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池北偶談‧卷二十三

chapter_title: 池北偶談‧卷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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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慶庵老僧】
顏神鎮善慶庵，孫文定公香火院也。有住持老僧，年八十餘，辛未夏，一日早起，索浴罷，呼侍者曰：“好語主人，吾去矣！”遂升座而寂。壁間留偈雲：“者個臭皮袋，撇下無恚礙。洪爐烈焰中，明月清風在。”惜忘其名矣。

【萬歲】
古亦有人主自呼萬歲者。《新序》：“梁君出獵，見白雁群，公孫襲下車拂矢，雲雲。梁君援其手上車，入廟門，呼萬歲，曰：“幸哉！他人獵得禽獸，吾獵得善言。”

【命名】
《左氏傳》申繻曰：“名有五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生，不以器幣。”按春秋諸侯、公子、卿大夫之名，犯此者甚眾。沿及漢初猶然，如瘈、疥、疵、痤、蟣、虱、狗、彘、掉尾之類。見於《史》《漢》者，不可枚舉。陸龜蒙《小名錄》序雲：“三代之時，殷尚質直，以生日名之，如太甲、太乙、武丁是也。周以伯仲次之，如太伯、仲雍、叔達、季歷之類是也。自周以降，隨事而名之，至有黑臀、黑肱之鄙，羊肩、狐毛之異，負芻之賤，禦寇之強，杵臼、籧篨，髡頑、狂狡，不壽、不臣，皆名不正而言不順也。然則繻之言何據乎？

【東野氏】
《東野誌》世表載：魯公少子魚，始以東野為氏。子宗，宗子雷，雷子暉，弟淳。又六代灝，弟淳。七代縉，弟紳。十代繪，弟純。十四代璋，弟珙、弟璜。十六代輔，弟輸、軏、轅。三代無此等名，必出杜撰無疑。

【獨角青牛】
明時六月十二日，禦廄洗馬於積水湖，導以紅仗，中有數頭，錦帕覆之。最後獨角青牛至，諸馬莫敢先之。見陸啟浤叔度《北京歲華記》，蓋崇禎年中事也。今三伏日洗象，亦導以紅仗，在宣武門西響水閘上。明時洗象，則自八月十二日始，更三日為期。亦見《歲華記》。

【前定】
唐人小說，記王涯、舒元輿兄弟事甚奇，《老學庵筆記》一事絕相類：“苗劉之亂，有內侍秦同老者，被命荊楚，前一日還行在，尚未得對，亦死焉。又有蕭中道者，日侍左右，忽得罪，黜為外郡監，前一日出城，遂免。”事皆前定如此。

【南宋國學】
南宋國學，即嶽忠武王故第，其土地祠在東南隅，神即忠武也，封號曰“正顯昭德孚忠英濟侯”，見《夢粱錄》。又雲景靈宮即韓蘄王賜宅。

【秦羅子孫】
《說聽》載秦檜裔孫某，宰湯陰，綽有政聲，每欲謁忠武祠，輒逡巡弗果。將及瓜，謂同僚曰：“少保雖與先世有惡，豈在後嗣耶？且吾守官，無愧神明，往謁何害！”遂為文祭之，拜不能起，嘔血數升而死。事在嘉靖初年。魏莊渠提學河南歸，為所親言之。此與宋御史羅汝楫子鄂州知州願事全相類。汝楫附秦檜劾忠武。願即著《爾雅翼》以古文名，朱子稱為南渡第一者也。

【祀王右軍】
同年馮再來刑侍嘗著《滇考》，有雲：初，雲南未知尊孔子，祀王逸少為先師。元世祖至元十五年，除張立道中慶路總管，始言於賽曲亦，建孔子廟，置學舍，歲時率諸生行釋菜禮。後立道卒官，與賽曲赤並祠鄯闡城，至今血食不絕。以王右軍為先師固奇，且右軍生平足跡未嘗至滇，滇人何為祀之？皆不可解。

【蜂分日】
謝臯父《晞髮集》有粵山蜂分日記雲：“甌粵之南某山，其民老死不知歲歷，惟戶養蜂，四時旦暮悉候之。蜂之分也，其日必吉，人家無大小貿易，皆趣成之。事未及辦，則以待後之分日。至於婚嫁興作皆候焉。蜂移之家，若鄰若仆，無遠近遞相報，不敢隱。有販者至其地，留一年，書蜂分之日，凡百有奇，歸取歷驗之，皆黃道紫微、天月德，吉曜也。其不分者，非兇星，則常日也。物性之靈能通造化如此。

【鬥駝鬥象】
《圭塘小槁》有《鬥駝賦》，蓋蹄角羽毛之屬，無不可教鬥者。康熙中，駕幸南苑，觀象與虎鬥，虎竟為象所斃。此又一奇也。

【董宗伯】
高念東先生書來雲，昔聞宋直方中丞說：“董思白宗伯臨終時，忽索鏡自詫，作美人相。

【鄭刺史祠】
王璵似，字魯珍，益都諸生也。康熙元年，省父保寧太守玉生，歸次鳳翔橫水西，迷失道。時方五月，暍甚，遙見山麓屋宇，隱隱出林表，策馬赴之，可五六裏。至則古木參天，藤蔓糾結，漸入陰翳，不見曦景。猬伏鼠竄，棲鶻磔磔，驚起叢薄間，心悸欲返。更誤入敗垣北，得一亭，蒿藜沒徑，闃無人跡，系馬階楹，轉入東北隅，有堂巍然。堂後素壁上題詩，滅沒不完，有雲：“殘魂搖遠夢，弱骨冷空山。”又雲：“金刀斷織韓香事，千載銜冤泣月明。”方吟諷然疑之頃，忽墻下窸窣有聲，一巨蛇出草間，拔刃逐之，乃引至別院。一室類祠廟，室中有塑像綠衣少年，衣冠甚古。室東西正黑如夜，西北隅微茫，有物如床幾，不敢近，稍以刃穴壞牖土石視之，天光穿漏，則一敗柩耳。睇其中，豐鬢纖足，女子也。雖衣花成土，而依稀可辯，胸壓匕首，剪刀出其左脅。憶壁間詩，殆以此，因以土覆其身而出。比紆回出林木，日已將夕，僮仆方旁徨道左，乃覓路東行。恍忽見一女子，拊心倒行馬前，既而形隨目矚，化身百千。投逆旅假寐，夢女子來雲：“荷君厚意，後十三年再得相見。”比覺，問店主人，雲：“鄭刺史祠也。闖寇已來，久為豺虎之窟，欲焚其處而未果也。”然十三年後，竟無所遇雲。

【造書】
《法苑珠林》雲：造書凡三人，長名曰梵，其書右行；次曰梵盧，其書左行；少者蒼頡，其書下行。按梵盧虱咤書，隋言驢唇也。西域有驢唇書、蓮葉書。佛書之妄不必言，其長梵而少蒼頡，亦陰抑儒書，如謂宣聖為儒童菩薩之類。

【墜石】
順治十三年二月初十日午時，寧陵縣忽有響聲自東北來，黑氣如鬥，光芒甚異，墜落城中民家。其形如石，重二斤十四兩。見總督李尚書報疏。

【濮陽蘇氏】
濮陽蘇氏，其先本元蒙古之後，至谷原兵侍，始以進士起家，官至總制，以文章名海內。其祠堂藏始祖某所用鐵槊，重百斤，至今尚存。

【黃衣人】
康熙甲子春，有刑部筆帖式某，素奉神佛甚謹。一日，忽有旋風起庭際，風息，見黃衣人衣冠甚偉，立庭中，呼其名謂曰：“吾，天神也，以汝事神甚謹，故降汝家，可掃除東廂，吾居之。”某焚香拜禮如所言。次日，黃衣忽問曰：“汝鄰家有病者，吾能愈之。”某傳語迎神，果即日愈。御史邁色者，有妹病劇，聞而拜求之。黃衣曰：“當為汝查勘。”良久曰：“宿業深重，以君虔禱，但可遲限三日，終不能生也。”果三日卒。已而求者踵至，黃衣人謂某曰：“本以汝善人，故來棲止。今車馬雜沓，久且不利於汝，吾當去此。汝福本薄，如甘貧，可延壽命，慎無妄求。若有贏餘，則促算矣。”遂去不見。

【湯學士夢】
左庶於湯潛庵，夜夢登高山，已陟其半，忽一人自後越之先登。湯鼓勇繼之，遂至山巔。顧一室空無所有，惟壁上懸《麻姑仙壇記》。既覺，不知所謂。癸亥臘月，閣學缺，特用右坊王庶子儼齋。甲子二月，閣學復缺，湯遂繼擢。上官日，適某督撫疏內有蔡姓名經者，宛平王相公笑雲：“蔡京宋奸臣，胡同其音？”高陽李相公曰：“彼乃京字，此《麻姑仙壇記》中所雲蔡經耳。”湯聞之竦然。事之前定如此。是年六月，特擢湯江蘇巡撫。蓋麻姑壇在撫州，而蔡經家吳之洞庭也。

【蔡氏狀元】
德清蔡翁者，築室落成，夢人持一盤授之，盤有四紅箋，箋各大書一“一”字。後其孫奕琛為刑部侍郎，南渡拜相，官一品。奕琛子啟僔，國朝康熙庚戌科狀元及第。啟賢子升元，康熙壬戌科狀元及第，皆其曾玄也。兩狀元皆生於此宅。升元從弟彬，辛酉浙省解元，人始悟四“一”字之兆。升元生時，其父夢一金甲神人持紅箋大書，懸其廳事雲：“第一甲第一名蔡升元”，遂以名之，而字曰征元。及壬戌殿試日，又夢如前。升元及第，其父年才四十六。《見只編》：德清老人蔡四者，以服鹿角膠壽至百八歲，豈即其人耶！

【瓷易經】
益都翟進士某，為饒州府推官，甚暴橫。一日，集窯戶造青瓷《易經》一部，楷法精妙，如西安石刻十三經。式凡數易，然後成。蒲城王孝齋官益都令，曾見之。

【吳漢槎】
吳江吳孝廉漢槎，以順治十五年流寧古塔二十餘載。康熙辛酉，歸至京師，相見出一石砮，其狀如石，作紺碧色，雲出混同江中，乃松脂入水年久所結，所謂肅慎之矢也。又高麗棋子一枚，乃硨磲所制。又雲：寧古塔東北二百餘裏，乃金之會寧府，有斷碑尚存，書法如柳誠懸，頃為一流人所碎。碑文可以辯識者，有“俯瞰闕庭”，又“文學盛於東觀”雲。

【羊馬】
西域種羊，或雲以皮肉埋地，或雲以脛骨，率用初冬季春未日，其詳見於《異物誌》、《剡溪漫筆》諸書。吳立夫《淵穎集》有《波斯國種羊皮書褥歌》。又元僧楚石詩：“自言羊可種，不信繭成絲。”予嘗考之，不自立夫、楚石始也。北齊高昂詩：“隴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形諸歌詠，其來久矣。《雙槐歲鈔》以骨羊草馬作對雲。雲南越賧故地之西，多薦草，產善馬，始生若羔，歲中紐莎縻，飲以米瀋，七年可禦，日馳數百里，世稱“越賧駿”。見《唐書》。

【赤蝦子三都】
《雙槐歲鈔》雲：東粵順德縣，有地曰壽星塘，山水幽勝，有物名赤蝦子，如嬰兒而絕小，自樹杪手相牽掛而下，笑呼之聲亦如嬰兒，續續垂下，甫至地而滅，俗謂蓬萊仙女遺類也。《諾臯記》載：昔有姚、汪、王三姓，食都樹皮，餓死，化為鳥都，皮骨為豬都，婦女為人都，皆棲大樹，即如人形而絕小，男女自相配偶。在樹根者名豬都，在樹尾者名鳥都，在樹尾可攀及者名人都。左腋下有鏡印，闊二分。其禁有山鵲法、打土壟法，食其巢，味如木芝。有術者周元大，能禹步為厲術，以左合亦索圍木斫之，樹仆，剖其中，三都皆不能化，乃執而烹之。周侍郎櫟園詩：“人都擁樹形同鳥”是也。

又《月山叢談》載：廣西思恩縣近村樹杪，有二人約長一尺五寸，武人裝束，白竹纏，芒屩，其行如飛。此當即赤蝦子之類，蓋閩粵皆有之。

【準字諱兩見】
宋寇萊公準作相，諸司公移諱其名，改為準，至今相沿不易。汴京舊有平準務，蔡京為相，以其父名準，改為平貨務。又官司公移皆避其名，如京東、京西皆改畿左、畿右。然予按《求古錄》載，泰安州冥福寺，五代後唐長興四年中書門下牒石刻，已用準字。《唐韻》二字並收，準字下註曰：俗。《莊子》：平中準；《管子》：懷繩與準鉤準繩；《文子》：放準尋繩。皆用此字，不始寇公也。

【師生同姓名】
古人同時同姓名者，如毛遂、陳遵、韓翃、李益，往往有之。然不聞師生同姓名也。康熙癸丑會試，今翰林學士張敦復為同考官，本房中式舉人張英，海鹽人；丙辰會試，編修馬殿聞為同考官，本房中式舉人馬鳴鑾，河南人。

【吹笛】
宋人小說記張子韶言：閭巷有人以賣餅為生，吹笛為樂；僅得一飽資，即歸臥其家，取笛而吹，如此有年。鄰有富人察其人甚熟，欲委以財千餘。初不可，堅諭之，乃許諾。錢既入手，遂不聞笛聲，但聞籌算聲耳。其人大悔，急還富人錢，於是再賣餅，明日笛聲如舊。此與唐劉伯芻所言安邑裏粥餅人，匆匆不暇唱渭城事絕相類。今士大夫不及吹笛人者多矣。

【青鸞】
《雙槐歲鈔》有《貞鶯》、《烈鴛》二詩，因憶昔在揚州署中，有青鸞二，飲啄必俱。一日其雄曲鹿觸死，雌日夜哀鳴，不忍聽聞，數日亦死。予感其義，作《青鸞操》。

【念佛鳥】
唐韋蟾嶽麓道林詩：“靜聽林飛念佛鳥，細看壁畫馱經馬。”按王得臣《麈史》：安陸有念佛鳥，小於鴝鵒，色青黑，常言“一切諸佛”。宋元憲詩：“鳥解佛經言。”張齊賢守郡日，為作古詩一篇。

【鏊字搟字】
鏊、魚到切。字書曰：餅鏊。今山東俚語尚然。富鄭公言：太宗既下并州，欲乘勝收復薊門，咨於眾。參知政事趙昌言對曰：“自此取幽州，如熱鏊翻餅耳。”殿前都指揮使呼延贊曰：“此鏊難翻。”又《北夢瑣言》：王蜀時，有趙雄武能造大餅，每三鬥面搟一枚，大如數間屋，因號“趙大餅”。搟字亦俚語。

【帨】
《麈史》謂《野有死麕》之詩曰：“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婦人服飾獨言帨者。按《內則》註雲：帨，婦人拭物之巾也，居則設於門右，佩則分之於左，常以自潔之用也。古者女子嫁則母結帨而戒之。

【刀圭】
刀圭字常用之，而未有確義。《碧裏雜存》雲：在京師買得古錯刀三枚，形似今之剃刀，其上一圈如圭璧之形，中一孔即貫索之處。蓋服食家舉刀取藥，僅滿其上之圭，故謂之圭，言其少耳。泉、布、錯刀，皆古錢名。

【風磨風扇】
西域哈烈、撒馬兒罕諸國，多風磨。其制：築垣墻為屋，高處四面開門，門外設屏墻迎風，室中立木為表，木上用圍置板乘風，下置磨石，風來隨表旋動，不拘東西南北，俱能運轉，風大而多故也。耶律文正詩：“沖風磨舊麥，懸杵搗新粳。”

又有風扇，於帳房中，高懸布幔，下多用頭發當面，設繩索牽動，自然有風，不用揮扇也。見陳誠《西域錄》。

【筆蘆】
姑熟青山李白墓，生蘆，其形如筆，號“筆蘆”。績溪舒頔道原有詩雲：“筆蘆蕭蕭青山巔。”

【捉臥甕人】
昔見朱竹垞簡討詩雲：“捉臥甕人選新格。”初不解，及觀《通誌》有趙昌言捉臥甕人格、及采珠局格、旋棋格、金龍戲格等名，始悟所謂。

【正德錢】
於慈仁寺市，見正德錢二，面幕皆有文如蟠螭狀，與今制殊異。正德，又夏國偽年號也，錢不知何年所造？

【閻羅】
世傳趙定宇、馮具區皆為閻羅王。近聞比部張屏公言：癸丑秋，居保定，忽夜夢至一官署，堂廡宏壯，見有官府衣冠坐於堂上，披覽文書，視之，乃先兄西樵也。張與先兄昔同官，交甚厚，因前問：“此何地？君所覽是何文書？”先兄笑曰：“此非人間。我已死為神，主此文書，察世人善惡耳。”張雲：“然則我何為至此？豈非死耶！”先兄答：“君不應死，但此地不宜久留，當即送歸。”倏而夢覺。張時未聞先兄之訃，特至京師問之，王太史曰：“西樵以今年七月死矣。”先兄歿時，遍體作種種香，當已證菩薩果位，然平生忠厚正直，死作閻羅王理亦有之。《釋典》謂閻羅是嗔相報身，先兄以悲憤歿，豈其征乎？

【虛實】
今墟市之稱，義取朝實暮虛也。宛丘有羲神實。羅蘋《路史》註：實者對虛之名，天文旗中四星為天市，其中星多則實，虛則耗，神農所在，人民常實，非若虛砦，朝實而暮虛也。地以實稱，亦奇。

【犀角刀子】
周嬰《卮林》載唐牛肅紀聞雲：牛騰，唐郟城令，中書令裴炎甥也。炎遇害，騰謫牂牁建安丞。時中丞崔察用事，貶官例皆辭行，誅殛甚眾。騰將見察，懼不知所為。忽遇一人謂曰：“公有犀角刀子乎？”曰：“有。”曰：“甚美。”授以神咒，令見察時，但俯伏掐訣，而密誦咒七遍，無患矣。咒曰：“吉中吉，迦戍律提，中有律陀，阿婆迦呵。”已而果免於難。嬰自雲：崇禎癸酉為縣令所羅織，庭讞時，偶有象牙刀子以代犀刀，掐訣誦咒如前，亦獲免。因錄之以傳於世。

【關壯繆現身】
袁太常密山言：順治丙申年五月廿二日，關壯繆忽現身廣東韶州府西城上，身憑女墻，以右手捋髯，時方亭午，須眉面目，歷歷可睹。廿三日、廿八日復現，舉城官民奔走禮拜，總督尚書李棲鳳親詣廟祭焉。

【陸舟】
朱秋崖雲：寶應西去十里，地曰黎城鎮，古黎王城也。又西北七十里，曰張公鋪，屬天長縣。康熙乙巳二月二日，張公鋪人見平地中忽擁官艦數十，帆檣樓櫓畢具，船首列羽旗大纛之屬，儀衛森然，所過之地，迅如飛鳥，跡其過處，草木皆靡，竟不知何祥也。

【獸種】
《家語》曰：馬十二月而生，狗三月而生，豕四月而生，猿五月而生，鹿六月而生，虎七月而生，蟲八月而生。《淮南子》本此。《魏略》雲：黃牛羌種，孕身六月生。《廣誌》雲：僚民皆七月生。《蜀郡記》雲：諸僚娠七月生，蓋獸種也。

【官銜】
官銜二字，習俗不識其義。《家語·禮運篇》雲：“官有銜，職有序。”註：銜、治也。《執轡篇》雲：“古之銜天下者，以六官總治焉，故曰銜四馬者執六轡，銜天下者正六官。”官銜之義本此。《封氏聞見記》雲：“銓曹聞奏之時，先書舊官品於前，次書擬官於後，使新舊兩銜不斷，如人銜物，又如馬之有銜，以制其首。人謂銜尾相屬，即其義也。”此臆說，殊無所據。

【博野婦人】
郭宮庶快圃說：博野有一婦人，一生不飲食，而育男女數人，操作與常人無異，亦罕疾病雲。

【不敢欺】
今市井俚語雲不敢欺，亦有所本。《國策·秦興師臨周章》顏率謂齊王曰：“不敢欺，大國疾定所從出，敝邑遷鼎以待命。”

【三西湖】
《粵劍編》雲：惠州豐湖在郡城西，人呼為西湖。東以城為儲胥，西南北三方皆群山為衛，儼然與武林相似。蘇長公曾買此湖為放生池，出禦賜金錢築堤障水，人號曰“蘇堤”。是天下有兩西湖、兩蘇堤也。潁州亦有西湖。坡知潁州，謝表雲：“出守二邦，輒為西湖之長。”是又三西湖也。

【天醫】
俗說雷部擊人，必有天醫隨之，或誤擊則旋活之。近雲南府有二人，同行遇雷，皆殛死。其一人恍忽見一比丘坐其旁，以手摩其腦曰：“汝不應死，勿慮。汝家人尋至矣。”時有目擊者，歸告二人之家，家人皆號泣至，至則生矣，比丘亦不見。宗兄行人爾成說。

【火神】
武進諸生楊某館於某氏，其人富而豪侈，每夜飲，必三鼓。一日醉歸，見館中燈火甚盛，從窗隙竊窺之，見案邊二燭卓立甚巨，有緋衣人據案觀書，意其楊也。明日詢之，楊對以實早寢，未嘗夜讀，然心怪之。至夜，假寐以伺，近三鼓，忽有大聲傳呼！排戶而入，隨有二巨燭出地上，已而紅焰滿室，仆隸雜遝，擁一緋衣人至，據案而坐，取案上書冊翻之。楊懼而叫呼，緋衣人若不聞者。將五鼓，緋衣者徐起，徑趨楊臥處，眾皆從之。忽舉床四腳，盤旋室中，復擲之空中者數四。天將曙，又聞傳呼聲，寂無所見矣。久之，楊始蘇，起視門戶，扃鐍如故；問院中人，毫無所聞也。因急謝主人歸。歸數日，火大作，所居皆燼，始悟所見乃火神耳。楊後中鄉試。

【鴛鴦鏡】
楚人王蘭士者，嘗遊江西，一日遇風雨，投宿古祠，遂假寐。門忽洞開，見翁媼二人入祠，直據上坐，仆從十許人旁列，復有二翁媼扶服入跪。其前坐者怒，數其罪，顧從者鞭之數百，跪者哀號乞憐，且曰：“業生此不孝子，不敢辭罪，祈見釋，當碎其鴛鴦鏡，事猶可及也。”坐者沉吟釋之。王忽嗽發聲，遂無所睹。晨起雨霽，將行，忽有年少持一鏡入，拜祠下。某怪而問之，曰：“此鴛鴦鏡，漢物也。”視之背作鴛鴦二頭，益異之，謂少年日：“肯見售乎？”少年不可。展轉間，鏡忽墜地而碎。少年方驚惋，某告之曰：“汝必有失德，壞人閨門事，不實相告，且有陰譴。”少年懼，吐實，乃與裏中謝氏女約私奔，期會祠中，鏡即女所遺也。因語以夜來所見，少年大悔恨，再拜而去。王視其額，乃謝氏宗祠也。

【鹿盡心】
順治中，安邑知縣鹿盡心者，得痿痹疾。有方士挾乩術，自稱劉海蟾，教以食小兒腦即愈。鹿信之，輒以重價購小兒擊殺食之，所殺傷甚眾，而病不減。因復請於乩仙，復教以生食乃可愈。因更生鑿小兒腦吸之，致死者不一，病竟不愈而死。事隨彰聞，被害之家，共置方士於法。

【內江石壁魚】
四川內江縣儒學後有石壁甚奇，明三百年中，衣冠科第甲西蜀。順治末，輝縣冀應熊為成都知府，好作擘窠大書。一日，至內江謁文廟，愛石壁之奇，書而鑱諸石。石破，有清泉一泓，魚十餘頭，遊泳其中，見風水涸，魚皆化為石。自是科第不振。《炙輠集》載：有人以石子壓紙，或見欲得之，酬價二十緡。後破之，乃有一魚躍出，其中泓然清流也。又李後主有小石彈丸置研池中，水終日不耗。陶谷取之投地，石裂，中有小魚躍出死，自是研無復潤澤矣。

【松頂生蘭】
予門生翰林湯西崖，嘗於湖南永州道中，見古松數萬株，是宋刺史柳開所植，亙數百里。有蘭寄生，長松杈椏間，可徑丈，葳蕤四垂，時正作花，香聞遠近。其地曰“奇蘭鋪”，草木寄生，理固有不可解者。

【驢駒媚】
座客偶舉唐小說《霍小玉傳》中有驢駒媚，不知何物。按僧贊寧《物類相感誌》雲：“凡驢狗〔駒〕初生未墮地，口中有一物如肉，名媚，婦人帶之能媚。

【姓異】
一、兩、雙、五、六、七、柒、八、九、第二、第五、第八、九百，皆姓也。《聞見記》載縣令妻伍氏、縣丞妻陸氏、主簿妻漆氏事以為笑，不過音同耳。

【劍俠】
某中丞巡撫上江，一日，遣吏賫金三千赴京師，途宿古廟中，扃鐍甚固，晨起已失金所在，而門鑰宛然，怪之。歸告中丞，中丞怒，亟責償。官吏告曰：“償固不敢辭，但事甚疑怪，請予假一月往蹤跡之，願以妻子為質。”中丞許之。比至失金處，詢訪久之，無所見，將歸矣，忽於市中遇瞽叟，胸懸一牌雲：“善決大疑。”漫問之，叟忽曰：“君失金多少？”曰：“三千。”叟曰：“我稍知蹤跡，可覓車子乘我，君第隨往，冀可得也。”如其言。初行一日，有人煙村落，次日入深山，行不知幾百里，無復村疃。至三日，逾亭午抵一大市鎮，叟曰：“至矣。君但入，當自得消息。”不得已，第從其言。比入市，則肩摩轂擊，萬瓦鱗次。忽一人來訊曰：“君非此間人，奚至此？”告以故，與俱至市口覓瞽叟，已失所在。乃與曲折行數街，抵大宅，如王公之居，歷階及堂，寂無人，戒令少待。頃之，傳呼令入，至後堂。堂中惟設一榻，有偉男子科跣坐其上，發長及骭，童子數人執扇拂左右侍。拜跪訖，男子訊來意，具對，男子頤指語童子曰：“可將來！”即有少年數輩扛金至，封識宛然，問曰：“寧欲得金乎？”吏叩頭曰：“幸甚，不敢請也。”男子曰：“乍來此，且將息了卻去。”即有人引至一院，扃門而去，日予三餐，皆極豐腆。是夜月明如晝，啟後戶視之，見粉壁上累累有物，審視之，皆人耳鼻也，大驚，然無隙可逸去，旁徨達曉。前人忽來傳呼，復至後堂，男子科跣坐如初，謂曰：“金不可得矣，然當予汝一紙書。”輒據案作書，擲之揮出。前人復導至市口，惝恍疑夢中，急覓路歸。見中丞，歷述前事，叱其妄，出書呈之。中丞啟緘，忽色變而入，移時，傳令歸舍，並釋妻子，豁其賠償。吏大喜過望。久之，乃知書中大略：斥中丞貪縱，謂勿責吏償金，否則某月日夫人夜三更睡覺，發截若干寸，寧忘之乎？問之夫人良然，始知其劍俠也。日照李洗馬聞之望江龍簡討雲。

【八才子圖】
今世傳孟襄陽、王右丞輩七賢過關圖，皆策蹇重戴。《青箱雜記》亦雲：世傳潘閬、安鴻漸八才子圖，皆策蹇重戴。其為唐七賢、宋初八才子，不可得而詳也。《東觀餘論》跋，滕子濟所藏唐人出遊圖雲：此卷據其名題，或有弗同時者，而揚鑣並驅，睇盼相語，豈亦於世得意忘象者乎。題名雲：宋之問、王維、李白、高適、岑參、史白凡六人，尤為不倫。

【濮州女子】
明末山東將亂，時濮州民家子周猱頭者，居負郭之周家村，語多清狂，人謂不慧。一日自城中歸，過真武廟側，有雙鬟女子立道旁樹下，絕色也。謂周曰：“與君夙緣，當為君婦。”遂攜至家拜母，母疑其蹤跡，俾子遣之。女子笑曰：“我以夙緣奉天帝命為汝家婦，誰能遣我？”久之，事姑孝謹，即鄰裏無不敬愛之。周家素貧，又值荒歉，女子日具食養姑，皆豐潔。周被役築城，同事者戲語曰：“同執畚鍤，能俾君婦治饌相勞乎？”周歸語婦，答曰：“此不難，但張帷幕，吾自致之。”如其言，果日獲飽食。一日潛告其姑曰：“此地不久必大亂，不可留也，曷避之？”乃遍辭鄰裏，挈姑與夫擔負去，不知所往。未幾，榆林賊起，濮被兵甚慘，果如其言。

【浦回子】
浦回子者，固原人，業染，所居對城隍廟。一道士夜坐廟門，火光繞身。浦意其異人，獻以茗果，不納，浦益恭，道士乃食其一棗，謂曰：“子誠信有根器，他日訪我羅山。”浦如其言訪之，逾年歸，以道授其妻，復去。王輔臣亂後還家，容色如少年。鄰人曹文珽者叩之，曰：“久居終南山，山中老人多眉長過面，扱之兩耳間者。洞中有二黑猿，見我執手甚歡，其言即不能辯，飲以瓢水，清甘如醴。由此不饑不寒，雪天可著單衣，旬日不食，自若也。”歸數日，求見其妻，妻拒之曰：“各做自家事，何必相見。”浦因別去，徐步出郭門，鄰人送之，奔馳不及而返。

【靜寧州道士】
陜西靜寧州一道士，賣藥於市，手持小葫蘆，修廣僅寸許，傾之，得土數升，皆成金丹，以予病者，立已。求者日眾，不能給，以麈尾一揮，人人袂間各得三粒。一日以小瓢貯丹，任人自取，極力多攫，止得三粒。數百人悉得藥，而瓢仍不空。後不知所之。

【王九臯】
王九臯字鶴鳴，濮州人，萬歷壬午舉人。自少至老，夜未嘗寐，終身不知有夢。少時常遇關壯繆，親指隙地，令為建祠。今濮州大關帝廟是也。

vernacular:
善慶庵的老僧八十多歲，一天清晨先要人備浴，洗完後對侍者說，替我好好告訴主人，我要走了。說完升座入寂，只在壁上留下偈語，意思是把這具臭皮囊放下，心中沒有怨恨掛礙；即使落在洪爐烈火之中，仍有明月清風自在。作者可惜自己忘了老僧姓名。《萬歲》則考證古時君主也有自稱萬歲的例子，梁君因公孫襲進善言而感歎，說別人打獵得禽獸，自己這次打獵卻得了善言。

《命名》討論古人取名。申繻說命名有五種禁忌，不以國名、官名、山川、隱疾、畜生、器物財幣為名；可是春秋諸侯、公子、卿大夫違犯這些禁忌的很多，到了漢初仍然如此，像瘈、疥、疵、狗、彘一類名字屢見史書。陸龜蒙也說三代以生日、排行命名，後世卻有黑臀、羊肩、狐毛、負芻、杵臼、狂狡等不雅之名。作者因此反問，申繻所說究竟以什麼為根據。《東野氏》也用譜牒名諱辨偽，說《東野誌》世表中許多名字過於後世化，三代不應有這種取名方式，所以必是杜撰。

《獨角青牛》記明代六月洗御廄馬於積水湖，以紅仗前導，其中有數頭以錦帕覆蓋，最後獨角青牛出場，群馬都不敢走在它前面。作者又補說清代三伏日洗象也有紅仗，在宣武門西響水閘，並比較明代洗象從八月十二日起，連續三日。《前定》把唐人小說中王涯、舒元輿兄弟的奇事，與《老學庵筆記》苗劉之亂時秦同老、蕭中道一死一免相比，說這些事像是命數早已定下。《南宋國學》考南宋太學即岳飛故第，東南角土地祠所祀也是岳飛，並補記景靈宮本是韓世忠賜宅。

《秦羅子孫》講秦檜後裔在湯陰做官，雖有政聲，卻一直不敢拜岳飛祠。任期將滿時，他認為祖先與岳飛有仇，不該牽連後人，自己做官無愧神明，便寫祭文去拜；結果拜下不能起，吐血數升而死。作者又說這事與羅汝楫之子羅願任鄂州知州的故事相類，因羅汝楫曾依附秦檜彈劾岳飛。《祀王右軍》則記雲南早期不知尊孔，竟祀王羲之為先師；元代張立道才建孔廟、置學舍。作者覺得王羲之從未到過雲南，當地為何祀他，實在難解。

《蜂分日》說粵山百姓不懂曆法，卻家家養蜂，凡蜂群分飛之日一定是吉日，買賣、婚嫁、興作都等蜂分。有人記錄一年蜂分百餘日，回去按曆查驗，竟多是黃道、紫微、天月德等吉曜，沒有蜂分的日子不是凶星就是平常日，作者感嘆物性能通造化。《鬥駝鬥象》由《鬥駝賦》說到禽獸蹄角羽毛之屬似乎皆可教鬥，又記康熙時在南苑看象與虎鬥，虎被象殺死。《董宗伯》則記董其昌臨終忽然要鏡自照，作美人相，是一則簡短異聞。

《鄭刺史祠》是一篇較完整的志怪。王璵似路過鳳翔，炎熱中迷路，遠見山麓有屋，走近後只見古木藤蔓、荒涼陰森。他在堂後殘詩中讀到孤魂弱骨、金刀斷織等句，又被一條巨蛇引到別院，見祠中有古衣少年塑像，西北角敗棺裡是一具女子遺骸，胸壓匕首，剪刀從左脅露出。王璵似想到壁上詩意，便用土覆蓋其身。離開後路上恍見女子倒行馬前，身影化作百千；夜宿時又夢女子謝他厚意，說十三年後再相見。店主人說那是鄭刺史祠，明末以來久成荒廢之地，但十三年後並沒有再遇。

