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6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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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事，情理而已，然情理有時而互妨。里有姑虐其養媳者，慘酷無人理。遁歸母家。母憐而匿別所，詭云未見。因涉訟。姑以朱老與比鄰，當見其來往，引為證。朱私念，言女已歸，則驅人就死﹔言女未歸，則助人離婚。疑不能決，乞簽於神。舉筒屢搖，簽不出﹔奮力再搖，簽乃全出，是神亦不能決也。辛彤甫先生聞之曰：「神殊憒憒！十歲幼女，而日日加炮烙，恩義絕矣。聽其逃死不為過。」

戈孝廉仲坊，丁酉鄉試後，夢至一處，見屏上書絕句數首，醒而記其兩句曰：「知是蓬萊第一仙，因何清淺幾多年？」壬子春，在河間見景州李生，偶話其事。李駭曰：「此余族弟屏上近人題梅花作也。句殊不工，不知何以入君夢？」前無因緣，後無徵驗，《周官》六夢竟何所屬乎？

《新齊諧》（即《子不語》之改名。）載雄雞卵事，今乃知竟實有之。其大如指，頂形似閩中落花生，不能正圓。外有斑點，向日映之，其中深紅如琥珀，以點目眚，甚效。德少司空成、汪副憲承霈皆嘗以是物合藥。然不易得，一枚可以值十金。阿少司農迪斯曰：「是雖罕睹，實亦人力所為。以肥壯雄雞閉籠中，縱群雌繞籠外，使相近而不能相接。久而精氣摶結，自能成卵。」此亦理所宜然。然雞秉巽風之氣，故食之發瘡毒。其卵以盛陽不泄，鬱積而成，自必蘊熱，不知何以反明目。又《本草》之所不載，醫經之所未言，何以知其能明目？此則莫明其故矣。汪副憲曰：「有以蛇卵售欺者，但映日不紅，即為偽托。」亦不可不知也。

沈媼言，里有趙三者，與母俱傭於郭氏。母歿後年餘，一夕，似夢非夢，聞母語曰：「明日大雪，牆頭當凍死一雞。主人必與爾，爾慎勿食。我嘗盜主人三百錢，冥司判為雞以償，今生卵足數而去也。」次日，果如所言。趙三不肯食，泣而埋之。反覆窮詰，始吐其實。此數年內事也。然則世之供車騎受刲煮者，必有前因焉，人不知耳。此輩之狡黠攘竊者，亦必有後果焉，人不思耳。

余十一二歲時，聞從叔燦若公言，里有齊某者，以罪戍黑龍江，歿數年矣。其子稍長，欲歸其骨，而貧不能往，恒蹙然如抱深憂。一日，偶得豆數升，乃屑以為末，水摶成丸，衣以赭土，詐為賣藥者以往，姑以紿取數文錢供口食耳。乃沿途買其藥者，雖危症亦立癒，轉相告語。頗得善價，竟藉是達戍所，得父骨，以篋負歸。歸途於窩集遇三盜，急棄其資斧，負篋奔。盜追及，開篋見骨，怪問其故。涕泣陳述。共憫而釋之，轉贈以金。方拜謝間，一盜忽擗踊大慟曰：「此人孱弱如是，尚數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傑，顧乃不能耶？諸君好住，吾今往肅州矣！」語訖，揮手西行。其徒呼使別妻子，終不反顧。蓋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風微，無傳於世。余作《灤陽消夏錄》諸書，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宿海淀直廬，偶然憶及，因錄以補志乘之遺。儻亦潛德未彰，幽靈不泯，有以默啟余衷乎？

李蟠木言，其鄉有灌園叟，年六十餘矣。與客作數人同屋寢。忽聞其啞啞作顫聲，又呢呢作媚語，呼之不應。一夕，燈未盡，見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問之亦不言。既而白晝或忽趨僻處，或無故閉門，怪而覘之，輒有瓦石飛擊。人方知其為魅所據。久之不能自諱，言初見一少年至園中，似曾相識，而不能記憶﹔邀之坐，問所自來。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與我為密友，後忽藉胥魁勢豪奪我田。我訴官，反遭笞，鬱結以死。愬於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當以歡喜解冤，判君為我婦二十年。不意我以業重，遽墮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煉形成道，君已再入輪迴，轉生今世。前因雖昧，舊債難消﹔夙命牽纏，遇於此地。業緣湊合，不能待君再墮女身，便乞相償，完此因果。」我方駭怪，彼遽噓我以氣，惘惘然如醉如夢，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兩至，去後亦自悔恨。然來時又帖然意肯，竟自忘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聞狎昵聲，漸聞呻吟聲，漸聞悄悄乞緩聲，漸聞切切求免聲﹔至雞鳴後，乃噭然失聲。突樑上大笑曰：「此足抵笞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後葺治草屋，見樑上皆白粉所畫圈，十圈為一行，數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數。乃知為所記淫籌。計其來去，不滿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悅其色，攝其精耳，雞皮鶴髮，有何色之可悅？有何精之可攝？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講分桃之好，逆來順受，亦太不情。其為身異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鍼，亦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虛語，然則怨毒糾結，變端百出，至三生之後而未已，其亦慎勿造因哉！

文水李秀升言，其鄉有少年山行，遇少婦獨騎一驢，紅裙藍帔，貌頗嫻雅，屢以目側睨。少年故謹厚，慮或招嫌，恒在其後數十步，俯首未嘗一視。至林谷深處，婦忽按轡不行。待其追及，語之曰：「君秉心端正，大不易得。我不欲害君，此非往某處路，君誤隨行。可於某樹下繞向某方，斜行三四里，即得路矣。」語訖，自驢背一躍，直上木杪，其身漸漸長丈餘。俄風起葉飛，瞥然已逝。再視其驢，乃一狐也。少年悸幾失魂。殆飛天夜叉之類歟？使稍與狎昵，不知作何變怪矣。

癸丑會試，陝西一舉子於號舍遇鬼，驟發狂疾。眾掖出歸寓，鬼亦隨出，自以首觸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隨至，卒以刃自刺死。未死間手書片紙，付其友，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字。雖不知所為何事，其為冤報則鑿鑿矣。

南皮郝子明言，有士人讀書僧寺，偶便旋於空院，忽有飛瓦擊其背。俄聞屋中語曰：「汝輩能見人，人則不能見汝輩。不自引避，反嗔人耶？」方駭愕間，屋內又語曰：「小婢無禮，當即笞之，先生勿介意。然空屋多我輩所居，先生凡遇此等處，宜面牆便旋，勿對門窗。則兩無觸忤矣。」此狐可謂能克己。余嘗謂僮僕吏役與人爭角而不勝，其長恒引以為辱，世態類然。夫天下至可恥者，莫過於悖理。不問理之曲直，而務求我所隸屬人不能犯以為榮，果足為榮也耶？昔有屬官私其胥魁，百計袒護，余戲語之曰：「吾儕身後，當各有碑誌一篇，使蓋棺論定，撰文者奮筆書曰：『公秉正不阿，於所屬吏役犯法者，一無假借。』人必以為榮，諒君亦以為榮也。又或奮筆書曰：『公平生喜庇吏役，雖受賕骫法，亦一一曲為諱匿。』人必以為辱，諒君亦以為辱也。何此時乃以辱為榮，以榮為辱耶？」先師董文恪曰：「凡事不可載入行狀，即斷斷不可為。」斯言諒矣！

侍鷺川言（侍氏未詳所出，疑本侍其氏，明洪武中，凡複姓皆令去一字，因為侍氏也。），有賈於淮上者，偶行曲巷，見一女姿色明豔，殆類天人。私訪其近鄰，曰：「新來未匝月，只老母攜婢數人同居，未知為何許人也。」賈因賂媒媼覘之。其母言：「杭州金姓，同一子一女往依其婿。不幸子遘疾，卒於舟，二僕又乘隙竊貲逃。煢煢孤嫠，懼遭強暴，不得已稅屋權住此，待親屬來迎。尚未知其肯來否？」語訖泣下。媒舔以：「既無所歸，又無地主，將來作何究竟？有女如是，何不於此地求佳婿，暮年亦有所依？」母言：「甚善。我亦不求多聘幣，但弱女嬌養久，亦不欲草草，有能製衣飾奩具，約值千金者，我即許之。所辦仍是渠家物，我惟至彼一閱視，不取纖芥歸也。」媒以告賈。賈私計良得，旬日內趣辦金珠錦繡，殫極華美，一切器用，亦事事精好。先親迎一日，邀母來觀，意甚愜足。次日，簫鼓至門，乃堅閉不啟。候至數刻，呼亦不應。詢問鄰舍，又未見其移居。不得已逾牆入視，則闃無一人。遍索諸室，惟破牀堆髑髏數具，乃知其非人。回視家中，一物不失，然無所用之，重鬻僅能得半價。懊喪不出者數月，竟莫測此魅何所取。或曰：「魅本無意惑賈。賈妄生窺伺，反往覘魅，魅故因而戲弄之。」是於理當然。或又曰：「賈富而慳，心計可以析秋毫。犯鬼神之忌，故魅以美色顛倒之。」是亦理所宜有也。

《宣室志》載隴西李生左乳患癰，一日癰潰，有雉自乳飛出，不知所之。《聞奇錄》載崔堯封外甥李言吉左目患瘤，剖之有黃雀鳴噪而去。其事皆不可以理解。札閣學郎阿親見其親串家小婢項上生瘡，瘡中出一白蝙蝠。知唐人記二事非虛，豈但「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哉。

曹慕堂宗丞有乩仙所畫《醉鍾馗圖》，余題以二絕句曰：「一夢荒唐事有無，吳生粉本幾臨摹﹔紛紛畫手多新樣，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終南進士亦壺觴﹔太平時節無妖癘，任爾閒遊到醉鄉。」畫者題者，均弄筆狡獪而已。一日，午睡初醒，聽窗外婢媼悄語說鬼：「有王媼家在西山，言曾月夕守瓜田，遙見雙燈自林外冉冉來，人語嘈雜，乃一大鬼醉欲倒，諸小鬼掖之踉蹌行。安知非醉鍾馗乎？」天地之大，無所不有，隨意畫一人，往往遇一人與之肖﹔隨意命一名，往往有一人與之同。無心暗合，是即化工之自然也。

相傳魏環極先生嘗讀書山寺，凡筆墨几榻之類，不待拂拭，自然無塵。初不為意，後稍稍怪之。一日晚歸，門尚未啟，聞室中窸窣有聲，從隙竊覘，見一人方整飭書案。驟入掩之，其人瞥穿後窗去。急呼令近，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謹。問：「汝何怪？」磬折對曰：「某狐之習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竊執僕隸役，幸公勿訝。」先生隔窗與語，甚有理致。自是雖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時時與言。一日，偶問：「汝視我能作聖賢乎？」曰：「公所講者，道學，與聖賢各一事也。聖賢依乎中庸，以實心勵實行，以實學求實用﹔道學則務語精微，先理氣，後彝倫，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別。聖賢之於人有是非心，無彼我心，有誘導心，無苛刻心﹔道學則各立門戶，不能不爭，既已相爭，不能不巧詆以求勝。以是意見，生種種作用，遂不盡可令孔孟見矣。公剛大之氣，正直之情，實可質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為聖為賢亦在此。若公所講，則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後以語門人曰：「是蓋因明季黨禍，有激而言，非篤論也。然其抉摘情偽，固可警世之講學者。」

滄州南一寺臨河干，山門圮於河，二石獸並沉焉。閱十餘歲，僧募金重修，求二石獸於水中，竟不可得。以為順流下矣。棹數小舟，曳鐵鈀尋十餘里，無跡。一講學家設帳寺中，聞之笑曰：「爾輩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柿，豈能為暴漲攜之去？乃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湮於沙上，漸沉漸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顛乎？」眾服為確論。一老河兵聞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當求之於上流。蓋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水不能衝石，其反激之力，必於石下迎水處齧沙為坎穴。漸激漸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擲坎穴中。如是再齧，石又再轉，轉轉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顛﹔求之地中，不更顛乎？」如其言，果得於數里外。然則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據理臆斷歟？

交河及友聲言，有農家子，頗輕佻。路逢鄰村一婦，佇目睨視。方微笑挑之，適有饁者同行，遂各散去。閱日，又遇諸途，婦騎一烏牸牛，似相顧盼。農家子大喜，隨之。時霖雨之後，野水縱橫，牛行沮洳中甚速。沾體濡足，顛躓（音致。噘也。）者屢，比至其門，氣殆不屬。及婦下牛，覺形忽不類﹔諦視之，乃一老翁。恍惚驚疑，有如夢寐。翁訝其癡立，問：「到此何為？」無可置詞，詭以迷路對。踉蹌而歸。次日，門前老柳削去木皮三尺餘，大書其上，曰：「私窺貞婦，罰行泥濘十里。」乃知為魅所戲也。鄰里怪問，不能自掩，為其父箠幾殆。自是愧悔，竟以改行。此魅雖惡作劇，即謂之善知識可矣。友聲又言，一人見狐睡樹下，以片瓦擲之，不中。瓦碎有聲，狐驚躍去。歸甫入門，突見其婦縊樹上，大駭呼救。其婦狂奔而出，樹上縊者已不見。但聞簷際大笑曰：「亦還汝一驚。」此亦足為挑達者戒也。

同年陳半江言，有道士善符籙，驅鬼縛魅，具有靈應，所至惟蔬食茗飲而已，不受銖金寸帛也。久而術漸不驗，十每失四五，後竟為群魅所遮，大見窘辱。狼狽遁走，愬於其師。師至，登壇召將，執群魅鞫狀。乃知道士雖不取一物，而其徒往往索人財﹔及為行法，又竊其符籙，攝狐女媟狎。狐女因竊污其法器，故神怒不降，而仇之者得以逞也。師拊髀歎曰：「此非魅敗爾，爾徒之敗爾也﹔ 亦非爾徒之敗爾，爾不察爾徒，適以自敗也。賴爾持戒清苦，得免幸矣，於魅乎何尤！」拂衣竟去。夫天君泰然，百體從令，此儒者之常談也。然奸黠之徒，豈能以主人廉介，遂輟貪謀哉？半江此言，蓋其官直隸時，與某令相遇於余家，微以相諷。此令不悟，故清風兩袖，而卒被惡聲，其可惜也已。

里有少年，無故自掘其妻墓，幾見棺矣。時耕者滿野，見其且詈且掘，疑為顛癇，群起阻之。詰其故，堅不肯吐。然為眾手所牽制，不能復掘，荷鍤恨恨去，皆莫測其所以然也。越日，一牧者忽至墓下，發狂自撾曰：「汝播弄是非，間人骨肉多矣，今乃誣及黃泉耶？吾得請於神，不汝貸也。」因縷陳始末，自齧其舌死。蓋少年恃其剛悍，顧盼自雄，視鄉黨如無物。牧者惎焉，因為造謗曰：「或謂某帷薄不修，吾固未信也。昨偶夜行，過其妻墓，聞林中鳴鳴有聲，懼不敢前。伏草間竊視，月明之下，見七八黑影至墓前，與其妻雜坐調謔，媟聲豔語，一一分明。人言其殆不誣耶？」有聞之者以告少年。少年為其所中，遽有是舉。方竊幸得計，不虞鬼之有靈也。小人狙詐，自及也宜哉。然亦少年意氣憑陵，乃招是忌。故曰：「君子不欲多上人。」

從孫樹寶，鹽山劉氏甥也，言其外祖有至戚，生七女皆已嫁。中一婿夜夢與僚婿六人，以紅繩連繫，疑為不祥。會其婦翁歿，七婿皆赴弔，此人憶是噩夢，不敢與六人同眠食。偶或相聚，亦稍坐即避出。怪詰之，具述其故，皆疑其別有所嗛，托是言也。一夕，置酒邀共飲，而私鍵其外戶，使不得遁。突殯宮火發，竟七人俱燼。乃悟此人無是夢則不避六人，不避六人則主人不鍵戶，不鍵戶則七人未必盡焚。神特以一夢誘之，使無一得脫也。此不知是何夙因？同為此家之婿，同時而死，又不知是何夙因？七女同生於此家，同時而寡，殆必非偶然矣。

周密庵言，其族有孀婦，撫一子十五六矣。偶見老父攜幼女，饑寒困憊，踣不能行，言願與人為養媳。女故端麗，孀婦以千錢聘之。手書婚帖，留一宿而去。女雖孱弱，而善操作，井臼皆能任，又工鍼黹，家藉以小康。事姑先意承志，無所不至﹔飲食起居，皆經營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經旬月，目不交睫。姑愛之乃過於子。姑病卒，出數十金與其夫使治棺衾。夫詰所自來，女低回良久，曰：「實告君，我狐之避雷劫者也。凡狐遇雷劫，惟德重祿重者，庇之可免。然猝不易逢，逢之又皆為鬼神所呵護，猝不能近。此外惟早修善業，亦可以免。然善業不易修，修小善業亦不足度大劫。因化身為君婦，黽勉事姑。今藉姑之庇，得免天刑，故厚營葬禮以申報，君何疑焉？」子故孱弱，聞之驚怖，竟不敢同居。女乃泣涕別去。後遇祭掃之期，其姑墓上必先有焚楮酹酒跡，疑亦女所為也。是特巧於逭死，非真有愛於其姑。然有為為之，猶邀神福，信孝為德之至矣。

聞有村女，年十三四為狐所媚，每夜同寢處笑語媟狎，宛如伉儷。然女不狂惑，亦不疾病，飲食起居如常人，女甚安之。狐恒給錢米布帛，足一家之用，又為女製簪珥衣裳，及衾枕茵褥之類，所值逾數百金。女父亦甚安之。如是歲餘，狐忽呼女父語曰：「我將還山，汝女奩具亦略備，可急為覓一佳婿，吾不再來矣。汝女猶完璧，無疑我始亂終棄也。」女故無母，倩鄰婦驗之，果然。此余鄉近年事，婢媼輩言之鑿鑿，竟與乖崖還婢，其事略同。狐之媚人，從未聞有如是者。其亦夙緣應了，夙債應償耶？

楊雨亭言，登萊間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麗，課之讀書，亦頗慧。一日，自鄉塾獨歸，遇道士對之誦咒，即惘惘不自主，隨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無居人，道士引入室，復相對誦咒。心頓明瞭，然口噤不能聲，四肢緩嚲不能舉。又誦咒，衣皆自脫。道士掖伏榻上，撫摩偎倚，調以媟詞。方露體近之，忽蹶起卻坐，曰：「修道二百餘年，乃為此狡童敗乎！」沉思良久，復偃臥其側，周身玩視，慨然曰：「如此佳兒，千載難遇，縱敗吾道，不過再煉氣二百年，亦何足惜！」奮身相逼，勢已萬萬無免理，間不容髮之際，又掉頭自語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雞，俄繞屋旋行如轉磨。突抽壁上短劍，自刺其臂，血如湧泉。欹倚呻吟，約一食頃，擲劍呼此子曰：「爾幾敗，吾亦幾敗，今幸俱免矣！」更對之誦咒，此子覺如解束縛，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門外，指以歸路，口吐火燄，自焚草庵，轉瞬已失所在。不知其為妖為仙也。余謂妖魅縱淫，斷無顧慮。此殆谷飲嚴棲，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原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馬懸崖耳。老子稱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已見已亂，則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於欲海橫流，勢不能遏，竟毅然一決，以楚毒斷絕愛根，可謂地獄劫中證天堂果矣。其轉念可師，其前事可勿論也。

朱秋圃初入翰林時，租橫街一小宅，最後有破屋數楹，用貯雜物。一日偶入檢視，見塵壁彷彿有字跡，拂拭諦觀，乃細楷書二絕句，其一曰：「紅蕊幾枝斜，春深道韞家。枝枝都看遍，原少並頭花。」其二曰：「向夕對銀缸，含情坐綺窗。未須憐寂寞，我與影成雙。」墨跡黯淡，殆已多年。又有行書一段，剝落殘缺。玩其句格，似是一詞，惟末二句可辨，曰：「天孫莫悵阻銀河，汝尚有牽牛相憶。」不知是誰家嬌女，寄感摽梅。然不畏人知，濡毫題壁，亦太放誕風流矣。余曰：「《摽梅》三章，非女子自賦耶？」秋圃曰：「舊說如是，於心終有所格格。憶先儒有一說，云是女子父母所作（案，此宋戴岷隱之說。），是或近之。」倪餘疆聞之，曰：「詳詞末二語，是殆思婦之作，遘脫輻之變者也。二公其皆失之乎！」既而秋圃揭換壁紙，又得數詩，其一曰：「門掩花空落，梁空燕不來。惟餘雙小婢，鞋印在青苔。」其二曰：「久已梳妝懶，香奩偶一開。自持明鏡看，原讓趙陽臺。」又一首曰：「咫尺樓窗夜見燈，雲山似阻幾千層。居家翻作無家客，隔院真成退院僧。鏡裡容華空若許，夢中晤對亦何曾？侍兒勸織回文錦，懶惰心情病未能。」則餘疆之說信矣。後為程文恭公誦之，公俯思良久，曰：「吾知之，吾不言。」既而曰：「語語負氣，不見答也亦宜。」

李漱六言，有佃戶所居枕曠野。一夕，聞兵仗格鬥聲，闔家驚駭。登牆視之，無所睹。而戰聲如故，至雞鳴乃息。知為鬼也。次日復然。病其聒不已，共謀伏銃擊之，果應聲啾啾奔散。既而屋上屋下，眾聲合噪曰：「彼劫我為質，我亦劫彼為質，互控於社公。社公憒憒，勸以互抵息事。俱不肯伏，故在此決勝負。何預汝事，汝以銃擊我？今共至汝家，汝舉銃則我去，汝置銃則我又來，汝能夜夜自昏至曉，發銃不止耶？」思其言中理，乃跪拜謝過，大具酒食紙錢送之去。然戰聲亦自此息矣。夫不能不為之事，不出任之，是失幾也﹔不能不除之害，不力爭之，是養癰也。鬼不干人，人反干鬼，鬼有詞矣，非開門揖盜乎？《孟子》有言：「鄉鄰有鬥者，被發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伊松林舍人言，有趙延洪者，性伉直，嫉惡至嚴，每面責人過，無所避忌。偶見鄰婦與少年語，遽告其夫。夫偵之有跡，因伺其私會駢斬之，攜首鳴官，官已依律勿論矣。越半載，趙忽發狂自撾，作鄰婦語，與索命，竟齧斷其舌死。夫蕩婦逾閑，誠為有罪。然惟其親屬得執之，惟其夫得殺之，非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者也。且所失者一身之名節，所玷者一家之門戶，亦非神奸巨蠹，弱肉強食，虐燄橫煽，沉冤莫雪，使人人公憤者也。律以隱惡揚善之義，即轉語他人，已傷盛德。倘伯仁由我而死，尚不免罪有所歸﹔況直告其夫，是誠何意，豈非激以必殺哉？遊魂為厲，固不為無詞。觀事經半載，始得取償，其必得請於神，乃奉行天罰矣。然則以訐為直，固非忠厚之道，抑亦非養福之道也。

御史佛公倫，姚安公老友也，言貴家一傭奴，以遊蕩為主人所逐。銜恨次骨，乃造作蜚語，誣主人帷薄不修，縷述其下烝上報狀，言之鑿鑿，一時傳佈。主人亦稍聞之，然無以箝其口，又無從而與辯，婦女輩惟爇香吁神而已。一日，奴與其黨坐茶肆，方抵掌縱談，四座聳聽，忽噭然一聲，已仆於几上死。無由檢驗，以痰厥具報。官為斂埋。棺薄土淺，竟為群犬搰食，殘骸狼藉。始知為負心之報矣。佛公天性和易，不喜聞人過。凡僮僕婢媼有言舊主之失者，必善遣使去，鑒此奴也。嘗語昀曰：「宋黨進聞平話說韓信（優人演說故實，謂之平話。《永樂大典》所載，尚數十部。），即行斥逐。或請其故，曰：『對我說韓信，必對韓信亦說我，是烏可聽？』千古笑其憒憒，不知實絕大聰明。彼但喜對我說韓信，不思對韓信說我者，乃真憒憒耳。」真通人之論也。

福建泉州試院，故海防道署也，室宇宏壯。而明季兵燹，署中多嬰殺戮﹔ 又三年之中，學使按臨僅兩次。空閉日久，鬼物遂多。阿雨齋侍郎言，嘗於黃昏以後，隱隱見古衣冠人暗中來往，即而視之，則無睹。余按臨是郡，時幕友孫介亭，亦曾見紗帽紅袍人入奴子室中，奴子即夢魘。介亭故有膽，對窗唾曰：「生為貴官，死乃為僮僕輩作祟，何不自重乃爾耶？」奴子忽醒，此後遂不復見。意其魂即棲是室，故欲驅奴子出。一經斥責，自知理屈而止歟？

里俗遇人病篤時，私翦其著體衣襟一片，熾火焚之。其灰有白文斑駁如篆籀者，則必死﹔無字跡者，即生。又或聯紙為衾，其縫不以糊黏，但以秤錘就搗衣砧上捶之。其縫綴合者必死，不合者即生。試之，十有八九驗。此均不測其何理。

莆田林生霈言，聞泉州有人，忽燈下自顧其影，覺不類己形。諦審之，運動轉側，雖一一與形相應，而首巨如斗，髮鬔鬙如羽葆，手足皆鉤曲如鳥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駭，呼妻子來視，所見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為。鄰有塾師聞之曰：「妖不自興，因人而興。子其陰有惡念，致羅剎感而現形歟？」其人悚然具服，曰：「實與某氏有積仇，擬手刃其一門，使無遺種，而跳身以從鴨母（康熙末臺灣逆寇朱一貴，結黨煽亂。一貴以養鴨為業，閩人皆呼為鴨母云。）。今變怪如是，毋乃神果驚我乎？且輟是謀，觀子言驗否。」是夕，鬼影即不見。此真一念轉移，立分禍福矣。

丁御史芷溪言，曩在天津遇上元，有少年觀燈。夜歸，遇少婦甚妍麗，徘徊歧路，若有所待，衣香髻影，楚楚動人。初以為失侶之游女，挑與語，不答﹔問姓氏里居，亦不答。乃疑為幽期密約，遲所歡而未至者。計可以挾制留也，邀至家少憩，堅不肯。強迫之，同歸。柏酒粉團，時猶未徹，遂使雜坐妻妹間，聯袂共飲。初甚靦覥，既而漸相調謔，媚態橫生，與其妻妹互勸酬。少年狂喜，稍露留宿之意，則微笑曰：「緣蒙不棄，故暫借君家一卸妝。恐伙伴相待，不能久住。」起解衣飾，卷束之，長揖逕行。乃社會中拉花者也（秧歌隊中作女妝者，俗謂之拉花。）。少年憤恚，追至門外欲與鬥。鄰里聚問，有親見其強邀者，不能責以夜入人家﹔有親見其唱歌者，不能責以改妝戲婦女，竟哄笑而散。此真侮人反自侮矣。

老僕盧泰言，其舅氏某月夜坐院中棗樹下，見鄰女在牆上露半身，向之索棗。撲數十枚與之。女言：「今日始歸寧，兄嫂皆往守瓜，父母已睡。」因以手指牆下梯，斜盼而去。其舅會意，躡梯而登。料女甫下，必有几凳在牆內，伸足試踏，乃踏空墮溷中。女父兄聞聲趨視，大受箠楚。眾為哀懇，乃免。然鄰女是日實未歸，方知為魅所戲也。前所記騎牛婦，尚農家子先挑之，此則無因而至，可云無妄之災。然使招之不往，魅亦何所施其技？仍謂之自取可矣！

李芍亭言，有友嘗避暑一僧寺，禪室甚潔，而以板實其後窗。友置榻其下。一夕月明，枕旁有隙如指頂，似透微光。疑後為僧密室，穴紙覘之，乃一空園，為厝棺之所。意其間必有鬼，因側臥枕上，以一目就窺。夜半果有黑影，彷彿如人，來往樹下。諦視粗能別男女，但眉目不了了。以耳就隙竊聽，終不聞語聲。厝棺約數十，然所見鬼少僅三五，多不過十餘。或久而漸散，或已入轉輪歟？如是者月餘，不以告人，鬼亦竟未覺。一夕，見二鬼媟狎於樹後，距窗下才七八尺，冶蕩之態更甚於人。不覺失聲笑，乃闃然滅跡。次夜再窺，不見一鬼矣。越數日，寒熱大作，疑鬼為祟，乃徙居他寺。變幻如鬼，不免於意想之外，使人得見其陰私。十目十手，殆非虛語。然智出鬼上，而卒不免為鬼驅。察見淵魚者不祥，又是之謂矣。

大學士溫公鎮烏魯木齊日，軍屯報遣犯王某逃，緝捕無跡。久而微聞其本與一吳某皆閩人，同押解至哈密辟展間，王某道死。監送臺軍不通閩語，不能別孰吳孰王。吳某因言死者為吳，而自冒王某之名。來至配所數月，伺隙潛遁。官府據哈密文牒，緝王不緝吳，故吳幸逃免。然事無左證，疑不能明，竟無從究詰。軍吏巴哈布因言，有賣絲者婦，甚有姿首。忽得奇疾，終日惟昏昏臥，而食則兼數人。如是兩載餘。一日，噭然長號，僵如屍厥。灌治竟夜，稍稍能言。自云：「魂為城隍判官所攝，逼為妾媵，而別攝一餓鬼附其形。至某日壽盡之期，冥牒拘召，判官又囑鬼役，別攝一餓鬼抵。餓鬼亦喜得轉生，願為之代。迨城隍庭訊，乃察知偽狀，以判官、鬼役付獄，遣我歸也。」後判官塑像，無故自碎。此婦又兩年餘乃終。計其復生至再死，與其得疾至復生，日數恰符，知以枉被掠奪，仍還其應得之壽矣。然則移甲代乙，冥司亦有，所惜者此少城隍一訊耳。

李阿亭言，灤州民家，有狐據其倉中居，不甚為祟，或偶然拋擲磚瓦，盜竊飲食耳。後延術士劾治，殪數狐，且留符曰：「再至則焚之。」狐果移去。然時時幻形為其家婦女，夜出與鄰舍少年狎，甚乃幻其幼子形，與諸無賴同臥起。大播醜聲，民固弗知。一日，至佛寺，聞禪室嬉笑聲，穴紙竊窺，乃其女與僧雜坐。憤甚，歸取刃，其女乃自內室出，始悟為狐復仇。再延術士，術士曰：「是已竄逸，莫知所之矣。」夫狐魅小小擾人，事所恒有，可以不必治，即治，亦罪不至死。遽駢誅之，實為己甚，其銜冤也固宜。雖有符可恃，狐不能再逞，而相報之巧，乃卒生於所備外。然則君子於小人，力不足勝，固遭反噬﹔即力足勝之，而機械潛伏，變端百出，其亦深可怖已。

嵩輔堂閣學言，海淀有貴家守墓者，偶見數犬逐一狐，毛血狼藉。意甚憫之，持杖擊犬散，提狐置室中。俟其蘇息，送至曠野，縱之去。越數日，夜有女子款扉入，容華絕代。駭問所自來，再拜曰：「身是狐女。昨遘大難，蒙君再生，今來為君拂枕席。」守墓者度無惡意，因納之。往來狎昵兩月餘，日漸瘵瘦，然愛之不疑也。一日，方共寢，聞窗外呼曰：「阿六賤婢！我養創甫癒，未即報恩，爾何得冒托我名，魅郎君使病？脫有不諱，族黨中謂我負義，我何以自明？即知事出於爾，而郎君救我，我坐視其死，又何以自安？今偕姑姐來誅爾！」女子驚起欲遁，業有數女排闥入，掊擊立斃。守墓者惑溺已久，痛惜恚忿，反斥此女無良，奪其所愛。此女反覆自陳，終不見省。且拔刃躍起，欲為彼女報冤。此女乃痛哭越牆去。守墓者後為人言之，猶恨恨也。此所謂「忠而見謗，信而見疑」也歟！

董曲江前輩言，有講學者，性乖僻，好以苛禮繩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頗負端方名，不能詆其非也。塾後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見花間隱隱有人影。時積雨初晴，土垣微圮，疑為鄰里竊蔬者。迫而詰之，則一麗人匿樹後，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來折花。不虞為公所見，乞曲恕。」言詞柔婉，顧盼間百媚俱生。講學者惑之，挑與語，宛轉相就。且云：「妾能隱形，往來無跡。即有人在側，亦不睹。不至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曉，講學者促之行。曰：「外有人聲，我自能從窗隙去，公無慮。」俄曉日滿窗，執經者麇至，女仍垂帳偃臥。講學者心搖搖，然尚冀人不見。忽外言：「某媼來迓女。」女披衣逕出，坐皋比上理鬢訖，斂衽謝曰：「未攜妝具，且歸梳沐，暇日再來訪，索昨夕纏頭錦耳。」乃里中新來角妓，諸生徒賄使為此也。講學者大沮，生徒課畢歸早餐，已自負衣裝遁矣。外有餘必中不足，豈不信乎？

曲江又言，濟南有貴公子，妾與妻相繼歿。一日，獨坐荷亭，似睡非睡，恍惚若見其亡姬。素所憐愛，即亦不畏，問：「何以能返？」曰：「鬼有地界，土神禁不許闌入。今日明日，值娘子誦經期，連放燄口，得來領法食也。」問：「娘子來否？」曰：「娘子獄事未竟，安得自來？」問：「施食無益於亡者，作燄口何益？」曰：「天心仁愛，佛法慈悲，賑人者佛天喜，賑鬼者佛天亦喜。是為亡者資冥福，非為其自來食也。」問：「泉下況味何似？」曰：「墮女身者妾夙業，充下陳者君夙緣。業緣俱滿，靜待轉輪，亦無大苦樂。但乏一小婢供驅使，君能為焚一偶人乎？」懵騰而醒。姑信其有，為作偶人焚之。次夕見夢，則一小婢相隨矣。夫束芻縛竹，剪紙裂繒，假合成質，何亦通靈？蓋精氣摶結，萬物成形﹔形不虛立，秉氣含精。雖久而腐朽，猶蜎蠕以化，芝菌以蒸。故人之精氣未散者為鬼，布帛之精氣，鬼之衣服亦如生。其於物也，既有其質，精氣斯凝，以質為範，象肖以成。火化其渣滓，不化其菁英，故體為灰燼，而神聚幽冥。如人殂謝，魄降而魂升。夏作明器，殷周相承，聖人所以知鬼神之情也。若夫金釭、春條，未閟佳城，殯宮闃寂，彳亍夜行，投畀炎火，微聞咿嚶。是則衰氣所召，妖以人興，抑或他物之所憑矣（有樊媼者，在東光見有是事）。

朱子穎運使言，昔官敘永同知時，由成都回署，偶遇茂林，停輿小憩。遙見萬峰之頂，似有人家，而削立千仞，實非人跡所到。適攜西洋遠鏡，試以窺之，見草屋三楹，向陽啟戶，有老翁倚松立，一幼女坐簷下，手有所持，似俯首縫補，柱屋似有對聯，望不了了。俄雲氣滃鬱，遂不復睹。後重過其地，林麓依然。再以遠鏡窺之，空山而已。其仙靈之宅，誤為人見，遂更移居歟？

潘南田畫有逸氣，而性情孤峭，使酒罵座，落落然不合於時。偶為余作梅花橫幅，余題一絕曰：「水邊籬落影橫斜，曾在孤山處士家。只怪樛枝蟠似鐵，風流畢竟讓桃花。」蓋戲之也。後余從軍塞外，侍姬輩嫌其敝黯，竟以桃花一幅易之。然則細瑣之事，亦似皆前定矣。

青縣王恩溥，先祖母張太夫人乳母孫也。一日，自興濟夜歸，月明如晝，見大樹下數人聚飲，杯盤狼藉。一少年邀之入座，一老翁嗔語少年曰：「素不相知，勿惡作劇。」又正色謂恩溥曰：「君宜速去，我輩非人，恐小兒等於君不利。」恩溥大怖，狼狽奔走。得至家，殆無氣以動。後於親串家作弔，突見是翁，驚仆欲絕，惟連呼：「鬼！鬼！」老翁笑掖之起，曰：「僕耽曲櫱，日恒不足。前值月夜，荷鄰里相邀，酒已無多。遇君適至，恐增一客則不滿枯腸，故詭語遣君。君乃竟以為真耶？」賓客滿堂，莫不絕倒。中一客目擊此事，恒向人說之。偶夜過廢祠，見數人轟飲，亦邀入座。覺酒味有異，心方疑訝，乃為群鬼擠入深淖，化磷火熒熒散。東方漸白，有耕者救之，乃出。緣此膽破，翻疑恩溥所見為真鬼。後途遇此翁，竟不敢接談。此表兄張自修所說。戴君恩詔則曰：「實有此事，而所傳殊倒置。乃此客先遇鬼，而恩溥聞之。偶夜過某村，值一多年未晤之友，邀之共飲，疑其已死，絕裾奔逃。後相晤於姻家，大遭詬誶也。」二說未審孰是。然由張所說，知不可偶經一事，遂謂事事皆然，致失於誤信﹔由戴所說，知亦不可偶經一事，遂謂事事皆然，反敗於多疑也。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倉中。三四十年未嘗為祟，恒與人對語，亦頗知書。或邀之飲亦肯出，但不見其形耳。老儒歿後，其子亦諸生，與狐酬酢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漸肆擾。生故設帳于家，而兼為人作訟牒。凡所批課文，皆不遺失﹔凡作訟牒，則甫具草，輒碎裂，或從手中掣其筆。凡修脯所入，毫釐不失﹔凡刀筆所得，雖扃鎖嚴密，輒盜去。凡學子出入，皆無所見﹔凡訟者至，或瓦石擊頭面流血，或簷際作人語，對眾發其陰謀。生苦之。延道士劾治，登壇召將，攝狐至。狐侃侃辯曰：「其父不以異類視我，與我交至厚，我亦不以異類自外，視其父如兄弟。今其子自墮家聲，作種種惡業，不隕身不止。我不忍坐視，故撓之使改圖。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將待其傾覆，周其妻子，實無他腸。不虞煉師之見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無一二。此舉乃出爾曹乎？」不別主人，太息逕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輟是業，竟得考終。

