反而能保存天下之本。虛船撞人，人不怒；有人在船上，人便起爭。這個比喻把本文的核心說得很白：人若把「我」擺得太重，處處都會成為衝突的起點。

本文也批評離開大道而任用智術的危險。禍福有許多不是人力能完全掌握的，所以與其追逐未得，不如修好自己已有的根本；根本修明，所欲自然有來的時機。用兵也是同一原理：先立於不可勝，再等待可勝；治國也是先使國內不可被奪，再談外部勝負。名與道不能同時大明，因為一心追名，就會把善行做成表演；即使名義上是在為善，也可能捨公就私、擾動人心。所以文中說，過度看重為善，和過度看重為非一樣，都會使心被外物牽引，離開無為之本。

信與廉的幾段議論，也是在拆解外在德目。真正可信的人，不是刻意宣示信義；真正廉潔的人，不是帶著欲望去強行壓制欲望。若心中本來無求，財利自然不能動他；若心中本來平直，毀譽自然不能改他。公孫龍、鄧析、蘇秦一類人物，辯才足以動人，卻不能作為治道根本，因為巧辯容易把是非變成勝負，把政治變成口舌。本文不是否定才智，而是說才智若不歸於道，只會使國家開始時似乎可治，終局卻更亂。

因此，外交與用兵不如內治與待時。與其多方結交、以辭令求勝，不如先讓國內制度、民生與君心穩定；時機未至，強求無益，時機已至，內實者自然能應。立君的目的，是使民心有所歸一；君主若能執一，國家就有統攝。好智、好勇、好施與，都不足以治天下，因為它們仍是偏於一才。仁、智、勇、力都是美德或能力，但一旦被君主當成自我標榜，就會變成偏執。能治天下者，要讓這些才能各得其位，而自己守住無為的中樞。

後半篇轉入形神與養生。正氣安則邪氣不入，欲望損則本性可從；睡臥起居、飲食多少、喜怒節度、動靜合宜，都是治身的實際工夫。耳目口鼻等官能各有所欲，若任它們彼此爭奪，身心就亂；必須由心義加以節制，讓感官服從神明。神能制形，形體就順；形欲反過來勝過神明，精神就困窮。這裡的「神」不是怪異之神，而是人內在清明統攝的主宰。

聖人所以能應萬變，是因為他不先把自己固定在某一種形跡上。他治水就順水勢，處地就因地形，應時就依時變；天下可以感而得，不可以力而取。智力與人相爭，總會遇到更強者；聖人內藏其本，事來才應，不先倡亂。外在文飾若過度，就會傷害內在實質；羽毛太美而骨骸受損，正是用來警醒人不要為了裝飾、名聲、制度形式而耗盡生命根本。

篇末把道體概括為無為，把道容概括為執後。後不是退縮，而是不搶先擾動；靜不是停滯，而是能制躁動。大樂必簡易，大禮必質樸，真正能安人心的制度，不靠繁文與誇飾。人的本性本來喜歡恬靜安逸，過度的聲色、辯說、刑賞、功名都會把它帶離根本。先本後末，才能使末事各得其用；若倒過來逐末忘本，再多才智都只是添亂。最後說「天道無親，唯德是與」，又說知命者不憂，都是要人明白：可掌握的是德性與內守，不可強求的是時命與外得。全篇收束在「神貴於形」：聰明若能反歸於神，就達到太沖的虛靜；若放逐在外物上，就只是多知多欲而已。

note: 〈詮言訓〉偏重總釋道體與修治次第，從太一、真人說到君道、兵法、禍福、名利，篇幅雖廣，主軸仍是貴神制形、虛靜守一。它在《淮南子》中承擔把黃老玄理轉為政治判準的功能：有德則智勇可用，失道則才美反成危術。閱讀時宜循「反己」二字入手，看個人心術、君主無為、國家安民如何層層相貫。篇中譬喻密集，可用虛實、先後、形神三組關鍵詞串聯。


scripture_id: huainan-binglue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兵略訓

chapter_title: 兵略訓

original: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將以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也。凡有血氣之蟲，含牙帶角，前爪後距，有角者觸，有齒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趹。喜而相戲，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雜處，分不均，求不澹，則爭；爭，則強脅弱，而勇侵怯。人無筋骨之強，爪牙之利，故割革而為甲，鑠鐵而為刃。貪昧饕餮之人，殘賊天下，萬人搔動，莫寧其所。有聖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除穢，以濁為清，以危為寧，故不得不中絕。兵之所由來者遠矣！黃帝嘗與炎帝戰矣，顓頊嘗與共工爭矣。故黃帝戰于涿鹿之野，堯戰于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啟攻有扈。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況衰世乎！

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也。炎帝為火災，故黃帝禽之；共工為水害，故顓頊誅之。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之以威武；臨之威武而不從，則制之以兵革。故聖人之用兵也，若櫛發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殺無辜之民，而養無義之君，害莫大焉；殫天下之財，而澹一人之欲，禍莫深焉。使夏桀、殷紂有害於民而立被其患，不至於為炮烙；晉厲、宋康行一不義而身死國亡，不至於侵奪為暴。此四君者，皆有小過而莫之討也，故至於攘天下，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長海內之禍，此大倫之所不取也。所為立君者，以禁暴討亂也。今乘萬民之力，而反為殘賊，是為虎傅翼，曷為弗除！夫畜池魚者必去猵獺，養禽獸者必去豺狼，又況治人乎！

故霸王之兵，以論慮之，以策圖之，以義扶之，非以亡存也，將以存亡也。故聞敵國之君，有加虐於民者，則舉兵而臨其境，責之以不義，刺之以過行。兵至其郊，乃令軍師曰：“毋伐樹木，毋抉墳墓，毋燒五穀，毋焚積聚，毋捕民虜，毋收六畜。”乃發號施令曰：“其國之君，傲天悔鬼，決獄不辜，殺戮無罪，此天之所以誅也，民之所以仇也。兵之來也，以廢不義而複有德也。有逆天之道，帥民之賊者，身死族滅！以家聽者，祿以家；以裏聽者，賞以裏；以鄉聽者，封以鄉；以縣聽者，侯以縣。”克國不及其民，廢其君而易其政。尊其秀士而顯其賢良，振其孤寡，恤其貧窮，出其囹圄，賞其有功，百姓開門而待之，淅米而儲之，唯恐其不來也。此湯、武之所以致王，而齊桓之所以成霸也。故君為無道，民之思兵也，若旱而望雨，渴而求飲。夫有誰與交兵接刃乎！故義兵之至也，至於不戰而止。

晚世之兵，君雖無道，莫不設渠塹，傅堞而守，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欲以侵地廣壤也。是故至於伏屍流血，相支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自為之故也。夫為地戰者，不能成其王；為身戰者，不能立其功。舉事以為人者，眾助之；舉事以自為者，眾去之。眾之所助，雖弱必強；眾之所去，雖大必亡。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強；將失道而拙，得道而工；國得道而存，失道而亡。所謂道者，體圓而法方，背陰而抱陽，左柔而右剛，履幽而戴明。變化無常，得一之原，以應無方，是謂神明。

夫圓者，天也；方者，地也。天圓而無端，故不可得而觀；地方而無垠，故莫能窺其門。天化育而無形象，地生長而無計量，渾渾沉沉，孰知其藏。凡物有朕，唯道無朕。所以無朕者，以其無常形勢也。輪轉而無窮，象日月之運行，若春秋有代謝，若日月有晝夜，終而複始，明而複晦，莫能得其紀。制刑而無刑，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勝而不屈。刑，兵之極也，至於無刑，可謂極之矣。是故大兵無創，與鬼神通，五兵不厲，天下莫之敢當。建鼓不出庫，諸侯莫不慴㥄沮膽其處。故廟戰者帝，神化者王。所謂廟戰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時也。修政于境內，而遠方慕其德；制勝于未戰，而諸侯服其威。內政治也。

古得道者，靜而法天地，動而順日月，喜怒而合四時，叫呼而比雷霆，音氣不戾八風，詘伸不獲五度。下至介鱗，上及毛羽，條修葉貫，萬物百族，由本至末，莫不有序。是故入小而不逼，處大而不窕，浸乎金石，潤乎草木，宇中六合，振豪之末，莫不順比。道之浸洽，滒淖纖微，無所不在，是以勝權多也。夫射，儀度不得，則格的不中；驥，一節不用，而千里不至。夫戰而不勝者，非鼓之日也，素行無刑久矣。故得道之兵，車不發軔，騎不被鞍，鼓不振塵，旗不解卷，甲不離矢，刃不嘗血，朝不易位，賈不去肆，農不離野。招義而責之，大國必朝，小城必下。因民之欲，乘民之力，而為之去殘除賊也。故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助。順道而動，天下為向；因民而慮，天下為鬥。獵者逐禽，車馳人趨，各盡其力，無刑罰之威，而相為斥闉要遮者，同所利也；同舟而濟于江，卒遇風波，百族之子，捷捽招杼船，若左右手，不以相德，其憂同也。故明王之用兵也，為天下除害，而與萬民共用其利。民之為用，猶子之為父，弟之為兄。威之所加，若崩山決塘，敵孰敢當！故善用兵者，用其自為用也；不能用兵者，用其為己用也。用其自為用，則天下莫不可用也；用其為己用，所得者鮮矣。兵有三詆，治國家，理境內，行仁義，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親附，百姓和輯，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諸侯服其威，而四方懷其德。修政廟堂之上，而折沖千里之外，拱揖指捴，而天下回應，此用兵之上也。地廣民眾，主賢將忠，國富兵強，約束信，號令明，兩軍相當，鼓錞相望，未至兵交接刃，而敵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羽險隘之利，明奇正之變，察行陳解贖之數，維枹綰而鼓之，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屬腸，輿死扶傷，流血千里，暴骸盈場，乃以決勝，此用兵之下也。

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務修其本，釋其根而樹其枝也。夫兵之所以佐勝者眾，而所以必勝者寡。甲堅兵利，車固馬良，畜積給足，士卒殷軫，此軍之大資也，而勝亡焉。明於星辰日月之運，刑德奇該之數，背鄉左右之便，此戰之助也，而全亡焉。良將之所以必勝者，恒有不原之智，不道之道，難以眾同也。夫論除謹，動靜時，吏卒辨，兵甲治，正行伍，連什伯，明鼓旗，此尉之官也。前後知險易，見敵知難易，發斥不忘遺，此候之官也。隧路亟，行輜治，賦丈均，處軍輯，井灶通，此司空之官也。收藏於後，遷舍不離，無淫輿，無遺輜，此輿之官也。凡此五官之於將也，猶身之有股肱手足也。必擇其人，技能其才，使官勝其任，人能其事。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飛鳥之有六翮，莫不為用。然皆佐勝之具也，非所以必勝也。

兵之勝敗，本在於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則兵弱矣。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此必勝之本也。地廣人眾，不足以為強；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為存政者，雖小必存；為亡政者，雖大必亡。昔者楚人地，南卷沅、湘，北繞潁、泗，西包巴、蜀，東裹郯、淮，潁、汝以為洫，江、漢以為池，垣之以鄧林，綿之以方城，山高尋雲，溪肆無景，地利形便，卒民勇敢。蛟革犀兕，以為甲胄，修鎩短鏦，齊為前行，積弩陪後，錯車衛旁，疾如錐矢，合如雷電，解如風雨。然而兵殆于垂沙，眾破於栢舉。楚國之強，大地計眾，中分天下，然懷王北畏孟嘗君，背社稷之守，而委身強秦，兵挫地削，身死不還。二世皇帝，勢為天子，富有天下。人跡所至，舟楫所通，莫不為郡縣，然縱耳目之欲，窮侈靡之變，不顧百姓之饑寒窮匱也。興萬乘之駕，而作阿房之宮，發閭左之戍，收太半之賦，百姓之隨逮肆刑，挽輅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萬之數。天下敖然若焦熱，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寧，吏民不相憀。戍卒陳勝，興於大澤，攘臂袒右，稱為大楚，而天下回應。當此之時，非有牢甲利兵，勁弩強沖也，伐棘棗而為矜，周錐鑿而為刃，剡摲筡，奮儋钁，以當修戟強弩，攻城掠地，莫不降下，天下為之麋沸螘動，雲徹席捲，方數千里。勢位至賤，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應之者，積怨在於民也。武王伐紂，東面而迎歲，至汜而水，至共頭而墜，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當戰之時，十日亂於上，風雨擊於中，然而前無蹈難之賞，而後無遁北之刑，白刃不畢拔而天下得矣。

是故善守者無與禦，而善戰者無與鬥，明於禁舍開塞之道，乘時勢，因民欲，而取天下。故善為政者積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積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淺，則勢之所勝者小；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廣；威之所制者廣，則我強而敵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敵而後戰者也，故費不半而功自倍也。湯之地方七十裏而王者，修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窮武也。故千乘之國，行文德者王；萬乘之國，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勝愚，智侔則有數者禽無數。凡用兵者，必先自廟戰。主孰賢？將孰能？民孰附？國孰治？蓄積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備孰便？故運籌於廟堂之上，而決勝乎千里之外矣。

