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洞玄靈寶自然九天生神章經

chapter_title: 九天章句與內外神真

original:
天際九清外，落落高神迴。三色返空無，四候應玉畿。河侯已鼓筆，五行潛相推。

六度無終劫，運極乘炁歸。萬魔羅天布，羣兇竟吐威。兆民負災衝，積屍令人悲。

妙哉正法文，理劫明不衰。至時奉相迎，契在九天飛。與爾期太平，放心無翮飛。

鬱單無量天生神章第一
帝真胞命元元一黃演之炁
混合空洞炁，飛爽浮幽寥。延康無期劫，眇眇離本條。苦魂沉九夜，乘晨希陽翹。

大有通玄戶，鬱單降晨霄。黃雲凝靈府，陰陽炁象交。胞元結長命，惡根應化消。

桃康合精延，二帝秀玉飄。灌溉胞命門，精練神不彫。九天命靈章，生神神自超。

元君遏死路，司馬誦洞謠。一唱萬真和，九遍諸天朝。稽首恭劫年，慶此榮舊苗。

上上禪善無量壽天生神章第二
帝真胎命元洞冥紫戶之炁
無量結紫戶，炁尊天中王。開度飛玄爽，凝化輪空洞。故根離昔愛，緣本思舊宗。

幽夜淪遐劫，對盡大運通。帝真始明精，號曰字元陽。孾兒伯史華，結胎守黃房。

斬根斷死戶，熙頤養孾童。禪善導靈炁，玄哺飛天芳。華景秀玉質，精練自成容。

務玄育上生，羅列備明堂。太虛感靈會，命我生神章。一唱動九玄，二誦天地通。

混合自相和，九遍成人功。大聖慶元吉，散華禮太空。諸天並歡悅，一切稽首恭。

梵監須延天生神章第三
帝真魂命元長靈明仙之炁
須延總三雲，玄元始炁分。落落大梵布，華景翠玉尊。明梵飛玄景，開度長夜魂。

遊爽赴期歸，炁炁返故根。大帝號陽堂，字日八靈君。九開綠迴道，胎炁生上元。

陵梵度命籍，太一輔精延。泥丸敷帝席，三部八景分。魂生攝遊炁，九轉自成仙。

琅琅九天音，玉章生萬神。三徧列正位，炁參八辰門。玄關遏死戶，靈鎮津液源。

應會感靈數，明道潛迴輪。慶此孾兒蛻，稽首讚洞文。

寂然兜術天生神章第四
帝真魄命元碭尸冥演由之炁
寂然無色宗，兜術抗大羅。靈化四景分，萬條翠朱霞。遊魄不顧反，一逝洞羣魔。

神公攝遊炁，飄飄練素華。榮秀樁劫期，乘運應靈圖。空洞生神章，瓊音逸九霞。

一唱萬真會，騫爽合成家。九轉景靈備，鬱鬱曜玉葩。兜術開大有，一慶享祚多。

vernacular:
承接前面的神寶章，經文說高神在九清之外迴轉，三色之炁返回空無，四候應合玉京畿界，河侯已經執筆，五行暗中相推。六度無終劫中，運數到極點便乘炁而歸；萬魔布滿羅天，群凶吐出威勢，兆民承受災衝，積屍令人悲傷。正法之文極其微妙，能在劫運中明而不衰；到了相應時節，奉法者會被迎接，契合九天飛升，與太平相期。

接著正式列出九天生神章的前四章。第一是「鬱單無量天生神章」，對應「帝真胞命元元一黃演之炁」。章文說混合空洞之炁，飛動亡魂於幽寥之境；延康無期之劫中，苦魂沉在九夜，盼望晨光與陽氣升舉。大有玄戶開通，鬱單天降晨霄，黃雲凝在靈府，陰陽炁象相交；胞元結成長命，惡根隨化而消。桃康合精延命，二帝玉華飄秀，胞命之門得以灌溉，精神精鍊而不凋。九天命令靈章，生神者自然超升；元君遏止死路，司馬誦洞謠，一唱萬真和應，九遍諸天來朝。

第二是「上上禪善無量壽天生神章」，對應「帝真胎命元洞冥紫戶之炁」。章文說無量之炁結成紫戶，天中王炁尊開度飛玄之爽魂，使其凝化輪轉於空洞；舊根離開往昔愛著，緣本思念舊宗。長夜幽魂沉淪遠劫，對盡之後大運通達。帝真始明之精號為元陽，嬰兒伯史華守在黃房結胎；斬斷死戶之根，熙頤養育嬰童。禪善導引靈炁，玄哺如飛天之芳；華景秀出玉質，精鍊後自然成容。太虛感通靈會，命我誦生神章；一唱動九玄，二誦天地通，混合之炁自然相和，九遍而成人功，諸天歡悅，一切稽首。

第三是「梵監須延天生神章」，對應「帝真魂命元長靈明仙之炁」。須延天總攝三雲，玄、元、始三炁分布，大梵廣布，華景如翠玉尊。明梵飛出玄景，開度長夜之魂；遊爽依期歸還，炁炁返回舊根。大帝號陽堂，又名八靈君；胎炁生於上元，太一輔助精氣延長，泥丸上設帝席，三部八景分列。魂生之後攝召遊炁，九轉而自成仙；九天之音琅琅，玉章能生萬神，三遍列正位，玄關遏止死戶，靈鎮津液之源。

第四是「寂然兜術天生神章」，對應「帝真魄命元碭尸冥演由之炁」。寂然無色之宗，兜術天高抗大羅，靈化分為四景，萬條翠朱霞光遍布。遊魄不再回顧，一旦離去便洞入群魔之境；神公攝召遊炁，使其飄飄鍊成素華。空洞生神章的瓊音逸出九霞，一唱萬真會集，飛爽合而成家；九轉景靈完備，玉華鬱鬱發光，兜術開大有，一次慶會便享有許多福祚。

note: 此章的重點在「章」兼具文字、聲音與炁。九天生神章不是單一祈禱文，而是由三洞飛玄之炁凝成的靈文，因此能同時作用於身內神真與幽冥亡魂。對生者，誦持使身神安定、精炁凝聚；對亡者，章音能開九幽、解胎結、導受生。這也是靈寶煉度的核心差異：它不是只請神赦罪，而是以靈文重新排列生命的炁化條件。注釋不宜補入原文未列的章句，只可依本段所見說其功能。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scripture_id: jiutian-shengshen-zhangjing

scripture_title: 洞玄靈寶自然九天生神章經

category: salvation

chapter_title: 結示奉行與流通

original:
上聖迴帝駕，孾兒欻以歌。不勝良晨會，一切稽首和。

波羅尼蜜不驕樂天生神章第五
帝真藏府命元五仙中靈之炁
翻翻五帝駕，飄飄玄上門。遊步黃華野，迴靈驕樂端。採集飛空景，舊爽多不存。

太微迴黃旗；無英命靈旛。攝召長夜府，開度受生魂。公子輔黃寧，總錄具形神。

玉章洞幽靈，五轉天地分。炁練元藏府，紫戶自生僊。數周眾真會，啟陽應感繁。

玉女灌五香，聖母慶萬年。三界並歡樂，稽首禮天尊。

洞元化應聲天生神章第六
帝真靈府命元高真沖融之炁
應聲無色界，霄映冠十方。迴化輪無影，冥期趣道場。靈駕不待轡，朗然生神章。

空洞諒無崖，玄爽亦為疆。練胎返本初，長乘飛玄梁。蘄畜喪天真，散思候履常。

斬伐胞樹滯，心遊超上京。願會既玄玄，悟我理兼忘。介福九天端，交禮地辰良。

混化歸元一，高結元始王。稽首儔靈運，長謝囂塵張。

靈化梵輔天生神章第七
帝真元府命元高僊洞笈之炁
玄會統無崖，混炁歸梵輔。務猷運靈化，潛推無寒暑。乘數構貞條，振袂拂輕羽。

瓊房有妙韻，汎登高神所。圓輪無停映，真仙參列序。上上霄衢邈，洞元深萬巨。

秀葉翳翠霞，停蔭清泠渚。遨翫悟五神，繁想嘯明侶。五難緣理去，沖心自怡處。

爽魂隨本根，亹亹空中伫。七誦重關開，豁滯非神武。運通由中發，高唱稽首舉。

高虛清明天生神章第八
帝真華府命元真靈化凝之炁
清明重霄上，合期慶雲際。玉章散沖心，孤景要靈會。煥落景霞布，神衿靡不邁。

玉條流逸響，從容虛妙話。靈音振空洞，九玄難幽裔。感爽無凝滯，去留如解帶。

明識生神章，高遊無終敗。玄景曜雲衢，跡超神方外。應感無方圓，聊以運四大。

研心稽首誦，眾聖共稱快。

無想無結無愛天生神章第九
帝真神府命元自然玄照之炁
無結固無情，玄玄虛中澄。輪化無方序，數來亦叵乘。誰云無色平，峨峨多丘陵。

冥心縱一往，高期清神徵。良遇非年歲，劫數安可稱。浮爽緣故條，返胎自有恒。

靈感洞太虛，飛步霄上冰。津趣鼓萬流，潜凝真神登。無愛固無憂，高觀稽首升。

太極真人頌二首
大道雖無心，可以有情求。伫駕空洞中，迴盼翳滄流。淨明三界外，蕭蕭玉京遊。
自無玄挺運，誰能悟冥趣。落落天漢澄，俯仰即虛柔。七玄散幽裔，返胎順沈浮。
冥期苟潜凝，陽九無虞憂。睹此去來會，時復為淹留。外身而身存，真仙會良儔。

亹亹玄中趣，湛湛清漢波。代謝若旋環，椿木不改柯。靜心念至真，隨運順離羅。
感應理常通，神識逮自徂。淡遊初無際，繁想洞九霞。飛根散玄葉，理反非有它。
常能誦玉章，玄音徹霄遐。甲申洪灾至，控翮王母家。永享無終紀，豈知年劫多。

誦經應驗
蜀青城山乃神仙會府。昔蜀主孟昶往祈，見女真麻姑，致齋壇側。青城令有獻美女張氏，遂納之，名之曰麗華，同處于丈人觀。忽一夕迅雷掣電，暴雨猛風，掀拔屋宇，騰空散落，張氏遂殞命，葬山下。後數十年上元節，丈人觀道士李若沖夜歸，憩於山前。忽竹陰有一女子號泣而出，詣若沖前賦詩云：獨外經秋墮鬢蟬，白楊風起不成眠。澄思往日椒房寵，淚濕衣襟損翠鈿。言訖，復泣而退。若沖還觀，見丈人殿上有衣冠朱履之士，皆面北立，如有奏對。殿下廊廡問列諸罪人，見獄卒引一女子，縶於鐵柱，杖之，號叫痛楚，徐察之，乃山前逢之者。俄頃，善神以劍指若沖曰：今夕上元天官，自五嶽丈人，校勘生死罪目，不宜久立。若沖乃潛避達旦，具白其師唐洞卿。唐日：汝知之乎，此乃張麗華也。昔寵幸於此，褻瀆上真，致獲斯罪。既以詩告汝，汝當救之。曰：何法可救。曰：但轉《九天生神章》九卷，奏金籙白簡，可免斯苦，即自託生。偶遇臨邛牧田魯儔設黃籙，若沖遂置簡書疏，轉經十過，投仗醮所，因而救度。誦至九卷，適丁焚簡之時，若沖即回向而爇之。明日張氏所葬之地，有沙字四句云：符吏忽忽扣夜扃，便隨金簡出幽冥。蒙師薦拔恩非淺，領得生神九過經。

若沖諦觀：太上垂教，憫諸眾生，故立救拔之門，以濟生死之路。嗚呼，世人欲濟度先亡者，誠當崇此瓊文，為超脫之捷徑，謹書于經末，以為崇奉之勸云。

vernacular:
本章先承接前一章，說上聖回轉帝駕，嬰兒忽然歌詠；良辰法會令人不勝歡喜，一切眾真都稽首和應。接著列第五章「波羅尼蜜不驕樂天生神章」，對應「帝真藏府命元五仙中靈之炁」。五帝車駕翻飛，玄上之門飄然開啟，遊步於黃華之野，回靈於驕樂之端。太微回動黃旗，無英命令靈旛，攝召長夜府，開度受生之魂；玉章洞照幽靈，五轉之後天地分明，元藏府受炁鍊，紫戶自然生仙。玉女灌五香，聖母慶萬年，三界一起歡樂，稽首禮拜天尊。

第六章是「洞元化應聲天生神章」，對應「帝真靈府命元高真沖融之炁」。無色界因聲而應，霄光映照十方；化輪迴轉而無影，冥冥之期趨向道場。靈駕不待轡勒，朗然生出神章；空洞無邊，玄爽也成疆界。經文說要鍊胎返本初，長乘飛玄之梁，斬伐胞樹的滯礙，使心遊超上京；願會既然玄之又玄，悟境中連理也忘卻。最後混化歸於元一，高結元始之王，稽首同於靈運，長久謝離塵囂。

第七章是「靈化梵輔天生神章」，對應「帝真元府命元高僊洞笈之炁」。玄會統攝無涯，混炁歸於梵輔，靈化暗中推運，不受寒暑限制。乘著運數構成貞條，振袖拂動輕羽，瓊房中有妙韻，泛登高神之所。圓輪不停映照，真仙列序，上上霄衢遙遠，洞元深廣無量；秀葉遮蔽翠霞，清涼水渚停蔭。五難依理離去，沖心自得安怡；爽魂隨本根而上，七誦使重關開啟，滯礙豁然通達，運通由中發出，高唱而稽首。

第八章是「高虛清明天生神章」，對應「帝真華府命元真靈化凝之炁」。清明在重霄之上，會期在慶雲之際；玉章散入沖心，孤景邀會靈真。景霞煥然布開，神心無不超邁；玉條流出逸響，從容發出虛妙之語。靈音振動空洞，九玄難離幽裔；感通的爽魂沒有凝滯，去留如解帶般自在。明識生神章，高遊終無敗壞，玄景照耀雲路，行跡超出神方之外；應感不受方圓限制，只借此運轉四大。研心稽首誦持時，眾聖都稱快。

第九章是「無想無結無愛天生神章」，對應「帝真神府命元自然玄照之炁」。無結本無情，玄玄之中虛明澄澈；輪化沒有固定方向與次序，數運到來也難以乘量。誰說無色界平坦，其中仍有高峻丘陵。冥心一往，所期是清神感徵；善遇不可以年歲計量，劫數也不可稱盡。浮爽依著舊條返回，返胎自有常法；靈感洞達太虛，飛步於霄上冰境，津趣鼓動萬流，潛凝而真神上登。無愛所以無憂，高觀之中稽首上升。

後面附有太極真人頌二首。第一首說，大道雖無心，仍可由有情眾生求得；真仙在空洞中停駕，回望滄流，遊於三界之外的玉京。若能冥期潛凝，即使陽九災劫來臨也無憂；能外其身而身存，便與真仙會合。第二首說，玄中之趣深遠，清漢之波澄湛，世代變換如環旋，靜心念至真，隨運而順離羅。常能誦玉章，玄音徹達遠霄；甲申洪災到來時，可乘翼歸王母之家，永享無終之紀。

最後舉誦經應驗。蜀地青城山是神仙會府。昔日蜀主孟昶前往祈禱，見女真麻姑在齋壇旁；青城令獻美女張氏，孟昶納之，名為麗華，與她同住丈人觀。忽然一夜雷電暴雨大風，屋宇被掀起散落，張麗華死亡，葬在山下。數十年後上元節，丈人觀道士李若沖夜歸，在山前休息，忽見竹陰中有一女子哭著出來，向他作詩訴苦，說秋來獨處、白楊風起不得眠，想起往日椒房之寵，淚濕衣襟。說完又哭著退去。李若沖回觀，見丈人殿上有衣冠朱履之士面北而立，好像正在奏對；殿下廊廡間列著罪人，獄卒牽出一女子綁在鐵柱上杖打，痛苦號叫，仔細看正是山前遇見的女子。善神用劍指著李若沖說：今晚上元天官從五嶽丈人處校勘生死罪目，不宜久立。李若沖躲到天明，把事情告訴師父唐洞卿。唐洞卿說，這是張麗華，當年受寵於此，褻瀆上真，所以得此罪；她既以詩告你，你應當救她。救法是轉誦《九天生神章》九卷，奏金籙白簡，就可免苦並託生。後來正逢臨邛牧田魯儔設黃籙齋，李若沖便寫簡書疏，轉經十過，投入醮所，誦到九卷焚簡時為她回向。第二天張氏墓地出現沙字四句，說符吏夜扣幽門，隨金簡出幽冥，感謝師父薦拔之恩，領受生神九過經。李若沖因此感歎太上垂教，憐憫眾生，立下救拔之門以濟生死；世人若要濟度先亡，實應崇奉此經文，因它是超脫的捷徑，所以謹記於經末，以勸人奉行。

note: 結尾把全經功德收束到「奉行流通」。生神章的力量來自三寶九炁，但要在人間發生作用，仍須清齋、守戒、誦持與傳授。靈寶傳統特別重視經文流通，因文字本身即是炁化靈章；流通不是單純抄本傳播，而是讓更多生者與幽魂有機會聽聞開度之音。以濟度角度看，此經提供了亡魂受生的根本模型：由九天生神章開幽夜、鍊魂門、解胎結，最後使冥陽兩界同歸大道。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nvqing-guilv

scripture_title: 女青鬼律（卷之一）

category: ritual

chapter_title: 鬼律下降與主鬼名籍

original:
律曰：天地初生，元氣施行，萬神布氣，無有醜逆祆邪不正之鬼，男孝女貞，君禮臣忠，六合如一，元有患害。自後天皇元年以來，轉生百巧，不信大道，五方逆殺，疫氣漸興，虎狼萬獸，受氣長大，百蟲蛇魅，與日滋甚。天有六十日，日有一神。神直一日，日有千鬼飛行，不可禁止。大道不禁，天師不勑，放縱天下，凶凶相逐。唯任殺中民，死者千億。太上大道不忍見之，二年七月七日日中時下此鬼律八卷，紀天下鬼神姓名吉凶之術，以勑天師張道陵，使勑鬼神，不得妄轉東西南北。後有道男女生，見吾祕經，知鬼姓名皆吉，萬鬼不干，千神賓伏。奉行如律，不得妄傳非其人，傳非其人，災流七世，勿怨道咎。師紀姓名譜曰：

高天萬丈鬼，百鬼，中皇姓，係天六方鬼之主，住在太山東南角道水中，諸死人所歸。鬼亦上天，對問考罰，月一上。上古以來，已三萬六千餘年，如有三萬六千神與鬼等數。南鄉三老鬼，俗五道鬼，姓車名匿，主諸死人錄籍，考計生人罪，皆向之。此鬼在太山西北角，亦有官屬。太山有召一還。此鬼天煞，唯聞文書，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vernacular: 律文說天地初生時元氣流行，萬神布氣，無有醜逆邪鬼；後來不信大道，五方逆殺，疫氣漸興，蟲蛇百魅滋長，六十日各有值日神與千鬼飛行。太上大道不忍見民死無數，於七月七日日中下降鬼律八卷，交付天師，使人知鬼名而制鬼。接著列高天萬丈鬼、南鄉三老鬼等主鬼，說其居太山、水中或掌死人錄籍。

note: 《女青鬼律》的核心是「知名制鬼」。開篇把疫氣、猛獸、百蟲蛇魅的滋長歸因於大道不禁、天師未敕，表示鬼害不是無序恐怖，而是需要律令管理的失控力量。太上下降鬼律，讓天師以名籍、符書、敕令收束群鬼，這正是早期天師道治鬼法的特色。第二段列主鬼住處與職掌，像官府戶籍一樣標明姓名、所司與出入。知道鬼名，法師才能在病疫或喪亡時指名拘制，而非籠統驅邪。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


chapter_title: 斗宿軍將諸鬼

original:
雲中无頭壞軍死將逆惡大鬼，姓李名三可。

北斗三台招搖大鬼，姓伴名玩。

西斗三台鬼，姓車名球。

南斗三台鬼，姓溟名溫夫。

中斗三台鬼，姓王名咸。

東斗三台鬼，姓角名車。

東方凶神鬼，姓堅名角子。

南方凶神鬼，姓精名玉，又名後竹。

西方凶神鬼，姓天邪名古子。抑救切

北方凶神鬼，姓王名精。

中央凶神鬼，姓戴名應子。

五方逆煞注鬼名勗。

五方直符注鬼名結，天考逆煞直符鬼

名天殃，一名越。

天一神長惡子孫鬼，名高睪子。

天一神長傷還子鬼，名譚契子。

天飛行長鐶子鬼，名梁扶，一名汝夫。

天信義長鬼子，名太紫元。

天雲中元名遊行鬼，長三萬六千丈。

天雲中遊行鬼，名璦子，又名憘。音熙

天雲中二十八宿直煞鬼，名域子。

右三鬼，天陰陽鬼，主煞生人。

東方青帝直符鬼，名伯神子，一名果子。

西方白帝直符鬼，名伯和子。

南方赤帝直符鬼，名泰伯子。

北方黑帝直符鬼，名忝衣子。

中央黃帝直符鬼，名伯溪，一名淵。

東方青帝元名煞鬼，姓元名谷玄。從東方甲乙君使令，以甲乙日、辰日午時煞也

南方赤帝，姓變名乳。

西方白帝，姓名顏。

vernacular: 經文續列雲中無頭壞軍死將逆惡大鬼、北斗三台、東西南中各斗三台鬼，以及一系列軍死、逆惡、山川、道路、疫癘相關鬼名。這些鬼各有姓氏名號，或與斗宿、兵死、逆煞、山川方位相連，構成一套可供法師辨識與驅遣的鬼名目錄。

note: 這一組鬼名顯示鬼律並非抽象戒條，而是實用名籍。斗宿三台與軍死逆惡相連，表示鬼害可來自天象失序、戰死暴亡與道路山川的陰氣。早期道教治病常把疾病視為特定鬼神侵擾，若能寫符誦名、按圖索鬼，就能使病源具體化。經文逐名列姓，避免法師只說「邪鬼」而無對象；這與後世雷法召將攝鬼不同，鬼律更像司法名冊，以名制名，以律治鬼。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六十日鬼名上旬中旬

original:
北方黑帝，姓遐名明。

北斗主煞一人，上下烏衣，長七千丈，姓昊名還臨子。

斗綱加煞七人，長九丈，赤幘，主煞天下姦邪逆鬼。太一主煞无形无名鬼，長一丈六尺，赤幘赤衣服，天三五考煞鬼，名慧，長一丈七尺，白衣赤幘，持戟向人。

天帝常司過鬼，姓遐反，名班子，日暝人定時下聽人口語，逆知心神，還啟考煞。

五嶽鬼，名進強。

甲子日鬼，名元光。

乙丑日鬼，名邴彰。

丙寅日鬼，名釗昌。

丁卯日鬼，名子方。

戊辰日鬼，名生進。

己巳日鬼，名傳弁。

庚午日鬼，名柴方。

辛未日鬼，名音父。

壬申日鬼，名石松。

癸酉日鬼，名倚(辶各)。

甲戌日鬼，名甲光。

乙亥日鬼，名（辶玩)進。

丙子日鬼，名留遐。

丁丑日鬼，名王眸。

戊寅日鬼，名卻心。

己卯日鬼，名遙子。

庚辰日鬼，名耳子。

辛巳日鬼，名元聲。

壬午日鬼，名銜。

癸未日鬼，名歷廚。

甲申日鬼，名瑘光。

乙酉日鬼，名聶下。

丙戌日鬼，名雜𪚣生。

丁亥日鬼，名石(上『立』下『耶』)。

戊子日鬼，名證方。

己丑日鬼，名旨都。

庚寅日鬼，名苓。

辛卯日鬼，名(𣗥必)。

壬辰日鬼，名契，

癸巳日鬼，名輩方。

vernacular:
這一段先承接前面的方位與斗宿鬼名，說北方黑帝姓遐名明；又列出北斗主煞一人，上下穿烏衣，身長七千丈，姓昊名還臨子。接著是斗綱加煞七人，身長九丈，戴赤幘，主管誅殺天下姦邪逆鬼；太一也主管無形無名之鬼，另有天三五考煞鬼，名叫慧，穿白衣、戴赤幘，持戟向人。這些鬼名不是敘事人物，而是鬼律中可被辨認、可被符法約束的名籍。

經文又說，天帝常司過鬼姓遐反、名班子，會在日暮人定時下降，聽取人口中所說的話，逆知人的心神，再上啟考煞。五嶽鬼名進強。這表示人的言語、心念與罪過，都被納入天帝考察系統；鬼律不是只管外在病祟，也關涉日常言語與心神是否正直。

