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交財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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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財類】
劉大夏，自戶部侍郎予各歸，構草堂傍先壟，讀書其中。不通請託，薄田僅供衣食。常言：「財貨須務農服賈，凡力得者獲用。其餘易致之物，終非己有。子孫視之，亦不甚惜。況官貨悖入者乎！」

深明天理，尤歷諳世故。

裴璞，韋元方外兄也。卒後，元方客隴右，道逢武吏躍馬來，視之，乃璞也。驚喜拜曰：「兄去人間，任何武職耶？」璞曰：「吾職山川掠剩使，專主世間財之盈縮。世間農勤得穀，商勤得財，士勤得祿，只得本分所有，不增本分所無。不勤，則併本分失之。子之逢吾，亦是前定，合得白金二斤；過此遺子，又當復掠，故不敢厚。」

勤得本分所有，不勤併失本分，可以消經營者之妄心，又非怠縱者可藉口，天命人事，兩得其平。陸象山教家，每晨揖，三撾鼓，子弟一人唱云：「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飢寒，莫到飢寒方怨命。」又唱云：「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二訓相參，真治生不易之理。陳幾亭云：「俗子治生，精明之處多是刻，寬厚之處多是昏。若能瑣屑不較，而不失精明，涇渭了然，而務從寬厚，雖曰治生，抑亦通於學矣！」又云：「貧者多高，富者多劣，亦為古高隱而概言之也。其實，家業日落，未必賢；產殖漸滋，未必不肖。如公子荊日增一日，勤儉所致，無損於品。若汰侈成性，入不供出，墮盡祖宗之業，彌彰其不肖耳。豈得自附於灑落，以不問家人生產為高致耶？」愚按凡所貴於有財者，為其能用財也，毋庸視財太重，亦毋庸視財太輕。視太重者，必欲藏之朽蠹，是為守財；視財太輕者，一逕蕩費浪用，是為棄財。然凡彼蕩費浪用者，一使之濟人利物，卻又不勝吝惜也。以此自負輕財，其惑不益甚乎？

四川資縣張御吏，語其親鄧給事繼曾曰：「予按雲南日，丙夜獨坐，有緋衣人至前，曰：『某為公守錢神，待公久矣！』予問金何在，神指坐下示之，果見白金布地，數當千兩。因語神曰：『御史豈得攜此，爾能送我家否？』神曰：『不難，但要鄉貫帖耳。』遂寫焚之，神即隱。比復命，有同年某，託薦一官，強納二百兩。歸而夜禱前事，神復至，獲八百兩。問何以減二百？神曰：『某同年金，是也。』悚然愧謝。」

姚若侯曰：「嗟乎！人之好利無厭者，為貪多耳。奈何明增暗減，如江畔沙洲，東長西塌哉！凡為官者，前世必有功德，今世乃有福祿。腳跟所到，皆必有守錢神以供之。然而不聞丙夜相見者，何也？蓋人多性急手癢，遇財即攫。其同年之金，不待納於復命之後；且所納者，又不止二百金，以及千金已也。則守錢神，亦安事以赤手空言，相見於燈燭之下哉？昔李景讓之母，早寡而貧。嘗掘地，得金數斛。拜禱曰：『天蓋以先君餘慶，憐氏母子貧苦，故賜此。若然，則願諸孤學問有成，此金不願取也。』遽揜之。已而景讓兄弟皆貴。又范文正公亦極貧，嘗得地埋金，而不取也。已而為相歸。有求施造寺者，欲出前埋金付之，則無有矣。只有契細書歷仕祿入，如其金數！然則貪廉所得，均不越應分中。而順者遲收之，逆者捷得之。所得原同，而罪福則若霄壤焉。人宜何從哉？！」

徐孝祥，吳江人。隱居好學，布衣草履，泊如也。一夕，散步後園，見樹根一坎坷，諦視，有石甃。啟之，皆白金也。亟掩之，一毫弗取。後二十餘年，歲大饑，民不聊生。乃曰：「是物當出世耶！」啟穴，日取數錠，收糴散貧，全活甚眾。時有女出嫁，惟荊布遣之，於藏中物，錙銖無犯。子純夫，發解，官翰林承旨。

收糴散貧，較不取者更進一籌矣！又其日取而無犯最難，真有坐懷不亂手段。

兵部員外李約，嘗舟行，與一商舟瑺相次。商忽病革，邀約相見，以一夜光珠遺之，因以二女為託，二女皆絕色。明日商死，財寶數萬，一舟之人莫不窺覬。約乃悉籍其數，寄之於官，二女立為擇配。當殮之時，復以所得夜光含之，人無見者。後商屬來理財，約請發視，夜光在焉。咸為稱歎。

太師楊公博，蒲州人也。其父服賈淮揚，眾商服其行誼。推為鹽祭酒。有關中鹽商，急於還鄉，將橐中千金寄公處，二年不返。公取埋花盆中，上值時卉。遣人於關中物色之，則商已謝世矣！止有一子，不知有金寄公處。公邀之至，指花盆謂曰：「此若翁所寄千金也。」其子愕然不敢取。公曰：「係爾家物，何必辭？」其子叩謝攜金而去。後生太師，歷官吏部尚書。孫俊民，戶部尚書。

如二公，真可以死者復生，生者不愧矣！骨肉親故間，能由斯道者，曾有幾人？奚論泛泛哉！

舟師，姓吳，餘干人。與其子載商至瑞洪，商遺金一袋於舟而去。吳理船艙得金，懼子見之，乃收置灶灰中。子欲發舟去，吳故遲延半日。商反覓金，吳舉以還。商請均分，吳堅不聽。商籲天拜謝而去。其子恚曰：「橫財入手不能享，乃舉以還人！」吳笑曰：「吾父子終日棹舟，尚不能飽煖，橫財豈易享耶？」命發舟去。其子不用命，吳自運舟。舟旋轉不動，如有物礙其舵。吳乃入水驗之，得一皮箱，內盛二百餘兩。遂成富室。

秣陵旱西門回子哈九，開飯店。有一江浦人，假火於哈，遺銀一袋而去。哈九見之，自思此人失銀，未必能記在此，遂追至江干還之。其人大喜過望。隨渡江至江浦，見大風覆一舟，可二十餘人。其人自思：「譬如哈九不還我銀，何不將來做些好事？」遂呼漁舟，救得一人者，謝銀五兩。漁舟爭撈，止救得一人。問之，則哈九之子也。」