《造書》引佛書說造文字有三人，長者名梵，文字右行；次者梵盧，文字左行；少者蒼頡，文字下行。作者認為這是佛書妄說，並且有意抬高梵而壓低儒家蒼頡，像把孔子說成儒童菩薩一樣。《墜石》記順治十三年寧陵有黑氣光芒墜入民家，形如石，重二斤十四兩。《濮陽蘇氏》說蘇氏祖先本是元代蒙古之後，祠堂藏始祖鐵槊，重百斤，至今尚存。

《黃衣人》說刑部筆帖式某人平日敬奉神佛，忽有旋風止後，庭中出現黃衣神人，自稱因他事神謹慎而來住東廂。黃衣人能治鄰人病，也能替御史邁色之妹查命，說她宿業深重，只能延三日，果然三日後死。求神的人越來越多，黃衣人便說自己本因某人善良而來，如今車馬雜沓，久留反不利；又告誡他福薄，若安於貧窮可延壽，若妄求餘財反會減壽，說完離去。《湯學士夢》則以夢兆應官運：湯潛庵夢登山，見壁上《麻姑仙壇記》，後來果然在閣學任命、江蘇巡撫等事上與蔡經、撫州、洞庭等線索暗合。

《蔡氏狀元》記德清蔡家建屋時夢四張紅箋各寫一個「一」，後來蔡氏子孫中出一品宰相、兩名狀元、一名解元，才明白四個一字是功名預兆；蔡升元出生前後，其父還夢金甲神人寫「第一甲第一名蔡升元」。《瓷易經》說益都翟進士任饒州推官時，命窯戶燒造青瓷《易經》一部，字體精美如西安石刻十三經。《吳漢槎》記吳兆騫流放寧古塔二十多年後歸京，帶回混同江石砮、高麗硨磲棋子，並說金會寧府斷碑仍存，書法如柳公權，可惜被流人打碎。

《羊馬》考西域種羊傳說，有說埋皮肉，有說埋脛骨，並從《異物誌》《剡溪漫筆》追到吳立夫、楚石、北齊高昂詩，指出歌詠已久；又記雲南越賧西方出善馬，初生如羔，養七年可日馳數百里。《赤蝦子三都》把順德壽星塘赤蝦子、諾皋記中的人都鳥都豬都、廣西思恩樹上小人相互參照，認為閩粵一帶多有這類樹棲小人傳聞。《準字諱兩見》辨「準」「准」二字，指出準字並非因避寇準名才出現，五代石刻和《唐韻》《莊子》《管子》《文子》已用此字。

《師生同姓名》舉會試同考官與中式舉人同姓名的例子。《吹笛》講賣餅人只要吃飽便回家吹笛，富人給他千餘錢後，笛聲變成算籌聲；他後悔退錢，再賣餅，笛聲又如舊。作者借此感嘆許多士大夫不如這位吹笛人知足。《青鸞》記一對青鸞同飲同食，雄鳥死後雌鳥日夜哀鳴，數日亦死，作者感其義而作曲。《念佛鳥》考詩中念佛鳥，說安陸有青黑小鳥，常發出「一切諸佛」之聲。

《鏊字搟字》《帨》《刀圭》《風磨風扇》《筆蘆》《捉臥甕人》《正德錢》等，都是名物訓詁。作者說山東仍稱烙餅鐵器為鏊，搟字也是俚語；帨是婦人自潔之巾，女子出嫁時母親結帨告誡；刀圭可能來自古錯刀上如圭的小面，服藥只取極少，故稱刀圭；西域風磨四面受風而自轉，帳中風扇則懸幔牽繩生風；李白墓旁有形如筆的蘆葦，稱筆蘆；《通誌》中有捉臥甕人格等詩文遊戲名；正德錢上有蟠螭狀文字，因正德也是西夏年號，作者不能判定其年代。

《閻羅》記張屏公夢到作者亡兄西樵在冥府官署披覽文書，說自己死後為神，專察世人善惡，張不該久留，立刻送他回去。張當時還不知道西樵已死，後到京師查問才知西樵七月卒。作者說亡兄死時遍體有香，或已證菩薩果位；但他平生忠厚正直，死作閻羅王也合情理，並引佛典說閻羅為嗔相報身，猜想與其悲憤而亡有關。《虛實》則辨墟市之名取朝實暮虛，又舉宛丘羲神實，說以「實」為地名也奇。

《犀角刀子》講牛騰將見權臣崔察時，有人授咒，令他持犀角刀子掐訣默誦七遍而免難；周嬰自稱崇禎時也以象牙刀代犀刀誦咒而免冤，故記下流傳。《關壯繆現身》記順治年間關羽在廣東韶州西城上顯現，手捋長髯，須眉面目清楚可見，連續數日出現，官民奔走禮拜，總督親往祭祀。《陸舟》記寶應張公鋪平地忽有官艦數十，帆檣儀衛齊備，行過草木皆倒，卻不知是何徵兆。

《獸種》《官銜》《博野婦人》《不敢欺》《三西湖》多為考證雜錄。作者引《家語》《淮南子》等說動物孕期，又附會僚民七月生為獸種；辨「官銜」本義為治理，不採信新舊官名銜接如馬銜的說法；記博野有婦人終身不食而育兒操作如常；指出市井語「不敢欺」有《國策》典故；又說惠州、杭州、潁州皆有西湖，蘇軾曾守二邦，故天下可說有三西湖。

《天醫》說民間相信雷部擊人時有天醫隨行，若誤擊便救活。雲南有二人同行遇雷皆死，其中一人恍惚見比丘替他摩頭，說他不該死，家人快到了，後來果然復生。《火神》記楊某在豪富之家坐館，夜見緋衣人由巨燭簇擁入室看書，又把他的床舉起旋轉拋擲；數日後主人家大火，才知所見是火神預先巡臨。《鴛鴦鏡》寫王蘭士夜宿古祠，見冥府式審判，聽到「碎其鴛鴦鏡」可免禍；次日少年持漢鏡來祠，鏡忽墜碎，少年才承認與謝氏女約私奔，於是悔去。

《鹿盡心》是嚴厲的方術惡案。安邑知縣鹿盡心患痿痹，方士假托劉海蟾扶乩，說吃小兒腦可愈。鹿盡心信以為真，重金買小兒殺害，病不見好，又聽信生食之法，活鑿小兒腦吸食，害死多人，最後病死，方士也被被害之家送官治罪。《內江石壁魚》記儒學後石壁藏泉與魚，成都知府冀應熊刻大字破壁後，清泉涸竭，魚化為石，當地科第也衰落；作者又用其他石中藏魚、研池小石含水的故事互證。《松頂生蘭》則記永州古松上寄生大蘭，香聞遠近。

卷末仍在名物、姓氏、俠異與仙道之間轉換。《驢駒媚》考唐小說中的驢駒媚，說是驢狗駒初生口中未落地之物，婦人佩帶能媚人。《姓異》列一、兩、雙、五、六、七、柒、八、九、第二、第五、第八、九百等都可為姓。《劍俠》寫官吏押金三千途中失竊，尋訪到深山異市，被長髮偉男子召見；金終不可取，但得書一封。中丞讀後臉色大變，免其賠償，原來書中揭破中丞家中曾被截髮之秘，顯示那人是劍俠。《八才子圖》辨世傳七賢過關、八才子圖題名多不可靠，人物時代往往不合。

《濮州女子》記明末濮州周猱頭遇絕色女子，女子自稱奉天帝命因宿緣為婦。她事姑孝謹，又能在荒年供食；後來預知濮州將亂，攜姑與夫離去，不久濮州果被兵禍。《浦回子》說染匠浦回子敬事城隍廟前異道士，受其指點訪羅山學道，後又居終南，飲黑猿所給甘水，不饑不寒，歸家後與妻各修其事，終又徐步出郭，送者奔跑也追不上。《靜寧州道士》記賣藥道士小葫蘆倒出數升土，皆成金丹，麈尾一揮人人袖中得三粒，小瓢任人取丹仍不空，後不知所往。《王九臯》記濮州舉人王九臯一生夜不睡、終身無夢，少時曾遇關羽指示他建祠，後來濮州大關帝廟即由此而來。

note: 《池北偶談》為王士禛晚年筆記，通行本二十六卷，內容分談故、談獻、談藝、談異等門類；卷二十三屬「談異」後段，材料來源混合見聞、書證、友人轉述、地方傳說與作者考辨。王士禛是清初詩壇與士林名家，他記異時常保持筆記家的短幅格式：有些條目只為考字、辨名、糾謬，有些才近於志怪故事。此卷不能按小說章回讀，而要看其條目秩序：前半多以典籍、制度、名物互證，後半漸多神明顯應、方術、夢兆、冥府、劍俠、仙道。注釋時應標出引書來源與清初士人「記聞而存疑」的姿態，尤其《鹿盡心》一條明確揭露邪術害人，不能與《靜寧州道士》《浦回子》一類仙道傳聞等量齊觀。


scripture_title: 池北偶談‧卷二十六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池北偶談‧卷二十六

original:
【三僧】
繁昌魏康孫進士之父，素封而無子。一日有僧造門，乞施三百緡造橋，不許。僧遂然一指，乞至再三，終不許；然三指，始許之，而僧死矣。橋成而康孫生，手缺三指焉。

又宣城孫榜眼予立之父勷，故給事中也。父孫翁艱於嗣。一日，見市中一僧以火然指，問之，曰：「願得一茅庵足供大士像，旁可坐臥誦經，足跡不出門，而免持缽之苦。久之，無一檀越辦此者，故然指耳。」翁曰：「吾為師了此願。」僧即罷爇，延至其家，為結茅如僧言。居三年，一日送客，忽見僧入後堂，問之，則夫人臨蓐得一子矣。方駭異，庵中人來云，僧已坐化。子一指然狀宛然。

同年史狀元立庵，鄞人。其太公亦與一僧善，一日見僧入宅，覓之不見，而狀元生。生而長齋，成順治乙未進士，後官至禮部侍郎。或云大成，即僧之號。

【大將軍小將軍】
錢舜舉《折枝牡丹》一卷，有蜀郡桑門公實悟光題云：「三月江南媚景天，姚黃魏紫鬥爭妍。那知十丈將軍樹，卻在青城古洞前。」自註云：「青城山丈人觀前牡丹二株，一高十丈，名大將軍；一高五丈，名小將軍。」

【瑯邪秦碑】
諸城瑯邪臺秦碑，石壁俯臨海岸，高數十丈。海中復有一碑，去岸數里，潮上則沒，潮落則出。其上歲久皆蠣房所結，不可辯識。又始皇鞭石成橋處，石路長數百丈，無寸土，石罅皆生小松，才數寸，海上人鬻為盆盎之玩。

【孫真人】
三原民茍氏婦者，病蠱脹，諸醫束手，氣已絕矣。逾二鼓忽蘇，家人驚喜，問之，曰：「適已出門，若將遠行者，途遇一老人云，吾已延孫思邈真人醫汝，可速返也。及入門，見真人已先在，年可三十許，以連環針針心竅上，久之遂醒。不知身之已死也。」視之，果有上下二孔，七日始合，又十一年而終。三原醫士王文之說。

【鹽山糖樹】
予昔使蜀，曾聞其地有油井火井。元人劉郁《西征記》云，殢掃兒城有鹽山，如水晶狀。方侍御邵村《怡亭雜記》云，緬甸有糖樹、酒樹。酒樹實如椰子，剖之皆酒，色瑩白而甘，能醉人。糖樹細葉而柔幹，以刀刺其本，汁涓涓不絕，經一晝夜始止；色味如餳，食之令人飽。

【李子金】
李子金，歸德人，諸生，善鉤股嘉量之術。嘗與儕輩聚飲，鄰有高樓，眾謂子金能算此樓尋丈乎？子金曰諾。即用小尺就地上，縱橫量之，良久，自臥地睨視，又久之，躍起曰：得之矣。使一人縋上，垂繘於地，試之不爽銖黍。又嘗渡河，睨視水面，即能知水淺深。

【石砮】
《猗覺寮記》辯楛矢石砮，引《晉·肅慎傳》，魏景元以來，供楛矢石砮。晉元帝時，詣江左貢石砮，其地有山出石，其利如鐵。《唐·黑水靺鞨傳》云云。予嘗見吳江吳孝廉兆騫自塞外攜來石砮，形如蠣石，色如蒸栗，云是混同江所產。蓋江邊松脂入水所結，非石也。

【黃蓮】
鄠縣東三十里秦渡鎮，即文王豐邑故地，有靈臺址。傍有靈沼，周數十頃，沼中產黃蓮花，然不常見，花盛，則縣士人多登科甲者。又有安石榴一株，傳為漢上林種，不時結實，士人亦以為科甲之驗。鄠，即上林故地也。

【詩竹】
鄠縣多竹園，有詩竹，莖短而葉大，堅厚，土人以代箋幅。

【花仙】
花仙者，居鄠縣終南山之圭峰。嘗有武弁張某，裹糧訪之，三日始至洞口，鳥道險絕。與之言，但勸以孝弟，更無他語。故太保梁大將軍供養甚誠，仙常往來其家，每至，則聞風作，自庭樹而下。唯啖果實，不火食。自言在山中恒與康對山、王渼陂諸公相往還。其貌瘦健而長髯，聲甚尖利，不類人，殆猿玃之屬也。鄠進士文登令王十洲說。

【行雹】
邑北蘇王莊民某，鬻薑於平原。見主人次子晝臥不醒，問之曰：病乎？主人曰：非也，子昨往田間，忽雲陰風起，不覺身入雲中，見神人數十輩，形狀詭異，各駕一車。駕車者似羊而獰。車中皆冰雹，教之以手撒雹，雹寒甚，令納手羊毳間，頓暖如火。方撒之頃，或以蒲葵扇子障之，須臾不知行幾百里。雹盡，恍忽已在原處矣，歸家困甚，寢未覺耳。始知李衛公行雨非妄。

【兩五鬼】
五代時，南唐馮延巳及弟延魯，與魏岑、陳覺、查文徽等更相推唱，時人謂之五鬼。後蜀鹿虔扆、歐陽炯、韓琮、毛文錫、閻選，亦號五鬼。

【李學顏】
新城諸生李學顏，闈後於歷下候榜，夜夢有人告云：「君名在第十八。」覺而喜甚。榜將發，行過藩司街，舊例，自領解以下皆有官馬候赴鹿鳴宴，會按名雁行排列。李徑至第十八匹前，撫之曰：「明日即乘汝矣。」顧視圉人，腰間有小牌，書名乃李學顏也。大惡之，果落第。

【空中婦人】
文登諸生畢夢求，九歲時，嬉於庭，時方午，天宇澄霽無雲，見空中一婦人，乘白馬，華袿素裙，一小奴牽馬絡，自北而南，行甚於徐，漸遠乃不見。予從姊居永清縣，亦嘗於晴晝仰見空中一少女子，美而艷妝，朱衣素裙，手搖團扇，自南而北，久之始沒。

【濟寧婦人】
康熙丙寅歲，濟寧南池側居人王姓者，與眾約會武當山進香，既再往矣，歸為其妻述嵾嶽奇麗之狀，妻亦欲往，夫以道遠艱費難之，妻恚而自經。夫歸驚懊，言於眾，眾為置櫬殮之，遂行。比至河南某邑，忽見其妻在路旁大樹下坐憩，以為鬼也。曰：「若死矣，胡為在此？」妻曰：「吾未嘗死。昨以需眾，行期稍遲，故先行至此相候。不謂君輩濡滯，吾候且數日矣，今當同行，胡謂鬼耶？」其夫疑懼不知所出。眾曰：「吾等百餘人，渠即魅，何怯之有？」遂偕行。途中起居飲食皆無他異，事竣，歸家登堂，夫指櫬示之曰：「爾既不死，前日殮者何人？」妻曰：「吾實不死，曷開視之。」及開視，乃空棺耳。今妻尚在。

【山市】
文登昆崳山有山市，恒在清晨。遙望之，山化為海，惟露一島。島外悉波濤彌漫，舟船往來，山下人但覺在霧氣中。淄川西煥山亦有山市，每現城郭樓櫓林木人馬之狀，一如蓬萊海市。嘉靖二十一年，縣令張其協經山南麓，始見之，煙嵐郁麗，移時乃滅。自後往往見之。東郡恩縣白馬營，茌平馬令莊，皆平原，時於雨後見此異，土人謂之地市。《老學庵筆記》云：「太原以北，晨行，則煙靄中睹城闕，狀如女墻雉堞者，《天官書》所謂氣也。

【黃連花】
《本草》：「黃連叢生，一莖三葉。葉似甘菊，淩冬不雕。四月開花，黃色。六月結實，似芹子，色亦黃。江左者葉如小雉尾，正月開花，作細穗，淡黃白色。」予聞蜀人云，明時，馬湖府一縉紳，應巡撫某之求，求之深山叢箐中。凡一枝重可二兩者，僅得十枝。其一枝生絕壁間，募人懸絙倒垂取之，重至三兩。有老人云，兒時即見之，每春開花大如碗，紅如山茶。與《本草》所云不類。

【化虎】
江都俞生說，曾署定番州事，親見方番司土官之母化為虎，後旬日一至家，旋入山去。又安順府陶生，有姊適人，生子矣，一旦隨群虎入山，形體猶人，與群虎隊行，趫騰絕壁，如履平地。亦數日一至家，撫視其子即去。久之漸變虎形，不復至。又八角井一農家婦，亦化為虎。皆康熙二十年間事。

【一家上壽】
康熙己巳春正月，予同衍聖孔公翌辰、大學士李公鄴園、兵部侍郎孫公祚庭送聖駕於濟南府西之干石橋。見歷城耆民劉子全者，年八十五矣，尚矍鑠。自云：生母魏氏，年百有三歲，尚在；一姑嫁郭氏，年百有七歲；一姑嫁夏氏，年九十有八。子全有五子十三孫，家藥山下，子孫有為諸生者，群嘆異之。又聞章丘堪輿聶翁言，曾遊巨野縣，至李家集，見一老嫗年百四十七歲，尚能紡績，忘其姓氏。

【普陀石】
浙定海縣有普陀巖石，有大士像，華鬘天然，竹林、鸚鵡、善財、龍女之形，種種皆具。琴客程生曾見數枚。定海縣今改鎮海，舟山置縣，賜名定海。

【鬼鬻硯】
淄川王某，大理卿筠蒼公曾孫也。康熙己巳上元日，遊顏神鎮城隍廟，時方卓午，遇一老叟，持古硯自廟中出。王曰：「鬻乎？」叟曰：「適已鬻之矣。家尚有一硯，與此類。明日幸過訪，當以相贈，不須價也。」且告以家在某村，正王歸路必經處。翌日，如言訪之，至村外一林墓側，有茅舍，叟已候門。見王曰：「渴乎？有漿可飲。但所居湫隘，不敢延入，君候於此。飲畢，當出硯相贈耳。」少選，出漿飲之，飲甫畢，王遂發狂奔走，直上山巔，雖澗壑荊棘不避。遇樵人數輩識之，舁歸其家，迷不知人。臥病數月始愈。

【姓氏志】
董復亨《章丘縣志》，蓋踵楊君謙《弘治志》而作，雅有體裁，末增《姓氏志》一卷。其所著異姓，有恩、朮、沙、弭、芊、信、訾、鬲、法、襲、隆、鑒、東、類、部、德、繩、邭、勾、絮、楮、善、能、盈、匿、付、典、太、俎、杲、西、禡、書。

《新城舊事》云，邑有仉姓、俳姓、其姓、見姓。

【物異】
三從兄士襄之妻張，夏夕已寢，榻忽離故處尺許，四顧無所見。忽睹梁間有小人二寸許，垂首下窺，小冠緇衣，鬚眉歷歷，久之飛去，遂失所在。遺其冠，乃以木為之，色黑如漆。

【忠勤祠神現】
康熙二十一年，新城大水，城不沒者三版。先高祖太僕公忠勤祠在南郭外，水已及階，勢將入堂室，司香火者張應祥晨往視水，見一神人朝冠朱衣南面立，水竟不入。

【白雲湖】
白雲湖一名劉郎中陂，在章丘縣西北七里許，周圍六十餘里，有河泊所與濼淯二水會同入大清河，邑乘載之甚明。而張中丞南溟《重浚小清河議》乃云：「在滸山濼之東，陶唐口之西。」按長山縣無湖，西距白雲湖尚百里，不知何據也？

【五羖大夫】
河津人暢體元者，少時夢神人呼為五羖大夫，頗以自負。及流寇之亂，體元為賊掠，囚縶一室，冬夜寒甚，於壁角得五羊皮覆其身，乃悟神語蓋戲之耳。後以明經仕為雒南知縣。

【賢妾】
益都西鄙人某，娶妾甚美。嫡遇之虐，日加鞭棰，妾甘受之無怨言。一夜，盜入其居，夫婦惶懼不知所為。妾於暗中手一杖，開門徑出，以杖擊賊，踣數人，餘皆奔竄。妾厲聲曰：「鼠子不足辱吾刀杖，且乞汝命，後勿復來送死。」賊去，夫詢其何以能爾？則其父故受拳勇之技於少林，以傳之女，百夫敵也。問何以受嫡虐而不言？曰：「固吾分也，何敢言？」自是夫婦皆重之，鄰里加敬焉。今尚在。

【心頭小人】
安丘明經張某常晝寢，忽一小人自心頭出，身才半尺許，儒衣儒冠，如伶人結束。唱昆曲，音節殊可聽，說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合，所唱節末，皆其平生所經歷。四折既畢，誦詩而沒。張能憶其梗概，為人述之。

【天上赤字】
順治乙未冬夜，天上有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伏議朝冶馳。」移時始散，沂莒間皆見之。

【小獵犬】
八座某公未第時，夏日常晝臥，忽見一小人騎而入，人馬皆可寸餘，腰弓矢，臂鷹，鷹大如蠅。繼至一人，亦如之，牽獵犬，大如巨蟻。二人繞屋盤旋，久之，甲士數千沓至，星旄雲旆，繽紛絡繹，分左右盂合圍，大獵室中，蚊蠅無噍類。其伏匿者，輒緣壁隙抉出之。一朱衣人下輦，坐別榻，眾次第獻俘獲已，遂上輦肅隊而出，甲士皆從，如煙霧而散。起視一無所睹，惟一小獵犬仿徨壁間，取置篋中，馴甚，飼之不食，臥則伏枕畔，見蠅蚋，輒嚙去之。事見蒲秀才松齡《聊齋誌異》。

又宋中丞牧仲曾於柏鄉魏相國座間見一小鹿，長二寸許，雙角嶄然，與大鹿無異。見中丞《筠廊偶筆》。

【白毫】
樂安人左某，流寓淄川，能日行五百里，必攀援樹枝數轉，始得止。足底有白毫長三寸許，一日足痛毫落，遂不能行。又濟寧人某，充總河承舍，畜一驢，日行五百里，往返京師僅五日。二耳中有白毫各長五六寸，行駛則挺出。一日拔去，鞭策不復前矣。

【錢能】
《南園漫錄》載，太監錢能鎮雲南，有王姓者，業賣檳榔致富，人呼為檳榔王。能執其人曰，汝庶民，敢僭號二字王，賄之方免。近江寧知縣陳永吉者，吳逆之甥，恃勢貪恣，大吏莫敢問。常以迎上官至淳化鎮，主一富人家，富人供奉極其豐腆，冀得其歡。陳視堂中有聯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呼富人詰之曰：「今海寇猖獗，汝乃謂海內知己，是欲反耳。」富人大恐，索千金乃釋之。又過市肆，見有以甘蔗為龍鳳形者，皆以僭逆嚇詐，或至破家。後升中書舍人，為張俊升給事劾罷。

【曾祖父母】
今鄉官稱州縣官曰父母，撫按司道府官曰公祖，沿明世之舊也。張司徒《南園漫錄》言其非矣，謂稱布政司為曾祖父母，則尤可笑。今不聞有此稱矣。

【女俠】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濟南，至章丘西之新店，遇一婦人，可三十餘，高髻如宮妝，髻上加氈笠，錦衣弓鞋，結束為急裝，腰劍，騎黑衛，極神駿，婦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駛。試問何人？停騎漫應曰：「不知何許人。」將往何處？又漫應曰：「去處去。」頃刻東逝，疾若飛隼。崔云，惜赴郡匆匆，未暇躡其蹤跡，或劍俠也。從侄鵷因述萊陽王生言，順治初，其縣役某解官銀數千兩赴濟南，以木夾函之。晚將宿逆旅，主人辭焉，且言鎮西北不里許，有尼庵，凡有行橐者皆往投宿，因導之往。方入旅店時，門外有男子著紅帩頭，狀貌甚獰。至尼庵入門，有廳廨三間，東向，床榻備設。北為觀音大士殿，殿側有小門扃焉。叩門久之，有老嫗出應，告以故，嫗云：「但宿西廨不妨。」久之，持朱封鐍山門而入，役相戒夜勿寢，明燈燭，手弓刀伺之。三更，大風驟作；山門砉然而辟，方愕然相顧，倏聞呼門聲甚厲，眾急持械以待，而廨門已啟。視之，即紅帩頭人也，徒手握束香擲於地，眾皆仆，比天曉始蘇，銀已亡矣。急往市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時遊市上，無敢誰何者，唯投尼庵客輒無恙，今當往訴耳。然尼異人，吾代往求之。」至則嫗出問故曰：「非為夜失官銀事耶？」曰：「然。」入白，頃之，尼出，嫗挾蒲團敷坐，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來此弄狡獪，罪合死，吾當為一決。」顧嫗入，牽一黑衛出，取劍臂之，跨衛向南山徑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市人集觀者數百人。移時，尼徒步手人頭驅衛而返，驢背負木夾函數千金，殊無所苦。入門呼役曰：「來，視汝木夾官封如故乎？」驗之良是。擲人頭地上曰：「視此賊不錯殺卻否？」眾聚觀，果紅帩頭人也。眾羅拜謝去。比東歸，再往訪之，庵已鐍閉，空無人矣。尼高髻盛妝，衣錦綺，行纏羅襪，年十八九，好女子也。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挾嫗俱來，不知何許人。常有惡少夜入其室，腰斬擲垣外，自是無敢犯者。

【僧三世報】
桐城諸生姚東朗，有子三保，生九歲，忽病，三日不食，惟飲水念佛，倏變中州之音，告其父曰：「吾前世河南僧也，與道侶某同居，吾有三十金，彼請貸之，不許。遂中夜劫金及度牒而逃，又殺吾以滅口。吾投君家為君弟，字嵩少。彼亦投君家為女，今嫁溧陽潘氏者是也。彼六七歲時，吾不忍殺。吾年十八，陽祿終矣，故再投君家為君之子。彼今遠嫁，吾不能報，又須轉世報之。君前世為河南縣令，納彼賄不之究，今來君家兩世，二十七年衣食之費，與賄足相抵。吾往溧陽矣。東朗曰：「冤尚可解乎？」曰：「唯佛力可解。」語畢而逝，乙卯六月事也。東朗往花山求見月律師懺悔，師為禮水懺，且令以三十金供僧，懺罷，而女孕墮胎矣，竟無恙。前一夕，女夢僧登堂而噪，身有火光，久之乃去。蓋師力云。

【兩戴逵】
《藝文類聚》載戴逵皇太子箴。《廣弘明集》有戴逵與釋慧命書，此戴逵，隋人，非梁隱士戴安道。

【貂參】
從祖考功公門生孫中丞，天啟中自遼東遷登撫，考功從索貂參。孫答書云：「貂不足，參也魯矣。」人傳以為笑。

【寧尚寶】
《汝潁集》云，寧尚寶中立，字爾強，萬曆癸未進士。家居不通賓客，闃居一室，人罕窺其戶。或覘之，但見紙幅積座側，上皆作墨點，或環之，累累如貫珠。人曰，寧善羯鼓，記柘杖之節耳。終莫測也。

【滄溟見夢】
施愚山在濟南時，為滄溟先生作墓碑文，且為立後奉祀。一夕夢三丈夫峨冠朱衣來謁，一白髯者南面坐，蒼髯次之，末坐者尤奇偉。旦日拜墓下，則三墓累累相次，問其裔孫云，先生祖父三世葬此。始悟蒼白髯者，先生之祖父也。愚山適將往南山購石，見墓道間有石仆地，磨礱如新，遂刻己文。此事與《研北雜誌》所載嵇侍中謝趙子昂書廟額事正相類。

【呂鴻臚】
呂少卿，滄州人，順治壬辰進士。康熙乙巳冬病亟，夢天帝召為東嶽之神，力辭不獲，因訂後期，遂引疾歸裏。舟過張家灣，忽沐浴更衣端坐曰：「時日近，吾將去矣。」遂瞑。舟中人隱隱見空中鼓吹，騶從甚盛云。

【羅池碑】
柳州羅池廟碑「荔子丹兮蕉黃」一石尚存，相傳為蘇文忠公書。估客過柳江者，拓一紙，即無風波之虞。亂後失去，雜入築城磚石中，每當築處，城輒圮。有司知其異，物色出之，今置廟中，南禮部鼎甫嘗理柳州，為予言。

【祁侍郎】
明金壇祁西巖侍郎，少為諸生，有名。嘗館某氏，適鄉試，東家之子已通關節於主司，臨期忽病。以與祁素厚善，告之，比入場，立就七作，喜甚，自謂必售。及將謄寫，手忽反背，不能握筆，遂納卷太息而出，自謂不復有科第之望矣。下科竟中第，官至戶侍。

【西洋畫】
西洋所制玻璃等器，多奇巧，曾見其所畫人物，視之初不辯頭目手足，以鏡照之，即眉目宛然姣好。鏡銳而長，如卓筆之形。又畫樓臺宮室，張圖壁上，從十步外視之，重門洞開，層級可數，潭潭如王宮第宅。迫視之，但縱橫數十百畫，如棋局而已。

【陳丈人】
陳丈人，居彜陵沙地坡，順治初年百有四歲，步履視聽不衰。遠安知縣周惠隆延之，詢其所得，曰「知事遲，回頭早耳。」予之錢帛，弗受。

【起汕丫系】
彜陵風俗，漁人春則起汕，秋則丫系。每三月初八、十八、廿八三日，相率扣拍，令聲振水面，連歌徹昏曉，必悲愴慷慨，乃獲多魚。惟三遊洞以下、十二碚以上數十里內為然，謂之起汕。八月九日捕取鱘鰉，先布網而後用叉，自釘頭鎮以往地皆曰系，或曰枋。有金釵系、丫髻系等名，謂之丫系。亦如吳淞之起叢也。

【白牡丹】
高淳縣花山，有白牡丹，歲開數枝，種非人力，亦無恒所，有折者輒得疾。施侍讀愚山詩云：「空山石累累，獨立天風吹。攀條莫敢折，含芳貽阿誰。」

【九尾觥】
泰興季御史家，有古玉觥，質如截肪，中作盤螭。螭有九尾。作柄處，螭首如血正赤。觥底有竅，與尾通，九尾皆虛空，宛轉相屬，註酒皆滿。人以為鬼工。

【月中女子】
德州趙進士仲啟，嘗月夜露坐，仰見一女子，妝飾甚麗，如乘鸞鶴，一人持宮扇衛之，逡巡入月而沒。此與予前所記二事相類。羿妻之事，信有之矣。

【黃天應】
康熙十五年，南海民黃天應，年十四，惟瞽母在堂。從兄天會者，亡賴也，欲並其產，紿天應同往伐竹，椎殺之而瘞其屍。既數月矣，其母思子，日夜泣，忽夜半有叩門者，告之曰：「爾子某月日為天會擊殺，瘞某處，明日可往發之。」開戶則闃無人跡。如其言，果得屍，告之官，實天會於法。

【李坤】
蔡琠，字玉汝，閩人。以明經仕為粵東令，罷官不歸，流寓山寺。一日於市肆獨飲，忽有道人虬髯偉幹，顧盼甚異，蔡揖之坐，詢其姓名，曰秦人李坤，居華山數十年矣。因延至寺寓，見蔡案上有《周易》曰：「頗讀此乎？」蔡曰：「然。」試舉一卦，蔡為述其師說。曰：「全未全未。」蔡因拜求其學。曰：「可齋戒拜天四十九日，拜老夫亦如之，然後可教。」如其言，乃為剖晰河洛精義，皆出程朱之外。蔡因旁及天文、樂律、奇門、太乙、六壬諸術。曰：「此皆《易》之一端耳。」出一小篋，隨所問刺取諸家之書，為蔡指示。書凡幾百卷，皆出篋中，篋才方寸，而書不窮，竟不能測也。留止五年，盡得其奧。將別去，語蔡曰：「此後二十年癸丑歲，汝必遊京師，是歲十二月二十日，即當扃門戶，百日不見一人，否恐不免，慎之慎之。更幾載某歲某日，與汝相見房山。」康熙十二年癸丑，蔡客京師，如其所戒。是時果有妖人楊起龍之變，都門戒嚴，多所刑戮，至二三月始定。又二年乙卯某月日，忽有童子叩門云，師在房山相待。蔡疾馳往，道人獨坐樹下，與語移晷，別去，云將歸華山舊居。蔡以易卜垂簾都門，同年子吳天章與之遊，云學《易》者，率莫測其蘊也。薛廷尉大武云。坤，字果成。

【騾生子】
釋典有三必死：謂人抱病，竹結實，騾懷胎。然康熙某年，旗下人家有騾生子，竟無恙。

vernacular:
《三僧》連記三個僧人與子嗣相感的故事。繁昌魏康孫之父富而無子，有僧化三百緡造橋，他不肯施捨，僧人便燒手指相求，燒到三指才得到允許，隨即死去；橋成後魏康孫出生，手上也少三指。宣城孫予立祖父艱於得嗣，見僧人燒指求一間茅庵供觀音與誦經，便替他完成願望；僧住三年，一日入孫家後堂，夫人正好生子，庵中人也報僧已坐化，孩子手指上有燒痕。史立庵的太公與一僧友善，某日見僧入宅而不見，史立庵便出生，且生來長齋，後中狀元。三則都把僧人舍身、修行與轉生為貴子連在一起。