後半段按六十甲子日列出值日鬼名，從甲子日鬼元光、乙丑日鬼邴彰、丙寅日鬼釗昌，一直列到癸巳日鬼輩方。每一天都有對應鬼名，與開篇「天有六十日，日有一神」相合。法師或受法者若知道病祟、出行、犯忌發生在何日，就可以依日名查鬼，以符書或佩名制伏。白話讀這段時，重點不是把每個鬼名硬譯成現代意義，而是明白它把時間變成一套治鬼索引：日子有名，鬼也有名，知道名號才有辦法依法檢制。

note: 六十日鬼名是鬼律最具操作性的部分。甲子循環本用於曆日，經文把每一日對應一鬼名，使時間本身成為治鬼分類工具。法師或信眾可依病發、出行、受祟之日查對鬼名，再書符佩帶或奏告驅制。這種做法與後世擇日、值符、庚申守忌相通，但更早地保留了天師道以曆法統攝鬼神的思路。它把不可見的疫病與驚怖轉化為可命名、可處理的日值鬼。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六十日鬼名下旬

original:
甲午日鬼，名麻子角。

乙未日鬼，名不扶響。

丙申日鬼，名右公。

丁酉日鬼，名進卿一集。

戊戌日鬼，名召厹高。

己亥日鬼，名珠夫子。

庚子日鬼，名季方。

辛丑日鬼，名(辶氏)。

壬寅日鬼，名羅結。

癸卯日鬼，名健木。

甲辰日鬼，名索良。

乙巳日鬼，名畾元。

丙午日鬼，名挺濃。

丁未日鬼，名矣伍。

戊申日鬼，名却(崔刂)。

巳酉日鬼，名戴劫。

庚戌日鬼，名總夫。

辛亥日鬼，名安懸。

壬子日鬼，名道子。

癸丑日鬼，名唱適。

甲寅日鬼，名別狀。

乙卯日鬼，名天暗。

丙辰日鬼，名天(辶雉)。

丁巳日鬼，名天橫。

戊午日鬼，名耳(辶本)。

己未日鬼，名惡噁。

庚申日鬼，名義俚。

辛酉日鬼，名義呼。

壬戌日鬼，名夫。

癸亥日鬼，名答高敵。

vernacular: 經文繼續列出後半甲子日鬼名，直到癸亥日鬼。每一日皆以干支為標記，配以名號，有些字形保留異體或缺難辨字。這些鬼名不作義理發揮，而是作為符籙與佩帶、誦念時可直接引用的名籍。

note: 本章看似單調，實則是鬼律治鬼的資料核心。原文中的異體字與難字必須保留，因鬼名在法術語境中具有「真名」效力；任意改字會破壞名籍的準確性。日鬼下半部分完成六十甲子的封閉循環，表示任何日期的鬼害都可納入律令管轄。這種按日列名的方式，也顯示早期道教將疾病、死亡與日辰禁忌密切連接。對注釋而言，不能把鬼名附會為歷史人物，只能說它們是治鬼名籍。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


chapter_title: 六旬凶神

original:
甲子十日一旬，凶神姓玄名玉衡。

甲戌十日一旬，凶神姓恒名捧。

甲申十日一旬，凶神姓既名(門生)。

甲午十日一旬，凶神姓本名滿。

甲辰十日一旬，凶神姓恒名堅子。

甲寅十日一旬，凶神姓蘇名造。

vernacular: 六十日鬼名之後，經文又列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個十日一旬的凶神姓氏名號。這些旬神統攝各旬凶煞，與前面的逐日鬼名形成層級關係。

note: 六旬凶神把甲子曆法再提高一層：逐日有日鬼，十日一旬又有凶神統領。這類分層名籍便於法師判斷病祟的範圍，是單日所犯，還是整旬凶煞所致。鬼律治鬼的法理像官府司法，有日直、有旬長、有主鬼，層層可考。此處不說具體驅遣咒法，但後文佩帶鬼名、受師傳授，即依此名籍行用。原文所列姓名需按字保留，不宜用現代音義猜測其來源。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符名佩帶與制鬼

original:
人生於世，元百年之生，朝不保暮，死多生少。逆煞之鬼，流布人間，誑作百病。五逆疾炁，寒熱頭痛，或腹內結堅，吐逆短炁，五內脹滿，目視顛倒，口唵手足臠縮，不自知慮，命在日夕，凶鬼來守。天下男女，汝曹自可按吾圖書視鬼等名，施吾太玄之下符，上三天生炁，三五七九之生，以與天民，天民死而更生。自見天下男女，從太始以來鬼黠，不信吾真，故隱秘斯經，而死者不可肚數。念之傷悼，今重下律令，天下鬼神姓名、衣服、綵色、長短。知律，至正一之炁，子可隨日名，萬鬼不敢干。子自不知，言吾元神，上怨大道，下咎於人。子反自中傷，可慎三五之年，子自當見天下不信真炁者，及笑還與鬼私通。念子自當分別，今日何可得生，子自三思，勿違犯，慎之。

律曰：天道以鬼助神施炁，人畏鬼，不畏神，詭託名於彼，自號其位。人聞鬼存元神，百其語言，故制陰陽，清身和心，元有邪淫，可以制鬼。御天下三萬六千餘神，皆為子使，令子身不正，反受其殃，念子昌乎。

北斗主煞，南斗注生，煞是天綱，生是三台，自如人身，上應天地，法之日月，道在不遠，三五來返，超然其可貴也。

天下散民中有孝順忠信者，可書六十日鬼名，著烏囊貯之，常以正月一日日中時以身詣師家受之，係著左右臂，以此行來，鬼不敢干。天下太平，送還本治。夜行恐逢惡，可服其鬼名，鬼不敢當，人不知鬼神自治，空身受災，不達義方，通三六之年，子自滅亡。

vernacular:
律文先感嘆人生在世，本來沒有百年可保，早晨還在，晚上未必仍存，死亡多而生路少。逆煞之鬼流布人間，假託成各種疾病，使人寒熱頭痛，腹內結硬，嘔吐逆氣，氣短胸悶，五臟脹滿，眼見顛倒，口中喑啞，手足攣縮，甚至自己也不能清楚思慮，性命就在旦夕之間，凶鬼已經來守。

經文因此告訴天下男女，可以按照圖書查看鬼等姓名，施用太玄下符與三天生炁，使天民在將死之中重新得生。太上說，天下男女從太始以來多被鬼所欺，卻不信真道，所以這部經曾被隱祕，導致死者不可勝數；如今因傷悼眾生，再次下降律令，把天下鬼神的姓名、衣服、顏色、長短都明列出來。只要知道鬼律，合於正一之炁，並能隨日名而行，萬鬼便不敢侵犯。

接著律文說，天道以鬼輔助神明施行氣化，人往往怕鬼卻不敬畏神，甚至假託鬼名、自號其位。人聽說鬼能存守元神，便百般附會其語，所以修法者要制陰陽、清身和心，不使邪淫雜念入身，才可以制鬼。若自身不正，縱能御使三萬六千餘神，也會反受其殃。

末段把方法落到佩帶鬼名。北斗主殺，南斗注生，殺是天綱，生是三台；人的身體上應天地，法日月，道並不遙遠。天下散民之中若有孝順忠信之人，可以把六十日鬼名書寫下來，放入黑色囊袋，常在正月一日中午親自到師家受持，繫在左右臂上。如此往來行走，鬼不敢侵犯；若夜行恐怕遇見惡鬼，也可服持其鬼名。經文最後警告，人若不知道鬼神本來有法度，只空身受災，不明義方，終會自取滅亡。

note: 結尾把名籍轉為佩符實踐。疾病症狀被明確歸於逆煞鬼作百病，治法不是醫方，而是按鬼名、用符、受生炁、佩烏囊。正月一日日中到師家受持，說明此法需師授，並以新年陽氣更新之時承受。經文又說清身和心、孝順忠信，表示制鬼不只是外在符袋；若身心不正，反受其殃。這正是鬼律與一般驅邪的差異：它同時要求知道鬼名、遵守師法、修正自身倫理，才能使鬼不敢干。此處宜按早期道教以名籍、律令、符書治鬼的脈絡理解；鬼名本身即是法術資料，不能任意改釋。


scripture_id: chaotian-xielei-zhenjing

scripture_title: 太上說朝天謝雷真經

chapter_title: 天尊說謝雷因緣

original: 昔天尊於龍漢元年，在浮羅世界中，觀衆生有不信三寶及五悖之人，身謝之後，沉沒三塗，永墮地獄為鬼。或犯天條，檢責下鬼所誣，一切衆生，有諸苦楚，不知解謝之門。果熟之時，致招重病雷擊，身沒之後，永墮餓鬼畜生。致使魂神被考，禍患來鍾，深可悲哉。無由解脫，不知上天檢舉有犯天條，至招雷擊三十六條，世人莫能知之。天尊為說三十六條朝天謝雷真經，令人祈謝，罪惡庶知，果報昭然，明所報也。如此果報，豈不痛哉。為說天條，令使敬重天地日月神靈，忠孝君親。令知宿命善惡因緣延生之路，朝天謝罪必獲感通之理。請正一道士，或於觀宇，或在家庭，隨力章醮，請行法事解謝，祈延生筭。虛空探訪使者。隨即奏告，上達天司，罪惡消除，福祿增崇，善功圓滿，以降吉祥。世人罪福，皆屬天曹所管，為人豈不知之。此經乃上天所寶，不傳下世，天人敬仰，萬聖衛之，金闕靈章。有不信之者，永墮酆都。

vernacular: 天尊在龍漢元年浮羅世界中，看見眾生不信三寶、犯五悖，死後沉沒三塗，或犯天條而被檢責，遭重病雷擊，魂神受考，卻不知解謝之門。天尊因此說三十六條朝天謝雷真經，使人知道祈謝、明白罪惡與果報，轉念禮敬三寶，修齋誦經，可免天雷地雷人雷之殃。

note: 開章說明「謝雷」不是向雷求私利，而是在犯天條、招雷責之後朝天謝過。雷擊、重病、餓鬼畜生等果報，被解釋為天界檢舉罪愆的結果；經文的目的，是讓世人知道可透過祈謝、齋戒、誦經而懺悔。這種雷部信仰與《玉樞經》的役雷降邪不同，重點在敬畏雷威、承認天條。雷不是單純災害，而是天曹執法的顯現；謝雷則是把受罰者重新納回道德與科儀秩序。此處宜按道場科儀的禮聖、陳罪、求赦、回向次第理解；注釋只依原文罪目與神司，避免外加故事。


chapter_title: 三十六雷條與三分雷公

original:
天尊為說報應靈符及天書篆，明世人有犯天條被雷擊之者，以將此符篆較之，庶凡人則知太上感應，如此立教也。天雷十二條者：不忠君主，不孝父母，不敬三寶，拋擲五穀，訶風罵雨，裸露三光，揚惡掩善，不遵正道，心昧天地，信巫魘祝，滅人福果，毀壞經教。犯此天條，則天雷檢察。為說此十二條，以示下民，庶知解謝。地雷十二條者：穢污水漿，將溷江河，毀罵尊長，疑真不信，輕師忘本，曬露褻衣，淫人妻女，惟惡是增，對聖毀願，怨恨宗親，不賑貪困，對天妄語。此十二條屬地雷所管，以示下民，俾曉懺謝之路。人雷十二條者。糜爛五穀，大秤小斗，荒年起價，米中添水，欺曲昧人，穢語兩舌，寸尺長短，剋剝害人，欺善懼惡，久債不還，謀人女妾，酒肉殺生。此十二條人雷主之，世人莫能知之，以示下民，庶知解謝。

天雷十二者：神霄雷公，五方雷公，行雨雷公，行風雷公，行雲雷公，布澤雷公，行雲雷公，行冰雷公，飛砂雷公，食祟雷公，吞鬼雷公，伏魔雷公。此十二雷公係屬天分，犯天令則禳此十二雷公，以免擊罪。

地雷十二者：紏善雷公，罰惡雷公，社令雷公，發稻雷公，四序雷公，卻灾雷公，收毒雷公，救病雷公，扶危雷公，太昇雷公，巡天雷公，察地雷公。此十二雷乃屬地分，凡人犯地罪，則燒香祈天請罪，以免災苦之因，禱無不應也。

人雷十二者：收瘟雷公，攝毒雷公，除害雷公，卻禍雷公，封山雷公，破廟雷公，打鬼雷公，伏虎雷公，破瘴雷公，滅尸雷公，蕩怪雷公，管魄雷公。

此十二雷乃屬人分，凡人犯人罪，可燒香告斗，隨心禱祝，以免此苦戹，乃大道好生之德也。

vernacular:
天尊先說報應靈符和天書篆，是為了讓世人明白，凡是犯天條而遭雷擊的人，都可以拿這些符篆來校驗，知道太上感應不是空言。接著列天雷十二條：不忠君主、不孝父母、不敬三寶、拋棄踐踏五穀、呵斥風雨、裸露身體衝犯日月星三光、宣揚人的惡而遮掩人的善、不遵正道、心中昧於天地、相信巫術魘祝、滅人福果、毀壞經教。犯這一類天條，就由天雷檢察，所以世人要知道可以朝天懺謝。

地雷十二條，偏重地分、水土、人倫和師承：污穢水漿，把污穢投入江河；毀罵尊長，懷疑真道而不信；輕慢師長、忘記根本；把褻衣曝曬外露；淫人妻女，只增長惡事；在聖前毀壞誓願；怨恨宗親；不賑濟貧困；對天妄語。這十二條屬地雷所管，經文列出來，是要讓下民知道懺謝之路。

人雷十二條，則落在人間日用交易與行為：糟蹋五穀，用大秤小斗欺人，荒年哄抬價格，米中摻水，欺曲昧人，用穢語兩舌挑撥，寸尺長短不公，剋剝害人，欺善怕惡，久債不還，謀奪人的女妾，貪酒肉殺生。這些罪由人雷主管，平常世人未必知道，所以天尊明白揭示，使人知道謝過消愆。

經文又把雷公分成三分。天雷十二位包括神霄雷公、五方雷公、行雨、行風、行雲、布澤、行冰、飛砂、食祟、吞鬼、伏魔等雷公，屬於天分；凡犯天令者，應禳謝這十二雷公，以免雷擊之罪。地雷十二位包括紏善、罰惡、社令、發稻、四序、卻災、收毒、救病、扶危、太昇、巡天、察地等雷公，屬於地分；凡犯地罪者，應燒香祈天請罪，以免災苦。人雷十二位包括收瘟、攝毒、除害、卻禍、封山、破廟、打鬼、伏虎、破瘴、滅尸、蕩怪、管魄等雷公，屬於人分；犯人間罪過者，可燒香告斗，隨心祈禱，以免苦厄。整段的意思是，雷不是無名災害，而是按天、地、人三類罪條執法的神司；謝雷也要對準所犯之條與所屬雷公。

note: 本章把雷責分成天、地、人三層。天雷關涉三寶、君親、風雨三光與經教；地雷關涉水土、尊長、師本與地分穢犯；人雷關涉人倫與日用行為。三十六雷公名號則把罪條對應到具體雷部神司，使謝雷有對象、有程序。這與雷法「召雷行令」不同，謝雷是向執法雷公認罪請赦。特別是拋擲五穀、訶風罵雨、污穢江河，顯示雷部關切的不只是宗教罪，也包括對天地資源的輕慢。此處宜按道場科儀的禮聖、陳罪、求赦、回向次第理解；注釋只依原文罪目與神司，避免外加故事。


chapter_title: 北酆報對與敬雷

original: 道言：此三十六雷，則能輕重善惡。敬之則不犯條律，以降吉祥。不遵敬禮，故犯條律，則示重罪。陽責貧窮，困苦滿足，轉轉不信，墮落地獄為鬼，復出受生身，遇雷擊之後，北酆為鬼，難求出離苦楚，豈不痛哉。北酆有一百二十獄，其獄各有獄主、獄吏、毒虎、毒蛇、毒犬、刀刃峰山。獄吏以杖逐其罪人，登山履刃，毒蛇纏身，罪人身體皆參刀刃，血流滿身，毒獸食飲其血，萬死萬生，無有晝夜。此皆罪人生前致招，墮于北酆，難可盡述，言不可泄。略垂九種大道，開演此經，令使世上凡人知畏，若有此獲罪之因，獲報陽責，可以隨力燒香，虔心告懇天地，祈謝原愆，以免獲報。若有男女在世貧窮，亦可修心整行，轉誦此經，得謝身惡，以禳困苦，自然天佑之矣。大道立言，凡人不可以為常耳，亦不可輕泄，此文乃上天隱祕之書，凡人可能敬重。此經在處，有衛經元帥六人，靈官一十四人，天兵一萬五百人，土地社令當所管城隍，主宰九州風伯城境天神。護持此經，誦轉此經，魔精滅形。生人受之，身宮康泰。死者得之，度上南宮。及有帝主、國王、后妃、臣宰，為國焚祈豐稔，亦可開轉此經，能禳域境民物盡泰，四序清平，永無勍敵。

vernacular: 道言三十六雷能權衡善惡，敬之則不犯條律而得吉祥，不敬而犯條則顯示重罪。人若轉轉不信，墮落地獄為鬼，或受生後遇雷擊，成北酆之鬼，難以出離。北酆有一百二十獄，各有獄主獄吏、毒虎毒蛇、刀山刃峰，罪人晝夜受苦，皆由犯雷條而來。

note: 此章把雷責與酆都地獄相接。雷擊不是終點，若不知懺謝，死後還會進入北酆獄中受拷，表示雷部執法與冥府刑罰同屬一套天曹司法。經文以獄吏、毒獸、刀山等強烈圖像，促使人敬畏雷條；但其目的仍是「知謝」，不是絕望定罪。謝雷科儀通常包含燒香、告斗、誦經、符篆等，正是在雷威與冥罰之間開出懺悔通道。雷法剛猛的一面，在此轉為道德警醒。此處宜按道場科儀的禮聖、陳罪、求赦、回向次第理解；注釋只依原文罪目與神司，避免外加故事。


chapter_title: 誦經禳災治疫

original: 道言：凡有上士，欲修仙法，採尋藥圃，遇毒蛇虎狼之獸，速誦此經，惡類返歸其元，不能傷害，自然回退。得遇真劑。學道駸進，有會本源，故獲善士同志，心達玄妙，無不應也。亢陽不雨，亦可轉誦此經，以禳缺澤之戹。蟲蝗傷稼，燒香誦持，則滅其類，以消蟲毒。境域水泛不退，浸崩地土，故當速轉真經，其水自退，不能渰陷。其所及有一切瘟疸瘴疫之者，連年不瘥，鬼祟伏尸，魔魅在所為禍，不能除卻，可以燒香轉誦真經，其祟消滅，不能傷害，自然安愈。此經到處，萬神侍衛，精魔潛走，不敢仰視，如此威靈。凡人有昧律法，故當以天篆垂報之，後有獲雷擊之人，天書或在背胸、前脅下、手足之上，將此經中天篆參究，庶知太上之感應，然後焚香，請正一道士轉誦此經。方移其尸，祈天雷宥罪，方可將棺槨盛之以板閉，上留一孔露，天雷不復擊以厝去處，牛馬亦如此乎。敬禮此經，不犯律件，世世為人，衣祿永滋，壽命延長。不敬之者，掠善仙官、錄惡使臣奏呈天府，積業過多，滿足條令，上命一行告下，城隍主者隨即行事，既滅之後，身經北酆，永無出離。當為書篆，以示陽民，可虔心遵信，凡人不可不知也。

vernacular: 道言上士修仙採藥時遇毒蛇虎狼，速誦此經，惡類自退；久旱不雨，可轉誦以禳缺澤；蟲蝗傷稼，燒香誦持可消蟲毒；水泛不退，轉經則水自退；瘟疸瘴疫、鬼祟伏尸、魔魅作禍、家門不寧等，也可持誦此經，使病災消除、人口安泰。

note: 這段顯示謝雷經雖以懺謝天條為核心，也具有實際禳災功能。旱、蝗、水泛、瘟疫、蛇虎、鬼祟，皆與雷雨風雲和陰邪疫毒有關；誦經謝雷，等於承認雷部權威並請其調和天地。與神霄雷法主動敕召雷將不同，本經更偏向先謝過、後蒙雷部赦護。尤其瘟疸瘴疫與伏尸魔魅，說明雷威可清除穢毒，但前提是人先改過敬天，否則雷責仍可轉為災殃。此處宜按道場科儀的禮聖、陳罪、求赦、回向次第理解；注釋只依原文罪目與神司，避免外加故事。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符文罪目上段

original:
米中用水

（符文）

荒年起價

（符文）

業通三世

（符文）

毀罵三寶

（符文）

不孝

（符文）

果報

（符文）

因果不修

（符文）

卜者術誤

（符文）

乃是九幽

（符文）

元惡過多

（符文）

罪足

（符文）

九世之惡

（符文）

惡果滿矣

（符文）

裸露三光

（符文）

身口問丸

（符文）

果非禮上

（符文）

前世果報

（符文）

天譴之罪

（符文）

非言非示

（符文）

州非果將

（符文）

非道

（符文）

天露

（符文）

九真惡過

（符文）

罪至

（符文）

癸非

（符文）

天責

（符文）

罪及

（符文）

報應

（符文）

四世

（符文）

貪求不足

（符文）

八嗔

（符文）

獲罪

（符文）

罪

（符文）

vernacular: 本章列出謝雷符文前半罪目，如米中用水、荒年起價、業通三世、毀罵三寶、不孝、果報、因果不修、卜者術誤、裸露三光、天譴之罪、非道、九真惡過、天責、報應、貪求不足等。每一罪目後標「符文」，表示原處配有符篆。

note: 符文罪目是謝雷法的附錄性材料。短語像符下題名，指出所犯之事或報應類型；「符文」二字保留原本圖符位置。翻譯時不可補畫符形，也不可把四字罪目擴充成原文沒有的故事。其意義在於把日常罪過轉為可書符、可告謝的項目，讓法師或信眾按罪請懺。荒年起價、米中用水等市場欺詐，與不孝、毀罵三寶並列，顯示雷部檢察兼管宗教敬畏與社會公義。此處宜按雷部法司、天條或真武神府脈絡理解；原文所列符、咒、神名與罪目，就是本章可據的儀式材料。


chapter_title: 符文罪目下段

original:
上天檢察

（符文）

前緣惡業

（符文）

天令報應

（符文）

宿緣惡報

（符文）

惡報前緣

（符文）

九業之罪

（符文）

業通具足

（符文）

諸事滿律

（符文）

天責其報

（符文）

非理所為

（符文）

罪盈足

（符文）

用且非道

（符文）

曲直非正

（符文）

九業具足

（符文）

非理亂真

（符文）

罪滿自受

（符文）

九惡之報

（符文）

九七之罪

（符文）

天察其過

（符文）

九九之罪

（符文）

口業之罪

（符文）

五悖之罪

（符文）

五世之惡

（符文）

四思之惡

（符文）

vernacular: 下段續列上天檢察、前緣惡業、天令報應、宿緣惡報、九業之罪、業通具足、諸事滿律、天責其報、非理所為、罪盈足、曲直非正、罪滿自受、九惡之報、口業之罪、五悖之罪、五世之惡、四思之惡等，仍以符文相間。

note: 下段更集中呈現雷部檢察的因果語彙，如前緣、宿緣、天令、天責、罪滿等。這些詞不提供敘事細節，而提供謝雷時辨罪、告罪的分類標籤。雷法在此不是敕雷擊邪，而是承認天雷已按律考過，信眾須依符文罪名朝天謝過。口業、五悖、曲直非正等語，說明雷責也及於言語和判斷不公。注釋只能解釋其科儀功能，不應為每個符題編造具體案例。此處宜按雷部法司、天條或真武神府脈絡理解；原文所列符、咒、神名與罪目，就是本章可據的儀式材料。


scripture_id: lingbao-jiuku-miaojing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救苦天尊徧滿十方

original:
爾時，

救苦天尊，徧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於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

我本太無中，拔領無邊際。

慶雲開生門，祥煙塞死戶。

初發玄元始，以統祥感機。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渺渺超仙源，蕩蕩自然清。

皆承大道力，以伏諸魔精。

空中何灼灼，名曰泥丸仙。

紫雲覆黃老，是名三寶君。

還將上天氣，以制九天魂。

救苦諸妙神，善見救苦時。

天上混無分，天氣歸一身。

皆成自然人，自然有別體。

本在空洞中，空洞跡非跡，徧體皆虛空。

第一委氣立，第二順氣生，第三成萬法，第四主光明。

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太玄無邊際，妙哉大洞經。

歸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

vernacular: 經文開頭稱救苦天尊徧滿十方世界，常以威神之力救拔眾生，使其離開迷途；眾生卻不自覺，如盲人見日月。隨後以偈說天尊本出太無，開生門、塞死戶，救一切罪、度一切厄，以大道之力伏諸魔精，並說泥丸仙、三寶君、九天魂與自然人等玄妙化生。

note: 首章建立太乙救苦信仰的根本：天尊徧滿十方，主動尋聲救苦，而眾生因迷暗不知。生門開、死戶塞，是救苦經典最重要的濟度意象，表示亡魂可由死路轉入生路。偈中泥丸、三寶、九天魂等語，把救苦從外在神佑連到身內神真與大道炁化。太乙救苦天尊在靈寶齋醮中常被請為幽魂引度主尊，本章正說明其能救罪度厄、伏魔開生，適合用於拔幽與病苦救濟。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十方天尊與地獄清涼

original:
東方玉寶皇上天尊，
南方玄真萬福天尊，
西方太妙至極天尊，
北方玄上玉宸天尊，
東北方度仙上聖天尊，
東南方好生度命天尊，
西南方太靈虛皇天尊，
西北方無量太華天尊，
上方玉虛明皇天尊，
下方真皇洞神天尊。