夫有形埒者，天下訟見之；有篇籍者，世人傳學之。此皆以形相勝者也。善形者弗法也，所貴道者，貴其無形也。無形則不可制迫也，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詐也，不可規慮也。智見者，人為之謀；形見者，人為之功；眾見者，人為之伏；器見者，人為之備。動作周還，倨句詘伸，可巧詐者，皆非善者也。善者之動也，神出而鬼行，星耀而玄逐，進退詘伸，不見朕㙬，鸞舉麟振，鳳飛龍騰。發如秋風，疾如駭龍。當以生擊死，以盛乘衰，以疾掩遲，以飽制饑。若以水滅火，若以湯沃雪，何往而不遂！何之而不用達！在中虛神，在外漠志，運於無形，出於不意。與飄飄往，與忽忽來，莫知其所之；與條出，與間入，莫知其所集。卒如雷霆，疾如風雨，若從地出，若從天下，獨出獨入，莫能應圉。疾如鏃矢，何可勝偶？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緒！未見其發，固已至矣。

故善用兵者，見敵之虛，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擊其猶猶，陵其與與，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善用兵，若聲之與響，若鏜之與鞈，眯不給撫，呼不給吸。當此之時，仰不見天，俯不見地，手不麾戈，兵不盡拔，擊之若雷，薄之若風，炎之若火，淩之若波。敵之靜不知其所守，動不知其所為。故鼓鳴旗麾，當者莫不廢滯崩阤，天下孰敢厲威抗節而當其前者！故淩人者勝，待人者敗，為人杓者死。兵靜則固，專一則威，分決則勇，心疑則北，力分則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錙銖有餘；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數倍不足。故紂之卒，百萬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專而一。故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將卒吏民，動靜如身，乃可以應敵合戰。故計定而發，分決而動，將無疑謀，卒無二心，動無墮容，口無虛言，事無嘗試，應敵必敏，發動必亟。

故將以民為體，而民以將為心。心誠則支體親刃，心疑則支體撓北。心不專一，則體不節動；將不誠心，則卒不勇敢。故良將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鳥之羽，若蚈之足，可以行，可以舉，可以噬，可以觸。強而不相敗，眾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故民誠從其令，雖少無畏；民不從令，雖眾為寡。故下不親上，其心不用；卒不畏將，其形不戰。守有必固，而攻有必勝，不待交兵接刃，而存亡之機固以形矣。

兵有三勢，有二權。有氣勢，有地勢，有因勢。將充勇而輕敵，卒果敢而樂戰，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志厲青雲，氣如飄風，聲如雷霆，誠積逾而威加敵人，此謂之氣勢。硤路津關，大山名塞，龍蛇蟠，卻笠居，羊腸道，發笱門，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過也，此謂地勢。因其勞倦怠亂，饑渴凍暍，推其摿摿，擠其揭揭，此謂因勢。善用間諜，審錯規慮，設蔚施伏，隱匿其形，出於不意，敵人之兵無所適備，此謂知權。陳卒正，前行選，進退俱，什伍搏，前後不相撚，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傷敵者眾，此謂事權。

權勢必形，吏卒專精，選良用才，官得其人，計定謀決，明於死生，舉錯得失，莫不振驚，故攻不待沖隆雲梯而城拔，戰不至交兵接刃而敵破，明于必勝之攻也。故兵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為苟發。故勝定而後戰，鈴縣而後動。故眾聚而不虛散，兵出而不徒歸。唯無一動，動則淩天振地。抗泰山，蕩四海，鬼神移徙，鳥獸驚駭。如此，則野無校兵，國無守城矣。靜以合躁，治以待亂，無形而制有形，無為而應變，雖未能得勝於敵，敵不可得勝之道也。敵先我動，則是見其形也；彼躁我靜，則是疲其力也。形見則勝可制也，力疲則威可立也。視其所為，因與之化；觀其邪正，以制其命。餌之以所欲，以疲其足。彼若有間，急填其隙，極其變而束之，盡其節而仆之。敵若反靜，為之出奇，彼不吾應，獨盡其調。若動而應，有見所為，彼持後節，與之推移。彼有所積，必有所虧。精若轉左，陷其右陂。敵潰而走，後必可移。敵迫而不動，名之曰奄遲，擊之如雷霆，斬之若草木，耀之若火電，欲疾以速，人不及步鋗，車不及轉轂，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雖眾多，勢莫敢格。

諸有象者，莫不可勝也；諸有形者，莫不可應也。是以聖人藏形于無，而游心於虛。風雨可障蔽，而寒暑不可開閉，以其無形故也。夫能滑淖精微，貫金石，窮至遠，放乎九天之上，蟠乎黃盧之下，唯無形者也。善用兵者，當擊其亂，不攻其治，是不襲堂堂之寇，不擊填填之旗。容未可見，以數相持，彼有死形，因而制之。敵人執數，動則就陰，以虛應實，必為之禽。虎豹不動，不入陷阱；麋鹿不動，不離罝罘；飛鳥不動，不絓網羅；魚鱉不動，不擐蜃喙。物未有不以動而制者也。是故聖人貴靜，靜則能應躁，後則能應先，數則能勝疏，博則能禽缺。故良將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止如丘山，發如風雨，所淩必破，靡不毀沮，動如一體，莫之應圉。是故傷敵者眾，而手戰者寡矣。夫五指之更彈，不若卷手之一挃；萬人之更進，不如百人之俱至也。今夫虎豹便捷，熊羆多力，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者，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夫水勢勝火，章華之台燒，以升勺沃而救之，雖涸井而竭池，無奈之何也；舉壺榼盆盎而以灌之，其滅可立而待也。

今人之與人，非有水火之勝也，而欲以少耦眾，不能成其功，亦明矣。兵家或言曰：“少可以耦眾。”此言所將，非言所戰也。或將眾而用寡者，勢不齊也；將寡而用眾者，用力諧也。若乃人盡其才，悉用其力，以少勝眾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神莫貴於天，勢莫便於地，動莫急於時，用莫利於人。凡此四者，兵之幹植也。然必待道而後行，可一用也。夫地利勝天時，巧舉勝地利，勢勝人。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人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夫仁勇信廉，人之美才也，然勇者可誘也，仁者可奪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謀也。將眾者有一見焉，則為人禽矣。由此觀之，則兵以道理制勝，而不以人才之賢，亦自明矣。

是故為麋鹿者，則可以罝罘設也；為魚鱉者，則可以網罟取也；為鴻鵠者，則可以矰繳加也；唯無形者，無可奈也。是故聖人藏于無原，故其情不可得而觀；運于無形，故其陳不可得而經。無法無儀，來而為之宜；無名無狀，變而為之象。深哉睭々，遠哉悠悠，且冬且夏，且春且秋，上窮至高之末，下測至深之底，變化消息，無所凝滯，建心乎窈冥之野，而藏志乎九旋之淵，雖有明目，孰能窺其情！兵之所隱議者，天道也；所圖畫者，地形也；所明言者，人事也；所以決勝者，鈐勢也。故上將之用兵也，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乃行之以機，發之以勢，是以無破軍敗兵。及至中將，上不知天道，下不知地利，專用人與勢，雖未必能萬全，勝鈐必多矣。下將之用兵也，博聞而自亂，多知而自疑，居則恐懼，發則猶豫，是以動為人禽矣。

今使兩人接刃，巧詘不異，而勇士必勝者，何也？其行之誠也。夫以巨斧擊桐薪，不待利時良日而後破之。加巨斧於桐薪之上，而無人力之奉，雖順招搖，挾刑德，而弗能破者，以其無勢也。故水激則悍，矢激則遠。夫栝淇衛箘簵，載以銀錫，雖有薄縞之幨，腐荷之矰，然猶不能獨射也。假之筋角之力，弓弩之勢，則貫兕甲而徑於革盾矣。夫風之疾，至於飛屋折木，虛舉之下大遲，自上高丘，人之有所推也。是故善用兵者，勢如決積水於千仞之堤，若轉員石於萬丈之溪，天下見吾兵之必用也，則孰敢與我戰者！故百人之必死也，賢于萬人之必北也。況以三軍之眾，赴水火而不還踵乎！雖誂合刃於天下，誰敢在於上者！

所謂天數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所謂地利者，後生而前死，左牡而右牝。所謂人事者，慶賞信而刑罰必。動靜時，舉錯疾。此世傳之所以為儀錶者，固也，然而非所以生。儀錶者，因時而變化者也。是故處於堂上之陰，而知日月之次序；見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暑。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聖人達其至。故鼓不與於五音，而為五音主；水不與於五味，而為五味調；將軍不與于五官之事，而為五官督。故能調五音者，不與五音者也；能調五味者，不與五味者也；能治五官之事者，不可揆度者也。是故將軍之心，滔滔如春，曠曠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與之化，隨時而與之移。夫景不為曲物直，響不為清音濁。觀彼之所以來，各以其勝應之。是故扶義而動，推理而行，掩節而斷割，因資而成功。使彼知吾所出，而不知吾所入；知吾所舉，而不知吾所集。始如狐狸，彼故輕來；合如兕虎，敵故奔走。夫飛鳥之摯也，俯其首；猛獸之攫也，匿其爪；虎豹不外其爪，而噬不見齒。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剛；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強；為之以歙，而應之以張；將欲西，而示之以東；先忤而後合，前冥而後明。若鬼之無跡，若水之無創。故所向非所之也，所見非所謀也。舉措動靜，莫能識也。若雷之擊，不可為備。所用不復，故勝可百全。與玄明通，莫知其門，是謂至神。

兵之所以強者，民也；民之所以必死者，義也；義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威儀並行，是謂至強。夫人之所樂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廣澤，白刃交接，而卒爭先合者，彼非輕死而樂傷也，為其賞信而罰明也。是故上視下如子，則下視上如父；上視下如弟，則下視上如兄。上視下如子，則必王四海；下視上如父，則必正天下。上親下如弟，則不難為之死；下視上如兄，則不難為之亡。是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與鬥者，積恩先施也。故四馬不調，造父不能以致遠；弓矢不調，羿不能以必中；君臣乘心，則孫子不能以應敵。是故內修其政，以積其德；外塞其醜，以服其威；察其勞佚，以知其飽饑。故戰日有期，視死若歸。故將必與卒同甘苦，俟饑寒，故其死可得而盡也。故古之善將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張蓋，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險隘不乘，上陵必下，所以齊勞佚也；軍食孰然後敢食，軍井通然後敢飲，所以同饑渴也；合戰必立矢射之所及，以共安危也。故良將之用兵也，常以積德擊積怨，以積愛擊積憎，何故而不勝！

主之所求於民者二：求民為之勞也，欲民為之死也。民之所望於主者三：饑者能食之，勞者能息之，有功者能德之。民以償其二積，而上失其三望，國雖大，人雖眾，兵猶且弱也。若苦者必得其樂，勞者必得其利，斬首之功必全，死事之後必賞，四者既信於民矣，主雖射雲中之鳥，而釣深淵之魚，彈琴瑟，聲鍾竽，敦六博，投高壺，兵猶且強，令猶且行也。是故上足仰，則下可用也；德足慕，則威可立也。

將者必有三隧、四義、五行、十守。所謂三隧者，上知天道，下習地形，中察人情。所謂四義者，便國不負兵，為主不顧身，見難不畏死，決疑不辟罪。所謂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剛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淩也。所謂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濁也，謀遠而不可慕也，操固而不可遷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貪於貨，不淫於物，不嚂於辯，不推于方，不可喜也，不可怒也。是謂至於，窈窈冥冥，孰知其情！發必中銓，言必合數，動必順時，解必中揍。通動靜之機，明開塞之節，審舉措之利害，若合符節。疾如彍弩，勢如發矢。一龍一蛇，動無常體，莫見其所中，莫知其所窮。攻則不可守，守則不可攻。

蓋聞善用兵者，必先修諸己，而後求諸人；先為不可勝，而後求勝；修己於人，求勝於敵。己未能治也，而攻人之亂，是猶以火救火，以水應水也。何所能制！今使陶人化而為埴，則不能成盆盎；工女化而為絲，則不能織文錦。同莫足以相治也，故以異為奇。兩爵相與鬥，未有死者也；鸇鷹至，則為之解，以其異類也。故靜為躁奇，治為亂奇，飽為饑奇，佚為勞奇。奇正之相應，若水火金木之代為雌雄也。善用兵者持五殺以應，故能全其勝；拙者處五死以貪，故動而為人禽。兵貴謀之不測也，形之隱匿也。出於不意，不可以設備也。謀見則窮，形見則制。

故善用兵者，上隱之天，下隱之地，中隱之人。隱之天者，無不制也。何謂隱之天？大寒甚暑，疾風暴雨，大霧冥晦，因此而為變者也。何謂隱之地？山陵丘阜，林叢險阻，可以伏匿而不見形者也。何謂隱之人？蔽之於前，望之於後，出奇行陳之間，發如雷霆，疾如風雨，扌搴巨旗，止鳴鼓，而出入無形，莫知其端緒者也。故前後正齊，四方如繩，出入解續，不相越淩，翼輕邊利，或前或後，離合散聚，不失行伍，此善修行陳者也。明於奇正賌、該陰陽、刑德、五行、望氣、候星、龜策、禨祥，此善為天道者也。設規慮，施蔚伏，見用水火，出珍怪，鼓噪軍，所以營其耳也。曳梢肆柴，揚塵起堨，所以營其目者，此善為詐佯者也。錞鉞牢重，固植而難恐，勢利而不能誘，死亡不能動，此善為充榦者也。剽疾輕悍，勇敢輕敵，疾若滅沒，此善用輕出奇者也。相地形，處次舍，治壁壘，審煙斥，居高陵，舍出處，此善為地形者也。因其饑渴凍暍，勞倦怠亂，恐懼窘步，乘之以選卒，擊之以宵夜，此善因時應變者也。易則用車，險則用騎，涉水多弓，隘則用弩，晝則多旌，夜則多火，晦冥多鼓，此善為設施者也。凡此八者，不可一無也，然而非兵之貴者也。