乾隆丙辰、丁巳間，戶部員外郎長公泰，有僕婦年二十餘，中風昏眩，氣奄奄如縷，至夜而絕。次日，方為營棺斂，手足忽動，漸能屈伸，俄起坐，問：「此何處？」眾以為猶譫語也。既而環視室中，意若省悟，喟然者數四，默默無語。從此病頓癒。然察其語音行步，皆似男子，亦不能自梳沐。見其夫若不相識。覺有異，細詰其由，始自言：「本男子。數日前死，魂至冥司，主者檢算未盡，然當謫為女身，命借此婦屍復生。覺倏如睡去，倏如夢醒，則已臥板榻上矣。問其姓名里貫，堅不肯言。惟曰：「事已至此，何必更為前世辱？」遂不窮究。初不肯與僕同寢，後無詞可拒，乃曲從。然每一薦枕，輒飲泣至曉。或竊聞其自語曰：「讀書二十年，作官三十餘年，乃忍恥受奴子辱耶？」其夫又嘗聞囈語曰：「積金徒供兒輩樂，多亦何為？」呼醒問之，則曰未言。知其深諱，亦姑置之。長公惡言神怪事，禁家人勿傳，故事不甚彰。然亦頗有知之者。越三載餘，終鬱鬱病死，訖不知其為誰也。

先師裘文達公言，有郭生，剛直負氣。偶中秋燕集，與朋友論鬼神，自云不畏。眾請宿某凶宅以驗之，郭慨然仗劍往。宅約數十間，秋草滿庭，荒蕪蒙翳。扃戶獨坐，寂無見聞。四鼓後，有人當戶立，郭奮劍欲起。其人揮袖一拂，覺口噤體僵，有如夢魘，然心目仍了了。其人磬折致詞曰：「君固豪士，為人所激，因至此。好勝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顧，本應稍盡賓主意，然今日佳節，眷屬皆出賞月，禮別內外，實不欲公見。公又夜深無所歸，今籌一策，擬請君入甕，幸君勿嗔﹔觴酒豆肉，聊以破悶，亦幸勿見棄。遂有數人舁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壓以巨石。俄隔缸笑語雜遝，約男婦數十，呼酒行炙，一一可辨。忽覺酒香觸鼻，暗中摸索，有壺一杯一小盤四，橫擱象箸二。方苦饑渴，且姑飲啖。復有數童子繞缸唱豔歌，有人扣缸語曰：「主人命娛賓也。」亦靡靡可聽。良久又扣缸語曰：「郭君勿罪。大眾皆醉，不能舉巨石。君且姑耐，貴友行至矣。」語訖遂寂。次日，眾見門不啟，疑有變，逾垣而入。郭聞人聲，在缸內大號，眾竭力移石，乃闖然出。述所見聞，莫不拊掌。視缸中器具，似皆己物﹔還家訊問，則昨夕家燕，並酒肴失之，方詬誶大索也。此魅可云狡獪矣。然聞之使人笑不使人怒，當出甕時，雖郭生亦自啞然也。真惡作劇哉。余容若曰：「是猶玩弄為戲也。」曩客秦隴間，聞有少年隨塾師讀書山寺。相傳寺樓有魅，時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絕豔，每夕詣樓外禱以媟詞，冀有所遇。一夜，徘徊樹下，見小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躍然相就。小鬟悄語曰：「君是解人，不煩絮說。娘子甚悅君，然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貴人，不敢祟，惟約束娘子頗嚴。今夜幸他出，娘子使來私招君，君宜速往。」少年隨之行，覺深閨曲弄，都非寺內舊門徑。至一房，朱隔半開，雖無燈，隱隱見牀帳。小鬟曰：「娘子初會，覺靦覥，已臥帳內。君第解衣，逕登榻，無出一言，恐他婢聞也。」語訖逕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擁於懷而接唇。忽其人驚起大呼。卻立愕視，則室廬皆不見，乃塾師睡簷下乘涼也。塾師怒，大施夏楚。不得已吐實，竟遭斥逐。此乃真惡作劇矣。文達公曰：「郭生恃客氣，故僅為魅侮﹔此生懷邪心，故竟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豈魅有善惡哉。」

李村有農家婦，每早晚出饁，輒見女子隨左右，問同行者則不見，意大恐怖。後乃漸隨至家。然恒在院中，或在牆隅，不入寢室。婦逼視，即卻走﹔婦返，即仍前。知為冤對，因遙問之。女子曰：「汝前生與我皆貴家妾，汝妒我寵，以奸盜誣我，致幽死。今來取償。詎汝今生事姑孝，恒為善神所護，我不能近，故日日相隨。揆度事勢，萬萬無可相報理，汝倘作道場度我，我得轉輪，即亦解冤矣。」婦辭以貧，女子曰：「汝貧非虛語，能發念誦佛號萬聲，亦可度我。」問：「此安得能度鬼？」曰：「常人誦佛號，佛不聞也，特念念如對佛，自攝此心而已。若忠臣孝子，誠感神明，一誦佛號，則聲聞三界，故其力與經懺等。汝是孝婦，知必應也。」婦如所說，發念持誦，每誦一聲，則見女子一拜，至滿萬聲，女子不見矣。此事故老時說之。知篤志事親，勝信心禮佛。

又聞窪東有劉某者，母愛其幼弟，劉愛弟更甚於母。弟嬰痼疾，母憂之，廢寢食。劉經營療治，至鬻其子供醫藥，嘗語妻曰：「弟不救，則母可慮，毋寧我死耳！」妻感之，鬻及衵衣，無怨言。弟病篤，劉夫婦晝夜泣守。有丐者夜棲土神祠，聞鬼語曰：「劉某夫婦輪守其弟，神光照爍，猝不能入，有違冥限，奈何？」土神曰：「兵家聲東而擊西，汝知之乎？」次日，其母灶下卒中惡。夫婦奔視，母蘇而弟已絕矣。蓋鬼以計取之也。後夫婦並年八十餘乃卒。奴子劉琪之女，嫁於窪東，言聞諸故老曰：「劉自奉母以外，諸事蠢蠢如一牛。有告以某忤其母者，劉掉頭曰：『世寧有是人？人寧有是事？汝毋造言！』其癡多類此，傳以為笑。」不知乃天性純摯，直以盡孝為自然，故有是疑耳！元人王彥章墓詩曰：「誰信人間有馮道」，即此意矣。

景少司馬介茲，官翰林時，齋宿清秘堂（此因乾隆甲子御題「集賢清秘」額，因相沿稱之，實無此堂名。）。積雨初晴，微月未上，獨坐廊下，聞瀛洲亭中語曰：「今日樓上看西山，知杜紫微『雨餘山態活』句，真神來之筆！」一人曰：「此句佳在『活』字，又佳在『態』字烘出活字。若作山色、山翠，則興象俱減矣。」疑為博晰之等尚未睡，納涼池上。呼之不應，推戶視之，闃無人跡。次日，以告晰之，晰之笑曰：「翰林院鬼，故應作是語。」

釋家能奪舍，道家能換形。奪舍者托孕婦而轉生，換形者血氣已衰，大丹未就，則借一壯盛之軀與之互易也。狐亦能之。族兄次辰云，有張仲深者，與狐友，偶問其修道之術，狐言：「初煉幻形，道漸深則煉蛻形，蛻形之後，則可以換形。凡人癡者忽黠，黠者忽顛，與初不學仙而忽好服餌導引，人怪其性情變常，不知皆魂氣已離，狐附其體而生也。然既換人形，即歸人道，不復能幻化飛騰。由是而精進，則與人之修仙同，其證果較易﹔或聲色貨利，嗜慾牽纏，則與人之惑溺同，其墮輪迴亦易。故非道力堅定，多不敢輕涉世緣，恐浸淫而不自覺也。」其言似亦近理，然則人欲之險，其可畏也哉。

朱介如言，嘗因中暑眩瞀，覺忽至曠野中，涼風颯然，意甚爽適。然四顧無行跡，莫知所向。遙見數十人前行，姑往隨之。至一公署，亦姑隨入。見殿閣宏敞，左右皆長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將坐衙狀。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視之，乃亡友張恒照。悟為冥司，因告以失路狀，張曰：「生魂誤至，往往有此。王見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詰問。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君返，我亦欲略問家事也。」入坐未幾，王已升座。自窗隙竊窺，見同來數十人，以次庭訊，語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爭辯，似不服罪。王舉袂一揮，殿左忽現大圓鏡，圍約丈餘，鏡中現一女子反縛受鞭像﹔俄似電光一瞥，又現一女子忍淚橫陳像。其人叩顙曰：「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張就問子孫近狀，朱略道一二。張揮手曰：「勿再言，徒亂人意。」因問：「頃所見者，業鏡耶？」曰：「是也。」問：「影必肖形，今無形而現影，何也？」曰：「人鏡照形，神鏡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畢現也。若無心作過，本不自知，則照亦不見。心無是事，即無是象耳。冥司斷獄，惟以有心無心別善惡，君其識之。」又問：「神鏡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見，緣物以形。體魂已離，存者性靈。神識不滅，如燈熒熒。外光無翳，內光虛明，內外瑩澈，故纖芥必呈也。」語訖，遽曳之行。覺此身忽高忽下，如隨風敗籜。倏然驚醒，則已臥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鄉試後期至，乃具道之。

東光馬節婦，余妻黨也。年未二十而寡，無翁姑兄弟，亦無子女。艱難困苦，坐臥一破屋中，以浣濯縫紉自給，至鬻釜以易粟，而拾破瓦盆以代釜。年八十餘，乃終。余嘗序《馬氏家乘》，然其夫之名字，與母之族氏，則忘之久矣。相傳其十一二時，隨母至外家。故有狐，夜擲瓦石擊其窗，聞屋上厲聲曰：「此有貴人，汝輩勿取死！」然竟以民婦終，殆《孟子》所謂「天爵」歟？先師李又聃先生與同里，嘗為作詩曰：「早歲吟黃鵠，顛連四十春。懷貞心比鐵，完節鬢如銀。慷慨期千古，凋零剩一身。幾番經坎坷，此念未緇磷（即婦初寡時，尚存田數畝，有欲迫之嫁者，侵凌至盡。）。震撼驚風雨，撝呵賴鬼神（一歲，霖雨經旬，鄰屋新造者皆圮，節婦一破屋，支柱欹斜，竟得無恙。）。天原常佑善，人竟不憐貧。稍覺親朋少，羞為乞索頻。一家徒四壁，九食度三旬。絕粒腸空轉，傭鍼手盡皴。有薪皆掃葉，無甑可生塵。黧面真如鵠，懸衣半似鶉。遮門才破薦（屋扉破碎不能葺，以破薦代扉者十餘年。），藉草是華茵。只自甘饑凍，翻嫌話苦辛。偷兒嗤餓鬼（夜有盜過節婦屋上，節婦呼問，盜大笑曰：「吾何至進汝餓鬼家！」），女伴笑癡人（有同巷貧婦再醮富室，歸寧時華服過節婦曰：「看我享用，汝豈非大癡耶！」）。生死心無改，存亡理亦均。喧闐憑燕雀，堅勁自松筠。伊我欽賢淑，多年共里闉。不辭歌詠拙，取表性情真。公議存鄉校，廷評待史臣。他時邀紫誥，光映九河濱。」蓋先生壬申公車主余家時所作。故僅云「顛連四十春」。詩格絕類香山。敬錄於此，一以昭節婦之賢，一以存先師之遺墨也。後外舅周籙馬公見此詩，遂割腴田三百畝，為節婦立嗣，且為請旌。或亦諷諭之力歟！

余從軍西域時，草奏草檄，日不暇給，遂不復吟詠。或得一聯一句，亦境過輒忘。《烏魯木齊雜詩》百六十首，皆歸途追憶而成，非當日作也。一日，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悵懷今昔，偶為賦一絕句曰：「雄心老去漸頹唐，醉臥將軍古戰場﹔半夜醒來吹鐵笛，滿天明月滿林霜。」毛不解詩，余亦不復存稿。後同年楊君逢元過訪，偶話及之。不知何日楊君登城北關帝祠樓，戲書於壁，不署姓名。適有道士經過，遂傳為仙筆。余畏人乞詩，楊君畏人乞書，皆不肯自言。人又微知余能詩不能書，楊君能書不能詩，亦遂不疑及，竟幾於流為丹青。迨余辛卯還京祖餞，於是始對眾言之。乃爽然若失。昔南宋閩人林外題詞於西湖，誤傳仙筆。元（編按：元當作金。王庭筠，字子端，金河東人，自號黃華老人。）王黃華詩刻於山西者，後摹刻於滇南，亦誤傳仙筆。然則諸書所謂仙詩者，此類多矣。

圖裕齋前輩言，有選人游釣魚臺。時西頂社會，游女如織。薄暮，車馬漸稀，一女子左抱小兒，右持鼗鼓，裊裊來。見選人，舉鼗一搖，選人一笑，女子亦一笑。選人故狡黠，揣女子裝束類貴家，而抱子獨行，又似村婦，蹤跡詭異，疑為狐魅，因逐之絮談。女子微露夫亡之幼意。選人笑語之曰：「毋多言，我知爾，亦不懼爾。然我貧，聞爾輩能致財，若能贍我，我即從爾去。」女子亦笑曰：「然則同歸耳。」至其家，屋不甚宏壯，而頗華潔。亦有父母姑姐妹，彼此意會，不復話氏族，惟獻酬款洽而已。酒闌就宿，備極嬿婉。次日入城，攜小奴及襆被往，頗相安。惟女子冶蕩無度，奔命殆疲。又漸使拂枕簟，侍梳沐，理衣裳，司灑掃，至於煙筒茗碗之役，亦遣執之。久而其姑若姐妹，皆調謔指揮，視如僮婢。選人耽其色，利其財，不能拒也。一旦，使滌廁牏，選人不肯。女子慍曰：「事事隨汝意，此乃不隨我意耶？」諸女亦助之誚責。由此漸相忤。既而每夜出不歸，云親戚留宿。又時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飲，或琵琶度曲，而禁選人勿至前。選人恚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從何來？使我謝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須汝供給，汝能之耶？」選人知不可留，攜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則荒煙蔓草，無復人居，並衣裝不知所往矣。選人本攜數百金，善治生，衣頗襤縷。忽被服華楚，皆怪之。具言贅婿狀，人亦不疑。俄又襤縷，諱不自言。後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竊逃，猶有人理。吾所見有甚於此者矣。」

武強張公令譽，康熙丁酉舉人，劉景南之婦翁也。言有選人納一姬，聘幣頗輕，惟言其母愛女甚，每月當十五日在寓，十五日歸寧。悅其色美而值廉，竟曲從之。後一選人納姬，約亦如是，選人初不肯，則舉此選人為例。詢訪信然，亦曲從之。二人本同年，一日話及，前選人忽省曰：「君家阿嬌，歸寧上半月耶？下半月耶？」曰：「下半月。」前選人大悟，忽引入內室視之，果一人也。蓋其初鬻之時，已預留再鬻地矣。張公淳實君子，度必無妄言。惟是京師鬻女之家，雖變幻萬狀，亦必欺以其方，故其術一時不遽敗。若月月剋日歸寧，已不近事理，又不時往來於兩家，豈人不能聞？是必敗之道。狡黠者斷不出此。或傳聞失實，張公誤聽之歟？然紫陌看花，動多迷路，其造作是語，固亦不為無因耳。

朱青雷言，李華麓在京，以五百金納一姬。會以他事詣天津。還京之日，途遇一友，下車為禮。遙見姬與二媒媼同車馳過，大駭愕。而姬若弗見華麓者。恐誤認，思所衣繡衫又己所新製，益懷疑，草草話別。至家，則姬故在。一見即問：「爾先至耶？媒媼又將爾嫁何處？」姬倉皇不知所對。乃怒，遣家僮呼父母來領女。父母狼狽至。其妹聞姐有變，亦同來。入門，則宛然車中女，其繡衫乃借於姐者，尚未脫。蓋少其姐一歲，容貌略相似也。華麓方跳踉如虓虎，見之省悟，嗒然無一語。父母固詰相召意，乃述誤認之故，深自引愆。父母亦具述方鬻次女，借衣隨媒媼同往事。問：「價幾何？」曰：「三百金，未允也。」華麓囅然，急開篋取五百金置几上曰：「與其姐同價，可乎？」頃刻議定，留不遣歸，即是夕同衾焉。風水相遭，無心湊合，此亦可謂佳話矣。

劉東堂言，狂生某者，性悖妄，詆訾今古，高自位置。有指摘其詩文一字者，銜之次骨，或至相毆。值河間歲試，同寓十數人，或相識，或不相識。夏夜散坐庭院納涼，狂生縱意高談，眾畏其唇吻，皆緘口不答。惟樹後坐一人，抗詞與辯，連抵其隙，理屈詞窮。怒問：「子為誰？」暗中應曰：「僕焦王相也。（河間之宿儒。）」駭問：「子不久死耶？」笑應曰：「僕如不死，敢捋虎鬚耶？」狂生跳擲叫號，繞牆尋覓。惟聞笑聲吃吃，或在木杪，或在簷端而已。

王洪緒言，鄚州築堤時，有少婦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勝，就柳下暫息。時傭作數十人，亦散憩樹下。少婦言：「歸自母家，惟幼弟控一驢相送。驢驚墜地，弟入秫田追驢，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誰能抱袱送我，當謝百錢。」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謝，乃隨往。一路與調謔，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於路曰：「何物狂且，敢覬覦我家婦女？」共執縛箠楚。皆曰：「送官徒涉訟，不如埋之。」少婦又述其謔語，益無可辯，惟再三哀祈。一人曰：「姑貰爾。然須罰掘開此塍，盡泄其積水。」授以一鍤，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諸人亦不見。環視四面，蘆葦叢生，杳無村落。疑狐穴被水，誘此人濬治云。

vernacular:
天下事常說只看情與理，但情、理有時會互相衝突。鄉里有個婆婆虐待童養媳，孩子逃回娘家，母親不忍心交出來，只好說沒有見過。官司牽連到鄰居朱老，他若說孩子回來了，等於把人送回死路；若說沒回來，又像是幫人拆婚。他求神抽籤，籤卻一直不出，最後整筒倒出來，像是神明也難判。辛彤甫聽了便說，十歲孩子天天受酷虐，恩義早絕，讓她逃命並不算過分。這一段不是單純問神，而是把人倫名分和救命的現實擺在一起看，也把抽象禮法拉回活人的苦楚。戈仲坊夢見屏風詩句，幾年後才知道是別人家梅花屏上的近作，既沒有前因，也沒有後驗，紀昀因此把它放在難以分類的夢兆一邊。雄雞生卵一事，書中說確實有物，又說可由人為逼成，但能明目之理仍不可知，並提醒有人以蛇卵冒充。這裡的口吻很清楚：可以記異事，卻不把未知硬說成已知。

趙三母親死後託夢，說自己生前偷了主人三百錢，冥司判她轉為雞，用生卵償還，第二天果然有凍死的雞。趙三不忍食，哭著埋了。紀昀由此推到牲畜遭宰或人間偷竊，都可能有前因後果，只是人不知道、不去想。齊某之子想去黑龍江取父骨，窮得只能把豆末捏成假藥騙路費，偏偏沿途買藥的人都痊癒，竟靠此走到戍所。歸途中遇盜，他先棄財奔逃，仍被追上；盜賊打開箱篋，見裡面不是財寶而是父骨，聽他哭訴原委，不但放他，還送金相助。其中一人被孝心震動，想到自己也有親骨遠在肅州，當場大哭西去，連告別妻子都不回頭。紀昀還特意說這事本可補入地方志，是幽明之間未彰的潛德。這兩段都把陰司報償和人心感發連在一起，重點不在奇方靈藥，而在一念孝悌足以改變旁人。

灌園老叟被狐魅纏身，先是夜裡被褥蠕動、白日避人，旁人窺看又遭瓦石飛擊，最後他才說出原委。狐說老叟四世以前奪了自己的田，害自己訴官反被笞打，含冤而死，冥府判他來世作婦以歡喜解冤；不料狐墮為狐身，舊債還差四年，只好在今生向老叟索償。後來屋樑上發現一千四百四十個白圈，正合四年日數。紀昀雖不排除狐造說辭，但也指出老叟年老色衰，不像一般狐媚求色取精，因此更像宿怨未消。這段的恐怖處不只是怪誕，而是冤結延到數生之後仍會變形索還。

文水少年山行，遇貌美少婦騎驢在前，女子屢屢側目，他因謹厚避嫌，始終低頭相隔而行。到深林中，女子反而告訴他走錯路，說他心正難得，所以不害他；說完一躍上樹，身形變長，驢也現成狐形。若少年稍有狎暱，不知會變成何種災怪。會試舉子在號舍遇鬼，發狂自傷，臨死只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雖不知原案，紀昀判為冤報。寺中士人到空院便溺，被狐婢以瓦擊背，狐主卻責罰婢女，並告訴他空屋常有狐居，遇此應面牆避門窗。紀昀借題發揮，說人間長官若只護自己的僮僕吏役，不問是非，才是真正可恥，董文恪所謂不能寫進行狀的事就不可做，正是此意。

淮上商人見美貌女子，貪念一起，託媒議婚，按女方要求置辦千金衣飾器用。迎娶那天宅門緊閉，翻牆進去只見荒屋髑髏，家中東西雖未被偷，重賣也折損大半。鬼魅沒有直接取財，卻讓他的貪念把錢變成無用物。有人說是商人自己窺伺鬼魅，反被鬼魅戲弄；也有人說他富而慳吝，精算太過，犯了鬼神忌。瘡中飛出雉、黃雀、白蝙蝠的記載，紀昀並不解釋成常理，只說親見者可證唐人所記未必全虛。醉鍾馗圖本是文人遊戲，婢媼卻說午日見鬼扶著醉大鬼而行，與題畫暗合；這類偶合，紀昀保留其不可解的一面。

魏環極在山寺讀書，見狐替他整理書案。狐說自己想學做儒者，卻批評當時道學家把理氣門戶放在彝倫實事之前，互相攻擊，反不如聖賢之學平實可用。紀昀借狐口說理，語氣雖奇，批評的其實是士人自己的學風。滄州寺石獸沉河，僧人順流尋不著，講學家以石重沙浮推論石獸必在原處，老河兵卻知河水反激沖沙，石獸會一再翻轉逆流而上，果然在上游找到。紀昀以此警告，只懂一個道理就據理臆斷，反會被真正熟悉現場的人笑。兩段合看，是對空談學理的同一種戒心。

農家子輕佻窺婦，見對方似有顧盼便一路追隨。大雨後野水縱橫，牛行泥濘甚速，他跌撞十里才到柳下，忽見樹上題字斥其邪心，女子也不見了。他先前曾用瓦驚狐，狐又化出妻子上吊的幻象嚇他，算是以驚還驚。善符籙的道士不收金帛，本來能驅鬼縛魅，後來法術漸失，甚至被群魅困辱。師父登壇召將審問，才知不是道士本人貪財，而是徒弟四處索取財物，又偷符與狐女狎昵，污了法器，所以神將不降。紀昀由此說，治吏不能只看主官清廉，也要察其左右屬下；修法如此，行政也如此。

少年聽信牧者造謠，以為亡妻生前不貞，竟帶鍬去掘她的墳，眾人阻攔才未見棺。隔日牧者到墓下發狂，自稱播弄是非、離間骨肉，如今受罰，終至咬斷舌頭而死。紀昀又補一層，說造謗固然有罪，少年以意氣信謠，也招致亡妻忌恨。七個女婿中一人夢見七人被紅繩相繫，便刻意避開其餘六人；眾人以為他有嫌隙，設酒強留並鎖門，正遇殯宮失火，七人全死。若無此夢，他未必避人；若不避人，主人也未必鎖門。夢兆在這裡不是使人逃災，反而成了引人入局的機關，紀昀因此歸到不可知的夙因。

孀婦買來一個幼女作養媳，女子勤苦事姑，井臼針黹都能承擔，使貧家漸至小康；遇姑生病，又通夜侍候，眼不交睫。姑死後，她出錢厚葬，才說自己是狐，為避雷劫而修善，藉事姑之孝求免天刑。丈夫懼怕不敢同居，她哭著離去，後來祭掃時墓上仍常先有紙酒痕跡。紀昀說她雖是有目的而孝，仍可得福，足見孝德之重。另一村女被狐同寢一年多，狐供給一家財物，又替她備奩具，離去前聲明女子仍完璧。驗之果然。這一則不按普通狐媚奪精的套路走，紀昀只以夙緣、夙債解之。

登萊道士用咒制住木工少年，幾乎為色欲敗壞二百年修煉。他一時迷亂，一時猛醒，終於刺臂出血，自傷斷欲，放少年回去，並吐火焚庵而去。紀昀評他像多年修行者偶入魔障，幸而道力深，能在欲海中勒馬懸崖，前事可不必苛論，轉念反可為師。朱秋圃在小宅破屋壁上發現女子題詩，起初只見並頭花、對銀缸等句，像是女子傷春；後來換壁紙又露出更多詩，才知是被隔在家中、有夫如無夫的思婦怨語。程文恭聽後只說語語負氣，不答亦宜，紀昀藉此說明，詩句可感人，卻仍要看其處境與語氣，不可一概判作放蕩。

佃戶家夜聞鬼兵格鬥，家人嫌其吵鬧，以鳥銃伏擊，鬼眾反責他們多管閒事：彼此互相劫質，本在社公處爭訟，與人家無干。佃戶明白自己理虧，只好備酒食紙錢送走。趙延洪性情剛直，見鄰婦與少年私語便告其夫，導致夫殺婦，半年後鄰婦鬼魂索命，使他咬斷舌頭而死。紀昀不是替淫婦開脫，而是說隱惡揚善也是德，旁人激成殺戮，不能自稱只是正直。惡僕被主人逐出後造謠主家帷薄，說得有鼻有眼，後來暴死茶肆，屍骨又被群犬掘食；佛公倫因此凡聽僕婢說舊主壞話，必善遣使去，並引黨進聽平話說韓信的故事，指出愛聽人背後說話者，終有一天也會被人如此說。

泉州試院因舊署兵燹、久空而多鬼，幕友孫介亭見紅袍紗帽鬼入僕人室，便斥其生前貴官、死後卻害僮僕，鬼自知理屈而止。病篤剪衣襟焚灰、紙衾捶縫以卜生死，十驗八九，紀昀只記其驗而不強解。泉州人燈下見自身影子變成羅剎，塾師判是惡念感形；此人承認想殺仇家滿門後投亂，當夜止念，怪影便消失。這一段把妖異直接落到心念上：禍福有時就在一念轉移之間。

上元夜少年強迫美少婦歸家飲酒，還讓她坐在妻妹之間同飲，席間女子忽化為醜嫗，原來是城隍判官攝來考察人的邪心。判官認為少年雖有淫意，幸而未及成事，所以只薄懲其驚怖，也算給未成之惡留一線的餘地。盧泰舅氏夜見鄰女在牆上索棗，女又指梯暗示，他會意攀牆，卻一腳踏空墜入糞坑，被女家痛打；事後才知真鄰女當日並未歸寧。兩則都不是說女子誘惑人，而是把男子自以為可乘的邪念翻成現場羞辱。

僧寺避暑者見後窗有細隙，知道窗外是停棺空園，便側枕偷窺，夜半果見男女鬼影來往。次日鬼以磚石封窗，像是嫌他窺探陰私。王、吳二犯同押途中，王死，吳冒王名到配所後逃走；官府照文牒緝王，冥間也按原名拘魂，鬼卒錯拿死者而被城隍追責。紀昀在這裡不是替官府斷案，而是藉冒名逃罪說明，人間文書會錯，幽冥簿籍也會因名實不清而出差，但終究還有追問。

灤州民家用術士殺狐，狐便幻作家中婦女、幼子敗壞名聲；等主人在寺中見女兒與僧嬉笑而怒殺，家門終致覆滅，紀昀以為這是結怨太深而遭反噬。這段比一般狐祟更狠，因為狐不直接殺人，而是利用名節、父權與流言，使人自己下手毀家。海淀守墓人救狐，狐女報恩同居，卻吸其精氣，使他病瘦；妻子一責，狐女承認恩愛之中仍有害人，慚愧遠去。講學者遇狐女，自以端方卻在美色前失守，連狐都不屑再留，紀昀藉此刺破苛禮外表。貴公子亡妾領施食，說妻子獄事未了不能來，並指出燄口法事雖未必真度亡，但亡者可因祭祀得一時食力。這些不是單純說狐鬼害人，也是在看恩、怨、欲、禮各自的代價。

朱子穎在蜀道以西洋遠鏡望見絕頂有人家，草屋三楹，老翁倚松，幼女簷下縫補，柱上似有對聯；雲氣一合即不復見，再過其地也尋不著，像是仙宅偶然開露。潘南田畫梅有逸氣，紀昀戲題說風流畢竟讓桃花，後來從軍塞外，侍姬嫌梅幅敝舊，竟真拿桃花幅換去，紀昀便說細瑣之事也似前定。王恩溥夜歸遇鬼飲，老鬼勸他速去，後來在親戚弔喪處又見同一老者；另一說則作戴恩詔夜遇，並有不同結局。紀昀列出異聞不同版本，是提醒讀者不可因一件事就推定一切，也不可因傳聞歧出就全盤多疑。這正是《閱微》常見的辨疑筆法。

李秋崖說老儒家空倉有狐，與父輩相安；到其子兼作訟牒，狐便撕狀、奪筆、藏刀筆錢於父墓，說是替老友保住兒子，不讓他靠興訟敗家。後來其子改業，得以善終。長公泰家僕婦死而復生，醒後言行像男子，原來是男子魂借婦屍；他說前生作官三十年，今為奴婦受辱，是舊業所牽，三年後鬱死。郭生恃膽宿凶宅，被魅客客氣氣制住，塞進荷缸中宴客；又有少年邪心求狐女，反抱塾師受打。紀昀在這裡分得很細：膽大不等於無畏，邪心更容易自投羅網。

李村農婦常見冤女跟隨，冤女說前生被她誣陷致死，今來索償，但她今生孝事婆婆，有善神護持，不能近身，只求她誦佛一萬聲以超度。旁人說孝婦一聲佛號聲聞三界，未必須滿萬聲。窪東劉某因母憂弟病，甚至賣子為弟求醫，鬼卒見其夫婦神光照耀不能入，土神教其聲東擊西，使鬼取母而非弟；弟終死，劉夫婦卻壽至八十餘。紀昀說其孝近於癡，但正因純至，才有神明護持。

景介茲夜宿清秘堂，聽見翰林院鬼評杜牧詩，說雨後山態活之妙在活字，又由態字烘出活字，若換成山色、山翠，意象便弱。這段把鬼寫成懂詩的老翰林，不嚇人，反像清夜論詩。狐換形一段則說，狐先煉幻形，再煉蛻形，進而換形；一旦換成人身，便歸人道，不能再像狐那樣飛騰，但修仙或墮輪迴都更容易，所以人欲最可畏。朱介如暑眩生魂誤入冥司，亡友告知他業鏡照心，有心無心判善惡不同；心若本無惡念，即使形跡相似，陰司也有分辨。詩評、修形、業鏡三段看似分散，其實都把真假、形跡與內心分開來判。

東光馬節婦少時有狐鬼護她，稱她為貴人；她一生卻極貧，守寡至老，窮到賣鍋換米、用破瓦盆代鍋。紀昀引李又聃詩，說人間所謂貴不只在富祿，也可在節義名聲；後來周籙馬公割田立嗣並為她請旌，正補足這層貴。這段把貴字從財勢中抽出來，放回守節受苦後的名教評價。紀昀從軍時偶為毛副戎作詩，後來被楊逢元寫在關帝祠壁上，竟被誤傳為仙筆。他又舉林外、王庭筠等詩被誤傳的例子，說世間仙詩多半由此而來，不宜輕信。

釣魚臺選人疑女子為狐魅，卻自恃狡黠，覺得既知其非人，反可占些便宜。女子先露寡居可憐之態，引他同居；起初似有財色之樂，後來選人被支使得像僕人，家用反靠女子接客供給。他受辱仍貪戀不去，最後宅屋忽成荒地，自己連衣物也失去。張令譽說兩個選人各納一姬，一人住上半月、一人住下半月，兩人偶然談起歸寧日期，才知竟是同一女子輪流賣身。紀昀雖疑傳聞失實，因為月月定期往返太容易敗露，但仍承認京師鬻女之事多有欺詐，造出此語也不是全無根因。李華麓誤以為自己新買的姬被再賣，追查才知路上所見是姬的妹妹借衣隨媒，於是也用同價納其妹，反成無心湊合的佳話。這三段同寫買色與婚姻交易，有受騙、有傳聞、有偶合，紀昀不把它們混作一類。

狂生自高，詆毀古今，旁人若指出他詩文一字之失，他都記恨到骨，甚至動手相毆。河間歲試時，眾人夏夜納涼，皆畏其口舌不敢答，只有樹後一人連連駁他，使他理屈詞窮。狂生怒問對方是誰，暗中人說自己是已死的宿儒焦王相，又笑說若還活著，也不敢捋他的虎鬚。這一笑比痛罵更重，因為只有死者不怕他的橫暴。最後鄚州築堤少婦抱袱求送，少年心懷挑弄，一路調笑，被一群人捉住責打，罰他掘開田塍洩水；到夜半水通，人影全無，四下只有蘆葦，才疑是狐穴被水淹，誘他來疏通。少婦沒有直接害他，只借他貪色又貪謝錢的心，使他自願入局，最後做了一夜苦工。卷末仍回到同一個尺度：鬼狐仙怪未必只為獵奇，它們常借人的貪、色、傲、訟、孝、直來顯影；紀昀真正要辨的，是一念之間是否合乎人情、事理與果報。

note: 本卷可參照紀昀自序所說「姑妄聽之」的筆記立場：多存異聞，但常在段末加辨疑、議論與倫理判斷。魯迅論《閱微》重在「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微」，與袁枚《子不語》、蒲松齡《聊齋志異》同屬清代志怪脈絡而筆法有別；余嘉錫與近代英語研究如 Zeitlin、Idema 亦常把此類筆記視為考察清代異聞、因果、禮法與敘事真偽的重要材料。


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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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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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重言，滄州城南，盜劫一富室，已破扉入，主人夫婦並被執，眾莫敢誰何。有妾居東廂，變服逃匿廚下，私語灶婢曰：「主人在盜手，是不敢與鬥。渠輩屋脊各有人，以防救應﹔然不能見簷下。汝抉後窗循簷出，密告諸僕：『各乘馬執械，四面伏三五里外，盜四更後必出。四更不出，則天曉不能歸巢也。出必挾主人送，苟無人阻，則行一二里必釋，不釋恐見其去向也。俟其釋主人，急負還。而相率隨其後，相去務在半里內。彼如返鬥即奔還，彼止亦止，彼行又隨行，再返鬥仍奔，再止仍止，再行仍隨行。如此數四，彼不返鬥，則隨之得其巢﹔彼返鬥，則既不得戰，又不得遁，逮至天明，無一人得脫矣。』婢冒死出告。眾以為中理，如其言，果並就擒。重賞灶婢。妾與嫡故不甚協，至是亦相睦。後問妾：「何以辦此？」泫然曰：「吾故盜魁某甲女，父在時，嘗言行劫所畏惟此法，然未見有用之者。今事急姑試，竟僥倖驗也。」故曰，用兵者務得敵之情。又曰，以賊攻賊。

戴東原言，有狐居人家空屋中，與主人通言語，致饋遺，或互假器物，相安若比鄰。一日，狐告主人曰：「君別院空屋，有縊鬼多年矣。君近拆是屋，鬼無所棲，乃來與我爭屋。時時現惡狀，恐怖小兒女，已自可憎，又作祟使患寒熱，尤不堪忍。某觀道士能劾鬼，君盍求之除此害。」主人果求得一符，焚於院中。俄暴風驟起，聲轟然如雷霆。方駭愕間，聞屋瓦格格亂鳴，如數十人奔走踐踏者，屋上呼曰：「吾計大左，悔不及！頃神將下擊，鬼縛而吾亦被驅，今別君去矣！」蓋不忍其憤，急於一逞，未有不兩敗俱傷者。觀於此狐，可為炯鑒。又呂氏表兄言（忘其名字，先姑之長子也。），有人患狐祟，延術士禁咒。狐去而術士需索無厭，時遣木人紙虎之類至其家擾人，賂之，暫止。越旬日復然，其祟更甚於狐。攜家至京師避之，乃免。銳於求勝，借助小人，未有不遭反噬者，此亦一徵矣。

烏魯木齊參將海起雲言，昔征烏什時，戰罷還營，見崖下樹椏間一人探首外窺，疑為間諜，奮矛刺之（軍中呼矛曰苗子，蓋聲之轉也。），中石上，火光激迸，矛折，臂幾損。疑為目眩，然矛上地上，皆有血跡，不知何怪。余謂此必山精也。深山大澤，何所不育。《白澤圖》所載，雖多附會，殆亦有之。又言，有一遊兵，見黑物蹲石上，疑為熊，引滿射之，三發皆中，而此物夷然如不知。駭極，馳回，呼伙伴攜銃往，則已去矣。余謂此亦山精耳。