　　道言：

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

化形十方界，普濟度天人。

委氣聚功德，同聲救罪魂。

罪魂實可哀，我今說妙經。

念誦無休息，歸身不暫停。

天堂享大福，地獄無苦聲。

火翳成清署，劍樹化為騫。

上登朱陵府，下入開光門。

超度三界難，徑上元始天。

vernacular: 經文列東方玉寶皇上天尊、南方玄真萬福天尊、西方太妙至極天尊、北方玄上玉宸天尊，以及四隅、上下十方天尊。道言十方諸天尊數如沙塵，化形十方界，普濟天人，聚功德以同聲救罪魂。誦念不息者，天堂享福，地獄無苦聲，火翳化為清署，劍樹變成騫林，超度三界之難，上登元始天。

note: 本章把太乙救苦的慈悲展開為十方天尊網絡。救苦不是一處神明的局部救援，而是十方同聲救罪魂；因此幽魂無論滯於何方，都可被天尊化身接引。地獄火翳化清署、劍樹化騫林，是靈寶濟度常見的轉境語言：不是只把亡魂移走，而是以天尊威神改變受苦環境。十方名號也常用於科儀稱念，配合誦經持號，使亡魂由九幽轉向朱陵、開光與元始上境。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神王讚頌奉退

original:
於是飛天神王、無鞅數眾，瞻仰尊顏，而作頌曰：

天尊說經教，引接於浮生。勤修學無為，悟真道自成。

不迷亦不荒，無我亦無名。朗詠罪福句，萬徧心垢清。

　　爾時，飛天神王及諸仙眾說是頌畢，稽首天尊，奉辭而退。

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竟

vernacular: 飛天神王與無數大眾瞻仰天尊容顏而作頌，稱天尊說經教，引接浮生；勤修無為，悟真道自然成就。不迷不荒、無我無名，朗誦罪福章句，萬遍則心垢清淨。說頌完畢，飛天神王與諸仙眾稽首天尊，奉辭而退，經文正篇結束。

note: 這段將救苦落到誦持修行。前文說天尊普救罪魂，這裡則說眾生須勤修、朗詠，使心垢漸清。救苦信仰因此不是單向依賴神力，而是持號誦經與悟真無為相配合。飛天神王作頌，顯示諸天也承認此經的濟度效力；「罪福句」可理解為經中揭示苦樂因果的章句，反覆誦念能使生者清心，也為亡魂積功。正篇以奉退收束，保留簡短經典的科儀可用性。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莫道祖追薦靈驗

original:
　　宣和甲辰秋，池州城下景德禪院，有僧童莫道祖，偶緣母親傾逝，追慕不已，日誦本教經，薦擢用酬罔極之恩。

至秋末，有太平州田功曹宣教，到院安下。每見功曹常以天樞法，救人疾苦，能追攝死魂，以詰升沈。

道祖見其靈異，遂具狀申陳，乞行拯拔。其官人受狀，判押燒令神將去，即時追攝道祖母氏到壇前，

問曰：你兄道祖，日夕誦經追擢，尚羈冥司，如何。母對曰：雖得吾兒道祖念經報薦，其誠志未孚。

若作六六功德，幽冥普獲霑恩，妾即得超生。是時若男若女，數百餘人，咸罹痛苦。

功曹復問曰：何謂六六。答云：黃籙水陸。

道祖泣告曰：自幼捨慈親，依棲梵剎，身計未成，何緣有力，為大功果。

母曰：不然。但志心轉誦，道教有《太上救苦經》，及持念太乙救苦天尊御號。

冥司簡奏上天，功即應聲至矣。

又曰：冥司限促，不敢久留。乃作禮謝而去。

道祖即告功曹，求受《太上救苦經》及天尊號，日夜虔誠，兼而誦之，各積千徧，具疏焚化。

是夜母親見夢於道祖曰：汝今不負鞠育之恩，誦經持號，誠格高真，蒙上帝符命，我已得生天矣。

自後無復見汝，汝宜自勉力，勿忘正教。言訖，乘雲冉冉而去。忠翊郎添差池州監押趙子俅述。

vernacular: 附錄記宣和甲辰秋，池州景德禪院僧童莫道祖因母亡追慕，每日誦本教經薦拔。太平州田功曹宣教以天樞法救人疾苦，能追攝死魂，莫道祖請其拯拔。追攝母魂到壇前後，母親說雖得兒子念經，但誠志未孚，若作六六功德、黃籙水陸，幽冥普沾恩，即得超生。後又告以持誦《太上救苦經》與太乙救苦天尊號，莫道祖日夜誦持各千遍，焚疏後夢見母親已蒙符命生天。

note: 附錄以應驗故事說明救苦經與天尊號的追薦力量。故事中有佛寺僧童、道教天樞法、黃籙水陸與太乙救苦持號，呈現宋代宗教實踐中跨制度的薦亡現場。母魂說「誠志未孚」，提醒追薦不只靠形式，還要志心與功德具足；但最終仍以誦《太上救苦經》、持太乙救苦天尊號、焚疏上奏而得生天。這段不可當作經文本體的古老敘事，應視為後附靈驗記，證成救苦信仰在幽冥拔度中的效驗。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scripture_id: fengdu-miezui-jing

scripture_title: 元始天尊說酆都滅罪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天尊召集冥官放赦

original: 爾時，元始天尊演此《滅罪真經》，告於天靈地祇，修齋功德無量，召諸天龍地神、酆都主者、六宮掾吏、四明公十殿冥官、五嶽府君、九州城隍、司命司録、五道大神，來詣天尊前集會禮拜，於是稽首莊嚴而受約束。天尊曰：當來果報，凡有眾生，並是大魔王管攝，十惡五逆，繫閉牢獄，日夜受苦，無緣度脫。若修十會，功德業鏡受記，酆都大帝歡喜，放赦罪人，如是七七修齋，明作牒狀奏獻上，六曹善惡童子抄記玉曆，當生快樂之處，如修十會功德，無量如海，廣建道場，以報父母深恩，悉獲超升淨境。

vernacular: 元始天尊演說滅罪真經，召天靈地祇、天龍地神、酆都主者、六宮掾吏、四明公、十殿冥官、五嶽府君、九州城隍、司命司錄與五道大神前來集會受約束。天尊說眾生受大魔王管攝，十惡五逆者繫閉牢獄，若修十會功德、七七修齋，明作牒狀奏獻，酆都大帝歡喜放赦罪人，使亡魂超升。

note: 本章以冥府官僚集會開場，明確呈現酆都滅罪的司法性。十殿冥官、城隍、司命、五道等都被召至天尊前受約束，表示放赦不是私下求情，而是由元始天尊統攝冥司。七七修齋、牒狀奏獻，是道教薦亡科儀的核心程序：家屬或齋主以功德文書上達冥府，求酆都大帝赦罪。經文重點在十惡五逆雖被繫獄，仍可藉修齋功德開出拔度通路。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元始天尊說酆都滅罪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十會齋功十王名號

original:
爾時，天尊說斯十會齋功十王名號，留傳世間，開示愚蒙：

一七、秦廣大王太素妙廣真君，

二七、初江大王陰德定休真君，

三七、宋帝大王洞明普靜真君，

四七、五官大王玄德五靈真君，

五七、閻羅大王最勝耀靈真君，

六七、變成大王寶肅昭成真君，

七七、泰山大王等觀明理真君，

百日、平等大王無上正度真君，

小祥、都市大王飛魔演慶真君，

大祥、轉輪大王五化威德真君。

vernacular: 天尊說十會齋功與十王名號，留傳世間以開示愚蒙：一七秦廣大王太素妙廣真君，二七初江大王陰德定休真君，三七宋帝大王洞明普靜真君，四七五官大王玄德五靈真君，五七閻羅大王最勝耀靈真君，六七變成大王寶肅昭成真君，七七泰山大王等觀明理真君，百日平等大王，小祥都市大王，大祥轉輪大王。

note: 這一章把民間熟悉的十王審判納入道教真君名號。七七、百日、小祥、大祥對應喪葬追薦時間，說明亡魂並非一次受審完畢，而是在一定時日次第經過冥府關節。道教科儀稱十王為真君，既承認其審判職能，也把他們納入可禮請、可奏告的神真體系。對家屬而言，依時修齋就是在亡魂到各宮受考前後積功拔度，避免其滯留地獄。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scripture_title: 元始天尊說酆都滅罪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二十四地獄

original:
天尊告曰：眾生父母眷屬，當隨地獄死亡之後，建修功德善會，死魂託生上天，不墮惡道，流傳國界，依教修行，拔度亡魂，不經地獄。如修道教，功德無量，隨罪輕重，各受果報，或造廣惡，不修片善，命沒之後，勒入二十四獄，依法考罪：

第一曰監天地獄，第二曰平天地獄，

第三曰九天地獄，第四曰律令地獄，

第五曰清泠地獄，第六曰無量地獄，

第七曰太真地獄，第八曰三六地獄，

第九曰天乙地獄，第十曰黑劫地獄，

第十一女青地獄，第十二拷掠地獄，

第十三刀山地獄，第十四劍樹地獄，

第十五銅柱地獄，第十六勒牀地獄，

第十七火山地獄，第十八爐炭地獄，

第十九銅汁地獄，第二十鋸地獄，

二十一石硤地獄，二十二寒冰地獄，

二十三河伯地獄，二十四熱火地獄。

vernacular: 天尊告眾：父母眷屬亡後，應建功德善會，使死魂託生上天，不墮惡道；若造惡不修善，命終後勒入二十四地獄。經文列監天、平天、九天、律令、清泠、無量、太真、三六、天乙、黑劫、女青、拷掠、刀山、劍樹、銅柱、勒牀、火山、爐炭、銅汁、鋸、石硤、寒冰、河伯、熱火等地獄。

note: 二十四地獄清單將亡後苦報具體化，也為滅罪科儀提供要拔度的冥府地圖。它與十王時日制度配合：亡魂受審後可能依罪入獄，家屬修齋則希望在落獄或受苦前後求得赦免。地獄名稱包含刀山劍樹、銅柱爐炭等刑罰意象，也有女青、律令等早期道教鬼律色彩。經文同時說父母眷屬可因功德善會而託生上天，表示追修功德不只是哀悼，而是介入亡魂去向的宗教行動。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


scripture_title: 元始天尊說酆都滅罪經（濟度本）

chapter_title: 轉經設齋超離苦海

original: 天尊言曰：世間人民命沒之後，男女為修功德，請道迎真，廣置香華旛像，轉經救苦，行道設齋，方得魂神不經十苦八難地獄之中，超離苦海，不滯迷途，自然解悟，次第超沖，兔歷苦趣。一心歸向，信受奉行。

vernacular: 天尊最後說，世間人民命終後，男女為之修功德、請道迎真，廣設香華幡像，轉經救苦，行道設齋，方能使魂神不經十苦八難地獄，超離苦海，不滯迷途，自然解悟，次第超沖。眾生應一心歸向，信受奉行。

note: 結章總結酆都滅罪的方法：請道迎真、香華幡像、轉經救苦、行道設齋。這些都是具體科儀，不是單純心念。亡魂能否不經地獄，取決於生者追修功德與冥府放赦是否相應。經文以「自然解悟，次第超沖」收束，表示拔度不是任意越級，而是在十王、地獄與功德奏告之間按次第上升。對十王拔度與七七齋來說，此經提供了最簡明的神學依據：功德可轉化冥府判罰，令亡者出苦。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


scripture_id: jieyuan-badu-miaojing

scripture_title: 太上道君說解冤拔度妙經

chapter_title: 廣信請問解冤拔度

original: 爾時，太上道君與諸聖眾，在八騫林下，七寶臺中，羅列威儀，敷陳道要。怡神默坐，如玉京山。放山寶 (注)1 光明，照福堂地獄。見福堂之內，男玄 (注)2 善人，快樂無為，逍遙自在。復見諸地獄之中，餓鬼窮魂，以日繼夜，受種種苦惱。悉無人形，五體壞爛，飢食猛火，渴飲鎔銅，足履刀山，身贊 (注)3 鐵杖，徧體流血，悲號徹天。是時，會中有一真合 (注)4 ，名曰廣信，從座而起，稽首前進 (注)5 ，上白道君曰：不審此輩窮魂，生有何咎，而受玆苦？道君日：受諸罪者，在世之時，不敬三光，欺負神理，十惡五逆，不忠不仁，不慈不孝，毀傷物命，殺害眾生，福盡壽終，當受斯苦。是時，廣信真人心生哀憫，欲其濟拔，幸望妙力威光，許令開度。伏蒙道君垂賜金言，廣設法要，為諸眾生演說是經，名曰《解冤拔罪》，流布於世，利益存亡。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心專志，入靜持齋，焚香行道，六時轉念是經，吾當隨願保佑其人，使宿世冤讎，乘福超度，幽魂苦爽，各獲超升。真人廣信歡喜再拜，  縷勝因，而作頌曰：

vernacular: 太上道君與諸聖眾在八騫林下七寶臺中敷陳道要，放光照見福堂與地獄。福堂中的善人快樂無為，地獄中的餓鬼窮魂日夜受苦，形體壞爛，飢食猛火、渴飲鎔銅、足履刀山、身負鐵杖，悲號徹天。會中廣信真人見此，稽首請問救拔之法，天尊為說解冤拔度，使冤結罪對得以消釋。

note: 本章以強烈對比展開：福堂善人逍遙自在，地獄窮魂受猛火、鎔銅、刀山、鐵杖之苦。解冤拔度的核心正在「冤結」與「罪對」：亡魂受苦往往被理解為前世今生冤債相牽，若無聖眾開度，難以自出。太上道君放光照見兩境，使隱藏的冥報顯現；廣信真人代眾請問，則把見苦轉化為科儀需求。原文有校注標記與異文提示，original 必須保留，譯注只能依清洗本文說明其大意。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chapter_title: 讚大道君濟度

original:
偉哉大道君，常普無量功。舟楫生死海，濟度超羅酆。

罪對不復遇，福報與冥通。用神安可測，讚之焉能窮。

vernacular: 偈頌讚歎大道君常施無量功德，如生死海中的舟楫，使眾生超度羅酆；罪對不再相遇，福報與幽冥相通。大道君神用不可測度，讚歎也難以窮盡。

note: 偈頌把解冤拔度的功能概括為兩點：一是「舟楫生死海」，即在生死與羅酆幽府之間提供渡越工具；二是「罪對不復遇」，即解除冤親債對的相逢追索。這與一般救苦經只強調離苦略有不同，解冤法門特別關注關係性的業債：冤家、債主、亡魂與生人彼此牽纏，需由大道君功德調解。福報與冥通則表示生者修持可達幽冥，成為拔度窮魂的資糧。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信受奉行結經

original:
　　是時，廣信真人與諸聖眾，聞法將畢，各各稽首歸依，信受奉行。

太上道君說解冤拔度妙經竟

vernacular: 廣信真人與諸聖眾聽聞法說將畢，各自稽首歸依，信受奉行。經文以題名結束，表示解冤拔度法已付囑會眾，可供後世誦持奉行。

note: 結尾雖短，卻完成了經典的授受。廣信真人從見苦請問到歸依奉行，代表道場眾生也應由看見幽冥苦報而發心修齋、誦經、解冤。解冤拔度經常用於超薦冤親債主、餓鬼窮魂與橫死滯魄，本經正以福堂與地獄對照說明其必要。信受不是只相信經文靈驗，而是承擔解除冤結的行動：以功德迴向幽冥，使罪對不再相逼。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清洗本校注

original:
(注)1 此經與《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同書異名，現兩相互校。據《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山寶』當作『九色』。
(注)2 據《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男玄』當作『男女』。
(注)3 據《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身贊』當為『身負』。
(注)4 據《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真合』當作『真人』。
(注)5 據《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前進』當作『進前』。

vernacular: 末段是清洗原文保留的校注，說明此經與《太上說通真高皇解冤經》同書異名，並列出若干可互校的字句，如「山寶」或當作「九色」，「男玄」或當作「男女」，「身贊」或當作「身負」，「真合」或當作「真人」等。

note: 此章不是經文本身的敘事，而是來源清洗時保留的校勘說明。依任務鐵律，original 中的注記必須照錄，不可因疑似訛字而自行改正文。注釋可指出它提示異本關係，幫助讀者理解前文若干難通處，但白話譯文也不應把校字直接替換進原文。這對「零杜撰」尤其重要：解冤拔度的義理可依正文說明，字詞疑義則交由校勘備註呈現，避免把推測當作經文。此處宜按靈寶經教的齋戒、誦經、開幽與受生脈絡理解，不把原文未說的儀節補入，只說明其濟度作用。


scripture_id: diwu-shiwang-baduyi

scripture_title: 地府十王拔度儀

chapter_title: 啟聖入科與三寶供養

original:
地府十王拔度儀

　　法事

普獻無邊聖，香煙散大羅。諸天無量聖，日月斗星辰。

玄師經籙祖，天府眾高真。願垂大慈力，超度此亡靈。

不可思議功德　和。

普獻無邊聖，香煙透冥關。酆都岱嶽府，考校罪魂司。

幽牢遍諸獄，地府眾威靈。願垂大慈力，超度此亡靈。

不可思議功德　和。

普獻無邊聖，香煙遍榑桑。江河淮海濟，雷電雨龍神。

十洲三島谷，水府眾仙真。願垂大慈力，超度此亡靈。

不可思議功德　和。

啟聖　入科

　　伏以

天高地下，布品彙以昭彰；日往月來，成四時之代謝。有生必盡，無始不終。睹山澤之難藏，知形數之不免。皇天有監，造物無私。生雖貴賤之殊，死無高下之間。人生一世，幻化非堅，假合形軀，強成四體。似枕前之春夢，如石中之火光；似猛風之徹燭，如水上之浮漚。變滅須臾之間，成壞俄頃之際。形歸於地，魄返諸幽。惟彼至人，超於妙外。行乎萬人之上，坐閱古人之徒。千載歸來，嘆城郭之猶是；一朝頓悟，雖宇宙之難籠。苟非自得，其方難免，同歸於土。今齋官某伏為亡過某恐緣在世之時，身有無邊之罪，歸依真教，大啟琅函。恭對高真，稱揚聖號。

大聖三寶天尊

　　爾時，

元始天尊在西那玉國鬱絕之山，長樂宮中黃金殿內，與太上道君演教世界眾生死經十大地獄，因緣罪福，報對無休，救妙行真人，承此光明，下入九幽，普拔亡靈，悉令超度。以今懺悔，說此善緣。各啟虔誠，同聲讚詠。

信禮

無上大羅天三清三境三寶天尊

三尊聖號，功德無邊，可以超度亡靈，可以保扶見在。今亡過某追修冥路，早遂超昇。先請五分冥香，供養三清上聖，降臨道場。次請大德法師，行持法事，仰憑法眾，齊聲讚嘆大不可思議，道香、德香、無為香、解脫香、自然微妙返生香。香冉冉，珮玲玲，唯聞法師讚嘆聲。寶蘊一開天地靜，逡巡早見異光生。一炷冥香爇返魂，望空供養玉晨尊。願降大慈無礙力，使令亡者早超昇。不可思議功德　和。

vernacular:
儀文開題為《地府十王拔度儀》，先進入「法事」讚獻。第一偈把香煙獻給大羅諸天、日月斗星、玄師經籙祖與天府高真，願這些無邊聖眾垂大慈力，超度此亡靈。第二偈轉向冥府，香煙透入冥關，獻給酆都、岱嶽府、考校罪魂司、幽牢諸獄與地府威靈，仍求其慈力拔度亡靈。第三偈又遍及榑桑、水府、江河淮海濟、雷電雨龍神、十洲三島與水府仙真，使天界、冥界、水界都被請入道場。

「啟聖入科」後，法師先申明天地高下、萬物昭彰，日月往來造成四時代謝；凡有生必有盡，有始必有終。人看見山澤尚且難以藏形，就知道身命定數不可免；皇天鑒察，造物無私，生時雖有貴賤差別，死後卻沒有高下之分。人生一世只是幻化不堅，四體由假合而成，像枕前春夢、石中火光、猛風吹燭、水上浮漚，須臾便有變滅，頃刻便有成壞。

形體終歸大地，魂魄返回幽冥。只有至人能超出妙外，行於萬人之上，坐閱古今；一般人若不能自得其道，終究難免同歸於土。如今齋官某為亡過某擔憂，恐其在世時身有無邊之罪，所以歸依真教，大啟琅函，恭對高真，稱揚大聖三寶天尊聖號。

接著敘說元始天尊在西那玉國鬱絕山長樂宮黃金殿內，與太上道君演教世界眾生死經、十大地獄因緣罪福，說明報對無休的道理。妙行真人承受這道光明，下入九幽，普拔亡靈，使其都得超度；今日懺悔也依此善緣開啟，眾人各啟虔誠，同聲讚詠。

道場信禮無上大羅天三清三境三寶天尊，說三尊聖號功德無邊，既可超度亡靈，也可保扶在世之人。為了亡過某追修冥路、早遂超升，先請五分冥香供養三清上聖，請其降臨道場；再請大德法師行持法事，仰憑法眾齊聲讚歎道香、德香、無為香、解脫香、自然微妙返生香。香煙冉冉，法音響起，寶蘊一開，天地清靜，願一炷冥香供養玉晨尊，仰求大慈無礙力，使亡者早得超升。

note: 開章是完整科儀的立壇與啟聖。它先以普獻偈遍請天界、冥府、水府，說明拔度亡靈需要多方神司共同臨壇；再以人生無常文提醒生死必至，將喪事轉化為修功德的契機。五分冥香供三清，既供養上聖，也為亡者開通冥路。與單篇經文不同，儀文有明確法事語境：法師、法眾、亡過某人、香華偈讚都在場，目標是把亡魂由地府審判程序中接引出離。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三清讚與酆都總說

original:
焚香仰啟法中王，清微天中為聖主。

生天生地生人物，高上玉清元始尊。

不可思議功德　和。

焚香仰啟法中王，禹餘天中為教主。

傳經傳教傳萬法，高上玉晨大道君。

不可思議功德　和。

焚香仰啟法中王，太赤天中為化主。

造化三才運五行，高上五靈玄老君。

不可思議功德　和。

　　爾時，

元始天尊告妙行真人曰：北方溟海之外，十萬餘里，有一世界，名曰洞陰。朔單鬱絕之國中，有一帝君，號曰五靈玄老黑帝天君，統領北鄉無鞅聖眾。有一大山，號日酆都山，上接閬風之臺，週迴五萬餘里；下有六洞，謂之曰陰景天宮，即太溟水帝、北陰天君、酆都大帝之所治也。諸天直使、五斗靈君、東斗生炁君、南斗司禁君、西斗生形君、北斗司命君、中斗總錄君，九合土主五嶽大神，以為僚屬，分司佐治十位真君。諸大地獄，校量善惡，拷掠魂神。應是亡歿之人，遍須經詣。是時，坐中有一真人，名曰妙行，瞻依天尊，作諸是頌，拔度亡人。今日敷揚，用伸懺念。

vernacular: 儀文讚元始天尊、玉晨大道君、五靈玄老君三尊聖號。隨後元始天尊告妙行真人，北方溟海之外有洞陰世界，朔單鬱絕國中有五靈玄老黑帝天君，統領北鄉聖眾；又有酆都山，上接閬風，下有六洞陰景天宮，是太溟水帝、北陰天君、酆都大帝所治，諸斗靈君、五嶽大神分司其職。

note: 這一章提供十王拔度的冥府地理。酆都不是籠統陰間，而是位於北方洞陰世界，有黑帝天君、北陰天君、酆都大帝與五斗五嶽等僚屬分司。三清讚先確立最高救度權威，酆都總說再交代亡魂受考之處。科儀中請太一救苦天尊、三清與冥府真君，正是要讓上界慈尊的赦度力進入北陰司法體系。這種結構使十王拔度既有慈悲接引，也承認冥府官署的審判秩序。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


chapter_title: 第一二宮拔度

original:
太一救苦天尊

　　焚香供養，

冥府第一宮、泰素妙廣真君。

　　世人所謂，秦廣大王。其中地獄，長蛇吐焰，鐵狗噴煙。亡人一七，先到此宮。天尊哀憫，救度亡魂，出離冥塗，迺稱偈讚。

玉寶皇上天尊

茫茫苦海實堪哀，惡業於身手自栽。

魂魄已歸司命府，幽關鎖閉幾時開。

長蛇吐焰炎如火，鐵狗噴煙陣陣來。

稽首諦聽三寶頌，普令超度出泉臺。

不可思議功德　和。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懽喜踴躍，仰謝天尊，再稱偈讚。

九幽拔罪天尊

無邊聖力不思議，盡釋幽牢拷對詞。

一道祥光來接引，亡靈隨逐上丹墀。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焚香供養，

冥府第二宮、陰德定休真君。

　　見世名曰，初江大王。其中地獄，刀山劍樹，火翳寒冰，亡人二七，須詣此宮。天尊哀憫，拔度亡魂，出離冥塗，迺稱偈讚。

玄真萬福天尊

眾生成造惡因緣，孰為回心見福田。

劍樹刀山屠一體，湯隨烈火恣烹煎。

無明種種欺方寸，一念思惟秪罪愆。

汝等歸依無上道，當來速得往生天。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心大懽喜，稽首天尊，再吟偈讚。

十方救苦天尊

悠悠長夜可悲傷，一切眾生苦莫當。

仰賴慈尊垂救度，須臾熱惱化清涼。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vernacular:
本章開始逐宮拔度。法師先稱太一救苦天尊，焚香供養冥府第一宮泰素妙廣真君，也就是世人所稱的秦廣大王。亡人死後第一個七日先到此宮，宮中地獄有長蛇吐焰、鐵狗噴煙，象徵初入冥司便受火焰與惡獸逼迫。天尊因哀憫眾生而救度亡魂，使其出離冥途，於是宣偈稱玉寶皇上天尊。

第一宮偈說，茫茫苦海實在可哀，惡業都是自己親手栽下；魂魄已歸司命府，幽關緊閉，不知何時能開。長蛇吐出如火烈焰，鐵狗噴煙陣陣而來；此時亡靈若能稽首聽受三寶頌，便可普令超度，離開泉臺。妙行真人聽偈後歡喜踴躍，仰謝天尊，再稱九幽拔罪天尊之偈，說無邊聖力不可思議，能盡釋幽牢拷對文詞，一道祥光前來接引，亡靈隨逐上登丹墀，並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第二段焚香供養冥府第二宮陰德定休真君，也就是初江大王。亡人第二個七日須到此宮，其中地獄有刀山劍樹、火翳寒冰，受刑者在酷熱與嚴寒、利刃與劍林之間受苦。天尊哀憫，拔度亡魂出離冥途，於是宣玄真萬福天尊之偈。

第二宮偈勸眾生反省：眾生自己造下惡因緣，誰能回心見到福田？劍樹刀山摧割一身，湯鑊隨烈火任意烹煎；無明種種欺瞞方寸之心，一念思惟也可能成為罪愆。若亡靈歸依無上道，將來便能速得往生天界。妙行真人聽後心生歡喜，稽首天尊，再吟十方救苦天尊之偈，說漫長幽夜可悲，一切眾生苦不可當；仰賴慈尊垂救度，須臾之間熱惱便化為清涼，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note: 第一、二宮對應七七追薦的最初兩個關口。一七秦廣先收亡魂，二七初江繼續考校，儀文以恐怖地獄圖像說明亡者處境急迫；每宮都以焚香供養、稱天尊、宣偈、和功德、願往生構成固定格式。這不是單純描述十王，而是在科儀中逐宮代亡魂求赦。長蛇鐵狗、刀山劍樹等刑象，提醒生者修功德的必要；偈中同時勸亡魂回心歸道，使拔度包含懺罪與接引。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


chapter_title: 第三四宮拔度

original:
　　焚香供養，

冥府第三宮、洞明普靜真君。

　　世人所謂，宋帝大王。其中地獄，吞火食毒，屠割身形。亡人三七，須詣此宮。天尊大慈，不令經涉，迺作偈頌。

太妙至極天尊

冥冥幽府九重根，長夜唯聞苦毒聲。

獄卒強教吞毒炭，牛頭屠割汝形身。

前生業果重重積，歿後悲酸一一經。

今日聽宣無上道，此身速離廣寒庭。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說大慈心，讚嘆天尊，而作偈頌。

朱陵度命天尊

天尊說教大慈悲，惡業眾生盡得離。

五色祥光開道路，從今同會入無為。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焚香供養，

第四宮，玄德五靈真君。

　　世人所謂，仵官大王。其中地獄，負沙運石，無有休息。亡人四七，須詣此宮。天尊大慈，廣垂哀憫，救度眾生，而作偈頌。

玄上玉晨天尊
酆都六洞大冥鄉，窈窕窮魂實可傷。

惡業沉魂歸地府，善功圓滿上天堂。

負沙運石無休息，滾滾長河似沸湯。

諦聽慈悲無上語，今為甘露入飢腸。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稽首天尊，讚嘆無量，再吟偈頌。