《大將軍小將軍》記青城山丈人觀前有兩株牡丹，一株高十丈，名大將軍；一株高五丈，名小將軍。《瑯邪秦碑》說瑯邪臺秦碑臨海而立，海中還有一碑，潮落才露出，歲久被蠣房覆蓋；始皇鞭石成橋處有長數百丈石路，石縫生小松，海邊人採作盆景。《孫真人》寫三原苟氏婦患蠱脹，氣絕後又醒，說自己魂出時遇老人告知孫思邈真人已來醫治，回家見真人以連環針刺心竅，醒後身上果有上下二孔，七日才合，後又活十一年。

《鹽山糖樹》把蜀地油井、火井，西域水晶狀鹽山，緬甸酒樹、糖樹並列，說酒樹果實剖開就是白而甘、能醉人的酒，糖樹刺幹則汁液一日夜不絕，味如飴糖，吃了使人飽。《李子金》記歸德諸生李子金善勾股、嘉量之術，能在地上用小尺縱橫測量，躺地斜視後算出高樓尺寸，垂繩驗證毫厘不差；渡河時看水面便知深淺。《石砮》考肅慎楛矢石砮，作者說自己見吳兆騫從塞外帶來石砮，形色如石，實為混同江松脂久入水所結，不是真石。

《黃蓮》說鄠縣秦渡鎮是文王豐邑故地，有靈臺、靈沼；沼中偶生黃蓮，盛開時本縣士人多登科，又有漢上林遺種安石榴，不時結實，也被士人看作科名預兆。《詩竹》記鄠縣有莖短葉大而厚的竹葉，土人拿來代紙箋。《花仙》寫終南圭峰花仙，張姓武官帶乾糧三日才到洞口，花仙只勸他孝悌，別無玄談；梁大將軍供養很虔誠，花仙常乘風從庭樹而下，只吃果子不食熟食，自稱與康對山、王渼陂往來。作者聽其形貌聲音，猜他大概是猿玃一類。

《行雹》記一個平原人白天昏睡不醒，原來前日到田間，忽被陰風雲氣捲入天上，見許多奇形神人駕車，車中裝滿冰雹，教他用手撒雹；雹極冷，就把手放入似羊的駕獸毛中取暖。雹撒完後，恍惚回到原地，疲困睡去。作者因此說李靖行雨之說並非全然虛妄。《兩五鬼》辨五代兩組被稱為五鬼的人名，一組在南唐，一組在後蜀。《李學顏》則記夢兆反成落第：李學顏夢名列第十八，發榜前見第十八匹官馬圉人腰牌也寫李學顏，心中大惡，果然沒中。

《空中婦人》寫畢夢求九歲晴午在庭中看見空中一女子乘白馬而過，衣裙華美，由小奴牽馬，自北往南；作者從姊也曾在晴晝見空中少女朱衣素裙、搖團扇而去。《濟寧婦人》記王姓男子與眾人去武當進香，妻子想同行被拒後自縊；丈夫殮葬後上路，到了河南卻見妻子坐樹下，說自己未死，只是先行等候。眾人同她往返，回家開棺，竟是空棺，妻子至今仍在。《山市》考昆崳山、淄川煥山、恩縣、茌平等地所見山市、地市，遠望山化為海、城郭樓櫓林木人馬俱現，並引《老學庵筆記》說這類城闕景象是天文氣象之氣。

《黃連花》比較《本草》所記黃連花形，與蜀人所說馬湖府深山所採大枝黃連不合；有一枝重三兩，生絕壁間，須人倒懸取下，老人還說春天開花大如碗、紅如山茶。《化虎》連記貴州、安順、八角井婦女化虎，起初仍是人形，隨群虎行山越壁，數日回家看孩子，久後漸變虎形而不再來。《一家上壽》寫歷城劉子全年八十五仍強健，生母百零三歲，兩姑分別百零七與九十八歲，五子十三孫，家中還有諸生；又聞巨野有百四十七歲老嫗仍能紡績。《普陀石》說定海普陀岩石天然現觀音、大士華鬘、竹林、鸚鵡、善財、龍女等形。

《鬼鬻硯》寫淄川王某在顏神鎮城隍廟遇老叟賣古硯，老叟約他次日到某村贈硯。王某到村外墓林茅舍，老叟不讓他入屋，只給漿水飲用；王剛喝完便發狂奔走，直上山巔，澗壑荊棘都不避，後被樵夫抬回，病數月才好。《姓氏志》列章丘、新城地方罕見姓氏，如恩、朮、弭、訾、鬲、邭、楮、俎、仉、俳、其、見等。《物異》記張氏夜寢，榻忽移動，梁間有二寸小人垂頭窺看，冠服鬚眉清楚，久後飛去，留下木冠，黑如漆。《忠勤祠神現》說康熙二十一年新城大水，忠勤祠水將入堂，司香火者晨見朝冠朱衣神人南面而立，水竟沒有進入。

《白雲湖》糾正張南溟對白雲湖地理位置的錯誤，指出湖在章丘西北，不在長山。《五羖大夫》帶有反諷：河津暢體元少時夢神呼他為五羖大夫，自以為祥兆；流寇亂時被囚寒室，壁角只有五張羊皮可覆身，他才知神語只是戲言。《賢妾》寫益都某人美妾被嫡妻日夜虐打而不怨，夜有盜入，她暗中持杖出門，擊倒數賊，餘賊奔逃，才知她父親曾學少林拳勇，傳給女兒，可敵百人；她過去甘受嫡妻虐待，只說這是自己的名分，不敢爭辯。《心頭小人》記安丘張某晝寢時，半尺小人從心頭出，儒衣儒冠，唱昆曲四折，詞中都是張某平生經歷，唱罷誦詩而沒。《天上赤字》記順治乙未冬夜天上有赤字如火，沂莒間皆見。

《小獵犬》引《聊齋誌異》：某公未第時夏日午睡，見寸餘小人騎馬帶鷹犬進屋，隨後甲士數千在室中大獵，把蚊蠅捕盡。朱衣人坐榻受獻後離去，只留一隻小獵犬在壁間，放入箱中很馴，不吃食物，臥時伏在枕旁，見蠅蚋就咬去。作者又補宋牧仲見二寸小鹿的事。《白毫》記有人足底白毫長三寸，能日行五百里，白毫落後便不能行；又有驢耳中白毫，日行五百里，拔去後再也跑不快。《錢能》用明代太監錢能勒索檳榔王，類比近時江寧知縣陳永吉以對聯、龍鳳甘蔗為僭逆名目嚇詐富人，後來被劾罷。《曾祖父母》辨鄉官稱州縣父母、上司公祖的習俗，並說稱布政司為曾祖父母尤其可笑。

《女俠》先記新城令崔懋在路上遇一位三十多歲婦人，高髻氈笠、錦衣弓鞋、腰劍騎黑驢，神采逼人，行走如飛，問她何人何往，都只含糊回答，頃刻東去，疑是劍俠。接著轉述萊陽王生所聞：縣役押官銀夜宿尼庵，紅帩頭盜人三更入門，以束香擲地使眾人昏倒，奪走官銀。旅店主人代往求庵中女尼，女尼笑說此賊敢來弄巧，罪該死，便牽黑驢持劍入南山，片刻後徒步提人頭回來，驢背負回木夾官銀，封識如故。那人頭正是紅帩頭賊。再去尋訪時，尼庵已空。市人說女尼三四年前與老嫗來此，貌美盛裝，曾腰斬夜入室的惡少，從此無人敢犯。

《僧三世報》記桐城姚東朗之子三保九歲忽病，不食只飲水念佛，並改用河南口音說出前世冤業：他前世是河南僧，與道侶同住，有三十金不肯借給對方，對方夜間劫金、奪度牒並殺他滅口；他投生姚家為姚東朗弟弟嵩少，仇人則投生為姚家女兒，後嫁溧陽潘氏。因那女子遠嫁，他無法報仇，又轉生為姚東朗之子三保；姚東朗前世為河南縣令，收了兇手賄賂不追究，所以今生供他兩世二十七年衣食，正抵前賄。姚問冤可否解，他說唯佛力可解，說完便死。姚東朗求見月律師禮水懺，又以三十金供僧；懺畢後，那女子夢見火光僧人喧鬧而去，並墮胎無恙，作者歸因於律師懺力。

《兩戴逵》辨隋人戴逵與東晉隱士戴安道不是一人。《貂參》記孫中丞答信「貂不足，參也魯矣」，因諧音令人傳笑。《寧尚寶》寫寧中立家居閉戶，人窺見座側紙幅滿是墨點與環圈，疑是記羯鼓節拍，終不可測。《滄溟見夢》記施愚山為李攀龍作墓碑並立後奉祀，夜夢三位朱衣冠者來謝，次日到墓下才知是李氏祖父三世。《呂鴻臚》病重夢天帝召為東嶽之神，辭不掉，只訂後期；歸鄉舟過張家灣，沐浴更衣端坐而逝，舟中人隱見空中鼓吹騶從。

《羅池碑》說柳州羅池廟碑尚存，相傳蘇軾書，商人過柳江拓碑一紙便免風波；亂後碑混入城磚，每築到此處城便倒塌，官府尋出後置於廟中。《祁侍郎》記祁西巖少時代東家子入場作文，自以為必售，謄寫時手忽反背不能握筆，只好出場；下科反而自己中第，後官至戶部侍郎。《西洋畫》記西洋玻璃與透視圖，人物畫肉眼看不清，用尖長鏡照才眉目宛然；宮室畫遠看重門層級深邃，近看只是縱橫線條。《陳丈人》百零四歲仍步履視聽不衰，說養生所得只是「知事遲，回頭早」，給錢帛也不受。

《起汕丫系》記彝陵漁俗，春天三月初八、十八、二十八日漁人拍水歌唱，聲震水面，歌聲悲壯到天明，便多得魚，稱起汕；秋天八月九日捕鱘鰉，先布網再用叉，各地魚場稱系或枋，稱丫系。《白牡丹》記高淳花山白牡丹自然開放，所在不定，折者便得病。《九尾觥》說季御史家古玉觥中有九尾盤螭，尾皆中空相通，倒酒時九尾都滿，巧如鬼工。《月中女子》記趙仲啟月夜見麗女如乘鸞鶴入月，作者聯想到嫦娥之事或許可信。《黃天應》寫南海少年被堂兄謀產殺害掩埋，母親夜夜哭，半夜有人告知屍處與兇手，開門卻無人，次日果然驗得屍體，兇手伏法。

《李坤》是卷末最完整的仙師授易故事。蔡琠罷官後寓居山寺，在市肆遇虬髯偉岸道人，自稱秦人李坤，居華山數十年。道人見案上《周易》，說蔡所述師說全未到位，命他齋戒拜天四十九日，也同樣拜自己，然後剖析河圖洛書精義，所說都在程朱之外。蔡又問天文、樂律、奇門、太乙、六壬，道人說這些只是《易》的一端，便從方寸小篋中取出數百卷書，隨問隨有，書取不盡。李坤住五年，蔡盡得其奧。臨別前他預告康熙癸丑蔡必到京師，十二月二十日要閉門百日，否則難免禍；那年果有楊起龍之變，都門戒嚴，刑戮甚多。兩年後童子來請，蔡往房山再見道人，道人說將歸華山。最後《騾生子》用佛典「人抱病、竹結實、騾懷胎」三必死收束，卻說康熙年間旗下人家有騾生子而無恙，仍是以見聞挑戰成說。

note: 卷二十六仍屬《池北偶談》「談異」系統，但與卷二十三相比，更集中於轉生報應、神明護佑、災異氣象、地方奇物、女俠劍術、仙師授學與術數預言。王士禛的寫法不是民間故事集的鋪排，而是清初士大夫筆記的「據聞、據書、據友人言」：每則常以人名、地名、年代、轉述者作憑據，再以簡短判語收束。注釋時要區分三層材料：一是可作名物地理考證者，如白雲湖、起汕丫系、西洋畫；二是信仰與宗教實踐，如孫思邈、東嶽、觀音、僧三世報、水懺；三是志怪傳聞，如空中婦人、化虎、女俠、李坤。這些材料共同呈現康熙朝士林對「異」的態度：願意保存奇聞，但多以考證、比類、轉述來源來約束其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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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耳食錄‧01

chapter_title: 耳食錄‧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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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芳】
　　宜川張伊理，邃於學而不偶，家故貧。一於名露，年十三而伊理卒。露幼頗慧，善讀父書。伊理以不遇感憤，竟令露廢業。藉樵牧以奉母三載矣。

　　同邑黃生，伊理舊友也。以文學教授鄉里，憐而收之，今就學。露母泣而謂黃曰；「公惠救藐孤，實起死人而肉白骨。雖然，露之勿學，夫子之志也。」黃曰；「嫂氏休矣！鬱而不發，豈理也哉張吾軍者非露而誰？故人有知，當亦首肯。」卒教之。三年而文成，令就郡試。

　　試有期矣，偶登城闕，興發高吟，得「夕陽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頭」之句。一儒巾少年神骨清迥，前揖之曰：「君非宜川張君者歟？余雲林鄭玉也。適聞佳句，不減義山《錦瑟》之調。」露怪其擬議不倫，且問何以相識。玉笑曰：「僕固識君，君自不識僕耳。」露終茫然，陽謝之而心儀其人，漸與浹洽。

　　日既暮，邀歸旅舍。偶及試事，玉曰：「君程文太高，恐不諧俗。盍揣摩時好，以圖一當？」露笑曰：「伯牙不以里耳改弦，王良不為獲禽易轍，況文章不朽之業，安敢自貶？」玉唯唯，比曉辭去。數日，杳不復至。

　　試既畢，玉忽來，袖出露試卷擲案上。露失色，問所從來。玉指其卷曰：「此豈利器哉吾為君謀易之，已獲售矣。」露意疑。已而果售，始異其盲。及視所易卷，文甚劣，然心德之，向玉稱謝。玉歎曰：「吾非逐臭名場者。以君祿命太薄，又得文名，恐造物見怒，姑為此態。君先世有清德，厥後必大。」露由是愈奇之。居數日，別去。露亦歸，往見黃，未言也。

　　勿報玉至，僕從甚都，即執贄見黃，願為弟子。黃既以霹為先容，深器之。玉復與露約為兄弟，玉長一歲，露兄之。明日，玉至露家，升堂拜母，以金帛數事為羔雁。露及母堅辭不受。玉曰：「以吾弟空乏，且當周贈無己；戔戔之奉，何乃卻之弟母即我母也，又何間焉？」露始謝而受之。嗣是，日用衣食之需悉取給於玉。而贈黃者亦甚厚。

　　居數月，玉曰：「已為弟謀得佳婦，六禮無所需，吉期在邇，弟當往贅。如以慈母暌隔為辭，一月後俱歸可也。」露問為淮氏之女，五曰：「即去當知之。」問之再三，終不告。露疑，以白母及黃。黃曰：「鄭生固良士，其所謀當不妄。秘之，故以示奇耳。否則，為爾惜費也。爾第行。」

　　乃與玉俱，不三十里而至。朱門洞啟，院宇軒華。玉下馬徑入，使露候於外。

　　須臾，主人出，年五十許，儀服偉然，肅客入。露趨拜，主人熟視而稱曰：「真英特也！」既坐，主人曰：「舊奉賢尊命，許與老夫結朱陳，今以次女夕芳侍君子箕帚。荊婦舐犢之愛，不欲弱女遽隔晨昏，故累君下賁耳。」露起面謝曰：「叨近冰清，極知欣幸。然露先人早背，安得與大人聯姻且露之來也，鄭兄實媒之。適奉尊教，誠所未喻。」主人笑曰：「未識鄭玉耶老大賤息也。數歲前受業賢尊，老夫心契，嗣是有婚姻之約，故令玉訪君。而君『夕陽芳草』之句，適隱道小女之名，故玉得相遇於城闥也。」

　　露再欲啟問，忽傳夫人出見婿。顏貌如三十許人，衣飾華潔。侍者數人，序坐少時，多作家人憐惜之語。而堂角簾小諸女窺客，吃吃笑語。露頗踧踖，莫知措對。已而玉整衣而出，笑曰：「昔為盟弟，今則內兄矣。」露亦笑。遂引入賓館，設食。有數女，或稱青站，或稱雲閣夫人，或稱素英姊，或稱阿麗，往來戲樂。窺瞰其門，風態妖冶。言詞謔浪，竊竊私語。露頗聞之，而莫敢支應，腹議而已。

　　次日，庭施供帳，工奏音樂。女僕執燭捧香，擁夕芳出。嚴妝袨服，珠翠熒煌。成禮於金碧之堂，同牢於綺羅之席。既成眷屬，情好篤洽。玉相得之歡，亦更愈於往日。甫匝月，露乃告歸，將迎婦以覲母。夕芳了無難辭，而玉父母皆有悵恨之色。

　　露歸告母，母甚喜悅。黃聞之，亦先來問狀。既言及其父約婚授徒之事，露疑昔時父或為之。母愕然曰：「爾父平昔家居交接殊募，安得有是是必有異。」翌日。同往跡之。至則斜陽一片，秋草離離，愁白楊之悲風，咽空山之流水。知逢鬼物，舉家驚訝。露心傷目斷，殆亦離魂，躑躅而歸，耿耿終日。

　　一夜，夢門外簿鹵騶從，肩輿中一人乃其父也，謂露曰：「余向館鄭氏，獲訂姻事。今年蒙上帝授地府司憲，迫於公劇，末暇視爾。茲因鳳皇山苞元神君邀赴賞花之宴，故迂道來家，告爾以由。鄭氏偶為避難，移家陽曲。新婦賢淑，終當合併。吾已使人籌畫，爾無憂也。爾師厚德，吾所深銘。玉前奉爾師金帛，皆吾俸餘之物。為吾謝之，匪以雲報，亦故人地下之情耳！爾母吾不及晤，爾其告之？」言訖，揮淚而去。露覺而異之，聞者亦莫不嗟歎。然「合併」之語，莫得而明，意謂非死不能也，露殆不永矣，反更憂之。

　　一日，露傍徨郊外，遙見彩輿一秉，後一人，從數十騎，來甚建。既近，則玉也。即下馬相持痛哭，語別後事，不勝嗚咽，云：「自君去之夕，即為仇家所攻，幾投凶暴之燼。賴與府帥有舊。遣兵救護，老幼家口僅以獲兔，避患他州。極知爽信始憂，無由陳達，比得尊人書諭，伸玉送舍妹於歸。今已送至君家，君宜速歸，加意調護。玉亦從此別矣，幽明道隔，相見伺期！」言罷，復痛哭。留之，不可，上馬馳去。

　　露踉蹌至家，寂然無所見。神色黯悴，徑投臥內，將以啼痕長漬衾枕矣。既入，乃見錦帳低垂，奩具盈室。亟呼母，搴帷視之，一麗女臥於繡榻，氣息如縷，乃夕芳也。

　　有頃，目開四顧，見露而泣，半晌能言，曰：「妾形體初復，宜令人環坐，以受生氣。」於是鄰女駢集，皆言國色。夕芳故善言詞，雖臥息寡言，而偶爾酬答，悉出意表。諸女咸悅之，晝夜更番守坐，爭以氣噓其口中。

　　七日而起坐，半月而能行，一月而飲食起居，丁與人無異。

　　乃言其父鄭氏，名洛，雲林人，家頗豐。男女僕婢數十人，悉死於疫。妾時年十六，其司言陽數未終，當再生為君妻。風雷啟墓，輿馬護行，迷罔之間，遂已至此。前者一月繾綣，猶能記憶了了。所謂仇家肴，蓋疫鬼也。

　　夕芳性質柔婉，伉儷甚篤，事堂上尤以孝稱。常念其父母兄弟不置。每歲寒食，輒與露掃其墓，慟哭而歸。後舉一子，仕至州刺史。

　　一－此前明天啟時事。

【鄧無影】
　　鄧乙年三十，獨處，每夜坐，一燈熒然，沈思鬱結。

　　因顧影歎息曰：「我與爾周旋日久，寧不能少怡我乎？」其影忽從壁上下，應曰：「唯命。」乙甚驚，而影且笑曰：「既欲爾怡，而反我慢，何也？」乙心定，乃問：「爾有何道而使我樂？」曰：「惟所欲。」

　　乙曰：「吾以孤棲無偶，欲一少年良友長夜晤對，可乎？」影應曰；「何難？」即已成一少年。鴻騫玉立，傾吐風流，真良友也。乙又令作貴人。餓頃，少年忽成官長，衣冠儼然，踞牀中坐，乃至聲音笑貌，無不逼肖。乙戲拜之，拱受而已。乙又笑曰：「能為妙人乎？」官長點頭下牀，眨眼間便作少女，容華絕代，長袖無言。乙即與同寢，無異妻妾。

　　由是日晏燈明，變幻百出，罔不如念。久之。日中亦漸離形而為怪矣。他人不見，唯乙見之。如醉如狂，無復常態。人頗怪之，因詁而知之。視其影，果不與形肖也，形立而影或坐，形男而影或女也。以問乙，而乙言其所見則又不同。一鄉之人以為妖焉。

　　後數年，影忽辭去。問其所之，雲在寓次之山，去此數萬餘里。乙泣而送之門外，與之訣。影凌風而起，頃刻不見。乙自是無影，人呼為「鄧無影」云。

　　－－徐懋庵言之。

【雲陽鬼】
　　雲陽之東有叢林，素傳多鬼魅，往往白晝搏人。

　　一健兒過其地，心甚怖。忽一少年奔而逐之，健兒駭呼曰：「鬼！鬼！……」因疾走，為梗絆而僕，幾傷足。少年追既及，攙健兒起，謂之曰：「無畏。」語未畢，健兒奮拳擊之，少年駐呼曰：「鬼……鬼……」乃亦攘臂擊健兒。

　　正鬥間，一人岸幘昂然而來，問二人何鬥，各應曰：「鬼！鬼！」岸幘者笑曰：「惑哉！是烏有鬼哉！」理論再三，二人始釋手。各通姓名鄉里，蓋平昔相知而未相識者，遂相視面笑，且曰：「今三人同行，不復畏矣。」

　　不數武，岸幘者在後大笑曰：「二公真雅量，如某之醜陋，猶不畏耶？」二人回顧，見岸幘者身長丈餘，面大如方相，黑白各半。二人齊呼曰：「鬼！鬼！……」駭絕仆地，鬼亦遭滅。

　　非非子曰：甚矣，鬼之難識也！當二人疑懼之際，彼此互觀，覺衣服、手足、耳目事事皆鬼，而實則非鬼。而為之居間而排難者乃真鬼，而反親之而求助也。甚矣，鬼之難識也！

　　使鬼不乘釁而出，或見於二人獨行之時，則毒手飽拳，鬼當之矣。此鬼之所熟籌而萬萬不出於此者也。嗚呼！鬼亦狡譎矣哉！

【石室虎】
　　里人陳獻，無賴子也，多陰惡，而外復無狀。人憚之，莫敢誰何。

　　一夜，夢一人來曰：「大王召爾。」獻問：「汝何人？」曰：「吾倀也。」獻不覺隨之行。至一山，林本深邃。入一石室，一虎頭人踞石而坐。倀前曰：「獻至。」使跪於前。虎頭人曰：「汝知我山中無食乎？」獻叩頭乞哀。虎頭人曰：「汝性獷悍，行復腥穢，實無人味。雖當果吾腹，而懼汙吾。」曰：「今召爾魂至，暫充庖廚，作蔬菜耳。若以為吾糧，非歷千劫不可也。」獻惶懼，不知所對。

　　倀鬼已前褫其衣，執之璺室，牛刀縷切之，餘其骨而已。痛楚萬狀，哀呼，終不顧。切既畢，盛以大盤。旁係二封豕。虎頭人取食之，每食一蹄，或一臠，輒以盤中物少許下之。獻雖痛極昏暈，知識終不昧。食盡，乃醒矣。

　　次夜，又夢之如初。如是將三年，無間夕。心甚惡之，未嘗告人。

　　一夜，虎頭人謂曰：「汝千劫已滿，骨味當少佳，可以飯我矣。明日正午，可沐浴俟我。」獻請曰；「某雖不善，當獲罪；面大王若此，不太虐乎？」虎頭人曰：「是猶未足為甚也。尚有萬劫、數千劫者，下而至於數劫、數十劫不等。皆天曹所命，視其惡而斟酌焉。」因指倀鬼曰：「此萬劫者也。以汝所為，尚不指千劫。然汝妻娐賤娼且二十年，丑聲四播，故汝得從末減耳。」因取書一冊，令觀之。皆列當食者姓名，頗有平日相識者，而獻名亦在，劫亦符合。獻遂執書辨曰：「天下如某者亦豈少哉東村余阿三者，罪與某略同，何不列名此書而考終牖下？」虎頭人曰：「天曹之刑，不可備知。然所云余阿三，吾固聞之：彼已為豕矣，宰割千生，豈減於爾？」獻又哀請，曰：。某今知罪矣，願改行從善。大王獨不能赦某乎』虎頭人曰：「頗亦有所赦。奈汝孽太重，天曹有命：千劫已上者例不赦，萬劫者例不減。吾哀汝一念之復，且佐吾盤餐者三年，豈得無情？當從例減汝。汝分於明日當食，今且寬一月。一月之後，汝當自經死；吾來啖汝屍，不致汝生受支解之苦：此所以減也。汝姑去。」獻倏然已醒。

　　自是神色沮喪，知死期將至。每為眾人言之，聞者皆股憟。

　　一日晨起，縊於庭椽。妻驚見，解救，－－已死矣，－－大呼鄰人。眾方集視，忽一黑虎衝門來，眾皆辟易。虎竟攫獻屍以去。

　　非非子曰：李青蓮先生自稱誨上釣鼇客，謂以天下無義丈夫為餌。而辨之者曰：「是餌也，魚且不食，而況於鼇哉？」此《巷伯》之六章詩人之旨也。然懸之虹蜺之絲，掛之明月之鉤，臨東海而漂之三年之久，則腥穢略除，氣味少變，以之享鼇，鼇其吐之乎斯虎也，其知之矣！

【青州賈】
　　賈人有丙丁相善者，皆青州人也。約至長沙合資貿易，訂以某日啟行，會於某所。既而丙至，而丁不來。候之十日，丙謂丁爽約，心非之，遂獨往。

　　三年而丁至，時丙已饒於財，將卜歸。乃迎謂丁曰：「來何暮也我且歸矣。」丁深謝後期之罪，而不言後期之故，且曰：「君歸我亦歸耳。」丙問故，丁曰：「恐君道遠孤行，或有不利，願伴君以贖前愆也。」丙謝曰：「君勿爾。君千里遠赴，必有所為。今不終朝而歸，乃以我故也，我則累君。」丁固請同行，丙乃許，雖感之，亦復疑之，謂有故而稽遲者情也，無故而旋反者非情也，雖友生之誼篤，爽約之悔深，不宜至此，是必有異。而丁於道途之間、旅居之際，金蘭之情、雲霞之誼逾於往昔；又時道人生聚散之感、朋友離別之恨，使人淒然，如睹寒冰而聽哀笛，對落月而聞斷琴也。

　　既至青州，丁距丙居近百里，邀丙三日後過其家，當相待。因執手歧途，慟哭言別。丙亦為之潸然。不知涕之何從也。

　　三日往訪，丁妻出見，抆淚而言曰：「先夫捐館已近四年。其沒也，在公南行之前夕，故不及訃。彌留之際，猶諄諄以失約於公為辭。昨夢至家，言公明日當來，宜雞黍俟之。家以公方遠行，未信，今果然矣。」

　　丙聞大哭，命其子引至墓所，持尊酒而告之曰：「故人故人，已至此乎向猶謂君寒盟，不意已隔泉壤。而君不遠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於某生死厚矣！形泯情親，千古所僅。今酹酒故人之宅，能使猿鶴舊侶，更望顏色乎？」言罷大慟，子亦踴哭。行道見之，無不隕涕。忽陰風刺骨，山葉驚飛，見丁於塵霧之中揮淚拱手，須臾而滅。

　　非非子曰：昔延陵季子掛劍徐君之墓，曰：「吾心已許之，豈以死而背吾心哉？」君子曰：「延陵季子之於信也，其至矣乎，」然人之信於鬼，非鬼之信於人也。丁之於丙也。其信乎死矣，而三年至焉，不可謂不信也。斯鬼也，其諸古張元伯之流歟抑亦鬼之季札歟？

【張將軍】
　　聖人受命，河海安瀾。百餘年來，嘯聚之徒洗心革面，無復梗化。

　　嘗聞故老言：昔有明之季，有張將軍者，逸其名。嘗出海捕盔，駕大舟一，從健卒數人。自恃武勇，欲探虎穴。

　　有少年書生，形儀稚飭，言有事他國，厚賂舟人，求附舟。將軍故有令：附舟者以諜論，殺無赦。舟人利其金，私納之。

　　行數日，將軍聞香煙撲鼻，命索舟中，曰：「必有盜。」得書生，將置之刑。書生自陳非盜，欲之海外省父，無舟自達，故敢昧死來，惟將軍仁恕。將軍視其狀貌不類盜，且憐其孝，赦而與之言。書生能作學問語、才語、仙佛語、農桑經濟語，俳優諧謔語，出風入雅，吐史談經，隨事酬應，動中窾會。將軍素長於文學，竟莫能屈，往往反為所難，大加歎服，自謂得書生晚也。

　　一日，及捕盜之事，書生曰：「盜可服，不可捕也。盜能見將軍，將軍不能見盜。」將軍不平，乃大言曰：「爾書生敲枯硯，翻蠹簡，烏知將軍之能乎專制一方，揚威千里，長鞭所指，遐陬恐懾，區區海盜，何足膏其斧刃哉？」書生曰：「將軍亦知海盜之能乎？」將軍曰：「海盜之能，解銜刀弢火，夜趁叢泊，猝聞捕誅，潛竄藪澤耳！」書生曰：「以某所聞，固不僅此。」將軍問：「汝何以知之？」書生笑曰：「以盜言盜，安得不知姑請試之。」將軍愕然。

　　時繁星麗空，海波碎月，萬里無片帆只舶。書生取蓽篥，自船頭吹之，不數聲，小舟千百悉自波中湧出，明炬雪刀，須臾環集。將軍失色。書生笑曰：「盜不可捕也。雖然，為國供職，自應爾爾。吾輩豈得犯將軍聊與將軍戲耳，將軍無恐。」復吹蓽篥數聲，大呼曰：「將軍珍重，某去矣！」書生及小舟皆不見。將軍亟命回舟，喪魄者累日，自是不復捕盜。

【方比部】
　　京師正陽門內關帝廟，最靈顯。乾隆丙午，方比部體入都應北闈鄉試，詣廟拈神筊，卜文戰利鈍。筊語云：

　　　「常羨人間萬戶侯，只知騎馬勝騎牛。

　　　　今朝馬上看山色，爭似騎牛得自由。」

　　蓋湯臨川《牡丹亭》傳奇中詩也。僉謂神語太廓，與科名事無涉。已而揭曉，方獲售，列名第十八，十九名乃牛姓人也。始悟騎牛之說。

　　－－友人彭坦齋云。

【樊黑黑】
　　有屠者娶一婦，貌奇丑，蓬髮歷齒，睇鼻深目，面顢頇而黑色，肩高於項，左後聳而右前垂，腹睬大如瓜，腰以下肉肬墳起者三四寸，足復蹙行，步蹣跚。頗好塗飾。見者莫不辟易，而屠者愛之不啻毛嬙，鄭袖也。

　　有戲問之者，曰：「何子鍾情之深也？」屠者曰：「吾每夜於俙帷中，微燈閃爍之際，則殊見為麗人，蛾眉巧笑，鬢頰多姿，令人猿馬大動。既與合體，並覺纖腰一握，肌理細膩，兩股之間有香氣襲襲撲人，不禁神骨之俱解也。怪以問婦，婦亦不自知。間或持燭就照之，即亦無異其本形，而去燭則復如是。以是愛之而忘其丑。」聞者不信，傳為笑噱，群謂天下固有如是之溺於淫者，面復飾此說以誑人也。

　　屠者無以明其言，大恚憤，乃日引鄉里諸惡少入其室，令歷試之。果如所謂。於是欲淫其妻者故言不信，屠者便令與宿焉。所交幾遍一邑，不啻名娼矣。

　　一日方寢，有人自牀頭謂之曰：「爾家合為娼，懼無以致客，故吾為爾婦易形。吾乃樊黑黑也，今去矣。」言訖，寂無所見。

　　而視其帷中之婦，醜態畢露矣。屠者憎其形，一夜三四起，不能寐。久之，遂別榻焉。向時往來其家者，至是皆絕跡。

　　非非子曰：美惡之無定也久矣，矧屠賈惡少之目哉苟眉下不嵌慧珠，其不看丹成碧也幾希矣，何必易形不然，登徒子之好色又何以稱焉？

【譚襄敏夫人】
　　宜黃譚襄敏公綸夫人某氏。初配於李氏。於歸之日遺矢轎中，臭不可邇。李氏丑之，即反諸其母家，與絕婚焉。由是鄉里聞之。無肯委禽者。時襄敏貧而未娶，夫人之父使人喻意，願不索其聘，以女歸之。遂納為婦。夫人既淑且慧，不類愚嫗。叩其遺矢之故，終不肯言。