夫將者，必獨見獨知。獨見者，見人所不見也；獨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見人所不見，謂之明；知人所不知，謂之神。神明者，先勝者也。先勝者，守不可攻，戰不可勝，攻不可守，虛實是也。上下有隙，將吏不相得，所持不直，卒心積不服，所謂虛也。主明將良，上下同心，氣意俱起，所謂實也。若以水投火，所當者陷，所薄者移，牢柔不相通而勝相奇者，虛實之謂也。故善戰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勝在得威，敗在失氣。夫實則鬥，虛則走，盛則強，衰則北。吳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帶甲七十萬，南與越戰，棲之會稽，北與齊戰，破之艾陵，西遇晉公，禽之黃池，此用民氣之實也。其後驕溢縱欲，拒諫喜諛，憢悍遂過，不可正喻，大臣怨懟，百姓不附，越王選卒三千人，禽之幹隧，因制其虛也。夫氣之有虛實也，若明之必晦也。故勝兵者非常實也，敗兵者非常虛也。善者能實其民氣，以待人之虛也；不能者虛其民氣，以待人之實也。故虛實之氣，兵之貴者也。

凡國有難，君自宮召將，詔之曰：“社稷之命在將軍，即今國有難，願請子將而應之。”將軍受命，乃令祝史太卜齋宿三日，之太廟，鑽靈龜，卜吉日，以受鼓旗。君入設廟門，西面而立，將入廟門，趨至堂下，北面而立。主親操鉞，持頭，授將軍其柄，曰：“從此上至天者，將軍制之。”複操斧，持頭，授將軍其柄，曰：“ 從此下至淵者，將軍制之。”將已受斧鉞，答曰：“國不可從外治也，軍不可從中禦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既以受制於前矣，鼓旗斧鉞之威，臣無還請。願君亦以垂一言之命於臣也。君若不許，臣不敢將。君若許之，臣辭而行。”乃爪鬋，設明衣也，鑿凶門而出。乘將軍車，載旌旗斧鉞，累若不勝。其臨敵決戰，不顧必死，無有二心。是故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主於後，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于主，國之實也，上將之道也。如此，則智者為之慮，勇者為之鬥，氣厲青雲，疾如馳騖。是故兵未交接而敵人恐懼，若戰勝敵奔，畢受功賞，吏遷官，益爵祿，割地而為調，決于封外，卒論斷於軍中。顧反于國，放旗以入斧鉞，報畢於君，曰：“軍無後治。”乃縞素辟舍，請罪於君。君曰：“赦之。”退，齋服。大勝三年反舍，中勝二年，下勝期年。兵之所加者，必無道國也，故能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民不疾疫，將不夭死，五穀豐昌，風雨時節，戰勝於外，福生於內，是故名必成而後無餘害矣。

vernacular:
〈兵略訓〉開頭先把用兵的正當性說清楚：古人出兵，不是為了多占土地、貪取金玉，而是為了接續將亡的國家、平定天下的亂事、除去萬民的禍害。人和禽獸一樣有爭奪的本性，物資不足、分配不平、欲望不淡，就會強者脅迫弱者、勇者欺凌怯者。人沒有爪牙角蹄，所以才製甲鑄兵。若有貪昧殘暴之君擾亂天下，使萬民不得安居，聖人不得不興兵討伐。黃帝、堯、舜、禹啟以來都曾有戰事，說明兵並非後世才有，而是亂世中不得已的禁暴工具。

接著說「兵者，所以禁暴討亂」。若以道德教導不聽，就用威武臨之；威武仍不從，才用兵革制之。聖人用兵像梳頭除亂髮、耘苗去雜草，除去的是少數害民之物，保全的是多數百姓。若為了養一個不義之君而殺無辜百姓，禍害最大；耗盡天下財貨去滿足一人私欲，災難最深。桀、紂、晉厲公、宋康王之所以終成大禍，是因為早有小惡而無人討正，最後縱一人之邪，害遍海內。立君本來是為了禁暴討亂，若君主反成殘賊，就像替猛虎添翼，不能不除。

真正的霸王之兵，先有論慮策畫，再以義扶持，不是滅亡存國，而是保存將亡之民。聽說敵國之君虐民，才舉兵臨境，責其不義；軍隊到郊外，明令不得伐樹、掘墓、焚穀、燒積聚、捕百姓、收六畜。出兵公告也不是掠奪宣言，而是說此君逆天害民，兵來是為廢不義、復有德。攻克一國不加罪於人民，只廢其君、改其政，尊賢良、救孤寡、恤貧窮、出囚徒、賞有功。百姓開門待兵，恐其不來，這就是湯、武能王、齊桓能霸的原因。無道之君下的人民盼義兵，如旱望雨、渴求飲；義兵到了，往往可以不戰而止。

後世之兵則相反。君雖無道，也設溝壕城堞來守；攻者又多不是除害，而是侵地廣壤，所以伏屍流血，久相支撐，霸王之功不再常見。為土地而戰不能成王，為私身而戰不能立功；為人興事，眾人助之；為己興事，眾人離之。兵得道則強，失道則弱；將得道則巧，失道則拙；國得道則存，失道則亡。這裡的道不是固定術數，而是圓通如天、方正如地，陰陽柔剛並用，能執一源而應無方。

篇中所謂「廟戰」和「神化」，是說最高用兵在未戰以前。廟戰是法天道，在朝廷內修政、審勢、定計；神化是法四時，順時而動，使遠方慕德、諸侯服威。若境內政治已治，百姓安輯，上下同心，出兵只是順民欲、去殘賊，戰車不用出庫、鼓旗不用展開，敵國就已震懾。這種勝利不是靠白刃相接，而是先把政治、德義、民心修成勝勢。

所以戰敗並不是擊鼓那一天才敗，而是平日政行無法、民心久離。得道之兵，車不發軔、騎不被鞍、鼓不振塵、旗不解卷，就能招義責敵，大國來朝、小城自下。獵人逐禽、同舟遇風的比喻，說明人們若利益相同、憂患相同，就會自然協力，不必只靠刑罰威逼。善用兵者，是用天下人為自己除害的共同願望；不善用兵者，只把人民當替自己賣命的工具，所得就少。

本文把用兵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是在國內行仁義、布德惠、立正法、塞邪路，使群臣親附、百姓和輯、上下同心，人在廟堂拱揖指揮，千里外已能折衝。中等是土地廣、民眾多、主賢將忠、國富兵強，軍令信明，兩軍相對而敵先奔亡。下等才是熟知地形、奇正、行陣，白刃相接、流血千里、輿死扶傷後才決勝。這不是否定軍事技術，而是把技術放在最末，指出真正必勝之本在政治與民心。

甲堅兵利、車固馬良、糧草充足、士卒眾多，都只是佐勝之具，不是必勝之本；星辰日月、刑德奇該、背向左右，也只是戰助，不是全勝根源。軍中尉、候、司空、輿等各官必須稱職，像身體的股肱手足，各守其任；但這些仍只是輔助。必勝之本在於政：政勝其民，下面親附上面，兵就強；民勝其政，下面背叛上面，兵就弱。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事業足以應天下之急，選舉能得賢士之心，謀慮能知強弱之勢，才是根本。

楚國地廣兵強，山川險固、甲兵精良，仍敗於垂沙、柏舉；秦二世富有天下，卻縱欲役民，阿房、戍役、重賦、酷刑使百姓如焦熱，陳勝以簡陋器械一呼而天下響應。這些例子都在說：大地眾民、高城深池、嚴令繁刑，不能保一個亡政之國。武王伐紂時遭遇水阻、星變、風雨，仍能得天下，因為民怨在紂而義在周；前無重賞、後無重刑，士眾也能向前。

善守者讓人無從攻，善戰者讓人無從鬥。先積德，再畜怒；德積則民可用，怒畜則威可立。全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廟算要問：君主誰賢，將領誰能，百姓歸附誰，國政誰治，蓄積誰多，士卒誰精，甲兵器備誰便。這就是「運籌於廟堂之上，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意思。可見廟算不是迷信形式，而是對政治、軍事、物資、民心的總判斷。

戰場上的勝法，又貴在無形。凡是形跡顯露、篇籍可傳、器備可見的，都可能被人設計對付；真正高明者，運動周旋不露端倪，進退屈伸如鬼神出沒。當以生擊死、以盛乘衰、以疾掩遲、以飽制饑，就像水滅火、熱湯沃雪。見敵有虛，便乘勢不放；趁其猶豫、陵其遲疑，迅雷不及掩耳。兵靜則固，專一則威；心疑則敗，力分則弱。紂有百萬之眾而心不一，武王三千人卻專一，所以一心能成千人之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可用。

將與民的關係，是將以民為體，民以將為心。將心誠，士卒如肢體親刃；將心疑，士卒就撓亂敗退。良將的軍隊像虎牙、兕角、鳥羽、蚈足，各有作用卻一心可使。民真心從令，雖少也無畏；民不從令，雖多也等於少。攻守勝敗，在交兵以前已經由上下親疏、軍心專疑顯出機兆。

本文又分三勢、二權。氣勢是將勇卒敢、士氣高厲；地勢是關塞險阻，一人守隘千人不敢過；因勢是乘敵勞倦、饑渴、寒暑、怠亂而擊。知權是用間設伏、隱形出奇，使敵無所備；事權是行陣整齊、進退有節，使受傷者少而傷敵者眾。真正用兵，不必勝不輕易接刃，不必取不妄動；勝定而後戰，計懸而後發。一動就要凌天振地，否則寧靜以合躁、治以待亂，以無形制有形。

「奇正」「虛實」是後段的核心。靜是躁的奇，治是亂的奇，飽是饑的奇，佚是勞的奇。敵若動，就顯形；敵若躁，就耗力；形見則可制，力疲則威可立。聖人藏形於無、游心於虛，像寒暑不可關閉，因為沒有具體形體可攻。凡虎豹、麋鹿、飛鳥、魚鱉，都是一動才被陷阱網罟制住；所以聖人貴靜，靜能應躁，後能應先，整密能勝疏散。五指輪流彈，不如握拳一擊；萬人輪流進，不如百人同至，這是合力勝散力。

篇中不把勝利歸給個人才德。仁、勇、信、廉都是美才，但勇者可誘，仁者可奪，信者易欺，廉者易謀；若將領只憑一種可見的長處，就會被人制住。兵要以道理制勝，不只靠人才之賢。上將得天道、地利、人心，再以機勢發動，所以不破軍敗兵；中將雖不全知天道地利，若能用人與勢，勝算仍多；下將博聞而自亂、多知而自疑，居則恐懼、發則猶豫，一動就被擒。

授將之禮放在篇末，意義很重。國有難時，君主在宗廟授斧鉞，說從天上到地下的軍事權都交給將軍；將軍也要明言，國不可從外治，軍不可從中御，二心不能事君，疑志不能應敵。既受斧鉞，軍中賞罰進退不得回請。這不是讓將帥任意妄為，而是臨敵時權責必須專一，否則前線無法應變。將軍出凶門，臨敵不顧必死，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只以保民、利主、實國為本，才是上將之道。

最後，本文把軍事勝利重新收回德政。兵之所以強在民，民所以肯死在義，義所以能行在威；文德與武威並行，才叫必取。君上視下如子弟，下才視上如父兄，父子兄弟之兵不可與鬥，因為恩已先積。善將暑不張蓋、寒不被裘，險隘不乘車，軍食熟後才食，軍井通後才飲，合戰立在矢石所及之處，與士卒同甘苦、共安危。用兵若能以積德擊積怨、以積愛擊積憎，自然無往不勝。全篇說的是兵略，但真正的中心不是殺伐，而是義、政、民心、將權和無形之道如何連成一個勝負根本。

note: 〈兵略訓〉把《淮南子》的黃老思想推入軍事領域，重點不是鼓吹戰爭，而是限定戰爭的正當性與勝敗根源。它先論義兵除暴，再論道、勢、權、奇正、虛實和將帥授權，形成由德義到技術的次第。閱讀時要分清兩層：最高境界是修政境內、未戰先服；不得已用兵時，才談地勢、間諜、行陣、斧鉞之權。篇末授鉞之禮，正顯示臨敵須專任將權，同時以社稷民命約束其用。


scripture_id: huainan-taizu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泰族訓

chapter_title: 泰族訓

original:
天設日月，列星辰，調陰陽，張四時，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風以幹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見其所養而物長；其殺物也，莫見其所喪而物亡。此之謂神明。聖人象之，故其起福也，不見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禍也，不見其所以而禍除。遠之則邇，延之則疏；稽之弗得，察之不虛；日計無算，歲計有餘。夫濕之至也，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風之至也，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日之行也，不見其移；騏驥倍日而馳，草木為之靡；縣烽未轉，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風，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其且雨也，陰曀未集而魚已噞矣。以陰陽之氣相動也。