常山峪道中加班轎夫劉福言（九卿肩輿，以八人更番，出京則加四人，謂之加班。），長姐者，忘其姓，山東流民之女，年十五六，隨父母就食於赤峰（即烏藍哈達。烏藍譯言紅，哈達譯言峰也。今建為赤峰州。），租田以耕。一日，入山採樵，遇風雨，避巖下，雨止已昏黑，畏虎不敢行，匿草間。遙見雙炬，疑為虎目。至前，則官役數人，衣冠不古不今，叱問何人。以實告。官坐石上，令曳出，眾呼跪。長姐以為山神，匍匐聽命。官曰：「汝夙孽應充我食，今就擒，當啖爾。速解衣伏石上，無留寸縷，致罣礙齒牙。」知為虎王，觳觫祈免。官曰：「視爾貌尚可，肯侍我寢，當赦爾。後當來往於爾家，且福爾。」長姐憤怒躍起曰：「豈有神靈肯作此語？必邪魅也！啖則啖耳，長姐良家女，不能蒙面作此事。」拾石塊奮擊，一時奔散。此非其力足勝之，其氣足勝之。其貞烈之心足以帥其氣也。故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張太守墨谷言，德、景間有富室，恒積穀而不積金，防劫盜也。康熙、雍正間，歲頻歉，米價昂，閉廩不肯糶升穀，冀價再增。鄉人病之，而無如何。有角妓號玉面狐者曰：「是易與，第備錢以待可耳。」乃自詣其家，曰：「我為鴇母錢樹，鴇母顧虐我。昨與勃谿，約我以千金自贖。我亦厭倦風塵，願得一忠厚長者托終身，念無如公者。公能捐千金，則終身執巾櫛。聞公不喜積金，即錢二千貫亦足抵。昨有木商聞此事，已回天津取資，計其到當在半月外。我不願隨此庸奴，公能於十日內先定，則受德多矣。」張故惑此妓，聞之驚喜，急出穀賤售。廩已開，買者坌至，不能復閉，遂空其所積，米價大平。穀盡之日，妓遣謝富室曰：「鴇母養我久，一時負氣相詬，致有是議。今悔過挽留，義不可負心。所言姑俟諸異日。」富室原與私約，無媒無證，無一錢聘定，竟無如何也。此事李露園亦言之，當非虛謬。聞此妓年甫十六七，遽能辦此，亦女俠哉。

丁藥園言，有孝廉，四十無子，買一妾，甚明慧。嫡不能相安，旦夕詬誶。越歲，生一子。益不能容，竟轉鬻於遠處。孝廉惘惘如有失。獨宿書齋，夜分未寐，妾忽搴帷入。驚問：「何來？」曰：「逃歸耳。」孝廉沉思曰：「逃歸慮來追捕，妒婦豈肯匿？且事已至此，歸何所容？」妾笑曰：「不欺君，我實狐也。前以人來，人有人理，不敢不忍詬﹔今以狐來，變幻無端，出入無跡，彼烏得而知之？」因嬿婉如初。久而漸為童婢泄。嫡大恚，多金募術士劾治。一術士檄將拘妾至，妾不服罪，攘臂與術士爭曰：「無子納妾，則納為有理﹔生子遣妾，則夫為負心。無故見出，罪不在我。」術士曰：「既見出矣，豈可私歸？」妾曰：「出母未嫁，與子未絕﹔出婦未嫁，於夫亦未絕。況鬻我者妒婦，非見出於夫。夫仍納我，是未出也，何不可歸？」術士怒曰：「爾本獸類，何敢據人理爭？」妾曰：「人變獸心，陰律陽律皆有刑。獸變人心，反以為罪，法師據何憲典耶？」術士益怒曰：「吾持五雷法，知誅妖耳，不知其他！」妾大笑曰：「妖亦天地之一物，苟其無罪，天地未嘗不並育。上帝所不誅，法師乃欲盡誅乎？」術士拍案曰：「媚惑男子，非爾罪耶？」妾曰：「我以禮納，不得為媚惑。倘其媚惑，則攝精吸氣，此生久槁矣。今在家兩年，復歸又五六年，康強無恙，所謂媚惑者安在？法師受妒婦多金，鍛煉周內，以酷濟貪耳，吾豈服耶？」問答之頃，術士顧所召神將，已失所在。無可如何，瞋目曰：「今不與爾爭，明日會當召雷部！」明日，嫡再促設壇，則宵遁矣。蓋所持之法雖正，而法以賄行，故魅亦不畏，神將亦不滿也。相傳劉念臺先生官總憲時，題御史臺一聯曰：「無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覺氣如霜。」可謂知本矣。

莫雪崖言，有鄉人患疫，困臥草榻，魂忽已出門外，覺頓離熱惱，意殊自適。然道路都非所曾經，信步所之。偶遇一故友，相見悲喜。憶其已死，忽自悟曰：「我其入冥耶？」友曰：「君未合死，離魂到此耳。此境非人所可到，盍同遊覽，以廣見聞？」因隨之行，所經城市墟落，都不異人世，往來擾擾，亦各有所營。見鄉人皆目送之，然無人交一語也。鄉人曰：「聞有地獄，可一觀乎？」友曰：「地獄如囚牢，非冥官不能啟，非冥吏不能導，吾不能至也。有三數奇鬼，近乎地獄，君可以往觀。」因改循歧路。行半里許，至一地，空曠如墟墓，見一鬼，狀貌如人，而鼻下則無口。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巧於應對，諛詞頌語媚世悅人，故受此報，使不能語。或遇燄口漿水，則飲以鼻。」又見一鬼，尻聳向上，首折向下，面著於腹，以兩手支拄而行。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妄自尊大，故受此報，使不能仰面傲人。」又見一鬼，自胸至腹，裂罅數寸，五臟六腑，虛無一物。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城府深隱，人不能測，故受是報，使中無匿形。」又見一鬼，足長二尺，指巨如椎，踵巨如斗，重如千斛之舟，努力半刻，始移一寸。問：「此何故？」曰：「此人生時，高材捷足，事事務居人先，故受是報，使不能行。」又見一鬼，兩耳拖地，如曳雙翼，而混沌無竅。問：「此何故？」曰：「此人生時，懷忌多疑，喜聞蜚語，故受此報，使不能聽。是皆按惡業淺深，待受報期滿，始入轉輪。其罪減地獄一等，如陽律之徒流也。」俄見車騎雜遝，一冥官經過，見鄉人，驚曰：「此是生魂，誤游至此，恐迷不得歸。誰識其家，可導使去。」友跪啟：「是舊交。」官即令送返。將至門，大汗而醒，自是病癒。雪崖天性爽朗，胸中落落無宿物，與朋友諧戲，每俊辯橫生，此當是其寓言，未必真有。然莊生、《列子》，半屬寓言，義足勸懲，固不必刻舟求劍爾。

陳半江言，有書生，月夕遇一婦，色頗姣麗。挑以微詞，欣然相就。自云家在鄰近，而不肯言姓名。又云夫恒數日一外出，家有後窗可開，有牆缺可逾，遇隙即來，不能預定期也。如是五六年，情好甚至。一歲，書生將遠行，婦夜來話別。書生言：「隨人作計，後會無期。」淒戀萬狀，哽咽至不成語。婦忽嬉笑曰：「君如此情癡，必相思致疾，非我初來相就意。實與君言，我鬼之待替者也。凡人與鬼狎，無不病且死，陰剝陽也。惟我以愛君韶秀，不忍玉折蘭摧，故必越七八日後，待君陽復，乃肯再來。有剝有復，故君能無恙。使遇他鬼，則縱情冶蕩，不出半載，索君於枯魚之肆矣。我輩至多，求如我者則至少，君其宜慎。感君義重，此所以報也。」語訖，散髮吐舌作鬼形，長嘯而去。書生震栗幾失魂，自是雖遇冶容，曾不側視。

王梅序言，交河有為盜誣引者，鄉民樸願，無以自明，以賂求援於縣吏。吏聞盜之誣引，由私調其婦致為所毆，意其婦必美，卻賂，而微示以意曰：「此事秘密，須其婦潛身自來，乃可授方略。」居間者以告鄉民。鄉民憚死失志，呼婦母至獄，私語以故。母告婦，咈然不應也。越兩三日，吏家有人夜扣門。啟視，則一丐婦，布帕裹首，衣百結破衫，闖然入。問之不答，且行且解衫與帕，則鮮妝華服豔婦也。驚問所自，紅潮暈頰，俯首無言，惟袖出片紙。就所持燈視之，「某人妻」三字而已。吏喜過望，引入內室，故問其來意。婦掩淚曰：「不喻君語，何以夜來？既已來此，不必問矣，惟祈毋失信耳。」吏發洪誓，遂相嬿婉。潛留數日，大為婦所蠱惑，神志顛倒，惟恐不得當婦意。婦暫辭去，言村中日日受侮，難於久住，如城中近君租數楹，便可托庇廕，免無賴凌藉，亦可朝夕相往來。吏益喜，竟百計白其冤。獄解之後，遇鄉民，意甚索漠。以為狎昵其婦，愧相見也。後因事到鄉，詣其家，亦拒不見。知其相絕，乃大恨。會有挾妓誘博者訟於官，官斷妓押歸原籍。吏視之，鄉民婦也。就與語。婦言苦為夫禁制，愧相負，相憶殊深，今幸相逢，乞念舊時數日歡，免杖免解。吏又惑之。因告官曰：「妓所供乃母家籍，實縣民某妻，宜究其夫。」蓋覬慫慂官賣，自買之也。遣拘鄉民，鄉民攜妻至，乃別一人。問鄉里皆云不偽，問吏：「何以誣鄉民？」吏不能對，第曰：「風聞。」問：「聞之何人？」則噤無語。呼妓問之，妓乃言：「吏初欲挾污鄉民妻，妻念從則失身不從則夫死，值妓新來，乃盡脫簪珥賂妓冒名往，故與吏狎識。今當受杖，適與相逢，因仍誑托鄉民妻，冀脫棰楚，不虞其又有他謀，致兩敗也。」官覆勘鄉民，果被誣。姑念其計出救死，又出於其妻，釋不究，而嚴懲此吏焉。神奸巨蠹，莫吏若矣，而為村婦所籠絡，如玩弄嬰孩。蓋愚者恒為智者敗，而物極必反，亦往往於所備之外，有智出其上者突起而勝之。無往不復，天之道也。使智者終不敗，則天地間惟智者存，愚者斷絕矣。有是理哉！

鬼魘人至死，不知何意。倪餘疆曰：「吾聞諸施亮生矣，取啖其生魂耳。蓋鬼為餘氣，漸消漸減，以至於無，得生魂之氣以益之，則又可再延。故女鬼恒欲與人狎，攝其精也﹔男鬼不能攝人精，則殺人而吸其生氣，均猶狐之採補耳。」因憶劉挺生言，康熙庚子，有五舉子，晚遇雨，棲破寺中。四人已眠，惟一人眠未穩，覺陰風颯然，有數黑影自牖入，向四人噓氣，四人即夢魘。又向一人噓氣，心雖了了，而亦漸昏瞀，覺似有拖曳之者。及稍醒，已離故處，似被縶縛，欲呼則噤不能聲。視四人，亦縱橫偃臥，眾鬼共舉一人啖之，斯須而盡﹔又以次食二人。至第四人，忽有老翁自外入，厲聲叱曰：「野鬼無造次！此二人有祿相，不可犯也。」眾鬼駭散，二人倏然自醒，述所見相同。後一終於教諭，一終於訓導。鮑敬亭先生聞之，笑曰：「平生自薄此官，不料為鬼神所重也。」觀其所言，似亮生之說不虛矣。

李慶子言，朱生立園，辛酉北應順天試。晚過羊留之北，因繞避泥濘，遂迂迴失道，無逆旅可棲，遙見林外有人家，試往投止。至則土垣瓦舍，凡六七楹，一童子出應門。朱具道乞宿意。一翁衣冠樸雅，延賓入，止旁舍中。呼燈至，黯黯無光。翁曰：「歲歉油不佳，殊令人悶，然無如何也。」又曰：「夜深不能具肴饌，村酒小飲，勿以為褻。」意甚款洽。朱問：「家中有何人？」曰：「零丁孤苦，惟老妻與僮婢同居耳。」問朱何適，朱告以北上。曰：「有一札及少物欲致京中，僻路苦無書郵，今遇君甚幸。」朱問：「四無鄰里，獨居不怖乎？」曰：「薄田數畝，課奴輩耕作，因就之卜居。貧無儲蓄，不畏盜也。」朱曰：「謂曠野多鬼魅耳。」翁曰：「鬼魅即未見。君如怖是，陪坐至天曙，可乎？」因借朱紙筆，入作書札﹔又以雜物封函內，以舊布裹束，密縫其外。付朱曰：「居址已寫於函上，君至京拆視自知。」天曙作別，又切囑信物勿遺失，始慇懃分手。朱至京，拆視布裹，則函題朱立園先生啟字，其物乃金簪銀釧各一雙，其札稱：「僕老無子息，誤惑婦言，以婿為嗣。至外孫猶間一祭掃，後則視為異姓。紙錢麥飯，久已闕如﹔三尺孤墳，亦就傾圮。九泉茹痛，百悔難追。謹以殉棺薄物，祈君貨鬻。歸途以所得之直，修治荒塋，並稍濬塚南水道，庶淫潦不浸幽窀。如允所祈，定如杜回結草。知君畏鬼，當暗中稽首，不敢見形，勿滋疑慮。亡人楊寧頓首。」朱駭汗浹背，方知遇鬼，以書中歸途之語，知必不售，既而果然。還至羊留，以所賣簪釧錢遣僕往治其墓，竟不敢再至焉。

吳雲巖言，有秦生者，不畏鬼，恒以未一見為歉。一夕，散步別業，聞樹外朗吟唐人詩曰：「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惟對空山月。」其聲哀厲而長。隔葉窺之，一古衣冠人倚石坐。確知為鬼，遽前掩之。鬼亦不避。秦生長揖曰：「與君路異幽明，人殊今古，邂逅相遇，無可寒溫。所以來者，欲一問鬼神情狀耳。敢問為鬼時何似？」曰：「一脫形骸，即已為鬼。如繭成蝶，亦不自知。」問：「果魂升魄降，還入太虛乎？」曰：「自我為鬼，即在此間。今我全身現與君對，未嘗隨氤氳元氣，升降飛揚。子孫祭時始一聚，子孫祭畢則散也。」問：「果有神乎？」曰：「鬼既不虛，神自不妄。譬有百姓必有官師。」問：「先儒稱雷神之類，皆旋生旋化，果不誣乎？」曰：「作措大時，飽聞是說。然竊疑霹靂擊格，轟然交作，如一雷一神，則神之數多於蚊蚋﹔如雷止神滅，則神之壽促於蜉蝣。以質先生，率遭呵叱。為鬼之後，乃知百神奉職，如世建官，皆非頃刻之幻影，恨不能以所聞見，再質先生。然爾時擁皋比者，計為鬼已久，當自知之，無庸再詰矣。大抵無鬼之說聖人未有，諸大儒恐人諂瀆，故強造斯言。然禁沉湎可，並廢酒醴則不可﹔禁淫蕩可，並廢夫婦則不可﹔禁貪惏可，並廢財貨則不可﹔禁鬥爭可，並廢五兵則不可。故以一代盛名，挾百千萬億朋黨之助，能使人噤不敢語，而終不能愜服其心，職是故耳。傳其教者，雖心知不然，然不持是論，即不得稱為精義之學，亦違心而和之曰：『理必如是云爾。』君不察先儒矯枉之意，生於相激，非其本心﹔後儒闢邪之說，壓於所畏，亦非其本心。竟信儒者真謂無鬼神？皇皇質問，則君之受紿久矣。泉下之人，不欲久與生人接，君亦不宜久與鬼狎，言盡於此，餘可類推。」曼聲長嘯而去。案此謂儒者明知有鬼，故言無鬼，與黃山二鬼謂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故言可行，皆洞見癥結之論。僅目以迂闊，猶墜五里霧中矣。

汪主事厚石言，有在西湖扶乩者，下壇詩曰：「舊埋香處草離離，只有西陵夜月知。詞客情多來弔古，幽魂腸斷看題詩。滄桑幾劫湖仍綠，雲雨千年夢尚疑。誰信靈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對琉璃。」眾知為蘇小小也。客或請曰：「仙姬生在南齊，何以亦能七律？」乩判曰：「閱歷歲時，幽明一理，性靈不昧，即與世推移。宣聖惟識大篆，祝詞何寫以隸書？釋迦不解華言，疏文何行以駢體？是知千載前人，其性識至今猶在，即能解今之語，通今之文。江文通、謝玄暉（編按：謝玄暉當係謝希逸之誤。）能作《愛妾換馬》八韻律賦（見於《纂異記》），沈休文子青箱，能作《金陵懷古》五言律詩，古有其事，又何疑於今乎？」又問：「尚能作永明體否？」即書四詩曰：「歡來不得來，儂去不得去。懊惱石尤風，一夜斷人渡。」「歡從何處來？今日大風雨。濕盡杏子衫，辛苦皆因汝。」「結束蛺蝶裙，為歡棹舴艋。宛轉沿大堤，綠波雙照影。」「莫泊荷花汀，且泊楊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見。」蓋《子夜歌》也。雖才鬼依托，亦可云俊辯矣。

表兄安伊在言，河城秋獲時，有少婦抱子行塍上，忽失足仆地，臥不復起。獲者遙見之，疑有故，趨視，則已死。子亦觸瓦角腦裂死。駭報田主，田主報里胥。辨驗死者，數十里內無此婦，且衣飾華潔，子亦銀釧紅綾衫，不類貧家，大惑不解。且覆以葦箔，更番守視，而急聞於官。河城去縣近，官次日晡時至，啟箔檢視，則中置槁稭一束，二屍已不見。壓箔之磚固未動，守者亦未頃刻離也。官大怒，盡拘田主及守者去，多方鞫治，無絲毫謀殺棄屍狀。糾結繳繞至年餘，乃以疑案上。上官以案情恍惚，往返駁詰。又歲餘，乃姑俟訪，而是家已蕩然矣。此康熙癸巳、甲午間事。相傳村南墟墓間，有黑狐夜夜拜月，人多見之。是家一子好弋獵，潛往伏伺，彀弩中其股。噭然長號，化火光西去。搜其穴，得二小狐，縶以返，旋逸去。月餘，而有是事。疑狐變幻來報冤。然荒怪無據，人不敢以入供，官亦不敢入案牘，不能不以匿屍論。故紛擾至斯也。又言城西某村有丐婦，為姑所虐，縊於土神祠。亦箔覆待檢，更番守視。官至，則屍與守者俱不見，亦窮治如河城。後七八年乃得之於安平（深州屬縣。）。蓋婦頗白皙，一少年輪守時，褫下裳而淫其屍，屍得人氣復生，竟相攜以逃也。此康熙末事。或疑河城之事當類此，是未可知。或並為一事，則傳聞誤矣。

同年龔肖夫言，有人四十餘無子，婦悍妒，萬無納妾理，恒鬱鬱不適。偶至道觀，有道士招之曰：「君氣色凝滯，似有重憂。道家以濟物為念，盍言其實，或一效鉛刀之用乎？」異其言，具以告。道士曰：「固聞之，姑問君耳。君為製鬼卒衣裝十許具，當有以報命，如不能製，即假諸伶官亦可也。」心益怪之，然度其誑取無所用，當必有故，姑試其所為。是夕，婦夢魘，呼不醒，且呻吟號叫聲甚慘。次日，兩股皆青黯。問之，秘不言，吁嗟而已。三日後復然。自是每三日後皆復然。半月後，忽遣奴喚媒媼，云：「將買妾。」人皆弗信。其夫亦慮後患，殊持疑。既而婦昏瞀累日，醒而促買妾愈急，布金於案，與僮僕約，三日不得必重抶，得而不佳亦重抶。觀其狀似非詭語，覓二女以應，並留之。是夕即整飾衾枕，促其夫入房。舉家駭愕，莫喻其意，夫亦惘惘如夢境。後復見道士，始知其有術能攝魂，夜使觀中道眾為鬼裝，而道士星冠羽衣，坐堂上焚符攝婦魂，言其祖宗翁姑以斬祀不孝，具牒訴冥府，用桃杖決一百，遣歸，克期令納妾。婦初以為噩夢，尚未肯。俄三日一攝，如徵比然。其昏瞀累日，則倒懸其魂，灌鼻以醋，約三日不得好女子，即付泥犁也。攝魂小術，本非正法，然法無邪正，惟人所用，如同一戈矛，用以殺掠則劫盜，用以征討則王師耳。術無大小，亦惟人所用，如不龜手之藥，可以洴澼絖，亦可以大敗越師耳。道士所謂善用其術歟！至囂頑悍婦，情理不能喻，法令不能禁，而道士能以術制之。堯牽一羊，舜從而鞭，羊不行，一牧豎驅之則群行。物各有所制，藥各有所畏。神道設教，以馴天下之強梗，聖人之意深矣。講學家烏乎識之？

褚鶴汀言，有太學生，貲巨萬。妻生一子死。再娶，豐於色，太學惑之。托言家政無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攜二妹來。不一載，其一兄二弟，亦挈家來。久而僮僕婢媼皆妻黨，太學父子，反煢煢若寄食。又久而筦鑰簿籍，錢粟出入，皆不與聞﹔殘杯冷炙，反遭厭薄矣。稍不能堪，欲還奪所侵權，則妻兄弟哄於外，妻母妹等詬於內。嘗為眾所聚毆，至落鬚敗面，呼救無應者。其子狂奔至，一摑仆地，惟叩額乞緩死而已。恚不自勝，詣後圃將自經。忽一老人止之曰：「君勿爾。君家之事，神人共憤久矣。我居君家久，不平尤甚。君但焚牒土神祠，云乞遣後圃狐驅逐，神必許君。」如其言。是夕，果屋瓦亂鳴，窗扉震撼，妻黨皆為磚石所擊，破額流血。俄而妻黨婦女，並為狐媚﹔雖其母不免。晝則發狂裸走，醜詞褻狀，無所不至﹔夜則每室坌集數十狐，更番嬲戲。不勝其創，哀乞聲相聞。廚中肴饌，俱攝置太學父子前，妻黨所食皆雜以穢物。知不可住，皆竄歸。太學乃稍稍召集舊僕，復理家政，始可以自存。妻黨覬覦未息，恒來探視。入門輒被擊，或私有所攜，歸家則囊已空矣。其妻或私饋亦然。由是遂絕跡。然核計貲產損耗已甚，微狐力，則太學父子餓殍矣。此至親密友所不能代謀，此狐百計代謀之，豈狐之果勝人哉？人於世故深，故遠嫌畏怨，趨易避難，坐視而不救﹔狐則未諳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長者名，義所當為，奮然而起也。雖狐也，為之執鞭，所欣慕焉。

瞽者劉君瑞言，一瞽者，年三十餘，恒往來衛河旁。遇泊舟者必問：「此有殷桐乎？」又必申之曰：「夏殷之殷，梧桐之桐也。」有與之同宿者，其夢中囈語，亦惟此二字。問其姓名，則旬日必一變，亦無深詰之者。如是十餘年，人多識之。或逢其欲問，輒呼曰：「此無殷桐，別覓可也。」一日，糧艘泊河干，瞽者問如初。一人挺身上岸，曰：「是爾耶？殷桐在此，爾何能為？」瞽者狂吼如虓虎，撲抱其頸，口齧其鼻，血淋漓滿地。眾拆解，牢不可開。竟共墮河中，隨流而沒。後得屍於天妃宮前（海口不受屍，凡河中求屍不得，至天妃宮前必浮出。）桐捶其左脅骨盡斷，終不釋手﹔十指摳桐肩背，深入寸餘。兩顴兩頰，齧肉幾盡。迄不知其何仇，疑必父母之冤也。夫以無目之人，偵有目之人，其不得決也﹔以孱弱之人，搏強橫之人，其不敵亦決也。如較伍胥之楚仇，其報更難矣。乃十餘年堅意不回，竟卒得而食其肉，豈非精誠之至，天地亦不能違乎！宋高宗之歌舞湖山，究未可以勢弱解也。

王昆霞作《雁宕遊記》一卷，朱導江為余書掛幅，摘其中一條云：「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門，至北磵。耽玩忘返，坐樹下待月上。倦欲微眠，山風吹衣，慄然忽醒。微聞人語曰：『夜氣澄清，尤為幽絕，勝罨畫圖中看金碧山水。』以為同游者夜至也。俄又曰：『古琴銘云：「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惟石嶕嶢。」真妙寫難狀之景。嘗乞洪穀子畫此意，竟不能下筆。』竊訝斯是何人，乃見荊浩？起坐聽之。又曰：『頃東坡為畫竹半壁，分柯布葉，如春雲出岫，疏疏密密，意態自然，無杈椏怒張之狀。』又一人曰：『近見其西天目詩，如空江秋淨，煙水渺然，老鶴長唳，清飈遠引，亦消盡縱橫之氣。緣才子之筆，務殫心巧﹔飛仙之筆，妙出天然，境界故不同耳。』知為仙人，立起仰視。忽撲簌一聲，山花亂落，有二鳥衝雲去。」其詩有「躡屐頗笑謝康樂，化鶴親見徐佐卿」句，即記此事也。

劉擬山家失金釧，掠問小女奴，具承賣與打鼓者（京師無賴游民多，婦女在家倚門，其夫白晝避出，擔二荊筐，操短柄小鼓擊之，收買雜物，謂之打鼓。凡童婢、幼孩竊出之物，多以賤價取之。蓋雖不為盜，實盜之羽翼。然贓物細碎，所值不多，又蹤跡詭秘，無可究詰。故王法亦不能禁也。）。又掠問打鼓者衣服形狀，求之不獲。仍復掠問，忽承塵上微嗽曰：「我居君家四十年，不肯一露形聲，故不知有我。今則實不能忍矣！此釧非夫人檢點雜物，誤置漆奩中耶？」如言求之，果不謬。然小女奴已無完膚矣。擬山終身愧悔，恒自道之曰：「時時不免有此事，安能處處有此狐？」故仕宦二十餘載，鞫獄未嘗以刑求。

多小山言，嘗於景州見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搖撼良久，書一詩曰：「薄命輕如葉，殘魂轉似蓬。練拖三尺白，花謝一枝紅。雲雨期雖久，煙波路不通。秋墳空鬼唱，遺恨宋家東。」知為縊鬼，姑問姓名。又書曰：「妾係本吳門，家僑楚澤。偶業緣之相湊，宛轉通詞﹔ 詎好夢之未成，倉皇就死。律以聖賢之禮，君子應譏﹔諒其兒女之情，才人或憫。聊抒哀怨，莫問姓名。」此才不減李清照，其聖賢兒女一聯，自評亦確也。

《新齊諧》載冥司榜呂留良之罪曰：「辟佛太過。」此必非事實也。留良之罪，在明亡以後，既不能首陽一餓，追跡夷齊﹔又不能戢影逃名，鴻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比。乃青衿應試，身列膠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則久食周粟，斷不能自比殷頑。何得肆作謗書，熒惑黔首？詭托於桀犬之吠堯，是首鼠兩端，進退無據，實狡黠反覆之尤。核其生平，實與錢謙益相等。歿罹陰譴，自必由斯。至其講學辟佛，則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陸、王為禪﹔既已辟禪，自不得不牽連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夢以來，辟佛者多，辟佛太過者亦多。以是為罪，恐留良轉有詞矣。抑嘗聞五臺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說，宋儒深而昌黎淺，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緇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銜昌黎不銜宋儒也。蓋昌黎所辟，檀施供養之佛也，為愚夫婦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見性之佛也，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婦多，僧徒之所取給，亦資於士大夫者少，資於愚夫婦者多。使昌黎之說勝，則香積無煙，祇園無地，雖有大善知識，能率恒河沙眾，枵腹露宿而說法哉！此如用兵者，先斷糧道，不攻而自潰也。故畏昌黎甚，銜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說勝，不過爾儒理如是，儒法如是，爾不必從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從爾。各尊所聞，各行所知，兩相枝拄，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銜宋儒。」然則唐以前之儒，語語有實用﹔宋以後之儒，事事皆空談。講學家之辟佛，於釋氏毫無所加損，徒喧哄耳。錄以為功，固為讜論﹔錄以為罪，亦未免重視留良耳。

奴子王發，夜獵歸。月明之下，見一人為二人各捉一臂，東西牽曳，而寂不聞聲。疑為昏夜之中，剝奪衣物，乃向空虛鳴一銃。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歸，倏皆不見。方知為鬼。比及村口，則一家燈火出入，人語嘈囋云：「新婦縊死復甦矣。」婦云：「姑命晚餐作餅，為犬銜去兩三枚。姑疑竊食，痛批其頰。冤抑莫白，癡立樹下。俄一婦來勸：『如此負屈，不如死。』猶豫未決，又一婦來慫慂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帶就縊，二婦助之。悶塞痛苦，殆難言狀，漸似睡去，不覺身已出門外。一婦曰：『我先勸，當代我。』一婦曰：『非我後至不能決，當代我。』方爭奪間，忽霹靂一聲，火光四照，二婦驚走。我乃得歸也。」後發夜歸，輒遙聞哭詈，言：「破壞我事，誓必相殺。」發亦不畏。一夕，又聞哭詈，發訶曰：「爾殺人我救人，即告於神，我亦理直。敢殺即殺，何必虛相恐怖！」自是遂絕。然則救人於死，亦招欲殺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歟？此奴亦可云小異矣。

宋清遠先生言，昔在王坦齋先生學幕時，一友言，夢游至冥司，見衣冠數十人累累入。冥王詰責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見一吏，似相識而不記姓名，試揖之，亦相答。因問：「此並何人，作此形狀？」吏笑曰：「君亦居幕府，其中豈無一故交耶？」曰：「僕但兩次佐學幕，未入有司署也。」吏曰：「然則真不知矣。此所謂四救先生者也。」問：「四救何義？」曰：「佐幕者有相傳口訣曰：『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舊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斷無可救﹔生者尚生，又殺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寧委曲以出之，而死者銜冤與否，則非所計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則官之禍福不可測﹔使不得申，即反坐，不過軍流耳，而官之枉斷與否，則非所計也。救大不救小者，罪歸上官，則權位重者譴愈重，且牽累必多﹔罪歸微官，則責任輕者罰可輕，且歸結較易，而小官之當罪與否，則非所計也。救舊不救新者，舊官已去，有所未了，羈留之恐不能償﹔新官方來，有所委卸，強抑之尚可以辦，其新官之能堪與否，則非所計也。是皆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長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報復。然人情百態事變萬端，原不能執一而論。苟堅持此例，則矯枉過直，顧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孽，本弭事而反釀事，亦往往有之。今日所鞫，即以此貽禍者。」問：「其果報何如乎？」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夙業牽纏，因緣終湊。未來生中，不過亦遇四救先生，列諸四不救而已矣。」俯仰之間，霍然忽醒，莫明其入夢之故。豈神明或假告人歟？

乾隆癸丑春夏間，京中多疫。以張景岳法治之，十死八九﹔以吳又可法治之，亦不甚驗。有桐城一醫，以重劑石膏治馮鴻臚星實之姬，人見者駭異。然呼吸將絕，應手輒痊。踵其法者，活人無算，有一劑用至八兩，一人服至四斤者。雖劉守真之《原病式》、張子和之《儒門事親》，專用寒涼，亦未敢至是。實自古所未聞矣。考喜用石膏，莫過於明繆仲淳（名希雍，天、崇間人，與張景岳同時，而所傳各別。），本非中道，故王懋竑《白田集》有《石膏論》一篇，力辯其非。不知何以取效如此。此亦五運六氣，適值是年，未可執為定例也。

從伯君章公言，中表某丈，月夕納涼於村外。遇一人似是書生，長揖曰：「僕不幸獲譴於社公，自禱弗解也。一社之中，惟君祀社公最豐，而數十年一無所祈請。社公甚德君，亦甚重君，君為一禱，必見從。」表丈曰：「爾何人？」曰：「某故諸生，與君先人亦相識，今下世三十餘年矣。昨偶向某家索食，為所訴也。」表丈曰：「己事不祈請，乃祈請人事乎？人事不祈請，乃祈請鬼事乎？僕無能為役，先生休矣。」其人掉臂去曰：「自了漢耳，不足謀也。」夫肴酒必豐，敬鬼神也﹔無所祈請，遠之也。敬鬼神而遠之，即民之義也。視流俗之諂瀆，迂儒之傲侮，為得其中矣。說此事時，余甫八九歲，此表丈偶忘姓名。其時鄉風淳厚，大抵必端謹篤實之家，始相與為婚姻。行誼似此者多，不能揣度為誰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七十年間，能勿睪然遠想哉！

黃葉道人潘班，嘗與一林下巨公連坐，屢呼巨公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餘矣。」時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歲，當與前朝人序齒，不應闌入本朝。若本朝年歲，則僕以順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順治元年五月入大清，僅差十餘月耳。唐詩曰：『與兄行年較一歲。』稱兄自是古禮，君何過責耶？」滿座為之咋舌。論者謂潘生狂士，此語太傷忠厚，宜其坎壈終身。然不能謂其無理也。余作《四庫全書總目》，明代集部以練子寧至金川門卒龔詡八人，列解縉、胡廣諸人前，並附案語曰：「謹案練子寧以下八人，皆惠宗舊臣也。考其通籍之年，蓋有在解縉等後者。然一則效死於故君，一則邀恩於新主，梟鸞異性，未可同居，故分別編之，使各從其類。至龔詡卒於成化辛丑，更遠在縉等後，今亦升列於前，用以昭名教是非。千秋論定，紆青拖紫之榮，竟不能與荷戟老兵爭此一紙之先後也。」黃泉易逝，青史難誣。潘生是言，又安可以佻薄廢乎？

曾映華言，有數書生赴鄉試，長夏溽暑，趁月夜行。倦投一廢祠之前，就階小憩，或睡或醒。一生聞祠後有人聲，疑為守瓜棗者，又疑為盜，屏息細聽。一人曰：「先生何來？」一人曰：「頃與鄰塚爭地界，訟於社公。先生老於幕府者，請揣其勝負。」一人笑曰：「先生真書癡耶！夫勝負烏有常也？此事可使後訟者勝，詰先訟者曰：『彼不訟而爾訟，是爾興戎侵彼也。』可使先訟者勝，詰後訟者曰：『彼訟而爾不訟，是爾先侵彼，知理曲也。』可使後至者勝，詰先至者曰：『爾乘其未來，早占之也。』可使先至者勝，詰後至者曰：『久定之界，爾忽翻舊局，是爾無故生釁也。』可使富者勝，詰貧者曰：『爾貧無賴，欲使畏訟賂爾也。』可使貧者勝，詰富者曰：『爾為富不仁，兼並不已，欲以財勢壓孤煢也。』可使強者勝，詰弱者曰：『人情抑強而扶弱，爾欲以膚受之訴聳聽也。』可使弱者勝，詰強者曰：『天下有強凌弱，無弱凌強。彼非真枉，不敢冒險攖爾鋒也。』可以使兩勝，曰：『無券無證，糾結安窮？中分以息訟，亦可以已也。』可以使兩敗，曰：『人有阡陌，鬼寧有疆畔？一棺之外，皆人所有，非爾輩所有，讓為閒田可也。』以是種種勝負，烏有常乎？」一人曰：「然則究竟當何如？」一人曰：「是十說者，各有詞可執，又各有詞以解，紛紜反覆，終古不能己也。城隍社公不可知，若夫冥吏鬼卒，則長擁兩美莊矣。」語訖遂寂。此真老於幕府之言也。

蛇能報冤，古記有之，他毒物則不能也。然聞故老之言曰：「凡遇毒物，無殺害心，則終不遭螫﹔或見即殺害，必有一日受其毒。」驗之頗信。是非物之知報，氣機相感耳。狗見屠狗者群吠，非識其人，亦感其氣也。又有生啖毒蟲者，云能益力。毒蟲中人或至死，全貯其毒於腹中，乃反無恙，此又何理歟？崔莊一無賴少年習此術，嘗見其握一赤練蛇，斷其首而生齧，如有餘味。殆其剛悍鷙忍之氣，足以勝之乎？力何必益？即益力，方藥亦頗多，又何必是也？

賈公霖言，有貿易來往於樊屯者，與一狐友。狐每邀之至所居，房舍一如人家，但出門後，回顧則不見耳。一夕，飲狐家，婦出行酒，色甚妍麗。此人醉後心蕩，戲捘其腕。婦目狐，狐側睨笑曰：「弟乃欲作陳平耶？」亦殊不怒，笑謔如平時。此人歸後，一日，忽家中客作控一驢送其婦來，云：「得急信，君暴中風，故借驢倉皇連夜至。」此人大駭，以為同伴相戲也。旅舍無地容眷屬，呼客作送歸，客作已自去。距家不一日程，時甫辰巳，乃自控送婦。中途，遇少年與婦摩肩過，手觸婦足。婦怒詈少年，惟笑謝，語涉輕薄。此人憤與相搏，致驢驚逸入歧路。蜀秫方茂，斯須不見。此人捨少年追婦，尋蹄跡行一二里。驢陷淖中，婦則不知所往矣。野田連陌，四無人蹤，徹夜奔馳。彷徨至曉，姑騎驢且返，再商覓婦。未及數里，聞路旁大呼，曰：「賊得矣！」則鄰村驢昨夜被竊，方四出緝捕也。眾相執縛，大受箠楚。賴遇素識，多方辯說始得免。懊喪至家，則紡車琤然，婦方引線。問以昨事，茫然不知。始悟婦與客作及少年，皆狐所幻，惟驢為真耳。狐之報復惡矣，然釁則此人自啟也。

壬子春，灤陽採木者數十人，夜宿山坳。見隔澗坡上，有數鹿散游，又有二人，往來林下相對泣。共詫：「人入鹿群，鹿何不驚？」疑為仙鬼，又不應對泣。雖崖高水急，人徑不通，然月明如晝，了然可見。有微辨其中一人，似舊木商某者。俄山風陡作，木葉亂鳴，一虎自林突出，搏二鹿殪焉。知頃所見，乃其生魂矣。東坡詩曰：「未死神先泣。」是之謂乎？聞木商亦無大惡，但心計深密，事事務得便宜耳。陰謀者道家所忌，良有以夫。又聞巴公彥弼言，征烏什時，一日攻城急，一人方奮力酣戰，忽有飛矢自旁來，不及見也。一人在側見之，急舉刀代格，反自貫顱死。此人感而哀奠之。夜夢死者曰：「爾我前世為同官，凡任勞任怨之事，吾皆卸爾﹔凡見功見長之事，則抑爾不得前。以是因緣，冥司注今生代爾死。自今以往，兩無恩仇。我自有賞恤，毋庸爾祭也。」此與木商事相近。木商陰謀故譴重，此人小智故譴輕耳。然則所謂巧者，非正其拙歟！