　　後襄敏登嘉靖甲辰進士，歷官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夫人以事召至宮中，出而笑謂襄敏口：「數十年之夢，今日始醒矣向嫁李氏日，中途假寐，夢二女使如內家妝束，導吾至一處，宮闕巍煥。歷門闥數重，忽覺腹漲，欲如廁。女使引至一室，因據紅桶而遺，覺而穢物汙襟矣。心甚恥恨，然知所夢之必非無故，姑隱忍待之。向所以不告人者，懼人有謂我飾詞而包其羞也。今至宮中，悉符所見，既而登圂，亦儼然故處。使吾無當日之夢，不能有今日之事。然無今日之事，又安得有當日之夢哉月下老弄人，何狡獪也！」襄敏噱然。

【蕊宮仙史】
　　乾隆癸卯春，金溪楊孝廉英甫為扶鸞之戲。有女仙降壇，署曰「蕊宮仙史」，自敘為宋祥符間人，齎恨早逝，游於閬風之苑，獲遘上元夫人，命居蕊珠宮，掌玉女名籙，云云。為詩詞，抄筆立就，淒豔絕倫。叩其生時事跡，終不肯言。固請再三輒書曰：「噫！」篆煙燈穗中，隱隱有彈淚聲。繼有黃索水者至，亦女仙也，於仙史為中表姐妹，並有文藻，遂雜書仙史閨中軼事敷十條，皆雋異可喜。予從兄木虛手錄成帙，惜不盡記憶，今紀其略云：

　　仙史姓薛氏，名瓊枝。湘潭人。年十七，才豔絕世。隨父某守杭州，遂家焉。所居曰「問花樓」，俯臨西湖，雲樹煙波，憑檻可接。性愛蘭，手植千百本。衣袖裙衩，皆喜繡之。或畫為冊卷，花葉左右題句殆遍。嘗謂人曰：「此花逸韻幽香，自是我輩後身，當倍加珍護，毋令與眾芳伍也。」閣中置書數百函，竟日靚妝，焚香展對。

　　風日清美，輒命畫舫造萬花叢中，葉賞忘倦。既恐有蹤跡者，遂於清夜易裝，紫衣烏帽，乘白雪駒，侍女數十人，皆綠衫短劍，累騎從行。於時芙蓉秋放，笙管暮停，鏡水澄鮮，佳月流素。徙倚湖亭，自製新曲，聯袂歌之，聲振林樾，鷗鷺驚翔。興酣，更撥佩劍起舞，陸離頓挫，與歌聲相應。於是劍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映發，湖中－草－木，皆有歌舞之態。萬舟如蟻，集觀亭外，寂然無嘩。翌日，爭傳以為真仙下臨，皆莫知其為太守女也。

　　久之，從湖上得畫卷一，旁有題句云：

　　　「夢裡胡山是也非，向人楊柳自依依。

　　六橋日暮花成雪，腸斷碧油何處歸」

　　惘然神傷，遂不復出。每當疏雨垂簾，落英飄砌，對鏡自語，泣下沾襟。疾且篤，強起索筆，自寫簪花小影，旋即毀去。更為仙裝，倒執玉如意一柄，侍兒旁立，捧膽瓶插未開牡丹一枝。凝視良久，一慟而絕。

　　著有《問花小稿》四卷，今無傳本。降壇詩甚多，眾尤愛其絕句。《懷湘君》云：

　　　「數行征雁起平沙，暮雨江寒杜若花。

　　　　欲撥空舲迎帝子，濕雲封處竹枝斜。」

　　《答黃素水》云：

　　　「歸真猶許住蓬萊，回首前塵亦可哀。

　　　　莫問問花樓外樹，六朝金粉已成灰。」

　　又有「片雲同我墜，明月向誰多春日媚楊柳，野風香菜花」之句。仙乎仙乎！

　　－－此篇得於吳君蘭雪，余絕愛之，並錄於此。

vernacular:
〈夕芳〉寫宜川張露的奇婚。張露父親張伊理有學問卻不得志，臨終前因憤世而不許兒子讀書，張露便砍柴放牧奉養母親。父親舊友黃生憐惜孤兒，收他讀書，三年後令他應郡試。試前張露登城吟出「夕陽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頭」，遇到清俊少年鄭玉。鄭玉稱讚其詩，又勸他文章太高，最好迎合時好，張露不肯。考後鄭玉拿出他的試卷，說已替他調換，使他得中；張露雖疑，後來果然中試。

鄭玉又拜黃生為師，與張露結為兄弟，厚贈張家與黃生。後來他替張露安排婚事，帶他到一處朱門大宅。主人說早與張露亡父有婚約，要把次女夕芳嫁他；又說鄭玉就是自己的長子。婚禮華麗，夕芳美而賢，夫妻一月恩愛。張露歸家後再尋舊宅，只見斜陽荒草、白楊悲風，才知所遇是鬼家。夜裡夢見父親來告，自己已受上帝任命為地府司憲，因赴鳳凰山苞元神君賞花宴，特來說明；鄭氏只是避難遷往陽曲，夕芳終會與張露合併。

後來張露郊外又遇鄭玉。鄭玉說張露離開那夜，鄭家被仇家攻擊，全家逃避；又受張父書信，送夕芳歸來。張露回家卻空無所見，入臥室才見錦帳奩具，一位美人臥榻上，氣息微弱，正是夕芳。夕芳醒後說自己形體剛復，需要眾人圍坐以受生氣，七日能坐，半月能行，一月便如常人。她原名鄭洛之女，十六歲死於疫，因陽壽未盡，當再生為張露妻；風雷開墓、輿馬護行，才送到張家。所謂仇家就是疫鬼。後來夕芳孝順柔婉，與張露感情深厚，生子後官至刺史。

〈鄧無影〉寫鄧乙獨居鬱悶，夜裡對燈影嘆息，影子竟從牆上下來，說可以照他的意思變化。鄧乙先要少年良友長夜談心，影子便成清俊少年；又要貴人，便成官長；再要美人，便成絕代少女，與他同寢如妻妾。久而久之，白天影子也離形作怪，別人雖看不見，卻發現他的影與形不合：人站著影或坐著，人是男影或女。數年後影子辭去，說要到數萬里外寓次之山，凌風而去，鄧乙從此沒有影子，人稱鄧無影。

〈雲陽鬼〉先寫兩個人因害怕鬼而互相誤認為鬼，打成一團；一個戴岸幘的人來勸解，說世上哪有鬼。二人各通姓名，才知彼此本是熟人，於是三人同行，以為不怕了。走不久，後面的岸幘者大笑，說你們連我這麼醜也不怕嗎？二人回頭，見他身長一丈多，臉大如方相，黑白各半，才知道真正的鬼正是替他們排解的人。非非子評說，鬼最難識；人在疑懼時把彼此都看成鬼，真正居中排難的鬼卻被親近，這正是鬼的狡譎。

〈石室虎〉寫無賴陳獻多行陰惡，夜裡被倀鬼帶到山中石室，見虎頭人。虎頭人說陳獻腥穢無人味，暫時只能充當蔬菜，還不配作虎糧；於是倀鬼剝衣切肉，剩骨而已，虎每吃豬蹄或肉塊，就配少許陳獻肉。陳獻夜夜夢受此刑，將近三年。後來虎頭人說他千劫已滿，可作食物，並出示天曹冊籍，列當食者姓名。陳獻辯稱東村余阿三罪同卻得善終，虎頭人說那人已投為豬，受千生宰割。陳獻求改過，虎頭人說千劫以上例不赦，只因他一念悔悟，又供盤餐三年，准減為一月後自縊，再來食其屍。果然陳獻一月後吊死，黑虎入門攫屍而去。

〈青州賈〉寫商人丙、丁相約到長沙合資經商，丁失約不至。三年後丁忽到長沙，丙已致富將歸，丁不做買賣，只說願陪丙回鄉以贖失約之罪。一路上丁情義更深，常談人生聚散與朋友離別，使人淒然。到青州分手時，丁邀丙三日後到家。丙往訪，丁妻哭說丈夫已死近四年，臨終仍念失約，昨夜托夢說丙會來。丙到墓前奠酒痛哭，說丁死後仍千里相伴，情義千古罕見；陰風中忽見丁拱手流淚而去。非非子以延陵季子掛劍徐君墓相比，稱丁是鬼中守信者。

〈張將軍〉寫明末一位張將軍出海捕盜，有少年書生私附舟上。將軍本要殺他，見其孝心與談吐不凡，便赦之並交談。書生通學問、才情、仙佛、農桑、經濟與俳諧，將軍反被難倒。談到海盜，書生說盜可使其服，不可捕，因盜能見將軍，將軍不能見盜。將軍不服，書生便承認自己以盜言盜，取篳篥吹奏。星夜海上，千百小舟從波中湧出，火炬與雪刀環集。書生說只是與將軍開玩笑，不犯將軍，隨即再吹篳篥，自己和小舟都消失。將軍魂魄失守，自此不再捕盜。

〈方比部〉是一則科名神驗。方體入京應北闈鄉試，到正陽門內關帝廟求籤，籤語用《牡丹亭》詩句說「常羨人間萬戶侯，只知騎馬勝騎牛。今朝馬上看山色，爭似騎牛得自由。」眾人以為與考試無關。放榜後，方體中第十八名，第十九名正好姓牛，才明白「騎牛」暗指自己在牛姓之前。

〈樊黑黑〉寫屠夫妻貌極醜，屠夫卻說夜裡微燈帳中看她是絕色麗人，合體時也覺纖腰細肌、香氣襲人；點燭照看又恢復本形。眾人不信，屠夫憤而讓鄉里惡少入室試驗，果然如此，於是其妻幾乎成為一邑名娼。一夜牀頭有人說，你家本該為娼，我怕沒有客人，所以替你妻變形；我是樊黑黑，現在走了。從此婦人醜態畢露，屠夫厭棄，往來者也絕跡。非非子藉此嘲諷美醜無定，尤其在淫欲之眼中更難辨。

〈譚襄敏夫人〉寫譚綸夫人原嫁李氏，出嫁當日竟在轎中遺矢，被李家退婚，從此無人求娶。貧寒未娶的譚綸娶了她，才知她賢淑聰慧。後來譚綸官至兵部尚書，夫人入宮後笑說，多年前那日其實在轎中夢見被女使引入宮闕，腹脹如廁，醒來便污轎。今日入宮所見處處與夢相合，連廁所也一樣；若無當日之夢，便無今日之婚，若無今日之事，又怎有當日之夢。故事把羞辱退婚轉成命定富貴姻緣。

〈蕊宮仙史〉寫乾隆癸卯金溪楊英甫扶鸞，有女仙降壇，自稱蕊宮仙史，宋祥符間人，早死含恨，遊閬風苑，遇上元夫人，命居蕊珠宮掌玉女名籙。她詩詞即成，淒豔絕倫；問生前事，常只寫一「噫」字，燈煙中似有彈淚聲。後來女仙黃素水補述其生平：她姓薛名瓊枝，湘潭人，隨父守杭州，住問花樓，愛蘭，喜讀書畫花，夜裡女扮男裝乘白馬遊西湖，與侍女歌舞，眾人以為真仙下臨。後因一幅題詩畫卷神傷成疾，臨終作仙裝，倒執玉如意而逝。卷末錄她降壇詩，哀艷清靈，把扶鸞信仰、才女傳奇和仙界想像合成一篇。

note: 《耳食錄》卷一顯示清代志怪的幾個典型關切：冥府官職、疫鬼復生、影怪變形、鬼中守信、虎神冥罰、神籤科名、扶鸞女仙與才女哀史。樂鈞不是單純記怪，而常在故事後以「非非子曰」作議論，把異事轉成辨識人心、欲望、信義、惡報與命分的材料。與《聊齋志異》相比，本卷文氣較偏筆記與評點，仙鬼常帶江西文人社交、科舉、婚姻與地方傳聞背景。注讀時宜注意：道教色彩不只在明顯的地府司憲、天曹冊籍、扶鸞仙史，也在「善惡有冊」「冥罰可議」「神明暗示科名」這些日常化的感應邏輯中。


scripture_title: 耳食錄‧03

chapter_title: 耳食錄‧03

original:
【蜀商】
　　蜀有商人某甲，居貨漢口。性誠樸，而不善持籌，每為同伙者欺蔽，商知之，亦不較。

　　一日，獨立店門，有美人翩然而入，直上其樓。商疑為娼女，而同伙者之私之也，將召而詰之。美人從樓上語曰：「君勿疑，吾乃狐也，欲僦此樓，故來耳。幸日以白飯一器餉我，當有以報。」商諾之，不復言。即以飯往，寂無所見，信其果狐也，設飯而下。抵暮往取器，則磊磊者在碗中。視之，白金也，商驚喜。次日復設飯，復得金如前。日以為常。

　　同伙詢知其事，因先往取器，冀得金，至則碗中飯如故。乃笑謂商誑己，傾其飯而下。及商往，則金也。同伙恚曰：「金自樓出，公物也，當均分之。」商未應，而樓上語曰：「吾以金予某，賞其樸也。若輩盜賊其行，每私其囊橐以欺某，不罰幸矣，復望得賞耶？敢言析金者，嘗吾石！」語畢，有石擲地上，地為之裂。伙慚且懼，乃不敢言。

　　後伙眾謀欲殺商而分取其金，置毒酒中，邀商飲，商未識也。忽樓上叱伙曰：「跪！」伙不覺皆跪。又叱曰：「拜！」伙皆向商亟拜。商詫甚，急扶之起，則皆膝屈不可伸。樓上又叱曰：「好自陳其罪！」伙皆涕泣向商曰：「偶萌惡念，利君財，實欲圖君，設毒酒待君矣。」又聞樓上叱曰：「有毒酒，何不自飲？」於是數人趨起取酒，將分飲之，商亟奪覆地，火光星爆。樓上大笑曰：「公誠長者，姑為公貸此數人死，令長跪三日謝罪。然此輩不可與居，公宜亟去，吾亦從此逝矣。」

　　於是見美人緣梯而下，含倩流睞，徐徐出戶而去。商追謝之，不復見矣。伙果跪三日而後能起。

　　狐居樓凡三年，商得金無算，遂返成都為富人，立狐仙祠焉。

　　非非子曰：快哉狐也，俠哉狐也，神哉孤也！商何以得此於狐哉忠厚之報也。嗚呼！中孚可及豚色，況狐之靈者乎？

【毛生】
　　前明熹廟時，天下多故，盜賊充斥，錦帆綠林之徒所在多有。

　　洪州數舉子入都，挾資頗重。道淮徐之間，一少年求附舟。

　　叩其所自，自云施姓，蓋亦應春官試者，為獨行恐盜，故來。

　　語作吳音，窺其行李衣冠，似是烏衣子弟。既入舟，取笥中佳茗，煎以江水，遍欽同袍，俊語名談傾一座。眾皆悅之，以為良友，恐不得當也。

　　已而江岸夕陽，亂流明滅，孤舟泊蘆葦間。少年進曰：「江天暮景殊佳，某有短笛，願為諸君一奏。」遂摩管倚篷吹之，悠揚數弄，直使魚龍驚飛、蟾兔欲躍。眾皆擊節曰：「桓伊李牟今復生矣！」

　　語未畢，忽一豪客躍入舟中，持一鐵柄傘，奮擊少年墮水死，呵曰：「忤奴不丐食村落，來此奚為？」眾視其人，形容怪偉，鬚髪林林如豎戟，皆駭極僕跌，結舌重呼曰：「賊賊……」客曰：「公等非赴試者耶？」曰：「然。」「有重資耶？」曰：「有之。願獻賊，賊毋殺我。」客笑曰：「余不殺賊，賊真且殺公。適吹笛號眾者是也。」眾皆起謝。客曰：「賊眾且悍，夜將報余。畏者可暫去前三里村高翁店一宿，無患也。不畏者留，更看余殺賊。」於是去者半，留者半。客戒留者先寢，聞呼即起視。自引酒狂飲，連飛數十斛不醉。飲罷，取鐵柄傘枕之，臥，鼾聲如雷霆。眾假寐俟之。

　　夜半，忽聞客呼曰：「賊至矣。」挾傘踞船頭，時月黑星繁，微辨人影。一賦持刀奔客曰：「若殺吾弟，我今取若頭。」客不答，即舉傘格之，賊應手而僕。刀槊環進，客從容揮傘，呼呼作風聲，與蘆葦琴瑟相應。賊左右撲刺落水，餘賊奔逃。客已奪得賊弓矢，連發射之，盡告斃。觀者股栗，汗流浹衣裾。

　　客忽挾傘入艙坐，神氣灑然。眾酗酒勞客。復飛敷十觥，掀髯謂眾曰：「公等窮年占畢，足跡不出三里外。寧知世路之巉巘哉！」眾唯唯。又曰：「國家求才待用，自惟有其具則進。苟平平，寧坐牀頭弄稚子，無以父母之身輕飫虎狼之口也！今弟行無畏。」眾羅拜曰：「向者不敢啟問，今將軍活我恩厚矣，願聞姓名，以圖報效。」客悉扶之起，舉傘扣舷曰：「余亦非將軍，亦無姓名，亦不望報。吾去矣！」一躍而逝。

　　既而春闈，一舉子逢客於號舍，心訝此君能挽兩石弓，復能識丁字，真異人也！趨前問無恙，客睨視若不相識，亦不答，即入號熟寢。窺其舍，鐵硯斑管各一，別無長物，初不敢呼問。客直睡一晝夜，不少寤。次日午響，舉子文己畢，將繕寫，心德客，慮其沈睡將不克終卷，欲以己餘勇賈之。遂呼客，客大（圭心）曰：「豎子敗吾事，斷送會元矣！」舉子踧踖，不知所對。既而客歎曰：「毛生毛生，豈非命也？夫千金之璧，當首貢王廷，安能隨行逐隊，自居牛後，為渴睡漢椰揄哉今以吾文與公，可獲亞名，亦不負公數千里冒險跋涉也。」索紙書之，風行海湧，三藝立成。擲於舉子之前，曰：「吾去矣，」即挾空卷投有司，稱疾而去。

　　舉於閱其文，允稱杰構，書法亦矯健非常，嗟歎不已。因棄己作，書客文以進，果成進士第二名。

　　非非子曰：余聞鄉先生述毛生事甚悉，惜失其名字。嗟乎！

　　天地奇氣，必有所鍾。畸人傑士，宜不絕於世，顧有幸有不幸，斯隱顯異焉。使毛生建高牙、擁大纛，虎奮鷹揚。立功萬里外，則班，衛之勛，豈多讓哉即不然，以彼其文掇撮巍科而冠多士，秉筆詞翰之林，亦足與枚、馬，鄒、揚輩爭烈，何至霧鱗雲爪、首尾不詳若是哉！昔宋景濂錄秦士，餘紀毛生，文雖不逮，有同慨云。

【賣酥餅者】
　　有賣酥餅者某，行山僻中。會日暮，恐遇鬼物，汗下疾馳。

　　遙見前一人彳亍而行，某甚喜，以為有伴矣，追而謂之曰：「聞此地素多鬼，君可少待，同行也。」其人且行且應曰：「但速來，無恐。」

　　既及，某撫其肩，曰：「脫不遇君，吾恐怖欲死矣！」其人轉頭應曰：「大是！大是！以一餅啖我，何如？」某取餅與之，忽見其口大如箕、面藍色、牙長數寸垂口外，嚼餅嘻笑曰：「甚佳。」

　　某駭絕，棄餅，狂吼而奔。

【張小姐】
　　桐城張小姐，初從其父督學江蘇，居江陰署中之大雅樓。窗外桂樹一株，高與樓齊。每日梳冼畢，從窗間傾盆水其下。

　　一日，亡金耳環一，遍覓不得。窮詰女使，亦不得。終疑女使匿之也。

　　後小姐歸某巨公為夫人，復從夫督學江蘇，亦居大雅樓。

　　一夕，倚窗看月，見樹上一小枝金光爛然，心甚異之。次日尋視，則所失耳環在焉。始悟向者環落水盆中，傾水時掛於枝上也。

　　舊地重來，珠還璧合，事亦巧矣！

【三官神】
　　臨川吳甲，賈黔中，嘗與黔人之女私。女曰：「郎家距此數千里，一旦遠歸，別選淑配，妾如殘秋敗葉矣！」甲曰：「某雖歸，必旋來，謀與卿偕老，何乃出此言？」女轉嗚咽。甲亦愴然，無以慰諭之，乃曰：「卿不信，立誓可乎？」女頷之。地有三官廟，神素靈顯。共詣廟，焚香矢之，曰：「男某女某，為結私緣，願偕佳偶。千里同心，九原共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既立誓，情好愈篤，將圖偕奔。女曰：「無庸也。君鄉人客黔中，與妾父善者不下十餘人。妾父素重君，若因鄉人為蹇修，致禮而求娶，其誰曰不然又何必以遷賄之行，為人吱笑哉？」甲曰：「甚善。然頃得嚴君手諭，令某暫回，以慰思念，某不敢違。計往返不及期年。某更得銜父命而通姻好，不亦善乎？」女然之。

　　臨行之前夕，謂甲曰：「始終之盟，固不忒矣。但早至一日，則多受一日之賜，若稽以歲月，將有子晰委禽之釁，妾雖捐骨泥沙，其如三生飲恨何？」甲曰：「吾己寓意鄉人為某斧柯，當無他虞。某亦剋期至矣。」灑淚而別。

　　既歸，甲父為聘封氏女，甲不能違。已復得黔中鄉人書，言為君議昏某翁，可不辱命，但當速來完其好事。甲素畏父嚴，不敢以聞，進退狼狽，而背誓之念遂決，不復稅黔中之駕矣。

　　將逆女於封氏，先三日，召屠者割牲，將告祖廟。忽有三人從南來，形表偉異，遽奪屑者刀，擒甲而割其陰，擲於地而去。旁人奔救，不及也。甲既閹，昏絕數四，傅藥半年，乃能起。親迎不果，封氏之女亦別蘸焉。

　　後父母物故，家道凋落，甲以腐疾不任遠商。年六十餘，遂至乞食。嘗挈瓢來余族，兒童見之，無不誚謔。尋以創發死。

　　非非子曰：桑濮之行，君子所恥。然始之以情，繼之以禮，終之以義，雖不可訓，猶有取焉。若唐元九所為《會真記》，始亂終棄，飾曰補過，幸崔氏寡廉鮮恥，轉眼憐人，不然，璧之破也，豈能再璞崔氏之過，又將焉補忍人之言何其佞也！而人不之非，神莫之殛，甚矣其漏網矣，於甲也又何誅？

【鄒忠介公】
　　崇仁大華山，名山也。其神甚靈異，禱疾病、祈福祥者，數郡畢至，趾相接也。有不誠者，輒被譴。

　　趙元壇、王靈官為左右二元帥，輪流值歲。相傳趙寬而王嚴。趙值歲，來者有小過，多不較。其繩之峻而禍之速者，必王值歲也：甚者被其擊立死，或蹉跌傷折肢體，邪視者痛目，妄言者捲舌焦唇，手足不戒者傷指及趾，其輕者亦或得狂疾，自道生平私隱事。以故諸為不善者，聞其風不敢往。

　　嘗有謁者至山下，見一女足甚纖，心羨之。因以二指遙度其長短，指乃僵；至神前悔罪，乃復。又有一人言牛肉之美，遂喑啞，懇禱而後能言。又有男女二人中途相悅，夜苟合，兩體連牽不能脫，遂羞痛俱死，死猶相黏，同棺而葬之。其靈異如此。

　　鄒忠介元標微時，三至而三不得上。詢其故於人，人曰：「子之靴，革物也，神必惡此。盍易之？」易布靴，乃登。既謁廟，見神旁有鼓，革鼓也。忠介詰神曰：「我革其靴，神惡之，宜矣。神胡革其鼓，庸有說乎？」言未已，鼓即從架上滾下，直至山腳。聞者異之。後每歲供布鼓焉。

　　忠介既以理屈神，彌自持慎，雖曠途暗室，不敢或苟。神使靈官隨之三年，欲伺其短。每聞鞭聲錚然，或日中燈下見其舉鞭欲擊狀，而卒莫之擊。後偶過井旁，見修綆係一膽瓶，有水甚清潔，蓋新汲之井中者，而汲者不在。忠介方渴，掬飲之。乃見水中有靈官鞭影，急取錢投於水，乃滅。遂不復見。

【市中小兒】
　　昔長安市中有二小兒：一紅衣，一白衣。紅衣者過人門前，則以一紅球拋擲地上。白衣者隨而拾之，以為笑樂。紅衣者拋擲益急，球落紛紛，白衣者不能盡拾，遂相連面去，餘球亦不見。

　　次日，市中火大作。紅球所擲之家，蕩為灰燼。惟經白衣拾取者，房舍參差並存。

　　又嘗有一道士，露其胸，大書一「人」字於兩乳之間。行市中三日，人無識者，－－乃「火」字也。已而遭火。

【長春苑主】
　　友人余君，自號烏虛子，為余述元生事甚悉。元生，不知何許人也，弱冠補諸生，才名甚噪。三戰秋闈，不捷，遂結廬山間，絕意進取。淡營寡慮，詩文之外，唯嗜花若性命，然未嘗手折一枝、戕一萼也。

　　一日獨坐，有輿馬旌節，倥傯門外。二青衣進謁曰：「夫人敬遣相迓。」元茫然，問夫人云誰，青衣曰：「長春苑主也。」即促登道。元漫許之。

　　不半里，便有香氣來迎，澤衣沁骨。又三四里許，城郭袤延，望如錦綺。青衣曰：「此苑城也。皆落花砌築，久而膠結，固於金石。」抵一城門，榜曰「管春」，謂天下之春皆從此出。城內輝煌爛漫，不可目窮，皆四時之花同時開放，顏色相間，掩映而蔽虧也。行萬花中，徑甚繚曲，覺神明爽發，膚髪皆香。

　　有頃而至，則宮闕亭台，朱甍碧瓦，鱗次而帶續也。閽者皆韶豔女郎，馳報夫人。元降輿以待。第見紅英翠葉之間，飄輕裙、曳廣袖，美麗閒都者無慮千百，私語匿笑，往來窺客。以問，青衣曰：「花神也。花一種，即有一神。豐約穠纖不一，花亦如之。」

　　已而閽者出，傳夫人請見，元肅容而入。歷門闥十數重，達一大殿。珠簾乍卷，翟葆斜開，嬪從如雲，左右環簇。夫人冠華玉之冠，履彩雲之舄，衣裳霞豔，環佩鸞鳴，神影仙姿，驚絕人世，降階而迎。元下拜，夫人命侍女曳起，賜坐。夫人南向，元東向。夫人斂容曰：「此地眾美所歸，群芳所出。秀才以惜花之心，成愛花之癖，故特迎致，蓋奇綠也。」元遜謝。

　　俄而設享，自殿中至於廊廡，綺席相次。凡諸花神，悉令陪宴。進飛英紅露之釀，陳詞香和玉之羞。酒餚數周，眾樂並作。間歌疊舞，遏雪停云。風調各殊，容華並絕。夫人曰：「惜弄玉、飛瓊請姊妹方宴瑤池，來暇邀致，使今日管弦未臻極盛。」元捧觴避席，曰：「今日宴會，色藝極天地之選，聲容盡古今之妙。一介鯫生，躬際斯盛，皆夫人辱命之寵也。願借芳尊，為夫人壽。」夫人起而受之，亦酌酒酬元，日昃罷宴，以笙歌羽衛，送居叢芳館。

　　明日令下，以元為長春苑催花使者，並賜青幡絳節，彩仗雲駢，披服寶玉，出入府第。花神聞之，皆來賀。夫人命侍兒送花名玉冊至。元閱其姓字，皆往古美人，乃悟花神即美人也，出世為美人，離世為花神。元欲識其尤者，因謂眾美曰：「諸卿芳名，心寫久矣。今鄙人願有以觀焉，敢請。」眾皆笑曰：「謹受命。」

　　元問：「蘇若蘭來乎？」一女遲回而出，意度閒稚。元揖謂之曰：「卿織錦璇璣圖，八百四十字，宛轉循環，有詩三千餘首，古今才妙莫或右之。」若蘭遜謝。次問紅拂，紅拂應曰：「妾是也。」元視其貌，修然絕塵，歎曰：「識藥師於晉謁，結虯髯於逆旅，紅妝俊眼，真希有也！」紅拂退，元目送久之。忽見一女於稠人中俯而摩其足，若不勝其楚者，元戲問為誰，眾曰：「窅娘也。」元曰：「以纖月之勾，妙凌雲之舞，真不讓掌上人矣，」窅頰赤。而西階一美人輕盈纖弱，拂袖而唾，頗有不平之色。旁一女手梅花一枝，眉目明秀，不可描畫，睨之而曬曰：「燕兒燕兒，又作昭陽故本矣。」美人聞言，慚且怒曰：「何與爾梅精事，」蓋飛燕與採萍相誚也。楊妃亦謂樓東寂寥，則珍珠可慰，奈何以舌鋒刺人採萍未及答，一女姍姍而前曰：「肥婢何知，欲為禍水興波，不記環上係羅衣時耶？」元問之，乃班婕妤也，恐其攻軋無已，亟為解之，曰：「諸卿往事，何足深論譬諸花枝糾結，花片相撲，無害於花，徒令人可憐耳。」於是諸女謝而退。

　　他日，夫人命元定花神甲乙，元辭讓再三，不獲。乃甄別其香，豔，各為三品：香曰奇香、名香、幽香；豔曰雅豔、穠豔、狂豔。視其神以定品，而花隸焉。如西施、王嬙、卓文君、崔雙文之屬，咸列狂豔。

　　西施聞之，請見曰：「妾雖鄙陋，君何至以狂豔見目？」元謂：「卿泛湖之役，固當小貶。」西子辯曰：「沼吳之後，妾實從伍相於江流。陶朱何人，妾寧儷之，以負君恩而喪婦節也？」元矍然曰：「微卿言，吾幾誤矣！」有頃，王嬙亦來，泣告曰：「妾以薄命，為畫工所誤，遠嫁沙漠。以君命故，不敢違，未嘗一日忘漢也。而佞臣秉筆，誣以聚麀之行，妾飲恨黃沙，末由昭雪，故使塚草獨青，以明區區之志。而僧孺《周秦行記》乃敢肄為狂言，深相汙蔑，此妾之所痛心而茹憤者也，君其察之！」元再三引咎，乃列二人於幽香，始悅而去。

　　元既以六品位花神，報於夫人。夫人嘉歎。自是花神歲時，各以花之顏色數目具書於冊，聞於使者，使者以上之夫人。如是三年，苑花愈茂。故事：每歲立春先三日，花使請夫人登春台，陳天下林池苑囿之圖，乞令諸女散花，以應春令。夫人乃召眾花神對於台下，使按圖布散，仍考其成於所司。眾花神銜命，歲出管春門一度，五日而返。亦有不返，遂留人間者，即出世而為美人者也。

　　元以久別山居，欲乞假暫歸，遂上書於夫人。其略曰：「竊惟芳草相思，王孫惆帳；垂楊惹恨，游子躑躊。故富貴有鄉國之思，即神仙多別離之感。臣本蒭蕘，辱在草莽。芝無田而蕙無囿，稅駕何鄉；岸有芷而汀有蘭，尋芳迷路。蓬心不改，自分老於蒿萊，誇包係無聞，誰憶彩其葑菲柴關晝掩，忽驚小玉來敲；蓉苑春開，竟使飛瓊下請。鷺羽成行，鸞笙作隊。現空中之城郭，十二樓台，訝世外之嬋娟，三千粉黛。身如桂樹，許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王母。既陪麟脯之宴，復長蛾眉之班。千古奇逢，三生異數。葵藿傾陽而已遂，藜葭倚玉以何求然而玉枕遊仙，夢裡之蘼蕪莫彩，金丹換骨，胸中之荊棘難除。憶阮客之曾歸，笑龐公之不返。東籬晚菊，定憶陶潛；南國秋藥，尚思張翰。值此風迎杏靨，暫假歸鞭；會待雪綻梅妝，重開舊閣。振衣華表，爭傳化鶴之人；墜舄雪端，竊比飛鳧之吏。」

　　夫人笑而許之，遂置酒祖行。召眾花神至，告以意，則皆惘然有可憐之色。酒數巡，盧女抱琴面前曰：「本不妙於音律，先生遠去，願獻一曲，代渭城之唱。」元稱謝。盧女撫弦動操，為鼓《霓裳序》。不數聲，梁塵欲飛，落花起舞，四座寂然無語。琴罷，夫人復謂眾神曰：「諸卿妙技，各於今日試之。過此以往，則天上之曲，人間不可得聞矣。」於是崔茞奴理箏，宋偉吹笛，關小紅奏琵琶，徐月華彈箜篌，檀扳土簫，更番迭奏。歌舞紛沓，大都麗娟絳樹、飛鸞輕風之儔，盡歡而罷。明日遂行，夫人及花神各以花片為贐，元拜而受之。送之管春門外而返。

　　元既至家，妻子皆驚怪。親舊聞之，咸來同訊，聞言莫不嗟異。明年，復往尋之，則武陵之舊路迷矣，悔恨不已。自是愛花愈篤，花前多作傷心語，益無意於人此。後數年，無疾而終。

　　臨終，謂其家人曰：「吾始以花生，終以花死。死而有知，魂魄猶應戀此也。身沒之後，當以落花葬我。且吾以花隱，毋著我名，但題石曰「故長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葬之日，棺輕如蛻，識者以為屍解云。

【梅花美人】
　　如臯陳肖生嵩，以畫名於時，尤長於梅。冷蕊蔬枝，嫩寒春曉，見者輒作孤山籬落之想。

　　有金陵李某，僦居京師內城。齋壁紅梅一軸，肖生筆也，一日仰臥觀書，童子侍焉。忽有老翁出於畫中，龍鍾傴僂。俄而枝葉動搖，花蕊怒放，每一花現一美人，步虛而下。須臾，次第入花去，老人亦遽隱，畫如故也。後凡三見，亦無他異。