法橋大度天尊

天尊無量救眾生，白簡丹書地獄迎。

一切愆尤俱解釋，從今拷掠頓超昇。

和不可思議功德。

vernacular:
第三宮先焚香供養冥府第三宮洞明普靜真君，也就是宋帝大王。亡人第三個七日須到此宮，其中地獄使罪魂吞火、食毒，又屠割身形。天尊以大慈心不令亡魂親經其苦，便作太妙至極天尊之偈。

偈中說，冥冥幽府有九重深根，漫長夜裡只聽見苦毒之聲；獄卒強迫罪魂吞食毒炭，牛頭又屠割其形身。生前業果重重積累，死後悲酸一一親經；今日若聽宣無上道，這個受苦之身便可速離廣寒苦庭。妙行真人聞偈後發大慈心，讚歎天尊，再作朱陵度命天尊之偈，說天尊說教大慈悲，使惡業眾生都得離苦；五色祥光開出道路，從今同會入無為，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第四宮焚香供養玄德五靈真君，也就是仵官大王。亡人第四個七日須到此宮，其中地獄要罪魂負沙運石，沒有休息之時。天尊大慈，廣垂哀憫，救度眾生，便作玄上玉晨天尊之偈。

偈中說，酆都六洞是大冥之鄉，其中窈窕深遠的窮魂實在可傷。惡業沉魂歸入地府，善功圓滿者才上天堂；在此宮中負沙運石無有休息，滾滾長河如同沸湯。若能諦聽慈悲無上之語，這些話就像甘露進入飢餓腸中。妙行真人聞偈後稽首天尊，再吟法橋大度天尊之偈，說天尊以無量力救眾生，白簡丹書來到地獄迎接，所有愆尤都得解釋，從今拷掠頓然超升。

note: 第三、四宮延續七七冥途的中段。宋帝宮強調吞火食毒與身形屠割，仵官宮則是負沙運石的苦役，兩者都把生前惡業轉為死後身體刑苦。儀文每宮稱不同天尊名號，說明拔度不是空泛安慰，而是以天尊聖號、寶偈與法師功德逐一破除地獄場景。第四宮出現白簡丹書，帶有道教文書赦罪意義：亡魂能否超升，需由真符文牒解除拷對。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第五六宮拔度

original:
　　焚香供養，

冥府第五宮、最聖耀靈真君。

　　世人所謂，閻羅大王，乃北陰天君之上佐，諸大地獄之總司，號同九幽，位齊五斗。亡人五七，當至此宮。業鏡現形，隨緣報對。天尊慈憫，普為眾生。拔度亡魂，而作偈頌。

度仙上聖天尊

眾生顛倒昧元因，慾海茫茫錯用心。

金玉如山難濟死，臨行惟有業隨身。

三塗渺渺無超度，長夜冥冥正拷魂。

地獄須臾皆解脫，一心恭敬大慈尊。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慈悲，稽首作禮，上白天尊，再吟偈頌。

火鍊丹界天尊

眾生業障本由心，解脫須憑無量因。

稽首虛皇無上道，一言寶偈勝千金。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焚香供養，

冥府第六宮、寶肅昭成真君。

　　世人所謂，變成大王。其中地獄，金釘拔舌，鐵斧刳胸。亡人六七，當詣此宮。晝夜拷魂，被受諸苦。天尊慈憫，奉為一切窮魂，而作偈頌。
好生度命天尊

刀山劍樹鐵成林，惡業眾生正苦吟。

浮世電光來快樂，冥塗千劫永湮沉。

陰司報對無容隱，拔舌刳胸痛莫禁。

為汝滅除無量業，當來稽首謝三清。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頂禮恭敬，上白天尊，再吟偈頌。

金闕化身天尊

慈尊惠度說因緣，接引眾生上法船。

鍊度此形成妙質，當知聖力大無邊。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vernacular:
第五宮焚香供養冥府第五宮最聖耀靈真君，也就是閻羅大王。此王是北陰天君的上佐，為諸大地獄的總司，名號同於九幽，位分齊於五斗。亡人第五個七日當到此宮，業鏡現出其形，依其因緣而受報對。天尊慈憫，普為眾生拔度亡魂，於是作度仙上聖天尊之偈。

偈中說，眾生顛倒，昧失本來因由，在茫茫欲海中錯用心思；金玉堆積如山也不能救死，臨行時只有業力隨身。三塗渺渺，如果沒有超度，長夜冥冥正受拷魂之苦；如今願地獄須臾之間皆得解脫，亡靈一心恭敬大慈尊。妙行真人聽聞慈悲之教後稽首作禮，再吟火鍊丹界天尊之偈，說眾生業障本由心起，解脫必須仰憑無量善因；稽首虛皇無上道，一句寶偈勝過千金，願薦亡靈往生極樂國。

第六宮焚香供養冥府第六宮寶肅昭成真君，也就是變成大王。此宮地獄有金釘拔舌、鐵斧刳胸，亡人第六個七日當到此宮，晝夜受拷魂之苦。天尊慈憫，為一切窮魂作好生度命天尊之偈。

偈中說，刀山劍樹像鐵林一樣林立，惡業眾生正在苦吟；浮世快樂如電光短暫，冥途卻可能千劫沉淪。陰司報對無法隱瞞，拔舌刳胸之痛難以忍受；天尊今日為亡魂滅除無量業，亡魂將來應稽首謝三清。妙行真人聞偈後頂禮恭敬，再吟金闕化身天尊之偈，說慈尊惠度而說因緣，接引眾生登上法船；煉度這個罪苦形身，使其轉成妙質，聖力實在無邊，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note: 第五宮閻羅是十王中最具總司意味者，業鏡現形點明審判依生前業跡，不因財富改變。第六宮則把口業與心胸之罪具象為拔舌、刳胸。儀文在此特別強調「業障本由心」與「鍊度此形成妙質」，表示拔度不只是免刑，也要煉化亡魂形質，使其可受接引。十王儀的差異化特色正在逐宮對應不同刑苦與時間，法師以偈、香、聖號為亡者逐關開路。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第七八宮拔度

original:
　　焚香供養，

冥府第七宮、泰山玄妙真君，

　　見世名曰，泰山大王。受上帝敕命，佐理北陰，晝居東嶽，夜入冥府。亡人終七，須詣此宮。拷定因緣，校量罪福。天尊救度，普使超昇，為諸眾生，而作偈頌。

太靈虛皇天尊

人間禍福本無門，汝等親栽善惡根。

方寸但知藏垢穢，百年數盡作孤魂。

業風吹處生還死，萬劫悲辛不忍聞。

為汝滅除無量業，當來來敬大元君。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妙音，發無上道心，稽首天尊，再吟偈頌。

逍遙快樂天尊

悠悠五苦報囚徒，高上慈尊盡拔扶。

倏忽遍蒙甘露灑，幽關無數出泥塗。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焚香供養，

冥府第八宮、無上正度真君。

　　世人所謂，平等大王。其中罪人，手抱銅柱，身臥鐵牀。死經百日，方到此宮。罪業大深，拘留此獄。天尊大慈，哀憫眾生，濟度罪魂，而作偈頌。

無量大華天尊

冥官鼓筆怒威驚，拷掠悲辛不忍聞。

人世百年無片善，亡靈過惡似沙塵。

陰關未隔陽光界，骨肉為誰救拔人。

惟願脫離幽鎖去，得生恭敬大慈尊。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禮謝天尊，再吟偈頌。

隨願往生天尊

虛皇一念向眾生，地獄咸聽大法音。

倏忽超昇三界土，永離幽夜劍林中。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vernacular:
第七宮焚香供養泰山玄妙真君，也就是泰山大王。此王受上帝敕命，佐理北陰，白天居於東嶽，夜晚入冥府。亡人到終七時須到此宮，拷定因緣，校量罪福。天尊救度，普使亡魂超升，便為眾生作太靈虛皇天尊之偈。

偈中說，人間禍福本來沒有固定門路，都是你們自己親手栽下善惡之根；方寸之心只知道藏垢納穢，百年壽數一盡便成孤魂。業風吹處，生而又死，萬劫悲辛不忍聽聞；今日為你們滅除無量業，將來應敬禮大元君。妙行真人聽到妙音後發無上道心，稽首天尊，再吟逍遙快樂天尊之偈，說五苦報中的囚徒長夜可憐，高上慈尊都能拔扶；忽然遍蒙甘露灑下，無數幽關眾魂出離泥塗，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第八宮焚香供養冥府第八宮無上正度真君，也就是平等大王。此宮罪人手抱銅柱、身臥鐵牀，亡人死後百日才到此宮；若罪業很深，便拘留於此獄。天尊大慈，哀憫眾生，濟度罪魂，便作無量大華天尊之偈。

偈中說，冥官鼓筆時威怒驚人，拷掠悲辛令人不忍聽聞；在人世百年沒有片善，亡靈過惡像沙塵一樣多。陰關雖未完全隔絕陽世，骨肉親人又有誰來救拔？願亡魂脫離幽鎖，得以恭敬大慈尊。妙行真人聞偈後禮謝天尊，再吟隨願往生天尊之偈，說虛皇一念向眾生，地獄都聽見大法音；須臾超升三界之土，永離幽夜劍林之中，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note: 第七宮完成七七，泰山大王兼具東嶽與冥府職能，顯示中國傳統泰山治鬼與道教十王系統的結合。終七是喪禮重要節點，拷定因緣後，家屬追薦尤顯關鍵。第八宮轉入百日，平等大王以銅柱鐵牀示現重罪拘留。儀文從七七到百日，正配合民間喪期追修；每一時點都以偈頌提醒生者亡者，善惡根由自種，拔度需仰賴慈尊功德與家門追薦。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第九十宮拔度

original:
　　焚香供養，

冥府第九宮、飛魔演化真君。

　　世人所謂，都市大王。其中地獄，鋸解鑊湯，萬死千生，無有休息。死經周歲，方詣此宮。天尊布化，普為眾生，大啟慈悲，救苦度厄，而作偈頌。

玉虛明皇天尊

冥關一閉永無光，溟漠幽昏去路長。

浮世何由通信息，酆都境界隔陰陽。

危冠朱吏司刑剎，獄卒牛頭掌鑊湯。

稽首慈尊來救苦，願乘超度入仙鄉。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懼喜讚嘆，功德無邊。稽首天尊，再吟偈頌。

乘功託化天尊

天尊法力不思議，一切天神願賴依。

白簡真符來地獄，威光前路引魂儀。

和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焚香供養，

冥府第十官、五靈威德真君。

　　見世名曰，轉輪大王。應諸罪魂，死經大祥，方至此宮。天尊憫濟，救拔亡靈，而為偈頌。

真皇洞神天尊

虛皇演教說真詮，普為眾生度有緣。

行滿登高無色界，罪根深重入冥泉。

逍遙宴處金華館，累劫應知見福田。

一切幽魂咸解脫，盡披重霧睹青天。

和不可思議功德。

　　爾時，真人聞是頌已，讚嘆無量，再吟偈頌。

寶華圓滿天尊

天尊哀憫救群迷，九夜幽魂盡出離。

徑上南宮咸受度，普皆同會入無為。

願薦此亡靈，往生極樂國。　　和

vernacular:
第九宮焚香供養冥府第九宮飛魔演化真君，也就是都市大王。此宮地獄有鋸解、鑊湯等刑苦，使罪魂萬死千生，沒有休息。亡人死經周歲，才到此宮。天尊布化，普為眾生大啟慈悲，救苦度厄，便作玉虛明皇天尊之偈。

偈中說，冥關一閉便永無光明，溟漠幽昏之中去路漫長；浮世如何能再通信息？酆都境界隔開陰陽。戴著高冠、穿朱衣的冥吏司掌刑罰，獄卒牛頭掌管鑊湯；願亡靈稽首慈尊前來救苦，乘此超度入於仙鄉。妙行真人聞偈後懼喜讚歎，稽首天尊，再吟乘功託化天尊之偈，說天尊法力不可思議，一切天神都願依賴；白簡真符來到地獄，威光在前路引導魂儀，並願亡靈往生極樂國。

第十宮焚香供養冥府第十宮五靈威德真君，也就是轉輪大王。各類罪魂死經大祥，才至此宮。天尊憫濟，救拔亡靈，便作真皇洞神天尊之偈。

偈中說，虛皇演教，說出真正詮理，普為眾生度有緣者；功行圓滿者登高無色界，罪根深重者則入冥泉。若能逍遙宴處金華館，歷劫都應知道福田所在；願一切幽魂都得解脫，披開重霧，得見青天。妙行真人聞偈後讚歎無量，再吟寶華圓滿天尊之偈，說天尊哀憫救度群迷，九夜幽魂盡得出離，徑上南宮一同受度，普皆同會入無為，並願薦亡靈往生極樂國。

note: 第九、十宮對應周歲與大祥，是喪期追薦的後段。都市大王的鋸解鑊湯象徵深重苦報，轉輪大王則掌轉生去向，決定亡魂是升善境還是入冥泉。儀文在最後兩宮多次言白簡真符、威光引路，表明道教文書與符命在冥府通關中的作用。十王拔度到此完成從初亡收攝、七七考校、百日周歲到大祥轉輪的全程，家屬追修功德亦隨時間節點層層推進。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因此本章重在說明原文已明列的名號、罪目、功德與科儀功能，讓白話譯文和注釋都緊扣文本本身。


chapter_title: 結願回向

original:
　　天尊言，一切眾生，死經地獄，魂繫酆都，備受諸苦，時時拷掠，刀山屠割，銅柱鐵牀，火翳寒池，無邊苦惱。吾今為汝稱吟寶偈，舉無量音，響徹十方，聲聞九地，拷對悉皆解脫。魂神受鍊，徑上南宮，劫劫生生，長居快樂。

　　向來演說天尊偈頌，十王真君名號，功德圓成，超度亡過某人，往生天界。

伏願

承玆妙果，盡釋愆尤。

速離幽暗之鄉，徑達往生之路。

然冀福流見在，慶及家門。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癴經

　　　宣疏

　　　向來

　　　回向

地府十王拔度儀竟

vernacular: 天尊最後說，一切眾生死後經地獄、魂繫酆都，備受刀山、銅柱、鐵牀、火翳寒池等苦。今為其稱吟寶偈，無量音響徹十方、聲聞九地，拷對悉皆解脫，魂神受鍊，徑上南宮，生生長居快樂。儀文總結十王真君名號與天尊偈頌功德圓成，超度亡過某人往生天界，並願福流見在、慶及家門，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note: 結章把逐宮拔度整合為總回向。寶偈的聲音響徹十方九地，使拷對解脫，這與靈寶以聲文開幽的傳統相通；「魂神受鍊，徑上南宮」則顯示亡魂不只是被赦，還經過煉度而升入光明境界。科儀同時回向見在家門，說明拔度亡者與保佑生者不可分離。最後保留「宣疏」「回向」等科儀提示，顯示此文本是可操作儀軌，法師需在相應環節宣讀疏文、完成回向。此處宜按喪期追薦與冥府官署次第理解；十王名號、地獄名目和齋功時日，是本章拔度義理的根據。


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莊子注）·卷一（逍遙遊・齊物論）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莊子注·卷一（內篇逍遙遊・齊物論，郭象注）