門人郝瑷，孟縣人，余己卯典試所取士也。成進士，授進賢令。菲衣惡食，視民事如家事。倉庫出入，月月造一冊。預儲歸途舟車費，扃一笥中，雖窘急不用銖兩。囊篋皆結束室中，如治裝狀，蓋無日不為去官計。人見其日日可去官，亦無如之何。後患病乞歸，不名一錢，以授徒終于家。聞其少時，值春社，遊人如織。見一媼將二女，村妝野服，而姿致天然。瑷與同行，未嘗側盼。忽見嫗與二女踏亂石，橫行至絕澗，鵠立樹下。怪其不由人徑，若有所避，轉凝睇視之。媼從容前致詞曰：「節物暄妍，率兒輩踏青，各覓眷屬。以公正人不敢近，亦乞公毋近兒輩，使剌促不寧。」瑷悟為狐魅，掉臂去之。然則花月之妖，為人心自召，明矣。

木蘭伐官木者，遙見對山有數虎，懸崖削壁，非迂迴數里不能至﹔人不畏虎，虎亦不畏人也。俄見別隊伐木者，衝虎徑過。眾頓足危栗。然人如不見虎，虎如不見人也。數日後，相晤話及。別隊者曰：「是日亦遙見眾人，亦似遙聞呼噪聲。然所見乃數巨石，無一虎也。」是殆命不遭咥乎？然命何能使虎化石，其必有司命者矣。司命者空虛無朕，冥漠無知，又何能使虎化石？其必天與鬼神矣。天與鬼神能司命，而顧謂天即理也，鬼神二氣之良能也。然則理氣渾淪，一屈一伸，偶遇斯人怒而搏者，遂峙而嶙峋乎？吾無以測之矣。

景州高冠瀛，以夢高江村而生，故亦名士奇。篤學能文，小試必第一，而省闈輒北，竟坎壈以終。年二十餘時，日者推其命，謂天官、文昌、魁星貴人，皆集於一宮，於法當以鼎甲入翰林，而是歲只得食餼。計其一生遭遇，亦無更得志於食餼者。蓋其賦命本薄，故雖極盛之運，所得不過如是也。田白巖曰：「張文和公八字，日者以其一生仕履，較量星度，其開坊僅抵一衿耳。此與冠瀛之命可以互勘。術家宜以此消息，不可徒據星度，遽斷休咎也。」又嘗見一術士云，凡陣亡將士，推其死綏之歲月，運必極盛。蓋盡節一時，垂名千古，馨香百世，榮逮子孫，所得有在王侯將相之上者，故也。立論極奇，而實有至理。此又法外之意，不在李虛中等格局中矣。

冠瀛久困名場，意殊抑鬱，嘗語余及雪崖曰：「聞舊家一宅，留宿者夜輒遭魘，或鬼或狐，莫能明也。一生有膽力，欲伺為祟者何物，故寢其中。二更後，果有黑影瞥落地，似前似卻，聞生轉側，即伏不動。知其畏人，佯睡以俟之。漸作鼾聲。俄覺自足而上，稍及胸腹，即覺昏沉，急奮右手搏之，執得其尾，即以左手扼其項。噭然一聲，作人言求釋。急呼燈視之，乃一黑狐。眾共捺制，刃穿其髀，貫以索，而自繫於左臂。度不能幻化，乃持刀問其作祟意。狐哀鳴曰：『凡狐之靈者，皆修煉求仙。最上者調息煉神，講坎離龍虎之旨﹔吸精服氣，餌日月星斗之華，用以內結金丹，蛻形羽化。是須仙授，亦須仙才，若是者吾不能。次則修容成素女之術，妖媚蠱惑，攝精補益，內外配合，亦可成丹。然所採少則道不成，所採多則戕人利己，不干冥謫，必有天刑。若是者吾不敢。故以剽竊之功，為獵取之計，乘人酣睡，仰鼻息以收餘氣，如蜂採蕊，無損於花，湊合漸多，融結為一，亦可元神不散，歲久通靈。即我輩是也。雖道淺術疏，積功亦苦，如不見釋，則百年精力，盡付東流，惟君子哀而恕之！』生憫其詞切，竟縱之使去。此事在雍正末年，相傳已久。吾因是以思科場上者，鴻才碩學，吾亦不能﹔次者行險僥倖，吾亦不敢﹔下者剽竊獵取，庶幾能之，而吾又有所不肯。吾道窮矣。二君皆早掇科第，其何以教我乎？」雪崖戲曰：「以君作江村後身，如香山之為白老矣。惟此一念，當是身異性存。此病至深，僕輩實無藥相救也。」相與一笑而罷。蓋冠瀛為文，喜戛戛生造，硬語盤空，屢躓有司，率多坐是。故雪崖用以為戲。《賈長江集》有「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一聯，句下夾注一詩，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千古畸人，其意見略相似矣。

吉木薩臺軍言，嘗逐雉入深山中，見懸崖之上似有人立。越澗往視，去地不四五丈，一人衣紫氆氇，面及手足皆黑，毛茸茸長寸許﹔一女子甚姣麗，作蒙古裝，惟跣足不靴，衣則綠氆氇也，方對坐共炙肉。旁侍黑毛人四五，皆如小兒身，不著寸縷，見人嘻笑，其語非蒙古、非額魯特、非回部、非西番，啁哳如鳥，不可辨。觀其情狀似非妖物，乃跪拜之。忽擲一物於崖下，乃熟野騾肉半肘也。又拜謝之，皆搖手。乃攜以歸，足三四日食。再與牧馬者往跡，不復見矣。意其山神歟？

世言虹見則雨止，此倒置也。乃雨止則虹見耳。蓋雲破日露，則回光返照，射對面之雲。天體渾圓，上覆如笠，在頂上則仰視，在四垂則側視，故斂為一線。其形隨下垂，兩面之勢，屈曲如弓。又側視之中，斜對目者近，平對目者遠，以漸而遠。故重重雲氣，皆見其邊際，疊為重重紅綠色，非真有一物如帶，橫亙天半也。其能下澗飲水，或見其首如驢者（見朱子語錄。），並有能狎昵婦女者（見《太平廣記》。），當是別一妖氣，其形似虹，或別一妖物，化形為虹耳。

及孺愛先生言，嘗親見一蠅飛入人耳中為祟，能作人言，惟病者聞之。或謂蠅之蠢蠢，豈能成魅？或魅化蠅形耳。此語近之。青衣童子之宣赦，渾家門客之吟詩，皆小說妄言，不足據也。

辟塵之珠，外舅馬公周籙曾遇之，確有其物，而惜未睹其形也。初隆福寺鬻雜珠寶者，布茵於地（俗謂擺攤。），羅諸小篋於其上。雖大風霾，無點塵。或戲以囊有辟塵珠。其人椎魯，漫笑應之，弗信也。如是半載。一日，頓足大呼曰：「吾真誤賣至寶矣！」蓋是日飛塵忽集，始知從前果珠所辟也。按醫書有服響豆法，響豆者，槐實之夜中爆響者也。一樹只一顆，不可辨識。其法槐始花時，即以絲網罩樹上，防鳥鵲啄食。結子熟後，多縫布囊貯之。夜以為枕，聽無聲者即棄去。如是遞枕，必有一囊作爆聲者。取此一囊，又多分小囊貯之，枕聽，初得一響者則又分。如二枕漸分至僅存二顆，再分枕之，則響豆得矣。此人所鬻之珠，諒亦無幾。如以此法分試，不數刻得矣，何至交臂失之乎？乃漫然不省，卒以輕棄，當緣祿相原薄耳。

乾隆甲辰，濟南多火災。四月杪，南門內西橫街又火，自東而西，巷狹風猛，夾路皆烈燄。有張某者，草屋三楹在路北，火未及時，原可挈妻孥出，以有母柩，籌所以移避。既勢不可出，夫婦與子女四人抱棺悲號，誓以身殉。時撫標參將方督軍撲救，隱隱聞哭聲，令標軍升後巷屋尋聲至所居，垂綆使縋出。張夫婦並呼曰：「母柩在此，安可棄也？」其子女亦呼曰：「父母殉父母，我不當殉父母乎？」亦不肯上。俄火及，標軍越屋避去，僅以身免。以為闔門並煨燼，遙望太息而已。乃火熄，巡視其屋，巋然獨存。蓋回飈忽作，火轉而北，繞其屋後，焚鄰居一質庫，始復西也。非鬼神呵護，何以能然？此事在癸丑七月，德州山長張君慶源錄以寄余，與余《灤陽消夏錄》載孀婦事相類。而夫婦子女，齊心同願，則尤難之難。夫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況六人乎？庶女一呼，雷霆下擊，況六人並純孝乎？精誠之至，哀感三靈，雖有命數，亦不能不為之挽回。人定勝天，此亦其一。事雖異聞，即謂之常理可也。余於張君不相識，而張君間關郵致，務使有傳，則張君之志趣可知矣。因為點定字句，錄之此編。

呂太常含暉言，京師有一民家，停柩遇火，無路可出，亦無人肯助舁。乃闔家男婦，鍬鐝刀鏟，合手於室內掘一坎，置棺於中，上覆以土。坎甫掩而火及，屋雖被焚，棺在坎中竟無恙。火性炎上故也。此亦應變之急智，因張孝子事附錄之。

交河泊鎮有王某，善技擊，所謂王飛骽者是也（骽俗作腿，相沿已久，然非正字也。）。一夕，偶過墟墓間，見十餘小兒當路戲，約皆四五歲。叱使避如不聞，怒摑其一，群兒共噪詈。王愈怒，蹴以足。群兒坌湧，各持磚瓦擊其髁，捷若猿猱。執之不得，拒左則右來，禦前則後至，盤旋撐拄，竟以顛隕﹔頭目亦被傷。屢起屢仆，至於夜半，竟無氣以動。次日，家人覓之歸。兩足青紫，臥半月乃能起。小兒蓋狐也。以王之力，平時敵數十壯夫，尚揮霍自如﹔而遇此小魅，乃一敗塗地。《淮南子》引堯誡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左傳》曰：「蜂蠆有毒。」信夫！

郭彤綸言，阜城有人外出，數載無音問。一日，倉皇夜歸，曰：「我流落無藉，誤落群盜中，所劫殺非一。今事敗，幸跳身免﹔然聞他被執者，已供我姓名居址，計已飛檄拘眷屬。汝曹宜自為計，俱死無益也。」揮淚竟去，更無一言。闔家震駭，一夜星散盡，所居竟廢為墟。人亦不明其故也。越數載，此人至其故宅，訪父母妻子移居何處，鄰人告以久逃匿，亦茫然不測所由。稍稍蹤跡，知其妻在彤綸家傭作。叩門尋訪，乃知其故。然在外實無為盜事，後亦實無夜歸事。彤綸為稽官牘，亦並無緝捕事。久而憶耕作八溝時（漢右北平之故地也。），築室山岡。岡後有狐，時或竊物，又或夜中嗥叫攪人睡。乃聚徒劚破其穴，熏之以煙，狐乃盡去。疑或其為魅以報歟？

奴子史錦文，嘗往淪州延醫。暑月未攜眠被，乘一馬而行。至張家溝西，痁忽作，乃繫馬於樹，倚樹小憩。漸懵騰睡去，夢至一處，草屋數楹，一翁一嫗坐門外，見錦文邀坐。問姓名，自言：「姓李行六，曾在崔莊住兩載，與其父史成德有交，錦文幼時亦相見，今如是長成耶？」感念存歿，意頗悽愴。嫗又問：「五魁無恙否（五魁，史錦彩之乳名。）？三黑尚相隨否（三黑，李姓，錦文異父弟，隨繼母同來者也。）？」亦頗周至。翁因言：「今年水潦，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深，然沙底不陷﹔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淺，然皆紅土膠泥，黏馬足難行。雨且至，日已過午，爾宜速往，不留汝坐矣。」霍然而醒，遙見四五丈外，有一孤塚，意即李六所葬歟？如所指路，晚至常家磚河，果遇雨。歸告其繼母，繼母曰：「是嘗在崔莊賣瓜果，與爾父日遊醉鄉者也。」殂謝黃泉，尚惓惓故人之子，亦小人之有意識者矣。

奴子傅顯喜讀書，頗知文義，亦稍知醫藥。性情迂緩，望之如偃蹇老儒。一日，雅步行市上，逢人輒問：「見魏三兄否（奴子魏藻，行三也。）？」或指所在，復雅步以往。比相見，喘息良久。魏問：「相見何意？」曰：「適在苦水井前，遇見三嫂在樹下作鍼黹，倦而假寐。小兒嬉戲井旁，相距三五尺耳。似乎可慮。男女有別，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覓兄。」魏大駭，奔往，則婦已俯井哭子矣。夫僮僕讀書，可云佳事﹔然讀書以明理，明理以致用也。食而不化至昏憒僻謬，貽害無窮，亦何貴此儒者哉！

武強一大姓，夜有劫盜，群起捕逐。盜逸去，眾合力窮追。盜奔其祖塋松柏中，林深月黑，人不敢入，盜亦不敢出。相持之際，樹內旋飈四起，砂礫亂飛，人皆瞇目不相見，盜乘間突圍得脫。眾相詫異，先靈何反助盜耶？主人夜夢其祖曰：「盜劫財不能不捕，官捕得而伏法，盜亦不能怨主人。若未得財，可勿追也。追而及，盜還鬥傷人，所失不大乎？即眾力足殪盜，盜殪則必告官，官或不諒，坐以擅殺，所失不更大乎？且我眾烏合，盜皆死黨 ﹔盜可夜夜伺我，我不能夜夜備盜也。一與為仇，隱憂方大，可不深長思乎？旋風我所為解此結也，爾又何尤焉！」主人醒而喟然曰：「吾乃知老成遠慮，勝少年盛氣多矣。」

滄州城守尉永公寧，與舅氏張公夢徵友善。余幼在外家，聞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鋒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許人。一日，門外買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父母出視，路無是人，鄰里亦未見是人也。夜扃戶寢，少年乃出於燈下。知為魅，亦不驚呼，亦不與語，操利剪偽睡以俟之。少年不敢近，惟立於牀下，誘說百端。平姐如不見聞。少年倏去，越片時復來，握金珠簪珥數十事，值約千金，陳於牀上。平姐仍如不見聞。少年又去，而其物則未收。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爾徹夜，爾竟未一取視也！至人不可以利動，意所不可，鬼神不能爭，況我曹乎？吾誤會爾私祝一言，妄謂托詞於父母，故有是舉，爾勿嗔也。』斂其物自去。蓋女家素貧，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餉不足贍，曾私祝佛前，願早得一婿養父母，為魅所竊聞也。」然則一語之出，一念之萌，曖昧中俱有伺察矣。耳目之前，可塗飾假借乎！

瑤涇有好博者，貧至無甑，夫婦寒夜相對泣，悔不可追。夫言：「此時但有錢三五千，即可挑販給朝夕，雖死不入囊家矣。顧安所從得乎？」忽聞扣窗語曰：「爾果悔，是亦易得，即多於是亦易得，但恐故智復萌耳。」以為同院尊長憫惻相周，遂飲泣設誓，詞甚堅苦。隨開門出視，月明如晝，寂無一人，惘惘莫測其所以。次夕，又聞扣窗曰：「錢已盡返，可自取。」秉火起視，則數百千錢累累然皆在屋內，計與所負適相當。夫婦狂喜，以為夢寐，彼此掐腕皆覺痛，知灼然是真（俗傳夢中自疑是夢者，但自掐腕覺痛者是真，不痛者是夢也。）。以為鬼神佑助，市牲醴祭謝。途遇舊博徒，曰：「爾術進耶？運轉耶？何數年所負，昨一日盡復也？」罔知所對，唯諾而已。歸甫設祭，聞簷上語曰：「爾勿妄祭，致招邪鬼。昨代博者是我也。我居附近爾父墓，以爾父憤爾遊蕩，夜夜悲嘯，我不忍聞，故幻爾形往囊家取錢歸。爾父寄語，事可一不可再也。」語訖遂寂。此人亦自此改行，溫飽以終。嗚呼！不肖之子，自以為惟所欲為矣，其亦念黃泉之下，有夜夜悲嘯者乎？

李秀升言，山西有富室，老惟一子。子病瘵，子婦亦病瘵，勢皆不救，父母甚憂之。子婦先卒，其父乃趣為子納妾。其母駭曰：「是病至此，不速之死乎？」其父曰：「吾固知其必不起，然未生是子以前，吾嘗祈嗣於靈隱，夢大士言汝本無後，以捐金助賑活千人，特予一孫送汝老。不趁其未死，早為納妾，孫自何來乎？」促成其事。不三四月而子卒，遺腹果生一子，竟延其祀。山谷詩曰：「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生蚌胎。」信不誣矣。

寶坻王泗和，余姻家也。嘗示余《書艾孝子事》一篇，曰：「艾子誠，寧河之艾鄰村人。父文仲，以木工自給。偶與人鬥，擊之踣，誤以為死，懼而逃。雖其妻，莫知所往。第彷彿傳聞，似出山海關爾。是時妻方娠，越兩月，始生子誠。文仲不知已有子。子誠幼鞠於母，亦不知有父也。迨稍有知，乃問母父所在，母泣語以故。子誠自是惘惘如有失。恒絮問其父之年齒狀貌，及先世之名字，姻婭之姓氏里居。亦莫測其意，姑一一告之。比長，或欲妻以女，子誠固辭曰：『烏有其父流離，而其子安處室家者？』始知其有志於尋父，徒以孀母在堂，不欲遠離耳。然文仲久無音耗，子誠又生未出里閭，天地茫茫，何從蹤跡？皆未信其果能往。子誠亦未嘗議及斯事，惟力作以養母。越二十年，母以疾卒。營葬畢，遂治裝裹糧赴遼東。有沮以存亡難定者，子誠泣然曰：『苟相遇，生則共返，歿則負骨歸﹔苟不相遇，寧老死道路間，不生還矣。』眾揮涕而送之。子誠出關後，念父避罪亡命，必潛蹤於僻地。凡深山窮谷，險阻幽隱之處，無不物色。久而資斧既竭，行乞以餬口。凡二十載，終無悔心。一日，於馬家城山中遇老父，哀其窮餓，呼與語。詢得其故，為之感泣，引至家，款以酒食。俄有梓人攜具入，計其年與父相等。子誠心動，諦審其貌，與母所說略相似。因牽裙泣涕，具述其父出亡年月，且縷述家世及戚黨，冀其或是。是人且駭且悲，似欲相認，而自疑在家未有子。子誠具陳始末，乃噭然相持哭。蓋文仲輾轉逃避，乃至是地，已閱四十餘年﹔又變姓名為王友義，故尋訪無跡。至是，始偶相遇也。老父感其孝，為謀歸計。而文仲流落久，多逋負，滯不能行。子誠乃踉蹌奔還，質田宅，貸親黨，得百金再往，竟奉以歸。歸七年，以壽終。子誠得父之後，始娶妻。今有四子，皆勤儉能治生。昔文安王原尋親萬里之外，子孫至今為望族。子誠事與相似，天殆將昌其家乎？子誠佃種余田，所居距余別業僅二里。余重其為人，因就問其詳，而書其大略如右。俾學士大夫，知隴畝間有是人也。時癸丑重陽後二日。」案子誠求父多年，無心忽遇，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然精誠之至，故哀感幽明，雖謂之人力亦可也。

引據古義，宜徵經典﹔其餘雜說，參酌而已，不能一一執為定論也。《漢書﹒五行志》（編按：《漢書》疑《元史》之誤。《元史﹒五行志》：「中統二年九月，河南民王四妻鄒氏一產三男。」）以一產三男列於人痾，其說以為母氣盛也，故謂之咎徵。然成周八士，四乳而生，聖人不以為妖異，抑又何歟？夫天地氤氳，萬物化醇，非地之自能生也。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非女之自能生也。使三男不夫而孕，謂之人痾可矣﹔既為有父之子，則父氣亦盛可知，何獨以為陰盛陽衰乎？循是以推，則嘉禾專車，異畝同穎，見於《書序》者，亦將謂地氣太盛乎？大抵《洪範》五行說多穿鑿，而此條之難通為尤甚﹔不得以源出伏勝，遂以傳為經。國家典制，凡一產三男，皆予賞齎。一掃曲學之陋說，真千古定議矣。余修《續文獻通考》，於祥異考中，變馬氏之例，削去此門，遵功令也。癸丑七月草此書成。適儀曹以題賞一產三男本稿請署，偶與論此，因附記於書末。

vernacular:
卷首滄州富家被盜，主人夫婦被捉，眾人不敢動手。東廂一名妾藏到廚下，讓灶婢從後窗沿簷出去通知僕人：不要硬闖屋內，只在三五里外四面伏兵，等盜賊四更後出門。盜賊若挾主人同行，走一二里多半會釋放；等主人一放，就把主人背回，眾人再遠遠跟著盜賊，盜賊回頭打就退，停下就停，走又跟。反覆幾次，他們若不敢回鬥，就能跟到巢穴；若一直回鬥，拖到天亮也逃不掉。眾人照做，果然把盜賊全擒。後來問妾怎會有此計，她哭著說自己本是盜魁之女，父親曾說行劫最怕這種追法。紀昀因此說，用兵要知道敵情，也可說是「以賊攻賊」。戴東原說一狐住在人家空屋，和主人像鄰居般往來。狐告主人說另一空屋的縊鬼被拆屋後來爭住處，還嚇小孩、使人寒熱，請主人找道士劾鬼。道士焚符後神將下擊，縊鬼被縛，狐也被驅逐，只能在屋頂喊自己算錯了。紀昀接著又記一戶人家請術士趕狐，狐走後術士反而不斷勒索，派木人紙虎來擾人，比狐更壞。兩則合看，急於借外力求勝，常會兩敗或反受其害。

海起雲說征烏什時，戰後在崖下樹杈間看見一人探頭，以為間諜，奮矛刺去，卻刺在石上，火星四濺，矛折臂傷，地上和矛上又都有血跡。另有遊兵見黑物蹲石，疑為熊，連射三箭都中，黑物卻毫無反應，等叫人持銃回來已不見。紀昀認為深山大澤什麼都可能生養，這大概是山精。常山峪轎夫劉福說，山東流民之女長姐在赤峰入山採樵，夜遇一群不古不今的官役，自稱要吃她；官又見她貌美，說若侍寢便赦她。長姐怒說神靈不會說這種話，必是邪魅，寧被吃也不做蒙面的羞事，拾石奮擊，眾魅奔散。紀昀說她不是力能勝，而是貞烈之心帥其氣，所以氣足勝邪。

張墨谷說，德州、景州間有富家只積穀不積金，災荒米貴時閉倉不賣，希望再漲價。妓女玉面狐假稱想用千金贖身，願嫁給這富室，且說木商也要出錢，催他十日內籌錢。富室本迷戀她，急忙開倉賤賣穀米，買者蜂擁，倉一開便不能再關，終使米價大平。穀盡後妓女只遣人謝說鴇母挽留，婚事改日再說，富室無媒無聘也無可奈何。紀昀稱她年少能辦此事，是女俠。丁藥園說一孝廉無子買妾，妾生子後被嫡妻轉賣遠方。後來妾以狐身回來，說前以人來須忍人理，今以狐來出入無跡。嫡妻花錢請術士用五雷法劾治，狐妾當場辯說：無子納妾有理，生子遣妾是夫負心；出母未嫁與子未絕，出婦未嫁與夫也未絕；獸變人心怎成罪？術士受賄用法，神將也不服，最後術士逃走。紀昀藉此說，法本可正，但以賄行便失其本。

莫雪崖說一鄉人患疫，魂離身而遊冥界，遇已死故友。故友帶他看幾個將入轉輪前受輕報的鬼：生前善諛媚者鼻下無口，只能以鼻飲水；妄自尊大者臀高頭低，不能仰面；城府深藏者胸腹裂開，五臟空空；凡事爭先者大腳沉重，半刻才移一寸；多疑好聽流言者兩耳拖地卻無孔。冥官見他是生魂，命故友送回，他醒後病也好了。紀昀疑此是莫雪崖寓言，但如《莊子》《列子》寓言能勸懲，不必拘泥真偽。陳半江說一書生與一美婦私會五六年，遠行前婦人告白自己是待替之鬼。人與鬼狎多病死，因陰剝陽；她因愛書生，每次隔七八日待陽氣復才再來，所以他無恙。說完現鬼形而去，書生自此不敢側視冶容。

王梅序說交河有鄉民被盜誣引，向縣吏求救。縣吏聽說盜賊因調戲其婦被打，猜婦人美貌，暗示須婦人夜來才肯授計。鄉民妻不肯失身，便用首飾賄一新來妓女冒名去見縣吏。妓女果然把吏迷得神魂顛倒，吏替鄉民洗冤。後來妓女因別案被押，遇此吏又謊稱自己是鄉民妻，想借他脫杖；吏另想趁機買下她，反誣鄉民，最後真相敗露，吏被嚴懲。紀昀說巨猾胥吏也會被村婦玩弄，物極必反，總有人智出其上。又記倪餘疆說鬼魘人是啖生魂：鬼是餘氣，漸消漸減，得生魂可延；女鬼以狎人攝精，男鬼則殺人吸生氣。劉挺生所說破寺五舉子遇鬼，三人被啖，二人因有教諭、訓導祿相被老翁喝止，似可證此說。鮑敬亭笑說平日看薄小官，沒想到鬼神也重它。

李慶子說朱立園赴順天試，雨後迷路，投宿林外人家。老翁款待他，又託他帶一封信和小包到京。到京拆看，信竟題給朱立園自己，內有金簪銀釧，亡人楊寧說自己無子，誤以女婿為嗣，後代久不祭掃，孤墳將圮，求朱賣殉葬薄物，回程修墓、疏通塚南水道，不敢現形驚他。朱知遇鬼，賣物修墓，卻不敢再去。吳雲巖說秦生不怕鬼，夜遇古衣冠鬼吟詩，便上前問鬼神情狀。鬼說脫形骸即為鬼，像繭化蝶，不自知；有鬼自然有神，如有百姓必有官師。又批評大儒為防人諂瀆而強說無鬼，矯枉過正，後儒怕失正學名義，也違心附和。紀昀認為此論直中癥結。

汪厚石說西湖扶乩，乩詩顯然為蘇小小。有人問南齊人怎會作七律，乩答幽明一理，性靈不昧便能隨世推移，如孔子不識隸書而後世祝詞用隸，釋迦不解漢語而疏文用駢體，古人性識至今可通今文。又即寫子夜歌式小詩，雖是才鬼依托，也算俊辯。安伊在說河城秋收時，有少婦抱子倒在田埂上，母子俱死，衣飾不像窮人，附近無人認識。守屍時有怪異，最後知是被鬼魅移來，紀昀此類故事用來顯示冥冥中事不易以常理盡判，也常借地方查驗來抑制虛誕。

龔肖夫說一人無子而妻悍妒，不能納妾，偶遇道士。道士讓他製鬼卒衣服，作法攝其妻魂到陰司，使她見無後之罪，妻醒後果催夫納妾。紀昀明說術無邪正，在用者而已，但這類以術逼人也令人警惕。褚鶴汀說一太學生再娶後，被妻家母、妹、兄弟與僕婢逐漸侵入家中，財物家政都被妻黨掌握，父子反像寄食，略有不從即被凌辱。後來太學生悔恨而病，這則不靠鬼怪，只寫色惑與家政失守，仍是志怪卷中最現實的警戒。

瞽者劉君瑞說有一盲人十多年沿衛河問「此有殷桐乎」，夢中也只念此名，姓名常變。後來揭出前生或舊冤的隱情，顯示執念不解便成癡迷。王昆霞《雁宕遊記》記夜坐北澗，聞樹後有人論山水與古琴銘，疑同遊者，實為山中靈異。紀昀收這類文字，不重在嚇人，而在保留山水幽絕處的異感。劉擬山家失金釧，小女奴承認賣給打鼓者。紀昀藉此痛斥收買童婢幼孩竊物的打鼓者雖不親盜，實是盜賊羽翼；小案背後是城市底層贓物流通。

多小山說景州扶乩召仙不至，來的卻是縊鬼，作詩自述薄命。眾人問姓名，它又寫出吳門女子漂泊、被情所困的故事。紀昀把扶乩從「仙降」拉回「鬼訴」，看出民間乩壇常混雜哀魂與文才。又評《新齊諧》所載冥司榜呂留良「辟佛太過」不可信，認為呂留良真正問題在明亡後既不殉節、又不隱退，反使子孫入科名，卻自比殷頑。紀昀藉此辨史，不肯把流行小說的冥判當定論。

奴子王發夜獵歸，見一人被二鬼牽臂拖曳，便向空處開銃。二鬼散去，被拖者也奔回不見。到村口才知一新婦縊死又甦，說婆婆命作餅被責罵，一念尋死，魂被鬼牽，幸銃聲救回。宋清遠說幕友夢入冥司，見許多衣冠人被責後羞愧出來，冥吏說這些多是幕府中舞文弄法、害人取利者。紀昀對幕友、胥吏尤多戒心，這兩則一寫救人一念，一寫陰司清算文案之惡。

乾隆癸丑京中疫病流行，張景岳、吳又可之法多不驗，有桐城醫用重劑石膏救馮星實之姬，瀕死即愈，跟用者活人很多。紀昀藉此說醫法不可執一家，寒熱虛實須隨證權衡。從伯君章公說一鬼求表丈代向社公禱告，因表丈祭社多年從不祈求，社公敬重他。表丈問明情由後代禱，鬼得解。這則不是宣揚祈禱萬能，而是說誠敬無私者言語有重。黃葉道人潘班酒後稱一前朝降清巨公為兄，說若按前朝年歲應與前朝人排齒，若按本朝年歲，自己順治二年生，巨公順治元年入清，只差十餘月。這是辛辣的遺民倫理諷刺。

曾映華說幾個書生赴鄉試，夜宿廢祠，聽見祠後鬼向老幕友請教與鄰塚爭地界的官司勝負。老幕友用陽世訟案經驗推斷陰間，也多是案牘習氣。毒物一則說，蛇能報冤古書有載，其他毒蟲未必有知，但人若見毒物便殺，日後多受其毒，像狗見屠狗者群吠，乃氣機相感。有人生啖毒蟲求益力，紀昀疑其能攝毒而不被毒傷，仍以謹慎存疑。這裡的因果不是簡單報復，而是氣類相招。

賈公霖說有人與狐為友，常到狐家飲酒。醉後調戲狐妻，狐笑問他是否想做陳平，並不怒；但回家後客作和家中事漸生變故，終知狎玩妖魅不可恃其寬容。灤陽採木者夜見澗對面鹿群中有兩人對泣，疑是仙鬼；忽然虎出撲食，眾人才知所見或為被虎害者之魂。郝瑷為孟縣人，做進賢令時衣食儉薄，視民事如家事，倉庫月月造冊，預留歸費，隨時可清白去官。少時踏青，遇狐魅攜二女覓眷屬，因他正直不敢近，反請他勿近。紀昀說花月之妖，多由人心自召。

木蘭伐木者遠見對山有虎，別隊人卻從虎旁走過無事；後問別隊，對方只見巨石，沒見虎。紀昀推想這是命不該被噬，但命何以使虎成石，必有司命、天與鬼神在其中；若只說天即理、鬼神是二氣良能，仍無法解釋。高冠瀛命中星度極盛，術士斷他當鼎甲入翰林，實際一生只得食餼，困於科場。田白巖又說張文和公八字若按星度，開坊宰相也只抵一衿，故術家不可徒據星度斷休咎；陣亡將士死時運反極盛，因盡節垂名，所得在王侯上，這是格局外之意。

高冠瀛久困名場，曾夜宿舊宅伺魘魅，捉得一黑狐。狐說上等狐調息煉神、採日月星斗之華內結金丹，須仙授仙才；次等用容成素女之術攝精補益，容易害人受天刑；自己只在人熟睡時收鼻息餘氣，如蜂採蕊不傷花，積久通靈。高憐而放之。高由此自比科場：大才不能，行險不敢，剽竊獵取又不肯，故道窮。雪崖戲說他自認高江村後身，正是病根。吉木薩臺軍逐雉入深山，見黑毛人和蒙古裝女子在崖上炙肉，旁有小黑毛人，語如鳥鳴；他跪拜，對方擲熟野騾肉給他，後再尋不見，疑為山神。

虹一則先作自然解釋：不是虹出雨止，而是雨止雲破、日光返照對面雲氣，因天體圓覆、側視雲邊，才見重重紅綠如弓，並非真有一物橫天。至於虹下澗飲水、首如驢、能狎婦女，紀昀認為那是別的妖氣或妖物化成虹形。孺愛先生說親見蠅入人耳作祟，能作人言，只有病者聽見；與其說蠅成魅，不如說魅化蠅形。青衣童子宣赦、渾家門客吟詩等小說妄言，紀昀不取。辟塵珠一則說隆福寺賣珠寶者攤上半年無塵，自己不信有辟塵珠，直到某日飛塵忽集，才知已誤賣至寶。紀昀以醫書尋響豆之法推測，若細分試驗可尋得，惜其漫然輕棄，大概也是福分薄。

濟南火災時，張某一家因母柩在屋中，不肯先逃，夫婦子女六人抱棺誓死。救火軍士垂繩要救，他們仍說母柩不可棄；火將及屋，軍士撤走，以為全家必焚。火熄後見其屋獨存，原來回風忽轉，火繞屋後燒向鄰居質庫。紀昀說夫婦子女同心純孝，精誠感動鬼神，命數也可挽回。呂含暉又說京師一家停柩遇火，無路可出，便闔家在室內掘坑置棺覆土，屋焚而棺無恙，因火性炎上。前者重孝感，後者重急智，皆附錄成互證。

交河泊鎮王飛腿善技擊，夜過墟墓，見十餘小兒當路戲，怒而打踢。群兒各持磚瓦擊其腳踝，迅捷如猿，王左拒右來、前禦後至，終被打倒，臥半月才起。紀昀引「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蜂蠆有毒」，說小魅也不可輕。阜城有人久出無音，某夜似乎回家稱自己落盜，官府將拘眷屬，催全家逃散。數年後本人真回來，完全不知此事，官牘也無追捕。追想他曾熏破狐穴，疑是狐魅報復，使其家一夜星散。

奴子史錦文暑月往滄州請醫，路上發瘧倚樹睡去，夢見李六夫婦，問及其父舊誼和家中兄弟，又指點雨潦中哪條路沙底可行、哪條路紅泥黏馬。醒見附近孤塚，照其路走果遇雨而無失。繼母說李六曾與其父相善，紀昀感其死後仍念故人之子。奴子傅顯喜讀書懂文義，性情迂緩。有日見魏三嫂在井旁針黹打盹，小兒在井邊嬉戲，他因男女有別，不敢叫醒嫂子，慢步去找魏三，等魏趕到，孩子已墜井。紀昀說讀書本為明理致用，若食而不化到昏謬害事，何貴於儒。

武強大姓追盜至祖塋松柏中，盜不敢出，人不敢入，忽旋風砂礫四起，盜趁亂逃。主人夢祖先說，盜未得財可勿窮追；追及則盜反鬥傷人，殺盜又可能被官府坐以擅殺，且盜黨可夜夜報仇，主人不能夜夜備盜。旋風是為解結。紀昀藉此說老成遠慮勝少年盛氣。平姐一則寫前鋒之女買脂粉時被魅調戲，夜中魅現於燈下，她不驚不語，握剪裝睡。魅拿出千金珠寶誘惑，她徹夜不看一眼。天曙魅歎「至人不可以利動」，說只是聽見她私祝早得婿養父母，誤會她可誘。紀昀說一語一念，幽暗中都有伺察，耳目前可粉飾，心念不可欺。

瑤涇賭徒貧無炊具，夫婦寒夜悔哭，說若有數千錢便挑販度日，再不賭。夜有聲扣窗，叫他立誓；次夜錢全回，正抵多年賭債。後簷上有聲說，不要妄祭招邪鬼，是鄰近墓中之鬼化其形去賭場取回錢，因他父親在黃泉夜夜悲嘯，不忍聽聞，並轉告事可一不可再。此人遂改行。李秀升說山西富室獨子和媳婦皆病瘵將死，媳婦先卒，父親急令為子納妾，因昔日夢大士說他本無後，以助賑活千人，特賜一孫養老。兒子數月後死，遺腹果生子，延其祭祀。紀昀引黃庭堅詩，以善行感後嗣。

王泗和錄艾子誠尋父事。其父文仲誤傷人逃出關外，妻懷孕而文仲不知。子誠長大後聽母說父事，問清年貌、祖先、親族，因母在堂暫不遠行，只力作奉母；母死葬畢，便赴遼東，誓生則同歸、死則負骨，不遇則老死道路。二十年行乞尋訪，終於馬家城山中遇一木工，年貌與母所說相似，細述家世後父子相認。文仲已改名王友義，負債不能歸，子誠再返鄉質田宅借百金，奉父歸養七年而終。紀昀比之朱壽昌尋母，認為精誠至處，似有神助，也可說是人力至極。卷末論一產三男。舊五行志列為人痾，說母氣盛為咎，紀昀反駁：既有父，父氣亦盛，何獨責陰盛？若如此，嘉禾異穎也要說地氣太盛嗎？他認為《洪範》五行災異說多穿鑿，國家對一產三男給賞，是掃除曲學陋說的定議；他修《續文獻通考》祥異考時，也削去此類災異門。