　　－－李言之肖生，肖生述之吳茗香，茗香述之餘。

　　非非子曰：梅之神也舊矣。高髻大袖，蜀閣凴欄，素服淡妝，羅浮對酒。不意丹青之妙，更能化億萬美人身也。王丹麓有言：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此其美人耶？花耶？真身耶？小影耶？是耶？非耶？余又烏能測之哉！

vernacular:
〈蜀商〉寫一位樸實的蜀地商人在漢口經商，不會算計，常被同伙欺瞞也不計較。一天有美人進店上樓，自稱是狐，要租住樓上，只求每天供一碗白飯，日後必報。商人照辦，傍晚取碗時，飯已變成白銀。從此每日如此。同伙知道後想先取銀，碗中卻仍是飯；等商人去取，又變成銀。狐在樓上斥責同伙行同盜賊，平日欺商人不罰已是幸運，還敢要求分金，並擲石裂地警告。

後來同伙起殺心，在酒中下毒邀商人飲。狐在樓上喝令他們跪拜，又要他們自陳罪狀；眾人哭著說想圖財害命。狐命他們自飲毒酒，商人急忙奪酒倒地，火光星爆。狐笑說商人真是長者，因他仁厚，暫且饒這些人死罪，只罰長跪三日，並勸商人速離此地。狐女下樓而去，商人追謝不見。後來商人得金無數，回成都成富人，立狐仙祠。非非子稱狐快、俠、神，說商人能得狐報，是忠厚所致。

〈毛生〉寫明末盜賊充斥時，洪州幾位舉子帶重資赴京，途中有少年書生求附舟，自稱姓施，也要應試。少年談吐俊雅，煮好茶款待眾人，又吹笛如桓伊李牟再生。忽有豪客躍入舟中，以鐵柄傘擊殺少年，說這少年其實是吹笛召眾的賊。豪客告訴舉子，害怕的人可先去村店躲避，不怕的人留下看他殺賊。夜半賊眾果至，豪客以鐵傘格殺，又奪弓連射，賊盡斃。事後他勸舉子若才具平平，不要輕身入虎狼之口，隨即一躍而去。

春闈時，一舉子在號舍又見豪客。豪客竟也應試，號中只有鐵硯斑管，直睡一晝夜。舉子怕他誤卷，叫醒他，豪客怒說自己本要得會元，被打斷了；又感念舉子冒險遠行，便把自己的文章給他，說可得第二名。豪客索紙疾書，三篇文章立成，自己空卷稱病而去。舉子棄己作、謄其文，果中進士第二。非非子說天地奇氣必有所鍾，毛生若從軍，可立班超、衛青之功；若作文，也足與枚乘、司馬相如一流爭烈，可惜隱顯無定，姓名不詳。

〈賣酥餅者〉很短。賣酥餅的人夜行山僻，怕遇鬼，看見前方有人便追上求同行。那人要一餅吃，轉頭時口大如箕、面色青藍、長牙垂外，嚼餅笑說好吃。賣餅人嚇得丟下餅狂奔。這一則只用一個轉頭，將「同路人」翻成鬼物。

〈張小姐〉寫江陰大雅樓的一件巧事。張小姐隨父督學江蘇時住在樓中，窗外桂樹高與樓齊。她每天梳洗後把水倒在樹下，一日失去一只金耳環，疑是女使偷藏。多年後她嫁給某巨公，又隨夫督學江蘇，仍住大雅樓。月夜倚窗，見桂樹枝上金光閃爍，第二天一看，正是當年耳環，原來落入水盆，倒水時掛在枝上。舊地重來，失物復得，像珠還璧合。

〈三官神〉寫臨川商人吳甲在黔中與女子私通，兩人到靈驗的三官廟立誓，約為夫妻，若變盟願受神殛。吳甲回鄉後，父親另為他聘封氏女；黔中鄉人來信說可代為求娶原女子，吳甲畏父嚴而決意背誓。迎娶前三日，屠牲告祖時，忽有三人從南來，奪刀擒住吳甲，割去其陰而去。吳甲閹後婚事不成，後來家道衰落，年老乞食，創發而死。非非子藉此議論男女私情若能始於情、繼以禮、終以義，尚可取；若始亂終棄，便當受神明懲罰。

〈鄒忠介公〉寫崇仁大華山神靈嚴厲，趙元壇、王靈官輪值，趙寬王嚴。若人在山中有邪念、妄言、手足不戒，便可能目痛、捲舌、傷指趾，重者立死。鄒元標微時三次上山不成，人說神厭革靴，他換布靴才登。到廟中見旁有革鼓，便質問神厭我的皮靴，為何自己用皮鼓；話未完，鼓從架上滾到山腳。後來每年改供布鼓。鄒公因此更自持謹慎；神使靈官跟隨三年尋短，始終無可擊。一次他渴飲井邊新汲水，見水中有靈官鞭影，立刻投錢於水，影才消失。

〈市中小兒〉是一則火災兆。長安市中有紅衣、白衣兩小兒，紅衣過人門前就拋紅球，白衣隨後拾取。紅球落得紛紛，白衣拾不盡，二人相連而去。第二天市中大火，紅球所落之家都成灰燼，只有被白衣拾過的房舍還保存。又有道士露胸，胸前大書一「人」字走市三日，人不知其意，後來才知是「火」字缺筆，果然遭火。

〈長春苑主〉是本卷最長的遊仙故事。元生年少有才，三試不第後隱居山間，無意仕進，只愛花如命，卻從不折花傷萼。一天有青衣來迎，說長春苑主請他。元生入一座花城，城牆由落花凝成，門榜「管春」，意思是天下春色都從此出。城內四時之花同時開放，花神往來，花一種便有一神。苑主冠華玉、履彩雲，說元生以惜花之心成愛花之癖，故與此地有奇緣，設宴款待，諸花神陪坐。

元生被任為長春苑催花使者，賜青幡絳節。苑主又送花名玉冊，元生才知花神皆往古美人：在人間為美人，離世後為花神。他問蘇若蘭、紅拂、窅娘、趙飛燕、梅妃、楊妃、班婕妤等，眾美互相譏評前身舊事。後來苑主命元生品定花神香豔，分奇香、名香、幽香與雅豔、穠豔、狂豔。西施、王昭君因被列狂豔而申辯，西施說自己滅吳後從伍子胥於江流，並非與范蠡私奔；王昭君說自己遠嫁是奉君命，未嘗忘漢，後人誣她聚麀，使她飲恨黃沙。元生改列二人於幽香。

元生在苑中任職三年，每年立春前請苑主登春臺，令花神按天下林池苑囿之圖散花以應春令；有的花神出門後不回，便留在人間成為美人。後來元生思念山居，上書請假歸家。苑主許可，設酒餞行；盧女彈琴，崔茞奴理箏，宋偉吹笛，關小紅琵琶，徐月華箜篌，各展妙技。元生受眾花神以花片相贈，送出管春門。回家後親友驚異，次年再尋舊路已迷。數年後他無疾而終，遺命以落花葬身，墓題「故長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下葬時棺輕如蛻，識者以為尸解。

〈梅花美人〉寫如皋畫家陳肖生善畫梅。金陵李某屋中掛他畫的紅梅，一日仰臥讀書，忽見老翁從畫中出來，接著枝葉搖動、花蕊盛開，每朵花中現一美人，步虛而下，又次第回入花中，老人也隱去。後來又見三次，沒有其他怪異。非非子說梅神久有傳聞，想不到丹青之妙能化億萬美人身；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究竟花耶美人耶，難以測知。

note: 《耳食錄》卷三尤其集中呈現狐仙、冥罰、地方神驗、遊仙與花神世界。它的道教色彩不只在「仙人」「尸解」等名目，也在忠厚得狐報、三官神殛背盟、華山靈官監察、長春苑花神司春、元生落花葬而棺輕如蛻等敘事結構中。樂鈞常用文人筆法把神仙信仰審美化：長春苑一篇幾乎是清代才子式遊仙賦，花神既是歷代美人，也是掌管春令的神職。與此同時，非非子的評語又把奇事拉回倫理判斷，強調忠厚、信義、戒淫、敬神、惜物等清代士人價值。


scripture_title: 螢窗異草‧03

chapter_title: 螢窗異草‧03

original:
=初編卷三=

【魂靈】
京都有老儒，失其名，傴僂猥瑣，侏儒可笑，且自耳目口鼻，以至四肢百體，無一不似有如無，人因以魂靈目之。居某巷，以授徒糊口。丙戍夏秋，都中大雨，其室為淫霖所壞，無所依棲。左近有凶宅，無人敢居，曾懸鍾馗像於壁，究莫能驅，以故曠之甚久，因造請焉，欲假數椽，為懸榻計。主人故識之，乃笑曰： 「先生休矣！以君狀貌，雖似與鬼為鄰，然亦宜避而遠之，何更趨而近之乎？」弗聽，益固請，因許之，遂移居於其內。夜將半，果聞鬼聲啾啾，毛髮盡豎，唯勉誦救苦咒不輟。無何，有二人排闥徑入，睨之，黃瘦擁腫，不可以目。乃甫入戶，即反身退卻，駭曰：「咄咄怪事！」若有所辟易者。驚怖少定，更聞其語曰：「此真僬僥國痀瘺丈人，吾曹不可以復逞。」又似一人揶揄之曰：「汝不畏魁梧丈夫撫劍疾視，而畏此瑣瑣者，是真吳牛喘月矣！雖然，吾亦膽碎，勢難復留。」遂長嘯而俱去。初以為佛經之力，既而知其為己，不禁引被而竊笑。竟夜安寢，聲響寂然。明日，出以告人，罕有信者。而居之旬餘，絕無他異，乃奇之。主人欲留為久計，童蒙皆畏葸不來，爰繪其像，撤鍾馗而懸之。後有居人，無不安堵。厥像至今猶在壁，山東徐明府蓋曾見之。

〔外史氏曰：人而以之鎮鬼，非極英毅者不能。此獨以傴僂侏儒，使數年盤踞者走而且僵，直可舉天下朱判投畀炎火矣！韓子-{云}-：兼收並蓄，待用無遺。安在僥國痀瘺丈人，不足以收牛溲馬勃之效乎？一噱。〕

【妒禍】
家有老嫗，其先都中某家婢也。每言在京服役時，以其黠，頗蒙主婦寵。主翁家巨富而世職，惟以無子為憂，納一妾，既懷妊矣。主翁適以差出，瀕行，顧妾謂妻曰：「此假腹之事，宜善視之。」乃主婦奇妒者也，偽應曰：「諾。」夫行即自計曰：「此隔腹之事，吾安用之？」於是百計墜胎，幸不下。迨妾將坐蓐，密囑此嫗，無論男女，輒棄之。嫗素以迎合為事，及產，果乘間攘去；視之，男也，即交閽者某，使棄之於外。某初亦不平，而無如之何。適值運煤者空車驅過，委寘其中。御者揚鞭去，竟不及知。主婦既得嫗報，反誣妾房婢媼不加防護，致失吾兒，哭而詈之，然亦不甚究詰，轉瞬而罷。反以妾為不利，甫及彌月，遣嫁出門。比及主翁旋歸，則兩望俱絕，忿極頓踣，遂以痰疾暴卒。

主婦初猶不恤，洎乎喪葬事畢，別支承蔭嗣子又橫暴，不善遇之，恒曰：「假腹之事，媼不為，而責我隔腹之子耶？」親族皆惡其妒，又並淩之。主婦乃大悟，密囑前僕，使覓棄兒，竟無由可得。時已六旬餘，兀坐一室，白首低垂，悔而愧，愧而哭，未幾抱恨而歿。後聞是兒為西山素封所得，蓋即煤窯主人，亦患乏嗣者。初，傭人售煤而返，見車中棄兒，唾而且詈；既而熟思得策，馳歸獻之主人。主人大悅，厚賚之，以兒為子。及長聰穎，遂以遊泮。棄兒之僕既老，始遇煤戶訪得之，然已無及矣。惟嫗在餘家，年逾七十，以老疾裸而後死，兩股靡爛，如被重杖，殆亦奴絕主祀之報歟？

〔外史氏曰：自古妒之為禍，原不止於有此，而讀此能不寒心，欲寢妒婦之皮而食其肉耶？雖然，如若人不啻億萬，苟無杵臼之義，必致若敖之餒，奈之何哉！夫綱不振，而責效於銀鹿、樵青，恐亦過苛之論，不足以深服其心。〕

【李念三】
詩言「商人重利輕別離」，大抵晉人為然。其生也，發猶未燥，即從人商販於外，輒數年不歸。其父母亦不俟子之返，即為之納歸於家，名之曰「娶空房」。習俗不改，未知昉於何人。孟縣一民家，亦沿而為之。婦年二九，美姿容，性且倜儻。於歸以後，徑以中饋為己任，親順翁姑，諧和里黨，絕不作女兒態。第翁以書去，初猶望子遄歸，既而鱗往鴻來，則言肆主將畀以重貲，使主會計，得利什分之三，因貪此，不忍遽舍，故不能旋，歸期亦未定何年。婦竊聞之，心志頓灰，然在鄉人則不以為異也。

里中有李念三者，不知其所自來，蹤跡詭異；傭於人，未嘗力作，而成功反居人先；且飲食衣服，未見其經營，無少缺乏。然其貌甚粗鄙，城中女羞與為婚，以故求贅於鄉，從無有應之者。乃某家之婦，未嫁而既怨摽梅，至此又心傷楊柳，床頭枕上，太息時時。翁姑因子弗歸，遂不忍過責，蚤眠遲起，舉不復詰，即婦亦習以為常。一夕，挑燈獨績，夜已將半，忽聞人語曰：「寢乎？」其音甚低。驚顧之，戶竟洞開，有人悄然入。婦大駭，先疑為盜；無何，立於榻前，則故布衣草履，狀貌可憎，即所謂李念三者。婦故熟識其人，瞿然起立，遽詰曰：「汝來奚為？」答曰：「來就寢。」婦益大怖，幾出聲，強叱之曰：「此中無汝寢地，可亟歸！」念三笑曰：「歸固無難，但惜娘子玉貌，久虛花燭，徒擔新婦之名，未識槁砧之面，愁雲怨雨，渺渺無期，鶯老花殘，行將指日，殊令人為之長歎耳。」婦聞其言，適中隱衷，不覺潸然泣下，遂復坐，亦不揮斥令出。念三又言曰：「僕本陋貌，不堪陪侍房帷，然得識春風於荊棘之畔，猶勝抱枯蕊於空谷之中。娘子倘留意，僕願竭盡其材，當亦無殊於兩美之合也。」語次，竟逼近其身。乃婦終羞澀，情雖動，而竟尚遊移；且係處子，無敢承迎，惟拈帶微嚬而已。念三知其易與，直前持婦，覺肢體頓軟，遂任其緩帶鬆裳，相與登榻。既合，念三之身如礪石，磷磷然，著肌欲破。婦殊不可耐，推之使起，曰：「去，去！予寧無夫，不敢與汝為好矣。」念三笑曰：「客既登堂，忍不醉飽而去？」強之竣事。婦益莫支，嬌啼欲號。念三微哂曰：「他山之石，猶可攻玉。汝真不可磨礱者，然亦太璞不完矣。」乃抽身而起，攬衣一振，渺矣無蹤。蓋不獨出不由戶，亦無足音。婦更大懼，幸未甚至狼狽，晨起井臼如常，亦不敢泄，而心則惴惴焉，恐其復來。

向晦，閑立門閭，見念三匆匆徑過，絕不顧瞻，遂竊喜其忘情，自以為無患。至夜將寢，有一人排闥直入，又不勝張皇；視之，則非念三，又易一人，年僅十五六，容甚秀美，被服風華。顧當驚弓之後，草木皆兵，不欲再經風雨，惟語曰：「若何人，昏夜過此，寧無瓜李之嫌？請即旋返。」其人笑曰：「名花吐豔，通國皆知，卿猶為此飾說，豈李念三未嘗同榻耶？」 婦默然。其人又曰：「若既嘗膽，宜乎不忘是苦也。雖然，予非莽男兒，令人號泣求免者，幸勿推拒。」言訖，引身與婦並，溫柔軟款，偎倚多情。婦之欲心已動，然以創深痛巨，究不敢輕許。其人溫存至再，始與之解衣為歡。其柔膩溫婉，迥殊念三；惟藍橋玉杵，尚仍前矛，而在情蕩之餘，亦遂不甚艱楚。既喜其貌，兼樂其情，婦至此亦幾無以自主矣。歡娛達旦，其人辭去，甫下榻，粲然而笑，謂婦曰：「子姑視我，孰與念三美？」時婦已倦甚，強應曰：「念三何能及君也！」迨凝睇一觀，則依然念三，立於其前，婦益駭。然念三早穿窗而出，猶聞其聲曰：「癡妮子枉揀精肥，彼烏知既已玉碎，不能瓦全耶！」婦猶不疑，而神思昏昏，伏枕眠，遂閉門高臥，直至日中方起。及啟戶，其姑見之，大驚曰：「新婦何所苦而形神頓失，得無二豎為災乎？」婦心始疑。已而覺私處暴痛，墳起如爐，其熱炙手，然猶不敢告人，擁腫以行，困益甚；且流毒泛溢，其出如漿，遂病不能起。翁姑懼，始告厥父母，咸來問視。婦終恥於言，僅私告其父母曰：「誤兒至此，誠不敢怨。然兒已不貞，歿後請勿葬於某氏之塋。」母唯唯，而不解其故。明日遂卒。比及殮屍於棺，則腹穿膚裂，黃水汪洋，益莫得其病由。

乃自婦死後，念三之毒始肆。凡遇巾幗者流閑行隴畔，即以重賄誘與之私，不從輒強致之。遭之者恒病，病即死，與婦之狀略同。人始悟彼婦之疾以此，因戒其室家，不令出。如是旬餘，念三忽不見。後值迅雷，有樵者歸，告其里人，言某山震死一蟒，已生角，角端有赤字，曰：「李念三」。好事者爭從之往，視之信然。而娶空房者，則猶不一而足也。

〔外史氏曰：此事非常，固屬娶空房者所不及料。顧吾謂婚嫁大倫，與其娶而後歸，何如歸而後娶？紅顏薄命，遭逢晉人，即無蟒之毒，亦不免於婦之歎矣。況夫娶已有日，歸尚無時，耽蠅頭之微利，誤鸞樹之佳期，丈夫志在四方，竟至此乎？篇首曰「商人重利輕別離」，良有慨乎言之也！〕

【訾氏】
大兵初定新疆，市廛尚覺寥落，洎乎歲久，商賈雲集，有號「義聚」者，典肆之所肇始也。肆中傭人，失其名，年僅二十許，傭於肆主有日矣。戊子秋杪，因內急，出肆大解，時當初創，城郭而外無居民，荒榛斷梗之旁，隨在皆可。某方踞地而遺，俄聞叢莽中有笑聲；視之，則一美婦人，裳紅而衣綠，亦蹲踞與之相對，且嗤曰：「予在此，渠何旁若無人！」某愕然，謂為民家婦，不及竣事而起。行後卻顧，見婦亦再再徑穿荒草而去，心始安。數日又往，婦仍先在，與某相視而笑，絕無羞縮之態。某揣其可挑，先投以言，欣然容納，遂就城隅僻處野合而散。某歸肆，至夕獨臥一室，夜半，婦忽自至，悄然無聲。某已為所蠱，遂不審厥由來，共枕歡好，倍極綢繆。詢其姓，曰：「訾氏。」叩所居址，堅不肯言，惟曰：「君得好婦相伴，亦足矣，何問其他？」及曉，披衣先起，匆匆自去。肆中亦無人知。自是無虛夕，來輒歡會。旬日後，典中諸人視某容漸枯槁，飲食亦銳減於前，頗疑之，而不意其有是也。已而遂病怔忡，少記善忘。某素司薄籍，凡典物之出入，纖悉必登，至是棼如亂絲，又多所遺漏，肆主始疑訝，將遣之行。某哀懇再四，姑留以觀其後。乃未二日，故態復萌，遂決意去之。

某有兄，亦傭於他肆，聞之，亟來乞留，言次輒泣下。肆主哀之，遂不復遣。置酒與其兄共飲，眾因詰某以致疾之由，初猶隱諱，及兄嗬責至再，乃吐其情。眾聞之駭然，以為鬼也；但杳戶民，從無訾姓，益更惝怳不定。至夜，乃留其兄伴弟，婦竟不來。及兄以事歸，婦又夜至，相見倍加款曲，某不能拒，仍納之。晨起，眾見某神色有異，知又為鬼迷，遂共謀徙其臥具於神廚之下，以其上所祀者關聖帝也。婦之跡果渺然。次夕，主人慮肆後空寂，議令他人宿其中。至夜，釜鬵雷鳴，門窗風吼，竟夕不能寐。又更以一人，懷刃而臥，聞聲即起而捉之，都無所見。臥則笑聲吃吃，兼擊面杖，作揶揄狀，又復不勝其擾。眾中有黠者，謀使某仍臥故處，婦若至，以嗽為號，眾往逐之，必得其蹤跡。某不得已，從其言。眾皆不寐，靜以俟之。至夜，聞某大嗽，乃明炬持械，喧噪而往。及戶外，猶聞調笑聲；破扉徑入，則惟某偃息在床，室中更無一人，益驚異之。眾退而婦返，含慍謂曰：「予雖犯多露至此，然亦婦人也。何來妄男子，使人心膽俱落矣。」因刺刺怨恨不休。某撫慰之，乃解衣同夢，侵晨始去。某亦不再隱，詰朝悉以告眾。眾曰：「我輩太匆忙，反誤乃事。今夜須俟其就寢，子始嗽，且力撳其衣。予等往捕之。渠白身將不能遁，怪可以獲。」某又如其教。

宵深婦來，某與之款洽，倍逾疇昔。迨其寢定，乃大嗽，且攬其裾於裀褥下，而軃身以壓之，偽若熟寐者。及眾哄然前往，聞室中作惶急聲曰：「暴客又來，亟以衣予我！奈何鼾睡如死耶？」眾聞而益噪，婦聲益急；良久，嗤然如裂帛，則已絕裾而逸矣。眾人視某猶力撳其衣，驗之得紅裳半幅於衾側，蓋以楮為之也，某因咋舌不能收。明日，傳示於人，多有見之者。其兄又浼人為文，投首於城隍司，怪遂絕，某亦尋愈。〕

【假鬼】
余師馮佩琛先生，數從南來，道徑某地，失其名，至輒迂道而過之，亦未暇詰其故。己亥仲春，自粵東羅定回轍，將赴京，復由其處，御夫則揚鞭徑過，不再趨避。先生因微叩之，笑曰：「舊傳斯地有女鬼，頗能為祟，故避之，比年嫁去矣，經行固無害。」

先生益怪而詢之，御指路側一古塚答曰：「鬼居此中，衣色緋，被髮吐舌，面顏無血色，每遇行旅一二人，輒出現，人恒棄其輜重而奔。如是者數年，殊不知其何怪。客歲有某者，未稔里居，中歲無妻孥，因赴淮北訪所親，少潤囊橐而返。踽踽焉獨行道中，頓忘是地有此異，比至始憶之，遂股栗不能前；既而僥幸其不遇，疾馳弗顧，蓋乘鬼不及知也。俄聞塚中有聲，啾啾長嘯，心益惴惴然，視之，一鬼出自墓間，狀如人所傳，乃大怖欲竄。鬼行如風雨，嗚嗚然相逼而來。其人即欲棄所荷，脫然而走，轉念奔波千里，甫得此蠅頭，一旦擲之，殊為扼腕，且鬼不過祟吾身，豈利吾有？因逡巡不能舍。鬼且咫尺，吼嘯倍急，更嗚咽作啼聲。其人毛髮胥豎，而終莫割所愛，踉蹌思遁。鬼亦僅迫之，無敢前。其人急，計頓生，思以老拳嘗之，寧為鬼斃，不甘財亡。爰出鬼之不意，直前搏之，隨手而仆，一若茬弱不勝者，益得志，揚臂奮擊，鬼早嬌啼乞命矣。其人訝甚，諦觀焉，紅箋數寸，飄揚綠莎，鬼狀如故，鬼舌早已弗存。其人不禁大駭，停腕詰之，則泣告曰：『某家距此里許，身實女也。徒以老母在堂，終鮮兄弟，無已，靦顏而為此，以備甘旨之需。今已小康，但此身孑然未偶，曾默祝曰：「有能識吾跡者，吾即夫之，不再仍此醜態。」幸與君遘，其命也夫！』其人聞言驚喜，竟猶未信，遽捋其襟而驗之，雞頭半垂，宛然閨質，益大悅，釋之令起。女靦然整衣，導以同往。須臾抵其家，茅屋低矮，籬落灑然，隱有殷實之象。入見一嫗，龍鍾殘疾，女告之故，囅然曰：『固沮兒勿再出，今竟何如耶？雖然，郎君之膽亦較升斗為巨矣！』因謂其人曰：『老婦孤孀已久，借此女得以存活。向因無以養生，適古塚陷一巨穴，渠遂作此狡獪，今且十稔，待緣未嫁。君若琴瑟尚虛，盍贅此為吾婿，小妮子亦無顏業此矣。』其人敬諾。是夕即結為伉儷。女家頗裕，某亦心安，旬餘遂移去，不知所往。」

御言次，猶遙識其處，廬舍儼然。先生至都，每舉以告人，靡不驚異。

〔外史氏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自倉惶，鬼何能為祟哉！而世之狡者，又故借幽冥劣相，以嚇此蚩蚩之氓，吾不知真鬼聞之，其亦揶揄否耶？猶憶京師某巷有鬼，夜深輒出，宵行者遭之，每遺棄衣物，與此事頗相類。巷中邏卒王某，醉中見之，其首如栲栳，紙條飛鳴，周身皆白毫，約長寸許，朱其目，赤其口，形狀殊可怖。王已沉酣，竟莫懼，反嫚罵曰：「若鬼耶？聞鬼避人，汝反逐人耶？」鬼聞之，折身卻走，如辟易。王察其有異，疾趨而前，捽之以力，鬼亦仆。王審知為人，剝其面，褫其革，徑抱以歸。燈下視之，則羊裘一襲，亂毛如蝟，面具乃以汲水器為之，塗以朱墨，敗楮亂粘而已。明日傳視，見者俱大笑。王至今猶衣其裘，但未稔其人之雌雄。〕

【銀針】
故明天啟中，桐城孫大廉以孝廉舉於鄉，將赴南宮，因疾不果。及榜下，聞某某皆成進士，心益不平，蓋其素所輕者。於是厥疾益增，太孺人深憂之。醫曰：「舊恙已平，此新者乃情鬱所致，必得勝遊，開拓其心胸，病或不藥而愈。」生言之於母，深然其論，乃為之買舟束裝，使遊二水三山之勝。生辭母啟行，從以一僕一僮，以備負書擔襄之用。及登舟，有一叟堅求附載，視之年約六旬，狀頗矍鑠。生以其老也，憐而許之。叟入艙與生為禮，自言胡姓，號悅庵，北直人也，將往金陵售其術，故願附驥。生叩其所業，笑而不答，徐曰：「此非儒者所樂聞也。」生意為房中秘戲耳，遂不復詢。舟乃發。

翌午，生以病臥，聞篷窗下有歡笑聲，諦聽之，則其僮僕似捧腹不勝者。心異而潛跡之，見叟踞矮幾，袒而露臂，以筆繪人形於上，即能自起，宛一裸裎之軀，且有聲如小鳥，嚶嚶然歌唱，僮僕驚喜，故歡聲達內。生知其異人，不相驚，屏息自退。詰朝，治具延之，欲求其術。叟早知其意，謂生曰：「君飛黃有日，不宜效江湖餔啜者流。雖然，共濟之德，老夫不能無報，約以五日，別時舉以相贈，今尚不暇。」生乃不再請，歡飲而散。及期，將抵南京，叟乘夜入見，曰：「來朝別矣，前所-{云}-者，老夫不敢食言，敬來拜納。」生致謝，詰以所在，答曰：「在予腹中。」生笑曰：「叟誑我。披肝瀝膽，胥假設之詞耳，豈腹中之物，果堪持以與人哉？」叟笑而弗辯，惟自解其衣，露腹向生曰：「君試呼之，此中當有應者。」生益笑而不信，堅不肯呼。叟乃自拊其腹呼曰：「銀針兒速出見客，何作三家村兒女子態耶？」生更笑不能仰。俄間叟腹中作嬌懶聲曰：「予故厭見生人，何相逼至此！」其音細如簫管，婉而且清。生大駭，輟笑俟之。叟又呼曰：「予業以汝字孫君，非驀生者比，妮子慎毋懼羞。」內不應。叟又促之，乃曰：「如此絮聒，足征阿翁老悖矣！幸啟半扉，予即出。」生是時形如木雞，注目呆視，見叟以掌擊其腹，忽裂寸許，並無微血，益大驚；倏然異香習習，聲震如裂帛，生亟顧瞻，則一麗人，縞衣紅裳，掠鬢微嚬，立於燭下，而叟之跡渺然。

生不覺不怖，詫為妖異。視其容色又豔絕，不忍遽舍，乃正色叱之曰：「汝誠何怪，敢以詭異惑人？予故宋廣平，不為色動者。盍速退，不然，吾刃將斬矣！」女無懼容，斂袂致詞曰：「妾實狐仙。父奉上遣，將往長陵為高皇守墓，慮妾無依，攜以隨行。昨至江幹，為水神所覸，慕妾之色，強委禽焉。父以其蛙黽同陼，雅不欲，故匿妾於腹，借君福蔭，以渡此津。今且至，仰君清德，使奉箕帚，兼酬卵翼之恩，非敢為禍，幸勿疑。」生察其意不惡，心微納之，唯曰：「予構痼疾，急未能痊，何心復作他想。」女微笑曰：「此易辦耳。君姑高枕臥，請為君先驅二豎子，以驗妾非禍人者。」生大喜，詰曰：「卿亦知醫耶？倘能袪此沉頓，予固不惜為情死。」女不言。生甫臥，已不見，惟覺有氣如火，入自臍中，上達肝鬲，下行髒腑，須臾，汗出如蒸，神思頓爽，因而厥疾盡瘳。重負既釋，鼾然熟寐，竟罔知女之所在。

旦起，舟已泊岸。僮入白，叟已辭去，遺書一椷。生啟視，則囑生善視其女者。生不得女，亦未敢深信。舍舟就輿，入城，寓與其友家，談宴之間，絕無病態。知其疾者咸稱慶，生亦私心竊喜，語至漏下，始歸寢室。生冀女復，乃令童僕別宿。及寢，竟杳其蹤，怏怏就枕。方輾轉間，聞耳畔小語曰：「妾來相伴矣，君真鐵石腸，不一動耶？」口脂之香，近在咫尺。撫之，則膩然之玉，已在衾中，生遂不能自持，歡然相狎。晨起，謀所以匿之，女固言無庸，果泯其跡，將寢始自來。

生遊覽已遍，歸思頓萌，適懷帝踐祚，詔舉賓興，遂旋反。女送至江畔，垂涕曰：「父在斯，不克隨郎同去矣。」生亦戀戀，強之弗從，竟分袂。明年，生下第，再詣秣陵，冀遇之以續舊好，茫無消耗。

〔外史氏曰：詩-{云}-：出入腹我。非謂妊娠之先，蓋言鞠育之意耳。今此狐竟直腹之矣，且能出己腹而入人腹矣，生與叟可謂腹心之交，女與生可謂知心之好，又不徒東床坦腹，作一段佳話已也。〕

【雁殃】
人死而回煞，其有無不辯可知，而世俗咸信之。京都一富家新喪子婦，亦屆其期，於是闔室戒嚴，雞犬皆徙，而竊慮胠篋者乘間為患，有騃僕，潛使居守，閉置於立櫝之中，囑曰：「若有殃，屏息自能免禍，無之亦安枕而臥，何懼為！」

僕領諾，眾俱匿跡。至夜深，風聲淅瀝，未免戰栗弗寧；俄而階前察察有聲，未幾而履闥矣，無何而入室矣。僕從隙間窺覘，燈光微閃，昏慘不明，見一人，衣飾面貌，仿佛化者，乃大駭。已而據案而食，齒聲格格然，傾樽而飲，唇聲漬漬然；又有頃，紙錢窸窣，繞室巡行，益大怖，而竊幸其不己睹也。乃遲又久，傾耳若有所聽，舉首若有所覓，嗚嗚而前，徑趨此櫝，僕不覺心膽俱落；悚惶間倏已逼近，視其面白如雪，劃然啟扃，豁然洞開，駭然俱驚，頹然皆倒，不獨內者無生氣，而外者亦相對死，蓋兩敗俱傷已。平明主入，呼僕莫應。即而視之，僕尚奄息於中，殃早絕倒於外，衣裳楚楚，儼乎生人，唯髮際著紙條一束，實則子婦之從嫁婢也。主不禁愕然，以湯灌僕，移時蘇，具述所見，視婢既已莫救。蓋婢有去誌，思假殃以竊主貲，且稔子婦之儀狀，裝束一如其在生；及夜入室，冀飽貪壑，初不聞主之留僕居守也，比見之，不勝驚駭，遂仆於地。

主察得其故，乃笑而殮之以梓。明日事傳都下，迄今京中人語曰：「殃能死人，人亦能死殃。」嗚呼！殃即有真，豈亦能死人哉？

〔外史氏曰：從來懼殃者無如婢媼，每言之輒搖腕變色，懍懍乎如見其形。此婢何勇也，而究為韞櫝者驚怖以死，要亦利欲居中，天奪其魄耳。吾恐真殃若出，彼二人者又將何如耶？〕

【落花島】
申無疆，字仲錫，跨鶴維揚，歷有年所。一日，遇海商於市肆，與坐談，歆其獲利之美，乃以數千金畀其子若侄，使合夥焉。子名翊，頎而白皙，且善謳，年僅廿二三，海舶人咸喜之。比入大洋，舟如一葉，翊年少，未慣洪濤，因驚遂臥病，欹枕呻吟，恍惚若寐。夢中聞有人語曰：「落花島中花倒落。」翊素不能文，覺而語其侶，雖熟歷海境者莫能舉其名。一客頗嫻吟詠，笑曰：「何不-{云}-『垂柳堤畔柳低垂』？句雖佳，猶有對者。」眾與翊皆稱妙，翊因默識於心。無何，病益劇，未及抵岸，竟卒於舟。其從兄某大慟，草草殮訖，載柩而行。