original:
莊子注巻一　　　　　　　晉　郭象　注内篇逍遥逰第一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遥一也豈容勝負於其間哉
北㝠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鯤之實吾所未詳也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遥逰放無為而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逹觀之士宜要其㑹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生□自不害其𢎞㫖皆可畧之○北㝠海也取其溟溟無涯也水黒色謂乏㝠海無風洪波百丈鯤大魚名鵬即古鳳字非來儀之鳳也□文云朋及鵬皆古文鳳字朋鳥象形鳳飛羣鳥從以萬數故以鵬為朋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㝠南㝠者天池也非㝠海不足以運其身非九萬里不足以負其翼此豈好竒哉直以大物必自生於大處大處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措心於其間哉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㝠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揺而上者九萬里夫翼大則難舉故摶扶揺而後能上九萬里乃足自勝耳既有斯翼豈得決然而起數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樂然也○齊諧人姓名志記也怪異也扶搖風名也去以六月息者也夫大鳥一去半歳至天池而息小鳥一飛半朝搶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則有間矣其於適性一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此皆鵬之所憑以飛者耳野馬者逰氣也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逺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今觀天之蒼蒼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耶天之為逺而無極耶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此視天則止而圖南矣言鵬不知道里之逺近趣足以自勝而逝補大鵬之飛九萬里則其下視生物相吹之氣亦如今觀天之色蒼蒼而已言其逺之甚也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此皆明鵬之所以髙飛者翼大故耳夫質小者所資不待大則質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極各足稱事其濟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而營生於至當之外事不任力動不稱情則雖垂天之翼不能無窮決起之飛不能無困矣○堂道謂之坳有坳垤形也芥小草也膠著地也黏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夫所以乃今將圖南者非其好髙而慕逺也風不積則夭閼不通故耳此大鵬之逍遥也○培音裴重也本或作陪風絶句背負青天一讀以背字屬上句夭折也閼止也塞也蜩與鸒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茍足扵其性則雖大鵬無以自貴於小鳥小鳥無羨於天地而榮願有餘矣故小大雖殊逍遥一也○蜩音條鸒鳩鸒音預鶻鵰也毛詩草木疏云鶻鳩班鳩也月令云鳴鳩拂其羽是也決疾貌搶突也榆枋木名控投也引也適莽蒼者三飱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所適彌逺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也○莽蒼近郊之色也果飽貌之二蟲又何知二蟲謂鵬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也夫□之所以異豈知異而異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補二蟲指蜩與鸒鳩也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物各有性性各有極皆如年知豈□尚之所及哉自此以下至于列子歴舉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傾者也然後統以無待之人遺彼忘我㝠此羣異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是故統小大者無小無大者也茍有乎小大則雖大鵬之與斥鷃宰官之與御風同為累物耳齊死生者無死無生者也茍有乎死生則雖大椿之與蟪蛄彭祖之與朝菌均於短折耳故逰於無小無大者無窮者也㝠乎不死不生者無極者也若夫逍遥而繫於有方則雖故之使逰而有所窮矣未能無行也○知音智□丘跂反後同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㝠靈者以五百歳為春五百歳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為春八千歳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懸也比於衆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衆人未嘗悲此以其性各有極也茍知其極則毫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嘗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羨大故舉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羨欲所及則羨欲之累可以絶矣夫悲生於累累絶則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朝菌其隕反大芝也天陰生糞上見日則死一名日及故不知月之終始也糞上芝朝生暮死晦者不及朔朔者不及晦一名舜英朝生暮落木槿也晦㝠也朔旦也蛄音姑蟪蛄寒蟬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蛁勞也或曰山蟬秋鳴者不及春春鳴者不及秋廣雅云蟪蛄蛁勞也即楚詞所云寒螿者也□靈木名也江南生以葉生為春葉落為秋此木以二千歳為一年椿木一名橓橓木槿也此木三萬二千歳為一年彭祖名鏗堯臣封於彭城歴虞夏至商年七百歳故以久夀見聞世本云姓籛名鏗在商為守藏史在周為柱下史年八百歳一云即老子也湯之問棘也是已湯之問棘亦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故莊子以所問為是也○棘湯時賢人窮髮之北有㝠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絶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㝠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各以得性為至自盡為極也向言二蟲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翺翔天池或畢志榆枋直各稱體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辨各有自然之素既非□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異故再出之○髪猶毛也北極之下無毛之地也案毛草也地理書云山以草木為髮羊角風曲上行若羊角上時掌反斥小澤也鷃鷃雀也故夫知効一官行比一鄉徳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也而宋榮子猶然笑之未能齊故有笑○宋榮子宋國人也賢者也猶然笑之猶笑貌案謂猶以為笑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審自得也定乎内外之分内我而外物辨乎榮辱之竟榮已而辱人○竟居領反斯已矣亦不能復過此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足於身故間於世也○數數音朔雖然猶有未樹也唯能自是耳未能無所不可也○樹立也未能至德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泠然輕妙之貌○列子鄭人名禦宼得風征乗風而行與鄭穆公同時泠音零旬有五日而後反茍有待焉則雖御風而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自然御風行耳非數數然求之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非風則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無所不乗者無待耳若夫乗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逰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自然為正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故大鵬之能髙斥鷃之能下椿木之能長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為之所能也不為而自能所以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辯者即是逰變化之塗也如斯以往則何往而有窮哉所遇斯乘又將惡乎待哉此乃至徳之人𤣥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茍有待焉則雖列子之輕妙猶不能以無風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後逍遥耳而況大鵬乎夫唯與物㝠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豈自通而已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故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於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巨細乎○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平旦為朝霞日中為正陽日入為飛泉夜半為沆瀣天𤣥地黄為六氣王□楚辭注凌陽子明經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欲出時黄氣也秋食淪陰淪陰者日沒已後赤黄氣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氣也夏食正陽正陽者南方日中氣也并天𤣥地黄之氣是為六氣沆音户黨反瀣音下界反故曰至人無已無已故順物順物而王矣○已音紀注同而王于況反本亦作至神人無功夫物未嘗有謝生於自然者而必不賴於針石故理至則迹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為一故無功聖人無名聖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堯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許由方明既治則無所代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尋其所況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堯也不治而堯得以治者許由也斯失之逺矣夫治之由乎不治為之出乎無為也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黙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莊老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當塗者自必於有為之域而不反者斯由之也○堯唐帝也許由□人也□於箕山潁川陽城槐里人字仲武爝燋火小火也字林云爝炬火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夫自任者對物而順物者與物無對故堯無對於天下而許由與稷契為匹矣何以言其然耶夫與物㝠者故羣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無心𤣥應唯感之從汎乎若不繫之舟東西之非已也故無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無往而不為天下之君矣以此為君若天之至髙實君之徳也若獨亢然立乎髙山之頂非夫人有情於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專此此故名中之一物而為堯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為君之名而無任君之實也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性各有極茍足其極則餘天下之財也○鷦鷯小鳥一云桃雀偃鼠鼷鼠也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均之無用而堯獨有之明夫懷豁者無方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乎君絶句一讀至乎字絶句君别讀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鳥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各得其實又何所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堯許天地雖異其於逍遥一也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徃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氷雪綽約若處子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謂聖人也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黄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歴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今言至徳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世所無由識故乃託之於絶垠之外而推之於視聽之表耳處子者不以外傷内○逕徐古定反庭勑定反逕庭謂徼過也姑射山名在北海中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俱食五穀而獨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穀所為而特稟自然之妙氣乘雲氣御飛龍而逰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夫體神居靈而窮理極妙者雖靜黙閒堂之裏而𤣥同四海之表故乗兩儀而御六氣同人羣而驅萬物茍無物而不順則浮雲斯乘矣無形而不載則飛龍斯御矣遺身而自得雖澹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齊其所見而斷之豈嘗信此哉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不知至言之極妙而以為狂而不信此知之聾盲也是其言也猶時女也謂此接輿之所言者自然為物所求但知之聾盲者謂無此理○時女猶處女也時女虚静柔順和而不喧未嘗求人而為人所求也之人也之徳也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焉以天下為事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㑹窮萬物之妙數故能體化合變無往不可磅礴萬物無物不然世以亂故求我我無心也我茍無心亦何為不應世哉然則體𤣥而極妙者其所以㑹通萬物之性而陶鑄天下之化以成堯舜之名者常以不為為之耳孰弊弊焉勞神苦思以事為事然後能乎之人也物莫之傷夫安於所傷則傷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也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無往而不安則所在皆適死生無變於已況溺熱之間哉故至人之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與吉㑹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堯舜者世事之名耳為名者非名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實焉今所稱堯舜者徒名其塵垢粃糠耳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夫堯之無用天下為猶越人之無所用章甫耳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窅然喪之而常逰心於絶㝠之境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夫堯實□矣其迹則堯也自迹觀㝠外内異域未足怪也世徒見堯之為堯豈識其□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於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逺之所順者更近而至髙之所㑹者反下也若乃厲然以獨髙為至而不夷乎俗者斯山谷之士非無待者也奚足以語至極而逰無窮哉○四子王倪齧缺被衣許由窅武駢反窅然猶悵然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其藥能令手不拘拆故常漂絮於水中也惠子姓惠名施為梁相魏王梁惠王貽遺也瓠徐音護實五石實中容五石盛音成瓠落猶廓落呺本作號號然虛大貌龜手文坼如龜文也又云如龜攣縮也洴扶巠反澼普歴反絖音横小爾雅云絮細謂之絖洴澼絖者漂絮於水上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呉王越有難呉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蓬非直達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茍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遥也○百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百金百斤也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髙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遥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夫小大之物茍失其極則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則物皆逍遥也樗木名擁腫猶□癭卷本又作拳同狌音星㹨也敖五到反伺彼怠傲又作傲音遨謂伺遨翔之物而食之雞鼠之屬也斄音離旄牛
夫自是而非彼美已而惡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雖異而彼我均也
南郭子綦□几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同天人均彼我故外無與為歡而嗒焉解體若失其配匹○南郭子綦音其居南郭因為號□於靳反馮也顔成子㳺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死灰槁木取其寂漠無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體中獨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動若運槁枝坐若死灰行若㳺塵動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無心而自得吾所不能一也○顔成子游子綦弟子也今之□几者非昔之□几者也子游常見□几者而未見若子綦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吾喪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識哉故都忘外内然後超然俱得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籟簫也簫管參差宫商異律故音短長髙下萬殊之聲聲雖萬殊而所稟之度一也然則優劣無所錯其間矣況之風物異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則天地之籟見矣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塊者無物也噫氣者豈有物哉氣塊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塊然而自生則塊然之體大矣故遂以大塊為名○塊苦怪反大朴之貌淮南子作大昧解者或以為無或以為元氣或以為混成或以為天謬也噫乙戒反一音蔭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言風唯無作作則萬竅皆怒動而為聲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長風之聲○翏翏聊留二音長風聲也山林之畏佳大風之所扇動也○畏佳音偉翠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汚者此畧舉衆竅之所似○似鼻似口言風吹竅穴動作或似人鼻或似人口枅音雞又音肩欂櫨也圈坏圏也言如羊豕之䦨圏也似洼若洼曲汚若汚下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此畧舉衆竅之聲殊○激如水激也謞音孝若箭去之聲司馬云若讙謞聲叱音七若叱咄聲吸若噓吸聲叫若叫聲也譹音豪若譹哭聲宎音杳深也若深宎突然咬於交反聲哀切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夫聲之宫商雖千變萬化唱和大小莫不稱其所之而各當其分○于喁聲之相和也厲風濟則衆竅為虛濟止也烈風作則衆竅實及其止則衆竅虚虛實雖異其於各得則同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刀刀乎調調刀刀動搖貌也言物聲既異而形之動揺亦又不同也動雖不同其得齊一耳豈調調獨是而刀刀獨非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此天籟也夫天籟者豈復别有一物哉即衆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𩔖㑹而共成一天耳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耳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已也夫天且不能自有況能有物哉故天也者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譙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無所出焉此天道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也物皆自得之耳誰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籟也大知閒閒小知間間此盖知之不同○知音智大言炎炎小言詹詹此盖言語之異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此盖寤寐之異與接為構日以心鬭縵者窖者密者此盖交接之異○與接為構人道交接構結驩愛也縵未旦反寛心也窖古孝反深也穴也按穴地藏榖曰窖小恐惴惴大恐縵縵此盖恐悸之異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此盖動止之異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衰殺日消有如此者○殺色界反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其厭沒於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其慮患輕禍陰結遂志有如此者○近附近之近復陽陽謂生也熱喜怒哀樂慮嘆變熱姚佚啟熊此盖性情之異者○補口義熱作熱熊作態樂出虛蒸成菌此盖事變之異也自此以上畧舉天籟之無方自此以下明無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則形雖彌異自然彌同也○菌其隕反結也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萬物變化日新與時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言其自生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豈逺之哉而不知其所為使凡物云云皆自爾耳非相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萬物萬情趣舍不同若自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亦終不得則明物皆自然無使物然也可行已信今夫行者信已可得行也而不見其形不見所以得行之形有情而無形情當其物故形不别見也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骸户皆反六藏才浪反案心肺肝脾腎謂之五藏大小腸旁胱三焦謂之六府身别有九藏氣天地人天以候頭角之氣人候耳目之氣地候口齒之氣三部各有天地人三三而九神藏五形藏四故九今此云六藏未見所出賅古來反備也吾誰與為親直自存耳汝皆□之乎其有私焉皆□之則是有所私也有私則不能賅而存矣故不□而自存不為而自生也○皆□音恱註同今本多即作恱字後皆放此如是皆有為臣妾乎若皆私之則志過其分上下相冒而莫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則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豈直人之所為哉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夫臣妾但各當其分耳未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也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體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其遞相為君臣乎夫時之所賢者為君才不應世者為臣若天之自髙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豈有遞哉雖無錯於當而必自當也○遞音第其有真君存焉任之而自爾則非偽也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凡得真性用其自為者雖復皂隸猶不顧毁譽而自安其業故知與不知皆自若也若乃開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喪其真人忘其本則毁譽之間俯仰失錯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言物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終而愚者抱愚以至死豈有能中易其性者也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羣品云云逆順相交各信其偏見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衆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然而衆人未嘗以此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夫物情無極知足者鮮故得此不止復逐於彼皆疲役終身未厭其志死而後已故其成功者無時可見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疲困□然不知所以好此之歸趣云何也○□乃結反忘貌人謂之不死奚益言其實與死同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言其心形並馳困而不反比於凡人所哀則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嘗以此為哀則凡所哀者不足哀也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凡此上事皆不知所以然而然故曰芒也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萬物雖異至於生不由知則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人自師其成心則人各自有師矣人各自有師故付之而自當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師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也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今日適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羣品之所不能無故至人兩順之○昔者昨日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理無是非而或者以為有此以無有為有也或心已成雖聖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強知也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各有所□故異於吹○吹猶籟也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我以為是而彼以為非彼之所是而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果有言邪以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其未嘗有言邪以為無言邪則據已已有言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夫言與鷇音其致一也有辯無辯誠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異故是非紛紜莫知所定○鷇音殻鳥子欲出者也道惡乎□而有真偽言惡乎□而有是非道焉不在言何□蔽而有真偽是非之名紛然而起道惡乎往而不存皆存言惡乎存而不可皆可道□於小成言□於榮華夫小成榮華自□於道而道不可□則真偽是非者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並起各私所見而未始出其方也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無是無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無是無非也欲明無是無非則莫若還以儒墨反復相明反復相明則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則無非非是則無是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非彼則天下無是矣無非是則天下無彼矣無彼無是所以𤣥同也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夫物之偏也皆不見彼之所見而獨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則自以為是自以為是則以彼為非矣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彼是方生之□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夫死生之變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故死生之狀雖異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謂生為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則無生矣生者方自謂死為死而死者方自謂死為生則無死矣無生無死無可無不可故儒墨之辨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其分吾所不能異也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夫懷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塗而是非無患不當者直明其天然而無所奪故也是亦彼也我亦為彼所彼彼亦是也彼亦自以為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與彼各有一是一非於體中也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今欲謂彼為彼而彼復自是欲謂是為是而是復為彼所彼故彼是有無未果定也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偶對也彼是相對而聖人兩順之故無心者與物㝠而未嘗有對於天下也樞尺朱反樞要也此居其樞要而會其𤣥極以應夫無方也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夫是非反覆相尋無窮故謂之環環中空矣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者無是無非也無是無非故能應夫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兩行無窮唯涉空得中者曠然無懷乘之以逰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獨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覆以彼指還喻我指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矣此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則天下無是同於自是則天下無非何以明其然耶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也非若果非亦不得復有是之也今是非無主紛然殽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仰觀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同於自得而無是無非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指百體之一體馬萬物之一物可乎可可於己者即謂之可不可乎不可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道行之而成無不成也物謂之而然無不然也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故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夫莛横而楹縱厲醜而西施好所謂齊者豈必齊形狀同規矩哉故舉縦横好醜恢恑憰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則形雖萬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於一也○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崔本此下更有可於可而不可於不可不可於不可而可於可莛音挺屋梁也楹音盈屋柱也厲如字惡也其分也成也夫物或此以為散而彼以為成○分如字其成也毁也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毁凡物無成與毁復通為一夫成毁者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故無成與毁猶無是與非也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夫達者無滯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當於自用自用者莫不條暢而自得也適得而幾矣幾盡也至理盡於自得也因是已達者因而不作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夫達者之因是豈知因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謂之道也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恱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夫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而於為一不足賴也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亦同衆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狙公典狙官也芧音序橡子也朝三暮四朝三升暮四升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莫之偏任故付之自鈞而止也是之謂兩行任天下之是非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此忘天地遺萬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覺其一身故能曠然無累與物俱往而無所不應也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雖未都忘猶能忘其彼此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雖未能忘彼此猶能忘彼此之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無是非乃全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未能忘愛釋私𤣥同彼我也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之與無斯不能知乃至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鳴□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鼔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昭文古善琴者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幾盡也夫三子者皆欲辨非已所明以明之故知盡慮窮形勞神倦或枝䇿假寐或據梧而瞑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賴其盛故能久不爾早困也○故載之末年書之於今也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言此三子唯獨好其所明自以殊於衆人其好之也欲以明之明示衆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是猶對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已之道術終於昧然也○公孫龍有淬劍之法謂之堅白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亦卒不成○綸音倫琴瑟□也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此三子雖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終身無成若三子而可謂成則雖我之不成亦可謂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謂不成則萬物皆相與無成矣故聖人不顯此以耀彼不捨已而逐物從而任之各㝠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遺也今三子欲以已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夫聖人無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恑憰怪則通而一之使羣異各安其所安衆人不失其所是則已不用於物而萬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則孰是孰非哉故雖放蕩之變屈竒之異曲而從之寄之自用則用雖萬殊歴然自明○滑亂也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𩔖乎其與是不𩔖乎𩔖與不𩔖相與為𩔖則與彼無以異矣今以言無是非則不知其與言有者𩔖乎不𩔖乎欲謂之𩔖則我以無為是而彼以無為非斯不𩔖矣然此雖是非不同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則與彼𩔖矣故曰𩔖與不𩔖又相與為𩔖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𩔖莫若無心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雖然請嘗言之至理無言言則與𩔖故試寄言之有始也者有始則有終有未始有始也者謂無終始而一死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齊斯又忘其一也有有也者有有則美惡是非具也有無也者有無而未知無無也則是非好惡猶未離懷有未始有無也者知無無矣而猶未能無知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此都忘其知也爾乃俄然始了無耳了無則天地萬物彼我是非豁然□斯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謂無是非即復有謂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又不知謂之有無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胷中也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夀乎殤子而彭祖為天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夫以形相對太山大於秋毫也若各據其性分物㝠其極則形大未為有餘形小不為不足茍各足於其性則秋毫不獨小其小而太山不獨大其大矣若以性足為大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毫也若性足者非大則雖太山亦可稱小矣故曰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矣秋毫為大則天下無小也無小無大無夀無天是以蟪蛄不羨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鷃不貴天池而榮願以足茍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故雖天地未足為夀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則天地之生又何不並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萬物萬形同於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無所言既己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夫名謂生於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謂一以正之既謂之一即是有言矣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歴不能得而況其凡乎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則一與言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猶乃成三況尋其支流凡物殊稱雖有善數莫之能紀也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一者無言而自一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夫一無言也而有言則至三況尋其末數其可窮乎無適焉因是己各止於其所能乃最是也夫道未始有封宜然無不在也言未始有常彼此言之故是非無定主為是而有畛也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為于偽反畛之忍反謂封域畛陌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各異便也有左有右崔本作有在宥有倫有義物物有理事事有宜有分有辯羣分而𩔖别也○分如字有競有争並逐曰競對辨曰争此之謂八徳畧而判之有此八徳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夫六合之外謂萬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雖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則未嘗以惑聖人也故聖人未嘗論之若論之則是引萬物使學其所不能也故不論其外而八畛同於自得也六合之内聖人論而不議陳其性而安之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順其成迹而擬乎至當之極不執其所是以非衆人也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見彼之自别也曰何也聖人懷之以不辯為懷耳聖人無懷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不見彼之自辨故辨己所知以示之夫大道不稱付之自然無所稱謂○稱尺證反大辯不言已自别也大仁不仁無愛而自存也大亷不嗛夫至足者物之去來非我也故無所容其嗛盈補嗛滿也猴藏物曰嗛以廉為廉則有自滿之意國語曰嗛嗛之徳不足就也言其自小即此嗛字大勇不忮無往而不順故能無險而不往○忮之跂反害也道昭而不道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昭音照言辯而不及不能及其自分仁常而不成物無常愛而常愛必不周廉清而不信皦然廉清貪名者耳非真廉也勇忮而不成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無敢舉足之地也五者园而幾向方矣此五者皆以有為傷當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無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鳥耳雖希翼鸞鳳擬規日月此愈近彼愈逺實學彌得而性彌失故齊物而偏尚之累去矣园五丸反圓也向方本亦作嚮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於所知之内而至也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浩然都任之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至人之心若鏡應而不藏故曠然無盈虛之變也而不知其所由來至理之來自然無迹此之謂葆光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葆音保若有若無謂之葆光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於安任之道未𢎞故聽朝而不怡也將寄明齊一之理於大聖故發至怪之問以起對也○宗膾胥敖三國名也宗一也膾二也胥敖三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夫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也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無有蓬艾而不光被也而況徳之進乎日者乎夫日月雖無私於照猶有所不及徳則無不得也而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已於至道豈𢎞哉故不釋然神解耳若乃物暢其性各安其所使無逺近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極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所同未必是所異不獨非而彼我莫能相止故無所用其知○髙士傳曰王倪堯時賢人也天地篇云齧缺之師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若自知其所不知即為有知有知則不能任羣才之自當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都不知乃曠然無所任矣雖然嘗試言之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試言之耳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魚遊於水水物所同咸謂之知然自魚觀之則向所謂知者復為不知矣夫蛣□之知非於轉丸而笑蛣□者乃以蘇合為貴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據○爾雅云蛣蜣蜣蜋也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所謂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且吾嘗試問乎女已不知其正故試問女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此畧舉三者以明萬物之異便○偏死偏枯死也鰌音秋魚名惴之瑞反慄音栗恂音荀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此畧舉四者以明美惡之無主○小爾雅云秆謂之芻秆音古但反牛羊曰芻犬豕曰豢以所食得名也薦美草也郭璞云三蒼云六畜所食曰薦蝍音即且字或作蛆蟲名也廣雅云蜈蚣也爾雅云蒺藜蝍蛆郭璞註云似蝗大腹長角能食蛇腦蒺音疾藜音黎帶如字蛇也蝍蛆好食其眼鴟尺夷反鴉本亦作鴟於加反鳥也耆市志反猨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鰌與魚㳺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髙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此畧舉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則無以知所同之必是○猵狙一名獦狙一名獦牂其雄憙與猨雌為牝牡以猨為雌也毛嬙古美人麗姬晉獻公之嬖以為夫人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而天下之彼我無窮則是非之竟無常故唯莫之辯而任其自是然後蕩然俱得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未能妙其不知故猶嫌至人當知之斯懸之未解也王倪曰至人神矣無心而無不順大澤焚而不能□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夫神全形具而體與物□者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故蕩然無蠆介於胷中也若然者乗雲氣寄物而行非我動也□日月有晝夜而無死生也而逰乎四海之外夫唯無其知而任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也死生無變於己與變為體故死生若一而況利害之端乎況利害於死生愈不足以介意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務自來而理自應耳非從而事之也長梧子居長梧下因以為名名丘封人也瞿鵲之師不就利不違害任而直前無所避就不喜求求之不喜直取不怒不縁道獨至者也無謂有謂有謂無謂凡有稱謂者皆非吾所謂也彼各自謂耳故無彼有謂而有此無謂也而逰乎塵垢之外凡非真性皆塵垢也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黄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極循而直往則㝠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聞之者聽熒雖復黄帝猶不能使萬物無懷而聽熒至竟故聖人付當於塵埃之外而𤣥合乎視聽之表照以天而不逆計放之自爾而不推明也今瞿鵲子方聞孟浪之言便以為妙道之行斯亦無異見卵而責司夜之功見彈而求鴞炙之實也夫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當生而慮死執是以辯非皆逆計之徒也○孟浪音漫亂無所趣舍之謂聽熒疑惑也時夜司夜謂雞也彈徒旦反鴞于驕反小鳩可炙毛詩草木疏云大如班鳩緑色其肉甚美予嘗為女妄言之言之則孟浪也故試妄言之○為于偽反女以妄聽之奚若正聽妄言復為大早計也故亦妄聽之何旁日月挾宇宙以死生為畫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物為一體挾宇宙之譬也○旁薄葬反依也尹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文云舟輿所極覆曰宙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以有所賤故尊卑生焉而滑涽紛亂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為脗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爾也脗然無波際之謂也脗音泯無波際之貌一云合也音脣云若兩脣之相合也滑古沒反亂也涽音昏衆人役役馳騖於是非之境也聖人愚芚芚然無知而直往之貌○芚治本反厚貌也參萬歳而一成純純者不雜者也夫舉萬歳而參其變而衆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一變化而常㳺於獨者也故雖參糅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萬物盡然無物不然而以是相藴藴積也積是於萬歳則萬歳一是也積然於萬物則萬物盡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彼我勝負之所如也予惡乎知□生之非惑邪死生一也而獨□生欲與變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少而失其故居名為弱喪夭弱喪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歸於故鄉也焉知生之非夫弱喪焉知死之非夫還歸而惡之哉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一生之内情變若此當此之日則不知彼況夫死生之變惡能相知哉○至於王所謂獻公為王也筐牀安牀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蘄求也○蘄音祈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此寤寐之事變也事茍變情亦異則死生之願不得同矣故生時樂生則死時樂死矣死生雖異其於各得所願一也則何係哉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由此觀之當死之時亦不知其死而自適其志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夫夢者乃復夢中占其夢則無以異於寤者也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夫大覺者聖人也大覺者乃知大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夫愚者大夢而自以為寤故竊竊然以所好為君上而所惡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見可為固陋矣○竊竊猶察察也丘也與女皆夢也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覺也予謂女夢亦夢也即復夢中之占夢也夫自以為夢猶未寤也況竊竊然自以為覺哉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夫非常之談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謂之弔當卓詭而不識其懸解○弔音的至也詭九委反異也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言能蛻然無係而𤣥同死生者至希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若而皆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不知而後推不見而後辯辯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與物對也辯對終日黮闇至竟莫能正之故當付之自正耳○黮闇貪闇反不明貌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同故是之未足信也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異故相非耳亦不足據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則亦無縁復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異異同既具而是非無主故夫是非者生於好辯而休乎天鈞付之兩行而息乎自正也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則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何謂和之以天倪天倪者自然之分也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是非然否彼我更對故無辯無辯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己不待彼以正此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是非之辯為化聲夫化聲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尋斯以往則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窮也○曼衍無極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夫忘年故𤣥同死生忘義故彌貫是非是非死生蕩而為一斯至理也至理暢於無極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罔兩景外之㣲陰也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言天機自爾坐起無待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而責其所以哉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吾待蛇蚹蜩翼邪若待蛇蚹蜩翼則無特操之所由未為難識也今所以不識正由不待斯𩔖而獨化故耳蛇蚹音附謂蛇腹下齟齬可以行者也蜩音條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世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夫造物者有邪無邪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衆形故明乎衆形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若以步有物之域雖復罔兩未有不獨化於𤣥□者也故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雖復𤣥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將使萬物各反所宗於體中而不待乎外外無所謝而内無所矜是以蕃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兩之因景猶云俱生而非待也則萬物皆聚而共成乎天而皆歴然莫不獨見矣故罔兩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無之所化也則化與不化然與不然從人之與由己莫不自爾吾安識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則本末内外暢然俱得冺然無迹若乃責此近因而忘其自爾宗物於外喪主於内而愛尚生矣雖欲推而齊之然其所尚已存乎胷中何夷之得有哉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自快得意恱豫而行○胡蝶蛺蝶也栩栩況羽反喜貌不知周也方其夢為胡蝶而不知周則與殊死不異也然所在無不適志則當生而係生者必當死而戀死矣由此觀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誤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必非夢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今之不知胡蝶無異於夢之不知周也而各適一時之志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為周矣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夫覺夢之分無異於死生之辯也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此之謂物化夫時不暫掉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於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此而勞心於其間哉方為此則不知彼夢為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則一生之中今不知後麗姬是也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為知生之可樂死之可苦未聞物化之謂也

莊子注巻一

vernacular:
本卷包含《莊子》內篇前兩篇：《逍遙遊》和《齊物論》，並以郭象注為主。《逍遙遊》開頭說，小和大雖然差別很大，但只要各自安於自身所得，讓每一物依自己的本性、事情依自己的能力去完成，逍遙其實是一樣的，不能在其中硬分勝負。郭象讀《莊子》的關鍵就在這裡：他不是只稱讚鯤鵬大、飛得高，而是說大物有大物的條件，小物有小物的條件，各自合乎自身分位，便都可以自得。

鯤化為鵬，背不知幾千里，翼像垂天之雲，乘海運而徙於南冥。郭象說，鵬、鯤究竟是不是實有，並不是最重要；莊子的用意，是借極大之物來說明「性分之適」。大鳥不是因為愛奇好遠才飛九萬里，而是翼太大，非借厚風不能舉；水不深就不能載大舟，風不厚就不能托大翼，所以鵬必須扶搖而上。這不是它有意炫耀，也不是它勝過小鳥，而是它的身體條件與生存方式本來如此。

蜩和鸒鳩笑鵬，說自己從榆枋間一躍而起，有時不到就落在地上，何必要飛到九萬里外。郭象的白話意思是：如果足以滿足自己的本性，那麼大鵬不能因為大而自貴，小鳥也不必羨慕天地之大。去近郊的人帶三餐，去百里的人隔夜舂糧，去千里的人要三月聚糧；路程越遠，準備越多。能力大小不同，所需條件也不同。問題不在誰高誰低，而在是否失去自己的所宜。

朝菌不知一月的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冥靈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大椿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彭祖以長壽聞名，眾人又想與他相比。郭象把這一段讀成「年知各有極」：壽命與知識都有自身限度，不是羨慕就能改變。人若只用短長大小互相比較，就會生出悲哀；若知道每一物都有自己的限度，便明白毫釐之分都不能勉強，羨慕與怨憾也可以放下。

湯問棘、窮髮北海、斥鷃笑鵬，是把前面的意思再說一次。鵬能至天池，斥鷃能在蓬蒿間飛躍，兩者都以得其性為「至」。郭象不把斥鷃當作可笑的小物，也不把大鵬當作絕對高貴的大物；他說二者只是形體不同、分位不同，各自盡其能而已。小大之辨，若被拿來比較高下，就會變成累物；若被看成各自自然的素分，就能同歸逍遙。

接著經文談宋榮子、列子和至人。宋榮子能做到全天下稱讚他也不更努力，全天下非議他也不沮喪，因為他分清內外榮辱；但郭象說他仍「未能無所不可」，只是能自是，還沒有到至德。列子御風而行，輕妙自在，十五日後才回來，看似很高明；郭象卻指出，列子仍要「待風」，沒有風就不能行，所以仍是有待。真正無待，不是另找一種神奇能力，而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變，所遇皆可乘，順萬物之性而遊於無窮。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是《逍遙遊》的總結。郭象解「無己」為順物而王：沒有私己成見，所以能讓萬物各得其所。解「無功」為理至則迹滅：順理而行，不把功績攬到自己身上。解「無名」為聖人只是物得其性的名稱，真正使物得性之處不能用名相拘。這裡的無，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不把一個固定自我、一套功名或一個外在主宰壓在萬物之上。

堯讓天下給許由一段，郭象尤其反對把無為理解成躲到山林。堯說日月已出，小火還不熄滅，時雨已降，人還要灌溉，所以想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回答，天下已治，自己沒有必要代治。郭象認為，天下之治正是由於堯「不治而治」，不是許由另外有一種比堯更高的山林無為。若以為拱手沉默在山林中才叫無為，正是使莊老被世人拋棄的誤讀。

鷦鷯巢林只需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庖人不治庖，尸祝也不越樽俎代替他。這些比喻都在說：性各有極，所需有限；若已足其極，天下餘財也無用。莊子與郭象都不是叫人消極不用，而是說每一職分、每一生命都有其所司所遇。堯、許由、庖人、尸祝、鳥獸萬物，所處不同，只要各安其實，就沒有必要互相代替。

肩吾、連叔、接輿、藐姑射神人一段，表面上說有神人肌膚若冰雪，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郭象把這些神仙化敘述轉成聖人境界：神人即至德之人，雖在廟堂之上，心不異山林；雖同民事、歷山川，神不被外物憔悴。所謂乘雲御龍，不必理解成肉身飛升，而是體神居靈、窮理極妙，無物不順，無形不載，於是到處都可自得。

宋人拿章甫冠到越地，越人斷髮文身，根本用不上；惠子的大瓠不能盛水、不能作瓢，莊子卻說可以把它作大樽浮於江湖；大樹樗不中繩墨，匠人不顧，莊子卻說可種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在旁邊彷徨無為、逍遙寢臥。郭象把這兩段收束為「物各有宜」。所謂無用，不是絕對無用，而是沒有放在適合它的用處上。大瓠不能小用，大樹不能被匠斧使用，正可成就另一種不受傷害的大用。

《齊物論》開頭，郭象先點出人都容易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惡人，所以是非雖異，彼我其實均等。南郭子綦隱几而坐，像喪失配偶一樣忘形，說自己「吾喪我」。郭象解為：同天人、均彼我，所以外物不再成為喜怒的對象；忘掉外內，才超然俱得。人籟是簫管聲，地籟是風過萬竅，天籟不是另有一個天在吹，而是萬物各自發聲、各自取足，共成一天。

大塊噫氣為風，萬竅怒號，山林木竅有的像鼻口耳，有的像枅圈臼洼，聲音有激、謞、叱、吸、叫、譹等差別。郭象說，聲音宮商變化、大小唱和，都各稱其所之、各當其分。風停則衆竅虛，風起則衆竅實；實與虛不同，但就各自得其所而言是一樣的。天籟就是這個道理：不是一個外在主宰命令萬物，而是萬物塊然而自生、自聲、自取。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人一旦有「成心」，便用自己的成見當老師，睡著魂交、醒來形開，每日與物相刃相靡，終身役役。郭象讀這段，是說是非好惡因偏執而起；如果每個人都拿自己的成心來裁定天下，就會彼此相勝、相殺、相耗。真正的齊物，不是抹掉差別，而是看見差別本就沒有唯一主宰，於是讓萬物各自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郭象把這句解成：道本來無不在，言本來沒有固定常主；一旦以自己所明去照耀別人，彼此都失去本分。聖人不顯此以耀彼，不捨己而逐物，而是從而任之，使曲成而不遺。換成白話，就是不要用一種立場吞掉所有立場，也不要為了顯示自己的正確而逼萬物改換位置。

昭文鼓琴、師曠枝策、惠子據梧，三人各有高明技藝與智辯，卻也因愛好所明而想使別人同於自己。郭象說，若以這種方式求成，反而成中有虧；不彰聲而聲全，不強明而物自明。這段不是否定技藝與知識，而是提醒：技藝一旦成為排斥他者的標準，就不再是自然流行的能力，而變成執著於己見的負擔。

「有始」「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一段層層遣除概念。郭象的意思是：人想用語言說無是非，這本身又成了一個「有謂」；說一，便有一與言，已成二；再說一與二，又成三，往後再好的計算也不能窮盡。與其一直用概念追逐概念，不如止於其所能，任道無封、言無常，讓左、右、倫、義、分、辯、競、爭各止其域，而不把它們變成絕對界線。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郭象把這裡讀成分寸感：性分之外的玄遠事物，不用拿來迷惑人；性分之內的事情，可以陳述其理而安置它；歷史政治可以評議，但不以自己的所是去壓倒眾人。大辯不言，因為萬物本已自別；大道不稱，因為付之自然即可。

堯問舜想伐宗、膾、胥敖而心中不安，舜以十日並出為喻。郭象說，若德能像重明登天，蓬艾之間也被照到，就不必奪取那些小國各自安處的願望。這段把齊物論落到政治上：不是中央權力把所有地方統一成一個樣子，而是遠近幽深都付之自若，各得其極，君主才真正怡然。