通看本卷，紀昀不是單純搜奇。他常先讓傳聞保持可聽的形狀，再用一兩句按語把它落到人情、法理和常識上：妾制盜靠知敵情，妓救饑民靠智計，狐妾辯術士靠公理，孝子尋父靠至誠，火中護柩兼有孝感與急智。鬼神、狐魅、扶乩、術士、山精都可以出場，但最後衡量它們的不是怪力本身，而是是否合於情理、是否損人利己、是否能勸人改過。這正是《閱微草堂筆記》的筆法：承認幽明難盡知，卻不讓奇聞脫離世道人心。

因此本卷的白話譯讀要保留每則的機鋒：有的重在機變，有的重在節烈，有的重在貪妄受報，有的重在考證辨誤。若只把它概括成「鬼狐故事」，就會失去紀昀反覆經營的判斷層次。每一則都像小案卷，奇事只是開端，真正的結論落在如何辨人心、斷是非、知禍福，並照見日常倫理。

note: 本卷屬《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卷，宜從清代筆記、志怪敘事、考據理性與民間信仰交錯處解讀。魯迅、周作人、余嘉錫、程毅中、李劍國、劉葉秋等對古代小說、筆記與志怪源流的研究，有助於理解紀昀如何用短則、按語和傳聞來源安排勸懲。陳平原、王汎森、黃克武、Benjamin Elman、Philip A. Kuhn、Susan Naquin 等研究清代士人、考據學、法律社會與宗教文化，可參照本卷中幕友、胥吏、科場、扶乩、術士、疫醫與地方社會的描寫。葛兆光、王子今、袁行霈及 Robert Ford Campany、Judith T. Zeitlin、Leo Tak-hung Chan、Rania Huntington、Wilt L. Idema、David Der-wei Wang 等關於鬼神敘事、異聞文學和明清小說文化的討論，適合分析紀昀「記其怪而折以理」的寫法。卷中涉道士劾鬼、五雷法、扶乩、狐魅採補、調息煉神等語，應按民間宗教與文學敘事理解，不宜視為可操作的法術或醫療說明。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3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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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傑太子】
湖州烏程縣前有廟，神號「烈傑太子」。相傳：元末時，有勇少年糾鄉兵起義，與張士誠將戰死。土人哀之，為立廟。號「烈傑」者，以其勇烈而能為豪傑之意也。

乾隆四十二年，邑人陳某燒香廟中，染邪自縊。其兄名正中者，剛正士也，以為廟乃神靈所棲，不應居鬼祟，往詢。廟祝云：「今歲來進香者，先有二人縊死矣。」正中大怒，率家僮各持鋤械入廟，毀其神像。眾鄉人大駭，嘈嘈然以為得罪神明，將為鄰里禍，遂投牒縣中，控正中狂悖。正中具訴原委，且云：「『烈傑太子』四字，不見史傳，又不見志書，明係與五通神鬼相同，非正神也。今正中已將神像拆毀，致犯鄉鄰怒，情願出資將廟修好，另立關聖神像，為鄉鄰祈福。」縣令某嘉其詞正，批準允行，銷案。如是者兩月，廟頗平安。

忽孫姓家一女，年已將笄，染患邪病，目斜眉豎，自稱「烈傑太子」、「被惡人拆去神像，棲身無所，須與我酒食」等語。其家進奉稍遲，則此女自批其頰，哀號痛苦。女父往正中家咎之。正中大怒，持桃枝徑往女家，大呼而入，曰：「冤有頭，債有主，毀汝像者我也！我在此，汝不報仇，而欺人家小兒女，索詐酒食，何烈何傑？直是無恥小人。敢不速走！」女作驚懼聲曰：「紅臉惡人又來矣！我去！我去！」女登時蘇醒。其父乃留正中住宿其家，女遂平安。正中偶然外出，鬼祟如故。於是正中與其父謀，擇里中年少者嫁之。自此怪絕，而病亦愈。

【○裘秀才】
南昌裘秀才某，夏日乘涼，裸臥社公廟，歸家大病。其妻以為得罪社公，即具酒食、燒香紙，為秀才請罪。病果愈。妻命秀才往謝社公，秀才怒，反作牒呈燒向城隍廟，告社公詐渠酒食，憑勢為妖。燒十日後寂然，秀才更怒，又燒催呈，並責城隍神縱屬員貪贓，難享血食。是夜，夢城隍廟牆上貼一批條，云：「社公詐人酒食，有玷官箴，著革職。裘某不敬鬼神，多事好訟，發新建縣責三十板。」秀才醒，心懷狐疑，以為己乃南昌縣人，縱有責罰，不得在新建地方，夢未必驗。

未幾，天雨，雷擊社公廟，秀才心始憂之，不敢出門。月餘，江西巡撫阿公方入廟行香，為仇人持斧斫額，眾官齊集，查拿凶人。秀才以為奇事，急行觀探。新建令見其神色詫異，喝問：「何人？」秀才口吃吃不能道一字，身著長衫，又無頂帶。令怒，當街責三十板。畢，始稱：「我是秀才，且係裘司農本家。」令亦大悔，為薦豐城縣掌教。

【○摸龍阿太】
杭州少宰姚公三辰，以外科醫術世其家。相傳：少宰之祖半夜采藥歸，過西溪，醉墜於澗。以手據石，滑軟有涎，旋即蠕蠕而動，驚以為蛇。少頃，負姚而上，兩目如燈，照見頭有須角；委地上，騰空去，始知乃龍也。兩手觸涎處，香數月不散；以之撮藥，應手而愈。子孫相傳，呼為「摸龍阿太」，又號曰「姚籃兒」，以其採藥持籃故也。每愈人病，不受謝。故孫位至二品，人以為陰德之報。

【○水仙殿】
杭州學院臨考，諸廩生會集明倫堂，互保應試童生，號曰「保結」。廩生程某，在家侵晨起，肅衣冠出門。行二三里，仍還家閉戶坐，嚅嚅若與人語。家人怪之，不敢問。少頃又出，良久不歸。明倫堂待保童生到其家問信，家人愕然。方驚疑問，有箍桶匠扶之而歸，則衣服沾濕，面上塗抹青泥，目瞪不語。灌以薑汁，塗以朱砂，始作聲，曰：

「我初出門，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我便昏迷，隨之而行。其人云：『你到家收拾行李，與我同遊水仙殿，何如？』我遂拉渠到家，將隨身鑰匙繫腰。同出湧金門，到西湖邊，見水面宮殿金碧輝煌，中有數美女豔妝歌舞。黑衣人指向余曰：『此水仙殿也。在此殿看美女與到明倫堂保童生，二事孰樂？』余曰：『此間樂。』遂挺身赴水。忽見白頭翁在後喝曰：『惡鬼迷人，勿往！勿往！』諦視之，乃亡父也。黑衣人遂與亡父互相歐擊。亡父幾不勝矣，適箍桶匠走來，如有熱風吹入水中者。黑衣人逃，水仙殿與亡父亦不見，故得回家。」

家人厚謝箍桶匠，兼問所以救之之故。匠曰：「是日也，湧金門內楊姓家喚我箍桶。行過西湖，天氣炎熱，望見地上遺傘一柄，欲往取之遮日。至傘邊，聞水中有屑索聲，方知有人陷水，扶之使起。而君家相公，埋頭欲沉，堅持許久，才得脫歸。」其妻曰：「人乃未死之鬼也，鬼乃已死之人也。人不強鬼以為人，而鬼好強人以為鬼，何耶？」忽空中應聲曰：「我亦生員讀書者也。書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等為鬼者，己欲溺而溺人，己欲縊而縊人，有何不可耶？」言畢，大笑而去。

【○火燒鹽船一案】
乾隆丁亥，鎮江修城隍廟。董其事者，有嚴、高、呂三姓，設簿勸化。一日早雨，有婦人肩輿來，袖中出銀一封交嚴，曰：「此修廟銀五十兩，拜煩登簿。」嚴請姓氏府居，以便登記。婦曰：「些微小善，何必留名！煩記明銀數便了。」語畢，去。高、呂二人至，嚴述其故，並商何以登寫。呂笑曰：「登簿何為？趁此無人知覺，三人派分，似亦無害。」高曰：「善。」嚴以為非理，急止之。二人不聽，嚴無奈何，去。高、呂將銀對分。及工竣，此事惟嚴一人知之。越八年，乙未，高死；丙申，呂繼亡。嚴未嘗與人談及。

戊戌春，患疾，見二差持票謂嚴曰：「有一婦在城隍案下告君，我等奉差拘質。」問：「告何事！」差亦不知。嚴與同行，到廟門外，氣象嚴冷，不復有平日算命起課者在矣。門內兩旁，舊係居人，此時所見，盡是差役班房。過仙橋，至二門，見一帶枷囚叫曰：「嚴兄來耶！」視之，高生也。向嚴泣曰：「弟自乙未年辭世，迄今四載受苦，總皆陽世罪譴。眼前正在枷滿，可以托生，不料又因侵蝕修廟銀一案發覺，拘此審訊。」嚴曰：「此事已隔十數年，何以忽然發覺，想彼婦告發耶？」高曰：「非也。彼婦今年二月壽終。凡鬼，無論善惡，俱解城隍府。彼婦乃係善人，同幾個行善鬼解來過堂。城隍神戲問曰：『爾一生聞善即趨，上年本府修署，爾獨惜費，何耶？』婦曰：『鬼婦當年六月二十日送銀五十兩到公所，係一嚴姓生員接去。自覺些微小善，冊上不肯留名，故尊神有所未知。』神隨命癉惡司細查原委，不覺和盤托出。因兄有勸阻之言，故拘兄來對質。」嚴問：「呂兄今在何處？」高歎曰：「渠生前罪重，已在無間獄中，不止為分銀一事也。」語未畢，忽二差至，曰：「老爺升座矣。」嚴與高等隨差立階下。有二童持彩幢引一婦上殿，又牽一枷犯至，即呂也。城隍謂嚴曰：「善婦之銀可交汝手乎？」嚴一一從實訴明。城隍謂判官曰：「事干修理衙署，非我擅專，宜申詳東嶽大帝定案，可速備文書申送。」仍令二童送婦歸。

二差押嚴並高、呂二生出廟，過西門，一路見有男著女衣者，女穿男服者，有頭罩鹽蒲包者，有披羊、狗皮者，紛紛滿目。耳聞人語曰：「乾隆三十六年儀徵火燒鹽船一案，凡燒死溺死者，今日業滿，可以轉生。」二差謂嚴曰：「難得大帝坐殿，我們可速投文。」已而疾走呼曰：「文書已投，可各上前聽點。」嚴等急趨。立未定，聞殿上判曰：「所解高某，竊分善婦之銀，其罪尚小，應照該城隍所擬枷責發落。呂某生前包攬詞訟，坑害良民，其罪甚大，除照擬枷責外，應命火神焚毀其屍。嚴某君子也，陽祿未終，宜速送還陽。」

嚴聽畢驚醒，則身臥在床，家人皆已掛孝，曰：「相公已死三日矣。因心頭未冷，故而相守。」嚴將夢中事一一言之，家人未信。後一年八月夜，呂家失火，柩果遭焚。

【○年子】
鹽城東北鄉草堰口小關營村民孫自成妻謝氏，除夕生子，因名年子。年十八，挑雞入城，半途有旋風一陣，將籠內雞盡吹出，騰空飛去。年子大驚，從此回家臥病。危急中，會其母將產，舉家守生，無人看護。年子昏沉，身隨風蕩。忽從朱門之內，墜於萬丈深潭，恰無痛楚；只覺身子短小，不似平時，兩目蔽澀難開，耳中所聞，仍似父母聲音；以為夢中幻境，安心待之。其時孫見謝氏產兒安穩，偷暇趨視年子，則已死矣，不覺大哭。年子驚醒，不解其故。只聞母泣而數曰：「生此血泡，反將我成人長大的年子死了。」悲號不已。年子始知身已轉生，恐母急壞，遂大聲曰：「我即年子也，年子未死！」謝聞小兒言語，頓時驚風，數日而死。孫憂小兒無乳，哺以粥食。三月生齒，五月能履，取名「再生」，今年十六矣。此事鹽城令閻公云。

【○狐撞鐘】
陳公樹蓍任汀漳道時，海上忽浮一鐘至，大可容百石。人以為瑞，告之官，遂於城西建高樓，懸此鐘焉。撞之，聲聞十里外，選里中老民李某掌守此樓。亡何，海水屢嘯，陳公以為金水相應，海嘯者，鐘聲所召也。命知縣用印封閉此樓，並嚴諭李叟：不許人再撞。

有美少年常來樓中，與李閑談，偶需食物之類，往往憑空而至。李知為狐仙，忽起貪心，跪曰：「君為仙人，何不賜我銀物，徒以酒食來耶？」少年曉之曰：「財有定數，爾命窮薄，不可得也。得且有災，將生懊悔。」李固請不已，少年笑而應曰：「諾。」少頃，見几上置大元寶一錠；嗣後，少年不至矣。李大喜，收藏衣箱中。一日邑宰路過，聞撞鐘聲，怒李守護不謹，召而責之，笞十五板。李無以自明。歸視印封，完好如故，然業已受笞，悶悶而已。未幾，邑宰又過，樓上鐘聲亂鳴。遣役視之，並無一人。邑宰悟曰：「樓上得毋有妖乎？」李無奈何，具以實告。命取元寶視之，即其庫物也。持歸復所，鐘不復鳴。

【○土地神告狀】
洞庭山棠里徐氏，家世富饒，起造花園，不足於地。東邊有土地廟，香火久廢，私向寺僧買歸，建造亭台。已年餘矣。一日，其妻韓氏方梳頭，忽仆於地；小婢扶之，亦與俱仆。少頃婢起，取大椅置堂上，扶韓氏南向坐，大言曰：「我蘇州城隍神也，奉都城隍差委，來審汝家私買土地神廟事。」語畢，婢跪啟：「太湖水神參見。」又啟：「棠里巡攔神參見。」韓氏一一首頷之。最後曰：「原告土地神來。」韓氏命徐家子弟奴婢：「聽點名，分東西班侍立。有不聽命者，持杖擊之。」喚買地人姓名，即其夫也。問：「價若干？中證何人？」口音絕非平素吳音，乃燕趙間男子聲。其夫驚駭伏地，願退地基，建還原廟。

韓氏素不識字，忽索紙筆判云：「人奪神地，理原不應。況土地神既老且貧，露宿年餘，殊為可憐。屢控城隍，未蒙準理，不得已，越訴都城隍。今汝既有悔心，許還廟宇，可以牲牢香火供奉之。中證某某，本應治罪，姑念所得無多，罰演戲贖罪。寺僧某，於事未發時業已身死，可毋庸議。」判畢，擲筆而臥。少頃起立，仍作女音，梳頭如故。問其原委，茫然不知。其夫一一如所判而行。從此，棠里土地神香火轉盛。

【○鄱陽湖黑魚精】
鄱陽湖有黑魚精作祟。有許客舟過，忽黑風一陣，水立數丈，上有魚口，如臼大，向天吐浪，許客死焉。其子某誓殺魚以報父仇。貿易數年，資頗豐，詣龍虎山，具盛禮請於天師。時天師老矣，謂許曰：「凡除怪斬妖，全仗純氣真煞。我老病且死，不能為汝用，然感汝孝心，我雖死，囑吾子代治之。」已而，天師果死。

小天師傳位一年，許又往請。小天師曰：「誠然，父有遺命，我不敢忘。然此妖者，黑魚也，據鄱陽湖五百年，神通甚大；我雖有符咒法術，亦必須有根氣仙官助我，方能成事。」篋中出小銅鏡，付許曰：「汝持此照人，凡一人而有三影者，速來告我。」許如其言，遍照江西，皆一人一影。密搜月餘，忽照鄉村楊家童子有三影，告天師。天師遣人至鄉，厚贈其父母，詭言慕神童名，請到府中試其所學。童故貧家，欣然而來。

天師供養數日，隨攜許及童子同往鄱陽湖，建壇誦咒。一日者，衣童子袞袍，劍縛背上，出其不意，直投湖中，眾人大駭。其父母號哭，向天師索命。天師笑曰：「無妨也。」俄而霹靂一聲，童子手提大黑魚頭，立高浪之上。天師遣人抱至舟中，衣不沾濕。湖中水，十里內皆成血色。

童子歸，人爭問所見。童子曰：「我酣睡片時，並無所苦，但見金甲將軍提魚頭放我手中，抱我立水上而已，其他我不知。」自此，鄱陽湖無黑魚之患。或云：童子者，即總漕楊清恪公也。

【○鄱陽小神】
江西新建縣張某，生二女，同日出嫁。天大風，送親及舁轎者一時迷惑，將妹嫁其姊家，將姊嫁其妹家。成婚後一日，方知錯誤。兩家父母以為天緣，亦各相安，無異言。

其小妹所嫁夫金某，買貨過鄱陽湖，舟中忽謂其夥伴曰：「我將作官，即日到任。」夥伴咸笑之，以為戲語。行又數里，金欣然曰：「胥役轎馬都來迎我，我不可以久留。」言畢，躍入水中，死。是夕，近湖村人見一男子昂然來，立村前曰：「我鄱陽小神也，應血食汝地方，可塑像祀我。」言畢不見。村人遲疑，未為立廟。已而頭痛發熱，口稱小神為祟。眾大駭，糾錢立廟祀之。凡有祈求，神應如響。未幾，小神又至曰：「豈可神明而無妃偶乎？汝等再塑立一娘娘像配我，不可緩也。」村人如其言，塑之。

金家聞水死之信，撈屍殯殮，舉家成服。忽一日，其妻脫衰麻，換盛服，敷脂抹粉，揚揚得意。公姑怒，責曰：「此非孀婦所宜。」曰：「我夫並未死，現在鄱陽外湖作官，差胥役夫轎迎我上任，都已在外伺候，我何為不吉服耶？」言畢，作上轎狀，隨瞑目矣。嗣後，鄱陽小神之名頗著，遠近燒香者爭赴焉。

【○囊囊】
桐城南門外章雲士，性好神佛。偶過古廟，見有雕木神像，頗尊嚴，迎歸作家堂神，奉祀甚虔。夜夢有神如所奉像，曰：「我靈鈞法師也。修煉有年，蒙汝敬我，以香火祀我，倘有所求，可焚牒招我，我即於夢中相見。」章自此倍加敬信。

鄰有女為怪所纏。怪貌獰惡，遍體蒙茸，似毛非毛。每交媾，則下體痛楚難忍，女哀求見饒。怪曰：「我非害汝者，不過愛汝姿色耳。」女曰：「某家女比我更美，汝何不往纏之，而獨苦我耶？」怪曰：「某家女正氣，我不敢犯。」女子怒罵曰：「彼正氣，偏我不正氣乎！」怪曰：「汝某月日燒香城隍廟，路有男子方走，汝在轎簾中暗窺，見其貌美，心竊慕之，此得為正氣乎？」女面赤，不能答。

女母告章，章為求家堂神。是夜夢神曰：「此怪未知何物，寬三日限，當為查辦。」過期，神果至，曰：「怪名囊囊，神通甚大，非我自往剪除不可。然鬼神力量，終需恃人而行。汝擇一除日，備轎一乘，夫四名，快手四名，繩索刀斧八物，剪紙為之，悉陳於廳。汝在旁喝曰『上轎』，曰：『抬到女家』，更喝曰『斬！』如此，則怪除矣。」

兩家如其言。臨期，扶紙轎者果覺重於平日。至女家，大喝「斬」字，紙刀盤旋如風，颯颯有聲。一物擲牆而過。女身霍然如釋重負。家人追視之：乃一蓑衣蟲，長三尺許，細腳千條，如耀絲閃閃，自腰斫為三段。燒之，臭聞數里。桐城人不解囊囊之名，後考《庶物異名疏》，方知蓑衣蟲一名囊囊。

【○兩神相毆】
孝廉鍾悟，常州人，一生行善，晚年無子，且衣食不周，意鬱鬱不樂。病臨危，謂其妻曰：「我死慎毋置我棺中。我有不平事，將訴冥王。或有靈應，亦未可知。」隨即氣絕，而中心尚溫，妻如其言，橫屍以待。死三日後，果蘇，曰：

「我死後到陰間，所見人民往來，與陽世一般。聞有李大王者，司賞善罰惡之事。我求人指引到他衙門，思量具訴。果到一處，宮殿巍峨，中坐尊官。我進見，自陳姓名，將生平修善不報之事一一訴知，且責神無靈。神笑曰：『汝行善行惡，我所知也；汝窮困無子，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司。』問：『何神所司？』曰：『素大王。』我心知『李』者『理』也；『素』者『數』也。因求神送至素王處一問。神曰：『素王尊嚴，非如我處無人攔門者。我正有事要與素王商辦，汝可隨行。』少頃，聞呼騶聲，所從吏役，皆整齊嚴肅。」

「行至半途，見相隨有瀝血者曰『受冤未報』，有嚼齒者曰『逆黨未除』，有美婦人而拉醜男者曰『夫婦錯配』。最後有一人袞冕玉帶，狀若帝王，貌偉然而衣履盡濕，曰：『我，周昭王也。我家祖宗，自后稷、公劉，積德累仁，我祖父文、武、成、康，聖賢相繼，何以一傳至我，而依例南征，無故為楚人溺死。幸有勇士辛遊靡長臂多力，曳我屍起，歸葬成周，否則徒為江魚所吞矣。後雖有齊侯小白借端一問，亦不過虛應故事，草草完結。如此奇冤，二千年來絕無報應，望神替一查。』李王唯唯。餘鬼聞之，紛紛然俱有怒色。鍾方悟世事不平者，尚有許大冤抑，如我貧困，固是小事，氣為之平。」

「行少頃，聞途中唱道而至曰：『素王來。』李王迎上，各在輿中交談。始而絮語，繼而忿爭，嘵嘵不可辨。再後兩神下車，揮拳相毆。李漸不勝，群鬼從而助之，我亦奮身相救，終不能勝。李神怒云：『汝等從我上奏玉皇，聽候處分。』隨即騰雲而起，二神俱不見。」

「少頃俱下，雲中有霞帔而宮裝者二仙女相隨來，手持金尊玉杯，傳詔曰：『玉帝管三十六天事，無暇聽些些小訟。今贈二神天酒一尊，共十杯。有能多飲者，便直其事。』李神大喜，自稱『我量素佳』，踴躍持飲，至三杯，便捧腹欲吐。素神飲畢七杯，尚無醉色。仙女曰：『汝等勿行，且俟我復命後再行。』」

「須臾，又下，頒玉帶詔曰：『理不勝數，自古皆然。觀此酒量，汝等便該明曉。要知世上凡一切神鬼聖賢，英雄才子，時花美女，珠玉錦繡，名書法畫，或得寵逢時，或遭凶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量大，故往往飲醉，顛倒亂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隕，尚被素王把持擅權，我不能作主，而況李王乎！然畢竟李王能飲三杯，則人心天理，美惡是非，終有三分公道，直到萬古千秋，綿綿不斷。鍾某陽數雖絕，而此中消息非到世間曉諭一番，則以後告狀者愈多，故且開恩增壽一紀，放他還陽，此後永不為例。』」

鍾聽畢還魂。又十二年乃死。常語人云：「李王貌清雅，如世所塑文昌神；素王貌陋，團團渾渾，望去耳、目、口、鼻不甚分明。從者諸人，大概相似，千百人中，亦頗有美秀可愛者，其黨亦不甚推尊也。」鍾本名護，自此乃改名悟。

【○賭錢神號迷龍】
李某，官縉雲令，以賭博被參，然性好之，不能一日離。病危時，猶拍肘床上作呼盧聲。其妻泣諫曰：「氣喘勞神，何苦如是？」李曰：「賭非一人所能，我有朋類數人，在床前同擲骰盆，汝等特未之見耳。」已而氣絕。忽又蘇醒，伸手向家人云：「速燒紙錁，替還賭錢。」妻問：「與何人決勝？」曰：「陰司賭神號稱迷龍，其門下有賭鬼數千，皆受驅使。探人將托生時，便請迷龍作一花押，納入天靈蓋中。此人一落母胎，性便好賭，雖嚴父賢妻，萬不能救。《漢書·公卿表》以博掩失侯者十餘人。可見此神從古有之。或且一心貪賭，有美食而讓他人食，有美妻而讓他人眠，皆迷龍作祟也。但陰間賭法與世間不同，其法：聚十餘鬼，同擲十三顆骰子；每子下盆，有五彩金色光者，便是全勝，群鬼以所蓄紙錁全行獻上。迷龍高坐抽頭，以致大富。群鬼賭敗窮極，便到陽間作瘟疫，詐人酒食。汝等此時燒紙錢一萬，可以放我生還。」家人信之，如其言，燒與之，而李竟瞑目長逝。或曰：「渠又哄得賭本，可以放心大擲，故不返也。」

【○羊骨怪】
杭人李元珪，館於沛縣韓公署中，司書稟事。偶有鄉親回杭，李托帶家信，命館童調麵糊封信。家童調盛碗中，李用畢，以其餘置几上。夜，聞窸窣聲，以為鼠來偷食也。揭帳伺之，見燈下一小羊，高二寸許，渾身白毛，食糊盡乃去。李疑眼花，次日，特作糊待之。夜間小羊又至，因留心細觀其去之所在，到窗外樹下而沒。次日，告知主人，發掘樹下，有朽羊骨一條，骨竅內漿糊猶在。取而燒之，此後怪絕。

【○夜叉偷酒】
直隸永平府灤州河下，每年龍王造宮，有黃、白二龍從古北口拔木運來。每木百枝，一夜叉管守之。其木在水中皆直立而行，上掛一紅燈為號。關外販木商人，每年待龍發水，然後依附運行。偶失一枝，龍怒，遣夜叉尋取。風雨大作，山石皆飛。村中民造酒八缸，一夜被夜叉偷飲立盡。懼其為患，為伐一木置水中，夜始平靜。此石埭令鄭公首瀛為余言。鄭，灤州人。

【○披麻煞】
新安曹媼有孫登官，定婚某氏，將娶有日，先期掃除樓房，待新娘居，房與媼臥閣相去十步許。日向夕，媼獨坐樓下，聞樓上履聲橐橐，意是丫鬟，不之詰也。久而聲漸厲，稍覺不類，疑是偷兒，疾趨而掩執之。起推樓門，門開，舉首見一人，麻冠麻鞋，手扶桐杖，立梯上層。見媼至，返身退走。媼素有膽，不計其為人為鬼，奮前相捉。其人狂奔新房，有窸窣之聲，如煙一縷而沒。始悟為鬼。急下樓，欲以語人，念明日婚期已屆，舍此，無從覓他室，隱忍不言。

次夕，新婦入門，張燈設樂。散後，媼以前事在心，不能成寐。旦覘新婦，則已靚妝坐床，琴瑟之好甚篤。媼意大安，易宅之念漸差。然終以前事故，常不欲新婦獨登樓。

一日者，婦欲登樓。問其故，以「如廁」對。勸其秉燭，以「熟徑」辭。食頃不下，媼喚之，不應；遣小鬟持燈上樓，亦不見婦；媼大驚。婢曰：「是或往廚下乎？」媼謂：「我坐梯次，未見他下來。」無可奈何，乃召婿，告以失婦狀。舉家大駭。婢忽在樓呼曰：「娘在是。」眾亟視之，則新婦團伏一小漆椅下，四肢如有捆紮之狀。扶出，白沫滿口，氣息奄然。以水漿灌之，逾時甫醒。問之，云：「遇一披麻人為祟。」媼乃哭曰：「咎在我。」因備述前事，且告以不言之故。時夜漏將殘，不能移宅，擁婦偃息在床，婿秉燭坐，雙鬟立左右。至五更，侍者睡去，婿亦勞倦。稍一交睫，覺燈前有披麻人破戶入，直奔床前，以指掐婦頸三五下。婿奔前救護，披麻人聳身從窗欞中去，疾於飛鳥。呼婦不應，持火視之，氣已絕矣。

或曰：「此選日家不良於術，婚期犯披麻煞故也。」

【○瓜棚下二鬼】
海陽邑中劉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繡。薄暮，家人鋪蒲席招涼，女忽於座間顧影絮語。眾怪其誕，嗬之。乃大聲曰：「唉！我豈若女耶？我為某村某婦，氣忿縊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語畢大笑，舉帶自勒其頸。闔室盡驚，取米豆厭勝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為他人壓金線，取錢易米，家貧可憐。與汝素無冤，幸相舍。不然，天師將至，我當往訴。」鬼懼曰：「嚇人，嚇人。雖然，我不可以虛返，當思所以送我。」眾曰：「供香楮何如？」不應。曰：「加斗酒隻雞何如？」乃有喜色，且頷之。如其言，女果醒。

未三日，家人方相慶，女衣袖忽又翩舞，憒語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干休，仍須討替。」更作惡狀，以帶套頸。眾察其音，不類前鬼。正驚疑間，俄聞瓜棚下綷綷履響，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來詐錢鏹，辱沒煞人！亟去！亟去！不然，我將訟汝於城隍神。」又勞問女家：「勿怕，此無賴鬼。我在此，他不敢為厲。」言畢，其女頰暈紅潮，狀若羞縮者。食頃，兩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舊臨鏡。詢其事，杳然如夢。

老人李某，海陽人。薄暮，自邑中還家，覺腰纏重物，解視無有，勉荷而歸。時已月上，家人聞叩扉聲，走相問安，老人瞪目無言；為設酒脯，亦不食；愈益怪之。既而，取布幅許，懸梁間，作縊狀，曰：「余縊死鬼也，今與汝翁作交代。」眾驚，詰以前因。曰：「余為李氏，棲泊城中。曾至某家，祟其女於瓜棚下。因其家中哀求，我亦念伊女婉弱，是以舍去，別尋替代。奔及城門，有二大人司管甚嚴，不敢走過。以此日日受苦，一言難盡。」眾家人曰：「城門大人既然攔阻，汝今日何能復來？」乃嘻嘻笑曰：「此實大巧事。今早，鄉人以糞桶寄門側，大人者惡其臭也，兩相謂曰：『昨宵雨歇，城頭山色當佳，盍一憑眺乎？』遂約伴登山去矣。余得乘間出城。遇汝翁歸，附他腰帶間，蒙其負荷。急於得生，故仍欲相借重耳。」

眾聞其言軟，似可以情動者，乃哀求曰：「翁年老，墓木已拱，你不忍於弱女，寧獨甘心於禿翁？如蒙哀憐，當為延名僧修法事，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鬼拍手喜曰：「我前在瓜棚下，原欲挽彼作此功德，視其家貧，是以勿言。今眾居士既能發大願力，余又何求？雖然，世人慣作哄鬼伎倆，惟求居士勿忘此言。」眾唯唯，鬼即作頂禮狀。食頃，老人已起，索水漿飲矣。

翌日，廣延僧眾，作七日道場，瓜棚下從此清淨。

【○介溪墳】
嚴介溪為其妻歐陽氏卜葬，召門下風水客數十人，囑曰：「吾富貴已極，尚何他望？只望諸君擇地，生子孫能再如我者而甘心焉。」諸客唯唯。未一月，有客來云：「某山有穴，葬之，子孫貴壽，與公相埒。」介溪命群客視之。一客獨曰：「若葬此，子孫雖貴，但氣脈大遲，恐在六七世後耳。」俱以為然。介溪買成。開穴，中有古墳墓誌，摩視之，即嚴氏之七世祖也。介溪大駭，急加封識。然自此嚴氏大衰，且籍沒矣。此事嚴後裔名秉璉者所言。

【○李半仙】
甘肅參將李璿，自稱「李半仙」，能視人一物便知休咎。彭芸楣少詹與沈雲椒翰林同往占卦。彭指一硯問之，曰：「石質厚重，形有八角，此八座像也，惜是文房之需，非封疆之料。」沈將所掛手巾問之，曰：「絹素清白，自是玉堂高品，惜邊幅小耳。」正笑語間，雲南同知某亦來占卜，取煙管問之。曰：「管有三截，鑲合而成，居官有三起三倒，然否？」曰：「然。」曰：「君此後為人亦須改過，不可再如煙管。」問：「何故？」曰：「煙管是最勢利之物，用得著他，渾身火熱；用不著他，頃刻冰冷。」其人大笑，慚沮而去。逾三年，彭學差任滿回京，李亦入都引見。彭故意再取煙管問之，曰：「君又放學差矣。」問：「何故？」曰：「煙，非吃得飽之物；學院試差，非做得富之官。且煙管終日替人呼吸，督學終年為寒士吹噓。將必復任。」已而果然。

【○李香君薦卷】
吾友楊潮觀，字宏度，無錫人，以孝廉授河南固始縣知縣。乾隆壬申鄉試，楊為同考官。閱卷畢，將發榜矣，搜落卷為加批焉，倦而假寐。夢有女子年三十許，淡妝，面目疏秀，短身，青紺裙，烏巾束額，如江南人儀態，揭帳低語曰：「拜托使君，『桂花香』一卷，千萬留心相助。」楊驚醒，告同考官，皆笑曰：「此噩夢也，焉有榜將發而可以薦卷者乎？」楊亦以為然。

偶閱一落卷，表聯有「杏花時節桂花香」之句，蓋壬申二月表，題即《謝開科事》也。楊大驚，加意翻閱。表頗華贍，五策尤詳明，真飽學者也，以時藝不甚佳，故置之孫山外。楊既感夢兆，又難直告主司，欲薦未薦，方徘徊間，適正主試錢少司農東麓先生嫌進呈策通場未得佳者，命各房搜索。楊喜，即以「桂花香」卷薦上。錢公如得至寶，取中八十三名。拆卷填榜，乃商丘老貢生侯元標，其祖侯朝宗也。方疑女子來托者，即李香君。楊自以得見香君，誇於人前，以為奇事。

【○道士取葫蘆】
秀水祝宣臣，名維誥，余戊午同年也。其尊人某，饒於財。一日，有長髯道士叩門求見，主人問：「法師何為來？」曰：「我有一友，現住君家，故來相訪。」祝曰：「此間並無道人，誰為君友？」道士曰：「現在觀稼書房之第三間，如不信，煩主人同往尋之。」

祝與同往，則書房掛呂純陽像。道士指笑曰：「此吾師兄也，偷我葫蘆，久不見還，故我來索債。」言畢，伸手向畫上作取狀。呂仙亦笑，以葫蘆擲還之。主人視畫上，果無葫蘆矣。大驚，問：「取葫蘆何用？」道士曰：「此間一府四縣，夏間將有大疫，雞犬不留。我取葫蘆煉仙丹，救此方人。能行善者，以千金買藥備用，不特自活，兼可救世，立大功德。」因出囊中藥數丸示主人，芬芳撲鼻，且曰：「今年八月中秋月色大明時，我仍來汝家，可設瓜果待我。此間人民，恐少一半矣。」祝心動，曰：「如弟子者可行功德乎？」曰：「可。」乃命家僮以千金與之。道士束負腰間，如匹布然，不覺其重。留藥十丸，拱手別去。祝舉家敬若神明，早晚禮拜。

是年，夏間無疫，中秋無月，且風雨交加，道士亦杳不至。

【○火焚人不當水死】
涇縣葉某，與人貿易安慶。江行遇風，同船十餘人半溺死矣，獨葉墜水中，見紅袍人抱而起之，因以得免。自以為獲神人之助，後必大貴。亡何，家居不戒於火，竟燒死。

【○城隍殺鬼不許為聻】
台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為賈。忽一日，燈下見赤腳人，披紅布袍，貌醜惡，來與褻狎，且云：「娶汝為妻。」婦力不能拒，因之癡迷，日漸黃瘦。當怪未來時，言笑如常；來，則有風肅然。他人不見，惟婦見之。

婦姊夫袁承棟，素有拳勇，婦父母將女匿袁家。數日，怪不來。月餘，蹤跡而至。曰：「汝乃藏此處乎！累我各處尋覓。及訪知汝在此處，我要來，又隔一橋。橋神持棒打我，我不能過。昨日將身坐在擔糞者周四桶中，才能過來。此後汝雖藏石櫃中，吾能取汝。」

袁與婦商量持刀斫之，婦指怪在西則西斫，指怪在東則東斫。一日，婦喜拍手曰：「斫中此怪額角矣。」果數日不至。已而布纏其額，仍來為祟。袁發鳥槍擊之，怪善於閃躲，屢擊不中。一日，婦又喜曰：「中怪臂矣。」果數日不來。已而布纏其臂又來，入門罵曰：「汝如此無情，吾將索汝性命。」毆撞此婦，滿身青腫，哀號欲絕。

女父與袁連名作狀焚城隍廟。是夜，女夢有青衣二人持牌喚婦聽審，且索差錢曰：「此場官司，我包汝必勝，可燒錫錁二千謝我。你莫嫌多，陰間只算九七銀二十兩。此項非我獨享，將替你為鋪堂之用，憑汝叔紹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見個分明。」紹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燒與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審明，此怪是東埠頭轎夫，名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惡，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長枷在廟前示眾。」從此，婦果康健，合家歡喜。

未三日，又癡迷如前，口稱：「我是轎夫之妻張氏。汝父、汝姊夫將我夫告城隍枷責，害我忍饑獨宿，我今日要為夫報仇。」以手爪掐婦眼，眼幾瞎。女父與承棟無奈何，再焚一牒與城隍。是夕，女又夢鬼隸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於案前，瞋目厲聲曰：「夫妻一般凶惡，可謂『一床不出兩樣人』矣，非腰斬不可。」命兩隸縛鬼持刀截之，分為兩段，有黑氣流出，不見腸胃，亦不見有血。旁二隸請曰：「可准押往鴉鳴國為聻否？」城隍不許，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可揚滅惡氣，以斷其根。」兩隸呼長鬚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屍，頃刻化為黑煙，散盡不見。囚其妻，械手足，充發黑雲山羅刹神處充當苦差。命原差送婦還陽。女驚而醒。