而翊則罔知其死，頓覺身輕，都無窒礙，因思效列子御風，遨遊水面，雖風濤洶湧，毫無沾濡，不禁大喜。猶憶落花島之名，竊計其境必不凡，頓欲往遊。轉瞬即得一山，形如覆盂，懸於波際，其色若蜀錦，五色繽紛，且香氣濃鬱，馥馥數百里，心愛好之。奮身以登，旋已舍水就陸。西行里許，見若山口者，遂之，則坦坦康莊，無復巉岩之象。山徑皆落花，約寸許，別無隙地。踏花前進，滑軟如茵褥，而香益襲鼻，神氣為之發越。環矚皆茂樹合抱，花即生於其上。細玩之，諸色具備，濃淡相間，香如庾嶺之梅，而馥鬱過之，尚有存於樹杪者，則低枝似墜，繞幹如飛，亦多含苞欲吐者，意蓋四時咸有焉。欣然前行，約數百步，花益繁而落者益厚。且四望並無屋宇，即山之層巒疊嶂，亦隱現於花中，不以全面示人。

翊至此，心曠神怡，小憩於落花樹下，發聲一謳，花益簌簌自落，若細雨然。俄聞矯音叱曰：「何來妄男子！此仙人所居，豈汝行樂地耶？」翊急視之，則一美女子，通體貼以落花，宛如衣錦，手一小竹籃，亦貯落英，徐徐自樹後出。翊起逆致揖，告以所來。女微哂曰：「汝一齷齪商，何福至此？雖然，不可謂為無因。予有一語，久無能對者，汝能，則留宿於此，且有佳處與若棲身，否則宜遠颺，不容再溷仙境。」翊貪勝地，兼戀麗容，頓忘其拙，毅然請命。女因朗誦一句，則固夢中所聞也。翊喜出望外，即應聲以客所屬者對之。女稱善良久，慨然曰：「此才殆由天授，吾不能恝然於子矣！」直前笑把其袂曰：「行，行，請與妾歸！花密處即是予家。」翊悅而從之。至則籬落四圍，遠望亦綺綰繡錯，蓋皆以花片砌成者。逡巡間得其門，乃巨樹二株，柯交於上，儼有閈閎之象。女遜翊入，中無數椽之屋，幾榻皆以彩石，盡鋪落瓣。仰而窺其上，莫見天日，亦茂幹為之庇蔭，花葉周遮，恍一天造地設者。女未延坐，即治具，曰：「郎餒矣，枵腹不可以晤言。」 於是盡傾筐筥，而湘之烹之。及進饌，花之外無兼品，翊疑慮不敢食。女笑曰：「此仙人所餌，啖之無傷也。」翊試嘗之，甘香肥美，視人間梁肉如塵土。女又進百花釀，味尤芳冽，吸之如醍醐。須臾，神清氣爽，飄飄欲仙。翊固不自知其鬼，遂竊幸長生可以立致。食已，始相款洽，漸及諧謔。女情不自禁，一振衣而群花皆落，皓體生輝，乃與翊歡合於石榻之上，備極綢繆，兩情深相繾綣。已而女覺其非人，詫曰：「郎何有形而無質也？幸早語我，毋使自誤。」翊亦自思：「予何得至此？且海亦如何可浮？」因撫膺大戚。女止之曰：「慎勿悲，鬼而仙，猶愈於人而鬼也。況有術在，子何憂！」因出一瓷罌，內貯清泉鬥許，遍沃翊身，曰：「此百花之液，妾晨起收之，實天漿甘露之屬。人浴之而成仙，鬼浴之亦成形，加以服食，更采花之精英餌之，則鬼仙不難立證。第妾數百年之積蓄，一旦為郎耗矣！」語次，翊覺沃處肌骨堅凝，非若向之虛而無寄者，此心乃釋然。自視其衣，則本屬烏有。女以花為之被服，而粲兮爛兮，兩人相對，不啻錦羽鸂鶒。女晝與翊出，采花共飧；暮與翊歸，席花同夢。其所衣者，臥則一拂而盡，無事解脫，醒則繞樹徐行，瞬息曳婁。其地無寒暑，亦無晝夜，以花開為朝，花謝為夕，衣食一出於花，寢息即在於花，方丈、蓬壺不獨擅勝焉。

數年，翊忽謂女曰：「賴子再生，宜諧永好。但親老弟少，欲歸省視。子其許我乎？」女正色答曰：「此君之孝也，妾敢不勉成君誌！第以鬼出，以人歸，爾墓之木拱矣，誰其信之？」翊曰：「姑試一返，予亦不克久留。」女徑聽其行，且以花葉為翊製衣，俄頃即成華服。臨別贈以一甌，囑曰：「饑則飲此，慎毋食煙火物，食則神氣日薄，不可以生。酒盡宜速返，勿再留。」翊約以匝月，即行。至海，仍復如踏平地，遂不假舟楫，直達越省。比至揚，仲錫已老，弟皆成立。翊突入，咸疑其鬼，驚避之，獨仲錫抱持而泣曰：「予誤兒！兒歸，其憾我乎？」翊力白其為人，仲錫曰：「汝兄言汝不幸，前歲攜櫬歸，葬於祖塋。爾言何謬也！」翊乃詳其顛末，人皆愕然。郡中有杖者，少曾航海，聞島名，恍然曰：「是誠有之。島在東海之偏，人罕能至。予曾經其處，聞係神仙所居，無徑可入，至今猶仿佛其風景。」人因稍釋厥惑。仲錫在揚猶客居，翊侍膝下，數日不飲亦不食，浹旬忽失其所在。

〔外史氏曰：百花之精，人餌之可以延年，不謂鬼服之竟以登仙也。申翊借人成事，遊香國得佳偶，且以躋壽域。何事桃源中人，不以鬼為憎，反羞與人為好哉？是誠吾所不解者。

隨園老人曰：世真有此境，吾何樂有身？寫落花島之景，令我時時神往。〕

【貨郎】
耒陽之地亦多竹，蓋即黃岡之一派也。民資其利，種植成園，在在有淇奧之象焉。近邑某村有農家，所植尤夥，方圓數畝，密葉陰森，日色無能少入。其家喬梓，維三兄馴，而弟劣，且好遊蕩。父深惡之，鳴諸官，曾示薄懲，以觀其後，而猶未之悛也。

先是，鄰縣某貨郎，時來村中售其花繡之屬，與某家習熟，遂以蜾蠃目其父，輒信宿不行。其家有女年長，而猶然待字。貨郎以親狎之故，積漸與之通，一門皆罔覺其事。一日，其父返自田間，室中適無人，瞥見貨郎與其女挽頸交吻，狀甚猥褻，遂大怒，即以力田之器，突前擊之。貨郎不及防，破腦而死。父究不忍於其女，且懼揚醜聲，乃呼其仲子，舉而瘞之於竹下；更慮為犬狼所搰，翌日托言失筍，亟築高垣以圍之。計劃周密，里中皆莫能知。事隔數年矣，適值熊公某來宰是邑，政令綦嚴，而逐惡尤如鷹鸇之鷙。其子賭無貲，又私伐園竹而市之。父知而大恚，將復控之官，且撻之流血。其子深怵官威，窘極而呼曰：「阿翁何以呈為！若用寸鐵斃予命，仿若人埋之竹園，夫誰得而知之？」其父益恚，驅而撲之。其子遂狂呼於市，閭里無有不聞者。比鄰某素與之有郤，聆之，曰：「嘻！異哉，其子之言也！向曾有是人，往來市貨於此，彼家尤與之稔，稱父子焉，後忽不見，疑其自歸。以此言觀之，得毋為老孛所戕乎？」於是白諸里甲。里甲亦與其父不相能，遂具狀投首於官。熊公猶未之信，拘某父子至，俱不承。其鄰證之曰：「若某日為若父所撻，不嚐-{云云}-乎？」其子乃俯首無語。公以刑威之，仍強辯，不言其實。公乃關行鄰邑，詢貨郎之有無，以定真偽。

閱數日，貨郎之弟至。衣巾登堂，則已入泮矣，泣陳曰：「某年十三齡，兄即行販不歸。今又數載，音耗渺然。某又少未更事，不能遠涉尋兄。老母為此血淚盡枯。或存或亡，惟父師憐而鞫之。」熊公既知有其人，益嚴訊某父子。加刑者屢矣，而狡供不一，莫得屍之所在，案久不結。因逮其女到官，則嫁夫有年，亦既抱子。公並不一詰，惟令與其父兄同係一室，而獨懸其兄之拇指於梁；且密遣幹人伺之，竟日亦不再提訊。至夜分，其兄不能復耐，乃呼其妹曰：「若貪淫，貽禍於父，而又苦我肌膚，誠何忍！」其妹慚不言。其父訶之曰：「汝耐片刻，我可得生，爾妹亦免為人笑，何嘵嘵如是！」其子益忿恨，曰：「若父女晏然，而官獨窘我，豈謂我獨非人乎？」其妹亦溫言慰之，絮語至旦，罄吐其情。幹人突出曰：「招具矣！看汝能翻供耶！」父與女皆失色。及公升座，俱伏罪，始得貨郎屍。其弟痛哭，負骨而歸。

公以某子不得無罪，乃援筆判曰：「既不及幹蠱於前，而竟同證羊於後，雖鬼神若或使之，亦王法所不恕矣。」竟論從，與其父同械於獄。其女亦杖釋，夫醜之，遂與離異；逾年，再醮而去。

〔外史氏曰：嘗怪人家恒與妄男子結為親眷，任其出入閨闥，多致牆茨不可掃，何其疏於計也！而賣花人與貨郎尤易與閨人相近，以其所售者舉非丈夫所用，故得假此以進身，非閑家者所宜禁乎？即如此獄，貨郎固有取死之道，而不能徙薪於灶，妄思撲燎於原，一旦敗露，身命俱捐，愚夫之不智，一至此，其亦可哀也夫！〕

【化豕】
西藏佛國，其地故無君長，主之者惟番僧，即所謂大寶法王者是已。余聞之某公言：後藏距華極遠，曾有女僧主之，貌綦美，術且通神，亦觀音大士化身，為妙莊公主之類。某年，有侍衛以差入藏，往參達賴，僧適來前藏，與談禪機，故在座。侍衛入見，輒膜拜無算，遲久不起。達賴不言，僧惟顧之微笑。及出，人詰侍衛，則曰：「予閱閨人多矣，未有如若人之豔絕者。因假和南，以飽秀色，豈為僕僕如是哉！」問者笑而去。乃侍衛啟行，未及半日程，馬逸墮於岩下，深且百丈，雖無所毀傷，苦無樵徑可尋，百計不能出。從人知為僧故，亟反見達賴哀之。僧故未去，達賴乃正色諍之，僧又微笑，而侍衛早踵門入謝矣。蓋從人甫返轡，侍衛之身倏忽已履坦途，不惟天塹絕無，抑且平沙一望，震驚其異，遂亦回驂謝過，見僧則肅然致敬，如對神明。禮畢，趨而出。其異類如此。

後值西域某部兵來，絕雄健，無能御者，前藏人眾幾無孑遺，後藏人情兇懼，咸謀奔竄。僧乃集眾語之曰：「逋能免乎？有我在，必下使汝曹罹於兵燹。」 因率闔藏人眾至一山，群峭摩天，中有隘口。僧盡麾之使入已，乃趺坐於要衝。無何，敵之前鋒猝至，見僧，舉嗢噱不止，將奮往擒之，僧忽化為野豕。隘通百騎，豕以一身塞之，別無餘地，而剛鬛鳥喙，又復醜惡駭人，敵眾辟易。適其渠酋亦至，競往白之。笑曰：「此妖術也，以矢攢而殪之，若屠彘然，何懼為！」眾領諾，控弦數萬，一時畢集。弓矢未張，豕早自崖而墜。刹那間，百千萬億舉如前豕，蠢蠢然，平川復無閑隙。敵眾大潰，渠酋亦莫可如何，斂兵自退。僧亦不傷一騎，收法趺跏。其人出視之，則故胡然天帝也。故當是時，二藏之中，惟後藏巋然獨存。迨聖朝撫之，生聚始各復其舊。

〔外史氏曰：佛稱象教，象固獸之巨擘也。此豕直可吞象，大且無倫，況益以恒河沙數乎？其消虎狼之威，而保鯨鯢之眾，其有大造於藏，即有偉伐於佛矣。至於警輕薄而莊嚴自見，又非《聊齋》之《績女》所可同年而語已。〕

【縫裳女】
京都有縫裳之業，蓋皆負郭貧家，出為市廛補綴者，以其所作多衲衣敝褌等物，故又號之以「縫窮」-{云}-。東直門外有母女亦業此，女年十六七，貌頗姣好，雖蓬鬢布衣，人恒覸焉。女性貞靜，惟低鬟傭作，不輕交一言，人亦無敢犯之。

一日，其母病，經旬不能如市，薪水之費俱乏。女不得已，踽踽獨行，縫紉終日，薄暮始出都門，攜一小竹筥，內貯剪刀、棉線，無他利器也。村居去城較遠，行及曠野，塚樹叢雜，人跡杳然，正倉皇急步間，忽聞林中語曰：「若歸乎？予有垢衣，可將為予滌濯。」女愕然。蓋母女業亦兼此，遂疑為市井熟識，趨就之。入林，則一惡少年箕踞茂樹下，袒裼露臂，形甚凶暴。女驚懼，反身欲回。少年突起，直前提其領，如捉雞雛。女無如之何，乃赬顏詢曰：「若有滌衣，可亟付我，我將歸。」少年笑曰：「予給汝。衣服附在吾身，汝何能將去？」女曰：「既無所事事，盍釋我，日已暮矣。」少年曰：「予實以情告，予悅汝美有日矣，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將與子為好，何歸耶？」女聞言，面如灰，又急不能脫，遂亦紿之曰：「我女也，從未與男子處，盍先以具示我，果非偉且長者，乃敢諾。」少年大喜曰：「若勿恐，予固無兼人之具者。」因釋女，將自捋其袴。女又麾之曰：「止，止！我女也，必去其羞縮，事乃可為。若宜偃息樹下，待予自尋佳處，摩挲良久，漸以親狎，始無懼。」少年以女為釜中魚，諒不至潛逃於淵也，欣然從之。女見其臥，將遁去，又懼其追，乃置筥身側，坐而撫之。隔衣扌門探，觸手崩騰，因靦然裸其下體，更以纖指把握，大可盈掬。女偽為睥尼，不忍釋手，少年早欲熾情炎，不暇瞻顧。女乘其隙，即筥中潛取裁剪，如斷布帛，齊其陰而剪之。憤激而力猛，血直溢。少年大嗥，頓化為狐，鼠竄而去。女益驚悸，目眩爾許時，然後歸；抵家，猶血殷衿袖焉。

〔外史氏曰：雄狐綏綏，遇者多不免。女能於倉卒中以計閹之，可謂能事矣；且其節亦足以風世。脫非然者，之子且慮無裳，能不舍縫裳而褰裳以赴哉！〕

【火龍】
某撫公觴客於園亭，觀察以上皆與席。其地故近山，有佳木幽壑之勝，因屏優樂而尋雅集，忘分追歡，選勝自得，良亦一時之快舉。乃飲未半酣，天氣薄陰，烏雲生於岩岫，始如片席，漸且盈空，未幾而甘霖大澍矣。時方微旱，舉座皆顧而相慶。然而電光懾目，雷聲反鬱而不揚，久之繞亭不去，豐隆無停聲，而雨益傾注。眾方心疑，忽撫公連詫奇事，召眾視之。撫公故首座，只一人，其幾有二異物，閃閃有光，其一如宵行而巨，緣案疾馳，其一長兩寸許，細如線，狀類蛇，蜿蜒逐之，行亦甚迅；所經處，幾為之灼，宛以炷香燒刻者，深入膚理，簠簋之旁，縱橫莫計其數。眾皆怪異，借公之威靈，以免雷劫耳。神龍亦畏福澤，不敢攫拿，所謂『投鼠忌器』者也。」撫公深韙其言，冒雨出亭後。行未數武，忽震雷一聲，軒楹擺簸，盤盂瓦碎，竟揭亭之一角而去，雨亦頓止。撫公與其僚屬耳目震眩，有類聾瞆，良久始復其故，遂罷飲。蹤跡二物，皆不見，因收其幾入內署，用以誌異，幕中人多有見之者。

〔外史氏曰：龍之變幻，莫可端倪，傳紀言之甚夥，而雷之為雷，其不測亦多類此，且更有神於此者。昔在都中，寓於某寺，一夕過鄰友閑敘，大雨滂沱，疾霆不止。倏聞震響聲，似在左近，心疑吾寓，而急不能歸。侵晨入寺，雷果震其左廡，則非吾寓，而實人寓也。其人皆射夫，俱京營食餉者，晝聚於寺，夜返其家，室固虛無人，然壁有仆姑數枝，嶄然新製，雷之所擊者，竟在於是。余亟就而視之，凡五矢皆類懸絲，不絕如縷，宇中都無所損，亦無焦灼痕，不勝駭異而退。〕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雖居市廛，里中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竺」之號。其室曰青眉，色尤姝麗，見者疑為畫圖。初詰其所自，堅諱不言，後乃稍稍露之，則實北山之狐也。

蓋竺少傭於鄉，始學裁皮，年甫十六耳。師嗜酒，夜出恒不歸，肆中惟竺一人，縫紉至中宵，然後敢寢，率以為常。一夕師又出，竺方夜作，聞彈指聲，意為比鄰取履者，隔扉詢之，則答曰：「儂。」其音絕嬌細。竺大駭，且慮為市中惡少，偵其師不在此，尋斷袖歡，心益惴惴，乃給之曰：「已臥矣，客請明日來。」 外又曰：「儂非暴客，實鄰女也。盍開我，與若一言。」竺不得已，從板缺覘之，果似二八垂鬟，立於簷下，因啟之。女徑掩笑入。竺視其貌，容光照映鬥室，雖少小，心亦不能無動，遂靦然詰所自來。答曰：「家居距此呎尺，緣夜績，燭為風滅，特來乞子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謹，慨然與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徑去。竺雖未通情話，而心頗愛好，冀其復來。乃師歸，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無其跡。

無何，師又他往，女則又來乞火，兩情漸稔，欣然延入，與坐談。女以年歲詢竺，答曰：「一十有六矣。」女微笑曰：「阿儂適與君同庚。」竺亦詢女之居址，答曰：「久當自悉。」絮語移時，猶無去誌，竺亦貪其貌，眷戀弗舍，四目癡癡，將不可解。女忽回顧衽席，謂竺曰：「此即君之臥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竺會其意，乃答曰：「卿試先臥，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明夕來，當試之。」又復去。竺終靦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蠱惑矣。晨起，無心操作，惟冀其師不歸，得以成此佳會，而師果為曲蘖所羈，向晦不復，心益悅。及昏，明燈兀坐，形狀類癡，亦不再捆屨。漏下二鼓，女果來款戶。啟之入，則靚妝豔服，迥異昨之樸素。詢之，笑而不答，徑登竺榻，面壁臥。竺知其懼羞，乃先解己衣，熄火就枕，暗中摸索，手戰情熾。女忽佯拒之曰：「市井兒，同衾已足，復望其他耶？」竺笑曰：「予意同衾者未能無事。」已而嬌香流溢，帶緩衣鬆，女若戰戰弗克勝任，而繾綣之意尤濃。竺初近女色，顛倒神魂，不須臾而玉山頹矣。於是柔肌互貼，夢寐皆春，及寤而東方已白。竺尚流連，女早攬衣先起，曰：「樂正未央，不可使他人窺見底裏。」乃去。竺起而師返，女絕不來，竺亦不以為訝。閱數夕，乘師之出，又復歡會，款洽且倍於初。女謂竺曰：「儂自見君，頓為情係，以故不能自堅，致有前宵之事。今幸兩相歡愛，生死弗渝，君能不棄，即以妾為糟糠婦乎？」竺囁嚅良久，始答曰：「阿誰不願？但予幼失怙恃，育於兄嫂，今從師習此末藝，將來尚未知若何，疇有餘貲，為予納婦耶？且年齒尚卑，尤未敢漫然啟口。」女曰：「然。以儂計之，君能辭師出遊，妾自能相君立業，奚為仰人眉睫，使我燕爾不歡？」竺恍然，乃詰之曰：「若言有家在，豈無父母，而可自主耶？」 女笑曰：「妾初紿君，君今乃悟乎？儂字青眉，居北山，實狐也。羨君玉貌，故假鄰女以相就，豈真有高堂為予縛束者？」竺年幼，且貪新歡，茫不知懼，唯曰： 「聞狐恒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倫也。妾不愛君，亦不屑至此。愛之而復殺之，寧能見容於天地乎？」因侃侃鳴誓，竺亦相信不疑。臨去，授竺以策。竺如其教，啟於師曰：「昨聞里人言，予嫂病，且甚危殆。予少受其撫育，請給假，一歸省視。」言已泣下。師亦微聞其嫂疾，見其悱惻，心甚憫焉，乃自營肆務，遣之行。

竺出肆，未及里許，女早逆於道周，問之曰：「君將奚適？」竺曰：「將歸予家。」女大笑曰：「君誤矣！若往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不從師？」竺曰： 「為之奈何？」女曰：「儂視君之業，雖未能遊刃有餘，而尚可以進乎技。妾幸有薄積，請與君遊於外郡，自立生計，必有以愈於為人傭。君以為何如？」竺本漫無主裁，欣然從之。女出白金一鋌，覓舟南行。竺與女倡隨甚樂，亦不念及鄉族。舟抵常熟，女猶欲前進，竺不願，乃僦居邑之北門。女又以金半笏為營肆具，遂開設於市中，其後為居室。女以竺齒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所不能制者，女皆代庖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咸歸焉。女親操井臼，治饔飧，暇則織屨相夫子，怡怡然無怨色，竺益心德之。

明年，竺已十七，家小裕，誌遂少荒，數從無賴遊。女禁之弗聽。適常熟有富家子，性佻達，尤好龍陽君，時來肆中市履，見竺之色，深悅之。會竺與無賴交，乃以重金啖諸無賴。值望後，月色甚明，眾置酒於邑中慈覺寺，邀竺為長夜飲。竺以他故紿女，遂從無賴行，至則富家子亦在座，極致款曲。竺素限於量，飲未半，已不勝酒力。眾引之別室，俾其小憩，實則以計嬲之也。竺方轉側欲眠，忽聞人小語曰：「舍妾孤棲，君乃在此高臥耶？」竺亟張目視，則青眉立於榻側，因詰其何以至此。女曰：「君之危若履虎尾，猶問乎？請即從妾歸。」竺內慚，因詐以醉辭。女以氣噀竺面，冷若觱栗之風，酒頓醒，強起隨之行。女曰：「君未得其實，歸將怨妾。盍少留，當有笑柄，供君解頤。」隨捉一矮凳，置床頭以待，麾之成人形，衣縷面容，與竺無差別。竺亦莫測其意，惟佇伺之。有頃，見富家子與眾嬉笑而入，曰：「啜曹之魚可捉矣！」徑以手啟臥者之衣，潛捋其袴，狎褻之狀，不可勝言。竺面赤汗流，始悟眾等惡計。女頓以纖腕相握，曰：「去，去！」遂悄然出走，恍若夢寐，兩身早在室中矣。既歸，女延之坐，長跽而數之曰：「妾攜君遠離故里，雖不敢望君大成，亦宜自愛。今君數作遊蕩，幾以丈夫之軀，陷入妾婦之隊。使狡謀果遂，不獨妾羞為彌子之妻，君又有何面目歸向桑梓乎？」語甚悲咽，泣下數行。竺愧悔無以自容，顏色沮喪，莫措一詞。女恐其過慚，乃起，以溫言慰藉曰：「後勿復然，過固貴於能改也。」遂仍歡好，不再言。

乃富家子為歡良久，頓覺有異，視之，則裸伏凳上，竺之跡渺然，大驚，疑竺為妖，與眾共首於縣。時巴陵蘇藎臣以進士宰常熟，素稔富家子有邪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馬朝柱一案，逮捕妖術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見其少小，且事涉暖昧，略加研詰，竟笑遣之。竺歸肆，女忽謂之曰：「是地不可復居，居將有禍。」遂貨其器具，束裝北行，徙家於瓜步間，爰卜山陽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貲，致蕩其心，遂不再設肆，日令竺荷擔入市，所得者僅足餬口。己乃茅屋數椽，紡績相助，此外別無贏餘。竺漸不能堪，每出竊與市兒賭，始亦獲采，少助杖頭，遂欣欣以為得意。女故知而不問。

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某，瞥見之，驚以為神仙中人。蓋某素業賭，以博得罪於勢豪，方切憂懼，見女居為奇貨，頓思假此為釋憾之計，獻媚於豪。因乘間以言餂竺曰：「子業此，欲贍兩口，勢必有所不能。且男兒遠離鄉井，亦當思奮身立業，始可歸見里族，若僅日覓蠅頭，竟同株守，不第不能歸，歸亦何顏也？」 竺聞言，適中所患，乃谘嗟曰：「君言良是，但無處措貲，業何由立？」某又陽為躊躇，徐曰：「此事亦非大難。某同輩中，某某均以博起家，獲貲千萬。聞子采興甚高，戰無不利，盍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猶愈於坐操會計多多矣！」竺本以此自負，又不禁歆羨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貸我十緡，我當試一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許諾。暮又偕一人來，曰：「予適小匱乏，貸於此兄，幸如數，請即署券。」竺素不能書，女雖能，又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實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貲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詳，徑攜貲就某家賭。其始小勝，後乃大虧，比及雞鳴，早已萬錢立罄。眾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歸，抵家倦臥。女故悉其所為，亦不致詰。又明日，竺詣某處，與商背城之策，數往皆不遇。瞬息月餘，某忽偕數人至，衣帽甚都，前人亦在內。某謂竺曰：「積欠猝未能清，其子可償也。」竺為此故，已私蓄千錢，毅然曰：「息幾何矣？」答曰：「五十緡耳。」竺駭曰：「其母僅十千，其子何反數倍耶？」眾嘩曰：「語都不類。」亟出券，令竺自閱，則己千緡，實書其上矣。竺不覺頸赤，與某力爭。某亦不相下，手口交加。眾咸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毆之，幾斃而後去。鄰人有憐竺者，扶掖入室，女為之撫摩瘡痍，毫無詬誶，人益賢之。詰朝，豪僕又來取索，且風示其指曰：「能以婦償，百緡尚可得。」竺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數人來，撾門穢辱，鄰比俱掩耳惡聞。女背竺亟出，止之曰：「若勿爾爾。若之意在人不在貲，儂已知之。但竺為儂夫，今甚狼狽，伉儷之情，不忍遽絕。歸與若主言，果相悅，俟竺愈，徑來相迎，儂固不惜此一身。」豪僕聞，皆喜，敬諾而去。里中聆其言者，俱以女為緩攻計，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

浹旬，竺已復初，惟憂豪家來索逋。已而果至，女出與之約，竺亦不能盡知。晚間，女置酒室中，為竺慶。少酣，女起，滿酌而語之曰：「妾為君婦，三載於茲，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離其鄉里，骨肉不通笑言，今又以蒲柳之庸姿，辱君於狂奴之毒手，心實怍焉。刻下積逋無償，進退維谷，君將何以處之？」竺嘿然，既而歎曰：「予誠不肖，重負吾卿。豪家之事，情甘與之涉訟，他復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執若此？君以異鄉之身，與豪右相較，危可翹足而待。若整裝急旋故土，上可廣先人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計誠莫逾於此。」竺已喻其指，因曰：「我歸，子將若何？」女曰：「豪之所圖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吾夫矣。」竺艴然色異，曰：「是何言也！予寧死不以妻抵債！」女遂不再言。及寢，又以利害說之，竺方首肯。女即起，為之治裝，促之行，曰：「不可緩，遲疑則禍至矣。」竺尚留連，女強之出門，以手麾之，足遂不能自由，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復其故步。暮投旅邸，計去山陽已二日程。竺終以女為念，止不復前，將以探其耗。閱五日，果有自淮上來者，且其熟識也。見竺即尤之曰：「子誠負心！捐妻子而遠遁，令其死於強暴，情何以堪！」竺故預料有此，乃大慟，詰其顛末。人曰：「尊閫至豪家，涕泣不食，夜出縊於其門，屍重不能舉。官知之，撿其懷中，得血狀，具訴其冤。官將逮子，莫知所往，因置豪於法，並誘子者亦得罪。鄰里咸稱快。予來時，獄將具矣。」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鏹，祭之於野，痛哭至嘔血，病臥傳舍，時時飲泣，旋復迷惘。

沉頓間，女忽然入，就榻撫視，且笑曰：「妾已得生，君何為欲死耶？」竺愕然曰：「聞卿已殉節，今至此，得毋學桂英來索王魁命乎？予誠負心，沒亦無憾。」女又笑曰：「年已如許大，何猶菽麥不辨，呱呱作小兒啼耶？妾本狐仙，寧無自全之策？向之歿者，特江間一片石，豈儂亦效癡婦人作投繯鬼哉？」竺夙知其靈異，欣喜不勝，而病已甚備。女投之以藥，遂霍然。女又謂竺曰：「妾不可露形於此，致人疑怪，當仍往前途候君，君亦毋久滯。」乃先行。竺至次日亦就道，至夕與女重圓於旅次。竺謀他適，女不可，曰：「前因一時孟浪，屢躓於他鄉，今而知安樂莫如故土也。請即偕歸，不再與君作汗漫遊矣。」於是出金為竺製衣履並己之妝飾，遂返本邑。

初，竺之兄不見弟，欲訟其師。鄉人有見竺遠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恒思憶不置。一旦見竺攜豔妻復其邦族，咸驚喜。竺詭言娶於他邑，人亦不疑。女以貲授竺，使仍設肆於市，而迎兄嫂與師，奉養於家，曰：「為我約束狂郎。婦雖智，究難鉗制夫也。」自此，竺與女力作，家以日裕。

余初見青眉，深異其非常人，因再三詰竺，甫肯緬陳其概，更謂余曰：「微君之文，予妻將湮沒畢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節之堅，遂援筆而為之傳。

〔外史氏曰：青眉固功之首，而亦罪之魁。非其誘竺遠出，何至屢瀕於險？幸而歸老首邱，差可自蓋。然亦竺之嗜飲嗜賭，自詒伊戚，豈真「婦有長舌，為厲之階」哉！溫柔鄉不慕而慕醉鄉，宜其有兔脫之厄；恩愛海不貪而貪苦海，宜其有鼠竄之危。故罪不可不專責之青眉，究亦不能未減於竺皮。〕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醫也。有某富人病且危，延秋泉，秋泉適治某貴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綿惙，謂其子曰：「吾寧得一晤王先生，雖死不恨。」 子乃復走仆秋泉所，頓首敦促。會所治貴人疾良已；又數日，貴人起，治具觴秋泉，奉金幣為壽。秋泉飲大醉，歸至舟中，語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約矣。」而富人子所遣僕，早踴躍解維，代搖櫓。至其家，傳呼曰：「王先生至矣！」舉家驚喜出迎。

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諸夢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肅客。秋泉謝暮夜，請得詰朝櫛沐登堂。主人固請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臨，何櫛沐為！」強之入。診脈已，與藥竟出。主人盛饌揖秋泉，秋泉但搖手謝，還舟解衣臥。雞鳴酒醒，呼其家人罵曰：「惰奴！誤乃公事。某富人遲我久，當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頃已診脈與藥，忘之耶？」秋泉大驚曰：「審與藥乎？吾直大醉，必殺之矣！」頓足促解維歸，謂不去必受辱。

家人匆遽解維，主人已遣僕伺秋泉，聞去，即入報。須臾門啟，望岸上燭籠數十，傳語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為。俄而主人踉蹌至，入舟頓顙，淚下承睫，謝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寢，病若脫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終哀憐之。」秋泉自疑曰：「世豈有是事哉？必紿我。」然已無可奈何。強隨之登堂，門且掩，心猶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謝再三：「先生用藥何神驗乃爾！」秋泉乃漫應曰：「昨已得其概，請更得審視。」遂入視。索藥渣觀之，私自慰曰：「幸不誤！」更與數劑，起其疾，厚獲而歸，呼為「醉先生」-{云}-。

〔外史氏曰：此事見《青鳥志》。醉夢之中，而用藥之神效如此，豈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見醫術之不盡憑，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vernacular:
《魂靈》說京城有個窮老儒，身材矮曲、相貌猥瑣，眼耳口鼻和四肢都像有又像沒有，大家乾脆叫他「魂靈」。大雨壞了他的屋子，他只好借住一間鬧鬼凶宅。主人笑他說，你長得像能跟鬼做鄰居，還是躲遠一點好；他不聽，搬了進去。半夜果然聽見鬼叫，他只好一直念救苦咒。兩個鬼推門進來，看到他反倒嚇退，說這是真像僬僥國裡的佝僂怪人，我們不能再逞凶。另一個鬼本來還笑同伴膽小，結果自己也怕，兩鬼一同離去。老儒起初以為是經咒有力，後來才知道是自己的怪相嚇退了鬼，躲在被裡偷笑。此後宅中再無異聲，主人便把鍾馗像撤下，畫了老儒的像掛在壁上鎮宅。外史氏的意思是，人不一定要英武才有用，連醜陋卑微之人，在特定場合也能像韓愈說的牛溲馬勃一樣發揮效用。