故寒暑燥濕，以類相從；聲響疾徐，以音應也。故《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 高宗諒暗，三年不言，四海之內寂然無聲；一言聲然，大動天下。是以天心呿唫者也，故一動其本而百枝皆應，若春雨之灌萬物也，渾然而流，沛然而施，無地而不澍，無物而不生。故聖人者懷天心，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故精誠感於內，形氣動於天，則景星見，黃龍下，祥鳳至，醴泉出，嘉穀生，河不滿溢，海不溶波。故《詩》云：「懷柔百神，及河嶠嶽。」逆天暴物，則日月薄蝕，五星失行，四時幹乖，晝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天之與人，有以相通也。

故國危亡而天文變，世惑亂而虹霓現，萬物有以相連，精祲有以相蕩也。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為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天地所包，陰陽所嘔，雨露所濡，化生萬物，瑤碧玉珠，翡翠玳瑁，文彩明朗，潤澤若濡，摩而不玩，外而不渝，奚仲不能旅，魯般不能造，此謂之大巧。宋人有以象為其君為楮葉者，三年而成，莖柯豪芒，鋒殺顏澤，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嘔之而生，吹之而落，豈此契契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數者，少也。至大，非度所能及也，至眾，非數所能領也。故九州不可頃畝也，八極不可道里也，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

故大人者，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靈，與四時合信。故聖人懷天氣，抱天心，執中含和，不下廟堂而衍四海，變習易俗，民化而遷善，若性諸己，能以神化也。《詩》云：「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夫鬼神視之無形，聽之無聲，然而郊天、望山川，禱祠而求福，雩兌而請雨，卜筮而決事。《詩》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此之謂也。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晝，陰陽化，列星朗，非其道而物自然。故陰陽四時，非生萬物也；雨露時降，非養草木也。神明接，陰陽和，而萬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為飛鳥也；流源千里，淵深百仞，非為蛟龍也。致其高崇，成其廣大，山居木棲，巢枝穴藏，水潛陸行，各得其所寧焉。

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雲雨，滎水不能生魚鱉者，小也。牛馬之氣蒸，生蟣虱；蟣虱之氣蒸，不能生牛馬。故化生於外，非生於內也。夫蛟龍伏寢於淵，而卵割於陵。螣蛇雄鳴於上風，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聖人養心，莫善於誠，至誠而能動化矣。今夫道者，藏精於內，棲神於心，靜漠恬淡，訟繆胸中，邪氣無所留滯，四枝節族，毛蒸理泄，則機樞調利，百脈九竅莫不順比，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豈節拊而毛修之哉！

聖主在上，廓然無形，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事，朝廷若無人。無隱士，無軼民，無勞役，無冤刑，四海之內，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國，重譯而至，非戶辯而家說之也，推其誠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詩》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 內順而外寧矣。太王亶父處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攜幼扶老，負釜甑，逾梁山，而國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為野人食駿馬肉之傷也，飲之美酒，韓之戰，以其死力報，非券之所責也。密子治亶父，巫馬期往觀化焉，見夜漁者，得小即釋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為魯司寇，道不拾遺，市買不豫賈，田漁皆讓長，而斑白不戴負，非法之所能致也。

夫矢之所以射遠貫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賞善罰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誠也。故弩雖強，不能獨中；令雖明，不能獨行；必自精氣所以與之施道。故攄道以被民，而民弗從者，誠心弗施也。天地四時，非生萬物也，神明接，陰陽和，而萬物生之。聖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故因則大，化則細矣。禹鑿龍門，辟伊闕，決江濬河，東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後稷墾草發菑，糞土樹穀，使五種各得其宜，因地之勢也。湯、武革車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討暴亂，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則無敵於天下矣。夫物有以自然，而後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斫金，巧冶不能鑠木，金之勢不可斫；而木性不可鑠也。埏埴而為器，窬木而為舟，鑠鐵而為刃，鑄金而為鍾，因其可也。駕馬服牛，令雞司夜，令狗守門，因其自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禮；有飲食之性，故有大饗之誼；有喜樂之性，故有鐘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絰哭踴之節。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為之節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禮，故男女有別；因其喜音而正《雅》、《頌》之聲，故風俗不流；因其甯家室、樂妻子，教之以順，故父子有親；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長幼有序。然後修朝聘以明貴賤，饗飲習射以明長幼，時搜振旅以慣用兵也，入學庠序以修人倫。此皆人之所有於性，而聖人之所匠成也。

故無其性，不可教訓；有其性，無其養，不能遵道。繭之性為絲，然非得工女煮以熱湯而抽其統紀，則不能成絲；卵之化為雛，非慈雌嘔暖覆伏，累日積久，則不能為雛；人之性有仁義之資，非聖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則不可使向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勸善，因其所惡以禁奸。故刑罰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約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則天下聽從，拂其性則法縣而不用。昔者，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必用參五。何謂參五？仰取象於天，俯取度於地，中取法於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以調陰陽之氣，以和四時之節，以辟疾病之菑。俯視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立事生財，以除饑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禮樂，行仁義之道，以治人倫而除暴亂之禍。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故立父子之親而成家；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察四時季孟之序，以立長幼之禮而成官。此之謂參。制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辨，長幼之序，朋友之際，此之謂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職而治之，築城而居之，割宅而異之，分財而衣食之，立大學而教誨之，夙興夜寐而勞力之。此治之綱紀也。

然得其人則舉，失其人則廢。堯治天下，政教平，德潤洽，在位七十載，乃求所屬天下之統，令四嶽揚側陋。四嶽舉舜而薦之堯。堯乃妻以二女，以觀其內；任以百官，以觀其外。既入大麓，烈風雷雨而不迷，乃屬以九子，贈以昭華之玉，而傳天下焉。以為雖有法度，而朱弗能統也。夫物未嘗有張而不馳，成而不毀者也。惟聖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虧。神農之初作琴也，以歸神；及其淫也，反其天心。夔之初作樂也，皆合六律而調五音，以通八風；及其衰也，以沉湎淫康，不顧政治，至於滅亡。蒼頡之初作書，以辯治百官，領理萬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遠；至其衰也，為奸刻偽書，以解有罪，以殺不辜。湯之初作囿也，以奉宗廟鮮犞之具，簡士卒，習射禦，以戒不虞；及至其衰也，馳騁獵射，以奪民時，疲民之力。堯之舉禹、契、後稷、皋陶，政教平，奸宄息，獄訟止而衣食足，賢者勸善而不肖者懷其德；及至其末，朋黨比周，各推其與，廢公趨私，內外相推舉，奸人在朝，而賢者隱處。

故《易》之失也，卦；《書》之失也，敷；樂之失也，淫；《詩》之失也，辟；禮之失也，責；《春秋》之失也，刺。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五色雖朗，有時而渝；茂木豐草，有時而落；物有隆殺，不得自若。故聖人事窮而更為，法弊而改制，非樂變古易常也，將以救敗扶衰，黜淫濟非，以調天地之氣，順萬物之宜也。聖人天覆地載，日月照，陰陽調，四時化，萬物不同，無故無新，無疏無親，故能法天。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緒業不得不多端，趨行不得不殊方。五行異氣而皆適調，六藝異科而皆同道。溫惠柔良者，《詩》之風也；淳龐敦厚者，《書》之教也；清明條達者，《易》之義也；恭儉尊讓者，禮之為也；寬裕簡易者，樂之化也；刺幾辯義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樂之失，淫；《詩》之失，愚；《書》之失，拘；禮之失，忮；《春秋》之失，訾。六者，聖人兼用而財制之。失本則亂，得本則治。其美在和，其失在權。

水火金木土穀，異物而皆任；規矩權衡準繩，異形而皆施；丹青膠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適，物各有宜。輪圓輿方，轅從衡橫，勢施便也；驂欲馳，服欲步，帶不厭新，鉤不厭故，處地宜也。《關睢》興於鳥，而君子美之，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鳴》興于獸，君子大之，取其見食而相呼也；泓之戰，軍敗君獲，而《春秋》大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燒而死，《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禮而行也。成功立事，豈足多哉！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爾。王喬、赤松，去塵埃之間，離群慝之紛，吸陰陽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虛輕舉，乘雲遊霧，可謂養性矣，而未可謂孝子也。周公誅管叔、蔡叔，以平國弭亂，可謂忠臣也，而未可謂弟也。湯放桀，武王伐紂，以為天下去殘除賊，可謂惠君，而未可謂忠臣矣。樂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謂良將，而未可謂慈父也。

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舜、許由異行而皆聖，伊尹、伯夷異道而皆仁，箕子、比干異趨而皆賢。故用兵者，或輕或重，或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無也。輕者欲發，重者欲止，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令進鬥，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淩敵；貪者可令進取，而不可令守職；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進取；信者可令持約，而不可令應變。五者相反，聖人兼用而財使之。夫天地不包一物，陰陽不生一類。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遺萬方，取一物而棄其餘，則所得者鮮矣，而所治者淺矣。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廣者制不可以狹，位高者事不可以煩，民眾者教不可以苛。夫事碎難治也，法煩難行也，求多難澹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稱之，至石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簡絲數米，煩而不察。故大較易為智，曲辯難為慧。故無益於治，而有益於煩者，聖人不為；無益于用，而有益於費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厭約，事不厭省，求不厭寡。功約，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眾易之，于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辯破言，小利破義，小藝破道，小見不達，必簡。」河以逶蛇，故能遠；山以陵遲，故能高；陰陽無為，故能和；道以優遊，故能化。

夫徹於一事，察於一辭，審於一技，可以曲說，而未可廣應也。蓼菜成行，甂甌有𦳚，稱薪而爨，數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員中規，方中矩，動成獸，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陳軍。滌杯而食，洗爵而飲，盥而後饋，可以養少，而不可以饗眾。今夫祭者，屠割烹殺，剝狗燒豕，調平五味者，庖也；陳簠簋，列樽俎，設籩豆者，祝也；齊明盛服，淵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屍也。宰、祝雖不能，屍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張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緩；立事者，賤者勞而貴者逸。舜為天子，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周公肴臑不收於前，鐘鼓不解於懸，而四夷服。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御史冠蓋接於郡縣，覆稽趨留，戍五嶺以備越，築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盜賊群居，事愈煩而亂愈生。

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治也，而猶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為中也。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元同氣。」故同氣者帝，同義者王，同力者霸，無一焉者亡。故人主有伐國之志，邑犬群嗥，雄雞夜鳴，庫兵動而戎馬驚。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臥，巷無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應也，精氣之動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誠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為之者也。故有道以統之，法雖少，足以化矣；無道以行之，法雖眾，足以亂矣。

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治國，太上養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節皆寧，養性之本也；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養生之末也。民交讓爭處卑，委利爭受寡，力事爭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養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以萬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水之性，淖以清，窮穀之汙，生以青苔，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決而高之，使得循勢而行，乘衰而流，雖有腐髊流漸，弗能汙也。其性非異也，通之與不通也。風俗猶此也。誠決其善志，防其邪心，啟其善道，塞其奸路，與同出一道，則民性可善，而風俗可美也。所以貴扁鵲者，非貴其隨病而調藥，貴其息脈血，知病之所從生也。所以貴聖人者，非貴隨罪而鑒刑也，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風俗，而縱之淫辟，乃隨之以刑，繩之以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也。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紀綱不張，風俗壞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無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聽者，無師曠之耳也。故法雖在，必待聖而後治；律雖具，必待耳而後聽。故國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賢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無法也，以無賢人也。晉獻公欲伐虞，宮之奇存焉，為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賂以寶玉駿馬，宮之奇諫而不聽，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寶牽馬而去。故守不待渠塹而固，攻不待沖降而拔，得賢之與失賢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甯衛，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無人者，非無眾庶也，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民無廉恥，不可治也；非修禮義，廉恥不立。民不知禮義，弗能正也；非崇善廢醜，不向禮義。無法不可以為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人為孔、曾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為文章，行為儀錶，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膚，鑱皮革，被創流血，至難也；然越為之，以求榮也。聖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誹譽以導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無被創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顯之名，民孰不從！

古者設法而不犯，刑錯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維時，庶績咸熙，禮義修而任賢德也。故舉天下之高，以為三公；一國之高，以為九卿；一縣之高，以為二十七大夫；一鄉之高，以為八十一元士。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百人者謂之豪，十人者謂之傑。明于天道，察於地理，通於人情。大足以容眾，德足以懷遠，信足以一異，知足以知變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隱義，仁足以得眾，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為儀錶，知足以決嫌疑，廉足以分財，信可使守約，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職而不廢，處義而不比，見難不苟免，見利不苟得者，人之傑也。英、俊、豪、傑，各以小大之材，處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輕，上唱而民和，上動而下隨，四海之內，一心同歸，背貪鄙而向義理，其於化民也，若風之搖草木，無之而不靡。今使愚教知，使不肖臨賢，雖嚴刑罰，民弗從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強也。