其還處，更真而切；其報處，尤大而奇。

還遺之報，自裴晉公而下，舊錄有廿餘條，不勝載也。且其人多士人君子，讀書明理，無足深異；今錄舟師飯店，下及僮僕，而凡人可以知所自處矣！」

袁尚寶，家居時，有友蓄一童子，甚韶秀，且機警。尚寶相之，以為不利於主，使逐焉。友雖素神其術，然意不忍也。數言，乃遣之。童無所歸，往來寄食宿古廟中。一夕，見有牆角破衲裹銀百兩。欲取之，忽自嘆曰：「我惟命薄，故為主逐；今更掩有此物，天益不容矣！」逐守之以待失主。旦見婦人掩涕而來，四顧傍徨。問之，答曰：「吾夫，軍也。犯罪當死，某指揮治之。妾賣產併借貸，得銀若干，將以獻彼。過廟少憩，不覺失下，吾夫死矣！」童歷問皆合，遂付還之。婦人欲分謝，不受。攜去，夫得脫。念童子之德，遍以告人。某指揮聞而異焉，訪致之，育於家。悅其美慧，年老無子，遂子之。數年襲職，歸拜故主。主嘆曰：「袁君之術，乃疏如此乎！」留之。俟袁至，乃使素服捧茶。袁一見，驚起曰：「此故某人耶？何以致此！」主謬云：「逐出無依，今又來矣！」袁笑曰：「君毋戲我，今非君僕矣！三品一武官也。形神頓異，豈嘗有善事以至此乎？」此子備述前故，其友益歎袁術之神云。

此童草草數語，竟通身講出一個知命畏天，說來恆似極淺道理，守定便是絕大學問。

羅倫，永豐人。成化丙戌，赴試禮闈。僕於途中，拾一金釧。行已五日，倫偶憂路費不給。僕曰：「向於山東某簷下，拾一金釧，可質為費。」倫大怒，欲親齎付還。僕屈指曰：「如此往返，會試無及矣！」倫曰：「此物必婢僕失遺，萬一主人考訊致死，是誰之咎？吾寧不會試，毋令人死非命也。」竟返至其家。果係一婢潑洗面水，釧在水中，誤投於地。主母疑婢所匿，鞭笞流血，幾次尋死。夫復疑妻私授，根求誶罵，忿欲投繯。倫出釧還之，遂全兩命。當時見者，即咸以鼎元期之。急復趨京，已三月初四矣。倉皇投卷，竟得中式。廷試果狀元及第。

此亦還遺耳，似無足為羅公異者，仰思羅公之心何心乎？捨己功名，憂人性命，豈尚區區釧上起見哉？且他之還遺，往往揆之天命，多出於不敢；此之還遺，念念發之至誠，實出於不忍。不敢不忍之間，安勉之別？亦仁與義之分也。

閩中春元林某，萬曆間，會試過杭州，謁房師理刑某。有一窩主在獄，願以千金釋罪。理刑屬意林，林曰：「縱虎傷人，於心何忍？誓弗敢為。」理刑甚重之，更許言一事。乃富家妻以孕亡，而內翁誣以人命，令出二百金為贄。林訪知其誣，慨然曰：「伸冤理枉，正吾輩事，何必計謝！」即言於理刑，釋之。夜夢神語曰：「君卻非義之財，救無辜之命，上帝已賜汝第矣！」是科果登第。

邇來遊客為害地方，安得盡以林君之風，耳提面命之？

定遠狄令。有富翁死，而其妻掌家，所遺數萬金，叔欲之。不與，告縣。使人密囑曰：「追得若干，願與中分。」狄立拘其嫂，嚴刑考訊，悉追出之；狄果得其半焉。其婦積恨而死。後狄罷歸，一日晝寢，忽見前婦持一小團魚，掛於床上，倏然不見。未幾，遍身生疽，如團魚狀。以手按之，頭足俱動，痛徹骨髓。晝夜號呼，踰年而死。凡五子七孫，皆生此疽，相繼而亡。止一孫僅免，無立錐之地矣。

姚若侯曰：「嗟乎！病死者，世所謂考終命也。乃有如此患病，痛楚號呼，鑽心澈骨，經年累月，求死不能。病之慘，固有慘於刀鋸鼎鑊者矣！乃其子訃狀，不過曰『某月某日，終於正寢』而已。愚者橫者遂曰：『某某且得善終，天道何知哉？』死者如啞人受杖，無處說苦；生者如盲人傍聽，但聞杖響，不聞號聲。直臆曰『官刑不痛』而已矣！」

錦衣衛王佐，其知友陸松亦掌衛篆。後松子某襲居松職，勢焰甚張，而佐子不肖。有一別墅，極雄麗，不欲得之，不可，乃陷以罪，捕及其母。其母膝行前，訴其子罪過甚詳。其子恚甚，呼母曰：「兒頃刻死矣！忍助彼為虐乎？」母叱之曰：「死即死，何說？」指陸坐而顧曰：「汝父坐此非一日矣，作此等事亦非一，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復奚為？」陸頰赤汗下，趣遣之出。事遂寢。世徒見宦家子為勢要所魚肉，莫不恨彼而憫此；而不知宦家子被人魚肉，原是宦家之報。然今日魚肉人者，他日又必有人魚肉之，所謂後人復哀後人也。悲夫！

紹興府一布政，巧於貪饕，積財至數十萬。及敗官歸，買良田千頃，富甲一郡。其祖父屢見夢，言冥譴將及。弗信。有一子一孫，縱慾嫖賭，殀死。布政公尋染癱瘓。子媳孫婦，頗著醜聲。利其有者，趨之若騖，公猶目及見之；垂死，家已罄矣。臨危。忽張目大呼曰：「官至布政不小，田至十萬不少，我手中置，我手中了。」說畢而死。

陳探塘曰：「前輩樊知縣毅、王司訓輔，予少時聆其言。樊曰：『吾歸，囊貲僅五千耳，金繪不及一千。』王曰：『勿謂學官貧，吾積俸併諸生餽遺，亦有六百金。』樊意恨六千為少，而王且喜六百為多。迨其後也，樊三子不相容，分異。六千金買田築室，悉與三子。子疑父有私藏，輒不顧養。樊取田數畝，自衣食焉。未穀而糶，未絲而賣，門無五尺童。客至，老婢供茶，恆戚戚焉愁。比卒，葬不成禮。今諸孫皆淩替不振。王四子，伯仲治生，叔季居庠，同居養父甚歡，暮年惟花竹為樂。客至，留飲盡歡乃已，無日不開口笑也。今諸孫且岐嶷濟楚，家聲駸駸未艾。夫樊財十倍於王，而王受用顧十倍於樊；子孫賢不肖又不啻十倍。然則居官者經營宦橐，身且未必能享，況能謀子孫乎？靜言思之，可以一悟。」

蘇掖，仕至監司，家富而䔿。每營產，必減其直，爭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以微貲取之。嘗置一別墅，與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兒曹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掖愕然，自此少悟。

貧富無定勢，田產無定主。買產之家，當知此理。上元有姚三老者，貲甲閭右。嘗買一別墅，池館甚盛。一日，邀王大癡遊酌池上。酒酣，大癡曰：「翁費直幾何？」曰：「千金。」大癡曰：「二十年前曾觴詠於此，主人告我，費且萬金。翁何得之易耶？」三老曰：「我謀之久矣！其子孫無奈，只得賤售。」大癡曰：「翁當效贊皇公，刻石平泉，垂戒子孫，異時無奈，不宜賤售。」其旨與此正同。