齧缺問王倪：「你知道萬物共同認為的是嗎？」王倪連說「吾惡乎知之」。郭象解為：魚在水中，人睡濕處會腰病；猿猴處樹，人處樹則恐懼；人食肉，麋鹿食草，蜈蚣甘於蛇，鴟鴉嗜鼠；毛嬙麗姬是人所美，魚見了深入，鳥見了高飛，麋鹿見了奔走。白話說，正處、正味、正色沒有一個可以通吃萬物的標準。利於彼者可能害於此，所以是非之境沒有固定常主。

至人不知利害，不是愚昧，而是無心而無不順。大澤焚燒不能使他熱，河漢結冰不能使他寒，疾雷破山、風振大海不能使他驚，因為他體與物冥，不被利害端倪割裂。這種語言有誇張的宗教色彩，但郭象的解釋仍落在心理與義理上：若與變化為體，死生尚且不能變其心，利害更不足以介意。

長梧子談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怒不緣，郭象說這是任而直前、無所避就。旁日月、挾宇宙、以死生為晝夜，是把萬物看成一體；但聖人也不硬把這種話變成可執的教條，因為一說就容易孟浪，一聽就容易聽熒。真正的工夫，是放下逆計，不在生時預先執著死，不在是非中強求最後裁判。

麗姬初入晉時涕泣，後來與獻公共居共食，反而後悔當初哭泣；夢中飲酒，醒來哭泣；夢中哭泣，醒來田獵。郭象借此說明情境一變，願望也會變。生時樂生，死時也許樂死；夢中不知是夢，醒後才知其夢，或許還有大覺之後，才知道現在所執的生死哀樂也只是一場大夢。這不是說人生虛無，而是說不要把當下情緒誤認成永恆判準。

我與你辯論，若你勝我，未必你就是是、我就是非；我勝你，也未必我就是是、你就是非。找同於你的人來判，他已同於你；找同於我的人來判，他已同於我；找異於我們的人來判，也只是另有異見；找同於我們的人來判，又仍困在同見。郭象的結論是：天下不能靠外在裁判互相正定，只能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因之以曼衍，讓是非在無窮變化中自行消融。

罔兩問影，為何剛才行、現在止，剛才坐、現在起，好像沒有固定操守。影回答自己有所待而然，但所待者又有所待；若一路追問原因，會追到無窮，最後顯出無待而獨化之理。郭象在這裡提出最鮮明的獨化思想：罔兩不是影控制，影不是形控制，形也不是某個造物主所造。萬物彼此相因而俱生，但不是被外物主宰；它們在玄冥中各自成立。

最後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自得，不知自己是周；醒後蘧蘧然為周，又不知是周夢為蝶，還是蝶夢為周。郭象不把這段只讀成真假難分，而是說覺夢之分像死生之辨，當其為此，就不知彼；各適一時之志，便各有其分。所謂物化，就是昨日之夢已化為今日之覺，今日之生也會化為他日之死。若能看見變化本來不停，便不必在周與蝶、生與死、是與非之間勞心追索一個永遠固定的主宰。

整卷合起來看，郭象把《逍遙遊》的大鵬、小鳥、列子、神人，和《齊物論》的天籟、成心、言辯、夢蝶放在同一條線上：凡是拿外在尺度比較，就會有大小、貴賤、是非、死生的束縛；凡是回到自身分位，讓萬物各自成其所成，便能在差異中相齊。這不是把所有東西說成一樣，也不是否定知識、制度和語言，而是不讓任何一個局部尺度冒充天下共同尺度。大物仍然大，小物仍然小，智辯者仍能辯，寡知者仍有其安；只是它們不再互相奪位。這就是郭象注中「齊」的意思：差異照在，卻不再被用來製造勝負。

因此，讀郭象注要特別注意他把莊子的神話和寓言轉成玄學論證。鵬飛不是奇觀，而是大物所需；神人不是逃離政治，而是聖人心不受物累；天籟不是上天發號施令，而是萬物自聲；夢蝶不是懷疑一切，而是提醒人在每一分位中都自以為真。郭象的白話精神可以說是：不必替萬物另找主宰，也不必替人生另造固定答案；讓每一物在自己的條件中自得，便是逍遙，讓每一說在自己的限度中歸位，便是齊物。

這樣翻譯時，不能只把原文故事翻成故事，還要把郭象每句注的轉折帶出來：他常先承認大小、長短、智愚、覺夢確有差別，接著說差別各有自然根據，最後解除由差別生出的羨慕、裁判和恐懼。這三步正是本卷注解的脈絡。

note: 本卷宜以郭象「性分」「自得」「無待」「獨化」四組概念讀入。郭慶藩《莊子集釋》、王先謙《莊子集解》、王叔岷《莊子校詮》可作校勘訓詁基礎；陳鼓應、A.C. Graham、Watson、Ziporyn 則有助於掌握內篇義理與現代詮釋。須注意郭象並非單純註解字面，而是在魏晉玄學語境中重構《莊子》：他淡化外在造物主，以「物各自造」「各安其性」解釋逍遙與齊物。讀者使用本卷時，應分清莊子寓言本身、郭象玄學詮釋、後世成玄英疏與清代集釋校勘四個層次。


scripture_id: hanshan-daodejing-jie

scripture_title: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經解》

chapter_title: 老子道德經解·上篇（憨山德清）

original:
老子道德經解上篇

明建鄴憨山道者德清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注】此章總言道之體用，及入道工夫也。老氏之學，盡在於此。其五千餘言，所敷演者，唯演此一章而已。所言道，乃真常之道。可道之道，猶言也。意謂真常之道，本無相無名，不可言說。凡可言者，則非真常之道矣，故非常道。且道本無名，今既強名曰道，是則凡可名者，皆假名耳，故非常名。此二句，言道之體也。然無相無名之道，其體至虛，天地皆從此中變化而出，故爲天地之始。斯則無相無名之道體，全成有相有名之天地，而萬物盡從天地陰陽造化而生成。此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爲萬物之母。此二句，言道之用也。此下二句，乃入道之工夫。常，猶尋常也。欲，猶要也。老子謂，我尋常日用安心於無，要以觀其道之妙處。我尋常日用安心於有，要以觀其道之徼處。徼，猶邊際也。意謂全虛無之道體，既全成了有名之萬物。是則物物皆道之全體所在，正謂一物一太極。是則只在日用目前，事事物物上，就要見道之實際，所遇無往而非道之所在。故莊子曰，道在稊稗，道在屎尿。如此深觀，才見道之妙處。此二觀字最要緊。此兩者同已下，乃釋疑顯妙。老子因上說觀無觀有，恐學人把有無二字看做兩邊，故釋之曰，此兩者同。意謂我觀無，不是單單觀無。以觀虛無體中，而含有造化生物之妙。我觀有，不是單單觀有。以觀萬物象上，而全是虛無妙道之理。是則有無並觀，同是一體，故曰，此兩者同。恐人又疑兩者既同，如何又立有無之名，故釋之曰，出而異名。意謂虛無道體，既生出有形天地萬物。而有不能生有，必因無以生有。無不自無，因有以顯無。此乃有無相生，故二名不一，故曰，出而異名。至此恐人又疑既是有無對待，則不成一體，如何謂之妙道，故釋之曰，同謂之玄。斯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深觀至此，豈不妙哉。老子又恐學人工夫到此，不能滌除玄覽，故又遣之曰，玄之又玄。意謂雖是有無同觀，若不忘心忘跡，雖妙不妙。殊不知大道體中，不但絕有無之名，抑且離玄妙之跡，故曰，玄之又玄。工夫到此，忘懷泯物，無往而不妙，故曰，衆妙之門。斯乃造道之極也。似此一段工夫，豈可以區區文字者也之乎而盡之哉。此愚所謂須是靜工純熟，方見此中之妙耳。

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注】此釋前章可名非常名，以明世人居有爲之跡，虛名不足尚。聖人處無爲之道以御世，功不朽而真名常存之意也。意謂天下事物之理，若以大道而觀，本無美與不美，善與不善之跡。良由人不知道，而起分別取捨好尚之心，故有美惡之名耳。然天下之人，但知適己意者爲美。殊不知在我以爲美，自彼觀之，則又爲不美矣。譬如西施顰美，東施愛而效之，其醜益甚。此所謂知美之爲美，斯惡已。惡，醜也。又如比干，天下皆知爲賢善也，紂執而殺之。後世效之以爲忠，殺身而不悔。此所謂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此皆尚名之過也。是則善惡之名，因對待而有。故名則有無相生，事則難易相成，物則長短相形，位則高下相傾，言則音聲相和，行則前後相隨，此乃必然之勢。譬如世人以尺爲長，以寸爲短。假若積寸多於尺，則又名寸爲長，而尺爲短矣。凡物皆然，斯皆有爲之跡耳。凡可名者，皆可去。此所謂名可名，非常名也。是以聖人知虛名之不足尚，故處無爲之道以應事。知多言之不可用，故行不言之教以化民。如天地以無心而生物，即萬物皆往資焉，不以物多而故辭。雖生成萬物，而不以萬物爲己有。雖能生物，而不自恃其能。且四時推移，雖有成物之功，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其功，故至功不朽。不尚其名，故真名常存。聖人處無爲之道，亦由是也。蓋萬物作焉已下，皆是說天地之德，以比聖人之德。文意雙關，莊子釋此意極多。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爲也。爲無爲、則無不治。

【注】此言世人競有爲之跡，尚名好利嗜慾之害，教君人者治之之方。以釋上章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之實效也。蓋尚賢，好名也。名，爭之端也。故曰爭名於朝。若上不好名，則民自然不爭。貴難得之貨，好利也。利，盜之招也。若上不好利，則民自然不爲盜。故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所以好名好利者，因見名利之可欲也，故動亂其心以爭競之。若在上者苟不見名利有可欲，則民亦各安其志，而心不亂矣。故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然利，假物也。人以隋珠爲重寶，以之投雀，則飛而去之。色，妖態也。人以西施爲美色，麋鹿則見而驟之。名，虛聲也。人以崇高爲貴名，許由則避而遠之。食，爽味也。人以太牢爲珍羞，海鳥則觴而悲之。是則財色名食，本無可欲。而人慾之者，蓋由人心妄想思慮之過也。是以聖人之治，教人先斷妄想思慮之心，此則拔本塞源，故曰虛其心。然後使民安飽自足，心無外慕，故曰實其腹。然而人心剛強好爭者，蓋因外物誘之，而起奔競之志也。故小人雞鳴而起，孳孳爲利，君子雞鳴而起，孳孳爲名，此強志也。然民既安飽自足，而在上者則以清淨自正。不可以聲色貨利外誘民心，則民自絕貪求，不起奔競之志，其志自弱，故曰弱其志。民既無求，則使之以鑿井而飲，耕田而食，自食其力，故曰強其骨。如此則常使民不識不知，而全不知聲色貨利之可欲，而自然無慾矣。故曰常使民無知無慾。縱然間有一二黠滑之徒，雖知功利之可欲，亦不敢有妄爲攘奪之心矣，故曰使夫知者不敢爲也。如上所言，乃不言之教，無爲之事也。人君苟能體此而行以治天下，則天下無不治者矣。故結之曰，爲無爲，則無不治。老子文法極古，然察其微意，蓋多述古。或述其行事，或述其文辭，似此爲無爲則無不治，乃述上古聖人之行事者。至若是謂等語，皆引古語以證今意，或以己意而釋古語者。且其文法機軸，全在結句，是一篇主意。蓋結句，即題目也。讀者知此，則思過半矣。至其句法，有一字一句，二字一句，三字一句者極多。人不知此，都連牽讀去，不但不得老子立言之妙。而亦不知文章之妙也。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注】此讚道之體用微妙，而不可測知也。衝，虛也。盈，充滿也。淵，靜深不動也。宗，猶依歸也。謂道體至虛，其實充滿天地萬物。但無形而不可見，故曰用之或不盈。道體淵深寂漠，其實能發育萬物，而爲萬物所依歸。但生而不有，爲而不宰，故曰似萬物之宗。或，似，皆不定之辭。老子恐人將言語爲實，不肯離言體道，故以此等疑辭以遣其執耳。銳，即剛勇精銳。謂人剛銳之志，勇銳之氣，精銳之智，此皆無物可挫。唯有道者能挫之，故曰挫其銳。如子房之博浪，其剛勇可知。大索天下而不得，其精銳可知。此其無可挫之者，唯見挫於圯上老人一草履耳。由子房得此而進之於漢，卒以無事取天下。吾意自莊周以下，而功名之士，得老氏之精者，唯子房一人而已。以此較之，周善體而良善用，方朔得之，則流爲詭矣。其他何足以知之。紛，謂是非紛擾。即百氏衆口之辯也。然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此皆無人解之者。唯有道者，以不言之辯而解之。所謂大辯若訥。以道本無言，而是非自泯，故曰解其紛。和，混融也。光，智識衒耀於外。即所謂飾智驚愚，修身明污者，是也。唯有道者，韜光內照，光而不耀。所謂衆人昭昭，我獨若昏。衆人察察，我獨悶悶。故曰和其光。與俗混一而不分。正謂呼我以牛，以牛應之。呼我以馬，以馬應之。故曰同其塵。然其道妙用如此，變化無方。而其體則湛然不動，雖用而無跡。故曰湛兮或存。要妙如此，而不知其所從來。故曰吾不知誰之子。且而不是有形之物，或象帝之先耶。帝，即天帝。象，或似也。愚謂此章讚道體用之妙，且兼人而釋者。蓋老子凡言道妙，全是述自己胸中受用境界。故愚亦兼人而解之。欲學者知此，可以體認做工夫。方見老子妙處。宇宇皆有指歸，庶不肖虛無孟浪之談也。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注】此言天地之道，以無心而成物。聖人之道，以忘言而體玄也。仁，好生愛物之心。芻狗，乃縛芻爲狗，以用祭祀者。且天地聖人，皆有好生愛物之仁。而今言不仁者，謂天地雖是生育萬物，不是有心要生。蓋由一氣當生，不得不生。故雖生而不有。譬如芻狗，本無用之物。而祭者當用，不得不用。雖用而本非有也。故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雖是愛養百姓，不是有心要愛。蓋由同體當愛，不得不愛。雖愛而無心。譬如芻狗，雖虛假之物。而屍之者當重，不得不重。雖重而知終無用也。故曰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猶，似也。橐，即皮韝。乃鼓風鑄物之器。籥，即管籥。乃承氣出音之器。屈，枉己從人之意。動，猶感觸也。謂橐籥二物，其體至虛而有用，未嘗恃巧而好爲。故用不爲伸，不用則虛以自處，置之而亦不自以爲屈，故曰虛而不屈。且人不用則已。若用之，則觸動其機，任其造作而不休，故曰動而愈出。然道在天地，則生生而不已。道在聖人，則既已爲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大道之妙如此。惜乎談道者，不知虛無自然之妙。方且衆口之辯說，說而不休，去道轉遠，故曰多言數窮。不若忘言以體玄，故曰不若守中。蓋守中，即進道之功夫也。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注】此言道體常存，以釋上章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之意也。谷，虛而能應者。以譬道體至虛，靈妙而不可測，亙古今而長存，故曰穀神不死。且能生天生地，萬物生生而不已，故曰是謂玄牝。牝，物之雌者。即所謂萬物之母也。門，即出入之樞機。謂道爲樞機，萬物皆出於機，入於機。故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幽綿不絕之意。謂此道體至幽至微，綿綿而不絕，故曰若存。愈動而愈出，用之不竭，故曰不勤。凡有心要作，謂之勤。蓋道體至虛，無心而應用，故不勤耳。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注】此言天地以不生故長生，以比聖人忘身故身存也。意謂世人各圖一己之私，以爲長久計。殊不知有我之私者，皆不能長久也。何物長久，唯天地長久。然天地所以長久者，以其不自私其生，故能長生。其次則聖人長久，是以聖人體天地之德，不私其身以先人，故人樂推而不厭。故曰後其身而身先。聖人不愛身以喪道，故身死而道存。道存則千古如生，即身存也。故曰外其身而身存。老子言此，乃審問之曰，此豈不是聖人以無私而返成其私耶。且世人營營爲一身之謀，欲作千秋之計者，身死而名滅。是雖私，不能成其私，何長久之有。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矣。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注】此言不爭之德，無往而不善也。上，最上。謂謙虛不爭之德最爲上善，譬如水也，故曰上善若水。水之善，妙在利萬物而不爭。不爭，謂隨方就圓，無可不可，唯處於下。然世人皆好高而惡下。唯聖人處之。故曰處衆人之惡，故幾於道。幾，近也。由聖人處謙下不爭之德，故無往而不善。居則止於至善，故曰善地。心則淵靜深默，無往而不定，故曰善淵。與，猶相與。謂與物相與，無往而非仁愛之心，故曰與善仁。言無不誠，故曰善信。爲政不爭，則行其所無事，故曰善治。爲事不爭，則事無不理，故曰善能。不爭，則用舍隨時，迫不得已而後動，故曰善時。不爭之德如此，則無人怨，無鬼責。故曰夫惟不爭，故無尤矣。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注】此言知進而不知退者之害，誡人當知止可也。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者，謂世人自恃有持滿之術，故貪位慕祿進進而不已。老子意謂雖是能持，不若放下休歇爲高，故不如其已。倘一旦禍及其身，悔之不及。即若李斯臨刑，顧謂其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此蓋恃善持其盈而不已者之驗也。故云知足常足，終身不辱，知止常止，終身不恥，此之謂也。揣而銳之，不可長保者。揣，揣摩。銳，精其智思。如蘇張善揣摩之術者是也。謂世人以智巧自處，恃其善於揣摩，而更益其精銳之思，用智以取功名，進進而不已。老子謂雖是善能揣摩，畢竟不可長保。如蘇張縱橫之術，彼此相詐，不旋踵而身死名滅，此蓋揣銳之驗也。如此不知止足之人，貪心無厭。縱得金玉滿堂，而身死財散，故曰莫之能守。縱然位極人臣，而驕泰以取禍，乃自遺其咎。此蓋知進不知退者之害也。人殊不知天道惡盈而好謙。獨不見四時乎，成功者退。人若功成名遂而身退，此乃得天之道也。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爲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注】此章教人以造道之方，必至忘知絕跡，然後方契玄妙之德也。載，乘也。營，舊注爲魂。楚辭雲，魂識路之營營，蓋營營，猶言惺惺，擾動貌。然魂動而魄靜，人乘此魂魄而有思慮妄想之心者。故動則乘魂，營營而亂想。靜則乘魄，昧昧而昏沈。是皆不能抱一也。故楞嚴曰，精神魂魄，遞相離合，是也。今抱一者，謂魂魄兩載，使合而不離也。魂與魄合，則動而常靜，雖惺惺而不亂想。魄與魂合，則靜而常動，雖寂寂而不昏沈。道若如此，常常抱一而不離，則動靜不異，寤寐一如。老子審問學者做工夫能如此。乎者，責問之辭。專氣致柔。專，如專城之專。謂制也。然人賴氣而有生。以妄有緣氣，於中積聚，假名爲心。氣隨心行，故心妄動則氣益剛。氣剛而心益動。所謂氣壹則動志。學道工夫，先制其氣不使妄動以薰心，制其心不使妄動以鼓氣，心靜而氣自調柔。工夫到此，則怒出於不怒矣。如嬰兒號而不嗄也。故老子審問其人之工夫能如此乎。滌除玄覽。玄覽者，謂前抱一專氣工夫，做到純熟，自得玄妙之境也。若將此境覽在胸中，執之而不化，則返爲至道之病。只須將此亦須洗滌，淨盡無餘，以至於忘心絕跡，方爲造道之極。老子審問能如此乎。此三句，乃入道工夫，得道之體也。老子意謂道體雖是精明，不知用上何如，若在用上無跡，方爲道妙。故向下審問其用。然愛民治國，乃道之緒餘也。所謂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土苴以爲天下國家。故聖人有天下而不與。愛民治國，可無爲而治。老子審問能無爲乎。若不能無爲，還是不能忘跡，雖妙而不妙也。天門，指天機而言。開闔，猶言出入應用之意。雌，物之陰者。蓋陽施而陰受，乃留藏之意。蓋門有虛通出入之意。而人心之虛靈，所以應事接物，莫不由此天機發動。蓋常人應物，由心不虛，凡事有所留藏，故心日茆塞。莊子謂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蹊。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此言心不虛也。然聖人用心如鏡，不將不迎，來無所粘，去無蹤跡。所謂應而不藏。此所謂天門開闔而無雌也。老子審問做工夫者能如此乎。明白四達，謂智無不燭也。然常人有智，則用智於外，衒耀見聞。聖人智包天地，而不自有其知。謂含光內照。故曰明白四達而無知。老子問人能如此乎。然而學道工夫做到如此，體用兩全，形神俱妙，可謂造道之極。其德至妙，可以合乎天地之德矣。且天地之德，生之畜之。雖生而不有，雖爲而不恃，雖長而不宰，聖人之德如此，可謂玄妙之德矣。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爲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

【注】此言向世人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也。意謂人人皆知車轂有用，而不知用在轂中一竅。人人皆知器之有用，而不知用在器中之虛。人人皆知室之有用，而不知用在室中之空。以此爲譬，譬如天地有形也，人皆知天地有用，而不知用在虛無大道。亦似人之有形，而人皆知人有用，而不知用在虛靈無相之心。是知有雖有用，而實用在無也。然無不能自用，須賴有以濟之。故曰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利，猶濟也。老氏之學，要即有以觀無。若即有以觀無，則雖有而不有。是謂道妙。此其宗也。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

【注】此言物慾之害，教人離欲之行也。意謂人心本自虛明，而外之聲色飲食貨利，亦本無可欲。人以爲可欲而貪愛之。故眼則流逸奔色，而失其正見，故盲。耳則流逸奔聲，而失其真聞，故聾。舌則流逸奔味，而失其真味，故爽。心則流逸奔境，而失其正定，故發狂。行則逐於貨利，而失其正操，故有妨。所謂利令智昏，是皆以物慾喪心，貪得而無厭者也。聖人知物慾之爲害。雖居五欲之中，而修離欲之行，知量知足。如偃鼠飲河，不過實腹而已。不多貪求以縱耳目之觀也。諺語有之，羅綺千箱，不過一暖，食前方丈，不過一飽，其餘皆爲榮觀而已。故云雖有榮觀，燕處超然，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去貪慾之害，而修離欲之行，故去彼取此。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爲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爲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爲天下、乃可託於天下。

【注】此言名利之大害，教人重道忘身以袪累也。寵辱若驚者，望外之榮曰寵。謂世人皆以寵爲榮，卻不知寵乃是辱。以其若驚。驚，心不安貌。貴大患若身者，崇高之位曰貴，即君相之位。謂世人皆以貴爲樂，卻不知貴乃大患之若身。以身喻貴，謂身爲苦本，貴爲禍根，言必不可免也。此二句立定，向下徵而釋之曰，何謂寵是辱之若驚耶。寵爲下，謂寵乃下賤之事耳。譬如僻幸之人，君愛之以爲寵也。雖卮酒臠肉必賜之。非此，不見其爲寵。及其賜也，必叩頭而噉之。將以爲寵。彼無寵者，則傲然而立。以此較之，雖寵實乃辱之甚也。豈非下耶。故曰寵爲下。且而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也，患失之。是則競競得失於眉睫之間，其心未嘗暫自安。由此觀之，何榮之有。故曰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此其所以寵是辱也。貴大患若身者，是以身之患，喻貴之患也。然身，乃衆患之本。既有此身，則飢寒病苦，死生大患，衆苦皆歸，必不可免。故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無身，則無患矣。故曰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然位，乃禍之基也。既有此位，則是非交謫，冰炭攻心，衆毀齊至，內則殘生傷性以滅身，外則致寇招尤以取禍，必不可逃。故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貴。無貴，則無患矣。故曰貴大患若身。筆乘引王子搜，非惡爲君也，惡爲君之患也。蓋言貴爲君人之患。莊子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祀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爲狐豚，豈可得乎。斯言貴爲卿相者之患。老子言苟知身爲大患不可免。則知貴爲大患，亦不可免也。然且世人不知貴爲大患，返以爲榮。愛身取貴，以致終身之累。皆非有道之所爲也。唯有道者，不得已而臨蒞天下，不以爲己顯。雖處其位，但思道濟蒼生，不以爲己榮。此則貴爲天下貴，非一己之貴。如此之人，乃可寄之以天下之任。然有道者，處崇高之位，雖愛其身，不是貪位慕祿以自保。實所謂衛生存身以行道。是則愛身，乃爲天下愛其身，非私愛一己之身。如此之人，乃可託以天下之權。若以此爲君，則無爲而治。以此爲臣，則功大名顯。故道爲天下貴也。故日貴以身爲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爲天下，乃可託於天下。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爲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注】此言大道體虛，超乎聲色名相思議之表，聖人執此以御世也。夷，無色也。故視之不可見。希，無聲也。故聽之不可聞。微，無相也。故搏之不可得。搏，取之也。此三者，雖有此名，其實不可致詰。致詰，猶言思議。由其道體混融而不可分，故爲一。其上日月不足以增其明，故不皦。皦，明也，其下幽暗不能以昏其禮，故不昧。繩繩，猶綿綿不絕之意。謂道體雖綿綿不絕，其實不可名言。畢竟至虛，雖生而不有，故復歸於無物。杳冥之內，而至精存焉，故曰無狀之狀。恍惚之中，而似有物焉，故曰無象之象，是謂惚恍。此正楞嚴所謂罔象虛無，微細精想耳。由其此體，前觀無始，故迎之不見其首。後觀無終，故隨之不見其後。此乃古始之道也。上皆歷言大道之妙，下言得道之人。然聖人所以爲聖人者，蓋執此妙道以御世。故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吾人有能知此古始之道者，即是道統所繫也。故曰能知古始，是謂道紀。紀，綱紀。謂統緒也。