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不肖主舉其所與同。文王舉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舉賢以立功也。夫差用太宰嚭而滅，秦任李斯、趙高而亡，此舉所與同。故觀其所舉，而治亂可見也；察其黨與，而賢不肖可論也。夫聖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雖出邪辟之道，行幽昧之途，將欲以直大道，成大功。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憂天下之不治，調和五味，負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湯，將欲以濁為清，以危為寧也。周公股肱周室，輔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亂，周公誅之以定天下，緣不得已也。管子憂周室之卑，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國，民不得寧處，故蒙恥辱而不死，將欲以憂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亂也。孔子欲行王道，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故因衛夫人、彌子瑕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險除穢，由冥冥至炤炤，動于權而統於善者也。

夫觀逐者於其反也，而觀行者于其終也。故舜放弟，周公殺兄，猶之為仁也；文公樹米，曾子架羊，猶之為知也。當今之世，醜必托善以自為解，邪必蒙正以自為辟。游不論國，仕不擇官，行不辟汙，曰伊尹之道也；分別爭財，親戚兄弟構怨，骨肉相賊，曰周公之義也；行無廉恥，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趨也；行貨賂，趣勢門，立私廢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術也。此使君子小人，紛然淆亂，莫知其是非者也。故百川並流，不注海者不為川穀；趨行蹐馳，不歸善者不為君子。故善言歸乎可行，善行歸乎仁義。田子方、段幹木輕爵祿而重其身，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領理百官，輯穆萬民，使其君生無廢事，死無遺憂，此異行而歸於善者。張儀、蘇秦家無常居，身無定君，約從衡之事，為傾覆之謀，濁亂天下，撓滑諸侯，使百姓不遑啟居，或從或橫，或合眾弱，或輔富強，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

故君子之過也，猶日月之蝕，何害於明！小人之可也，猶狗之晝吠，鴟之夜見，何益於善！夫知者不妄發，擇善而為之，計義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賴也，身死而名足稱也。雖有知能，必以仁義為之本，然後可立也，知能蹐馳，百事並行。聖人一以仁義為之準繩，中之者謂之君子，弗中者謂之小人。君子雖死亡，其名不滅；小人雖得勢，其罪不除。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刎喉，愚者不為也，身貴於天下也。死君親之難，視死若歸，義重於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則小；身之重也，比之義則輕；義所全也。《詩》曰：「愷悌君子，求福不回。」言以信義為準繩也。欲成霸王之業者，必得勝者也；能得勝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

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國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為治之本，務在寧民；寧民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勿奪時；勿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用；節用之本，在於反性。未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務性之所無以為；知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故不高宮室者，非愛木也；不大鐘鼎者，非愛金也。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為萬民儀。

今目悅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聲，七竅交爭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和，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自養得其節，則養民得其心矣。所謂有天下者，非謂其履勢位，受傳籍，稱尊號也，言運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紂之地，左東海，右流沙，前交趾，後幽都，師起容關，至浦水，士億有餘萬，然皆倒矢而射，傍戟而戰。武王左操黃鉞，右執白旄以麾之，則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紂有南面之名，而無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紂不為王，湯、武不為放。周處酆鎬之地，方不過百里，而誓紂牧之野，入據殷國，朝成湯之廟，表商容之閭，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枹毀鼓，偃五兵，縱牛馬，搢笏而朝天下，百姓歌謳而樂之，諸侯執禽而朝之，得民心也。闔閭伐楚，五戰入郢，燒高府之粟，破九龍之鍾，鞭荊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宮，昭王奔隨，百姓父兄攜幼扶老而隨之，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皆方命奮臂而為之鬥。當此之時，無將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卻吳兵，復楚地。靈王作章華之台，發乾溪之役，外內搔動，百姓疲敝，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餓於乾溪，食莽飲水，枕塊而死。楚國山川不變，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則相率而殉之，靈王則倍畔而去之，得民之與失民也。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諸侯。諸侯得道，守在四鄰；諸侯失道，守在四境。故湯處亳七十里，文王處酆百里，皆令行禁止於天下。周之衰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于諸侯，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恃吾不可奪。行可奪之道，而非篡弑之行，無益於持天下矣。凡人之所以生者，衣與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雖養之以芻豢，衣之以綺繡，不能樂也。以目之無見，耳之無聞，穿隙穴，見雨零，則快然而歎之，況開戶發牖，從冥冥見炤々乎！從冥冥見炤々，猶尚肆然而喜，又況出室坐堂，見日月光乎！見日月光，曠然而樂，又況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視天都若蓋，江河若帶，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其為樂豈不大哉！且聾者，耳形具而無能聞也；盲者，目形存而無能見也。夫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聞者，所以通人於己也，喑者不言，聾者不聞，既喑且聾，人道不通。故有喑、聾之病者，雖破家求醫，不顧其費，豈獨形骸有喑、聾哉！心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務通也；不明於類也。夫觀六藝之廣崇，窮道德之淵深，達乎無上，至乎無下，運乎無極，翔乎無形，廣于四海，崇於太山，富於江河，曠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間無所系戾，其所以監觀，豈不大哉！人之所知者淺，而物變無窮，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問學之所加也。夫物常見則識之，嘗為則能之，故因其患則造其備，犯其難則得其便。夫以一世之壽，而觀千歲之知，知今古之論，雖未嘗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謂有術乎！人欲知高下而不能，教之用管準則說；欲知輕重而無以，予之以權衡則喜；欲知遠近而不能，教之以金目則快射。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犯大難而不懾，見煩繆而不惑，晏然自得，其為樂也，豈直一說之快哉！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為親亦戚矣；享穀食氣者皆受焉，其為君亦惠矣；諸有智者皆學焉，其為師亦博矣。射者數發不中，人教之以儀則喜矣，又況生儀者乎！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戲害人也。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故智不博而日不足，以鑿觀池之力耕，則田野必辟矣；以積土山之高修堤防，則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馬鴻雁之費養士，則名譽必榮矣；以弋獵博弈之日誦《詩》讀《書》，聞識必博矣。故不學之與學也，猶喑、聾之比於人也。凡學者能明于天下之分，通於治亂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見其終始，可謂知略矣。天之所為，禽獸草木；人之所為，禮節制度。構而為宮室，制而為舟輿是也。治之所以為本者，仁義也；所以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體也；其兩愛之，一性也。先本後末，謂之君子；以末害本，謂之小人。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所在先後而已矣。草木之性，洪者為本，而殺者為末；禽獸之性，大者為首，而小者為尾。末大於本則折，尾大於要則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節肥，灌其本而枝葉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養物也有先後，人之於治也，豈得無終始哉！

故仁義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務沼其末，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輔仁義，今重法而棄義，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故仁義者，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故滅；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故亡其國。語曰：不大其棟，不能任重。重莫若國，棟莫若德。國主之有民也，猶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則本固，基美則上寧。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綱紀，治之儀錶也。今商鞅之啟塞，申子之三符，韓非之孤憤，張儀、蘇秦之從衡，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聞而世傳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為庸；弦高誕而存鄭，誕不可以為常。今夫《雅》、《頌》之聲，皆發於詞，本於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親，故《韶》、《夏》之樂也，聲浸乎金石，潤乎草木。今取怨思之聲，施之于弦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辨，悲則感怨思之氣。豈所謂樂哉！

趙王遷流于房陵，思故鄉，作《山水》之謳，聞者莫不殞涕。荊軻西刺秦王，高漸離、宋意為擊筑而歌於易水之上。聞者莫不瞋目裂眥，髮植穿冠。因以此聲為樂而入宗廟，豈古之所謂樂哉！故弁冕輅輿，可服而不可好也；大羹之和，可食而不可嘗也；朱弦漏越，一唱而三歎，可聽而不可快也。故無聲者，正其可聽者也；其無味者，正其足味者也。吠聲清於耳，兼味快於口，非其貴也。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為儀；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為道；音不調乎《雅》、《頌》者，不可以為樂。故五子之言，所以便說掇取也，非天下之通義也。聖王之設政施教也，必察其終始，其縣法立儀，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見其造而思其功，觀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彌久而不垢。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稼生於田而藏於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故舜深藏黃金於嶄岩之山，所以塞貪鄙之心也。儀狄為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所以遏流湎之行也。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師曠曰：「此亡國之樂也。」大息而撫之，所以防淫辟之風也。

故民知書而德衰，知數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機械而實衰也。巧詐藏於胸中，則純白不備，而神德不全矣。琴不鳴，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軸不運，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弦有緩急小大，然後成曲；車有勞逸動靜，而後能致遠。使有聲者，乃無聲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動者也。故上下異道則治，同道則亂。位高而道大者從，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義，小慧害道，小辯害治，苛削傷德。大政不險，故民易道；至治寬裕，故下不相賊；至忠復素，故民無匿情。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矣；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而功臣畔矣。商鞅之立法也，吳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之法亡秦，察於刀筆之跡，而不知治亂之本也。吳起以兵弱楚，習于行陳之事，而不知廟戰之權也。晉獻公之伐驪，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蘇歎之，見其四世之被禍也。吳王夫差破齊艾陵，勝晉黃池，非不捷也，而子胥憂之，見其必禽於越也。小白奔莒，重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鮑叔、咎犯隨而輔之，知其可與至於霸也。勾踐棲於會稽，修政不殆，謨慮不休，知禍之為福也。襄子再勝而有憂色，畏福之為禍也。

故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內，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原蠶一歲再收，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為其殘桑也。離先稻熟，而農夫耨之，不以小利傷大獲也。家老異飯而食，殊器而享，子婦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費也，然而不可省者，為其害義也。待媒而結言，聘納而取婦，初絻而親迎，非不煩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使民居處相司，有罪相覺，於以舉奸，非不掇也，然而傷和睦之心，而構仇讎之怨。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樹一物而生萬葉者，所鑿不足以為便，而所開足以為敗，所樹不足以為利，而所生足以為濊。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而人弗庠者，為其來蛉窮也；狸執鼠，而不可脫於庭者，為捕雞也。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亡於彼者。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或予踦而取勝。偷利不可以為行，而智術不可以為法。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知者，知人也。愛人則無虐刑矣，知人則無亂政矣。治由文理，則無悖謬之事矣；刑不侵濫，則無暴虐之行矣。上無煩亂之治，下無怨望之心，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書》曰：「能哲且惠，黎民懷之。何憂讙兜，何遷有苗。」智伯有五過人之材，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而身虜于秦者，不知賢也。故仁莫大于愛人，知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劬祿疾力，不免於亂也。

vernacular:
〈泰族訓〉開頭從天地的神明作用說起。天設日月星辰，調陰陽四時，白天曝曬、夜晚休息，風使萬物乾燥，雨露使萬物濡潤。它生養萬物時，看不見它怎樣養，萬物卻長成；它殺伐萬物時，看不見它怎樣損，萬物卻凋亡，這就叫神明。聖人效法天地，所以興福不見其由而福起，除禍不見其跡而禍消。濕氣來時看不見形，炭已變重；風來時看不見象，樹木已動；鳥先知將風，魚先感將雨，都是陰陽之氣彼此感動。治道也如此，真正深的感化，不是靠外在吆喝，而是本一動，枝葉皆應。

因此本文接著談天人相通。高宗守喪三年不言，天下寂然；一開口，聲音就震動四海。聖人懷天心，精誠在內，形氣感天，於是景星、黃龍、祥鳳、醴泉、嘉穀等祥瑞出現；若逆天暴物，日月薄蝕、五星失行、四時乖錯、山崩川涸、冬雷夏霜等災異就會出現。這不是說人能用智巧強造祥瑞，而是說政治、風俗、氣化彼此相連。凡可以量度的都是小，可以計數的都是少；天地的大巧，不像宋人三年雕一片楮葉那樣用力作偽，而是嘔之而生、吹之而落，自然而成。

聖人的治化也要像天地。大人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靈、四時合信；他懷天氣、抱天心、執中含和，不必挨家挨戶說服，風俗也會變易，人民像從自身發出一樣遷善。鬼神看不見形、聽不見聲，人卻郊祀、望祭、祈雨、卜筮，正因神明之感不可用尋常度量測定。高山深林不是特地為虎豹而設，大木茂枝不是特地為飛鳥而生，深淵長流不是特地為蛟龍而有；只要成就高大深廣，萬物自然各得其所。治國也是先成其大體，人民和百職才有安置之處。

本文又說大能生小，多能生少，小不能反生大。丘阜不能生雲雨，小水不能生魚鱉；牛馬之氣能生蟣虱，蟣虱不能生牛馬。這是說化生來自更大的外在氣化，不是狹小內部自足。養心最要在誠，至誠才能動化。道藏精於內、棲神於心，使人靜漠恬淡，邪氣無所停留，四肢百脈九竅各順其位，不是靠敲打按摩一點點修補，而是神得其位，形自然調利。

聖主在上，也是廓然無形、寂然無聲，官府像無事，朝廷像無人，卻沒有隱士遺民、勞役冤刑，四海仰德而來。太王亶父離邠遷岐，百姓扶老攜幼跟隨，不是命令能召來；秦穆公善待吃馬肉的野人，韓原之戰野人死力相報，不是契券能要求；密子治亶父，夜漁者得小魚即放，不是刑法能禁；孔子為魯司寇，道不拾遺、市不二價、田漁讓長，也不是條文能逼出來。政令像弩，能發射；精誠像正心，能中的。令再明，沒有誠心施道，也不能自行。