《妒禍》寫一戶京城富貴世職之家，主人無子，納妾後妾懷孕，出差前交代妻子好好照看。妻子妒心深重，心想這孩子隔著妾的肚子，不是自己所出，便千方百計想讓妾墮胎。妾臨盆時，她密令老婢不論男女都丟掉。生下的正是男孩，老婢交給門房，門房不忍直接害死，便把孩子放進空煤車。煤窯主人也無子，得到這棄嬰後大喜，收為養子，孩子長大後聰明入學。原家主母誣稱嬰兒失蹤，趕走妾；丈夫歸來後希望全斷，憤恨病死。她晚年被旁支嗣子欺凌，才悔悟要尋棄兒，已經找不到，最後抱恨而死。幫她丟子的老婢年老時兩腿潰爛而死，敘事把它看成斷人香火的報應。這一則不是單寫家宅秘事，而是把妒婦、奴僕迎合、宗嗣制度與因果報應扣在一起。

《李念三》先說山西商人重利久不歸家，父母常先替兒子娶妻，叫作「娶空房」。孟縣一個少女嫁進門後，丈夫仍在外經商，說可得利分成，歸期遙遙。她孝順公婆、料理家務，內心卻寂寞灰冷。村中有個來歷不明的李念三，貌醜而行蹤怪異，夜裡闖入她房中，以她空守新房的怨苦挑動她，強與她同寢。其身粗硬如石，使她痛苦不堪。次夜又有美少年入房，溫柔多情，她以為不是李念三，後來才發現仍是他變化。女子因此染上怪病，私處腫熱潰流，不久死去，臨終只說自己已不貞，不願葬入夫家墳地。之後李念三繼續引誘或強迫婦女，受害者多病死。雷雨之後，山中震死一條已生角的大蟒，角端有紅字「李念三」。外史氏批評的重點不只在妖蟒淫毒，也在「娶空房」讓年輕女子長期被拋置，商人貪小利而誤婚姻大倫。

《訾氏》發生在新疆初定、商肆漸集之時。「義聚」典當鋪有個年輕僱工，在城外荒草中遇見一個紅裙綠衣的美婦，兩人先是野合，後來女子夜夜入房，自稱訾氏，卻不肯說住處。僱工日漸枯槁，帳冊也記亂，鋪中人才追問出原委。眾人懷疑她是鬼，讓兄長陪睡時她不來；兄長一走，她又至。眾人把僱工移到關帝神龕下，女子果然絕跡，但空房裡鍋釜門窗夜間亂響，換人守也被戲弄。最後眾人設計，讓僱工假裝照舊與她同寢，趁她睡定時咳嗽為號並壓住衣裾。眾人衝入，女子撕裂衣服逃走，只留下半幅紅裙，竟是紙做的。兄長寫狀投告城隍，怪事才停止，僱工也康復。這則用新邊疆城市的荒涼空間，寫男性欲望、鬼魅女色與城隍司法的結合。

《假鬼》說某路旁古塚相傳有女鬼，紅衣披髮吐舌，行人經過常丟下行李逃命。後來一個中年孤身男子路過，雖怕得發抖，卻捨不得千里所得的小財，心想鬼害身也未必圖財，索性上前搏鬥。那「鬼」一碰就倒，還嬌聲求命。原來她是附近貧女，家有殘疾老母，無兄弟可依，便借古塚塌洞扮鬼嚇人取物養母。她曾暗中發願，若有人識破，就嫁給此人，不再做這醜事。男子驗明她確是女子，跟她回家，老母也願招他為婿。外史氏又附京城假鬼故事：夜行者畏懼，醉卒不怕，撲倒一看不過是羊皮裘與朱墨面具。這兩案都把「鬼」拆開給人看，恐懼常是人自己造出的形影。

《銀針》寫明天啟年間桐城孫大廉鄉試中舉，因病不能赴會試，又聽見平日看不起的人中了進士，鬱悶成疾。醫生說他的舊病已平，現在是情志鬱結，要遊山水開胸襟。孫生乘舟出遊，途中收留老術士胡悅庵。胡在臂上畫小人，小人竟能起身歌唱；孫生知其異，設宴相待。胡臨別說要送禮，禮在自己腹中，拍腹呼「銀針兒」出來。腹中傳出女子嬌聲，胡的肚皮裂開寸許而無血，一位縞衣紅裳美女現身，胡卻不見了。女子自稱狐仙，父親奉命去長陵守明太祖陵，因水神貪她美色，父親把她藏在腹中，借孫生福蔭渡水。她願侍奉孫生，先以熱氣入臍、遍行臟腑，治好他的鬱病。夜間她又來相伴，白日隱去。孫生遊畢返鄉，她因父在江邊不能同行；翌年孫生下第再到南京尋她，已無消息。外史氏抓住「腹」字作文章，說胡與孫是腹心之交，銀針與孫是知心之好，戲謔中也保留狐仙醫病、藏身、護渡的神異色彩。

《雁殃》寫京城富家新喪兒媳，世俗相信亡者會「回煞」，家中便把雞犬人眾全移走，又怕小偷趁空入室，暗中令一個笨僕藏在立櫃裡看守。夜深時，有個穿戴面貌都像亡媳的人進屋，先吃供品、飲酒，又繞室翻動紙錢。僕人從櫃縫偷看，嚇得魂飛。那人像是在尋找什麼，直走到櫃前開門，內外兩人同時驚倒。天明主人回來，僕人還有氣，「殃」卻死在櫃外；仔細一看，原來是亡媳的陪嫁婢女。她想離開主人家，便假扮回煞來偷財，又熟悉亡媳衣飾，所以裝得相似，卻不知道櫃中有人，被反嚇而死。京中因此流傳「殃能死人，人亦能死殃」。這則把喪俗禁忌變成盜案，最後顯出利欲比鬼神更能奪人心魄。

《落花島》是全卷最濃麗的一篇。申無疆讓兒子申翊隨海商出洋，申翊年輕不慣風濤，病中夢見一句「落花島中花倒落」。同船有人隨口對出「垂柳堤畔柳低垂」，申翊記在心裡。不久他死在船上，同行者草草收殮；但申翊自己不知已死，只覺身輕如風，在海上行走不濕。想到夢中島名，他忽見海中一山五色繽紛、香氣數百里，便登岸入山。島上滿地落花，樹上四時花開花落，山徑、屋宇、籬落、几榻都以花與彩石構成。采花女子責他擅入仙境，出上句考他；他正好用船客的下句對上，女子便認為有緣，帶他入花屋。她以落花烹食、以百花釀待客，味勝人間肉食醇酒，兩人情投意合。女子後來發覺他有形無質，申翊才悟自己已死。女子安慰他說，做鬼而成仙勝過做人而作鬼，以多年收集的百花之液替他沐身，使他凝成形體，再教他食花飲露，成為鬼仙。二人以花為衣食寢處，不知寒暑晝夜。多年後申翊思念老父幼弟，女子許他返鄉，贈花酒，告誡不可食人間煙火，否則神氣日薄。申翊回到揚州，父親與家人都以為見鬼，因為他的棺已歸葬祖塋；後來有人證實東海確有此島，眾人才稍信。申翊侍父十餘日，不飲不食，忽然又失蹤。外史氏與袁枚的評語都重在這座香國仙境的想像：落花不是衰敗，而是飲食、衣服、居處與再生之源。

《貨郎》寫耒陽竹鄉一戶農家，父親有三子，幼子賭蕩不馴。鄰縣貨郎常來賣花繡等物，與這家熟到像義子，還常留宿；家中待嫁女兒便與他私通。有一天父親從田間回來，看見貨郎與女兒親吻猥褻，怒以農具擊死貨郎，又因不忍害女兒名聲，叫次子幫忙把屍體埋在竹園，隔日藉口失筍築牆遮掩。多年後幼子賭錢缺資，私砍竹子賣，被父親痛打，情急喊出：你要告我，不如像當年把那人埋在竹園一樣把我也埋了。鄰人與里甲本與此家有隙，據此告官。縣令熊公查到貨郎確有其人，又把父子女同繫一室，獨吊兄長拇指，使他夜裡忍痛怨罵妹妹，父女為安撫他說出真情，被暗中監聽的差役抓到口供。最後挖出屍骨，父與子同下獄，女兒杖責釋放後被夫家嫌棄離異。外史氏借此批評人家任貨郎、賣花人自由出入內室，容易釀成醜禍；但他也指出，殺人滅口比事前防範更愚，終致一家敗露。

《化豕》寫西藏佛國有一位女僧主後藏，貌美而神通，被敘事視為觀音化身一類。某侍衛入藏參見達賴時，見女僧在座，故意長久膜拜，只為偷看美色。女僧微笑不語。侍衛離去半日，馬忽失足墜入百丈岩下，身體無傷卻無路可出。隨從知是冒犯女僧所致，回去求情；達賴正色相勸，女僧仍只微笑，侍衛便已平安出現在門外，驚服謝罪。後來西域某部入侵，前藏幾乎被破，後藏眾人恐慌欲逃。女僧帶眾人入山隘，自己趺坐要衝。敵軍前鋒笑著要擒她，她忽化為巨大野豬，以一身塞滿可通百騎的隘口，剛鬣鳥喙，形貌可怖。敵酋命萬箭齊發，豬卻墜崖，剎那間化成無數同樣巨豬，塞滿平川，敵軍大潰而退，女僧收法不傷一騎。這則把藏傳佛教神異想像、觀音化身、護國戰爭敘事混成一篇，與本卷其他狐鬼故事不同，重點在莊嚴威懾與保境護眾。

《縫裳女》說京城東直門外有對貧苦母女，以縫補破衣為業。女兒十六七歲，貌美而貞靜。母親病了十多天，家中缺錢，女兒只好獨自入城工作，傍晚帶著裝剪刀棉線的小竹筐回家。經過荒野墳樹時，林中有人叫她洗衣，她以為是熟客，走近才見一個兇惡少年露臂坐在樹下。她要逃，少年抓住她，說早貪她美色，要與她相好。女子急中生智，假稱自己未經人事，須先看他的身體，若不夠偉長便不敢答應；又哄他仰臥樹下，說要慢慢親近才不害羞。少年以為她逃不了，任她擺布。女子趁他情慾正熾，從筐中暗取剪刀，用力剪斷其陰器。少年慘叫，化作狐狸逃去。這則雖有強烈暴力場面，但敘事核心是貧女在無援處境中的自救機智，外史氏以狐妖遇上能反制的女子作為節烈與膽識的證明。

《火龍》寫某巡撫在園亭宴客，忽逢久旱後大雨，雷聲卻只繞亭不發。巡撫案上忽有兩個發光異物：一個像巨大的螢火蟲，在案上疾走；另一個像細小火蛇，蜿蜒追逐，所經之處像香火燒刻，在桌面留下深痕。眾人驚怪，有人判斷那小物是龍，借巡撫的威靈避雷劫，雷神因顧忌巡撫福澤，不敢直接攫拿。巡撫聽從此說，冒雨離亭；剛走幾步，一聲巨雷震裂亭角，盤盂瓦片飛碎，雨也頓止，兩物不見。巡撫把被灼刻的桌子收入內署以記異。外史氏又舉自己在京寺所見雷擊箭枝的事，說雷只把五枝新箭擊成懸絲般細縷，屋宇卻毫無焦痕，用來說明雷異不可測。

《青眉》是狐妻長篇。皮匠竺十八年少貌美，在師傅店中學藝。夜裡師傅外出，狐女青眉先裝作鄰女來乞火，漸與他熟識，後來同寢，並坦白自己是北山狐，因愛他才來，不會害他。她勸竺辭師外出，自己出銀子帶他到常熟開皮鞋店。青眉勤於家務，也能代竺製作新奇鞋樣，生意興隆。竺稍富便與無賴飲酒遊蕩，富家子貪其男色，設宴灌醉要凌辱他。青眉及時趕到，以冷氣醒酒，又用矮凳幻成竺的形貌留在床上，讓竺親眼看見眾人的惡計，再帶他回家責備。富家子事後告官，縣令知其邪行，只略問即放竺；青眉判斷此地不可久居，便遷到瓜步、山陽一帶。她為免竺因多財放縱，故意不設大店，只讓他挑擔餬口。竺仍私下賭博，被賭徒設局借十千寫成千緡，豪家便以債逼人，暗示可用青眉抵償。青眉假意同意，先強送竺遠走；自己到豪家後用一片江石幻作縊死屍，懷中留血狀告冤，使豪家與誘賭者受法。竺在旅店悲病，青眉忽然現身，說死的是石頭，不是自己，又給藥治好他。兩人最後回故鄉，青眉拿錢讓竺重新開店，迎兄嫂與師傅同住，請他們約束這個容易狂蕩的丈夫。外史氏說青眉既是功臣也是禍端，因她誘竺出走才有後來多險；但竺嗜酒嗜賭，不能把罪全推給狐妻。

幾篇長故事還有一層可以細讀。《李念三》中女子並非一開始就被寫成放蕩之人，她的動搖來自丈夫長期不歸、翁姑也不再嚴責、鄉俗又把空房視為平常；妖物正是貼著這個制度裂縫進來。第二夜的美少年不是新人物，而是李念三換了可欲的面目，敘事用「貌美」和「身體仍有傷害」並置，說明誘惑只改變外表，災禍的本質沒有改變。《銀針》也不是單純艷遇，胡悅庵把女兒藏於腹中，是避水神強婚；銀針治孫生的病，先從臍中熱氣入身，像把鬱結打通，然後才有男女情事。這使狐仙既帶欲望，也帶救療與報恩，不同於李念三的掠奪。

《落花島》的「鬼而仙」尤其關鍵。申翊死後不知道自己死了，正因為身體已輕，才可在海面行走；落花女用百花液替他凝成形體，等於把一個漂蕩無依的鬼重新收束成可見、可愛、可食可居的存在。她告誡返鄉時不可吃煙火食，表示這種新生命靠花露維持，不能再混入人間穀肉之氣。申翊回家後不飲不食，十多天後消失，並不是又死一次，而是他在父子親情與仙境約束之間短暫往返後，終須回到落花島。《青眉》則把狐妻寫得更像能經營家庭的人：她會籌資、開店、做鞋、救夫、設局告豪強，也知道丈夫若有餘錢就容易敗壞，所以用貧苦日用去管束他。外史氏說她有功也有罪，其實正點出狐妻敘事的複雜處：超凡女性能救男性，也可能因帶他離開原本宗族秩序而招來新風險。

《王秋泉》寫本地名醫王秋泉。某富人病危，久等他來診；王秋泉因先治貴人，後又被宴飲灌醉，直到夜裡酒醉上船才說可赴富人之約。到富人家時他仍酣睡，被強請入內，醉中診脈開藥，隨即回船睡去。天亮酒醒後，他竟忘了夜診，罵家人誤事；家人說他已看過病開過藥，他大驚，以為醉中用藥必害死人，急忙要解纜逃走。富人家卻派人追來，說病父服藥後熟睡，病勢大減，求王先生留下。王秋泉半信半疑，入內索藥渣看，才暗自慶幸沒有開錯，後又連給數劑治癒此人，從此得「醉先生」之稱。這一篇把醫術寫在清醒與昏醉之間：王秋泉的名醫本事是真的，但療效又像被命數或幽明之力托住，連醫者本人都先怕後驚。放在全卷末尾，它把前面狐鬼雷神的神異感，轉成日常醫案中的不可測。外史氏說此事見《青鳥志》，醉夢中用藥竟驗，似有鬼神，又說醫術不全靠人力，生死也有命數。

note: 魯迅論清代文言小說時指出《聊齋》之後仿作多以文人筆法寫狐鬼異聞，本卷正可放在這條脈絡中讀。Judith T. Zeitlin 對蒲松齡及「奇」的研究提醒讀者，艷異、恐怖與評語常共同塑造敘事意義；Leo Tak-hung Chan 與 Rania Huntington 對狐鬼敘事的研究，尤其有助於理解《李念三》《銀針》《青眉》《縫裳女》中狐妖、狐仙、性別誘惑與道德判斷的差異。Robert Ford Campany 關於志怪書寫的分析，可用來辨析城隍、雷擊、回煞、假鬼等「異常記錄」如何把社會案件轉為神異敘事。Idema 與 Haft 的中國文學史概述則有助於把這些篇章看作清代文言小說而非宗教實錄；其中佛道神異、藏地傳聞、醫案奇驗都應按文學與民俗材料處理。


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2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2

original:
董文恪公為少司空時，云昔在富陽村居，有村叟坐鄰家，聞讀書聲，曰：「貴人也，請相見。」諦觀再四，又問八字干支，沈思良久，曰：「君命相皆一品，當某年得知縣，某年署大縣，某年實授，某年遷通判，某年遷知府，某年由知府遷布政，某年遷巡撫，某年遷總督，善自愛，他日知吾言不謬也。」後不再見此叟，其言亦不驗。然細較生平，則所謂知縣，乃由拔貢得戶部七品官也﹔所謂調署大縣，乃庶吉士也﹔所謂實授，乃編修也﹔所謂通判，乃中允也﹔所謂知府，乃侍讀學士也 ﹔所謂布政使，乃內閣學士也﹔所謂巡撫，乃工部侍郎也。品秩皆符，其年亦皆符，特內外異途耳。是其言驗而不驗，不驗而驗，惟未知總督如何。後公以其年拜禮部尚書，品秩仍符，按推算干支，或奇驗，或全不驗，或半驗半不驗。余嘗於聞見最確者，反覆深思，八字貴賤貧富，特大略如是，其間乘除盈縮，略有異同。無錫鄒小山先生夫人與安州陳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並同。小山先生官禮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貴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論爵，布政不及侍郎之尊﹔論祿，則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補矣。二夫人並壽考。陳夫人早寡，然晚歲康強安樂﹔鄒夫人白首齊眉，然晚歲喪子，家計亦薄，又相補矣。此或疑地有南北，時有初正也。余第六姪與奴子劉雲鵬，生時祇隔一牆，兩窗相對，兩兒並落蓐啼，非惟時同刻同，乃至分秒亦同。姪至十六歲而夭，奴子今尚在，豈非此命所賦之祿，只有此數：姪生長富貴，消耗先盡﹔奴子生長貧賤，消耗無多，祿尚未盡耶？盈虛消息，理固如斯，俟知命者更詳之。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鎮番守備，云有李太學妻，恒虐其妾，怒輒褫下衣鞭之，殆無虛日。里有老媼能入冥，所謂走無常者是也，規其妻曰：「娘子與是妾有夙冤，然應償二百鞭耳。今妒心熾盛，鞭之殆過十餘倍，又負彼債矣。且良婦受刑，雖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以示辱，事太快意，則干鬼神之忌。娘子與我厚，竊見冥籍，不敢不相聞。」妻哂曰：「死媼謾語，欲我禳解取錢耶？」會經略莫落，遘王輔臣之變，亂黨蠭起，李歿於兵。妾為副將韓公所得，喜其明慧，寵專房，韓公無正室，家政遂操於妾。妻為賊所掠，賊破被俘，分賞將士，恰歸韓公。妾蓄以為婢，使跪於堂而語之曰：「爾能受我指揮，每日晨起，先跪妝臺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後供役，則貸爾命。否則爾為賊黨妻，殺之無禁，當寸寸臠爾，飼犬豕。」妻憚死失志，叩首願遵教，然妾不欲其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年餘乃以他疾死。計其鞭數適相當。此婦真頑鈍無恥哉。亦鬼神所忌，陰奪其魄也。此事韓公不自諱，且舉以明果報，故人知其詳。韓公又言：「此猶顯易其位也。明季嘗游襄鄧間，與術士張鴛湖同舍，鴛湖稔知居停主人妻虐妾太甚，積不平，私語曰：『道家有借形法，幾修煉未成，氣血已衰，不能還丹者，則借一壯盛之軀，乘其睡與之互易。吾嘗受此法，姑試之。』次日，其家忽聞妻在妾房語，妾在妻房語。比出戶，則作妻語者妾，作妾語者妻也。妾得妻身，但默坐﹔妻得妾身，殊不甘。紛紜爭執，親族不能判。鳴之官，官怒為妖妄，笞其夫，逐出，皆無可如何。然據形而論，妻實是妾。不在其位，威不能行，竟分宅各居而終。此事尤奇也。」

	相傳有位塾師，夏夜月明，率門人納涼河間獻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講《三百篇》擬題，音琅琅如鐘鼓，又令小兒誦《孝經》，誦已復講。忽舉首見祠門雙古柏下，隱隱有人，試近之，形狀頗異，知為神鬼。然私念此獻王祠前，決無妖魅。前問姓名，曰：「毛萇、貫長卿、顏芝，因謁王至此。」塾師大喜，再拜請授經義。毛貫並曰：「君所講話已聞，都非我輩所解，無從奉答。」塾師又拜曰：「《詩》義深微，難授下愚。請顏先生一講《孝經》可乎？」顏回面向內曰：「君小兒所誦，漏落顛倒，全非我所傳本。我亦無可著語處。」俄聞傳王教曰：「門外似有人醉語，聒耳已久，可驅之去。」余謂此與愛堂先生所言學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戲語以詬俗儒也。然亦空穴來風，桐乳來巢乎？

	先姚安公性嚴峻，門無雜賓。一日與一襤褸人對語，呼余兄弟與為禮，曰：「此宋曼殊曾孫，不相聞久矣，今乃見之。明季兵亂，汝曾祖年十一，流離戈馬間，賴宋曼殊得存也。」乃為委曲謀生計，因戒余兄弟曰：「義所當報，不必談因果，然因果實亦不爽。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貴後，視其子孫零替，漠如陌路。後病困，方服藥，恍惚見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視之，則當年乞救書也，覆杯於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宋按察蒙泉言，某公在明為諫官，嘗扶乩問壽數，仙判某年某月某日當死，計期不遠，恒悒悒，屆期乃無恙。後入本朝，至九列。適同僚家撫乩，前仙又降，某公叩以所判無驗，又判曰：「君不死，我奈何？」某公俯仰沉思，忽命駕去，蓋所判正甲申三月十九日也。

	沈椒園先生為鼇峰書院山長時，見示高邑趙忠毅公舊硯，額有「東方未明之硯」六字，背有銘曰：「殘月熒熒，太白耿耿，雞三號，更五點，此時拜疏擊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貶。」蓋劾魏忠賢時用此硯草疏也。末有小字一行題「門人王鐸書」。此行遺未鐫，而黑痕深入石骨，乾則不見。取水濯之，則五字炳然。相傳初令王鐸書此銘，未及鐫而難作，後在戍所乃鐫之，語工勿鐫此一行。然閱一百餘年，滌之不去，其事頗可。或曰：「忠毅嫉惡嚴。漁洋山人筆記稱鐸人品日下，書品亦日下。然則忠毅先有所見矣，削其名，擯之也。滌之不去，欲著其嘗為忠毅所擯也。」天地鬼神，恒於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歟。

	乾隆庚午，官庫失玉器，勘諸苑戶，苑戶常明對簿時，忽作童子聲曰：「玉器非所竊，人則真所殺，我即所殺之魂也。」問官大駭，移送刑部。姚安公時為江蘇司郎中，與余公文儀等同鞫之，魂曰：「我名二格，年十四，家在海淀，父曰李星望。前歲上元，常明引我觀燈歸，夜深人寂，常明戲調我，我方力拒，且言歸當訴諸父，常明遂以衣帶勒我死，埋河岸下。父疑常明匿我，控諸巡城，送刑部，以事無左證，議別緝真凶。我魂恒隨常明行，但相去四五尺，即覺熾如烈燄，不得近。後熱稍減，漸近至二三尺，又漸近至尺許。昨乃都不覺熱，始得附之。」又言：「初訊時，魂亦隨之刑部，指其門乃廣西司。」按所言月日，果檢得舊案。問其屍，云在河岸第幾柳樹旁，掘之亦得，尚未壞。呼其父使辨識，長慟曰：「吾兒也。」以事雖幻杳，而證驗皆真，且訊問時呼常明名，則忽似夢醒，作常明語﹔呼二格名，則忽似昏醉，作二格語。互辯數四，始款伏。又父子絮語家事，一一分明，獄無可疑，乃以實狀上聞。論如律。命下之日，魂喜甚，本賣糕為活，忽高唱賣糕一聲，父泣曰：「久不聞此，宛然生時聲也。」問兒當何往，曰：「吾亦不知，且去耳。」自是再問常明，不復作二格語矣。

	南皮張副使受長，官河南開歸道，夜閱一讞牘，沉吟自語曰：「自剄死者，刀痕當入重而出輕，今入輕出重，何也？」忽聞背後太息曰：「公尚解事。」回顧無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獄可畏也。此幸不誤，安保他日不誤耶？」逐移疾而歸。

	先叔母高宜人之父，諱榮祉，官山西陵川令。有一舊玉馬，質理不甚白潔，而血浸斑斑，斲紫檀為座，承之，恒置几上。其前足本為雙跪欲起之形，一日左足忽伸出於座外。高公大駭，閣署傳視，曰：「此物程朱不能格也。」一館賓曰：「凡物歲久則為妖。得人精氣多，亦能為妖，此理易明，無足怪也。」眾議碎之，猶豫未決。次日仍屈還故形。高公曰：「是真有知矣。」投熾爐中，似微有呦呦聲，後無他異。然高氏自此漸式微。高宜人云：「此馬鍛三日，裂為兩段，尚及見其半身。」又武清王慶垞曹氏廳柱，忽生牡丹二朵，一紫一碧，瓣中脈絡如金絲，花葉葳蕤。越七八日乃萎落，其根從柱而出，紋理相連，近柱二寸許，尚是枯木，以上乃漸青。先太夫人，曹氏甥也，小時親見之。咸曰瑞也，外祖雪峰先生曰：「物之反常者為妖，何瑞之有！」曹氏亦式微。

	先外祖母言，曹化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帶殉。越數年，墓前恒見一白蛇。後墓為水齧，棺壞朽。改葬之日，他珍物俱在，視玉帶則亡矣。蛇身節節有紋，尚似帶形，豈其悍鷙之魄，托玉而化歟？

	外祖張雪峰先生，性高潔，書室中几硯精嚴，圖史整肅，恒鐍其戶，必親至乃開。院中花木翳如，莓苔綠縟，僮婢非奉使令，亦不敢輕踏一步。舅氏健亭公，年十一二時，乘外祖他出，私往院中樹下納涼。聞室內似有人行，疑外祖已先歸，屏息從窗隙窺之，見竹椅上坐一女子，靚妝如畫。椅對面一大鏡，高可五尺，鏡中之影，乃是一狐。懼弗敢動，竊窺所為，女子忽自見其影，急起繞鏡四週呵之。鏡昏如霧，良久歸坐，鏡上呵跡亦漸消。再視其影，則亦一好女子矣。恐為所見，躡足而歸。後私語先姚安公。姚安公嘗為諸孫講《大學》修身章，舉是事曰：「明鏡空空，故物無遁影。然一為妖氣所翳，尚失真形，況私情偏倚，先有所障者乎？」又曰：「非惟私情為障，即公心亦為障。正人君子，為小人乘其機而反激之，其固執決裂，有轉致顛倒是非者。昔包孝肅之吏，陽為弄權之狀，而應杖之囚，反不予杖，是亦妖氣之翳鏡也。故正心誠意，必先格物致知。」

	有賣花老婦言，京師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麗婦夜逾短垣與鄰家少年狎，懼事泄，初詭托姓名，歡昵漸洽，度不相棄，乃自冒為圃中狐女。少年悅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婦家屋上，擲瓦罵曰：「我居圃中久，小兒女戲拋磚石，驚動鄰里或有之，實無冶蕩蠱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異哉，狐媚恒托於人，此婦乃托於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貞於人。

	有游士以書畫自給，在京師納一妾，甚愛之。或遇宴會，必袖果餌以貽妾，亦甚相得。無何病革，語妾曰：「吾無家，汝無歸﹔吾無親屬，汝無依﹔吾以筆墨為活，吾死，汝琵琶別抱，勢也，亦理也。吾無遺債累汝，汝亦無父母兄弟掣肘，得行己志。可勿受錙銖聘金，但與約，歲時許汝祭我墓，則吾無恨矣。」妾泣受教，納之者亦如約，又甚愛之。然妾恒鬱鬱憶舊恩，夜必夢故夫同枕席，睡中或妮妮囈語。夫覺之，密延術士鎮以符籙，夢語止而病漸作，馴至綿惙。臨歿，以額叩枕曰：「故人情重，實不能忘，君所深知，妾亦不諱。昨夜又見夢曰：『久被驅遣，今得再來，汝病如是，何不同歸？』已諾之矣。能邀格外之惠，還妾屍於彼墓，當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不情之請，惟君圖之。」語訖奄然。夫亦豪士，慨然曰：「魂已往矣，留此遺蛻何為？楊越公能合樂昌之鏡，吾不能合之泉下乎！」竟如所請。此雍正甲寅乙卯間事。余時年十一二，聞人述之，而忘其姓名。余謂：「再嫁，負故夫也﹔嫁而有二心，負後夫也。此婦進退無據焉。」何子山先生亦曰：「憶而死，何如殉而死乎？」何勵庵先生則曰：「《春秋》責備賢者，未可以士大夫之義，律兒女子，哀其遇可也，憫其志可也。」

	屠者許方，嘗擔酒二罌夜行，倦息大樹下。月明如晝，遠聞嗚嗚聲，一鬼自叢墓中出，形狀可怖。乃避入樹後，持擔以自衛。鬼至罌前，躍舞大喜，遽開飲。盡一罌，尚欲開其第二罌，緘甫半啟，已頹然倒矣。許恨甚，且視之似無他技，突舉擔擊之，如中虛空，因連與痛擊，漸縱馳委地，化濃煙一聚。恐其變幻，更捶百餘，其煙平鋪地面，漸散漸開，痕如淡墨，如輕穀，漸愈散愈薄，以至於無。蓋已澌滅矣。余謂：「鬼，人之餘氣也。氣以漸而消，故《左傳》稱新鬼大，故鬼小。世有見鬼者，而不聞見羲軒以上鬼，消已盡也。酒散氣者也，故醫家行血發汗、開鬱驅寒之藥，皆治以酒。此鬼以僅存之氣，而散以滿罌之酒，盛陽鼓蕩，蒸鑠微陰，其消盡也固宜。是澌滅於醉，非澌滅於棰也。」聞是事時，有戒酒者曰：「鬼善幻，以酒之故，至臥而受捶﹔鬼本人所畏，以酒之故，反為人所困，沉湎者念哉。」有耽酒者曰：「鬼雖無形而有知，猶未免乎喜怒哀樂之心，今冥然醉臥，消歸烏有，反其真矣。」酒中之趣，莫深於是。佛氏以涅瘤為極樂，營營者惡乎知之。《莊子》所謂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歟。

	獻縣田家，牛產麟，駭而擊殺。知縣劉徵廉收葬之，刊碑曰：「見麟郊。」劉固良吏，此舉何陋也。麟本仁獸，實非牛種。犢之麟而角，雷雨時蛟龍所感耳。

	董文恪公未第時，館於空宅，云常見怪異。公不信，夜篝燈以待。三更後，陰風颯然，庭戶自啟，有似人非人數輩，雜遝擁入。見公大駭曰：「此屋有鬼！」皆狼狽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爭逾牆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識何以呼我為鬼？」故城賈漢恒，時從公受經，因舉《太平廣記》載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屍，翰方眠側，野叉相語曰：「貴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為貴人，擊之當無害。」遂起擊之，野叉逃散。鬼貴音近，或鬼呼先生為貴人，先生聽未審也？公笑曰：「其然。」

	庚午秋，買得《埤雅》一部，中折疊綠箋一片，上有詩曰：「愁煙低冪朱扉雙，酸風微戛玉女窗。青磷隱隱出古壁，土花蝕斷黃金釭。草根露下陰蟲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濕螢一點過空塘，幽光照見殘紅泣。」末題：「靚雲仙子降壇詩，張凝敬錄。」蓋扶乩者所書。余謂此鬼詩，非仙子詩也。

	滄州張鉉耳先生，夢中作一絕句曰：「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樓十二垂楊遍，何處吹簫伴月明。」自跋云：「夢如非想，如何成詩﹔夢如是想，平生未到江南，何以落想至此？莫明其故，姑錄存之。桐城姚別峰，初不相識，新自江南來，晤於李銳巔家，所刻近作，乃有此詩。問其年月，則在余夢後歲餘。開篋出舊稿示之，共相駭異。世間真有不可解事！宋儒事事言理，此理從何處推求耶？」又海陽李漱六，名承芳，余丁卯同年也。余聽事掛淵明採菊圖，是藍田叔畫。董曲江曰：「一何神似李漱六？」余審視信然。後漱六公車入都，乞此畫去，云：「平生所作小照，都不及此。」此事亦不可解。

	景城西偏，有數荒塚，將平矣。小時過之，老僕施祥指曰：「是即周某子孫，以一善延三世者也。蓋前明崇禎末，河南山東大旱蝗，草根木皮皆盡，乃以人為糧。官吏弗能禁，婦女幼孩，反接鬻於市，謂之菜人。屠者買去，如刲羊豕。周氏之祖，自東昌商販歸，至肆午餐，屠者曰：『肉盡，請少待。』俄見曳二女子入廚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來。』急出止之，聞長號一聲，則一女已生斷右臂，宛轉地上﹔一女戰慄無人色。見周，並哀呼，一求速死，一求救。周惻然心動，並出資贖之。一無生理，急刺其心死﹔一攜歸，因無子，納為妾，竟生一男，右臂有紅絲，自腋下繞肩胛，宛然斷臂女也。後傳三世乃絕。皆言周本無子，此三世乃一善所延云。」