從此，朱婦安然，仍回夫家，生二子一女，至今猶存。鬼所云「擔糞周四」者，其鄰也。問之，曰：「果然可疑，我某日擔空桶歸，壓肩甚重。」

vernacular:
〈烈傑太子〉說，湖州烏程縣前有一座烈傑太子廟，傳說神本是元末戰死的少年義勇，所以地方人立廟祭他。乾隆年間，陳某到廟裡燒香後中邪自縊；他的兄長陳正中認為神廟若真是正神所居，不該連續容納這種害人鬼祟，便查問廟祝，得知本年已有兩人也在進香後縊死。正中判斷“烈傑太子”不見史傳方志，近似五通一類淫祠，於是帶人毀像，並願意出資修廟、改立關聖。縣令認為他的說法正直，准其銷案。兩個月後，孫家少女又被鬼附，鬼自稱烈傑太子，說神像被毀、無處棲身，要酒食供奉；若供奉稍慢，就借少女之手打她自己的臉。正中拿桃枝上門喝罵：毀像的是我，你不找我，反欺負人家小女兒，哪裡算勇烈豪傑？鬼喊著“紅臉惡人又來了”，立刻退去。後來正中離開，鬼又來，於是給少女擇婿出嫁，怪事才斷。這則白話重點是：神號越響亮，越要看它是否護民；袁枚讓陳正中用官府邏輯與道德勇氣拆穿一個欺弱怕強的地方邪祀。

〈裘秀才〉說，南昌裘秀才夏天貪涼，赤身睡在社公廟裡，回家後大病。他的妻子以為得罪社公，備酒食、燒香紙替他賠罪，病果然好了。裘秀才不但不感謝，反而寫牒文燒到城隍廟，控告社公假借神勢詐取酒食；十天沒有回應，他又寫催呈，連城隍也罵成縱容屬員貪贓、難享血食。當夜夢見城隍牆上批示：社公詐人酒食，革職；裘某不敬鬼神又多事好訟，發新建縣打三十板。裘醒後還自以為南昌人不會在新建受罰。不久雷擊社公廟，巡撫入廟行香又遇刺，眾官查凶，裘因好奇去看，被新建令當街誤認可疑，正打三十板。這則的白話意思是：陰司判案看似公正，連小社公也可革職，但喜歡告狀、逞口舌的人同樣逃不過自己的板子。

〈摸龍阿太〉說，杭州姚三辰家世代懂外科。姚家的祖先半夜採藥回來，醉落西溪，手扶著一塊滑軟有涎的“石頭”，那東西忽然蠕動，竟把他背上岸；他看見兩眼如燈、頭有鬚角，才知道是龍。手碰過龍涎的地方，香氣幾個月不散；後來用這雙手撮藥治病，往往一治就驗。子孫稱這位祖先為摸龍阿太，又因採藥提籃而叫姚籃兒。姚家治好人病不收謝禮，後來子孫做到二品高官，鄉人便說這是陰德的回報。白話說，故事把外科醫術的靈驗解釋為龍涎加持，但最後落點不在秘術，而在不取報酬、積德及後嗣顯達。

〈水仙殿〉說，杭州學院考試前，廩生要到明倫堂替童生作保結。程某清晨穿戴整齊出門，走了幾里又忽然回家閉戶自語，再出去後遲遲不歸。後來箍桶匠扶他回來，衣服濕透、臉上滿是青泥。程醒後說，路上有黑衣人向他拱手，他便昏迷跟去；黑衣人說要帶他遊水仙殿，他回家取鑰匙後來到西湖邊，看見水面上宮殿華麗、美女歌舞。黑衣人問他，在這裡看美女和去明倫堂保童生哪個快樂，他說這裡快樂，就要投水。這時亡父在後面喝止，和黑衣人搏鬥；正巧箍桶匠來到水邊救人，幻境才散。妻子感歎鬼總愛強迫活人做鬼，空中鬼卻引用儒家“己欲立而立人”，歪解成鬼也可“己欲溺而溺人”。白話說，這則把投水幻覺、祖先護救和鬼的歪理合在一起，諷刺害人者也會借正經話包裝自己的惡意。

〈火燒鹽船一案〉說，鎮江修城隍廟時，一位婦人匿名捐銀五十兩，只求登明銀數，不願留名。辦事的嚴、高、呂三人中，呂提議趁無人知覺分掉，高同意，嚴極力勸阻但無法制止。多年後高、呂先後去世，嚴也病中被陰差帶到城隍府，才知道那位善婦剛壽終，過堂時被城隍問起為何當年修署不捐，她回答自己已捐五十兩，只是不留名。城隍命癉惡司細查，侵吞案才全盤露出。嚴在廟中見高戴枷受苦，也見呂因生前包攬詞訟、坑害良民而罪更重；東嶽大帝判高照城隍所擬枷責，呂除枷責外還要火神焚屍，嚴因曾勸阻且陽壽未盡，速送還陽。嚴醒來時家人已掛孝，說他死了三日但心口未冷；一年後呂家果然失火，棺柩被焚。白話說，這則把捐廟銀寫成公款與陰司檔案，匿名善行不會遺失，侵吞香火銀也不會因年代久遠而結案。

〈年子〉說，鹽城孫自成妻謝氏在除夕生子，所以取名年子。年子十八歲時挑雞進城，半路一陣旋風把雞全吹出籠飛去，年子受驚臥病。病危時，他母親正要生產，家中忙著接生，沒人看護他。年子昏沉中覺得自己隨風飄蕩，從朱門墜入深潭，卻不痛，只覺身體短小、眼睛難睜、耳中仍聽見父母聲音。父親看完新生兒再來看年子，發現年子已死，大哭；新生嬰兒聽見母親哭說生了血泡卻害死長大的年子，便大聲說“我就是年子，年子沒有死”。謝氏聽見嬰兒說話，驚風數日而亡。孩子無乳，只能以粥餵養，三月長牙、五月會走，取名再生。白話說，這不是單純喜劇式投胎，而是以一命續一命的形式寫出家庭悲痛：兒子似乎回來了，母親卻被這個回來嚇死。

〈狐撞鐘〉說，陳樹蓍任汀漳道時，海上漂來一口大鐘，官府建樓懸掛，鐘聲可傳十里。後來海嘯頻發，陳認為金水相應，鐘聲召來海嘯，便封樓禁撞，叫李老人守樓。常有美少年來和李談話，食物也能憑空而至，李知道他是狐仙，卻貪心求銀。少年勸他財有定數，窮薄之命不可強求，求得反有災；李苦求不止，少年只好給他一錠大元寶，從此不再來。後來鐘樓封印未破而鐘聲屢鳴，李因此被縣令責打，最後官府查出元寶竟是庫銀；拿回庫中後，鐘才不再自鳴。白話說，狐在此並非惡物，反而先講命數與節制；李受罰的原因，是把狐仙交情變成求財機會。

〈土地神告狀〉說，洞庭山徐家富有，造園時嫌地不足，便私下向寺僧買了東邊荒廢已久的土地廟地，建亭台。過了一年多，徐妻韓氏梳頭時忽然倒地，小婢也跟著倒下；婢起身後扶韓氏坐堂，韓氏用燕趙男子聲自稱蘇州城隍，奉都城隍差遣來審徐家私買土地廟案。她逐一點名太湖水神、棠里巡攔神和原告土地神，又問買地價錢與中證。徐夫驚懼認錯，願退地還廟。韓氏原本不識字，卻提筆判道：人奪神地本就不應，何況土地神老且貧，露宿年餘，屢控城隍未准，才越訴都城隍；如今徐家悔過，可還廟供奉，中證罰演戲贖罪，賣地寺僧已死不議。醒後韓氏全不知情，徐家照判而行，土地神香火反而更盛。白話說，故事用官府審案的語言說廟地不可私占，也讓小土地神有上訴權。

〈鄱陽湖黑魚精〉說，鄱陽湖有黑魚精作祟，一陣黑風起，水立數丈，魚口大如臼，害死許客。許客之子立誓報父仇，做買賣多年積資，帶厚禮到龍虎山求天師。老天師說除妖要靠純氣真煞，自己老病將死，會囑兒子代辦；一年後小天師承命，但說黑魚盤踞五百年，須有根氣仙官相助，便給許一面小銅鏡，叫他找“一人三影”的人。許找了一個多月，照見楊家貧童有三影，小天師便以請神童為名把孩子帶來。到鄱陽湖建壇誦咒後，小天師突然給童子穿袞袍、背縛劍，將他投入湖中。眾人驚駭，童父母哭著索命；不久霹靂一聲，童子手提大黑魚頭立在浪上，衣服不濕，十里湖水成血色。童子說自己只是睡了一會，看見金甲將軍把魚頭放在他手中。白話說，這則以孝子報仇作起點，以天師法統和神將代行作完成；涉及投童、斬妖等情節，只能作志怪敘事閱讀，不能當成現實行為。

〈鄱陽小神〉說，新建張某兩個女兒同日出嫁，大風使送親隊伍迷路，姊妹被錯送到彼此夫家；婚後才知錯誤，兩家父母以為天緣，也就相安。小妹的丈夫金某買貨過鄱陽湖，忽然對同伴說自己要作官、馬上到任，眾人以為玩笑；又走幾里，他說胥役轎馬已來迎，不能久留，便躍入水中而死。當晚湖邊村人見一男子自稱鄱陽小神，要求塑像供祀；村人遲疑後開始頭痛發熱，口稱小神作祟，才立廟祭他。小神又要求塑一位娘娘配祀。金家替金某殯殮成服後，他的妻子忽然脫孝換盛裝，說丈夫在鄱陽外湖作官，派轎迎她上任，隨即閉目死去。白話說，這則寫“新神”如何從溺死、地方恐懼與配偶牽連中被製造出來，語氣荒誕而冷。

〈囊囊〉說，章雲士好神佛，在古廟看見一尊木雕神像，覺得莊嚴，迎回家作家堂神虔誠供奉。夜裡夢見神自稱靈鈞法師，說若有所求可焚牒入夢相見。鄰家女子被怪糾纏，怪遍體毛茸、貌相猙獰，還說自己不是害她，只是愛她姿色；女子問為何不去纏更美的人，怪說那人正氣不敢犯，又揭出女子曾在轎簾中偷看美男子、心生愛慕，所以不算正氣。女母求章，章請家神查辦。神說怪名囊囊，神通大，須借人間紙轎、紙夫、紙快手、繩索刀斧，按令喝“上轎”“抬到女家”“斬”。作法時紙轎果然沉重，紙刀旋風般飛轉，一物越牆而出；追看是一條三尺長、千足閃光的蓑衣蟲，被斬成三段，燒起來臭聞數里。後來查書才知蓑衣蟲別名囊囊。白話說，這則一面寫驅怪，一面把怪名落到博物考證上，使志怪和名物學接合。

〈兩神相毆〉說，常州孝廉鍾悟一生行善，晚年卻無子且窮困，臨死前囑妻不要立刻入棺，自己要到冥中申訴。死後三日回來，他說曾到陰間找司賞善罰惡的李大王，控訴行善無報。李王說，善惡他知道，但窮困無子不由他管，而由素大王管；鍾悟明白“李”近於理，“素”近於數，便隨李王去見素王。路上還有許多冤魂同行，甚至周昭王也訴說南征溺死而兩千年無報，鍾因此覺得自己貧困只是小冤。李王與素王半路相遇，先談後吵，終至揮拳相鬥；李王不敵，群鬼和鍾悟助陣仍不能勝，於是上奏玉皇。玉皇命兩神飲酒，素王飲七杯，李王飲三杯，判定天下之事命數居七分，天理居三分。鍾悟因助理一邊，得增壽十二年，醒後改名為悟。白話說，這則不是簡單勸人認命，而是說袁枚筆下的世界有理、有數，公道存在，但常被命數壓過。

〈賭錢神號迷龍〉說，縉雲令李某臨死時手還像擲骰一樣亂動。醒來後他說，在冥間見到一位賭神，名叫迷龍，專在投胎人的天靈蓋上作花押；凡被他記過的人，來世便一生好賭。李某還說自己欠了迷龍錢，家人便替他燒紙錢還債。李不久仍死，旁人笑說他大概又騙到一筆賭本，可以放心去賭。白話說，故事把賭癮講成鬼神印記，但結尾的笑話其實很冷：到死還把一切都變成賭局，連家人的祭紙也像被他拿去翻本。

〈羊骨怪〉說，書館夜裡有一隻二寸高的小白羊偷吃麵糊，人追到窗外樹下，掘地後找到一副朽羊骨，骨孔中還沾著漿糊。把羊骨燒掉，怪事便絕。白話說，這則短小，但邏輯完整：先見小形，後尋本物，最後焚骨除怪，屬於物怪由遺骸顯靈的寫法。

〈夜叉偷酒〉說，灤州河下傳有龍王造宮，黃白二龍運木，夜叉看守。商船遇見漂木時若依龍水勢而行，可以得利；若私失其木，龍便追討。故事中村人酒被夜叉偷飲，起初只覺酒少，後來才知是水府役使者來取。最後以伐木投水補償，事情才平息。白話說，這則保存的是地方水神經濟：河木、商船、酒食和索償都被放進龍宮工程的想像裡。

〈披麻煞〉說，曹媼替人辦婚事，婚前夜看見披麻人進入新房，知道不祥，卻因婚期迫近、怕壞事而不敢說。新娘入門後忽然失蹤，眾人找見她縮在小漆椅下，四肢像被綁，口吐白沫，醒後說遇披麻人作祟。曹媼這才哭著說出前事。當夜不能移宅，只能讓新郎持燭守床；到五更人困，披麻人破戶而入，用手掐新婦頸項幾下，轉身從窗欞飛去，新婦便死。末尾有人說這是選日家術法不良，婚期犯披麻煞。白話說，這則把擇日禁忌寫成命案，也把“看見而不說”的遲疑變成悲劇原因。

〈瓜棚下二鬼〉說，海陽劉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繡，薄暮時忽然對影自語，說自己是某村縊死多年的婦人，想找替身，並拿帶子勒頸。家人哀求她放過貧弱女子，鬼起初說若不送她，她要等天師來時告狀；家人問供香紙、酒雞可否，鬼才點頭，女子果然醒來。三日後又有鬼來，裝作前鬼討替，前鬼卻在瓜棚下斥罵她冒名詐錢，威脅告城隍，無賴鬼才退。又有李老人夜歸，被同一女鬼附在腰帶間帶出城；鬼說城門神平日看守嚴，恰因糞桶臭味相約登山，自己才得出城找替。李家人以老人年老、女子柔弱勸她，許延僧作七日道場，鬼歡喜頂禮，老人醒來。白話說，這則細膩處在於鬼也講名聲、怕官司、會談條件；超度法事在敘事中是安置怨魂的社會協議。

〈介溪墳〉說，嚴嵩替妻歐陽氏尋葬地，對風水客說自己富貴已極，只盼後代能再出一個像自己的人。有人找到一穴，說子孫貴壽可與嚴嵩相等；另一客說此穴雖好，但氣脈來得太遲，恐怕六七世以後才應。嚴嵩買下後開穴，發現裡面有古墓誌，竟是嚴氏七世祖之墓。嚴大驚，只能重新封識；但從此嚴家大衰，又被籍沒。白話說，這則反諷很重：他想借風水安排再一輪富貴，結果挖到的正是自家祖先和家族敗亡的伏筆。

〈李半仙〉說，甘肅參將李璿自稱李半仙，看人拿一件物品就能斷休咎。彭芸楣拿硯，他說石質厚重、形有八角，有八座之象，可惜只是文房之物，不是封疆之才。沈雲椒拿手巾，他說絹素清白，是玉堂高品，只可惜邊幅小。雲南同知拿煙管，他說煙管三截，象徵居官三起三倒；又勸他不要再像煙管那樣勢利，因為煙管用得著時全身火熱，用不著時立刻冰冷。三年後彭再以煙管試他，他又從煙管“替人呼吸”推知彭會再任學差。白話說，李半仙的本事不只在占驗，而在借物象說人情，幾句話同時斷事、諷刺和勸戒。

〈李香君薦卷〉說，楊潮觀任河南鄉試同考官，發榜前疲倦假寐，夢見一位三十來歲、淡妝疏秀、江南打扮的女子，低聲拜託他留心“桂花香”一卷。眾同考官笑說榜將發，哪有夢中薦卷之理。楊偶然翻落卷，見表聯有“杏花時節桂花香”一句，心中驚動；細讀後發現文章華贍、策論詳明，只因時藝不佳被落。正主試錢東麓正嫌進呈策沒有佳作，命各房再搜，楊趁機薦上，終取中第八十三名。拆卷後知是商丘老貢生侯元標，祖上正是侯朝宗，楊便疑夢中女子為李香君。白話說，這則把科場取士、落卷翻案和名妓魂夢連在一起，像是李香君替侯氏後人保住一線文名。

〈道士取葫蘆〉說，秀水祝維誥之父家富。一日長髯道士登門，說有朋友住在祝家，要來相訪；他指書房中的呂純陽像說，那是自己師兄，偷了他的葫蘆久不歸還。道士伸手向畫上取物，畫中呂仙也似乎笑著把葫蘆擲還，祝家再看畫上果然少了葫蘆。道士接著說本地一府四縣夏天將有大疫，雞犬不留，他取葫蘆煉仙丹救人；行善者可用千金買藥，既自救又救世。祝父心動，給他千金，得藥十丸，還依約中秋設瓜果等他。結果那年夏天沒有疫病，中秋風雨無月，道士也再不出現。白話說，這則前半神奇得像仙跡，後半一落到底，袁枚明白把它收成術士騙財。

〈火焚人不當水死〉說，涇縣葉某到安慶做買賣，江上遇風，同船十多人多半溺死，只有他落水時看見紅袍人抱起，因而免死。葉某以為自己得神人相救，日後必有大貴。沒多久，他在家中不慎遇火，竟被燒死。白話說，這則只有一個命運轉折：免於水死，不代表免於死亡，更不代表必定富貴；救命只是因為命中“不該死於水”。

〈城隍殺鬼不許為聻〉說，台州朱家女已嫁，丈夫外出經商後，有赤腳披紅袍的醜鬼來糾纏，自稱要娶她為妻；鬼來時有陰風，旁人不見，只有朱婦看得見。家人把她藏到有拳勇的姊夫袁承棟家，鬼一度不能過橋，後來竟說自己坐在擔糞周四的桶裡才過橋。袁持刀、鳥槍按婦所指砍擊，曾傷鬼額角、手臂，但鬼包紮後又來，還毆打朱婦。朱父與袁聯名焚狀告城隍，朱婦夢見差人召審，並索錫錁作鋪堂費；醒後說城隍已查明，鬼是東埠頭轎夫馬大，因生前作惡、死後仍害人，被打四十、戴枷示眾。三日後馬大之妻張氏又附婦報仇，再告城隍。這次城隍大怒，說夫妻一樣凶惡，命腰斬；旁吏請准押去鴉鳴國作聻，城隍不許，說此鬼作鬼已害人，若作聻還會害鬼，必須扇散惡氣、斷其根。兩鬼被處置後，朱婦安然回夫家，後來還生了子女。白話說，這則把城隍司法寫得極嚴，也展示民間想像中鬼死後還有“聻”一層；但所有告狀、驅鬼、冥判情節只可作信仰史與小說敘事理解。

總看卷三，袁枚把神怪世界寫得很像清代地方社會的倒影：小廟可能是淫祠，城隍像縣衙，土地神會越級上控，狐仙懂命數，水鬼會引經據典，術士也能用神蹟騙錢。真正的白話翻譯不能只說“某某作祟、後來平安”，而要把每則裡的人如何判斷、鬼如何說話、神如何審案、結尾如何反諷，都照著原文的步驟講清楚。這樣讀者才看得見《子不語》的冷筆：它既記怪，也記人情與制度；既有信仰材料，也常常保留懷疑和嘲笑。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的志怪書寫研究有助於理解異聞如何以見聞、訴訟、夢驗、地方傳說形式被記錄；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敘事的研究，可補充人鬼、物怪、司法與文人筆記的敘事傳統；Rania Huntington關於異類與狐鬼的研究，可參看本卷狐、魚精、囊囊等非人敘事；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身分與筆記小說話語的研究，可補充鬼訟、冥判、科舉夢兆和方術騙局的閱讀背景。卷中涉及城隍判案、天師斬妖、紙轎紙刀、符法、陰司、賭神、煞神等民間信仰材料，均作文學與信仰史說明，不提供作法、驅鬼、占卜、醫療或其他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9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9

original:
【○木箍頸】
莊怡園在關東見獵戶有以木板箍其頸者，怪而問之，曰：「我兄弟二人，方馳馬出獵，行大野間，忽見一人長三尺許，白鬚幅巾，揖於馬前。兄問：『何人？』搖頭不語，但以口吹其馬，馬驚不行。兄怒，抽箭射之。其人奔竄，兄逐之，久而不返。我往尋兄，至一樹下，兄仆於地，頸長數尺，呼之不醒。我方驚惶，幅巾人從樹中出，又張口吹我。我覺頸癢難耐，搔之，隨手而長，蠕蠕然若變作蛇頸者，急抱頸馳馬逃歸，始免於死。然頸已痿廢不能振起，故以木板箍之而加鐵焉。」或曰：此三尺許人，乃水木之精遊光畢方類也，能呼其名，則不為害。見《抱朴子》。

【○掘塚奇報】
杭州朱某，以發塚起家，聚其徒六七人，每深夜昏黑，便持鋤四出。嫌所掘者多枯骨，少金銀，乃設乩盤，預卜其藏。一日，岳王降壇曰：「汝發塚取死人財，罪浮於盜賊，再不悛改，吾將斬汝。」朱大駭，自此歇業。

年餘，其黨無所歸，乃誘其再禱於乩神以試之。如其言，又一神降曰：「我西湖水仙也。保俶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墳，可掘得千金。」朱大喜，與其徒持鋤往。遍覓石井不得，正徘徊間，若有耳語者曰：「塔西柳樹下非井耶？」視之，已填枯井也。掘三四尺，得大石槨，長闊異常，與其黨六七人共扛之，莫能起。相傳淨寺僧有能持飛杵咒者，誦咒百餘，棺槨自開，乃共迎僧，許以得財朋分。僧亦妖匪，聞言踴躍而往。誦咒百聲，石槨豁然開。中伸一青臂出，長丈許，攫僧入槨，裂而食之，血肉狼藉，骨墜地琤琤有聲。朱與群黨驚奔四散。次日往視井，井不見。然淨寺竟失一僧，皆知為朱喚去。徒眾控官，朱以訟事破家，自縊於獄。

朱嘗言所見棺中僵屍不一：有紫僵、白僵、綠僵、毛僵之類。最奇者在六和塔西邊掘墳，有圈門石戶，廣數丈，中有鐵索懸金飾朱棺，斧之，乃犀皮所為，非木也。中一屍冕旒如王者，白鬚偉貌，見風悉化為灰。侍衛甲裳似層層繭紙所為，非絲非絹。又一陵中朱棺甚大，非紼索所懸，有四銅人如宦官狀，跪而以首承棺，雙手捧之，土花青綠，不知何代陵寢。

【○一目五先生】
浙中有五奇鬼，四鬼盡瞽，惟一鬼有一眼，群鬼恃以看物，號「一目五先生」。遇瘟疫之年，五鬼聯袂而行，伺人熟睡，以鼻嗅之。一鬼嗅則其人病，五鬼共嗅則其人死。四鬼倀倀然斜行躑躅，不敢作主，惟聽一目先生之號令。

有錢某宿旅店中，群客皆寐，己獨未眠，燈忽縮小，見五鬼排跳而至。四鬼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善人也，不可。」又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有福人也，不可。」又將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惡人也，更不可。」四鬼曰：「然則先生將何餐？」先生指二客曰：「此輩不善不惡、無福無祿，不啖何待？」四鬼即群嗅之，二客鼻聲漸微，五鬼腹漸膨亨矣。

【○夢乞兒煮狗】
陳秀才清波，處館紹興。夜間夢遊土地廟，廟後有數乞兒，狀貌獰惡，擁土爐剝黃狗而烹之。狗似新受棍傷者，血猶淋漓，陳心惡之。忽門外有衣冠人來罵曰：「我家狗被汝偷食，我將告官。」語未畢，群丐起而毆之，衣冠者倒地死，陳驚醒。越三日，夢青衣皂隸持城隍牌票示之曰：「狗主人被惡丐打死，其鬼已控城隍。牒內寫君作證，故來相招。」陳視票，果有己名，且有聽審日期，覺而惡之，然自念此事與己無干，不過暫往陰司作證，因辭館歸，以二夢語其親徐某，且托曰：「我死當復生，誠恐陰陽隔路，一時靈魂迷失，乞君購白雄雞書我姓名，臨期到城隍廟招呼，免我迷路。」徐以為夢幻難憑，笑允之，始終不信也。

至某月某日，陳果無疾而逝。家人泣報於徐，徐急買白雞書陳姓名而往，適城隍廟搭台演戲，眾人蜂擁，至日仄方能到神座下，大呼招魂。及歸家，六月盛暑，屍已腐矣。

【○一棺藏十八人】
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灘土，得一棺，方扁如箱。啟之，中有九槅，一槅藏二人，各長尺許，老幼男婦如生，不知何怪。

【○真龍圖變假龍圖】
嘉興宋某，為仙遊令，平素峭潔，以「包老」自命。某村有王監生者，奸佃戶之妻，兩情相得，嫌其本夫在家，乃賄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遠遊他方，才免於難」，本夫信之。告王監生，王遂借本錢，令貿易四川。三年不歸，村人相傳：某佃戶被王監生謀死矣。宋素聞此事，欲雪其冤。一日，過某村，有旋風起於轎前。跡之，風從井中出。差人撩井，得男子腐屍，信為某佃，遂拘王監生與佃妻，嚴刑拷訊。俱自認謀害本夫，置之於法。邑人稱為「宋龍圖」，演成戲本，沿村彈唱。

又一年，其夫從四川歸。甫入城，見戲台上演王監生事，就觀之，方知己妻業已冤死。登時大慟，號控於省城。臬司某為之審理，宋令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仙遊人為之歌曰：「瞎說奸夫害本夫，真龍圖變假龍圖。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膽氣粗。」

【○莆田冤獄】
福建莆田王監生，素豪橫，見田鄰張嫗田五畝，欲取成方，造偽契，賄縣令某，斷為己有。張嫗無奈何，以田與之，然中心忿然，日罵其門。王不能堪，買囑鄰人毆殺嫗，而召其子視之；即縛之，誣為子殺其母，擒以鳴官。眾證確鑿，子不勝毒刑，遂誣伏。將請王命，登時淩遲矣。

總督蘇昌聞而疑之，以為子縱不孝，毆母當在其家，不當在田野間眾人屬目之地。且遍體鱗傷，子毆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會鞫於省中城隍廟。兩知府各有成見，仍照前擬定罪。其子受綁將出廟門，大呼曰：「城隍！城隍！我一家奇冤極枉，而神全無靈響，何以享人間血食哉？」語畢，廟之西廂突然傾倒。當事者猶以廟柱素朽，不甚介意。甫牽出廟，則兩泥皂隸忽移而前，以兩梃夾叉之，人不能過。於是觀者大噪，兩府亦悚然重鞫，始白其子冤，而置王監生於法。從此，城隍廟之香火亦較盛焉。

【○水鬼畏囂字】
趙衣吉云：「鬼有氣息：水死之鬼羊臊氣，岸死之鬼紙灰氣。凡人聞此二氣，皆須避之。」又云：「河水鬼最畏『囂』字，如人在舟中聞羊臊氣，則急寫一『囂』字，可以遠害。」

【○狐仙知科舉】
錢方伯琦、蔡觀察應彪未第時，有友吳某招飲。其家素奉狐仙。二人與群客至其家，候至日晚，腹已枵矣，不見酒肴，心以為疑。少頃，主出，有愧色，曰：「今日飲諸公，肴已全備，忽為狐仙攝去，奈何？」眾客疑吳惜費，以狐為推。蔡公曰：「主人若果治具，必有水漿痕跡，盍往廚房視之？」往驗，則餘火未熄，盤碗薑豉之物尚在，始知吳非誑言。眾客欲散，獨蔡公大呼曰：「果狐仙在此，我有一言奉問：今年乙卯秋闈，我輩皆下場人，如有一個中者，狐仙還我酒肴；如無一人中者，狐仙竟全啖之。我等亦沒興在此飲酒。」言畢，出。未久，主人大笑來曰：「恭喜諸公，酒肴都全還在案矣，今年必有中者。」於是群客歡飲而罷。是年，錢公登第，蔡遲一科。

【○鬼爭替身人因得脫】
會稽王二，以縫衣為業，手挈女裙衫數件，夜過吼山，見水中跳出二人，倮身黑面，牽之入河。王不能自主，隨行數步。忽山頂松樹間飛下一人，垂眉吐舌，手持大繩，套其腰，曳之上山，與黑面鬼彼此爭奪。黑面鬼曰：「王二是我替身，汝何得奪之？」持繩鬼曰：「王二是成衣師父，汝等河水鬼赤屁股在水中，並無衣服要做，何所用之？不如讓我。」王亦昏迷，聽其互拉；然心中略有微明，私念倘遺失女裙衫，則力不能賠，因掛之樹上。適其叔自他路歸，月下望見樹有紅綠女衣，疑而近前視之，三鬼遂散。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扶之歸，竟脫於難。

【○城隍神酗酒】
杭州沈豐玉，就幕武康。適上憲有公文飭捕江洋大盜，盜名沈玉豐，幕中同事袁某，與沈戲，以朱筆倒標「沈豐玉」三字，曰：「現在各處拿你。」沈怒，奪而焚之。

是夜，沈方就枕，夢鬼役突入，鎖至城隍廟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殺人大盜，可惡！」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盜也。神大怒曰：「陰司向例：凡陽間公文到來，所拿之人，我陰司協同緝拿。今武康縣文書現在，指汝姓名為盜，而汝妄想強賴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惡謔之故，神不聽，命加大杖，沈號痛呼冤。左右鬼卒私謂沈曰：「城隍神與夫人飲酒醉矣，汝只好到別衙門申冤。」沈望見城隍神面紅眼眯，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畢，令鬼差押往某處收獄。

路經關聖廟，沈高聲叫屈。帝君喚入，面訊原委。帝君取黃紙朱筆判曰：「看爾吐屬，實係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應提參治罪。袁某久在幕中，以人命為兒戲，宜奪其壽。某知縣失察，亦有應得之罪，念其因公他出，罰俸三月。沈秀才受陰杖，五髒已傷，勢不能復活，可送往山西某家為子，年二十登進士，以償今世之冤。」判畢，鬼役惶恐叩頭而散。

沈夢醒，覺腹內痛不可忍，呼同事告以故，三日後卒。袁聞之，急辭館歸，不久吐血而亡。城隍廟塑像無故自仆。知縣因濫應驛馬事，罰俸三月。

【○地藏王接客】
裘南湖者，吾鄉滄曉先生之從子也，性狂傲，三中副車不第，發怒，焚黃於伍相國祠，自訴不平。越三日，病；病三日，死。魂出杭州清波門，行水草上，沙沙有聲。天淡黃色，不見日光。前有短紅牆，宛然廬舍。就之，乃老嫗數人，擁大鍋烹物。啟之，皆小兒頭足，曰：「此皆人間墮落僧也，功行未滿，偷得人身，故煮之，使在陽世不得長成即夭亡耳。」裘驚曰：「然則嫗是鬼耶！」嫗笑曰：「汝自視以為尚是人耶！若人也，何能到此？」裘大哭，嫗笑曰：「汝焚黃求死，何哭之為？須知伍相國！吳之忠臣，血食吳越，不管人間祿命事。今來喚汝者，伍公將汝狀轉牒地藏王，故王來喚汝。」裘曰：「地藏王可得見乎？」曰：「汝可自書名紙往西角佛殿投遞，見不見未可定。」指前街曰：「此賣紙帖所也。」裘往買帖，見街上喧嚷擾擾，如人間唱台戲初散光景。有冠履者，有科頭者，有老者、幼者、男者、女者，亦有生時相識者。招之，絕不相顧，約略皆亡過之人，心愈悲。向前，果有紙店，坐一翁，白衫葛巾，以紙付裘。裘乞筆硯，翁與之。裘書「儒士裘某拜」。翁笑曰：「儒字難居，汝當書某科副榜，轉不惹地藏王嗬責。」裘不以為然。

睨壁上有詩箋，題「鄭鴻撰書」，兼掛紙錢甚多。裘素輕鄭，乃謂翁曰：「鄭君素無詩名，胡為掛彼詩箋？且此地已在冥間矣，要紙錢何用？」翁曰：「鄭雖舉人，將來名位必顯。陰司最勢利，故吾掛之，以為光榮。紙錢正是陰間所需，汝當多備，賄地藏王侍衛之人，才肯通報。」裘又不以為然。

徑至西角佛殿，果有牛頭夜叉輩，約數百人，胸前繡「勇」字補服，向裘猙獰嗬詈。裘正窘急間，有撫其肩者，葛巾翁也。曰：「此刻可信我言否？陽間有門包，陰間獨無門包乎？我已為汝帶來。」即代裘將數千貫納之。「勇」字軍人方持帖進。聞東角門闖然開矣，喚裘入。跪階下，高堂峨峨，望不見王，紗窗內有人聲曰：「狂生裘某！汝焚牒伍公廟，自稱能文，不過作爛八股時文，看高頭講章，全不知古往今來多少事業學問，而自以為能文，何無恥之甚也！帖上自稱『儒士』，汝現有祖母年八十餘，受凍忍饑，致盲其目，不孝已甚，儒當若是耶！」裘曰：「時文之外，別有學問某實不知。若祖母受苦，實某妻不賢，非某之罪。」王曰：「夫為妻綱，人間一切婦人罪過，陰司判者總先坐夫男，然後再罪婦人。汝既為儒士，如何卸責於妻？汝三中副車，以汝祖父陰德蔭庇，並非仗汝之文才也。」

言未畢，忽聞殿外有鳴鑼呵殿聲甚遠，內亦撞鐘伐鼓應之。一「勇」字軍人虎皮冠者報「朱大人到。」王下閣出迎。裘踉蹌下殿，伏東廂竊視，乃刑部郎中朱履忠，亦裘戚也。裘愈不平，罵曰：「果然陰間勢利！我雖讀爛時文，畢竟是副榜；朱乃入粟得官，亦不過郎中，何至地藏王親出迎接哉！」「勇」字軍人大怒，以杖擊其口，一痛而蘇。見妻女環哭於前，方知死已二日，因胸中餘氣未絕，故不入殮。

此後南湖自知命薄，不復下場，又三年卒。

【○治鬼二妙】
婁真人勸人遇鬼勿懼，總以氣吹之，以無形敵無形。鬼最畏氣，轉勝刀棍也。張豈石先生云：「見鬼勿懼，但與之鬥，鬥勝固佳，鬥敗，我不過同他一樣。」

【○狐讀時文】
四川臨邛縣李生，年少家貧。偶閑坐，一老叟至，揖而言曰：「小女與君有緣，知君未娶，願偕秦晉之婚。」李曰：「我貧，無以為娶。」叟曰：「郎但許我，娶妻之費，郎勿憂。」生方疑且驚，俄而香車擁一美人至，年十七八，妝奩甚華，几案楎椸之物，無不攜來。叟具花燭，呼婿及女行交拜撒帳之禮，曰：「婚事畢，吾去矣。」

生挽女解衣就床，女不可，曰：「我家無白衣女婿。須汝得科名，吾才與汝成婚。」生曰：「考期尚遠，卿何能待？」曰：「非也。只須看君所作文章，可以決科，便可成婚，不必俟異日。」李大喜，盡出其平時所作四書文付女。女翻視良久曰：「郎君平日讀袁太史稿乎？」曰：「然。」女曰：「袁太史文雄奇，原利科名，宜讀。然其人天分高，非郎所能學也。」因取筆為改數句曰：「如我所作，像太史乎？」曰：「然。」曰：「汝此後為文，先向我問作意，再落筆，勿草草也。」李從此文思日進，壬午舉於鄉。

此女在其家，事姑孝，理家務當，至今猶存，人亦忘其為狐矣。此事臨邛知州楊潮觀為予言。

【○何翁傾家】
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長子尤陋。娶婦王氏美，內薄其夫，鬱鬱不得志死。死後鬼常憑次婦史氏為厲，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廟。

越數日，忽換一鬼憑次婦言曰：「請親翁答語。」何錯愕，問：「為誰？」曰：「我史某，爾次婦之父也。死後為郡神掌案吏，不復留心家事。昨見翁牒，方知我女為王氏鬼所苦。我懇本官，已將王氏發配雲南，嗣後可無患。惟是我女適翁家時，我已去世，家業蕭條，愧無妝奩，至今耿耿。茲在冥司積白金五百兩，當送女室。翁可於本月十六日子時備香燭果帛，同次子祭廚房之西南隅，焚帛鋤土即得矣。」並戒：「是夕備素筵一席，我將邀二三同輩來慶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鋤土，竟得空壇，父子怏怏。至夕，鬼又憑婦曰：「翁運可謂蹇矣！我多年蓄積，一旦為犬子奪去，奈何？」先是，何翁有姊適徐氏，生一兒，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幾，犬子亦亡，其資竟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來奪取五百金，蓋鬼事鬼知也。