古之善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爲之容。豫若冬涉川。猶若畏四鄰。儼若客。渙若冰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注】此言聖人體道深玄，故形神俱妙。人能靜定虛心，則故有常存也。莊子謂嗜慾深者天機淺。蓋今世俗之人，以利慾薰心。故形氣穢濁麤鄙，固執而不化。不得微妙玄通。故天機淺露，極爲易見，殆非有道氣象。皆是不善爲士也。老子因謂古之善爲士者，不淺露易見。乃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爲不可識，最難形容。特強爲之形容耳。然形容其行動也。豫若冬涉川。猶若畏四鄰。猶豫，行不進貌。冬涉川，謂不敢遽進。畏四鄰，謂不敢妄動。此乃從容不迫之意。其威儀也，儼若客。儼，謂肅然可觀。若客，謂謙退不敢直前。其氣也，渙若冰將釋。莊子謂暖然似春。又云冰解凍釋。謂其氣融和，使可親愛之意。其外貌也，敦兮其若樸。敦，敦厚。樸，無文飾也。其中心也，曠兮其若谷。曠，空也。谷，虛也。外體敦厚朴素，而中心空虛寂定也。其跡也，渾兮其若濁。渾，與混同。謂和光同塵也。蓋有道之士，心空無著。故行動威儀，氣象體段，胸次悠然，微妙玄通之若此。所謂孔德之容，惟道是從。故可觀而不可識。世俗之人，以功名利祿交錯於前，故形氣穢濁，而不可觀。老子因而愍之曰，孰能於此濁亂之中，恬退自養，靜定持心，久久而徐清之耶。蓋心水汨昏，以靜定治之，則清。所謂如澄濁水，沙土自沈，清水現前，名爲初伏客塵煩惱。不能頓了，故曰徐清。人皆競進於功利之間。老子謂孰能安定自守，久久待時而後生耶。生，乃發動。謂應用也。即聖人迫不得已而後應之意。筆乘謂老子文法多什韻。蓋清，生，盈，成，一韻耳。若言徐動，徐應，則不什矣。老子嗟嘆至此，乃教之以守道之方，曰，保此道者不欲盈。盈，滿也。欲盈，乃貪得無厭，不知止足之意。謂世人但知汨汨於嗜慾，貪得不足。殊不知天道忌盈，滿則溢矣。所謂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故此教之以不欲盈也。後乃結示知足常足之意，曰，夫惟不盈，是以能敝不新成，故敝。物之舊者謂之敝。凡物舊者，最持久，能奈風霜磨折。而新成者，雖一時鮮明，不久便見損壞。老子謂世人多貪好盈，雖一時榮觀快意，一旦禍及，則連本有皆失之矣。惟有道者，善知止足。雖無新成之名利，而在我故有現成之物，則可常常持之而不失矣。故曰能敝不新成。觀子房請留辟穀之事，可謂能敝不新成者。此餘所謂子房得老之用也。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注】此承上章要人作靜定功夫，此示功夫之方法也。致虛極守靜篤者。致，謂推致推窮之意。虛，謂外物本來不有。靜，謂心體本來不動。世人不知外物本來不有，而妄以爲實。故逐物牽心，其心擾擾妄動，火馳而不返。見利亡形，見得亡真，故競進而不休，所以不能保此道也。今學道工夫，先要推窮目前萬物，本來不有。則一切聲色貨利，當體全是虛假不實之事。如此推窮，縱有亦無。一切既是虛假，則全不見有可欲之相。既不見可欲，則心自然不亂。而永絕貪求，心閒無事。如此守靜，可謂篤矣。故致虛要極，守靜要篤也。老子既勉人如此做工夫，恐人不信。乃自出己意曰，我之工夫亦無他術，唯只是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如此而已。並作，猶言並列於前也。然目前萬物本來不有，蓋從無以生有。雖千態萬狀，並列於前，我只觀得當體全無。故曰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復，謂心不妄動也。向下又自解之曰，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意謂目前萬物雖是暫有，畢竟歸無，故云各歸其根。根，謂根本元無也。物既本無，則心亦不有。是則物我兩忘，寂然不動。故曰歸根曰靜，靜曰覆命。命，乃當人之自性，賴而有生者。然人雖有形，而形本無形。能見無形，則不獨忘世，抑且忘身。身世兩忘，則自復矣。故云靜曰覆命。性，乃真常之道也。故云覆命曰常。人能返觀內照，知此真常妙性，才謂之明。故云知常曰明。由人不知此性，故逐物妄生，貪慾無厭。以取戕生傷性亡身敗家之禍。故曰不知常，妄作兇。人若知此真常之道，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此心自然包含天地萬物。故曰知常容。人心苟能廣大如此，則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其心廓然大公，則全不見有我之私。故曰容乃公。此真常大道，人若得之於內，則爲聖。施之於外，則爲王。故曰公乃王。王乃法天行事，合乎天心。故曰王乃天。天法道，合乎自然。故曰天乃道。與天地參。故曰道乃久。人得此道，則身雖死而道常存。故曰沒身不殆。殆，盡也。且此真常之道，備在於我。而人不知，返乃亡身殉物，嗜慾而不返，豈不謬哉。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信不足焉、有不信。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

【注】此言上古無知無識，故不言而信。其次有知有識，故欺僞日生。老子因見世道日衰，想復太古之治也。大上下知有之者，謂上古洪荒之世，其民渾然無僞，與道爲一，全不知有。既而混沌日鑿，與道爲二，故知有之。是時雖知有，猶未離道，故知而不親。其世再下，民去道漸疏，始有親之之意。是時雖知道之可親，但親於道，而人慾未流，尚無是非譭譽之事。其世再下，而人慾橫流，盜賊之行日生。故有桀蹠之非毀，堯舜之是譽。是時雖譽，猶且自信而不畏。其世再下，而人慾固蔽，去道益遠，而人皆畏道之難親。故孔子十五而志於學，至七十而方從心。即顏子好學，不過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可見爲道之難，而人多畏難而苟安也。是時雖畏，猶知道之不敢輕侮。其世再下，則人皆畔道而行。但以功名利祿爲重，全然不信有此道矣。老子言及至此，乃嘆之曰，此無他，蓋由在上者自信此道不足，故在下者不信之耳。然民既已不信矣，而在上者，就當身體力行無爲之道，以啓民信。清淨自正，杜民盜賊之心，可也。不能如此，見民奸盜日作，猶且多彰法令，禁民爲非。而責之以道德仁義爲重，愈責愈不信矣，豈不謬哉。故曰猶兮其貴言。貴，重也。此上乃歷言世道愈流愈下。此下乃想復太古無爲之治。曰，斯皆有爲之害也。安得太古無爲之治，不言而信，無爲而成。使其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人人功成事遂，而皆曰我自然耶。蓋老氏之學，以內聖外王爲主。故其言多責爲君人者，不能清靜自正，啓民盜賊之心。苟能體而行之，真可復太古之治。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注】此承上章言世道愈流愈下，以釋其次親之譽之之意也。大道無心愛物，而物物各得其所。仁義則有心愛物，即有親疏區別之分。故曰大道廢，有仁義。智慧，謂聖人治天下之智巧。即禮樂權衡鬥斛法令之事。然上古不識不知，而民自樸素。及乎中古，民情日鑿。而治天下者，乃以智巧設法以治之。殊不知智巧一出，而民則因法作奸。故曰智慧出，有大僞。上古雖無孝慈之名，而父子之情自足。及乎衰世之道，爲父不慈者衆，故立慈以規天下之父。爲子不孝者衆，以立孝以教天下之子。是則孝慈之名，因六親不和而後有也。蓋忠臣以諫人主得名。上古之世，君道無爲而天下自治。臣道未嘗不忠，而亦未嘗以忠立名。及乎衰世，人君荒淫無度，雖有爲而不足以治天下。故臣有殺身諫諍，不足以盡其忠者。是則忠臣之名，因國家昏亂而有也。此老子因見世道衰微，思復太古之治，殆非憤世勵俗之談也。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智、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思寡慾。

【注】此承前章而言智不可用，亦不足以治天下也。然中古聖人，將謂百姓不利，乃爲鬥斛權衡符璽仁義之事，將利於民，此所謂聖人之智巧矣。殊不知民情日鑿，因法作奸。就以鬥斛權衡符璽仁義之事，竊以爲亂。方今若求復古之治，須是一切盡去，端拱無爲，而天下自治矣。且聖智本欲利民，今既竊以爲亂，反爲民害。棄而不用，使民各安其居，樂其業，則享百倍之利矣。且仁義本爲不孝不慈者勸，今既竊之以爲亂，苟若棄之，則民有天性自然之孝慈可復矣。此即莊子所謂虎狼仁也。意謂虎狼亦有天性之孝慈，不待教而後能。況其人爲物之靈乎。且智巧本爲安天下，今既竊爲盜賊之資，苟若棄之，則盜賊無有矣。然聖智仁義智巧之事，皆非樸素，乃所以文飾天下也。今皆去之，似乎於文則不定，於樸素則有餘。因世人不知樸素渾全之道，故逐逐於外物，故多思多欲。今既去華取實，故令世人心志，有所繫屬於樸素之道。若人人果能見素抱樸，則自然少思寡慾矣。若知老子此中道理，只以莊子馬蹄胠篋作註解，自是超足。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衆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似無所止。衆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

【注】此承前二章言聖智之爲害，不但不可用，且亦不可學也。然世俗無智之人，要學智巧仁義之事。既學於己，將行其志。則勞神焦思，汲汲功利，盡力於智巧之間。故曰巧者勞而智者憂。無知者又何所求。是則有學則有憂，絕學則無憂矣。然聖人雖絕學，非是無智。但智包天地而不用。順物忘懷，澹然無慾，故無憂。世人無智而好用。逐物忘道，汨汨於欲，故多憂耳。斯則憂與無憂，端在用智不用智之間而已。相去不遠，譬夫唯之與阿，皆應人之聲也，相去能幾何哉，以唯敬而阿慢。憂與無憂，皆應物之心也，而聖凡相隔，善惡相反，果何如哉。此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也。老子言及至此，恐世俗將謂絕學，便是瞢然無知。故曉之曰，然雖聖人絕學，不是瞢然無知，其實未嘗不學也。但世俗以增長知見，日益智巧，馳騁物慾以爲學。聖人以泯絕知見，忘情去智，遠物離欲以爲學耳。且夫聲色貨利，皆傷生害道之物，世人應當可畏者。我則不可不畏懼而遠之。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苟不知畏，汨沒於此，荒淫無度，其害非細。故曰荒兮其未央哉。央，盡也。由是觀之，世人以增益知見爲學。聖人以損情絕欲爲學。所謂爲學日益，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耳。衆人忘道逐物，故汨汨於物欲之間。酷嗜無厭，熙熙然如享太牢之味，以爲至美。方且榮觀不休，如登春臺之望，以爲至樂。老子謂我獨離物向道，泊於物欲未萌之前，不識不知，超然無慾。故曰我獨泊兮其未兆，若嬰兒之未孩。兆，念之初萌也。嬰兒，乃無心識愛惡之譬。孩，猶骸骨之骸。未骸，所謂骨弱筋柔。乃至柔之譬。衆人見物可欲，故其心執著而不捨。老子謂我心無慾，了無繫累。泛然應物，虛心遊世，若不繫之舟。故曰乘乘兮若無所歸。乘乘，猶泛泛也。衆人智巧多方，貪得無厭，故曰有餘。我獨忘形去智，故曰若遺。遺，猶忘失也。然我無知無我，豈真愚人之心也哉。但只渾渾沌沌，不與物辨，如此而已。故俗人昭昭，而我獨昏昏。昭昭，謂智巧現於外也。俗人察察，而我獨悶悶。察察，即俗謂分星擘兩，絲毫不饒人之意。昏昏悶悶，皆無知貌。我心如此，澹然虛明，若海之空闊不可涯量。颼然無著，若長風之御太虛。衆人皆自恃聰明知見，各有所以。以，猶自恃也。我獨無知無慾，頑而且鄙，亦似庸常之人而已。然我所以獨異於人者，但貴求食於母耳。凡能生物者，謂之母。所生者，謂之子。且此母字，不可作有名萬物之母的母字。此指虛無大道，能生天地萬物，是以道爲母，而物爲子。食，乃嗜好之意。衆人背道逐物，如棄母求食於子。聖人忘物體道，故獨求食於母。此正絕學之學。聖人如此，所以憂患不能入也。前章絕聖棄智，乃無用之用。此章絕學無憂，乃無學之學。後章孔德之容一章，乃無形名之形名耳。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爲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以此。

【注】此章言道乃無形名之形名也。孔，猶盛也。謂道本無形，而有道之士，和氣集於中，英華髮現於外，而爲盛德之容。且此德容，皆從道體所發，即是道之形容也。故曰孔德之容，惟道是從。然此道體本自無形，又無一定之象可見。故曰道之爲物，惟恍惟惚。恍惚，謂似有若無，不可定指之意。然且無象之中，似有物象存焉。故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其體至深至幽，不可窺測。且此幽深窈冥之中，而有至精無妄之體存焉。故曰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此正楞嚴所謂唯一精真。精色不沈，發現幽祕，此則名爲識陰區宇也。學者應知。然此識體雖是無形，而於六根門頭，應用不失其時。故曰其中有信。此上皆無形之形。下言無名之名。謂世間衆美之名自外來者，皆是假名無實，故其名易去。惟此道體有實有名，故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衆甫也。閱，猶經歷。甫，美也。謂衆美皆具。是以聖人功流萬世而名不朽者，以其皆從至道體中流出故耳。其如世間王侯將相之名，皆從人慾中來，故其功亦朽，而名亦安在哉。唯有道者，不期於功而功自大，不期於名而名不朽。是知聖人內有大道之實，外有盛德之容，衆美皆具，惟自道中而發也。故曰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以此。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爲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篡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注】此承前章言聖人所以道全德備衆美皆具者，蓋由虛心體道，與物無競，故衆德交歸也。曲，委曲。即曲成萬物而不遺之意。謂聖人委曲以御世，無一事不盡其誠，無一人不得其所。譬如陽春發育萬物，雖草芥毫芒，春氣無不充足。若纖毫不到，則春氣不全。聖人之於人，無所不至。苟不曲盡其誠，則其德不全矣。故曰曲則全。枉則直者，屈己從人曰枉。直，伸也。謂聖人道高德盛，則大有徑庭，不近人情。若不屈己從人，俯循萬物，混世同波，則人不信。人不信，則道不伸。由人屈而道伸。故曰枉則直。窪則盈者，衆水所聚，地之最下者，曰窪。譬如江海最爲窪下，故萬派皆歸。而聖人之心至虛至下，故衆德交歸，德無不備。故曰窪則盈。敝則新者，衣之污損日敝。不敝，則不浣濯，不見其新。以其敝乃新耳。以譬聖人忘形去智，日損其知見，遠其物慾，洗心退藏於密。欲不敝，則道不新。故曰敝則新。聖人忘知絕學，專心於一，故於道有得。故曰少則得。世人多知多見，於道轉失。故曰多則惑。是以聖人因愍世人以多方喪道，故抱一爲天下學道之式。式，法也。智巧衒耀於外曰見。自見者不明，故不自見乃爲明耳。執己爲必當曰是，自是者不彰，故不自是乃彰耳。彰者，盛德顯於外也。誇功，曰伐。自伐者無功，故不自伐乃有功耳。司馬遷嘗謂韓信，假令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於漢家勳，可比周召太公之徒矣。意蓋出此。恃己之能曰矜。長，才能也。自矜者不長，不自矜者乃長耳。此上四不字，皆不爭之德也。惟聖人有之。故曰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者。由其聖人委曲如此，故萬德交歸，衆美備具。故引古語以證之曰，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爲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有不信。

【注】此章言聖人忘言體道，與時俱化也。希，少也。希言，猶寡言也。以前雲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由其勉強好辯，去道轉遠，不能合乎自然。惟希言者，合乎自然耳。向下以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以比好辯者之不能久。然好辯者，蓋出憤激不平之氣。如飄風驟雨，亦乃天地不平之氣。非不迅激如人，特無終朝之久。且天地不平之氣，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此甚言辯之不足恃也。蓋好辯者，只爲信道不篤，不能從事於道，未得玄同故耳。惟聖人從事於道，妙契玄同，無入而不自得。故在於有道者，則同於道。在於有德者，則同於德。失者，指世俗無道德者。謂至於世俗庸人，亦同於俗。即所謂呼我以牛，以牛應之，呼我以馬，以馬應之，無可不可。且同於道德，固樂得之。即同於世俗，亦樂而自得。此無他，蓋自信之真，雖不言，而世人亦未有不信者。且好辯之徒，曉曉多言，強聒而不休，人轉不信。此無他，以自信不足，所以人不信耳。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行作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注】此承前章言好辯者不能持久，猶如跂跨之人不能立行，甚言用智之過也。跂，足根不著地也。跨，闊步而行也。蓋跂者只知要強高出人一頭，故舉踵而立。殊不知舉踵不能久立。跨者只知要強先出人一步，故闊步而行。殊不知跨步不能長行。以其皆非自然。以此二句爲向下自見自是自伐自矜之譬喻耳。自見，謂自逞己見。自是，謂偏執己是。此一曲之士，於道必暗而不明。自伐，謂自誇其功。自矜，謂自恃其能。此皆好勝強梁之人，不但無功，而且速於取死。然此道中本無是事。故曰其在道也，如食之餘，如形之贅，皆人之所共惡。而有道之士，以謙虛自守，必不處此。故曰有道者不處。以其不能合乎自然也。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爲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此承前言世俗之士，各以己見己是爲得。曾不知大道之妙，非見聞可及。故此特示大道以曉之也。有物者，此指道之全體，本來無名，故但云有一物耳。渾渾淪淪，無有絲毫縫隙，故曰混成。未有天地，先有此物，故曰先天地生。且無聲不可聞，無色不可見，故曰寂寥。超然於萬物之上，而體常不變，故曰獨立而不改。且流行四時，而終古不窮，故曰周行而不殆。殆，窮盡也。天地萬物，皆從此中生，故曰可以爲天下母。老子謂此物至妙至神，但不知是何物，故曰吾不知其名，特字之曰道。且又強名之曰大道耳。向下釋其大字。老子謂我說此大字，不是大小之大。乃是絕無邊表之大。往而窮之，無有盡處。故云大曰逝。向下又釋逝字。逝者遠而無所至極也。故云逝曰遠。遠則不可聞見，無聲無色，非耳目之所到。故云遠曰反。反，謂反一絕跡。道之極處，名亦不立，此道之所以爲大也。然此大道，能生天生地，神鬼神王。是則不獨道大，而天地亦大。不獨天地大，而王亦大。故域中所稱大者有四，而王居其一焉。世人但知王大，而不知聖人取法於天地。此則天地又大於王。世人但知天地大，而不知天地自道中生，取法於道。此則道又大於天地也。雖然，道固爲大，而猶有稱謂名字。至若離名絕字，方爲至妙，合乎自然。故曰道法自然。且而大道之妙，如此廣大精微。而世人豈可以一曲之見，自見自是以爲得哉。此其所以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耳。

重爲輕根。靜爲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注】此誡君人者，當知輕重動靜，欲其保身重命之意也。然重字指身。輕字指身外之物，即功名富貴。靜字指性命。躁字指嗜慾之情。意謂身爲生本，固當重者。彼功名利祿，聲色貨利，乃身外之物，固當輕者。且彼外物必因身而後有，故重爲輕之根。性爲形本，固至靜者。彼馳騁狂躁，甘心物慾，出於好尚之情者，彼必由性而發，故靜爲躁之君。世人不知輕重，故忘身徇物，戕生於名利之間。不達動靜，故傷性失真，馳情於嗜慾之境。惟聖人不然，雖終日行而不離輜重。輜重，兵車所載糧食者也。兵行而糧食在後，乃大軍之司命。雖千里遠行，深入敵國，戒其擄掠，三軍不致鼓譟以取敗者，賴其所保輜重也。聖人遊行生死畏途，不因貪位慕祿，馳情物慾，而取戕生傷性之害者，以其所保身心性命爲重也。故曰不離輜重。縱使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之榮觀，但恬澹燕處，超然物慾之表。此其堯舜有天下而不與也。奈何後之人主，沈暝荒淫於聲色貨利之間，戕生傷性而不悟。是以物爲重而身爲輕也。故曰身輕天下。奈何者，怪嘆之詞。物重則損生，故曰輕則失根。欲極則傷性，故曰躁則失君。君，謂性也。莊子養生讓王，蓋釋此篇之意。子由本雲，輕則失臣。然臣字蓋亦指身而言。齊物以身爲臣妾，以性爲真君，源出於此。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注】此言聖人善入塵勞，過化存神之妙也。轍跡，猶言痕跡。世人皆以人我對待，動與物競，彼此不忘，故有痕跡。聖人虛己遊世，不與物忤，任物之自然，所謂忘於物者物亦忘之。彼此兼忘，此行之善者。故無轍跡。瑕謫，謂是非辨別，指瑕謫疵之意。聖人無意必固我。因人之言。然，然。不然，不然。可，可。不可，不可。未嘗堅白同異，此言之善者，故無瑕謫。籌策，謂揣摩進退，算計得失利害之意。聖人無心御世，迫不得已而後應，曾無得失之心。然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此計之善者，故不用籌策。關鍵，閉門之具。猶言機關也。世人以巧設機關，籠羅一世，將謂機密而不可破。殊不知能設之，亦有能破之者。歷觀古之機詐相尚之士，造爲勝負者，皆可破者也。唯聖人忘機待物，在宥羣生。然以道爲密，不設網羅，而物無所逃。此閉之善者，所謂天下莫能破。故無關鍵而不可開。繩約，謂系屬之意。世人有心施恩，要以結屬人心。殊不知有可屬，亦有可解。然有心之德，使人雖感而易忘，所謂賊莫大於德有心。聖人大仁不仁，利澤施乎一世，而不爲己功，且無望報之心，故使人終古懷之而不忘。此結之善者，故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處世，無不可化之人，有教無類，故無棄人。無不可爲之事，物各有理，故無棄物。物，猶事也。如此應用，初無難者，不過承其本明，因之以通其蔽耳。故曰襲明。襲，承也。猶因也。莊子庖丁遊刃解牛，因其固然，動刀甚微，劃然已解。意出於此。觀留侯躡足附耳，因偶語而乞封，借四皓而定漢，以得老氏之用。故其因事處事，如此之妙，可謂善救者也。其他孰能與之。故世之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由其飾智矜愚，修身明污，故皆知師之可貴。擇類而教，樂得而育，故皆知資之可愛。若夫聖人爲舉世師保，而不知其師之可貴。化育億兆，而不知其資之可愛。所謂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忘己難。此雖在智者，猶太迷而不知，況淺識乎。斯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是謂要妙。

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爲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爲器。聖人用之則爲官長。故大制不割。

【注】此承上章行道之妙，而言聖人不以知道爲難，而以守道爲要妙也。古德雲，學道，悟之爲難。既悟，守之爲難。然行道之妙，實出於守道之要耳。蓋此中知字，即悟也。知雄守雌者，物無與敵謂之雄，柔伏處下謂之雌。谿，乃窊下之地。衆水所歸之處也。嬰兒者，柔和之至也。前雲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然氣雖勝物，物有以敵之。而道超萬物，物無與敵者。故謂之雄。聖人氣與道合，心超物表。無物與敵，而能順物委蛇，與時俱化，不與物競，故曰知其雄，守其雌。由守其雌，故衆德交歸，如水之就下，故爲天下谿也。由乎處下如谿，故但受而不拒，應而不藏，流潤而不竭，故曰常德不離。以入物而物不知，如嬰兒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以能勝物而不傷，故曰復歸於嬰兒。知白守黑者。白，謂昭然明白。智無不知之意。黑，昏悶無知之貌。式，謂法則。忒，差謬也。謂聖人智包天地，明並日月，而不自用其知。所謂明白四達，能無知乎。故曰知其白，守其黑。由其真知而不用其知，故無強知之過謬，故可爲天下式。然強知則有謬，謬則有所不知。既有所不知，則知不極矣。今知既無謬，則知無不極，故曰復歸於無極。知榮守辱者。榮，乃光榮貴高。辱，乃污辱賤下。谷，乃虛而能應者也。樸，謂樸素。乃木之未雕斲也。謂聖人自知道光一世，德貴人臣，而不自有其德。乃以污辱賤下，蒙恥含垢以守之。所謂光而不耀，仁常而不居者，虛之至也。故爲天下谷。由其虛，故常德乃足。德自足於中，則不緣飾於外，故復歸於樸素也。以虛而能應物，故樸散則爲器。聖人以此應運出世，則可以官天地府萬物。故能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化行於世而無棄人棄物。故曰大制不割。割，截斷也。不割者，不分彼此界限之意。

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注】此言聖人道全德備，應運出世，爲官爲長。當任無爲無事，而不可有爲太過也。由上章雲，樸散則爲器。聖人用之則爲官長。故老子因而誡之曰，將欲取天下者，當任自然，不可有心爲之。而有心爲之者，吾見其必不可得已。何也，且天下者大器，有神主之。豈可以人力私智取而奪之耶。故曰不可爲也。而爲之者，必反敗之。縱爲而得之，亦不可執爲己有。而執之者，必反失之。故如強秦力能併吞六國，混一天下，是爲之也。且誓雲一世以至萬世，是執之也。故不旋踵而敗，二世而亡，豈非爲者敗之，執者失之之驗歟。然而所以敗之失之者，以其所處過甚，而奢泰之極也。凡物極則反，此亦自然之勢耳。故物或行而在前。或復隨而在後。或呴而煖。或反吹而寒。或強而壯。或又尪羸而弱。或正載而成。或即隳頹而毀。此何以故，是皆用力過甚，而奢泰之極也。此皆聖人所不處。故曰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炒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注】此承上言聖人不爲已甚，故誡之不可以兵強天下也。凡以兵強者，過甚之事也。勢極則反，故其事好還。師之所處，必蹂踐民物，無不殘掠，故荊棘生。大軍之後，殺傷和氣，故五穀疵癘而年歲凶，此必然之勢也。然於濟弱扶傾，除暴救民，蓋有不得不用之者，惟在善用。善用者，果而已。已者，休也，此也。果，猶言結果。俗雲了事便休。謂但可了事令其平服便休，不敢以此常取強焉。縱能了事，而亦不可自矜其能。亦不可自伐其功。亦不可驕恃其氣。到底若出不得已。此所謂果而不可以取強也。取強者，速敗之道。且物壯甚則易老，況兵強乎。凡物恃其強壯而過動者，必易傷。如世人恃強而用力過者，必夭死於力。恃壯而過於酒色者，必夭死於酒色。蓋傷元氣也。元氣傷，則死之速。兵強亦然。故曰是謂不道。不道早已。已者，絕也。又已者，止也。言既知其爲不道，則當速止而不可再爲也，亦通。孟子言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其有聞於此乎。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爲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注】此承上言不以兵強天下，故此甚言兵之不可尚也。佳兵，乃用兵之最精巧者，謂之佳兵。凡善用兵者，必甘心於殺人。兵益佳而禍益深，故爲不祥之器。歷觀古今善用兵者，不但不得其死，而多無後。此蓋殺機自絕，而造物或惡之者。以其詐變不正，好殺不仁，故有道者不處。不但有道者不處，而苟有仁心者，亦不處也。何以知其然耶。觀夫君子所居則以左爲貴，用兵則以右爲貴，然右乃凶地，由是而知兵者，乃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萬一不得已而用之者。老子誡曰，當以恬淡爲上。恬淡者，言其心和平，不以功利爲美，而厭飽之意。既無貪功欲利之心，則雖勝而不以爲美。縱不貪功利，而若以勝爲美者，亦是甘心樂於殺人。夫樂於殺人者，必不可使其得志於天下。所謂造物或惡之也。若使此輩得志於天下，將爲殘害而無涯量矣。且世之吉事必尚左。凶事則尚右。凶事，謂喪事也。所以用兵則貴右，言其可哀也。故兵家以偏將軍居左，以上將軍居右者，蓋上將軍司殺之重者。言居上勢者，則當以喪禮處之也。故殺人衆多，則當以悲哀泣之。即戰勝，亦當以喪禮處之。甚言其不得已而用之，即不得已而處之也。上二章，通言人臣不能以道佐人主，而返以兵爲強者，故切誡之。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穀之於江海也。