治天下不是改造人民本性，而是拊循其已有之性，再加以滌蕩成就。禹治水因水之流，後稷種穀因地之勢，湯武伐暴因民之欲，所以能成。匠人不能斫金，冶工不能鑠木，因為金木各有其性；作器、造舟、鑄刃、鑄鐘，都要順其可為。人民有好色之性，所以有婚姻禮以節之；有飲食之性，所以有大饗之義；有喜樂之性，所以有鐘鼓管弦；有悲哀之性，所以有喪服哭踊。先王制法，不是壓滅人性，而是因民所好設節文，使男女有別、風俗不流、父子有親、長幼有序。

但有性還不夠，還要養成。繭有成絲之性，沒有工女煮抽不能成絲；卵有成雛之性，沒有雌鳥覆育不能成雛；人有仁義資質，沒有聖人法度教導，不能自己向方。先王教民，因其所喜以勸善，因其所惡以禁奸，所以刑罰不用而威行，政令簡約而化明。五帝三王施教用「參五」：上取象於天，調陰陽四時；下取度於地，察土地水澤肥瘠高下；中取法於人，制禮樂、行仁義、治人倫。再立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倫，這才是治的綱紀。

然而制度還要得其人。堯有法度，知道丹朱不能承統，所以察舜於內外，經風雷不迷，才傳天下。世上沒有張而不弛、成而不毀的事，只有聖人能盛而不衰。琴樂、書契、苑囿、舉賢，初起都有正用，衰時都會變成淫樂、偽書、畋獵奪民時、朋黨徇私。六藝也各有偏失：《易》失則怪誕，《書》失則拘滯，樂失則淫，詩失則愚或偏，禮失則責忮，《春秋》失則譏訾。聖人不是死守一端，而是兼用並裁制，使美在和而不失其本。

本文反覆說「各有所宜」。水火金木土穀都可任用，規矩權衡準繩各有施處；車輪圓、車廂方、轅衡縱橫，都是因勢便利。《關雎》取雌雄不乖，《鹿鳴》取見食相呼；宋襄公泓水之敗，《春秋》仍取其不攻未成列；伯姬守禮死火，也只是在特定義理上被稱許。王喬、赤松善養性，卻不能說是孝子；周公誅管蔡可謂忠臣，卻不是弟道；湯武放伐是為天下除賊，不可用臣節一概論之。可的地方要說可，不可的地方要說不可；舜與許由、伊尹與伯夷、箕子與比干，行跡不同而都可歸於聖賢。

用人也如此。輕者可使進發，重者可使固守，貪者可使進取，廉者可使守分，信者可使持約；這些性格相反，卻不可一概廢棄。聖人像海不辭水潦、山不辭土石，能兼收而分用。若只守一隅、取一物而棄萬方，所得就少，所治就淺。治大國不能用狹小制度，位高者不能事事煩碎。寸寸量到丈必差，銖銖稱到石必過；大略得其綱反而少失，細碎求察反而難治。所以功貴約、事貴省、求貴寡，孔子所謂小辯破言、小利破義、小藝破道、小見不達，正是這個意思。

本文用祭祀、奏瑟、治國作比喻：庖人調味，祝官陳器，屍主端坐承神，各有其職；即使庖祝不能，屍也不越位代做。治國也是賤者勞、貴者逸，不是尊者懶散，而是居中統攝不親細務。舜彈五弦歌南風而天下治，周公飲食未撤、鐘鼓未解而四夷服，是因本綱已立；秦始皇日夜決獄理書，御史冠蓋相接，戍五嶺、築長城，事越煩而亂越生，正因只抓末務。法是治具，不是治本；弓矢是中的工具，不是能中的心。無道而多法，只會多亂。

治身最高是養神，其次才是養形；治國最高是養化，其次才是正法。神清志平，百節皆寧，是養性之本；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是養生之末。人民能相讓、安卑、少取、赴勞，天天向善而不知所以然，這是上治；靠利賞勸善、畏刑止惡，是下治。風俗像水，性本可清，若溝道壅塞就污；疏其流、深其道、補其決，使其順勢而行，污穢也不能久留。聖人貴在知道亂從何起，不是等犯罪後才加刑。

所以國家存亡不在有無法條，而在有無賢人。夏法殷法仍在，桀紂仍亡；三代法度未亡，後世不能治，是無三代之智。晉獻公欲伐虞，宮之奇在，晉不敢動；宮之奇去，虞兵不血刃而亡。臧武仲以智存魯，蘧伯玉以仁安衛，都是賢人能固國的例子。法能殺不孝者，不能造出孔、曾之行；法能刑盜，不能造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墨子徒眾都能因教化而成行，說明人心可由明好惡、正毀譽、親賢退不肖而移。

古者選賢，取天下之高為三公，一國之高為九卿，一縣一鄉也各取其材。智過萬人為英，過千人為俊，過百人為豪，過十人為傑；英能明天道、察地理、通人情，俊能教化得眾，豪能決疑守約，傑能守職處義。讓大小之才各居其位，才會由本流末、以重制輕，上唱而民和。若讓愚者教智者，不肖者臨賢人，刑罰再嚴也不能使民服。觀君主所舉用的人，就可見治亂；文王用太公召公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夫差用太宰嚭而滅，秦用李斯趙高而亡。

權變也要歸於善。伊尹負鼎五就桀五就湯，是要以濁為清、以危為寧；周公誅管蔡，是不得已以定天下；管仲不死而輔齊，是為了平夷狄之患；孔子奔走列國，甚至借由衛夫人、彌子瑕求通其道，也是為了行王道。問題在於後世小人常借聖賢權變作遮掩：無廉恥說是管仲之趨，爭財害親說是周公之義，趨勢門說是孔子之術。判斷一件事，要看它最終是否歸於仁義；百川不入海就不成川谷，行為不歸善就不成君子。

篇末轉回仁義、本末與人心。君子有過，如日月之蝕，不害其明；小人偶有可取，如狗白日叫、鴟夜能見，不能算善。知者不妄發，必擇善、計義而行；才智能立，必以仁義為本。身比天下更貴，所以用天下換一身之死，愚人也不做；義又比身更重，所以為君親之難可視死如歸。成霸王之業要得勝，得勝要強，強要用人力，用人力要得人心，得人心先要自得其心。心是身本，身是國本；失己不可能得人。

治國之本在寧民，寧民在足用，足用在勿奪時，勿奪時在省事，省事在節用，節用在反性。若眼貪五色、口貪滋味、耳溺五聲，七竅相爭而害本性，連自身都治不好，怎能治天下？紂有天下之名而無人心，武王入殷後表商容、封比干、釋箕子、偃兵息鼓，百姓歌樂、諸侯來朝，是得民心。楚昭王失國，百姓為他死戰復楚；楚靈王役民作章華台，百姓背離，他餓死乾溪。同是楚地，同是楚民，差別只在得民與失民。

最後本文大力批評逐末傷本。書數券契機械增多，若只是養成巧詐，純白神德反而不全。商鞅、吳起都是善於法與兵的人，卻不知道治亂之本，所以法可亡秦，兵可弱楚。小利可能開大害：一年二收蠶有利卻殘桑，所以王法禁；相互告發能舉奸卻傷和睦，所以不可只看眼前便捷。真正的仁是愛人，真正的知是知人；愛人則無虐刑，知人則無亂政。智伯多才而亡，是不愛人；齊王建巧而被秦虜，是不知賢。仁與知不立，即使聰慧敏捷、勤勞有力，也免不了走向亂亡。

note: 〈泰族訓〉有總會全書大旨的意味，從天道神明、陰陽感應說到政治教化、禮樂法刑與仁知之本。它把《淮南子》常見的無為、感應、養神、正俗收束為治道判準：本立則末可用，本失則巧法反害。閱讀時宜抓住「本末」與「感通」兩條線，尤其注意篇中反覆用小利成大害的例子，提醒治國不可只看一事一時之便。末段以愛人、知人收束，顯示玄遠感應最後仍落在政治倫理。


scripture_id: zhuangzi-xiaoyaoyou

scripture_title: 莊子（南華真經）白文·內篇 逍遙遊

chapter_title: 內篇 逍遙遊

original: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无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无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无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蜩與鷽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適莽蒼者，三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遊无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爲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无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无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无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无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穅，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爲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无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其无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无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无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无用，何不樹之於无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无爲其側，逍遥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Category:香港中學文憑考試指定文言篇章

vernacular:
北海有一條大魚，名叫鯤，大到不知道有幾千里。它變成鳥，名叫鵬，背也大到不可計量；奮起飛時，翅膀像垂在天邊的雲。鵬要等海水大動、風勢厚積，才遷往南海。《齊諧》說它拍水三千里，乘旋風上九萬里，憑六月大風而去。莊子接著反問：天色蒼蒼，究竟是天本來的顏色，還是因為遠到看不見盡頭才如此？鵬從高處往下看，也不過像人看天一樣。這一段不是只寫奇鳥，而是先打開尺度：水不深，不能載大船；風不厚，不能托大翼。大行動必須有大憑藉，小局面承受不了大生命。

蜩和鷽鳩笑鵬，說自己一躍而起，飛到榆樹、枋樹，飛不到也不過落地，何必上九萬里再往南？莊子用行路準備糧食作比喻：到近郊的人，帶三餐回來肚子還飽；走百里的人，要隔夜舂糧；走千里的人，要三個月積糧。小蟲哪裡懂大鵬？朝菌不知一月晦朔，蟪蛄不知一年春秋，這是生命太短造成的見識限制；冥靈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大椿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才是另一種時間尺度。眾人只驚嘆彭祖長壽，卻不知道在更大的生命面前，彭祖也只是短暫。

湯問棘的一段又重說鯤鵬故事，斥鴳笑鵬不知要飛到哪裡，說自己在蓬蒿間上下跳躍，這也算飛的極致。莊子明白點出：這就是小與大的分別。世上那些智能足以勝任一官、行為足以取信一鄉、德行合一君、名聲動一國的人，也常像斥鴳一樣自滿。宋榮子能笑看全世稱譽與非議，不因人讚而更努力，也不因人毀而沮喪，他已能分清內外、榮辱，但還沒有真正立定。列子御風而行，十五日才回，不必汲汲求福，可是他仍要依靠風。真正逍遙的人，是乘天地自然之正，順六氣變化而遊於無窮，還有什麼外物可依待？所以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說日月已出而小火還不熄，時雨已降還去灌溉，太勞而無益；先生一立，天下便治，我還占著君位，自覺欠缺，所以請你接受天下。許由回答：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經治了；我若代你，是為了名嗎？名只是實的賓客，我何必為了賓客而來？小鳥在深林築巢，不過占一枝；偃鼠到河邊喝水，不過滿腹。天下對我沒有用。廚師不下廚，主祭的人也不會越過酒器菜俎去代替他。這段把「無名」落到政治：真正不缺的人，不會為天下這個大名所動。

肩吾聽接輿說藐姑射山神人，覺得話太大、太遠、不近人情。連叔說，盲人不能一起看文采，聾人不能一起聽鐘鼓，知識也有聾盲。那神人肌膚如冰雪，不吃五穀，吸風飲露，乘雲御龍，神氣凝定，使萬物不受災病、年穀成熟。這不是世俗怪談，而是在說有一種德與萬物混同為一，不把天下當成勞碌事業。宋人帶禮冠到越地，越人斷髮文身，根本用不上；同樣，把世俗的政治名物拿去衡量神人，也用錯了地方。堯見藐姑射四子後，茫然忘失天下，正是從天下之主的尺度，轉到無待之人的尺度。

最後兩則是惠子與莊子的辯論。惠子說魏王送他大葫蘆種子，長成後能裝五石，裝水太脆舉不起，剖成瓢又太大無處可容，所以砸了。莊子說你不會用大。宋人有不龜手藥，只用來漂洗絲絮；客人買了藥方，獻給吳王，冬天水戰大敗越人，因而受封。同一種不龜手之藥，有人只靠它洗絮，有人靠它封地，差別在用法。你有五石大瓠，為何不把它當大樽，浮遊江湖？你只是心被蓬草塞住，才以為它無用。