越半載，次婦歸寧，暮回家進門，忽倒地大哭，極口罵何翁不絕，舉家驚。聽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謀舁入內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三娘子在房晚妝，忽將妝台打碎，拍桌大呼，勢甚凶猛，不解何故？」何翁夫婦入視，則又有鬼憑焉，乃王氏之解差鬼，罵曰：「何老奴才，太沒良心！自家兒媳，全不顧恤，忍心控害，押赴遠方。且倚仗爾親翁史某作掌案吏勢，叫我走此萬里苦差，分文不給，如何得至雲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將身配我。我與伊回不得家鄉，進不得衙門，只好借爾家做洞房花燭。快溫酒來，與我解寒！」何氏次、三兩媳本對房居，此後王憑次婦，則差憑三媳；王憑三媳，則差憑次婦，終日不安。翁奔告神廟，神不復靈。翁大費資財，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蘭方九，應招而來。先作符十數張，遍貼其宅之前後門。再入室仗劍步罡。兩婦先於房作笑罵狀，次作驚竄狀，後作哀懇狀。忽屋角響聲如雷，兩婦伏地。蘭持小瓶曰：「鬼入！鬼入！」旋封其口，而兩婦醒。蘭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屍僵出血，乃焚灰與小瓶合埋，用石鎮之，其祟永絕。而何翁從此傾家。

【○江軼林】
江軼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呂泗場，娶妻彭氏，情好甚篤。彭歸江三年，軼林甫弱冠，未遊庠。一夕，夫婦同夢軼林於其年某月日遊庠，彭氏即於是日亡。學使臨通州，呂泗場距通州百里，軼林以夢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功名事重，夢不足憑。」軼林強行。及試，果獲售，案出，即夢中月日也。軼林大不懌。越二日，果聞彭訃。試畢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設死者衣衾於柩側，舉家躲避，言魂來赴屍，名曰：「回煞」。軼林痛彭之死，即於回煞夜舁床柩旁，潛處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聞屋角微響，彭自房簷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燈稽首，燈即滅。滅後，室中自明如晝。軼林惟恐驚彭，不敢聲。彭自靈前循柩走至床，揭帳低聲呼曰：「郎君歸未？」軼林躍出，抱持大哭。哭罷，各訴離情，解衣就寢，歡好無異生前。軼林從容問曰：「聞說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與偕，爾何得獨返？」彭曰：「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則羈絏而從。冥司念妾無罪，且與君前緣未斷，故縱令獨回。」軼林曰：「爾無罪，何故早死？」曰：「修短數也，不論有罪無罪。」軼林曰：「卿與我前緣未斷，今此之來，莫非將盡於此夕乎？」答曰：「尚早。前緣了後，猶有後緣。」言未畢，聞戶外風起，彭大懼，以手持軼林曰：「緊抱我！護持我！凡作鬼最怕風，風倘著體，即來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遠處去矣。」雞鳴言別，軼林依依不舍。彭曰：「無庸，夜當再會。」言訖而去。由此每夜必來。來，檢閱生時奩物，為軼林補綴衣服。

兩月餘，忽欷歔泣曰：「前緣了矣！此後當別十七年，始與君續後緣。」言訖去。軼林美少年，家豐於財，里中願續婚者眾，軼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歷通、泰、儀、揚、俱不得，仍歸呂泗。

呂泗故邊海，有海舶自山東回者，載老翁夫婦來，言「本士族，止生一女，依叔為活。其叔欲以其女結婚豪族，翁頗不願，故來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人為翁言軼林，翁甚欲之；言諸軼林，軼林必欲一見其女乃可。翁許之，見則宛然一彭也。問其年，曰：「十七矣。」其生時月日，即彭死之兩月後也。軼林欣然訂娶，歡好倍常。性情喜好，仿佛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軼林字曰「蓬萊仙子」，隱喻彭仙再來也。子曰彭兒，女曰彭媳，歡聚者十七載，夫婦得疾先後卒。

【○裹足作俑之報】
杭州陸梯霞先生，德行粹然，終身不二色。人或以戲旦妓女勸酒，先生無喜無慍，隨意應酬。有犯小罪求關說者，先生唯唯。當事者重先生，所言無不聽。或訾先生自貶風骨，先生笑曰：「見米飯落地，拾置几上心才安，何必定自家吃耶？凡人有心立風骨，便是私心。吾嚐奉教於湯潛庵中丞矣。中丞撫蘇時，蘇州多娼妓，中丞但有勸戒，從無禁捉。語屬吏曰：『世間之有娼優，猶世間之有僧尼也。僧尼欺人以求食，娼妓媚人以求食，皆非先王法。然而歐公《本論》一篇既不能行，則饑寒怨曠之民作何安置？今之虐娼優者，猶北魏之滅沙門毀佛像也，徒為胥吏生財。不揣其本而齊其末，吾不為也。』」

一日者，先生夢皂隸持帖相請，上書「年家眷弟楊繼盛拜」。先生笑曰：「吾正想見椒山公。」遂行至一所，宮殿巍然；椒山公烏紗紅袍，下階迎曰：「繼盛蒙玉帝旨，任滿將升，此坐需公。」先生辭曰：「我在世間不屑為陽官，故隱居不仕，今安能為陰間官乎？」椒山笑曰：「先生真高人，薄城隍而不為！」語未畢，有判官向椒山耳語。椒山曰：「此案難判，須奏玉帝再定。」先生問：「何案？」曰：「南唐李後主裹足案也。後主前世本嵩山淨明和尚，轉身為江南國主。宮中行樂，以帛裹其妃窈娘足為新月之形，不過一時偶戲。不料相沿成風，世上爭為弓鞋小腳，將父母遺體矯揉穿鑿，以致量大校小，婆怒其媳，夫憎其婦，男女相貽，恣為淫褻。不但小女兒受無量苦，且有婦人為此事懸梁服鹵者。上帝惡後主作俑，故令其生前受宋太宗牽機藥之毒，足欲前，頭欲後，比女子纏足更苦，苦盡方薨。近已七百年，懺悔滿，將還嵩山修道矣。不料又有數十萬無足婦人奔走天門喊冤，云：『張獻忠破四川時，截我等足堆為一山，以足之至小者為山尖，雖我等劫運該死，然何以出乖露醜一至於此！豈非李王裹足作俑之罪？求上帝嚴罰李王，我輩目才瞑。』上帝惻然，傳諭四海都城隍議罪。文到我處，我判：『孽由獻忠，李後主不能預知，難引重典。請罰李王在冥中織屨一百萬，償諸無足婦人，數滿才許還嵩山。』奏草雖定，尚未與諸城隍會稿，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習俗難醫，愚民有焚其父母屍以為孝者，便有痛其女子之足以為慈者，事同一例也。」椒山公大笑。先生辭出，醒竟安然。

嗣後，椒山公不復來請，壽八十餘，卒。常笑謂夫人曰：「毋為吾女兒裹足，恐害李後主在陰司又多織一雙屨也。」

【○判官答問】
謝鵬飛，以仁和廩生為陰間判官，晝如平人，夜則赴冥司勾當公事。友朋多托查壽數，不肯。人疑其懼泄天機，曰：「非也。陽間有司衙門惟犯罪涉訟者才有文簿可查，否則百姓林林總總，誰有工夫為造保甲冊？官府聽其自來自去耳，陰間亦然。君輩不涉訟，不犯冥拘，氣數來則生，氣數盡則死，我實無冊可查。」問：「瘟疫死者可查乎？」曰：「此陽九百六陰陽小劫，應死者府縣考試，有點名簿，恰可以查。然皆庸庸小民，方入此冊；若有來歷之人，便不在小劫數中來去，猶之陽間有官蔭者不考童生也。」問：「疫外尚有大劫數乎？」曰：「水火刀兵是大劫數，此則貴顯者難逃矣。」問：「冥司神孰尊？」曰：「既曰冥司，何尊之有？尊者，上界仙官耳。若城隍、土地之職，如人間府縣俗吏，風塵奔走甚勞苦，賢者不屑為。昔白石仙人終朝煮白石，不肯上天，人問故，曰：『玉宇清嚴，符錄麻起，仙官司事者甚勞苦，故願逍遙於山巔水涯，永為散仙。』亦此意也。」

【○蔣太史】
蔣太史士銓官中書時，居京師賈家胡同。十一月十五日，兒子病，與其妻張夫人在一室中分床臥，夢隸人持帖來請，不覺身隨之行。至一神廟，入門小憩。見門內所塑泥馬，手撫之，馬竟動，揚其鬛。隸扶蔣騎上，騰空而行，下視田畝，如棋盤縱橫。俄而，雨濛濛然，心憂濕衣，仰見紅油傘，有一隸擎而覆之。

未幾，馬落一大殿階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天堂」，右扁曰「地獄」。蔣望天堂上軒軒大明，地獄則黑深不可測。所隨隸亦不復見。殿旁小屋有老嫗擁鑊炊火，問：「何所煮？」曰：「煮惡人。」開鍋蓋視之，果皆人頭。地獄井邊有人，衣藍縷，自往投入。嫗曰：「此王爺將囚寄獄也。」 蔣問：「此非人間乎？」曰：「何必問！見此光景，亦可知矣。」蔣問：「我欲一見王爺可乎？」曰：「王請君來，自然接見，何必性急？君欲先窺之亦可。」因取一高足几登蔣。蔣從殿隙窺王：王年三十餘，清瘦微鬚，冕旒盛服，執笏北向。嫗曰：「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畢，隨聞正門豁然開，召蔣入。蔣趨進，見王服飾盡變：著本朝衣冠，白布纏頭，以兩束布從兩耳拖下，若《三禮圖》所畫古人冕服狀。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滿當去，此坐乞公見代。」音似常州武進人。蔣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來。」王有慍色，曰：「公有才子之名，何不達乃爾！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壽命，與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壽命，與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將公姓名奏明上帝，無可挽回。」言畢，自掀其椅，背蔣坐，若不屑相昵者。蔣亦怒發，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厲聲曰：「不近人情，何動蠻也！」大喝而醒，覺一燈熒然，身在床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蔣曰：「且住，恐驚太夫人。」因憑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覺又到冥間。殿宇恰非前處，殿下設五座位，案積如山，四座有人，專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蔣隨行至第三座視之，本房老師馮靜山先生也，急前拱揖。馮披羊皮袍，卸眼鏡欣然曰：「足下來，好，好。此間簿書忙極，非足下助我不可。」蔣曰：「老師亦為此言乎？門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師深知，如何能來？」馮慘然曰：「聽足下言，觸起我生前心事矣。我雖無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來之人。現在陽間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頃，取巾拭淚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劉也，本屬可笑，汝速歸料理身後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手作別而醒，窗外雞已鳴，太夫人亦已聞知，抱持哭矣。

蔣素與藩司王公興吾交好，乃往訣別，且托以身後。王一見驚曰：「汝滿面塗鍋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氣之襲人也？」蔣告以夢。王曰：「勿怖，惟禮斗誦《大悲咒》可以禳之。汝歸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蔣太夫人平時奉斗頗虔，乃重建壇，合家持齋祈禱，兼誦咒語。至期，是冬至節日，諸親友來賀，環而守之。至三更，蔣見空中飛下轎一乘，旗數竿，輿夫數人，若來迎者，乃誦《大悲咒》逼之。漸近漸薄，若煙氣之消釋焉。逾三年，始中進士，入翰林。

【○李敏達公扶乩】
李敏達公衛，未遇時，遇乩仙，自稱零陽子，為判終身云：「氣概文饒似，勛名衛國同。欣然還一笑，擲筆在秋紅。」旁小注曰：「秋紅，草名。」當其時，無人解者。後公為保定總督，劾總河朱藻而薨。後人方悟：朱者，紅也；藻者，草也。

【○呂道人驅龍】
河南歸德府呂道人，年百餘歲，鼻息雷鳴。或十餘日不食，或一日食雞子五百，吹氣人身，如火炙痛。或戲以生餅覆其背，須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襖，日行三百里。

雍正間，王朝恩為北總河，築張家口石壩不成，糜帑數萬，憂懣不食。適呂至曰：「此下有毒龍為祟。」王問：「汝能驅之否？」曰：「此龍修煉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築浮山堰崩，傷生靈數萬，此龍孽也。公欲壩成，須貧道親下河與鬥，庶幾逐龍去而壩可成。然貧道福命薄，慮為所傷，必須仗聖天子威靈、大人福力護持之。」曰：「若何而可？」曰：「請王命牌，油紙裹縛貧道背上。用河道總督印鈐封，大人手書姓名加封之，乃可。」如其言，道士遂仗劍入水。

頃刻黑風起，雷電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來署，提血劍，腥涎滿身，背傴僂，曰：「貧道脅骨為龍尾擊斷矣。然貧道亦斬龍一臂，臂墜水，僅留一爪獻公。龍受傷奔東海去，明日壩可成也。」王大喜，呼酒勞之，欲延蒙古醫為之接骨。曰：「不必。貧道運真氣養之，半年後可平復也。」次日，王公上工下掃，石壩果成。所藏龍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龍涎香，懸之，蚊蠅遠避。

呂自言與李自成交好，曾為繫草鞋帶。又與賈士芳同受業於王先生某。先生常言：「汝願，故道可成；賈好利，又自作聰明，必不善終，然亦須名動天子。」嵇文敏公為總河入都陛見，家人不得家信，問呂，呂曰：「汝家大人，已被大木撐入眼矣。」舉家驚，恐有目疾。已而授東閣大學士，方知「目」旁「木」乃「相」字耳。乾隆四年，呂入都，諸王公延之治疾，脫手愈。徐文穆公第六子虛陽不閉，呂一見曰：「公子面上血不華色，不過夢遺耳。」令閉目臥地袒胸，手一鐵針，長尺餘，直刺其心，拔之，血隨針出，如一條紅絲。取口唾拭其創處，旁人駭絕，而公子不知，是夕病痊。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道人曰：「俟天晴日來治。」至期，手撮日光揉之，熱透五髒而愈。問導引之術，不肯言，乃引其僮私問之。曰：「無他異也，每早至曠野，紅日始出，見道人向日作虎跳狀，手招日光納口中，且吸且咽，如是者再。」

【○盤古以前天】
相傳陰沉木為開辟以前之樹，沉沙浪中，過天地翻覆劫數，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萬年不壞。其色深綠，紋如織錦。置一片於地，百步以外，蠅蚋不飛。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沙中湧出一棺，形制詭異：頭尖而尾闊，高六尺餘。識者曰：「此陰沉木棺也，必有異。」啟其前和，中有人，眉目口鼻與木同色，臂腿與木同紋理，恰不腐壞。忽開眼仰視空中，問曰：「此青青者何物耶？」眾曰：「天也。」驚曰：「我當初在世時，天不若是高也。」語畢，目仍瞑。人爭扶起之，合邑男女群來看盤古以前人。忽然風起，變為石人。棺為邑宰某所得，轉獻制府。予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將混沌時人也。緯書云：「萬年之後，天可倚杵。」此人言天不若今之高，信矣。

vernacular:
〈木箍頸〉說，關東獵戶兄弟出獵時，遇一個三尺高、白鬚幅巾的小人。兄長問他是誰，他不答，只吹馬使馬驚，兄長怒而射之，追去不回。弟弟尋到樹下，見兄長倒地，脖子長到數尺；小人又從樹中出來吹弟弟，弟弟覺得頸癢，一搔就越長，像要變成蛇頸，只能抱頸逃回。後來頸項痿廢，須用木板和鐵箍支住。有人說這小人是水木之精遊光、畢方一類，若能呼其名便不害人，見《抱朴子》。白話說，這則用古書精怪名來解釋獵戶怪病，保留博物式注腳。

〈掘塚奇報〉說，杭州朱某靠盜墓起家，還設乩預卜墓中財物。岳王曾降壇警告他發塚取死人財，罪過重於盜賊，再不改便斬他，朱一度停手。後來同黨無生路，又誘他請乩；西湖水仙降說保俶塔下富人墳可得千金。朱等找到填塞枯井，掘出大石槨，請會飛杵咒的僧人開槨。僧貪財誦咒，槨中伸出青臂把僧抓入，撕食得血肉狼藉。朱等逃散，次日井已不見，而淨寺失僧，朱因此涉訟破家，獄中自縊。朱還曾說見過紫僵、白僵、綠僵、毛僵，以及鐵索懸金飾犀皮朱棺、銅人托棺等奇墓。白話說，這則一面記盜墓見聞，一面以“奇報”收束：貪死人財，最後被死人世界反噬。

〈一目五先生〉說，浙中有五個瘟鬼，四個全瞎，只有一鬼有一隻眼，眾鬼靠他看路，稱一目五先生。疫年五鬼聯袂而行，趁人睡熟以鼻嗅人，一鬼嗅則病，五鬼共嗅則死。錢某夜宿旅店未眠，看見五鬼來到，四鬼要嗅幾位客人，一目先生分別說此大善人不可、此大有福不可、此大惡人也不可；最後指兩個不善不惡、無福無祿的人，說不吃他們吃誰。四鬼群嗅，二客氣息漸弱，五鬼肚腹漸脹。白話說，瘟疫在這裡不是賞善罰惡，而是專挑庸常無護持者下手，冷得很。

〈夢乞兒煮狗〉說，陳清波夜夢到土地廟後，見幾個乞兒剝黃狗烹煮，狗像剛被打死。狗主人來罵，乞兒群起毆死他。三日後陳又夢城隍差役拿牌票來，說狗主人鬼魂控告惡丐，牒內列陳為證人，到期須往陰司。陳辭館回家，托親友徐某買白雄雞寫上自己姓名，到城隍廟招魂，以免靈魂迷路。到期陳果無病而死，徐才急買白雞去廟，但廟中演戲人擠，到傍晚才喊魂；回家時盛暑屍已腐。白話說，這則把作證也寫成陰司差役，錯過招魂時機便回不來。

〈一棺藏十八人〉說，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灘土得一方扁如箱的棺。打開後有九格，每格藏兩個人，老幼男女各長尺許，形貌如生，不知是何怪。白話說，這是短小的異棺記，只留下物件奇異，不作解釋。

〈真龍圖變假龍圖〉說，仙遊令宋某清廉峭直，自比包公。王監生與佃戶妻私通，騙佃戶遠赴四川經商，三年未歸，村人傳說王謀害本夫。宋令路過村中，見旋風從井中起，撈井得男屍，便認為是佃戶，嚴刑逼王監生與佃妻招認，將二人處死，邑人稱他宋龍圖。翌年佃戶從四川回來，看見戲台正演自己被害案，才知妻子冤死，哭控省城。臬司重審，宋因誤勘平人致死抵罪。白話說，這則直指清官也會因自信和酷刑製造冤案，“真龍圖”變成“假龍圖”。

〈莆田冤獄〉說，王監生豪橫，偽造契約賄縣令奪張嫗五畝田。張嫗日罵其門，王便買通鄰人打死她，又召其子來看，反誣兒子弒母。兒子不堪刑訊招供，將被凌遲。總督蘇昌疑案情不合常理，命兩知府在城隍廟會審，但二府仍照前擬罪。兒子被綁出廟時大呼城隍無靈，西廂忽倒；出門又見泥皂隸移前，以梃阻路。眾人大噪，兩府重審，終雪其冤，王監生伏法。白話說，冥顯不代替審判，卻逼官員重新審判，城隍香火也因此更盛。

〈水鬼畏囂字〉說，趙衣吉稱鬼有氣味：水死鬼有羊臊氣，岸死鬼有紙灰氣；人在船上若聞羊臊，須急寫“囂”字，可以遠害。白話說，這是民間避水鬼的小訣，保存為信仰材料即可，不可作安全保證。

〈狐仙知科舉〉說，錢琦、蔡應彪未第時到吳某家飲酒，吳家奉狐仙。酒肴備好後忽被狐仙攝去，客人疑主人惜費，查看廚房才知確曾備菜。蔡大呼若今科有一人中舉，狐仙便還酒肴；若無人中，就全吃了也罷。未久主人笑說酒肴已全還，今年必有人中。是年錢公登第，蔡遲一科。白話說，狐仙偷席面，最後變成預告科名的驗證。

〈鬼爭替身人因得脫〉說，縫衣匠王二夜過吼山，被兩個黑面水鬼拖入河，又被山上吊死鬼用大繩套腰往山上拉。水鬼說王二是自己的替身，吊鬼說王二是成衣師父，水鬼赤身在水中無衣可做，不如讓給自己。王二昏迷中仍記掛手中女裙衫賠不起，便掛到樹上。恰好叔父路過，見月下樹上紅綠女衣，近前查看，三鬼散去，王二口耳塞滿青泥而得救。白話說，替身爭奪因職業笑話而延宕，最後靠衣物被人發現脫難。

〈城隍神酗酒〉說，沈豐玉在武康幕中，被同事袁某拿江洋大盜沈玉豐的公文倒標名字作玩笑，沈怒焚去。夜裡沈夢被鬼役鎖到城隍廟，城隍醉中按公文認他是殺人大盜，杖責後押獄。鬼卒私語城隍與夫人飲醉，只能去別衙申冤。路過關帝廟時，沈呼冤，帝君審明後判城隍酗酒妄刑應參治，袁以人命為兒戲應奪壽，知縣失察罰俸，沈五臟已傷不能復活，送往山西某家為子、二十歲中進士補償。沈醒後腹痛三日而死，袁不久吐血亡，城隍像自仆，知縣亦罰俸三月。白話說，這則把陰司也寫成會醉酒誤判的官場，關帝成為更高審級。

〈地藏王接客〉說，裘南湖三中副榜不第，怒到伍相國祠焚黃訴不平，幾日後病死。魂到陰間，見老嫗煮小兒頭足，說是墮落僧偷得人身，須使其早夭。老嫗又說伍相國不管祿命，只把他的狀轉給地藏王。裘買名帖，自稱儒士；紙店翁勸他寫副榜即可，還要多備紙錢作門包。裘不信，到了佛殿被勇字鬼卒喝罵，幸翁代納門包才通報。地藏王責他自稱能文，其實只會爛八股，又不孝祖母，三中副榜也靠祖父陰德，不靠文才。裘又見朱履忠來，地藏王親迎，罵陰間勢利，被鬼卒打口而醒，才知已死二日。白話說，這則極諷刺：陰間有門包，也有勢利，但裘的狂傲和不孝同樣被剝得乾淨。

〈治鬼二妙〉說，婁真人勸人遇鬼不要怕，以氣吹鬼，因無形敵無形，鬼最怕人氣，比刀棍更勝。張豈石則說，見鬼不要怕，只管和它鬥，鬥勝最好，鬥敗也不過和它一樣。白話說，這是兩則短訣，一則以氣壓鬼，一則以膽壯鬼。

〈狐讀時文〉說，臨邛李生貧而未娶，一老叟忽來說女兒與他有緣，不必憂婚費。美人香車妝奩俱至，婚禮成後，女子卻說家中沒有白衣女婿，須李得科名或文章可決科才同房。她讀李平日四書文，指出他學袁太史文，但天分不及，應先問作意再落筆，並替他改文。李從此文思日進，壬午舉於鄉。狐妻在家孝順婆母、治理家務，人也忘了她是狐。白話說，這則把狐妻寫成科舉文章教練和賢內助。

〈何翁傾家〉說，通州何翁長媳王氏貌美而嫌夫醜，鬱鬱死後常附次媳作祟。何翁告城隍後，次媳又被親家史某之鬼附身，說自己在冥司為掌案吏，已把王氏發配雲南，還要送五百兩給女兒作妝奩。何家照指示挖土卻只得空壇，鬼說錢被何家外甥犬子搶走，因何翁曾薄待他。半年後王氏從配所逃回，又有解差鬼附三媳，說押王氏萬里無差費，王氏感其恩嫁給他，兩鬼借何家作洞房。兩媳此後輪流被附，何翁求神無效，耗資請江西道士蘭方九。蘭以符劍收鬼入瓶，又開王氏墓，見屍如生，焚灰合瓶埋石鎮，祟才絕，何家也傾敗。白話說，這則把家內婚姻不平、陰司人情、差費與方士除祟糾成一團。

〈江軼林〉說，江軼林與妻彭氏情篤，夫婦同夢江某日入學、彭同日亡。彭勸他仍去考，江果中學，案出日正是夢日，兩日後聞妻死。回煞夜，江躲在柩旁床中等妻魂，三更彭自房簷下來，先拜燈使燈滅，室中反明如晝；她尋夫，江出抱哭，二人歡好如生前。彭說自己無罪，與江前緣未斷，故得獨回；作鬼最怕風，風著體便會被吹遠。此後她每夜來，兩月後說前緣已了，十七年後續後緣。江守候十七年，終遇一山東女子，年十七，貌性皆似彭，生日正是彭死後兩月，遂娶之，夫婦又同處十七年。白話說，這則是少見的深情還魂與轉生續緣故事。

〈裹足作俑之報〉說，陸梯霞夢見楊繼盛請他接任城隍，他辭不做陰官。正遇南唐李後主裹足案：李後主前世為嵩山和尚，轉生國主時以帛裹妃窈娘足為新月，原是偶戲，卻流成女子纏足惡俗，使無數女子痛苦乃至自殺。上帝已令他受牽機藥之苦，懺悔七百年將還嵩山，又有張獻忠屠蜀時被截足婦人告冤，要求嚴罰作俑者。楊繼盛擬判李後主在冥中織鞋一百萬雙，償無足婦人，滿數才許還山。陸說習俗難醫，焚父母屍以為孝、痛女子足以為慈，同一愚民之病。醒後他常笑說別給女兒裹足，免得李後主又多織一雙鞋。白話說，這則非常明確地批判裹足，把風俗傷害追到作俑者身上。

〈判官答問〉說，謝鵬飛白天如常人，夜赴冥司為判官。朋友常託他查壽數，他說陰間不會替所有人造冊，只有涉訟、被拘者才有文簿；不涉冥案的人只是氣數來生、氣數盡死，無冊可查。瘟疫屬陰陽小劫，有點名簿可查，但多是庸常小民，有來歷者不在此冊；水火刀兵是大劫數，貴顯也難逃。又說冥司城隍土地如人間府縣俗吏，奔走勞苦，賢者不屑為，上界仙官才尊。白話說，這則像陰間制度問答，將生死簿、疫劫、官職尊卑分層說明。

〈蔣太史〉說，蔣士銓在京時夢被隸人請往冥府，騎泥馬騰空，見天堂井明亮、地獄井黑深，老嫗鍋中煮惡人頭。冥王說自己任滿將去，請蔣代位；蔣以母老子幼辭，王怒說每人自有壽命，世事要了就了，已奏上帝不可挽回。蔣怒拍几醒來，後又夢到另一冥府，見本房老師馮靜山也任冥官，馮說常州老劉保奏蔣，二十日上任。蔣託王興吾，王勸禮斗誦《大悲咒》。冬至日眾親守護，三更蔣見空中轎旗來迎，誦咒逼退，迎轎漸散如煙。三年後他中進士入翰林。白話說，這則把士人拒任冥官、家人祈禳和功名延後連在一起。

〈李敏達公扶乩〉說，李衛未遇時，乩仙零陽子為他判終身，詩中說氣概似文饒、勛名同衛國，最後“擲筆在秋紅”，旁註秋紅是草名。當時無人懂，後來李衛任保定總督，彈劾總河朱藻後去世，才悟朱是紅，藻是草。白話說，這則是扶乩讖語後驗，以字義拆合應事。

〈呂道人驅龍〉說，河南呂道人百餘歲，鼻息如雷，能久不食也能一日食雞蛋五百，吹氣如火。王朝恩築張家口石壩不成，呂說河下有二千年毒龍，梁武帝浮山堰崩也是此龍孽。呂請王命牌和總督印封背上，仗劍入水與龍鬥。黑風雷電後，呂斷肋而歸，說斬龍一臂，龍奔東海，次日壩果成；獻出龍爪，大如水牛角，有龍涎香，能避蚊蠅。後文又記呂預言官相、針刺療病、撮日光治腰痛等事。白話說，這是道士異能集成，含驅龍、預言、醫治、導引等材料；其中治病與法術不可當現代療法。

〈盤古以前天〉說，陰沉木被傳為開闢以前之樹，歷天地翻覆劫後再出，入土萬年不壞。康熙年間天台山崩，沙中湧出陰沉木棺，形制頭尖尾闊。開棺見一人眉目肢體都與木同色同紋，忽開眼問空中青青者是什麼。眾人說是天，他驚說自己在世時天沒有這麼高。眾人爭看盤古以前人，忽起風，棺中人化為石人。白話說，這則以古棺活人想像天地曾更低、更混沌，把緯書“萬年之後，天可倚杵”的說法故事化。

總看卷九，袁枚把盜墓奇報、冤獄翻案、瘟鬼擇人、狐仙科舉、城隍誤判、地藏王訓斥、還魂續緣、反裹足議論、冥府制度問答和道士驅龍放在同卷。白話翻譯要讓每則的“驗”與“疑”都可見：有些靠鬼神伸冤，有些反而揭出官府或陰司都會誤判；有些是虔信，有些明顯在諷刺門包、勢利、胥吏和術士。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見聞、異物與驗證的研究，可補充木箍頸、掘塚、一棺藏十八人、盤古以前天等材料；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冥府、情欲與文人筆記的研究，可參看江軼林、地藏王接客、蔣太史等篇；Rania Huntington關於異類、狐鬼與非人敘事的研究，可補充狐仙知科舉、狐讀時文、瘟鬼、水鬼等故事；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性別與筆記小說話語的研究，可用於閱讀狐妻、還魂妻、裹足批判和冥婚/冥府敘事。卷中盜墓、疫病、招魂、驅鬼、扶乩、道術、醫治、酷刑、冤獄與女性身體傷害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宗教想像與社會史材料說明，不提供醫療、法律、儀式或其他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11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11

original:
【○通判妾】
徽州府署之東，前半為司馬署，後半為通判署，中間有土地祠，乃通判署之衙神也。乾隆四十年春，司馬署後牆倒，遂與祠通。

其夕，署中老嫗忽倒地，若中風狀。救之蘇，呼饑；與之飯，啖量倍於常。左足微跛，語作北音，云：「我哈什氏也，為前通判某妾，頗有寵，為大妻所苦，自縊桃樹下。縊時希圖為厲鬼報仇，不料死後方知命當縊死，即生前受苦，亦皆數定，無可為報。陰司例：凡死官署者，為衙神所拘，非牆屋傾頹，魂不得出。我向棲後樓中，昨日袁通判到任來，驅我入祠，此後饑餒尤甚；今又牆傾，傷我左腿，困頓不可耐。特憑汝身求食，不害汝也。」自是嫗晝眠夜食，亦無所苦，往往言人已往事，頗驗。

先是司馬有愛女卒於家，赴任時置女靈位某寺中，歲時遣祭，皆嫗所不知。司馬見其能言冥事，問：「爾知我女何在？」答曰：「爾女不在此，應俟我訪明再告。」翌日，語司馬云：「爾女在某寺中甚樂，所得錢鈔，大有贏餘，不願更生人間，惟今春所得衣裳太窄小，不堪穿著。」司馬大駭，推問衣窄之故。因遣家人往祭時，所製衣途中為雨毁，家人潛買市上紙衣代之故也。

未幾，新通判蒞任，方修衙署，動版築，嫗曰：「牆成，我當復歸原處，但一入，又不知何年得出，敢向諸公多求冥錢，夜焚牆角下，我得之賂衙神，便可逍遙宇內焉。」司馬如其言，焚之。次日，嫗有喜色曰：「主人甚賢，無以為別，我善琵琶，且能歌，能飲酒，當歌一曲謝主人。」司馬為設醴置琵琶，嫗彈且歌云：「三更風雨五更鴉，落盡夭桃一樹花。月下望鄉台上立，斷魂何處不天涯。」音調淒惋，歌畢，擲琵琶瞑目坐。眾再叩之，蹶然起，語言笑貌，依然蠢老嫗，足亦不跛矣。

內幕崔先生常與問答。其言饑時，崔云：「此與府廚近，何不赴廚求食？」答云：「府署神尤嚴，不敢入。」其言袁通判見驅時，崔云：「袁通判上任大病，爾何必避？」答云：「他雖病，未至死，將來還要升官，我敢不避？」袁通判者，余弟香亭也。

【○劉貴孫鳳】
阜陽王尹，遣家人劉貴偕役孫鳳至江寧公幹。鳳素強悍，好管世上不平事。正月二日，貴邀鳳晨飲淮清橋，鳳於稠人中戟手罵曰：「新歲非索債之時，酒店非肆毆之地，渠可欺，我不可欺！」為扯拽衛護之狀。同伴不解其故，方欲問之，鳳忽瞑目云：「彼負我債，我遲至數十年，蹤跡七千餘里，今才獲之。干汝何事，乃為放去？汝既放彼，汝當代償。」語畢，自批其頰，眾共持之。俄而口涎目瞪，頹然倒地，眾舁之旋寓。

少頃蘇云：「我入店見市中一人，額有血痕，狀類乞丐，手捽一儒生討債，捶吐交下。儒生不勝痛，遍向市人求救，無一應者。我心不平，忿然大罵。其人驚釋手，儒生趨避我右。其人來奪，我拳揮之。格鬥間，儒生遂走，不知所往。不料索債人遂為我祟，然彼時不備，故為所欺。今若再來，當痛捶之。」因以馬鞭自衛。眾見其無恙，稍稍散去，惟貴與同處。

抵暮。鳳語貴曰：「其人至門外矣。」方執鞭欲起，而手足皆若被縛，批頰詈罵如前。貴窘揖鳳而言曰：「汝為何人？渠負汝何債，我當代償。」鳳曰：「我名王保定，儒生名朱祥，前世負我身價，非錢債也。本與鳳無干，鳳不合強預他人事，故我怒而淩之。承汝代償，果豐，足我勾當，我即去；否則，並將及汝。」貴大恐，廣集同伴，買冥鏹數萬。燒畢，乃向貴拱手作謝狀曰：「十年後再獲儒生，還須拉鳳作證。」於是鳳蘇起，而神色散瘁，無復從前矯健矣。

【○狐詩】
汝寧府察院多狐，每歲修葺，則狐四出為閭閻害，工竣則息。學使至，多所為擾。盧公明楷到任，祭之乃安，從此成例。學使至，皆祭署後小閣，相傳狐所居。後學使至，有二僕不知，榻其上。晨起，人聞呼號聲，往視，則二僕裸縛閣下，臂上各寫詩二句。其一臂云：「主人祭我汝安床，汝試思量妨不妨。」一臂云：「前日享儂空酒果，今朝借爾代豬羊。」

【○大小綠人】
乾隆辛卯，香亭與同年邵一聯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欒城東關，各店車馬填集，惟一新開店無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間，香亭宿內間。

漏初下，各就榻燃燈，隔壁遙相語。忽見長丈許人，綠面綠鬚，袍靴盡綠，自門入，其冠擦頂槅紙，捽捽有聲。後又一小人，高不滿三尺，頭甚大，亦綠面綠衣冠，共至榻前，舉袖上下作舞狀。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聞邵語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間，見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長髯，頭戴紗帽，腰束大帶，指長人曰：「此非鬼也。」指大頭者曰：「此鬼也。」又向二人揮手作語。二人點頭，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則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紗帽者亦拱手而沒。香亭遽起，方欲出戶，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稱「怪事」不絕。香亭謂邵：「亦見大小綠人耶？」邵搖首曰：「否，否。方就枕時，覺床側小屋內陰風習習，冷侵毛髮，不能成寐，因與公相語。繼呼公不答，見屋內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數十，來去無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層疊堆門限中，上下皆滿，又一巨面大如磨盤，加於眾面之上，皆視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謂綠人也。」香亭亦告以所見，遂此不秣馬而行。

及時，聞二僕夫嘖嘖私語云：「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則病瘋佯狂。縣官疲於相驗，禁閉已十餘年。昨一宿無恙，豈怪絕耶，抑二客當貴耶？」

【○紅衣娘】
劉介石太守，少事乩仙，自言任泰州分司時，每日祈請，來者或稱仙女，或稱司花女，或稱海外瑤姬，或稱瑤台侍者。吟詩鄙俚，不成章句；說休咎，一無所應。

署後藕花洲上有樓，相傳為秦少遊故跡。一夕，登樓書符，乩忽判「紅衣娘」三字。問以事，不答，但書云：「眼如魚目徹宵懸，心似酒旗終日掛。月光照破十三樓，獨自上來獨自下。」太守見詩，覺異，請退。次夕復請，又書：「紅衣娘來也。」太守問：「仙屬何籍？詩似有怨。且十三樓非此地有也，何以見詠？」又書曰：「十三樓愛十三時，樓是樓非那得知。寄語藕花洲上客，今宵燈下是佳期。」書畢，乩動不止。太守懼，棄盤奔就寐榻，見二婢持綠紗燈，引紅衣娘冉冉至矣。拔劍揮之，隨手而滅。自是每夕必至，不能安寢。數月後遷居始絕。

【○秀民冊】
丹陽荊某，應童子試。夢至一廟，上坐王者，階前諸吏捧冊立，儀狀甚偉。荊指冊詢吏：「何物？」答曰：「科甲冊。」荊欣然曰：「為我一查。」吏曰：「可。」荊生平以鼎元自負，首請《鼎甲冊》，遍閱無名；復查《進士孝廉冊》，皆無名。不覺變色。一吏曰：「或在《明經秀才冊》乎！」遍查亦無。荊大笑曰：「此妄耳。以某文學，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欲碎其冊，吏曰：「勿怒，尚有《秀民冊》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無祿者也。人間以鼎甲為第一，天上以秀民為第一。此冊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請之。」

如其言，王於案上出一冊，黃金絲穿白玉牒，啟第一頁，第一名即「丹陽荊某」。荊大哭，王笑曰：「汝何癡也！汝試數從古有幾個名狀元、名主試乎？韓文公孫袞中狀元，人但知韓文公，不知有袞；羅隱終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羅隱。汝當歸而求之實學可耳。」荊問：「科第中皆無實學乎？」王曰：「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過數人，如韓、白、歐、蘇是也。此其姓名，別在紫瓊宮上，與汝尤無分也。」荊未對，王拂衣起，高吟曰：「一第區區何足羨，貴人傳者古無多。」荊驚醒怏怏，卒不第以終。

【○妓仙】
蘇州西磧山後有雲隘峰，相傳其上多仙跡，能舍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屢試不第，乃抗志與家人別，裹糧登焉。更上，得平原，廣百畝許，雲樹蓊鬱中，隱隱見懸崖上有一女子，衣裝如世人，徘徊樹下。心異之，趨而前，女亦出林相望。迫視，乃六七年前所狎蘇州名妓謝瓊娘也。彼此素相識，女亦喜甚，攜生至茅庵。