馬氏家訓曰：「人之賣產，或缺食，或負債，或疾病死亡，或嫁娶爭訟，故至于此。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則陽拒陰𤐶之，以重扼其價。既成其契，則姑予以直之半，遲延累日。或以些少，或以米穀他物高價補償。而賣產之家，所得零星，隨即耗散；向之准擬以辦此事者，今不復能辦矣！而又往來催取，跋涉之費，出乎其中。富家方自喜以為善謀，不知天道好還，其子孫自能為之破壞，以與他人復碹。諺云：『富家更替迭相報。』詎不信夫？！」

東海錢翁，以小家致富，欲卜居城中。或言某房者，眾已償價七百金，將售矣。翁閱房，竟酬以千金。子弟以為言，翁曰：「非爾所知也。吾儕小人，彼違眾而售我，不稍溢，何以塞眾口？且欲未饜者，爭端未息。吾以千金獲七百之產，彼之望已盈，而他人亦無利於吾屋，從此為錢氏世業無患矣。」已而他居多以虧價求貼，或轉贖，往往成訟，惟錢氏帖然。

凡寬厚者不占便宜，占便宜者不寬厚，所行殊路，宜畢世而不相謀矣。此則步步為己便宜地也，而其法只是用一寬厚。知寬厚之為占便宜，斯善占便宜；知占便宜之在寬厚，亦可不疑於寬厚矣。

弘治時，有淮民陸氏，富而姦，計奪其鄰鄭氏之產。撤其居以為園，所餘惟嘉樹一本。晚得子而啞。一日，忽指樹而言曰：「樹乎！汝猶在耶！」家人大驚。問之，則啞如故也。及長，荒淫賭蕩，家罄乃死；蓋鄭氏後身也。至今里人尚能徵之。

陸氏家本富，而奪鄭氏之產。除鄭氏之產外，其家所固有；及他所營趁者，正尚多也。鄭氏轉身來索，亦應償其所奪之舊耳。乃直至家罄方死，還先所奪，竟不知幾倍矣！人間未必有此重利息也。且陸氏百計圖維，持之何其艱；鄭氏口都不開，安坐淫賭，用之何其逸也哉？！

隴右水門村有劉鑰匙者，以舉債為業。善規取人貲財，如執鑰匙開人箱篋不異也，故以此得名。鄰家有借其債者，積年不問。忽一日執券而算之，即積累數倍，併其貲財物產皆盡。後鑰匙死，鄰家生一犢，有其姓名在賺肋之間。

方通判乳媼周氏，性樸直，不慮人欺。有蔡翁者負其錢，每督取，率託以他故。經數年，媼呼責之，妄答云：「欲償婆錢，輒為官事所蕩，願寬今歲。如背約，當為八乳牝狗以報。」未幾蔡死，而方家得一犬八乳。媼嘗戲呼曰：「汝是蔡翁耶？」即掉尾而前，十年乃死。

如此業報，只是開口一愿耳！不愿將如何？曰：「童安玗、解奉先、竹永通之設誓變牛，固已。他如宜春姥、王稍同一變牛，王珍變羊，高瑀家之馬，皆以負債變償，均未嘗設愿也。且蔡翁口中既不說變狗，心中能不說負債乎？負債必須要償，心所自知處，便見真報應。既與設愿無涉，亦不待問之轉輪王也。

李玉，廣陵人。少隨父販糴，父老，玉繼之。人與糴者，授以升斗自量，不計貴賤，每升只取兩文，利以養父母。歲月既深，衣食自足。父異之，曰：「吾輩之業，每用升斗，出輕入重，雖官府治之，莫絕其弊。吾早悟，用一升斗出入，自謂無偏。汝更任之自量，吾不及也。然衣食豐給，豈非神明之助乎？」八十餘，不改其業。值宰相李玉節制江南，乃避諱，改名寬。李相夢入洞府，見彩雲瑞靄，瓊樓玉宇，石壁上有金書「李玉」字，甚喜。俄二仙童出曰：「此姓名非相公，乃廣陵部民也。」寤而訪之，得寬舊名玉，遂輿入府。因請平生何修？寬辭無有。固問之，具以販糴對。後年百餘歲，尸解而去。

高忠憲公有言：「善須自積。今日積，明日積，積小便大。升斗自量，所惠有幾？而守此不變，竟證仙果。誰謂販糴中，便無修仙之路哉？」陳幾亭云：「貧士不執一業，無以為生。即為工商賈，何害？言必信，行必公，操市井之事，絕市井之心，工商賈真士品矣！若夫避市井之名，而奇贏詭詐特甚，則一工商賈而已，而又加賤焉。」

宋時南城陳策，有人從買銀器及羅綺者，策不與羅綺。其人曰：「向見帑有之，何靳耶？」策曰：「然，有質錢而沒者。歲月久，絲力靡脆，恐不堪用。聞公欲以嫁女，安可以此物病公哉？」取銀器投熾炭中，曰：「吾恐受質人或得非真者，故為公驗之。」危整，亦南城人。買鮑魚，其駔舞秤權，陰厚整。漁人去，駔請留，曰：「公買止五斤，已為公密倍之，願畀我酒。」整大驚，追漁人數里而返之，酬以直。又飲駔酒曰：「爾所欲，酒而已。何欺窮人為？」呂南宮作不欺書，述其事。

瞿嗣興，常熟人，仁慈篤厚。歲歉，有貧人糴栗，受其錢五百，佯忘曰：「汝錢十百耶？」倍與之。凡負販者，必多償其直。家人怪問之，曰：「彼胼手胝足，求升合利，吾忍與較耶？」自少至老，為善之念未嘗少怠。壽九十八，二子一孫同登科。

世間負販一流，誠為可憐。蓋其乏商賈之資，鮮農夫之力，無百工之功，而恥為貧丐之行。借本營趁，冀覓錙銖。一條扁挑上，舉家父母妻子衣食在焉。間嘗設身代處一番，每思瞿公之言，深為有理云。凡吾所輯交財者，謂非己有而不茍取云爾，此則微近於能與矣！然不常存此能與一念，則事事定要公平，究竟已稍傷刻薄矣！公平為本，寬厚行之，取與之大致也。

周婦，信州人，賢德能幹。翁才美，將以家政付之。諭以斗斛秤尺各二樣，并出納輕重便宜。婦不悅，拜辭翁姑，不願為婦。恐他日生子敗家，以為妾之所出，枉負其辜。才美愕然曰：「何遽如是？」婦曰：「翁所為，有逆天道，妾心有愧，居之不安。」才美曰：「汝言誠是，當悉除毀。」婦曰：「未可。」問其所用年數，曰：「約二十載。」婦曰：「必欲妾留侍奉，若許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買物，大秤長尺賣物。二十餘年，以酬前日欺瞞之數，妾即願留。」才美感悟，欣然許諾。婦生二子，皆少年登第。

二十餘年輕出重入，亦二十餘年輕入重出，前後只合得公平耳；而後來便宜已特甚。但世人偏只要目下小便宜耳。人人皆要便宜，而彼蒼視之，莫有此肯吃虧者，二十年秤頭斗頭，換得進士兩個。便宜乎？吃虧耶？