惠子又說自己有大樗樹，樹幹臃腫不合繩墨，小枝彎曲不合規矩，木匠看都不看；你的話也大而無用，大家都會拋棄。莊子回答：狸狌伏低身子捕小物，東西跳躍，最後常中機關、死於網罟；大牛雖不能抓老鼠，卻大如垂天之雲。你有大樹，何不把它種在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在旁邊無為徘徊，在樹下逍遙睡臥？它不合器用，就不會被斧斤砍伐；萬物無害於它，無所可用，哪裡還有困苦？全篇到這裡收束：逍遙不是把自己變成最有用的工具，而是從小知、小名、小用中退出，讓生命在不被役使的地方展開。

note: 〈逍遙遊〉是《莊子》內篇開端，先用極大的鯤鵬打開視野，再層層破除小大、功名、用無用的拘限。它的題旨不只是自由想像，而是追問人何以被所待之物、名位之用束縛。閱讀時可注意寓言的尺度變化：從天空海運到榆枋蓬蒿，從天下讓受到底層器物，皆在推動讀者離開狹小成心，理解逍遙並非世俗成功。篇末大瓠與樗樹，把玄旨落在用物觀念上，讀來尤須回扣開篇小大之辨。


scripture_id: zhuangzi-qiwulun

scripture_title: 莊子（南華真經）白文·內篇 齊物論

chapter_title: 內篇 齊物論

original: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无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虚。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構，日以心鬬。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啓態，樂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爲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无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无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爲有。无有爲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爲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无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僞？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无窮。是亦一无窮，非亦一无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爲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爲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无成與毀，復通爲一。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无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无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爲類，則與彼无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无謂乎？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爲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爲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既已爲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无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无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爲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无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汝：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爲雌，麋與鹿交，鰌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无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无謂有謂，有謂无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爲孟浪之言，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爲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爲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爲其䐇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藴。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匡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爲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汝，皆夢也；予謂汝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爲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无竟，故寓諸无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vernacular:
南郭子綦靠著几案坐著，仰天吐氣，像失去了和自己相對的那個「我」。顏成子游覺得奇怪，問人的形體固然可以像枯木，難道心也可以像死灰嗎？子綦說，今天我「喪我」，你知道嗎？你聽過人籟，沒有聽過地籟；聽過地籟，也還沒有聽過天籟。地籟就是大地吐氣成風，風吹過山林大木的各種孔竅，發出像鼻、口、耳、圈、臼、水洼等不同形孔的聲音，激越、呼嘯、叱喝、吸入、叫喊、悲號，風小則小和，風大則大和，風停則眾竅空寂。天籟不是另有一個主宰在吹，而是萬物各依自己孔竅發聲，各自成其聲。這開頭已說明：齊物不是把差別抹掉，而是看見差別各有其自取。

接著莊子寫人的心智如何被困住。大知寬閑，小知瑣碎；大言開闊，小言纏繞。人睡著時魂夢交錯，醒來後形體又與外物接觸，天天用心爭鬥。恐懼、喜怒、哀樂、憂思、變態，像樂聲從空管中出來，像濕氣蒸成菌類，日夜更替，卻不知道從何萌生。好像有一個真宰在支配，可是看不見形跡；百骸、九竅、六藏都在身上，人到底該偏愛哪一個？若都只是臣妾，誰又能真正治理誰？一旦受形，就不斷與萬物相刃相磨，奔馳到盡頭仍不能停止，終身役役不見成功，形體變化，心也跟著變，這就是人生的大悲。

人最大的問題，是把已形成的「成心」當老師。只要隨自己的成心判斷，是非就先立起來了；即使愚人也有自己的師心。若心還沒有定型就已經說是非，就像今天才往越國去，卻說昨天已經到了，是把沒有當作有。語言也是如此：話不是單純的風吹聲，說話的人似乎有所說，可是他所說的對象並不穩定。道在哪裡隱蔽，才有真偽？言在哪裡隱蔽，才有是非？道被小成遮住，言被浮華遮住，儒墨才各自以自己的是非攻擊對方。若要使對方所非也顯出其是、對方所是也顯出其非，不如用「明」來照見彼此相因。

「彼」和「是」不是孤立的。從彼方看，不見此方；從自己這裡看，才知道此方。彼從此生，此也因彼而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聖人不沿著單邊的是非走，而是以天來照，看見是也是彼，彼也是是。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若彼此不能再互為對偶，就叫道樞。道樞像環的中心，得其環中，才能應無窮變化。是也無窮，非也無窮，所以不如以明照之。

莊子進一步說，天地可以看成一指，萬物可以看成一馬。物各有其然，各有其可，沒有一物完全不可然、不可可；細草和大柱，醜女和西施，怪異與平常，從道看都通為一。分開看就有成，成的同時也有毀；若能回到通一，就不被成毀牽走。朝三暮四的故事說，猴子早三晚四就怒，早四晚三就喜，名目變了，實數未虧，喜怒卻被名牽動。聖人不是強行消除是非，而是把是非調和，休息在自然均平中，這叫兩行。

古人智慧最高處，是認為未曾有物；其次是有物而未有封界；再次是有封界而未有是非。是非一顯，道就虧損；所偏愛的一面也就形成。昭文彈琴、師曠執杖、惠子倚梧而辯，都各以一技一知為盛，想把自己的所好顯明出來，結果反而終身被所好所限。若這也算成就，那我也可算成就；若這不算成就，萬物與我也都無成。聖人不用這種刺眼的疑耀，而寓於平常之用，這仍是「以明」。

說到有無與一，莊子故意把話推到語言邊界：有開始，還有未曾有開始，又有未曾有那個未曾開始；有有，有無，又有未曾有無。剛說出有無，就不知道有無到底誰有誰無。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然是一，還能說話嗎？可是一旦說「一」，一和言就成了二，二加一又成三，再推下去，巧於曆算的人也算不完。這不是玩文字，而是指出：語言一啟動，分別就增生；最好的方法不是從有走向更多有，而是無所趨向，因任自然。

大道本無封界，言語本無常定，後來才有左右、倫義、分辨、競爭等畛域。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論而不議；經世之事，議而不辯。因為真正的分別裡有不分，真正的辯論裡有不辯。大道不靠稱說，大辯不靠多言，大仁不刻意為仁，大廉不自矜，大勇不忮害。知道止於自己所不知，才是至知；能明白不言之辯、不道之道，就像天府，注入不滿，取用不竭，卻不知來源。

齧缺問王倪「你知道萬物共同認可的是什麼嗎？」王倪連說我哪裡知道。人睡濕地會腰病，泥鰍不會；人上樹會怕，猿猴不會；人吃肉，鹿吃草，蜈蚣甘於蛇，鴟鴉嗜鼠，誰知道正味？毛嬙、麗姬是人眼中的美人，魚見了下潛，鳥見了高飛，麋鹿見了奔走，誰知道正色？從我看來，仁義的端緒、是非的道路雜亂紛紜，我怎能知道分辨？這段把齊物落到身體經驗：處所、味道、美色都依物類而異，人的標準不能自稱天下唯一標準。

長梧子談聖人時，又把生死看成一場大夢。人喜生惡死，怎知不是迷惑？麗姬初到晉國時哭濕衣襟，等到同王寢處、食美味後，反而後悔當初哭泣；怎知死者不會後悔當初求生？夢中飲酒，醒來哭泣；夢中哭泣，醒來打獵。人在夢中不知道是夢，醒後才知；也許還有大覺，醒來才知此生也是大夢。若我和你辯論，你勝我，未必你就是是；我勝你，也未必我就是是。找同意你的人來判，他已同你；找同意我的人來判，他已同我；找不同於我們的人，也仍有自己的偏向。既然彼此不能絕對相知，只能和之以天倪，順著變化延展，忘年忘義，寄於無窮。

罔兩問影子，剛才你走，現在停；剛才坐，現在起，怎麼沒有固定操守？影子回答：我有所依待才這樣吧？可是我所依待的東西，是否又有所依待？我怎知為什麼如此，怎知為什麼不如此？最後莊周夢見自己是蝴蝶，栩栩然自得，不知道有莊周；忽然醒來，才驚覺自己是莊周。究竟是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莊周與蝴蝶必有分別，但分別就在變化之中，這叫物化。全篇所謂齊物，不是說萬物沒有差別，而是說每個差別都不能獨占真理；能在變化中不執一端，才接近道樞。

note: 〈齊物論〉是內篇中辨析最密的一篇，中心在齊彼此、齊是非、齊物我。它先從身心經驗寫「喪我」，再批判語言與成心如何製造真偽、可否的畛域，最後以夢蝶收束到物化。閱讀時不要急著把「齊」理解為抹平差別；更要看莊子如何指出差別雖在，而執著於單一立場會遮蔽道樞，使人陷入無窮爭辯。天籟、道樞、兩行、物化是閱讀樞紐，可依次看出從喪我到齊物的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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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莊子（南華真經）白文·內篇 大宗師

chapter_title: 內篇 大宗師

original: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无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虚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以德爲循。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爲无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襲崐崘；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官；禺强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无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无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爲物，无不將也，无不迎也，无不毀也，无不成也。其名爲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无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閒而无事，跰𨇤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犁往問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爲鏌鋣！』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爲大鑪，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發然汗出。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无相與，相爲於无相爲？孰能登天遊霧，撓挑无極，相忘以生，无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户乎！嗟來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脩行无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弔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爲附贅縣疣，以死爲決𤴯潰癕。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遥乎无爲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慼，居喪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无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爲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无損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爲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遥蕩恣睢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无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无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錘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䪠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此所遊已！」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枝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无好也，化則无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vernacular:
本篇先說最高的智慧，是知道天所作為，也知道人所作為。知道天，就是順著自然所生；知道人，就是用已知去涵養未知，不讓生命中途夭折。可是莊子馬上提醒，知總要有所憑待才算恰當，而所憑待的標準並不固定；我們怎知自己所謂「天」不是人為，所謂「人」不是天成？所以必須先有真人，才有真知。真知不是多懂道理，而是生命已經不被天人、生死、利害撕裂。

古代真人不違逆少數，不自恃成功，也不謀求士名；錯過不後悔，適逢也不自得。登高不恐懼，入水不覺濕，入火不覺熱，這不是神怪表演，而是說他的知已能上達於道，不被外境動搖。真人睡覺不做亂夢，醒來無憂，飲食不貪甘美，呼吸深沉到腳跟；眾人呼吸只到喉頭，欲望越深，天機越淺。真人不知喜生、不知惡死，來時自然來，去時自然去；不忘生命所從來，也不強求生命所終至，接受便喜，忘失又復歸，這叫不以心捐害道，也不以人力去幫天。

真人的心志靜定，容貌寂然，冷時像秋，暖時像春，喜怒和四時相通，與萬物各得其宜卻不知邊際。他用刑、禮、知、德，不是執著制度，而是因世而行：刑像身體，可以從容殺伐；禮像翅膀，使他行於世；知是時機，不得已才應事；德是順循，好像有腳的人都能到丘陵，旁人卻以為他辛苦奔走。他好與不好都歸於一；一與不一也都歸於一。天與人不互相勝過，這才叫真人。

死生是命，像夜與旦有常序，是人不能參與改變的物情。泉水乾涸，魚困在陸地上，彼此吐氣濡濕、用唾沫相沫，不如在江湖裡相忘。與其稱讚堯、非議桀，不如兩邊都忘，化入大道。大地給我形體，用生命勞動我，用老年安逸我，用死亡休息我；所以善待我生的，也正是善待我死的。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湖澤，看似牢固，仍可能半夜被大力者搬走；只有把天下藏在天下，才無處可逃。聖人遊於萬物不能逃離的地方，善夭、善老、善始、善終。

接著說道本身：它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硬受，可得而不可看見；自本自根，天地未生以前已存在。它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以前不算高，在六極之下不算深，先天地而生不算久，長於上古不算老。狶韋氏、伏羲、斗星、日月、黃帝、西王母、彭祖、傅說等皆因得道而各成其位。這一串神話人物不是要建立仙譜，而是說道先於一切名位功能，萬物依道而成，卻不能把道化成某一物。

南伯子葵問女偊為何年老而色如孩童。女偊說自己聞道，又說求道要先外天下，三日後能把天下置外；再外物，七日後不被物累；再外生，九日後不被生命自身所束；外生後朝徹，朝徹後見獨，見獨後無古今，無古今後入於不死不生。所謂不死不生，不是肉身永存，而是能在生殺、迎送、毀成中保持攖寧。攖寧就是被外物觸動而仍能安定成全。她又把聞道源流推給副墨、洛誦、瞻明、聶許、需役、於謳、玄冥、參寥、疑始，越傳越玄，表示道的來處不可落入普通師承名目。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說，誰能以無為頭、生為脊、死為尻，知道死生存亡是一體，就與他做朋友。子輿病得形體蜷曲變形，仍說造物者真偉大，要把我做成這樣拘曲。他不厭惡病形，說若左臂化為雞，就用它報曉；右臂化為彈，就用它打鳥；臀部化為輪，精神化為馬，就乘它而去，何必另換車駕？得是時，失是順；安時處順，哀樂不能進入，這叫懸解。子來將死時，妻子圍著哭，子犁叫他們走開，不要驚擾變化。子來說，陰陽對人比父母還親，若它要我死而我不聽，就是悖逆；天地是大爐，造化是大匠，往哪裡去不可？這是把死亡看成再一次鑄造。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友，子桑戶死後，兩人編曲鼓琴，在屍旁唱他已返其真。子貢覺得這不合禮，孔子卻說他們是遊方之外的人，我只是遊方之內的人。方外之人與造物者為伴，遊於天地一氣，把生命看成附贅懸疣，把死亡看成膿瘡潰破，哪裡還用世俗喪禮給眾人耳目觀看？孔子又說，魚相處於水，人相處於道；魚在江湖相忘，人也應在道術中相忘。畸人在人間看似偏異，卻與天相合；在人看是小人，在天看也許才是真人。