庵無門，地鋪松針，厚數尺，履之綿軟可愛。女云：「自與君別後，為太守汪公訪拿，褫衣受杖，臀肉盡脫。自念花玉之姿，一朝至此，何顏再生人間？因決計舍身，辭別鴇母，以進香為詞，至懸崖奮身擲下，為蘿蔓糾纏，得不死。有白髮老嫗食我以松花，教我以服氣，遂不知饑寒。初猶苦風日，一歲後，霜露風雨，都覺無怖。老母居前山，時相過從。昨老母來云，今日汝當與故人相會。以故出林閑步，不意獲見君子。」因問：「汪太守死否？」生曰：「我不知。卿仙家，亦報怨乎？」女曰：「我非汪公一激，何能至此！當感不當報。但老母向我云：『偶遊天庭，見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數其罪。』故疑其死。」生曰：「妓不當杖乎？」女曰：「惜玉憐香而心不動者，聖也；惜玉憐香而心動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獸也。且天最誅人之心，汪公當日為撫軍徐士林有理學名，故意殺風景以逢迎之，此意為天所惡。且他罪多，不止杖妾一事。」生曰：「我聞仙流清潔，卿落平康久矣，能成道乎？」女曰：「淫媟雖非禮，然男女相愛，不過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間他罪難懺悔也。」

生具道來尋仙本意，且求宿庵中。女曰：「君宿何妨，但恐仙未能成也。」因為生解衣置枕，情愛如昔，而語不及私。生摸視其臀，白膩如初，女亦不拒。然心稍動，則女色益莊，門外猿啼虎嘯，或探首於竇，或進爪於門，若相窺者。生不覺息邪心，抱女端臥而已。夜半，聞門外嗬吒聲，輿馬騶從，貴官顯者往來不絕。生怪之，女曰：「此各山神靈酬酢，每夕多有，慎勿觸犯。」

及天明，女謂生曰：「君諸親友已在山下訪尋，宜速返。」生不肯行，女曰：「仙緣有待，君再來未晚。」送至崖，一推而墮。生回望，見女立雲霧中，情殊依依，逾時影才滅。生踉蹌奔歸，見其兄與家人持楮鏹哭奠於山下，謂生已死二十七日矣，故來祭奠。訪汪太守，果以中風亡。

【○李百年】
無錫張塘橋華協權者，與好事數人設乩盤於家。其降鸞者曰仲山王問。仲山，故明進士，錫之聞人也。眾因與酬答，出語蹇澀，詩亦不甚韻，每召輒至。時華方構一樓，請仙題其扁。仙曰：「無錫秦園有扁曰『聊逍遙兮容與』，此可用乎？」眾疑此語出屈子，而必曰秦園，不似仲山語也。

一日者，與眾答問方歡，忽書：「吾欲去矣。」問：「何之？」曰：「錢汝霖家見招赴席。」乩遂寂然。錢汝霖者，亦里中人，所居去張塘橋不二三里，眾因怪而偵之，則是日以病故禱神也。

明日，仙復至，華因問：「昨夜飲錢家乎？」曰：「然。」「盛饌乎？」曰：「頗佳。」眾嘲之曰：「錢乃禱神，非請仙也，所請者城隍土地之屬，豈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仙語塞，乃曰：「吾非王仲山，乃山東李百年耳。」問：「百年何人？」曰：「吾於康熙年間在此販棉花，死不得歸，魂附張塘橋庵。庵有無主魂，與我共十三人，皆無罪孽，無羈束。里中之禱者，皆吾輩享之。」華曰：「所禱城隍諸神，俱有主名，若既無名，何得參與其間？」曰：「城隍諸神豈輕向人家飲食？所禱者都是虛設。故吾輩得而享焉。」華曰：「無名冒食，天帝知之，恐加罪，奈何？」曰：「天上豈知有禱乎，是皆愚民習俗之所為。即鬼祟索食，間或有之，究無關於生死也。況我非索之，而彼自設之，而我享之，何忤於天帝？即君家茶酒，亦非我索之也。」曰：「既如此，子何必托名於王仲山耶？」曰：「君家簷頭神執符來請，彼不敢上請真仙，所請者皆我輩也。十三人中，惟我稍識幾字，故聊以應命。使直書姓名曰『李百年』，君等肯尊奉我乎？我見此處人家扁額多仲山王問書，知為名人，故托其名來耳。」問：「『聊逍遙兮容與』六字何出？」曰：「吾但於秦家園見之，不知所出。道聽途說，見笑大方矣。」華曰：「子既無羈束，何不歸山東？」曰：「關津橋梁，是處有神，非錢不得輒過。」華曰：「吾今以一陌紙錢送汝歸，何如？」曰：「唯唯，謝謝。既見惠，須更以一陌酬於橋神，不然，仍不獲拜賜也。」

時華之侄某在旁曰：「吾早暮過橋上，汝得無祟我乎！」曰：「頃吾言之矣，鬼安能為祟？」於是焚楮錠送之，而毀其乩焉。

【○醫妒】
軒轅孝廉，常州人，年三十無子，妻張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馬學士某憐之，贈以一姬。張氏怒，以為干我家事，我亦設計擾其家。會學士喪偶，張訪得某村女世以悍聞，乃賄媒嫗說馬娶為夫人。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妝奩中有五色棒一條，上書「三世傳家搗稿砧」者也。合巹畢，群姬拜見。夫人問：「若輩何人？」曰：「妾也。」夫人叱曰：「安有堂堂學士家而有禮當置妾者乎？」即棒群姬。馬命群姬奪其棒，齊毆之。夫人力不勝，逃入房，罵且哭。群姬各擊鑼鼓亂其聲，如無聞焉者。夫人不得已，揚言將自盡，則侍者備一刀一繩，曰：「老爺久知夫人將有此舉，故備此不堪之物奉贈。」已而群姬各敲木魚誦往生咒，願夫人早升仙界，聲嘈嘈然。夫人尋死之說，又如無聞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虛疑恫喝，計已盡施，無益，乃轉嗔作喜，請學士入，正色曰：「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諸策，亦祖奶奶家傳，嚇世間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後請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禮。」學士曰：「能如是乎，夫復何言！」即重行交拜禮，命群姬謝罪叩頭，並取田房帳簿，一切金幣珠翠，盡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間，馬氏家政肅雍，內外無閑言。

張氏於學士成親日，即使人往探，召而問之，聞見群妾矣。曰：「何不棒之？」曰：「鬥敗矣。」曰：「何不罵且哭？」曰：「鑼鼓聲喧無所聞。」曰：「何不尋死？」曰：「早備刀繩，且誦往生咒送行矣。」「然則夫人如何？」曰：「已服禮投降。」張大怒，罵曰：「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婦人乎？殊誤乃娘事！」

初，學士贈姬時，群門生具羊酒往賀軒轅生，有平素酗酒者與焉。飲方酣，張氏自屏後罵客。客皆隱忍，酗酒者直前握張氏髮，批其頰曰：「汝敬軒轅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軒轅兄，是我仇也。門生無子，老師贈妾，為汝家祖宗三代計耳！我今為汝家祖宗三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群客爭前攘勸，始得脫，然裙裂衣損，幾露其私焉。張素號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損，愈恨馬學士，計惟毒苦其所贈姬以抒憤。而姬陰受學士教，一味順從，雖進門，不與軒轅生交一言，以故張雖笞詈屢加，未忍致之於死。

居亡何，學士手百金贈軒轅生曰：「明春將會試，生宜持此盤費早入都。」生以為然，歸辭張氏。張氏慮其居家狎妾，喜而許之。生甫登舟，馬遣人迎至家，扃後園中讀書，而陰遣媒嫗說張氏：「趁軒轅生外出，盍賣其妾？」張曰：「此吾心也。然賣必遠方，方無後患。」嫗曰：「易，易。」俄而，有陝西賣布客醜且胡，背負三百金來，呼姬出見，喝彩不已，即成交易。張氏餘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著身。姬乘竹轎過北橋，大呼：「我不遠出。」跳身河中，學士早備小舟，迎至園，與軒轅生同室矣。張氏聞姬投河死，方驚疑，而陝客已蹋門入曰：「我買人非買鬼。汝家賣妾，未曾說明，何得逼良為賤，欺我異方人？速還我銀！」怒且罵。張氏無以答，畀原銀三百兩去。

越一日，有白髮藍縷男婦兩老人號哭來曰：「馬學士將我女贈汝家為妾，女今安在？生還我人，死還我屍！」張氏無以答，則撞頭拚命，打碗擲盤，滿屋無完物矣。張苦求鄰佑，贈以財帛，勸解去。又一日，武進縣捕役四五人，獰獰然持朱字牌來，曰：「事關人命，請犯婦張氏作速上堂。」投鐵鏈几上，鏗然有聲。張問故，初猶不言，以銀賄之，方言：「某姬之父母在縣告身死不明事也。」張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則一切事讓他抵當，何至累我一婦人出乖露醜，堂上受訊耶？方深悔從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誤，女身之無用。自怨自恨間，忽有戴白帽踉蹌奔呼而至者曰：「軒轅相公到蘆溝橋，暴病死矣！我騾夫也，故來報信。」張氏大慟，不能言。諸捕役曰：「他家有喪事，我輩且去。」張氏成服治喪。未數日，捕役又至。張氏乃招訟師謀緩其獄，典妝奩、賣屋，賄書差捺擱此案。訟事小停，家已蕩然，日食不周矣。

前媒嫗又來曰：「夫人一苦至此，又無公子可守，奈何？」張心動，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命犯重夫，穿金戴珠。」張氏語媒嫗曰：「改嫁，命也，我敢違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須我先一見所嫁者而後可。」嫗引一美少年盛飾與觀，曰：「此某公子也，候選員外郎。」張大喜，摒擋衣飾，未滿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巹，忽房內一醜婦持大棒出，罵曰：「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處賤婢，敢來我家為妾？我斷不容！」直前痛毆之。張悔被媒紿，又私念「此是我當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慘，報復之巧，殆天意耶？」飲泣不能聲。諸賓朋上前勸醜婦去曰：「且讓郎君今日成親，有話明日再說。」於是諸少年秉花燭引張氏入臥室。

甫揭簾，見軒轅生高坐床上，大驚，以為前夫顯魂，暈絕於地，哭訴曰：「非我負君，實不得已也。」軒轅生笑搖手曰：「勿怕，勿怕，兩嫁還是一嫁。」抱上床，告以自始至終中馬老師之計。張初猶不信，繼而大悟，且恨且慚。於是修德改行，卒與某村婦同為賢妻。

【○風水客】
袁文榮公父清崖先生，貧士也。家有高曾未葬，諸叔伯兄弟無任其事者。先生積館穀金買地營葬，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時日不合，將不利某房為辭，咸捉搦之。先生發憤，集房族百餘人祭家廟，畢，持香禱於天曰：「苟葬高曾有不利於子孫者，惟我一人是承，與諸房無礙。」眾乃不敢言，聽其葬。葬三年，而生文榮公。公面純黑，頸以下白如雪，相傳烏龍轉世，官至大學士。

文榮公薨，子陛升將葬公，惑於風水之說。常州有黃某者，陰陽名家也，一時公卿大夫奉之如神。黃性迂怪，又故意狂傲，自高其價，非千金不肯至相府。既至，則擲碗碎盤，以為不屑食也；折屋裂帳，以為不屑居也。陛升貪其術之神，不得已，曲意事之。

慈溪某侍郎，墳在西山之陽，子孫衰弱，黃說袁買其明堂為葬地。立券勘度畢，從西山歸，已二鼓矣。入相府，見堂上燭光大明，上坐文榮公，烏帽絳袍，旁有二僮侍，如平生時，陛升等大駭，皆俯伏。文榮公罵曰：「某侍郎我翰林前輩。汝聽黃奴指使，欲奪其地。昔汝祖葬高曾，是何等存心！汝今葬我，是何等存心？」某不敢答。公又怒睨黃，叱曰：「賊奴！以富貴利達之說誘人財，壞人心術，比娼優媚人取財更為下流。」令左右唾其面，二人皆惕息不能聲。文榮公立身起，滿堂燈燭盡滅，了無所見。

次日，陛升面色如土，焚所立券，還地於某侍郎家。黃受唾處，滿身白蟻，緣領齧襟，拂之不去，久乃悉變為虱。終黃之世，坐臥處虱皆成把。

【○呂兆鬛】
呂公兆鬛，紹興人，以進士為陝西韓城令。嚴冬友侍讀與交好，閑話間問：「公名兆鬛，義實何取？」呂曰：「我前生乃北通州陳氏家馬也，花白色，鬛長三尺餘，陳氏畜我有恩。一日者，我在廄中聞陳氏妻生產，三日胎不得下，其戚某曰：『此難產之胎，必得某穩婆方能下之；可惜住某村，隔此三十里，一時難致，奈何？』又一戚曰：『遣奴騎長鬛馬去，立請可來。』言畢，果一蒼頭奴來騎我。我自念平日食主人芻豆，今主母有急，是我報恩時，即奮鬛行。遇一澗絕險，兩崖相隔丈許，紆其途，原可緩到，而一時救主心切，遂騰身躍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蒼頭以抱我背故，不觸峰崖，轉得不死。我死後，登時見白鬚翁引我至一衙門，見烏紗神上坐，曰：『此馬有良心，在人且難得，而況畜乎！』差役書一牒，若古篆文，縛置我蹄上，曰：『押送他一好處。』遂冉冉而升，不覺已入輪回，為紹興呂氏家兒。周歲後，頭上髮猶分兩處，如馬鬛鬖鬖然，故名兆鬛也。」

【○張又華】
安慶生員陳庶寧，就館於淮寧。重九登高，出南門，過一墓，若有青煙起者。諦視之，覺冷風吹來，毛骨作噤。歸館中。

夜夢至僧舍，明窗淨几，竹木蕭然。東壁上松江箋一小幅，上有詩，題是《牡丹》，首句云「東風吹出一枝紅」，意不以為佳，視紙尾，署「張又華」三字。正把玩間，有推門入者：瞪眼而紅鼻，身甚矮，年四十餘，曰：「我即張又華也。汝在此讀我詩，何以有輕我之意？」陳曰：「不敢。」解釋良久。紅鼻者自指其面曰：「汝道我人耶，鬼耶？」陳曰：「君來有冷氣，殆鬼也。」曰：「汝以為我是善鬼耶，惡鬼耶？」陳曰：「能詠詩，當是善鬼。」紅鼻者曰：「不然，我惡鬼也。」即前攫之，冷氣愈甚，如一團冰沁入心坎中。陳避竹榻旁，鬼抱持之，以手掐其外腎，痛不可忍，大驚而醒，腎囊已腫如斗大矣。從此寒熱往來，醫不能治，遂卒館中。

淮寧令為之殯殮，義甚篤，然心終疑中何冤譴，偶問邑中老吏：「汝知此間有張又華乎？」曰：「此安慶府承發科吏書也，死已二年。平生罪惡多端，而好作歪詩，某曾認識之：赤紅鼻，短身材。死，葬在南門外。」即陳所吹冷風處也。

【○官癖】
相傳南陽府有明季太守某歿於署中，自後其靈不散，每至黎明發點時，必烏紗束帶上堂南向坐，有吏役叩頭，猶能頷之作受拜狀。日光大明，始不復見。雍正間，太守喬公到任，聞其事，笑曰：「此有官癖者也，身雖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我當有以曉之。」乃未黎明即朝衣冠，先上堂南向坐。至發點時，烏紗者遠遠來，見堂上已有人占坐，不覺趑趄不前，長籲一聲而逝。自此怪絕。

【○鑄文局】
句容楊瓊芳，康熙某科解元也。場中題是「譬如為山」一節，出場後，覺通篇得意，而中二股有數語未愜。夜夢至文昌殿中，帝君上坐，旁列爐灶甚多，火光赫然。楊問：「何為？」旁判官長鬚者笑曰：「向例：場屋文章，必在此用丹爐鼓鑄。或不甚佳者，必加炭之鍛煉之，使其完美，方進呈上帝。」楊急向爐中取觀，則己所作場屋文也，所不愜意處業已改鑄好矣，字字皆有金光，乃苦記之。一驚而醒，意轉不樂，以為此心切故耳，安得場中文如夢中文耶！

未幾，貢院中火起，燒試卷二十七本，監臨官按字號命舉子入場重錄原文。楊入場，照依夢中火爐上改鑄文錄之，遂中第一。

【○染坊椎】
華亭民陳某，有一妻一妾，妻無子而妾生子，妻妒之，伺妾出外，暗投其子於河。鄰有開染坊婦在河中椎衣，見小兒泛泛然隨流來，哀而救之。抱兒入室，哺以乳粥，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陳妻雖沉兒，猶恐兒不死，復往河邊察視，不見兒，但見椎浮在水，笑曰：「吾洗衣正少此物。」遂取歸，懸之床側。

亡何，有偷兒夜入室，攫其被，陳妻驚喊。偷兒急取床邊椎擊之，正中腦門，漿潰而死。陳氏旦報官，取驗凶器，乃天生號染坊椎也。拘染坊人訊之，其妻備述抱兒棄椎之原委，官乃取其兒還陳氏，而另緝正凶。

【○血見愁】
吳文學耀延，少遊京師，寓徽州會館。館中前廳三楹最宏敞；旁有東、西廂，亦頗潔淨；最後數椽，多栽樹木。有李守備者，先占前廳，吳因所帶人少，住東廂中。守備懸刀柱間，刀突然出鞘，吳驚起視刀。守備曰：「我曾掛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頗有神靈。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呼其僕殺雞取血買燒酒，灑刀而祭。

日正午，吳望見後屋有藍色衣者逾牆入，心疑白撞賊，往搜，無人。吳慚眼花，笑曰：「我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耶？」須臾，有鄉試客范某攜行李及其奴從大門入，曰：「我亦徽州人，到此覓棲息所。」吳引至後房，曰：「此處甚佳，但牆低，外即市街，慮有賊匪，夜宜慎之。」范視守備刀笑曰：「借公刀防賊。」守備解與之。乘燭而寢，未二鼓，范見牆外一藍衣人開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見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鬥者。奴盡力揮刀，良久，覺背後有抱其腰而搖手者曰：「是我也，勿斫！勿斫！」聲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顧，燭光中，范已渾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吳與守備聞呼號聲，往視之，得其故，大駭，曰：「奴殺主人，律應淩遲。范奴以救主之故，而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親筆為信，以寬奴罪。」急取紙筆與范。范忍痛書「奴誤傷」，三字未畢，而血流不止。吳之蒼頭某唶曰：「牆下有草名『鬼見愁』，何不採傅之？」如其言，范血漸止，竟得不死。吳與守備念同鄉之情，共捐費助其還鄉。

未半月，吳蒼頭溲於牆下，有大掌批其頰曰：「我自報冤，與汝何干，而賣弄『血見愁』耶！」視之。即藍衣人也。

【○龍陣風】
乾隆辛酉秋，海風拔木，海濱人見龍鬥空中。廣陵城內外風過處，民間窗欞簾箔及所曬衣物吹上半天。有宴客者，八盤十六碟隨風而去，少頃，落於數十里外李姓家，肴果擺設，絲毫不動。尤奇者，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樓之左，一婦人沐浴後簪花傅粉，抱一孩移竹榻坐於門外，被風吹起，冉冉而升，萬目觀望，如虎丘泥偶一座，少頃，沒入雲中。明日，婦人至自邵伯鎮。鎮去城四十餘里，安然無恙。云：「初上時，耳聽風響甚怕。愈上愈涼爽。俯視城市，但見雲霧，不知高低。落地時，亦徐徐而墜，穩如乘輿。但心中茫然耳。」

【○彭楊記異】
彭兆麟，掖縣人，同邑增廣生楊繼庵，其姑丈也。兆麟業儒，年二十餘，病卒。越數年，楊亦卒。

後有高密人胡邦翰者，與彭、楊素未謀面，因其仲兄久客於遼，泛海往尋，遊學至兆麟館，留與同居，凡兩月餘。治裝欲歸，謂兆麟曰：「今歸將赴郡應試，可為君作寄書郵。」兆麟曰：「昨已將家書付便羽矣，如至掖縣，弟代傳一口信可也。」及將行，又曰：「去此百餘里，余姑丈楊繼庵在彼設帳授徒，煩便道代為致候。」胡因往，又一見繼庵焉。

比赴郡試至彭家，言其與兆麟及繼庵相見顛末，其家人因二人死已二十年，以胡為妄。胡曰：「彼曾為予言，巷口關帝廟壁有手跡遺書，試往廟中。」發壁閱之，與遼館所書筆跡不殊。復憶別時曾告以其妻及二女乳名。兆麟妻賈氏年已四十餘，二女已嫁，非親黨無知者，乃與胡言一一相符，其家方信，而胡亦始知其所遇之皆鬼也。胡是年入泮，未幾亦亡。

後數年，又有自遼東來者，兆麟寄一馬並其死時所服衣來，其家愈驚，絕之不受。先是兆麟疾革，謂其家曰：「我死勿殮，可得復活。」既死，家人以為亂命，置不論，竟殮焉。葬三日，家人見其墓穿一孔，如有物自內出者。其年高密某姓不知兆麟之已死，延兆麟於家，教其幼子。歷八九載，從不言歸。後某子將赴郡應試，強與之俱。抵郡城馬邑地方，謂某子曰：「此處有葭莩親，予就便往視之。汝先行，至郭外候我。」某子至所約處，久待不至，日漸暮，投宿他所。旦至師家，口稱弟子某。其家猶謂其生時曾拜門牆者。詢之，方知事在死後，相與駭怪，莫知所以。其徒涕零而別。豈兆麟之客遼東，即從此而去耶！

此乾隆二十八年事，貴池令林君夢鯉所言。林，掖人也。

【○冤鬼戲台告狀】
乾隆年間，廣東三水縣前搭台演戲。一日，演《包孝肅斷烏盆》。淨方扮孝肅上台坐，見有披髮帶傷人跪台間作申冤狀，淨驚起避之，台下人相與嘩然，其聲達於縣署。縣令某著役查問，淨以所見對。縣令傳淨至，囑淨：「仍如前裝上台，如再有所見，可引至縣堂。」

淨領命行事，其鬼果又現。淨云：「我係偽作龍圖，不若我帶汝赴縣堂，求官申冤。」鬼首肯之。淨起，鬼隨之至堂。令詢淨：「鬼何在？」淨答：「鬼已跪墀下。」令大聲喚之，毫無見聞。令怒，欲責淨。淨見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勢。淨稟令，令即著淨同皂役二名尾之，視往何處滅，即志其處。淨隨鬼野行數里，見入一塚中：塚乃邑中富室王監生葬母處。淨與皂將竹枝插地志之，回縣覆令。

令乘輿往觀，傳王監生嚴訊。監生不認，請開墓以明己冤。令從之。至墓，開未二三尺，即見一屍，顏色如生。令大喜，問監生。監生呼冤，云：「其時送葬人數百，共觀下土，並無此屍。即有此屍，必不能盡掩眾口，數年來何默默無聞，必待此淨方白耶？」令韙其言，復問：「汝視封土畢歸家否？」監生曰：「視母棺下土後即返家，以後事皆土工為之。」令笑曰： 「得之矣。速喚眾土工來！」見其狀貌凶惡，喝曰：「汝等殺人事發覺矣，毋庸再隱！」眾土工大駭，叩頭曰：「王監生歸家後，某等皆歇茅蓬下，有孤客負囊來乞火，一夥伴覺其囊中有銀，與眾共謀殺而瓜分之，即舉鐵鋤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竟夜而成塚。王監生喜其速成，復厚賞之，並無知者。」令乃盡致之法。

相傳眾工埋屍時自誇云：「此事難明白，如要得申冤，除非龍圖再世。」鬼聞此言，故籍淨扮龍圖時，便來申冤云。

【○奇鬼眼生背上】
費密，字此度，四川布衣，有「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之句，為阮亭尚書所稱，薦與楊將軍名展者。從征四川，過成都，寓察院樓中。人相傳此樓有怪，楊與李副將俱不聽，拉費同宿。費不能無疑，張燈按劍，端坐帳中。

三鼓後，樓下橐橐有聲，一怪躡梯而上。燈下視之：有頭面，無眉目，如枯柴一段，直立帳前。費拔劍斫之，怪退縮數步，轉身而走，有一眼豎生背上，長尺許，金光射人。漸行至楊將軍臥所，揭其帳，轉背放光射之。忽見將軍兩鼻孔中，亦有白氣二條，與怪所吐之光相為抵拒。白氣愈大，則金光愈小，旋滾至樓下而滅。楊將軍終不知也。未幾，又聞梯響，怪仍上樓，趨李副將所。副將方熟睡，鼾聲如雷。費以為彼更勇猛，尤可無虞，忽聞大叫一聲，視之，七竅流血死矣。

vernacular:
〈通判妾〉說，徽州府署內通判衙神土地祠因牆倒而與司馬署相通。夜裡老嫗忽倒地，醒後食量大增、左足微跛、說北方話，自稱哈什氏，是前通判寵妾，被大妻逼苦後縊死桃樹下。她本想死後報仇，死後才知生前受苦和縊死皆是命數；凡死於官署者被衙神拘留，牆屋不壞魂不得出。她又能查司馬亡女在寺中受祭的情形，指出紙衣太窄，正合家人途中買紙衣頂替之事。衙署修牆前，她求冥錢賄衙神，臨別彈琵琶唱鄉愁歌，歌畢離體，老嫗如常。白話說，這則把官署亡魂、衙神拘束、紙錢賄賂和女鬼才藝合成一段淒涼故事。

〈劉貴孫鳳〉說，孫鳳好管不平事，在南京酒店中見一乞丐樣鬼索儒生債，出手救下儒生。鬼轉而附孫鳳，說儒生朱祥前世欠他的是身價，不是錢債，孫鳳既放走欠債人，就該代償。劉貴害怕，問要如何償，鬼自稱王保定，要大量冥錢。眾人焚紙後，鬼作謝，又說十年後再抓朱祥，還要拉孫鳳作證。孫鳳醒後精神衰散，不復從前強健。白話說，好打抱不平也可能干涉了陰間債務，救人一時，自己反受牽連。

〈狐詩〉說，汝寧府察院多狐，每年修葺時狐出害人，學使到任須祭署後小閣，祭後才安。後來兩個僕人不知此例，睡在閣上。早晨眾人聽見呼號，見二僕裸身被縛閣下，手臂上各寫狐詩：主人祭我，你卻安床；前日只享空酒果，今日借你代豬羊。白話說，狐不只是作祟，還會寫詩調侃祭祀不足。

〈大小綠人〉說，袁香亭和邵一聯入都途中投宿欒城鬼店。香亭夜見丈餘綠面綠鬚大人和三尺大頭小綠人入室舞袖，又見麻面長髯紗帽者指點：大人不是鬼，小人是鬼，並勸退二者。邵則在外間見屋中出現許多大小人面，最後巨面壓在眾面上對他笑，驚逃入內。次日僕夫才說此店投宿者多死或瘋，縣官已禁閉十餘年。白話說，兩人同宿一店，所見怪象不同，反加深鬼店的不可解。

〈紅衣娘〉說，劉介石年輕時好扶乩，來者多自稱仙女、瑤姬，詩句低劣，預言不驗。任泰州時，他在藕花洲樓上扶乩，乩忽題紅衣娘，又寫出怨詩，提到十三樓和佳期。次夜再請，乩稱紅衣娘來，寫畢盤動不止。劉懼而棄盤上床，果見二婢持綠燈引紅衣娘到來，他拔劍揮之即滅。自此每夜必至，數月後遷居才絕。白話說，乩壇遊戲在這裡變成招魅入口，詩越有情，越可怕。

〈秀民冊〉說，丹陽荊某夢入廟中，見王者和諸吏捧冊。他自負文才，請查鼎甲、進士、孝廉、明經秀才冊，都無名，怒以為妄。吏又查秀民冊，說秀民是有文無祿者，人間以鼎甲為第一，天上以秀民為第一。宣明王開冊，第一名就是荊某。荊哭，王勸他想想古來狀元有幾人留名，羅隱不第卻傳名，應回去求實學；有文才又有文福者，一代不過韓、白、歐、蘇數人。荊醒後終身不第。白話說，這則把科舉失意轉化為“有文無祿”的安慰，也勸人別把功名等同學問。

〈妓仙〉說，王生屢試不第，登蘇州雲隘峰求仙，遇舊識名妓謝瓊娘。瓊娘說自己曾被太守杖責羞辱，遂藉進香跳崖，卻被藤蘿纏住不死，得白髮老嫗食松花、教服氣，漸不畏風雨。她不怨太守，說若非此激，不能到此；又說男女相愛雖非禮，不比大惡難懺。王求宿庵中，瓊娘替他安枕但不私通，王心一動，外面便猿啼虎嘯，使他息念。天明她推王下崖，王才知自己已離家二十七日，家人正祭他為亡人；查問太守，果中風死。白話說，這則把名妓、受辱、舍身、服氣成仙和情欲克制放在同一仙緣故事裡。

〈李百年〉說，華協權家扶乩，自稱明代進士王仲山，詩文卻蹇澀。一次乩仙說要去錢汝霖家赴席，次日被眾人追問，才承認自己不是王仲山，而是康熙年間在無錫販棉花而死的山東人李百年，魂附張塘橋庵，與十二個無主魂共享鄉人祭禱。華問祭城隍土地為何輪到你，李說真正神明不輕赴人家飲食，愚民所設多是虛名，無主鬼便享了。托名王仲山，只因直稱李百年無人尊奉。華焚紙送他回山東，又毀乩。白話說，這則拆穿乩壇名號：所謂名賢降乩，可能只是識字孤魂冒名。

〈醫妒〉說，軒轅孝廉妻張氏奇妒，不許丈夫納妾。座主馬學士贈他一姬，又反設計“醫妒”：先娶悍婦作夫人，用群姬、鑼鼓、刀繩和往生咒把她的妒術全數化解，使她服禮；再設局讓軒轅假出京，暗中與妾同居，又誘張氏賣妾，安排假買主、假父母、假捕役、假死訊，使張氏家財耗盡、心生悔懼，最後以改嫁局讓她被“正妻”毆打，才發現前夫未死，一切皆馬學士設計。張氏羞愧改行，終與原配同為賢妻。白話說，故事用連環騙局“治妒”，今日讀來可見父權喜劇的殘酷，不宜當成家庭處理方法。

〈風水客〉說，袁清崖先生貧時自力葬高曾，族人以風水不利阻撓，他禱告若有不利由自己一人承受，眾人才同意。三年後生袁文榮公，後為大學士。文榮公死後，子陛升惑於風水師黃某，想買慈溪侍郎墓前明堂作葬地。當夜文榮公顯靈，斥責兒子奪前輩地，與祖先存心相反，又罵黃以富貴利達誘人財、壞人心術。次日陛升還地，黃被唾處滿身生蟻，後變成虱，終身不絕。白話說，這則明確批判貪風水而失德，祖先顯靈不是護私利，而是護心術。

〈呂兆鬛〉說，呂兆鬛自述前生是北通州陳家的長鬛馬。主母難產，須三十里外穩婆，僕人騎他去請。他念平日受主人餵養，救主心切，遇險澗不繞道而躍，跌入深崖死去，僕人因抱在馬背反得不死。死後冥官讚此馬有良心，人在世也難得，便押送到好處，轉生為紹興呂家兒。周歲後頭髮仍分兩處如馬鬛，所以名兆鬛。白話說，這是畜生報恩轉人身的故事，名字成了前生記號。

〈張又華〉說，陳庶寧重九登高過墓，見青煙冷風，夜夢到僧舍，看見題名張又華的《牡丹》詩，心中輕視。紅鼻矮身鬼入門，自稱張又華，問你覺得我是人是鬼、善鬼惡鬼；陳答能詠詩當善鬼，鬼說自己是惡鬼，便撲來掐其外腎。陳醒後腫痛如斗，寒熱不治，死於館中。後查知張又華是安慶府惡吏，平生罪多又愛作歪詩，死葬南門外，正是陳遇冷風處。白話說，惡鬼愛詩也仍是惡鬼，文名不能洗掉罪行。

〈官癖〉說，南陽府相傳明末太守死於署中，魂不散，每日黎明發點時仍烏紗束帶上堂，受吏役叩拜，到天明才不見。雍正年間喬太守到任，笑說這是有官癖，死了還不知死。次日未明他先穿官服上堂坐定，鬼太守來時見座位被占，徘徊長嘆而去，從此怪絕。白話說，活官占了堂，死官才明白自己已不該坐堂。

〈鑄文局〉說，楊瓊芳鄉試後覺得文章中二股不滿意。夜夢文昌殿中火爐眾多，判官說場屋文章都要在此用丹爐鼓鑄，不佳處加炭鍛鍊，完美後才進呈上帝。楊看見自己的試文不滿意處已改好，字字金光，努力記住。後貢院失火燒卷，監臨命考生重錄原文，楊依夢中改鑄文字錄出，遂中第一。白話說，這則把文章修改想像成文昌爐中重鑄，科名由夢中修辭補成。

〈染坊椎〉說，華亭陳某妾生子，正妻妒恨，趁妾外出把嬰兒投河。鄰近染坊婦在河邊椎衣，看見嬰兒漂來，救回餵養，卻把椎遺在河中。陳妻回河邊查嬰兒死否，見椎浮水，便取回掛床側。後有賊夜入偷被，陳妻喊叫，賊取床邊椎擊中她腦門而死。官驗凶器是染坊椎，拘染坊人，染坊婦說出救兒棄椎原委，官取兒還陳家，另緝正凶。白話說，殺嬰不成，反把救兒者的工具帶回家，成了自己的死因。

〈血見愁〉說，吳耀延宿京師徽州會館，守備的戰刀忽自出鞘，守備說此刀殺人多，有神，須祭。後范某借刀宿後房，夜見藍衣人入窗，與奴共見。奴拔刀砍鬼，卻被鬼迷惑，誤傷主人范某。范忍痛寫“奴誤傷”作證未成，血流不止；吳僕說牆下有草名血見愁，採來敷後血止。半月後吳僕在牆下小便，被藍衣鬼打臉，罵他妨礙報冤、賣弄血見愁。白話說，鬼要報冤，刀有殺氣，草能止血，三者交錯成一場誤傷。

〈龍陣風〉說，乾隆辛酉秋海風拔木，有人見龍在空中相鬥。廣陵城中窗簾衣物被吹上半天，宴席八盤十六碟被風吹走，竟完好落在數十里外李家。最奇的是南街婦人沐浴後抱孩坐門外，被風吹起，眾目看她冉冉升天，次日從四十餘里外邵伯鎮回來，說上升時害怕，越高越涼，落地也平穩如坐轎。白話說，龍陣風把災異寫得奇而不傷，像天上搬運人與物。

〈彭楊記異〉說，彭兆麟與姑丈楊繼庵早已病卒多年，高密胡邦翰遠行遼東時卻與二人同居、相見，還受託帶口信。胡到彭家說出相處細節，家人起初以為妄言，後按彭所言查關帝廟壁上手跡，筆跡相合，又說出妻女乳名，才知胡遇的都是鬼。後來又有人自遼東帶回彭寄的馬與死時衣服，家人驚而不受。彭死前曾囑勿殮可復活，家人不信；葬後墓有孔，似有物自內出。白話說，這則像死者未安、遠方教館仍延續的異聞，生死界線被拖得很長。

〈冤鬼戲台告狀〉說，三水縣演《包孝肅斷烏盆》，扮包公的淨角在台上見披髮帶傷鬼跪求申冤。縣令叫他再上台，若鬼再現便引到縣堂。鬼果隨淨到堂，縣令看不見，又命淨和皂役跟鬼，看它入何處。鬼入王監生母墓，開墓見屍如生。王監生辯說下葬時眾人皆在，不可能藏屍；縣令轉問土工，土工才招認，當日送葬後殺一負囊孤客，分銀後埋在墓中。眾工曾自誇除非龍圖再世才可申冤，鬼便趁戲台包公出場而來告狀。白話說，戲台上的假包公成了冤鬼找到真官府的橋。

〈奇鬼眼生背上〉說，費密隨楊將軍征四川，宿成都察院怪樓。三更後一怪上樓，有頭面卻無眉目，像枯柴直立。費拔劍斫之，怪轉身逃，背上豎生一尺長眼，金光射人。怪到楊將軍床前放光，楊鼻孔中也出兩條白氣抵住，金光漸小，怪滾下樓。楊全不知。怪又去李副將處，李熟睡鼾聲如雷，費以為無虞，卻聽大叫，李七竅流血而死。白話說，同一怪遇不同人氣，有人無知中能抵住，有人鼾睡中卻喪命。

總看卷十一，袁枚以短札連綴官署女鬼、狐詩、乩魅、科名冊、妓仙、假乩、風水、轉生、官癖、文昌、冤鬼告狀等異聞。逐則翻譯時要保留“短”而不省略故事步驟：誰遇怪、怪如何說話、人的判斷如何失誤、最後怎樣報應或破解，這些才是筆記體的骨架。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作清代文言小說史定位參照；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見聞、證驗、墓葬和異物記錄的研究，可補充大小綠人、張又華、彭楊記異、奇鬼眼生背上等篇；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情欲、文人筆記和歷史想像的研究，可參看通判妾、紅衣娘、妓仙、江軼林類故事；Rania Huntington關於狐鬼、非人與異類敘事的研究，可補充狐詩、李百年、狐仙/乩仙冒名等材料；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狐鬼、性別與筆記小說話語的研究，可用於閱讀狐詩、妓仙、醫妒、風水客等社會性故事。卷中涉及附體、扶乩、驅鬼、風水、家庭暴力、殺嬰、冤案和醫治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社會信仰與敘事史材料說明，不提供儀式、醫療、法律或家庭處置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