	青縣農家少婦，性輕佻，隨其夫操作，形影不離。互相對嬉笑，不避忌人，或夏夜並宿瓜圃中。皆薄其冶蕩。然對他人，則面如寒鐵。或私挑之，必峻拒。後遇劫盜，身受七刃，猶詬詈，卒不污而死。又皆驚其貞烈，老儒劉君琢曰：「此所謂質美而未學也，惟篤於夫婦，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禮法，故情慾之感，介於儀容，燕昵之私，形於動靜。」辛彤甫先生曰：「程子有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此婦中無他腸，故坦然逕行不自疑。此其所以能守死也。彼好立崖岸者，吾見之矣。」先姚安公曰：「劉君正論，辛君有激之言也。」後其夫夜守豆田，獨宿團焦中，忽見婦來，嬿婉如平日，曰：「冥官以我貞烈，判來生中乙榜，官縣令，我念君不欲往，乞辭官祿為遊魂，長得隨君，冥官哀我，許之矣。」夫為感泣，誓不他偶。自是晝隱夜來，幾二十載。兒童或亦窺見之。此康熙末年事，姚安公能舉其姓名居址，今忘矣。

	獻縣老儒韓生，性剛正，動必遵禮，一鄉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間，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喚。」韓念數盡當死，拒亦無益，乃隨去。至一官署，神檢籍曰：「以姓同，誤矣。」杖其鬼二十，使送還。韓意不平，上請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憒憒之鬼，致有誤拘。倘不檢出，不竟枉死耶？聰明正直之謂何！」神笑曰：「謂汝倔強，今果然。夫天行不能無歲差，況鬼神乎？誤而即覺，是謂聰明﹔覺而不迴護，是謂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無玷，姑貸汝。後勿如是躁妄也。」霍然而蘇。韓章美云。

	先祖有小奴，名大月，年十三四，嘗隨村人罩魚河中，得一大魚，長幾二尺。方手舉以示眾，魚忽撥刺掉尾，擊中左頰，仆水中。眾怪其不起，試扶之，則血縷浮出。有破碗在泥中，鋒癉如刃，刺其太陽穴矣。先是其母夢是奴為人執縛俎上，屠割如羊豕，似尚有餘恨，醒而惡之，恒戒以毋與人鬥，不虞乃為魚所擊。佛氏所謂夙生中負彼命耶。

	劉少宗伯青垣言：「有中表涉元稹會真之嫌者，女有孕，為母所覺，飾言夜恒有巨人來，壓體甚重，而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為妖也。』授以彩絲，於來時陰繫其足，女竊付所歡，繫關帝祠周將軍足上。母物色得之，撻其足幾斷。後復密會，忽見周將軍擊其腰，男女並僵臥不能起。」皆曰：「污蔑神明之報也。」夫專其利而移禍於人，其術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機械萬端，反而自及，天道也。神惡其險巘，非惡其污蔑也。

	揚州羅兩峰，目能視鬼，曰：「凡有人處皆有鬼。其橫亡厲鬼，多年沉滯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則為害﹔其憧憧往來之鬼，午前陽盛，多在牆陰，午後陰盛，則四散遊行，可穿壁而過，不由門戶，遇人則避路，畏陽氣也，是隨處有之，不為害。」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煙密簇處，僻地曠野，所見殊稀。喜圍繞廚灶，似欲近食氣。又喜入圂廁，則莫明其故。或取人跡罕到耶？」所畫有《鬼趣圖》，頗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於身幾十倍，尤似幻妄。然聞先姚安公言，瑤涇陳公，嘗夏夜掛窗臥。窗廣一丈，忽一巨面窺窗，闊與窗等，不知其身在何處，急掣劍刺其左目，應手而沒。對窗一老僕亦見，云從窗下地中湧出，掘地丈餘，無所睹而止。是果有此種鬼矣。茫茫昧昧，吾烏乎質之。

	奴子劉四，壬辰夏乞假歸省，自御牛車載其婦。距家三四十里，夜將半，牛忽不行，婦車中驚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甕，在牛前！」劉四諦視，則一短黑婦人，首戴一破雞籠，舞且呼曰：「來！來！」懼而回車，則又躍在牛前呼：「來！來！」如是四面旋繞，遂至雞鳴。忽立而笑曰：「夜涼無事，借汝夫婦消遣耳。偶相戲，我去後，慎勿詈我，詈則我復來。雞籠是前村某家物，附汝還之。」語訖，以雞籠擲車上去。天曙抵家，夫婦並昏昏如醉。婦不久病死，劉四亦流落無人狀。鬼蓋乘其衰氣也。

	景城有劉武周墓，獻縣誌亦載。按武周山後馬邑人，墓不應在是，疑為隋劉炫墓。炫景城人，一統志載其墓在獻縣東八十里。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約略當是也。舊有狐居之，時或戲嬲醉人。里有陳雙，酒徒也。聞之憤曰：「妖獸敢爾！」詣墓所，且數且詈。時耘者滿野，皆見其父怒坐墓側，雙跳踉叫號，竟前呵曰：「爾何醉至此，乃詈爾父？」雙凝視，果父也，大怖叩首。父逕趨歸。雙隨而哀乞，追及於村外，方伏地陳說。忽婦媼環繞，嘩笑曰：「陳雙何故跪拜其妻？」雙仰視，又果妻也，愕而癡立。妻亦逕趨歸。雙惘惘至家，則父與妻實未嘗出，方知皆狐幻化戲之也。慚不出戶者數日，聞者無不絕倒。余謂雙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戲？雙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雙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顛倒糾纏，皆緣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眾生，慎勿造因。

	方桂，烏魯木齊流人子也，言嘗牧馬山中，一馬忽逸去，躡蹤往覓，隔嶺聞嘶聲，甚厲。尋聲至一幽谷，見數物，似人似獸，週身鱗皴如古松，髮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純白，如嵌二雞卵，共按馬生齧其肉。牧人多攜銃自防，桂故頑劣，因升樹放銃，物悉入深林去。馬已半軀被啖矣。後不再見，迄不知為何物也。

	芮庶子鐵崖，宅中一樓，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於廚下治饌，齋中宴客，家人習見亦不訝。凡盜賊火燭，皆能代主人呵護，相安已久。後鬻宅於李學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啟視，則樓上三楹，潔無纖塵。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齊如几榻，餘無所睹。時方修築，因並毀其樓，使無可據，亦無他異。迢甫落成，突然烈燄四起，頃刻無寸椽。而鄰屋苫草，無一莖被癎。皆曰狐所為。劉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當是日焚耳。如數不當焚，狐安敢縱火？」余謂：「妖魅能一一守科律，則天無雷霆之誅矣。王法禁殺人，不敢殺者多，殺人抵罪者亦時有。是固未可知也。」

	王少司寇蘭泉言：「夢午塘提學江南時，署後有高阜，恒夜見光怪，云有一雉一蛇居其上，皆歲久，能為魅。午塘少年盛氣，集鍤畚平之。眾猶豫不舉手，午塘方怒督，忽風飄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涼蓬上物也。午塘覺其異，乃輟役，今尚巋然存。」

	老僕魏哲聞其父言，順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與妻先後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適其家傭工人，夜行避雨，宿東嶽祠廊下，若夢非夢，見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隨焉。有神衣冠類城隍，磬折對嶽神語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嶽神怫然曰：「二人畏死忍恥，尚可貸。某生活二人，正為欲污二人，但宜科罪，何云功罪相抵也？」揮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隨出。悸不敢語，天曙歸告家人，皆不能解。有舊僕泣曰：「異哉，竟以此事被錄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緣受恩深重，誓不敢言。今已隔兩朝，始敢追述。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前明天啟中，魏忠賢殺裕妃，其位下宮女內監，皆密捕送東廠，死甚慘。有二內監，一曰福來，一曰雙桂，亡命逃匿。緣與主人曾相識，主人方商於京師，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窺。主人語二人曰：『君等聲音笑貌，在男女之間，與常人稍異，一出必見獲﹔若改女裝，則物色不及。然兩無夫之婦，寄宿人家，形跡可疑，亦必敗。二君身已淨，本無異婦人，肯屈意為我妻妾，則萬無一失矣。』二人進退無計，沉思良久，並曲從。遂為辦女飾，鉗其耳，漸可受珥。並市軟骨藥，陰為纏足，越數月，居然兩好婦矣。乃車載還家，詭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宮禁，並白皙溫雅，無一毫男子狀。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無覺者。但訝其不事女紅，為恃寵驕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然實巧言誘脅，非哀其窮，宜司命之見譴也。」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乾隆己卯，余典山西鄉試，有兩卷皆中式矣。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時，同考官萬泉呂令瀶，誤收其卷於衣箱，竟覓不可得﹔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時，陰風滅燭者三四，易他卷乃已。揭榜後拆視彌封，失卷者范學敷，滅燭者李騰蛟也。頗疑二生有陰譴。然庚辰鄉試，二生皆中試。范仍四十八名，李於辛丑成進士。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得。彼營營者何為耶？即求而得之，亦必其命所應有，雖不求亦得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戍會試，與雄縣湯孝廉同號舍。湯夜半忽見披髮女鬼，搴簾手裂其卷，如蛺蝶亂飛。湯素剛正，亦不恐怖，坐而問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則實無害人事，汝胡為來者？」鬼愕眙卻立曰：「君非四十七號耶？」曰：「吾四十九號。」蓋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數也。諦視良久，作禮謝罪而去。斯須間，四十七號喧呼某甲中惡矣。此鬼殊憒憒，湯君可謂無妄之災。幸其心無愧怍，故倉卒間敢與詰辨，僅裂一卷耳，否亦殆哉。

	顧員外德懋，自言為東嶽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言則有理。曩在裘文達公家，嘗謂余曰：「冥司重貞婦，而亦有差等。或以兒女之愛，或以田宅之豐，有所繫戀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慾之萌，而能以禮義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瀾不生，富貴亦不睹，饑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計者，斯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則鬼神為起敬。一日喧傳節婦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佇迓，見一老婦儡然來，其行步步漸高，如躡階級。比到，則竟從殿脊上過，莫知所適，冥王憮然曰：『此已生天，不在吾鬼錄中矣。』」又曰：「賢臣亦三等：畏法度者為下﹔愛名節者為次﹔乃心王室，但知國計民生，不知禍福毀譽者為上。」又曰：「冥司惡躁競。謂種種惡業，從此而生，故多困躓之，使得不償失。人心愈巧，則鬼神之機亦愈巧。然不甚重隱逸，謂天地生才，原期於世事有補，人人為巢許，則至今洪水橫流，並掛瓢飲犢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陰律如《春秋》責備賢者，而與人為善。君子偏執害事，亦錄以為過﹔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報。世人未明此義，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內閣學士永公，諱寧，嬰疾，頗委頓。延醫診視，未遽癒，改延一醫，索前醫所用藥帖，弗得。公以為小婢誤置他處，責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燈下曰：「公勿笞婢，此藥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為臬司時平反得生之囚也。」問：「藏藥帖何意？」曰：「醫家同類皆相忌，務改前醫之方，以見所長。公所服藥不誤，特初試一劑，力尚未至耳。使後醫見方，必相反以立異，則公殆矣。所以小人陰竊之。」公方昏悶，亦未思及其為鬼。稍頃始悟，悚然汗下，乃稱前方已失，不復記憶，請後醫別疏方。視所用藥，則仍前醫方也。因連進數劑，病霍然如失。公鎮烏魯木齊日，親為余言之，曰：「此鬼可謂諳悉世情矣！」

	族叔楘庵言，肅寧有塾師，講程朱之學。一日，有遊僧乞食於塾外，木魚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塾師厭之，自出叱使去，且曰：「爾本異端，愚民或受爾惑耳。此地皆聖賢之徒，爾何必作妄想！」僧作禮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猶儒之流而求富貴也。同一失其本來，先生何必定相苦？」塾師怒，自擊以夏楚。僧振衣起曰：「太惡作劇。」遺布囊於地而去。意必復來，暮竟不至。捫之，所貯皆散錢，諸弟子欲探取。塾師曰：「俟其久而不來，再為計。然須數明，庶不爭。」甫啟囊，則群蜂坌湧，螫師弟面目盡腫，號呼撲救。鄰里咸驚問，僧忽排闥入曰：「聖賢乃謀匿人財耶？」提囊逕行。臨出，合掌向塾師曰：「異端偶觸忤聖賢，幸見恕。」觀者粲然。或曰幻術也，或曰塾師好辟佛，見僧輒詆。僧故置蜂於囊以戲之。楘庵曰：「此事余目擊。如先置多蜂於囊，必有蠕動之狀，見於囊外。爾時殊未睹也。云幻術者為差近。」

	朱青雷言，有避仇竄匿深山者，時月白風清，見一鬼徙倚白楊下，伏不敢起。鬼忽見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顛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矣而隱。余謂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

	都察院庫中有巨蟒，時或夜出。余官總憲時，凡兩見。其蟠跡著塵處，約廣二寸餘，計其身當橫徑五寸。壁無罅，門亦無罅，窗稜闊不及二寸，不識何以出入。大抵物久則能化形，狐魅能自窗隙往來，其本形亦非窗隙所容也。堂吏云，其出應休咎，殊無驗。神其說耳。

	幽明異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示不瀆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測也。戈太僕仙舟言，有奴子嘗醉寢城隍神案上，神拘去笞二十，兩股青痕斑斑，太僕目見之。

	杜生村，距余家十八里，有貪富室之賄，鬻其養媳為妾者，其媳雖未成婚，然與夫聚已數年，義不再適。度事不可止，乃密約同逃。翁姑覺而追之，二人夜抵余村土神祠，無可棲止，相抱泣。忽祠內語曰：「追者且至，可匿神案下。」俄廟祝踉蹌醉歸，橫臥門外。翁姑追至，問蹤跡，廟祝囈語應曰：「是小男女二人耶？年約若干，衣履若何，向某路去矣。」翁姑急循所指路往，二人因得免。乞食至媳之父母家，父母欲訟官，乃得不鬻。爾時祠中無一人。廟祝曰：「吾初不知是事，亦不記作是語，蓋皆土神之靈也。」

	乾隆庚子，京師楊梅竹斜街，火所毀殆百楹。有破屋，巋然獨存。四面頹垣，齊如界畫，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于氏，肅寧舊族也。魏忠賢竊柄時，視王侯將相如土苴，顧以生長肅寧，耳濡目染，望于氏如王謝。為姪求婚，非得于氏女不可。適于氏少子赴鄉試，乃置酒強邀至家，面與議。于生念：「許之，則禍在後日﹔不許，則禍在目前。」猝不能決，託言：「父在，難自專。」忠賢曰：「此易耳。君速作札，我能即致太翁也。」是夕，于翁夢其亡父，督課如平日，命以二題：一為孔子曰諾，一為歸潔其身而已矣。方構思，忽叩門驚醒，得子書，恍然頓悟。因復書許姻，而附言病頗棘，促子速歸。肅寧去京四百餘里，比信返，天甫微明，演劇猶未散。于生匆匆束裝，途中官吏迎候者，已供帳相屬。抵家後，父子俱稱疾不出。是歲為天啟甲子。越三載而忠賢敗，竟免於難。事定後，于翁坐小車，遍遊郊外，曰：「吾三載杜門，僅博得此日看花飲酒。岌乎危哉！」于生瀕行時，忠賢授以小像，曰：「先使新婦識我面。」于氏於余家為表戚，余兒時尚見此軸。貌修偉而秀削，面白，色隱赤，兩顴微露，頰微狹，目光如醉，臥蠶以上，赭石薄暈，如微腫，衣緋紅，座旁几上，露列金印九。

	杜林鎮土神祠道士，夢土神語曰：「此地繁劇，吾失於呵護，至疫鬼誤入孝子節婦家，損傷童稚，今鐫秩去矣。新神性嚴重，汝善事之，恐不似我姑容也。」謂春夢無憑，殊不介意。越數日，醉臥神座旁，得寒疾幾殆。

	景州戈太守桐園，官朔平時，有幕客夜中睡醒，明月滿窗，見一女子在几側座，大怖，呼家奴。女子搖手曰：「吾居此久矣，君不見耳。今偶避不及，何驚駭乃爾？」幕客呼益急，女子哂曰：「果欲禍君，奴豈能救？」拂衣遽起，如微風之振窗紙，穿櫺而逝。

	穎州吳明經躍鳴言，其鄉老儒林生，端人也。嘗讀書神廟中，廟故宏闊，僦居者多，林生性孤峭，卒不相聞問。一日，夜半不寐，散步月下，忽一客來敘寒溫。林生方寂寞，因邀入室共談，甚有理致。偶及因果之事，林生曰：「聖賢之為善，皆無所為而為者也。有所為而為，其事雖合無理，其心已純乎人欲矣。故佛氏福田之說，君子弗道也。」客曰：「先生之言，粹然儒者之言也。然用以律己則可，用以律人則不可﹔用以律君子猶可，用以律天下之人則斷不可。聖人之立教，欲人為善而已，其不能為者，則誘掖以成之﹔不肯為者，則驅策以迫之。於是乎刑賞生焉。能因慕賞而為善，聖人但與其善，必不責其為求賞而然也﹔能因畏刑而為善，聖人亦與其善，必不責其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賞使之循天理，而又責慕賞畏刑之為人欲，是不激勸於刑賞，謂之不善﹔激勸於刑賞，又謂之不善，人且無所措手足矣。況慕賞避刑，既謂之人欲，而又激勸以刑賞，人且謂聖人實以人欲導民矣。有是理歟？蓋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故聖人之刑賞，為中人以下設教﹔佛氏之因果，亦為中人以下說法。儒釋之宗雖殊，至其教人為善，則意歸一轍。先生執董子謀利計功之說，以駁佛氏之因果，將以聖人之刑賞而駁之乎？先生徒見緇流誘人佈施，謂之行善，謂之得福﹔見愚民持齋燒香，謂之行善，謂可得福。不如是者，謂之不行善，必獲罪，遂謂佛氏因果，適以惑眾，而不知佛氏所謂善惡，與儒無異。所謂善惡之報，亦與儒無異也。」林生意不謂然，尚欲更申己意，俯仰之傾，天已將曙。客起欲去，固挽留之，忽挺然不動，乃廟中一泥塑判官。

	族祖雷陽公言，昔有遇冥吏者，問：「命皆前定，然乎？」曰：「然。然特窮通壽夭之數，若唐小說所稱預知食料，乃術士射覆法耳。如人人瑣記此等事，雖大地為架，不能庋此簿籍矣。」問：「定數可移乎？」曰：「可。大善則移，大惡則移。」問：「孰定之孰移之？」曰：「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也。」問：「果報何有驗有不驗？」曰：「人世善惡論一生，禍福亦論一生，冥司則善惡兼前生，禍福兼後生，故若或爽也。」問：「果報何以不同？」曰：「此皆各因其本命。以人事譬之，同一遷官，尚書遷一級則宰相，典史遷一級不過主簿耳。同一鐫秩，有加級者抵，無加級則竟鐫矣。故事同而報或異也。」問：「何不使人先知？」曰：「勢不可也。先知之，則人事息，諸葛武侯為多事，唐六臣為知命矣。」問：「何以又使人偶知？」曰：「不偶示之，則恃無鬼神而人心肆，暖昧難知之處，將無不為矣。」先姚安公嘗述之曰：「此或雷陽所論，托諸冥吏也，然揆之以理，諒亦不過如斯。」

	先姚安公有僕，貌謹厚而最有心計。一日，乘主人急需，飾詞邀勒，得贏數十金。其婦亦悻悻自好，若不可犯，而陰有外遇，久欲與所歡逃，苦無資斧，既得此金，即盜之同遁。越十餘日捕獲，夫婦之奸乃並敗。余兄弟甚快之。姚安公曰：「此事何巧相牽引，一至於斯！殆有鬼神顛倒其間也。夫鬼神之顛倒，豈徒博人一快哉？凡以示戒云爾。故遇此種事，當生警惕心，不可生歡喜心。甲與乙為友，甲居下口，乙居泊鎮，相距三十里。乙妻以事過甲家，甲醉以酒而留之宿。乙心知之，不能言也，反致謝焉﹔甲妻渡河覆舟，隨急流至乙門前，為人所拯，乙識而扶歸，亦醉以酒而留之宿。甲心知之，不能言也，亦反致謝焉。其鄰媼陰知之，合掌誦佛曰：『有是哉，吾知懼矣。』其子方佐人誣訟，急自往呼之歸。汝曹如此媼可也。」

	四川毛公振翧任河間同知時，言其鄉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廢祠，已先有一人坐簷下，諦視乃其亡叔。驚駭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事告汝，故此相待，不禍汝，汝勿怖。我歿之後，汝叔母失汝祖母歡，恒非理見捶撻。汝叔母雖順受不辭，然心懷怨毒，於無人處竊詛詈。吾在陰曹為伍伯，見土神牒報者數矣。憑汝寄語，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恐不免魂墮泥犁也。」語訖而滅。鄉人歸，告其叔母，雖堅諱無有，然悚然變色，如不自容。知鬼語非誣矣。

	毛公又言，有人夜行，遇一人狀似里胥，鎖縶一囚，坐樹下。因並坐暫息。囚啜泣不已，里胥鞭之，此人意不忍，從旁勸止。里胥曰：「此桀黠之魁，生平所播弄傾軋者，不啻數百。冥司判七世受豕身，吾押之往生也。吾何憫焉？」此人悚然而起，二鬼亦一時滅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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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開頭談命數，卻不是簡單信八字。董文恪未顯時，富陽村叟聽見他讀書聲，說他命相皆一品，逐年推他得知縣、署大縣、實授、通判、知府、布政、巡撫、總督。後來官途表面全不照驗，細較才發現品秩與年份多相符，只是內外官途不同：所謂知縣成了戶部七品，署大縣成了庶吉士，知府成了侍讀學士，巡撫成了工部侍郎，總督年又拜禮部尚書。紀昀由此說推命有奇驗、有全不驗、有半驗半不驗，大概只能看貴賤貧富的輪廓，中間有乘除盈縮。兩位夫人八字相同而夫官、祿厚、寡居、喪子各有補償；同刻出生的富家姪兒早夭，奴子劉雲鵬仍在，也許同一分福祿，富貴消耗快，貧賤耗得少。命不是機械表格，而像有總量與流向的盈虛。

李太學妻虐妾一則，寫冤報如何「易位」。李妻天天脫妾衣而鞭，走無常老媼告誡她：你與此妾有夙冤，應償二百鞭，但你已過十倍，又反欠她債；尤其裸露示辱，太快意，干鬼神之忌。李妻不信。後兵亂，李死，妾為韓副將所得而專寵掌家，妻反被俘入韓家，妾命她每日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年餘病死，鞭數恰相當。另一故事更奇，術士張鴛湖見主人妻虐妾，施道家借形法，使妻妾睡中互換形體。妻雖自稱妻，身體已是妾，威不能行，只得分宅而終。兩則都說權勢與身分一翻轉，才知道施辱者所造的痛。

獻王祠前俗儒講《詩》《孝經》，遇毛萇、貫長卿、顏芝與河間獻王，卻被說成門外醉語。塾師所講非古人所解，小兒所誦漏落顛倒，顏回也無話可說。紀昀認為這大概是博雅之士造戲語譏俗儒，但「空穴來風」也有緣由。姚安公待宋曼殊曾孫，則說義所當報不必談因果，但因果也不爽；昔有人受再生恩，富貴後不顧恩人子孫，臨死見當年乞救書，知道自己負義，當夜即卒。這兩則一諷空疏讀書，一重實際報恩。

扶乩問壽與趙忠毅舊硯，都是「驗而不直驗」。明諫官扶乩得某日當死，屆期無事，後入清為九列，再問乩仙，乩答「君不死，我奈何？」他才悟所判正是甲申三月十九日，明亡之日，所死者是舊朝臣節。趙忠毅劾魏忠賢的「東方未明之硯」，王鐸題名未鐫，濯水時黑痕仍深入石骨。有人說忠毅先見王鐸人品日下，故削其名；痕不去，是天地鬼神偶露巧意，使人知警。紀昀不硬定為神跡，但讓物痕承載歷史品評。

二格冤魂附常明，是本卷治獄核心。官庫失玉器，苑戶常明受訊時忽作童子聲，說玉器非他竊，人卻真是他殺。魂自稱二格，十四歲，上元夜被常明誘歸，因拒其戲調並要告父，被衣帶勒死埋河岸。它說死後一直隨常明，但最初近不得身，如遇烈焰，後熱漸退才得附體。刑部按其所言查舊案、掘屍、喚父辨認，都相符；呼常明名則醒作常明語，呼二格名則昏作二格語。命下之日，二格高唱生前賣糕聲，父親痛哭。此案雖幻，證據卻實，所以紀昀把它作為幽明補人間證據不足的例子。

張受長夜閱讞牘，看出自剄刀痕應入重出輕，此案卻相反，背後有人嘆「公尚解事」。他因此感到治獄可畏，這次幸不誤，怎保他日不誤，遂辭官。玉馬伸足、木柱生牡丹、曹化淳墓玉帶化白蛇，都是物久成妖或反常非瑞。高榮祉舊玉馬左足伸出，投爐中似有微聲，高氏自此漸微；曹氏廳柱生紫碧牡丹，眾以為瑞，張雪峰卻說反常即妖，曹氏亦衰。紀昀在這裡反覆壓低「祥瑞」說，提醒人不要把怪異都往吉兆上解。

張雪峰書室狐照鏡一則，被姚安公用來講《大學》。狐女坐椅上，鏡中本現狐形，她呵鏡後鏡面昏霧，再照便成美女。姚安公說明鏡本空，所以物無遁形；一被妖氣所翳，尚且失真，何況人心先有私情偏倚。更進一步，即使自以為公心也可能成障，正人君子被小人激怒，固執決裂，也會顛倒是非。賣花老婦所說婦人冒充狐女，則反過來好笑：向來是狐托人媚，此婦卻托狐行淫，真狐反而擲瓦罵她污名。紀昀借此說「人善媚者比狐，此狐乃貞於人」。

書畫游士與妾的故事，難在情理兩邊。游士臨死前知道妾無依，准她改嫁，只求歲時祭墓。妾改嫁後仍夢故夫同枕，後夫用符籙鎮壓，夢止而病起；臨死時她說故夫又來，已約同歸，求後夫把屍葬回故夫墓旁。後夫慨然照辦。紀昀說再嫁是負故夫，嫁而二心又負後夫，此婦進退無據；何勵庵則說不可用士大夫義律兒女子，哀其遇、憫其志即可。這種保留不同評語，是紀昀處理人情複雜處的方式。

屠者許方遇鬼飲酒，鬼喝一罌後醉倒，被許方痛擊而化煙。紀昀說鬼是人之餘氣，氣久則消，酒能散氣，此鬼以僅存之陰氣受滿罌酒的盛陽鼓蕩，消散本不奇，非棍打所致。戒酒者說鬼因酒而受困，沉湎者應戒；嗜酒者卻說鬼醉後消歸烏有，反得真趣。牛產麟被葬碑，紀昀斥為陋，說麟非牛種，或是雷雨時蛟龍所感。董文恪夜守空宅，怪物反呼他為鬼；賈漢恒疑「鬼」「貴」音近，或是怪物稱他貴人而聽錯。幾則都把怪事拆成物理、聲音與人心。

乩壇詩與夢詩，紀昀尤其慎重。綠箋上題「靚雲仙子降壇詩」，辭氣陰冷，紀昀直斷為鬼詩，不是仙子詩。張鉉耳夢中作江南詩，後一年多才見姚別峰刻本中有同詩，年月在夢後，彼此驚異；李漱六見紀昀廳上陶淵明圖，竟比自己所有小照更像。這些不可解事，紀昀不勉強歸入術數，而用來限制「事事言理」的自信。

「菜人」一則極沉重。崇禎末旱蝗，人相食，婦女幼孩被反綁賣作肉。周氏祖在肆中等肉，見屠者拖二女入廚，一女已被生斷右臂，一女戰慄待死，便出資贖下；將無生理者刺心速死，另一人攜歸為妾，生子右臂有紅絲繞肩，如斷臂女再來。周氏本無子，後傳三世才絕，眾說是一善所延。青縣少婦平日與夫嬉笑不避人，被村人薄為冶蕩；但對他人嚴拒，遇盜身受七刃仍罵不屈，死後冥官判來生官祿，她卻願辭官祿作遊魂長隨丈夫。劉君琢說她質美而未學，辛彤甫則說中無他腸，姚安公以劉說為正、辛說為有激。紀昀不以外在儀容草率定人品。

韓生被城隍誤拘，反責神明任用糊塗鬼，城隍答天行尚有歲差，何況鬼神；誤而即覺是聰明，覺而不迴護是正直。大月被魚尾擊落水，太陽穴刺在破碗鋒上而死，母先夢他被屠割如羊豕，似是夙命相償。中表私通者假稱土偶來壓身，把彩絲繫在周將軍像上，母鞭神像足，後男女再會，忽見周將軍擊腰僵倒；紀昀說神惡其巧險，不只是污蔑。羅兩峰見鬼，說人處皆有鬼，橫死厲鬼害人，往來之鬼多避人；又有巨面鬼窺窗、雞籠鬼戲劉四，顯示鬼類多樣，未可一概。

劉武周墓狐幻成陳雙父親與妻子，使醉漢跪拜出醜。紀昀評雙詈狐自取其辱，狐戲人也自取被詈，一念妄起便互相糾纏。烏魯木齊方桂見似人似獸怪物啖馬，不知何物。芮鐵崖宅狐原能守盜火、廚下治饌，李學士不信，毀樓後宅火獨焚，是否狐為不可定；劉青垣說若宅數不當焚，狐不敢縱火，紀昀則說妖魅未必都守科律。夢午塘欲平署後雉蛇怪阜，被風席蒙頭而止，這是「盛氣」遇異而收手的例子。

某生救兩內監免魏忠賢之難，卻誘其改作妻妾，東嶽神判他污二人有罪，不可拿活命相抵，因他救人本為欲污人。科名兩則則說命有時不可先取：紀昀典山西鄉試，兩卷本已中式，一卷誤收入衣箱，一卷填榜時燈滅，次科二人仍中，范仍四十八名，李後成進士；姚安公同號舍湯孝廉被女鬼誤裂試卷，因心無愧敢問，才知鬼找錯號。這些故事把功過、科名、冥譴都寫得不粗糙：有命數，也有誤差；有鬼神，也有辨證。

顧德懋自稱東嶽冥官，紀昀不全信其身份，卻認為其言有理。他說貞婦分三等：因兒女田宅留戀者下，情慾曾萌而以禮自克者次，心如枯井不計富貴饑寒利害者上，甚至有節婦至冥府而步步升高，已生天不在鬼錄。賢臣亦分三等：畏法度、愛名節、但知國計民生不知禍福毀譽。冥司又厭惡躁競，常使巧人得不償失；隱逸也非最高，天地生才本望補世。這段把《閱微》的因果觀說得最完整：陰律責備賢者，也與人為善；君子偏執害事算過，小人一事利人也給小報。

永寧病中藥帖被鬼藏，是報恩也懂世情。此鬼是永公任臬司時平反得生的囚犯，怕後醫看見前方後故意立異，反害永公，所以藏帖。後醫另開方，竟仍與前方相同，永公連服而癒。肅寧塾師詆佛，遊僧說佛流而募衣食，猶儒流而求富貴，同失本來，何必相苦；塾師打僧，後欲數僧遺囊中錢，囊中群蜂湧出，僧回來譏「聖賢乃謀匿人財耶？」這一則用幻術或機巧破除道學家的口頭崖岸。

避仇者遇鬼，鬼說最可畏者是人，使你顛沛至此的是人還是鬼？紀昀判為朱青雷寓言。都察院庫中巨蟒夜出，蟠跡甚大卻不知如何穿壁窗，堂吏說應休咎，紀昀以為無驗。奴子醉睡城隍案上被神笞，說明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治，人所不及處鬼神或代治。杜生村養媳被賣，與夫逃到土神祠，土神指示藏案下，又借醉廟祝囈語誤導追者，使二人得免。楊梅竹斜街大火，寡媳守病姑不去，破屋獨存，紀昀以為孝弟通神明。

于氏避魏忠賢求婚，靠一場夢悟出孔子「諾」與「歸潔其身」之意，表面許婚，實則急歸閉門稱疾，三年後魏敗而免禍。杜林鎮土神因疫鬼誤入孝子節婦家而被鐫秩，新神將至，道士不信夢，醉臥神座旁而病。朔平幕客夜見女子，女子說自己久居此處，偶避不及，若真要害人，家奴怎救得了？說完穿窗而去。這些都把幽明寫成有界線、有職掌，而不是任人驅使的奇談。

林生與泥塑判官論因果，是儒佛關係的重點。林生說聖賢為善無所為而為，有所為便是人欲，所以福田因果不可道。客人反駁：用以律己可，用以律天下不可；聖人刑賞本為中人以下設，能因慕賞畏刑而為善，也只取其善，不必責其動機。佛氏因果與儒家刑賞，宗旨不同而勸善相通；僧徒拿布施騙人，是流弊，不是因果本義。天將明時，客人化為廟中泥塑判官。這段明白顯示紀昀並不簡單排佛，而是區分教化功能與僧徒弊病。

雷陽公所述冥吏論命，說定數只定窮通壽夭大格，唐小說式細到食料，是術士射覆，不可能人人簿記。定數可因大善大惡而移，且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善惡與禍福跨前生後世，所以人間看似有爽；同一善惡報也因本命不同而差別，如同官員加級、鐫秩各有抵扣。若人人先知命，人事便息；偶示端倪，則防人恃無鬼神而肆行。姚安公說即便是雷陽假託冥吏，也大致近理。最後幾則僕婦私奔、叔母暗詛婆母、桀黠者七世為豕，都回到同一點：巧計會反牽自己，暗怨也會入籍，播弄傾軋終須受報。

note: 本卷白話按四十八則故事群分譯，重點放在紀昀如何把命理、扶乩、走無常、借形法、狐鬼、物妖與冥司審判納入倫理辨析。卷中道教與民間方術材料包括八字推命、扶乩問壽、走無常、借形還丹、符籙鎮夢、冥吏問答等；紀昀多半不直接全信，而是看其是否能回到人心、證據、法理與因果的可通處。可與《聊齋志異》《子不語》比較：蒲松齡重人物情節與情感翻轉，袁枚常以才氣諧謔破除拘執，紀昀則更重考辨、官箴、名教與司法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