俞翱者，專造鑽鉛假銀。正德戊戌，至晉陵貿易。經賣羊處，欲以銀一兩三錢買四羊。主人求益，弗許而去。明日主人他出，復來，增價一兩八錢買去。夫歸，怪其增價太多。視之，乃假銀也。怒罵其妻，妻忿經（註）死。夫痛其妻，亦經死。不數日，翱被迅雷擊死，陳於湖濱，所存假銀在手，遠近稱快。

【註】經：上吊也。~出版者~

姚若侯曰：「嗟乎！俞翱所知者，用一兩八錢之假銀耳，豈知畢其夫妻二人之命哉？乃夫死妻死而翱亦震矣！每人一命，約止值假銀六錢也。悲夫！世之貪官污吏，橫紳士豪，虐取人財以快己欲。或虛聲恫嚇，或設計羅網，未必即有殺人之心也。然而被害之家，財命相連，有以驚怖死者矣，憂憤死者矣，飢寒死者矣。殺人者豈必盡以梃與刃哉？陰律甚重，概從抵償，不拘陽間真命致死之例也。請以俞翱為前車。」

vernacular:
白話逐段：劉大夏從戶部侍郎位置退休回鄉後，在祖墳旁築草堂讀書，不通請託，薄田只夠衣食。他常說，財貨要靠農作、商賈等自己出力所得，才可受用；其他容易得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子孫看了也不珍惜，更何況做官時悖理而來的錢財。作者說，這話既明白天理，也熟知世故。

裴璞死後，韋元方在隴右客行，路上遇見一名武吏躍馬而來，細看竟是裴璞。韋元方問他在陰間任什麼職，裴璞說自己是「山川掠剩使」，專管世間財物盈縮。農夫勤勞得穀，商人勤勞得財，士人勤勞得祿，都只是得到本分中該有的，不能增添本分中沒有的；若不勤勞，連本分也會失去。你今日遇我，也是前定，只合得白金二斤，若多給你，還要被我再掠回去。作者借此說，勤勞只得本分，不勤則失本分，既能消經營妄心，也不能讓懶惰者藉口天命。陸象山家訓一面說勞苦謀生是天理，懶惰必飢寒；一面說衣食有定，酒肉貪多折壽，經營太過違命，兩面合看，才是治生正理。陳幾亭也說，治生要精明而不刻薄，寬厚而不昏庸；家業漸增未必不肖，家業日落也未必賢，關鍵在勤儉有度、用財合義。作者總結，有財可貴，在能用財；太重財是守財，太輕財而浪費是棄財，若平日浪費，遇到濟人利物卻吝惜，還自稱輕財，就更顛倒。

四川資縣張御史按察雲南時，夜半獨坐，有緋衣人來說自己是守錢神，已等他很久。張問錢在哪裡，神指座下，果然見白銀滿地，約千兩。張說御史不能帶這些錢，能否送到我家，神說不難，只要鄉貫帖，張寫好焚化。後來復命時，有同年託他薦官，強送二百兩。張回家夜禱前事，守錢神再至，只給八百兩；問為何少二百，神說同年送的金就是其中一部分。張悚然愧謝。姚若侯評論，貪利之人以為明面增加，其實暗中減少，如沙洲東長西塌。為官者能有福祿，本是前世功德；若見財就攫取，守錢神也不必現身。李景讓之母貧而掘得金，禱告願諸子學問有成而不取金；范仲淹貧時也曾見埋金不取，後來為相再找，金已不在，只留下契文列明歷年仕祿與金數相當。可見貪廉所得都不越本分，廉者遲收，貪者早得，而罪福相差如天壤。

徐孝祥隱居好學，夜間在後園見樹根下有石甃，開啟後全是白銀，他趕快掩上，一毫不取。二十多年後大饑，百姓不聊生，他才說這東西該出世了，開穴每日取數錠，買米散給貧民，救活甚眾；女兒出嫁也只用荊釵布裙，絲毫不動藏銀私用。作者說，用來收糴散貧，比單純不取更進一步；每日取銀而不犯分毫尤其難。李約舟行時，商人病危，以夜光珠相贈，並託付兩名女兒。商人死後，一船人都覬覦財寶，李約全數登記寄官，替二女擇配，入殮時又將夜光珠含入商人口中。後來商人親屬來理財，開棺見夜光珠仍在，人人稱歎。楊博之父在淮揚經商，有關中鹽商寄千金於他，二年未返；他把金埋在花盆下，尋訪得知商人已死，只留一子，便邀其子來取，說這是你父親寄的錢。作者說，這樣對死者可使其如復生，對生者也無愧。

普通船夫、飯店主人也能如此。餘干吳姓舟師與兒子載商人到瑞洪，商人遺金一袋於舟。吳怕兒子看見，就藏在灶灰中，故意延船半日等商人回來尋金，原數還給他，商人願分謝，吳堅決不受。兒子怨他不能享橫財，吳說自己父子終日撐船尚不能飽暖，橫財豈是容易享的。後來船不動，他下水察看，得一皮箱，內有二百餘兩，遂成富家。秣陵旱西門回人哈九開飯店，有江浦人借火後遺銀一袋，哈九追到江邊還給他。那人渡江時見大風翻船，想到若哈九不還銀，自己何不拿來做善事，便出銀請漁船救人，結果救起的唯一一人正是哈九之子。作者特錄船夫、飯店與僮僕，是要說不只士人君子，凡人都知道遇遺財應如何自處。

袁尚寶有友人養一童子，相貌俊秀而機警，袁相面說不利於主人，勸他遣走。童子無處可歸，寄宿古廟，夜見牆角破衲中有銀百兩，正想取，又自嘆自己命薄才被主人逐出，若再私占此物，天更不容，便守候失主。次日一婦人哭尋，說丈夫是軍人，犯罪當死，自己賣產借貸得銀要獻給指揮，過廟稍息竟遺失。童子問明相符，便還銀且不受謝。婦人丈夫得免，將童子德行傳開；指揮聞而異之，收養為子，後襲職為三品武官。袁尚寶再見童子，驚知其形神已改，才明白他必有善事改命。作者說，童子只幾句自語，就講出「知命畏天」四字，守定便是大學問。

羅倫赴會試途中，僕人拾得金釧，走了五日才說可拿來典當路費。羅倫大怒，要親自送還。僕人說往返會誤試期，羅倫說此物必是婢僕失落，萬一主人拷打致死，是誰的過失？寧可不會試，也不可令人非命。回到其家，果然是婢女倒洗臉水時將釧誤倒地上，主母疑她私藏，打得流血，婢幾次尋死；丈夫又疑妻私給人，辱罵逼得妻子要上吊。羅倫還釧，救了兩命；再急趕京師，三月初四才到，倉皇投卷，竟中會試，廷試又狀元。作者說，別人還遺多出於不敢違天命，羅倫則是出於不忍人死；不敢與不忍之間，就是勉強行義與真仁真義的差別。