【注】此承上章不以兵強天下，因言人主當守道無爲，則萬物賓而四海服，天地合而人民和，自然利濟無窮也。常者，終古不變之義。凡有名者，必遷變。道之所以不變者，以其無名也。故曰道常無名。樸，乃無名之譬。木之未製成器者，謂之樸。若制而成器，則有名矣。小，猶眇小。謂不足視也。且如合抱之材，智者所不顧。若取徑寸以爲冠，則愚者亦尊焉。是以名爲大，而以無名爲小。甚言世人貴名，概以樸爲不足視。故以道曰樸曰小也。然道雖樸小，而爲天地萬物之本。即愚夫愚婦，而亦知所尊。故曰天下不敢臣。但侯王不能守耳。藉使侯王若能守，則萬物自然賓服矣，奚假兵力哉。然兵者兇器，未必賓服一國。且上乾和氣，必有凶年。若以道服之，不但萬物來賓。抑且和氣致祥，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兵來未必盡和民人，若以道宥之，則民莫之令而自然均調，各遂其生。無名之樸，利濟如此，惜乎侯王不能守之善用耳。若散樸爲器，始制則有名矣。始，猶方纔也。謂樸本無名，方纔製作，則有名生焉。且從無名而有名。既有名，而名又有名，將不知其所止矣。莊子所謂從有適有，巧曆不能得，故曰名亦既有。而殉名者愈流愈下，逐末忘本，不知其返矣。故老子戒之曰，夫名者，不可馳騖而不返。亦將知止而自足。苟不知止足，則危殆而不安。知止所以不殆也。由是而知道在天下，爲萬物之宗，流潤無窮，猶川穀之於江海也。然江海所以流潤於川穀，川穀無不歸宗於江海。以譬道散於萬物，萬物莫不賓服於大道。此自然之勢也。意明侯王若能守，其效神速於此。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注】此因上言侯王當守道無爲，故此教以守之之要也。知人者，謂能察賢愚，辨是非，司黜陟，明賞罰，指瑕摘疵，皆謂之智。但明於責人者，必昧於責己。然雖明於知人爲智，不若自知者明也。老子謂孔子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去子之恭驕與智能，則近之矣。謂是故也。莊子雲，所謂見見者，非謂見彼也，自見而已矣。所謂聞聞者，非謂聞彼也，自聞而已矣。能自見自聞，是所謂自知者明也。世之力足以勝人者，雖雲有力。但強梁者必遇其敵，不若自勝者強。然欲之伐性，殆非敵國可比也。力能克而自勝之，可謂真強。如傳所云，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者，所謂自強不息者也。凡貪得無厭者，必心不足。苟不知足，雖尊爲天子，必務厚斂以殃民。雖貴爲侯王，必務強兵而富國。即縱適其欲，亦將憂而不足，故雖富不富。苟自知足，則鷦鷯偃鼠，藜藿不糝，抑將樂而有餘，此知足者富也。強志，好過於人者，未爲有志。惟強行於道德者，爲有志也。所者，如北辰居其所之所。又故有之義，蓋言其性也。孟子曰，性者故而已矣。世人貪慾勞形，冀立久長之業。殊不知戕生傷性，旋踵而滅亡，誰能久哉。惟抱道凝神，而復於性真者，德光終古，澤流無窮，此所謂不失其所者久也。世人嗜味養生，以希壽考，殊不知厚味腐腸，氣憊速死，誰見其壽哉。惟養性復真，形化而性常存，入於不死不生，此所謂死而不亡者壽也。老子意謂道大無垠，人慾守之，莫知其嚮往。苟能知斯數者，去彼取此，可以入道矣。侯王知此，果能自知自勝，知足強行。適足以全性復真，將與天地終窮。不止賓萬物，調人民而已。又豈肯以蝸角相爭，以至戕生傷性者哉。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愛養萬物而不爲主。常無慾、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爲主、可名爲大。是以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

【注】此言道大無方，聖人心與道合，故功大無外，以實前侯王能守之效也。泛者，虛而無著之意。以道大無方，體虛而無系著，故其應用無所不至。故曰其可左右。以體虛無物，故生物而不辭。以本無我，但任物自生。故生物功成而不名己有。以與物同體，故雖愛養萬物而不爲主。其體所以真常者，以其至淡無味，無可欲也。由無可欲，故不足視，似可名於小。若夫萬物歸焉而不爲主，則可名爲大矣。然小大因物以名之，道豈然耶。是以聖人忘形釋智，圖於至細，志與道合，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若夫侯王專務於大，豈能成其大哉。言外之教，亦深切矣。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注】此明前章未盡之意也。無象，謂之大象。大象無形，而能入衆形，有形者無不歸。聖人執無我以御天下，故天下莫不往，以其與物同體也。萬物恃之以生，故無往而不利，故云往而不害。然忘於物者，物亦忘之，故物各得其所而無不安。物物相忘而無競，故無不平。暖然如春，故無不泰。此所謂萬物賓，而天地合，人民和，故聖人終不爲大，而能成其大也。前雲道之所以常者，以其淡然無味，無可欲也。若夫樂之於耳，餌之於口，皆有味而可欲者。若張之於途，雖過客亦止之。然雖暫止，而不能久留，以其用之有盡，蓋不常也。若夫道之出口，則淡乎無味，不若餌之可欲。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不若樂之可欲。此可名於小。然而其體真常，故用之不可既。既，盡也。故可名爲大。此大象之譬，以譬人君苟能執大象以御天下，恬淡無爲。雖無聲色以悅天下之耳目。無貨利以悅天下之心志。而天下歸往樂推而不厭。此所謂萬物歸焉而不爲主，可名爲大也。如此用之，豈有盡耶。

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注】此言物勢之自然，而人不能察，教人當以柔弱自處也。天下之物，勢極則反。譬夫日之將昃，必盛赫。月之將缺，必極盈。燈之將滅，必熾明。斯皆物勢之自然也。故固張者，翕之象也。固強者，弱之萌也。固興者，廢之機也。固與者，奪之兆也。天時人事，物理自然。第人所遇而不測識，故曰微明。斯蓋柔弱勝剛強之義耳。譬夫淵爲魚之利處，但可潛形而不可脫。脫則塊然無能爲。柔弱爲國之利器，人主但可恭默自處，不可揭示於人。示人則致敵而招侮，將反見其不利也。夫是之謂微明。世之觀此章，皆謂老子用機智，大非本指。蓋老子所以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是已。殆非機智之端也。

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注】此教人君乘流救弊之意也。以其道常無爲而無不爲，故侯王但能守之者，而萬物不期化而自化矣。此言守道之效，神速如此。然理極則弊生。且而物之始化也皆無慾。化久而信衰情鑿，其流必至於欲心復作。當其欲作，是在人君善救其弊者，必將鎮之以無名之樸，而後物慾之源可塞也。若施之以有名，則不濟耳。然無名之樸，雖能窒慾，若執此而不化，又將爲動源矣。譬夫以藥治病，病去而藥不忘，則執藥成病。故云無名之樸，亦將不欲。此亦不欲，則可專以靜而制羣動，無敢作者。故云天下將自正。自正者，謂不待正而自正矣。鎮，猶壓也。如石壓草，非不生也。蓋以無名之樸，鎮壓之而已。若欲樸之心，亦是欲機未絕。是須以靜制之，其機自息。機息則心定，而天下自正矣。故雖無名之樸，可用而不可執，況有名乎。

老子道德經解  上篇終

vernacular:
上篇開頭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憨山的意思不是說完全不能說，而是說只要落成一句可指認、可把捉的話，就已經不是那個本來常在的道了。「無名」是天地萬物還沒有分別名相以前的本源，「有名」是萬物已經顯現、可以被認作母體的作用；兩者不是兩個東西，而是一體的兩面。人若常常無欲，就能照見道的幽深本體；人若帶著欲望去看，只能看見萬物分別呈現的邊界。憨山在這裡把老子的語言轉成禪觀語言：真正要放下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執著文字、名相、可得之物的心。所謂「玄之又玄」，就是不能把無和有切成兩邊，必須在無相中見作用、在作用中不失本體。

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一章，憨山把美醜、善惡、有無、難易、長短都看成相待而起的分別。人心一有比較，就生出取捨；一有取捨，就有爭奪和不平。因此聖人不是強行壓住世界，而是不用私意去造作，讓事物各自成就。接著「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並不是反對人才、器物或感官，而是說政治教化若專門刺激人向外追逐，就會把民心引向競逐、盜竊和躁動。聖人的治理是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少一點浮動妄想，多一點真實安頓；少一點爭名爭利，多一點身心不被欲望牽走的力量。

「道沖而用之」說道像空器一樣，正因為不被填滿，所以用不完；「和其光，同其塵」說至道不以鋒芒示人，而能在萬物中平等流行。憨山讀到這裡，特別強調道不是一個可供把玩的高妙概念，而是能消解銳氣、紛爭、光耀和塵垢的平等本體。天地不仁、聖人不仁，也不是殘酷無情，而是不被偏愛私情束縛；天地任萬物自生自化，聖人任百姓各得其所。這就像橐籥，中間空虛，所以一動就有風聲；心若越多言說計較，反而越快走到窮盡，不如守住中虛，讓應用自然流出。

「谷神不死」以下，憨山把玄牝、天地根讀成生生不息的本源。谷是虛而能受，神是不測而靈；玄牝像萬物出生的門戶，雖然看不見形狀，卻綿綿不絕。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並非巧妙求名，而是因為沒有自我中心，所以反而能與天下同體。「上善若水」則把水的柔下、利物、不爭看作修心與治世的共同法則：居處要安於低下，存心要深沉，待人要仁厚，說話要可信，辦政要有條理，處事要有能力，行動要合時。水不爭，所以沒有怨尤；人若能不拿自我壓人，也就少了招禍的根。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說一味求滿，不如及時停止；刀刃磨得太銳，就不能長久保全；金玉滿堂，也守不住；富貴而驕，災禍自然跟來。憨山把這些話讀作去除我慢的工夫：功成名遂身退，不是逃避責任，而是事情成就後不再把功勞抓在自己身上。「載營魄抱一」一章又回到內觀，問人能不能使身心合一、專氣致柔、洗心離垢、愛民治國而不以知巧干預。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就是玄德；做了、養了、成就了，卻不把它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三十輻共一轂」說車輪、器皿、房屋真正可用的地方，都在其中的空處。憨山藉此說明有形的器物必須靠無形的空處才能成其用；同樣，人身、制度、文章、禮法都有形，可是若沒有虛靜無私的心作為中樞，就不能真正運轉。「五色令人目盲」以下，憨山不是要人拒絕世界，而是說色聲味、馳騁畋獵、難得之貨會牽動識情，使人離開身心的根本安穩。聖人為腹不為目，是讓生命回到能養人的實處，不被外在刺激拉著跑。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在憨山看來，是破除我執的關鍵。人會因寵辱而驚，是因為有一個很重的「我」在受得失；人會把大患看得沉重，也是因為執著身體和名位。若能貴身而不私身，愛身而不執身，才可把天下託付給他。「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憨山把夷、希、微看成感官無法抓住的真體；它無首無尾，不可用形象追逐，只能在返照自心時體會。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就是用本來無名的常道，照應眼前變動的萬事。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所以外面看起來像涉水一樣謹慎，像畏鄰一樣戒懼，像冰將融一樣不凝滯，像樸木一樣不雕飾，像山谷一樣能容。憨山把這些形容都收回心法：修道者不是把自己弄得奇特，而是把躁動、滿溢、矜飾、固執都化掉。濁水只要靜下來，慢慢就清；生命只要不被妄動催逼，便能重新生起真實作用。因此「致虛極，守靜篤」不是空洞口號，而是觀萬物並作、又看它們各自復歸其根。歸根叫靜，靜就是復命；知道常道，心量才廣，行事才公，才能接近王、天、道與久。

十七至二十章轉向政治和世風。最上等的統治，百姓只知道有這個君主而不覺其擾；差一等才親而譽之，再差就畏之、侮之。信不足，才會有不信。大道廢，才標榜仁義；智慧出，才有大偽；親族失和，才表彰孝慈；國家昏亂，才出現忠臣。憨山認為這不是輕蔑仁義孝慈，而是指出它們往往是本源失落後的補救名稱。「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是要人回到素樸，少私寡欲。二十章中「唯之與阿」「善之與惡」的分別，正是俗學中不斷追逐的比較心；老子自稱愚人、沌沌、昏昏，憨山解作不隨分別智起舞，像嬰兒未孩，守住從道而來的滋養。

二十一至二十五章說道與萬物的深層關係。「孔德之容，惟道是從」表示真正的德不是外加品格，而是道在生命中的顯現；道恍惚不可見，裡面卻有象、有物、有精、有信，所以從古到今不斷作為萬物之始。「曲則全，枉則直」說能屈才能保全，能退才能伸展；少則得，多則惑，正是反對貪多務得。「希言自然」說天地尚且不能長久風雨，何況人的躁言妄作。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自是、自伐、自矜都像多餘的贅物，修道者不住在這些上面。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把道說成寂寥獨立、周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的存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一層一層回到不由私意安排的本然。

二十六至三十章繼續把治身與治國合在一起。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意思是輕躁若沒有厚重虛靜作根，就會失去主宰；君主若以身輕天下，就會喪本，若躁動妄作，就會失位。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憨山解為不以機巧露跡，而能順物成事；聖人常善救人，所以無棄人，常善救物，所以無棄物。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就是在剛強、昭明、榮耀已知的地方，仍回到柔下、含藏、謙卑。天下神器不可有意強為；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必敗。用兵章也從這裡展開：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兵事只能不得已而用，果而勿矜、勿伐、勿驕，因為物壯則老，強梁不是道的長久之路。

三十一至三十七章把前面的無為之治收束起來。兵器是不祥之器，君子不得已才用，勝而不美；若以殺人為樂，就不能得志於天下。道常無名，像未雕的樸木，雖小而天下不能臣；侯王若能守道，天地自然相合，甘露自然下降，百姓不用命令也能均平。等到開始制作名分，就要知道停止，知止才能不危。道在天下，好比江海接受谷水，一切流動最後都歸向它。「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憨山尤其重視從外勝轉為內勝：真正的明不是看破別人，而是照見自己；真正的強不是壓倒他人，而是能降伏自己的欲心。末尾「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是全篇總結：道不以私意造作，卻沒有一件事不在其中成就。侯王若能守，萬物自化；若欲望又起，就以無名之樸鎮住；連這個樸也不可執著，最後還要歸於靜，天下才會自正。

若把上篇按句意細讀，憨山在第一章已經定下全書方法：老子說「可道」「可名」，憨山便提醒讀者，凡是可說、可指、可思量的，都只是方便；但方便也不是廢話，因為必須借著語言，才能把人帶到離語言的體會。第二章的美醜相生、善惡相待，到了憨山筆下就是一念分別生起以後的連鎖反應；第三章不尚賢、不貴貨、不見可欲，則是對治這個分別心在社會上的擴張。換成白話說：如果上面天天塑造偶像、炫耀財物、挑起欲望，下面就不可能清靜；如果內心天天比較高下、愛惡、得失，修行也不可能安穩。

第四至第八章看似談道體、天地、水德，其實憨山都把它們讀成「虛而能用」。道像空的器物，因為不滿，所以能容萬物；天地像風箱，因為中間空，所以越動越有作用；谷神、玄牝像無形的根門，因為不自我顯擺，所以生生不絕。上善若水的每一句，在白話上都可以落成生活工夫：居處不求高位，心地不求外飾，待人不是施恩求報，說話不以巧辯勝人，辦政不以繁法擾民，做事要合時，不爭不是無能，而是不把自己放到萬物對立面。

第九至第十三章把危險指向「滿」。杯子滿了還要再添，就會溢出；刀刃銳到極點，就容易折損；富貴而驕，是自己留下災禍的根。第十章的「抱一」「專氣」「滌除玄覽」在憨山看來尤其像禪修問答：身心能不能不散？氣息能不能柔和如嬰兒？內心那面照物的鏡子能不能洗到沒有塵垢？愛民治國能不能不用機心？第十一章說有和無相成，第十二章說感官享受會使人盲聾狂亂，第十三章說寵辱和大患都來自重我。這幾章合起來，就是從物欲、名位、身執三個方向鬆開自我。

第十四至第十六章進一步要求讀者不要把道當成眼耳手可抓的對象。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並不表示沒有，而是表示它不是普通物件。迎著它看不見前頭，跟著它看不見後面，因為它貫穿古今而不落在一個形相裡。第十五章寫古之善士的十五六個形象，憨山都讀成不露機鋒、不自滿、不凝滯的心態；第十六章則說萬物一齊生長，人要看見它們終究復歸本根。白話說，世界越紛繁，越要看見它背後的歸根；心念越多，越要回到能讓它們止息的靜。

第十七至第二十章批判的是「本源失落後的補救」。最好的政治不打擾人，百姓自然說「我本來如此」；到必須歌頌、恐懼、侮辱君主時，已經越來越遠。仁義、孝慈、忠臣不是壞名目，憨山不會把它們簡單否定；他要說的是，如果人人本來淳厚，就不必靠標榜名目維持。第二十章老子自稱愚、昏、悶，像沒有歸宿的人，憨山把這種自我描寫讀成不跟俗學競逐。真正的修道人不靠機智、多聞、炫才建立自我，而是在眾人都追逐有餘時，甘願守住似乎不足的道。

第二十一至第二十五章是上篇中最集中的道論。恍惚中有象、有物、有精、有信，表示道不是空洞的無，而是萬物可以成立的真實根據；曲全、枉直、窪盈、弊新，說退讓、低下、含藏反而能保全生命。希言自然、飄風驟雨不終朝，是提醒人不要以一時猛烈當作常道。第二十四章罵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憨山會把它看成修行中的四種粗病：自己顯示、自己肯定、自己誇功、自己抬高。第二十五章的大道獨立不改、周行不殆，最後落到「自然」二字；自然不是任性，而是不由私欲安排。

第二十六至第三十七章把道論落到天下事。重、靜是根，輕、躁若離根就會翻覆；善行、善言、善數、善閉、善結，都不是耍技巧，而是因為合道，所以不留破綻。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榮守辱，逐句都在訓練人把已經能勝人的力量收回來。治天下不可強取，兵不可逞強，勝不可自美，名不可無止境地立。到三十七章，憨山把「無名之樸」也再推開一層：用樸來鎮欲可以，但若執著自己在守樸，這又成了一個新的欲望。所以上篇最後不是停在某個方法，而是連方法也要放下，歸到靜中自正。

再細分第九章到第十二章，憨山的白話脈絡是從生活經驗引人入道。杯滿會溢，刃銳會折，堂滿金玉會引人守不住，富貴帶驕會自遺其咎；這些不是消極避世，而是說人一旦把「滿」「銳」「多」「貴」當成生命目標，就已經讓災患有了入口。第十章連續發問，像是在問修行者：魂魄能不能不被境界拆散？呼吸精神能不能柔軟不暴烈？心鏡能不能明而不染？開闔天門時能不能不像雄強之主那樣控制一切？明白四方時能不能不用知巧操縱百姓？這些問句一句比一句貼近身心。第十一章則用車轂、器皿、房屋說明，凡有形之物都靠無形空處成其用；人若只重外形制度，而不守內在虛明，就像有屋無室、有器無容。

第十三章的「寵辱」尤其值得按句翻開。得寵會驚，失寵也會驚，因為心被別人的給予和收回牽住；有大患，是因為有身，有身不是錯，錯在把身體和名位看成絕對的我。憨山因此說，若能貴身如天下而不私身，才可寄天下；愛身如天下而不執身，才可託天下。第十四章的夷、希、微也不是三個神祕物件，而是說眼、耳、手都不能把道變成自己的對象。修行者若硬要看見、聽見、摸到道，就已經把道降成物了；只能從古道照今有，在當下萬事中不失無名本體。

第十五章描寫古士的姿態，憨山讀得很細。豫是過河時小心，不先用勇氣壓過危險；猶是畏四鄰，不因自己有道而輕忽人事；儼是像客人一樣敬慎，不把世界當成自己的私宅；渙是像冰將融，表示不僵硬；敦是像樸木，表示不雕飾；曠是像山谷，表示能容；混是像濁水，表示不急於自白。這些形容合成一種人格：不急著顯明自己，卻能在靜定中讓濁者自清、安者自生。第十六章所謂復命、常、明、容、公、王、天、道、久，就是從一念止息一路推到與天地同其常久，不是抽象排列。

第十七到第二十章的政治批評，也被憨山收回「教化越多，失本越深」的問題。最上之治不需要百姓天天稱頌，因為政令少、擾動少，人民在日用中自然安定。等到君主必須靠親愛、名譽、畏懼、侮辱來維持秩序，信已經不足。大道廢而後有仁義，不是仁義不好，而是說真正的大道在時，仁義不必被高高掛出來；六親不和才要說孝慈，國家昏亂才突出忠臣。第二十章老子說自己和世人不同，憨山讀成不跟流俗同欲：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道人卻像嬰兒未笑，疲憊無歸，因為他不把世俗熱鬧當作真樂。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章若用白話連起來，就是「道雖不可見，卻最真實」。恍惚裡有象、有物、有精、有信，說明道不是虛無斷滅；它不可以被普通認識抓住，卻能讓萬物獲得形象、生命和可信根據。曲全、枉直、窪盈、敝新，是老子反用世俗語言：能曲，才不被折；能枉，才回到直；能低，才有容納；能舊，才更新。希言自然和飄風驟雨則說猛烈不能久，強行表態也不能常。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白話就是踮腳想高，反而站不穩；跨大步想快，反而走不久。到有物混成，憨山把它看成萬象以前的真體，無聲無形，卻能周行天地而不疲。

第二十六到第三十章每句都可回到「君主不能離根」。重是根，靜是主；如果君主為了聲色貨利而輕身，等於把天下根本拋掉。善行無轍跡，是行事不留擾民之痕；善言無瑕謫，是言語不給人怨尤；善數不用籌策，是心中明白條理而不露算計。聖人善救人、善救物，表示沒有不可教化的人，也沒有可任意拋棄的物。知雄而守雌，表示知道剛強之力，卻安於柔下；知白而守黑，表示知道昭明，卻能含藏；知榮而守辱，表示知道榮耀，卻能承受低位。用兵章裡，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是把不得已的成功限制在最低程度，不讓勝利變成新的欲望。

第三十一到第三十七章最後說，兵器、名分、欲望、樸素本身都要有邊界。兵器不可愛，勝利不可美；名分一立，就要知止，因為名越多，爭越多。大道像江海，能受百川，不自居其上。自知、自勝、知足、強行，都是把修道人從外在競爭拉回內在覺察。三十六章說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憨山特別澄清這不是權謀詐術，而是物極必反的天理；柔弱勝剛強，是因為剛強到極點就有反轉之機。三十七章則給出收束：無為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不以私欲造作；萬物自化以後，若欲心又起，就以無名之樸鎮住；連鎮欲的方法也不可變成新執著，最後仍要歸到不欲與靜。

所以憨山上篇的白話主軸，可以再壓成一條連續工夫：先在第一章破「我能用名言抓住道」的執著；再在第二、三章破比較、欲望和政治刺激；接著用沖虛、谷神、水德、有無之用，說明真正能用的東西常常不是外表最滿、最強、最亮的東西。到了寵辱、大患、夷希微、古之善士、致虛守靜，讀者被一步一步帶回自心：不要被寵辱牽，不要把身執當成全部，不要用感官追道，不要急著顯示自己，不要讓妄念亂流壓過本根。

後半部又把這個內在工夫推出去面對天下。大道廢才有仁義，智慧出才有大偽，並不是否定倫理，而是提醒人不要把補救當本源；孔德之容惟道是從，則說真正的德行必須從道流出，不能只靠外在品名裝飾。曲全、少得、希言、自然，是教人少一點自我伸張；重靜、善救、守雌、守黑、守辱，是教掌權者和修道人都把力量收回到不害人的位置。用兵不得已，勝也不可美；治國不強取，名分要知止；自知、自勝、知足、知止，才是上篇最後真正留下的修行尺度。憨山的翻譯方向因此很明確：所有宇宙論都要落到觀心，所有治國論都要落到無欲，所有柔弱語都不是懦弱，而是讓生命和政治不被剛強妄作毀掉的正面力量。

note:
憨山德清注《老子》的背景，是晚明佛教界強調三教會通、以禪觀融攝儒道的思想環境。他不是按道教內丹注那樣把《老子》讀成鉛汞火候，也不是像王弼那樣主要從玄學本末、有無體用建立義理，而是把「無名」「無欲」「守靜」「不爭」轉化為破名相、息妄心、去我執的修行語言。這使上篇的宇宙論和政治論，都帶有禪門觀心的方向。

上篇的學術價值在於，它保留老子文本中無為、柔弱、守樸、知止的脈絡，同時把它們放入佛教般若與禪宗心性論中重讀。讀者要注意，憨山並非逐字替老子貼上佛教名詞；他的關鍵操作，是把「道不可名」理解為離言絕相，把「萬物自化」理解為心不妄作時萬法各安其位，把「治國」理解為君心不欲、民心自定。這種讀法有明顯時代性，也正是它的史料價值所在：它呈現晚明高僧如何把《老子》變成可供禪修者、士大夫和治世者共同閱讀的內觀文本。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