顏回問孟孫才母死而哭無淚、心不悲、居喪不哀，卻以善喪聞名。孔子說孟孫才已盡喪之道，進於知。他不知道為何生，也不知道為何死，不急著先後取捨，只像將化為物一樣等待未知之化。形體震動而心不受損，居處改換而情不死。人哭他也哭，只是隨俗應和。夢為鳥就飛天，夢為魚就入淵，怎知現在說話的是醒是夢？能安於安排而隨化去，才入於寥天一。

意而子見許由，說堯教他躬行仁義、明言是非。許由說，堯已用仁義給你黥面，用是非割你的鼻子，你還怎麼遊於遙蕩自在之途？意而子仍想在藩籬邊上遊。許由不許，說盲者不能共賞眉目顏色，瞽者不能共觀青黃文繡。意而子卻說，無莊失美、據梁失力、黃帝亡知，都在造化鍛鍊之間；怎知造物不會除去我的黥劓，讓我跟隨先生？許由才略說其大：我師啊，粉碎萬物不自稱義，澤及萬世不自稱仁，長於上古不自稱老，覆載天地、雕刻眾形不自稱巧，這就是所遊之境。

顏回三次見孔子，先說忘仁義，孔子說可，還不夠；再說忘禮樂，也還不夠；最後說坐忘。孔子問何謂坐忘，顏回說：墮掉肢體，黜退聰明，離開形體，去除智知，同於大通，這就叫坐忘。孔子承認他賢，說同於道就沒有偏好，化於道就沒有固定常態，自己願意跟在他後面。最後子桑貧病淋雨，問父母、天人誰使他窮到極處，最後找不到主使者，只能說是命。這收束全篇：以道為師的人，不在富貴康強時才安，在病、死、喪、貧中也能把一切交還造化。

note: 〈大宗師〉承接逍遙與齊物，進一步描寫能以道為師者的生命態度。篇中「真人」不是奇能之人，而是能順天人、生死、窮達之變而不失其真者。閱讀時可把道論、真人論、死生故事和坐忘連起來看：抽象的道，透過人物面對疾病、死亡、貧困時的從容呈現；所謂大宗師，即不是外在師法，而是萬化所本之道。坐忘一節尤其關鍵，它把真人的死生觀轉成可理解的心知工夫。


scripture_id: ganshui-tanchuduan-xianji-beiming

scripture_title: 長真子譚真人仙跡碑銘

original:
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密國公金源濤撰
昔人有言，仙語無詞，心傳道見。神丹之訣，洞簫之音，流注於玄虛渺漠之問，其得之者，又不知幾何人哉。隱之則紅霞丹景，出之則琳官金簡，如斯人輩，似有為之士也。士至於無為無不為，攜壺曳履落魄于逆旅酒家之問，吟嘯忘懷與風月為莫逆，此亦近乎大隱者矣。德不孤必有鄰，道不我須及人。黃、秦、晁、張，東坡門下之四賢也，詩文雄深，筆力雅健，故能弘先生之教。馬、譚、邱、劉，重陽門下之四仙也，道用沖虛，處心清寂，故能明祖師之道。教何以弘？道何以明？其實皆一心也。其虛心明道者誰？長真子譚公真人也。師諱處端，字通正，山東寧海州人。其父即繆繚之工，於權衡出納之問無非平實，報己生資以濟貧窘，積善累行備餘慶而生先生。公幼而秀發，聲韻琅然，人知其非常兒也。甫及六歲，因戲墮於井中，人急下井救之，見公安坐水上，隨挈而出，略無傷焉。又所居遺火，巨楝碎於榻前，公方寢熟，呼而起之，神情自若。蓋有道之士非水火所能損越也。至十有五齡而志於學，詠物警策，其《葡萄篇》已膾炙人口。及弱冠，乃尊以玉名之，遂涉獵詩書，工諸草隸。一朝因醉遇雪臥於途中，即感風痺之疾。公喟然嘆曰：玉平昔為行於世，略無鮮益，中復遇奇疾，必非藥石可療之。惟暗誦北斗經以求濟。忽夢大席橫空，公飛昇欲據之，見北斗星君冠服而坐，公叩首作禮問恍然而覺。自玆奉道之必篤矣。至歲仲秋，聞重陽真人度馬宜甫為門生，公徑赴真人所，祈請棄俗服羽執弟子禮。真人付之以煩，便宿於庵中。時嚴冬飛雪，丹鼇灰玲，藉海藻而寐，寒可墮指。真人遂展足令抱之，少頃汗流被體，如置身炊甌中。拂曉，真人以盥洗餘水使公滌面，從滌之月餘，宿疾頓愈。於是公推心敬而事之，其妻嚴氏詣庵呼歸，公怒而黜之。公拜禱真人，求道之日用，真人以四字祕訣授之，遂立今之名字焉，又道號長真子。師命公赴維陽，與馬、邱、劉同處，真人《步虛詞》中有達真譚玉之語，味之豈小許哉。真人至汴，遺訓命四子主掌教門，及重陽仙遊，公與三大士負師遺蛻，徑歸關中，座之于劉蔣村祖庵之西隅，供祭盡師資之禮。頃有請長真齋者，公不避嚴凝涉溪而往，水介於見烏之問，足無所苦，人咸異之。後寓跡於河朔，獲麝縣府君廟之新庵。一日，先生鎖庵而出，云往衛州。至夕，廟官溫生者見庵中光輝照映，即窗隙而窺之，見先生逼火而坐，溫驚疑潛退。未曉，默遣人趨州，託乞藥於師。其人至衛，見先生於外內尚未起，授藥而還。復視庵中，燃火猶未畢燼，與薊子訓歷諸家之說異世而同科爾。先生行業頗多不能遍舉』姑略而論數事于後：忍折齒之憤，德也。夢中之藥，神也。知巨僚之見訪，明也。書龜蛇以辟火，靈也。為人德能通神，明可濟靈，非仙而何歟？又聞先生不擇貴賤賢鄙，不異山林城市，俱以道化，無非晏然。作歌詩百餘篇，目之曰《水雲集》。宿慕洛陽天中之土，人多道心，有意作丹成之所。因見洛南之朝元宮，昔朗然子之故居也，愛其山水明秀遺跡尚存，有道士張永壽者時主觀事，即以宮之束隙地數畝遺之。先生誅茅拾礫而庵焉。有洛人朱氏者奉道構庵，請公居之。先生於朱庵中神遊問，似與重陽、丹陽遇，報以仙期，旋復返朝元之故居，即今之棲霞觀也。觀在後長春邱公真人立名。至歲孟夏朔日，無疾留頌而逝，異香凝室者數日，世壽六十三。昔嘗畫龜蛇者，蓋巳年巳月巳時歸真之預知也。其門人王道明、董尚志自童稚禮先生，盡負汲香火之勤，先生馭鸞之後數十年居仙瑩之側，王生主棲霞觀事，與董生始終醮祭無惰。擬行改葬，因李公都運先生暨四大道師李公志源、于公善慶、王公志淵、陳公無染以碑銘見囑於老夫，敬喜而筆之銘曰：重陽真人，大道之師，長真先生，攝衣從之。以心傳心，神鬼不知，我知至人，生於聖時，人貴其異，我敬其實，束齊發揮，西洛留跡。語見歌詩，名傳金石，霞舉玄風，蕾買開丹液。野鶴昂藏，靈龜寶章，伏火制水，順陰調陽。分形入夢，道衛彌彰，先生未亡，千載馨香。

vernacular:
碑文先談「仙語無詞，心傳道見」：真正的仙家語言不一定落在文字上，道是心心相傳而顯現。作者又把蘇軾門下黃、秦、晁、張四賢與王重陽門下馬、譚、丘、劉四仙並舉：前者以詩文弘先生之教，後者以沖虛清寂明祖師之道。所謂教得以弘、道得以明，根本都在一心。這樣鋪墊後，才點出長真子譚處端是那位「虛心明道」的人。

譚處端字通正，山東寧海州人。父親從事量衡出納一類工作，處事平實，並用自己資財救濟貧窘，積善累行，所以生下譚處端。譚處端幼年秀發，聲音清亮，人們知道他不是尋常兒童。六歲時曾因遊戲墜入井中，眾人急忙下井救他，卻見他安坐水面，被抱出後毫無損傷。又有一次住處失火，巨梁碎落在榻前，他正熟睡，被人叫醒時神色自若。碑文把這些寫成有道之士不為水火所害的早期徵兆。

十五歲時，他立志向學，詠物有警句，《葡萄篇》已人口傳誦。成年後名玉，涉獵詩書，擅長草書隸書。後來有一次醉後遇雪，臥在路上，因此得了風痺之疾。他嘆息說，自己平生行於世，幾乎沒有什麼利益眾人的事，如今又遇奇疾，恐怕不是藥石能治，只能暗誦《北斗經》求救。忽然夢見大席橫空，自己飛昇想坐其上，又見北斗星君冠服而坐，便叩首作禮，隨即恍然醒來。從此他奉道之心更加篤定。

仲秋時，他聽說王重陽度馬宜甫為門生，便直接到重陽真人處，請求棄俗服羽，以弟子禮侍奉。王重陽先把煩苦交給他，使他住在庵中。當時嚴冬飛雪，爐灰寒冷，只能鋪海藻而睡，冷到手指幾乎要凍落。重陽便伸腳讓他抱著，不久他汗流遍體，如同置身蒸甑。天亮後，重陽又把洗漱剩水給他洗臉；如此洗了一個多月，宿疾竟忽然痊癒。譚處端因此推心敬事重陽。其妻嚴氏到庵中呼他回家，他發怒而遣退。後來他向重陽拜禱，請問日用之道，重陽以四字祕訣授他，並立如今名號，又給道號「長真子」。

重陽命譚處端赴濰陽，與馬鈺、丘處機、劉處玄同處。重陽《步虛詞》中有「達真譚玉」之語，碑文說細味此句，評價並不小。重陽至汴梁時，遺訓命四子主掌教門。重陽仙遊後，譚處端與三位大士奉負師父遺蛻，直接回關中，把遺蛻安置於劉蔣村祖庵西隅，供祭之禮盡弟子對師父的本分。後來有人請長真齋，譚處端不避嚴寒，涉溪前往；水夾在足間，腳卻毫無痛苦，眾人都覺得異常。

他後來寓跡河朔，住在獲麝縣府君廟的新庵。有一天，他鎖庵出門，說要去衛州。到了晚上，廟官溫生看見庵中光輝照映，從窗縫偷看，竟見譚處端靠火而坐，驚疑而退。天未亮，溫生默派人趕到衛州，託求藥於譚處端；那人到衛州時，見譚處端仍在外面尚未起身，譚處端授藥讓他回去。再看庵中，火還未燒盡。碑文把這種分身往返比作古代仙傳中薊子訓一類事蹟，說異世而同類。

作者說，譚處端行業很多，不能全舉，只略論數事：能忍折齒之憤，是德；夢中授藥，是神；預知貴官來訪，是明；畫龜蛇以辟火，是靈。德能通神，明能濟靈，不是仙人又是什麼？又說譚處端不分貴賤賢愚，不論山林城市，都以道化人，神情安然。他作歌詩百餘篇，題為《水雲集》。他一向仰慕洛陽天中之土，認為當地人多有道心，有意在那裡作丹成之所。後來見洛南朝元宮是朗然子舊居，山水明秀、遺跡尚存，主觀道士張永壽便把宮東空地數畝贈給他，他清除茅草、拾去瓦礫，在那裡結庵。

洛陽朱氏奉道，為他築庵，請他居住。譚處端在朱庵中神遊時，似乎遇見重陽、丹陽，並被告知仙期；隨後回到朝元故居，也就是後來的棲霞觀，觀名是後來長春真人丘處機所立。某年孟夏初一，他無病，留下頌語而逝，異香凝於室中數日，享年六十三。昔日他曾畫龜蛇，碑文解釋說，那其實預示他在巳年、巳月、巳時歸真。門人王道明、董尚志自童稚時拜他為師，一直負責汲水、香火之勤；譚處端馭鸞而去後數十年，他們仍居仙塋旁，王道明主棲霞觀，與董尚志始終醮祭不懈。改葬時，諸道師請作者撰銘。銘文最後說，重陽是真正大道之師，長真攝衣相從，以心傳心，神鬼不知；作者敬重的不是奇異外相，而是譚處端的真實踐履、詩歌流傳、西洛遺跡與不亡馨香。

note: 譚處端是全真七真之一，後世尊為長真真人。《甘水仙源錄》保存的這篇碑銘，不是單純神怪記，而是全真祖師記憶形成的材料：它把童年異徵、風痺病、投王重陽、四字祕訣、奉遺蛻西歸、洛陽棲霞觀與《水雲集》連成一條可供門人崇奉的仙跡。Marsone 對王重陽與早期全真的研究，可幫助理解馬、譚、丘、劉在重陽門下的位置；Eskildsen 與 Komjathy 對早期全真苦行、斷親、師弟關係與詩歌教化的討論，能對讀碑中嚴冬宿庵、妻來呼歸而黜、受四字祕訣等敘述。Goossaert 與 Esposito 對後世全真制度和譜系建構的研究，也提醒讀者：這類碑銘既保存早期傳說，又參與塑造七真作為祖師的公共形象。碑中「仙跡」與「實德」並行，正是全真金石文的典型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