閩中林某萬曆年間會試經杭州，拜見房師理刑官。有窩主在獄，願以千金求釋，理刑官暗示林某幫忙，林說放虎傷人，於心何忍，誓不敢為。又有富家妻子懷孕而死，岳父誣女婿殺人，願出二百金酬謝。林查知是冤，說伸冤理枉正是我們該做的事，何必計謝，便向理刑官說明而釋之。夜夢神告他拒非義之財、救無辜之命，上帝已賜科第，當科果中。反面是定遠狄令，富翁死後妻掌財，叔父想奪而告縣，暗許追得後與縣令平分。狄令拘嫂嚴刑，追出財產，果得一半；婦人積恨而死。狄罷歸後，見婦人持小團魚掛床，不久遍身生團魚狀疽，痛徹骨髓，號呼經年而死，五子七孫也相繼生此疽而亡。姚若侯提醒，外人只見訃文寫「終於正寢」，便說天道不知，卻不知病痛也有慘過刀鋸鼎鑊者。

錦衣衛陸松之子襲職後勢焰大，想奪王佐之子一座華麗別墅，便羅織其罪，連母親也拘來。王母跪行上前，反而詳說兒子的罪過。兒子怨她助人為虐，母親叱道，死便死，你父親坐在此位時也做過不少這樣的事，生你這不肖子，正是天道，還說什麼？陸某羞愧出汗，命放人。作者說，世人只見宦家子被權勢魚肉便憐憫，卻不知這也是前人魚肉人的報；今日魚肉人者，他日也有人魚肉之。紹興一布政貪財至數十萬，歸鄉買田千頃，富甲一郡，祖父屢夢警告，他不信。後來子孫嫖賭夭亡，自己癱瘓，媳婦孫婦醜聲外聞，財產被人趨利而空，臨死大呼官位與田產都不小，都是自己手中置辦，又在自己手中了結。陳探塘又舉樊知縣與王司訓：樊嫌六千金少，後來三子爭產不養父，身後潦倒；王以六百金為多，四子同居養父甚歡，子孫興盛。可見居官經營宦橐，自己未必享得，更不必說替子孫謀福。

買賣田產不可乘人急難。蘇掖做監司，家富卻吝，每買產必壓價，尤其喜歡趁人窘迫用小錢取得。有次買別墅壓價很苦，兒子在旁說父親不妨稍增些錢，將來兒輩賣它也能得好價，蘇掖才驚悟。作者說，貧富無定勢，田產無定主，買產者應知此理。上元姚三老用千金買得一處二十年前耗萬金建成的別墅，王大癡笑說，你該像李德裕平泉莊刻石那樣告誡子孫，日後窘迫時也不可賤賣。馬氏家訓說，賣產者多因缺食、負債、疾病死亡、嫁娶爭訟；不仁富人趁其急用，明拒暗壓，重扼其價，成交後又只先付一半，拖延或用米穀他物高價抵補，使賣家原本要辦的急事仍辦不成。富家自以為善謀，不知天道好還，子孫自會敗壞產業，再轉給他人。

東海錢翁本小戶致富，想買城中某屋。聽說眾人已出七百金，他看屋後竟出千金。子弟不解，他說對方違背眾人而賣給我，若不稍高，怎能堵住眾口？且旁人想望未滿，爭端不息；我以千金得七百之產，對方願望已滿，旁人也無利可爭，從此可作錢氏世業而無患。後來其他買屋者常因虧價求貼、轉贖而成訟，只有錢家安穩。作者說，寬厚者不占小便宜；錢翁看似步步為自己打算，方法卻只是寬厚，懂得寬厚就是長遠便宜，才是真會占便宜。

弘治時淮民陸氏富而奸，奪鄰人鄭氏產業，拆其居作園，只留一棵好樹。晚年得一啞子，一日忽指樹說：「樹啊，你還在嗎？」家人大驚，再問又啞。長大後此子荒淫賭蕩，家產全空才死，據說是鄭氏後身。作者說，陸家本來還有自己的財產，鄭氏轉身來索，理應只償所奪，卻直到全家空盡才死，利息之重，人間也未必如此。隴右水門村劉鑰匙以放債為業，善於算計奪人財物，如用鑰匙開人箱篋。鄰家欠債多年，他忽一日執券計算，利滾利到數倍，連鄰家財產都取盡。後來劉死，鄰家生一犢，肋間有他的姓名。方通判乳母周氏被蔡翁欠錢多年，蔡翁妄說若背約，願作八乳母狗償還；不久蔡死，方家果得八乳犬，周氏叫它蔡翁，它便搖尾而前。作者說，負債必償，不必一定發誓，心中自知欠債處，就是報應所在。

李玉在廣陵販糧，父老後承其業。賣糧時讓買者自己用升斗量，不管米價高低，每升只取兩文利，以養父母。日久衣食自足，父親驚訝說，販糧者常出輕入重，官府也難杜絕，自己早悟用同一升斗出入，已自謂無偏，你更任人自量，勝過我。李玉八十多歲仍如此。因宰相李玉節制江南，他避諱改名李寬；宰相夢見洞府金書「李玉」，以為是自己，仙童說是廣陵部民，醒後尋訪到李寬，問其平生所修，他才說販糧自量之事。後來李寬百餘歲尸解而去。高忠憲說，善要日日積，小善積成大善；升斗自量所惠不多，守定不變竟證仙果，可見販糧中也有修仙路。陳幾亭也說，貧士做工商賈無害，言必信、行必公，操市井事而絕市井心，便是真士品。

南城陳策賣銀器與羅綺，有人要買羅綺嫁女，陳策不肯給，說那是典當久沒的物品，歲月久了絲力脆弱，恐不能用，怎可害你的婚事；又把銀器投入炭火，替對方驗真。危整買鮑魚時，牙人暗中舞弄秤錘，多給危整一倍，想討酒喝。危整大驚，追漁人數里還魚並照價酬付，又給牙人酒，說你要的不過酒而已，何必欺負窮人。呂南宮作《不欺書》記其事。瞿嗣興仁厚，歲歉時貧人買栗給五百錢，他假裝記成一千，倍給其栗；凡小販挑賣者，他必多給價錢，家人問，他說那些人手腳辛苦，只求一點小利，怎忍和他們計較。作者說，財物交接不只是不取非己之有，還要常存能與之心；若事事只求公平，沒有寬厚，終究稍傷刻薄。應以公平為本，以寬厚行之。

信州周婦賢德能幹，翁才美想把家政交給她，教她出入用不同斗斛秤尺，以輕重取便宜。周婦不悅，拜辭翁姑，不願為婦，說此事逆天，自己心中有愧，怕將來生子敗家，反被人說是妾所生而枉受其罪。翁才美感悟，說當全毀。周婦又問已用多少年，答約二十年；她說若要她留下，就要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買物、大秤長尺賣物，二十多年用來補償前日欺瞞，才願留。翁才美答應，後來周婦生二子，皆少年登第。作者說，前後只是補回公平，後來已大得便宜；世人只看眼前小便宜，卻不知二十年秤斗吃虧，換得兩個進士，到底是便宜還是吃虧。

俞翱專造鑽鉛假銀。正德戊戌年到晉陵做買賣，想用假銀一兩三錢買四隻羊，主人嫌少，他離去；次日主人外出，他又來加到一兩八錢買走。丈夫回來覺得價太高，查看發現是假銀，怒罵妻子，妻子憤而上吊，丈夫痛妻，也上吊死。不久俞翱被雷擊死，屍體陳在湖邊，手中還握假銀，遠近稱快。姚若侯說，俞翱只知道用一兩八錢假銀，哪知害了夫妻二命，最後自己也被雷震。世上貪官污吏、豪紳惡霸強取人財，也未必有殺人之心，但被害之家財命相連，有人因此驚怖死、憂憤死、飢寒死；殺人不一定只靠棍棒刀刃，陰律重在抵償，不拘陽間是否定為真命致死。

note: 學者註：此篇集中討論財產倫理，範圍包括取財是否本分、官場非義之財、拾遺歸還、受託保管、拒賄救命、買賣田產、借貸償報、度量衡公平、交易不欺與假銀害命。劉大夏、羅倫、王曾、范仲淹、李景讓、陸象山等人物把明代士人清節與宋代理學家訓接在一起；陳幾亭、高忠憲、姚若侯等評語則反映晚明善書常把經濟行為納入修身與因果報應的討論。文中「守錢神」「掠剩使」「負債變畜」「雷擊假銀」等屬感應敘事，宜作道德警策讀；但秤斗、質當、官逋、買產壓價、借券利滾利等細節，反映的是民間日常經濟中最容易傷人的制度縫隙。白話翻譯應保留其層次：不只是說不要貪財，而是說財物交接要以本分、公平、寬厚和不乘危為準，否則小利也會牽動人命與家運。


scripture_id: deyu-gujian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ategory: moral

chapter_title: 奢儉類

original:
【奢儉類】
范文正公嘗曰：「吾每夜就寢，必計一日奉養之費，及所為之事。若相稱，則熟寐；不然，終夜不能安枕，明日必求以稱之者。」勳名德業，卓越古今。

嗟乎！盡如公所云，吾人盞粥亦豈能消也耶？天下農工商賈之子，無不自食其力，而我輩泛泛一編，飽食終日，勞心勞力，兩無所居。外既不能有益於時，內斷不可有歉於己，端修清操，質之衾影而無慚，庶幾亦是一種消食方法。先輩格言云：「受享知慚愧。」能知慚愧者，差可受享矣，自不敢厚享矣！

又公在杭州，子弟知其有退志，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為逸老計。公曰：「人茍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況居室哉！吾今年踰六十，乃謀治第，顧何時而居乎？且西都士大夫園林相望，為主人者莫得常遊，而誰獨障吾遊者？豈有諸己而後為樂耶？」

人俱以有諸己為樂，應只樂有諸己耳，未必能實享其樂也。白樂天詩云：「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未曾歸。」公言：「為主人者莫得常遊，誰障吾遊者。」正笑盡此輩；而公之園林，直無邊無界矣！本分儉嗇中，煞甚瀟洒快活也。趙普將營西第，遣人於秦隴市良材數萬。及第成，普時為西京留守，已病矣。詔詣闕，將行，乘小車一遊第中，不再來矣！陳升之治宅潤州，極宏壯。宅成，疾甚，惟肩輿一登西樓而已。極力經營，何用哉？

胡九韶，金谿人，造詣潔修。家甚貧，課兒力耕，僅給衣食。每日晡時，焚香九頓首，謝天賜一日清福。妻笑曰：「一日三餐菜粥，何名清福？」九韶曰：「吾幸生太平之世，無兵禍。又幸一家骨肉不至飢寒。三幸榻無病人，獄無囚人。非清福而何？」

邵堯夫先生云：「無疾之安，無災之福，舉天下人不為之足。」至哉言也。布衣糲食，妻子相保，則恨不富貴。一旦禍患及身，骨肉離散，回想布衣糲食、妻子相保時，天上矣！聰明強健，則恨欲不稱心。一朝疾病淹纏，呻吟痛苦，回想聰明強健時，天上矣！語云：「上方不足，下方有餘。」諺曰：「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量百不如；回頭只一看，又有赤腳漢！」人能常作如是觀，則無入而不自得矣！

李文靖公沆為相，治第於封邱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祀廳事已寬矣！」張文節公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常人之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司馬君實曰：「鳴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從儉來也。夫儉則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黃魯直在宜州，嘗為人書卷云：「余所僦城南民舍，上雨旁風，無有蓋障，市聲喧憒，人不堪其憂。余以為家本農耕，使不從進士，則田間廬舍如是，又不可堪其憂耶？夫方貴而思爵祿之去時，既貴而追思農桑之往時，雖欲不儉，不可得也。」

高景逸曰：「治生之道，只守儉之一字。每事輒思曰：『此亦可已也。』便斬然已之。凡宮室飲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數。樸素些，簡淡些，有何不好？人心但縱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轉念之間，每日當省不省者甚多。日減一日，豈不安靜快活？！不但治生，即是寡欲清心之要；力持此法，更加以一勤，終身不取一毫非分之財，泰然自得，衾影無慚，不勝貪穢之富千萬倍耶？」

張乖崖為令時，嘗坐城門外，見有負菜歸者，問：「安得此？」曰：「買之市。」公怒曰：「汝居田里，不自種而食，何惰耶？」笞而遣之。

顏氏家訓有云：「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甘，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植之物也。能守其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已足；但家無鹽井耳。夫如此為生，儘可稱豐贍逸樂矣！而盡人勤儉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餘，又何嘗有不足耶！？」

昔太學生二人，同年月日時生，又同年發解。過省，二人約相近差遣，庶彼此得知禍福。故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黃州教授。未幾，授黃州者死。鄂州為治其後事，祝柩前曰：「我與公年月日時同，出處又同。公先我去；使我今即死，又後七日矣！若有靈，宜夢以告。」其夜果夢告云：「我生於富貴，享用過了，故死。公生寒微，未曾享用，故生。」以此知人之享用，須留有餘。後鄂州教授歷官至典郡。豈非聞此儆悟修省而然耶？

崇修錄曰：「人生衣食財祿，皆有定數。若儉約不貪，可得延壽；奢侈過求，受盡則終。譬如有錢一千，日用一百，則可十日，日用五十；便可二十日。若縱恣奢侈，一千之數，一日用盡矣！或難之曰：『世亦有廉儉而命促，貪侈而壽長者，何故？』曰『貪侈而壽，當生之數多也。若更廉儉，必愈壽矣！廉儉而促，當生之壽少也。若更貪侈，必愈促矣！』」

蘇東坡謫齊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曰：「口腹之欲何窮？每加節儉，亦惜福延壽之道。」其在杭州，嘗書云：「自今以往，早晚食不過一爵一肉。又尊客至，則三之，可損不可增。有召我者，以此告之：一日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

廣德守趙次山公崇賢，方崖公大佑之大父也。方崖髫年夜讀，懷炭少許，欲為烘足之用。次山見之，叱曰：「汝少年讀書，當習勤苦，乃爾不能耐寒耶？如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亦不免於寒苦耳。人生未老而享既老之福，則終不老；未貴而享已貴之福，則終不貴。」方崖謹佩斯訓，官至大司寇。

懷炭夜讀，今縉紳家之良子弟也，而趙公乃斥其過享，前輩之家法如此！祝氏訓子書云：「憶昔吾兄弟當爾兄弟之年，方且戴斗笠，向赤日中採山灌圃，形容黧黑。吾十九歲始受書，爾叔受書更後。吾兩人夏無葛，冬無爐，朝夕不輟，以有今日。而爾兄弟乃得垂髫就傅，把舊書向北窗下披風而哦，免於樵圃之苦。是爾兄弟受享，過我兄弟遠甚。而或勤劬少避，可不可乎！警吾言，勿等於過耳蚋也。」是且以得讀書為受享矣！然吾輩寒素之子，衣食分心，奔走曠業，負笈無行李之費，求師鮮束脩之資，楮筆艱難，膏火缺乏，種種苦楚，不可殫述。以此而觀，得如祝氏子者，謂之受享，誠宜也。

雪峰、巖頭、欽山，至吳山下，濯足澗側。欽山見菜葉而喜，指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尋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為哉！」入山，果無名衲。

楊襄毅公父瞻之言曰：「現在之福，積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將來之福，貽於子孫者，不可不培。現在之福不惜，如燈之燄，愈燄愈易竭；將來之福能培，如添炷油，愈添則愈久。」知言哉！

唐乾符初，有朝士謂門僧聖剛曰：「凡以炭炊飯，先令燒熟，謂之煉炭。不然，猶有煙氣，難飧。」及被寇亂，昆仲數人與僧同竄。餓伏山莽中，得脫粟升許，手折生柴炊之。甫半熟，爭以杓就鍋而食，以為至味。僧笑曰：「此非煉炭所為。」朝士慚悔。

原評云：「豈口腹先貴而後賤哉？彼揀擇精好？皆矯奢使然耳。」愚謂矯廉矯儉多矣，「矯奢」二字獨奇。然如此奢法，真奢之不近人情者也。爭靡鬥侈，無可翻新，只於一飯，又生出如許驕貴。寇亂之來，皆自此種暴殄有以致之；而究使斯世亦同被其毒，悲夫！

楝塘陳良謨曰：「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鄉無收；吾鄉賴堰水大收。明年又大水，吾鄉頗高阜，又獨收。兩次州官概申災，俱得免糧。因得買各鄉所鬻田產及器皿諸物，價廉而所值三倍。於是諸家奢侈相高，舊時樸素之風盡變。予告叔兄曰：『吾村當有奇禍。』問：『何也？』予曰：『無福消受耳。吾家與都與張，根基稍厚，猶或小可。彼俞費芮李四小姓，恐不免也。』叔兄不謂然。未幾，村大疫。四姓男婦，幾無孑遺。叔兄稍動念，曰：『吾三家畢竟何如？』予曰：『雖無彼四家之甚，耗損恐終有之。』果陸續俱遭回祿。」

姚若候曰：「嗟呼！奢侈之為禍若此。雪竇大師每云：『人無壽夭，祿盡則死。獨盡為災，眾盡為劫。天以其所甚惜之福與人，人不知惜而天自為惜，則兵、荒、疫三劫生焉。有父於此，以其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授之於子，子不知惜而抵擲之泥穢之中。其父見之，必奪珠收璧而去，加以楚撻乃已。兵荒疫三者，亦天奪珠收璧之法哉？』」

無福消受，斯不可享用。然則將為守錢兒乎？曰：積德以益福而已矣！蓋格之所云儉者，非鄙嗇之謂也。鄙嗇之極，必生奢男。固有祖宗錙銖積之，而子孫泥沙用之者矣。大凡人生而有些錢財，亦是前生種下些福分，不可不自惜，而又不可不自用。其半菽不捨，非惜也；矯奢暴殄，非用也。竇禹鈞家無金玉之飾、衣帛之妾，而賴以全活者不可勝數，斯真為善惜！斯真為善用！前輩有詩云：「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歡娛未許暫停杯。」嗟乎！豈特歡娛也。甚而腹脹膨脝，嘔吐穢藉，思得少減涓滴而不能也。故有富人一盤飧，足供貧人七日飽者矣；一席宴，足供貧人終歲食者矣！究之一人之下箸，曾無幾何，而諧狎之饕餐，婢僕之狼藉，總折算其一人之祿食也；何如少存節省，多作幾年享受，旋行施濟，以留與子孫領用乎？昔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從學甚眾，其徒有為御史者謁之，留之饌，惟蔥湯麥飯而已。因口畀一詩云：「蔥湯麥飯煖丹田，麥飯蔥湯也可憐。試向城頭高處望，人家幾處未炊煙。」噫，意深矣！

vernacular:
白話逐段：范仲淹曾說，自己每晚睡前，一定計算這一天飲食奉養花了多少，又做了哪些事。如果享用與所做的事相稱，就能熟睡；若不相稱，便整夜不能安枕，第二天必定設法做出配得上受用的事。作者感嘆，若人人都像范公這樣自省，我們連一碗粥恐怕也難消受。農工商賈之子無不自食其力，讀書人若終日飽食，勞心勞力兩無所成，外不能有益於世，內至少不能有愧於己，必須端修清操，對衾影無慚，才算一種「消食」方法。先輩說「受享知慚愧」，知道慚愧的人，才勉強可以受享，也自然不敢厚享。

范仲淹在杭州時，子弟知道他有退隱之意，趁機請他在洛陽建宅、築園圃，作晚年安逸之計。范公說，人若有道義之樂，身體享受都可置於度外，何況居室？我已六十多歲，現在才謀宅第，將來有多少時候居住？況且洛陽士大夫園林相望，主人自己未必常遊，誰又能阻我遊賞？難道一定要屬於自己才算快樂嗎？作者說，世人以擁有為樂，其實多只是樂於「有」，未必真能享用。白居易詩說多少朱門空宅上鎖，主人到老未歸；趙普、陳升之極力營宅，最後也只是病中一遊或肩輿一登，何用如此經營。范公在本分儉約中，反而有無邊無界的瀟灑。

胡九韶是金谿人，修養清潔，家甚貧，督促兒子耕作，僅夠衣食。他每天傍晚焚香九拜，謝天賜一日清福。妻子笑說，一日三餐菜粥，也叫清福嗎？胡九韶說，我幸生太平世，沒有兵禍；一家骨肉又不至飢寒；床上沒有病人，牢裡沒有囚人，這不是清福是什麼？作者引邵雍說，無病之安、無災之福，天下人多不知足。人衣粗食淡、妻子相保時，常恨不富貴；一旦禍患臨身、骨肉離散，回想粗衣淡食相守，就像天上。強健時又嫌不稱心，一旦病痛呻吟，才知強健時如天上。若能常想上方不足、下方有餘，回頭看還有赤腳人，就能處處自得。

李沆為相時，在封丘門內建宅，廳前只容轉馬。有人說太窄，他笑說宅第要傳給子孫，對宰相廳事是窄，對後代太祝奉祀廳事已經很寬。張文節為相後，自奉仍像在河陽作掌書記時。親友勸他如今俸祿不少，雖自信清約，外人卻會譏為公孫弘布被，宜稍從眾。他嘆說，今日俸祿若要全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只是人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今日俸祿豈能常有？一旦不同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忽然儉約，必致失所，不如無論居位去位、身存身亡，都常如一日。司馬光因此說，大賢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儉則寡欲，君子可不役於物而直行，小人也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侈則多欲，君子會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會妄求妄用、敗家喪身，於是做官必貪，居鄉必盜。

黃庭堅在宜州時曾寫道，他所租城南民舍，上漏旁風，無遮蔽，又有市聲喧鬧，常人不堪其憂。他卻想，自己家本農耕，若不從進士出身，田間屋舍也不過如此，難道就不能忍受嗎？人在富貴時想到爵祿離去之日，既貴後又追想農桑往時，就算想不儉也不可能。高景逸說，治生只守一個「儉」字。凡事想「這也可以省去」，便斬然停止。宮室、飲食、衣服、器用受用有數，樸素些、簡淡些有何不好？人心只是縱欲如流水，一去不返；若能轉念，每日可省者甚多，日減一日，自然安靜快活。這不只是治生，也是寡欲清心的要法；再加勤勞，終身不取非分之財，泰然自得，勝過貪濁之富千萬倍。

張乖崖做縣令時，坐在城門外，見有人買菜回來，問從哪裡得來，答說從市上買。張公怒道，你住在田里，不自己種菜吃，為何這樣懶惰，便笞責遣去。作者引《顏氏家訓》說，百姓生活根本，應該耕種而食、桑麻而衣；蔬果出於園場，雞豬出於塒圈，屋宇器械、柴草燈燭也多出種植。能守本業者，閉門而生計已足，只差家中沒有鹽井罷了。這樣生活已可稱豐贍逸樂，人人勤儉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餘，又何嘗真不足。

有兩名太學生，同年月日時出生，又同年發解。過省後約定任相近差遣，以便彼此知道禍福。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黃州教授，不久黃州教授死。鄂州教授替他辦後事，在棺前禱告說，我與你生辰相同，出處也同，你先我而去，若有靈，請夢中告我原因。夜裡果夢見對方說，自己生於富貴，享用已過，所以死；你生於寒微，未曾享用，所以還活。作者由此說，人的享用必須留有餘地。後來鄂州教授歷官至郡守，或許正是聞此警醒修省。《崇修錄》也說，人生衣食財祿都有定數，儉約不貪可延壽，奢侈過求，受盡則終。如一千錢每日用百，可十日；每日用五十，可二十日；若一天奢用盡了，也就盡了。若有人問世間也有廉儉短命、貪侈長壽，答曰貪侈而壽，是本來命數多，若更廉儉會更壽；廉儉而短，是本來壽少，若更貪侈會更短。

蘇軾謫居齊安時，每日用費不過一百五十，說口腹之欲無窮，時時節儉，也是惜福延壽之道。他在杭州又寫道，從今早晚飯不過一爵一肉，尊客來則三倍，可減不可增；有人召我，也以此告知，第一安分以養福，第二寬胃以養氣，第三省費以養財。廣德守趙崇賢是方大佑祖父，方大佑幼年夜讀，懷少許炭想烘腳，祖父見了斥責說，少年讀書當習勤苦，怎能不耐寒？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也不免寒苦。人生未老而享老年之福，終不得老；未貴而享貴人之福，終不得貴。方大佑謹記此訓，後官至大司寇。作者又引祝氏訓子書，說父輩少年時戴斗笠在赤日中採山灌圃，十九歲才讀書，夏無葛衣，冬無火爐；子弟如今垂髫就學，在北窗下披風讀書，免於樵圃之苦，已是受享過父輩甚遠，怎可稍避勤苦。由此可見，寒素之家能安心讀書，本身已是享福。

雪峰、巖頭、欽山到吳山下，在溪邊洗腳。欽山見水中有菜葉，歡喜說山中必有道人，可沿流尋找。雪峰卻怒道，你智眼太濁，將來如何辨人？那人如此不惜福，住山做什麼？入山一看，果然只是無名僧。楊襄毅父親說，現在之福是祖宗積下，不可不惜；將來之福要留給子孫，不可不培。現在之福不惜，如燈焰越旺越易竭；將來之福能培，如添燈油，越添越久。作者稱這是真知言。

唐乾符初，有朝士對門僧聖剛說，用炭煮飯要先燒熟，叫煉炭；不然尚有煙氣，難以下嚥。後來遭寇亂，兄弟數人與僧同逃，餓伏山中，得到一升粗米，只能折生柴煮，飯剛半熟，眾人就爭著用杓從鍋中取食，以為至味。僧笑說，這可不是煉炭煮出的飯。朝士因此慚悔。原評說，口腹哪有先貴後賤，只是平時挑剔精好，都是矯奢使然。作者覺得「矯奢」二字奇特：奢侈到一餐飯也要翻新出煙氣之嫌，實在不近人情；寇亂來臨，這種暴殄也有致禍之因，且使世人同受其毒。

楝塘陳良謨說，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鄉無收，唯其鄉靠堰水大收；次年又大水，其鄉地勢高，又獨收。兩次州官概報災，鄉里都免糧，因此能廉價買各鄉所賣田產器物，價值三倍。於是各家互相奢侈競勝，舊日樸素風氣全變。陳良謨告訴叔兄說本村將有奇禍，因這些人無福消受。小姓俞、費、芮、李恐怕難免，根基較厚的吳、都、張也會有耗損。不久村中大疫，四姓男女幾乎死盡，三家也陸續遭火災。姚若侯借雪竇大師之言說，人無所謂壽夭，祿盡則死；一人祿盡為災，眾人祿盡為劫。天把所珍惜的福給人，人不知惜，天便替他惜，於是兵、荒、疫三劫生起。像父親把明月珠、夜光璧給兒子，兒子丟在泥穢中，父親必奪回並加鞭責；兵荒疫或許就是天奪珠收璧的方法。

作者最後辨明，說人「無福消受」不是要做守錢奴，而是要積德以增福。此章所說儉，不是鄙嗇；鄙嗇到極處，往往會生出奢侈子孫，祖宗錙銖積下，子孫如泥沙般用掉。人生而有錢財，也是前生種下的福分，不可不惜，也不可不用；一豆一粒都不捨，不是惜福；矯奢暴殄，也不是善用。竇禹鈞家中無金玉飾、華衣妾，卻救活的人不可勝數，這才是真會惜福、真會用福。作者引詩說，雨夜貧人乞聲哀切，一些豪家卻夜飲不肯暫停。富人一盤菜可供貧人七日，一席宴可供貧人一年，真正入口的又有多少，反倒多折算在諧謔饕餐與婢僕狼藉之中。不如少存節省，多享幾年，再拿來施濟，留給子孫領受。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學生中有御史來謁，他只以蔥湯麥飯招待，並口授詩說，蔥湯麥飯也可暖丹田；試到城頭高處望，還有多少人家沒有炊煙。這意思極深。

note: 學者註：此篇以「奢儉」談福分、家法與士人自律，材料橫跨范仲淹、李沆、張文節、司馬光、黃庭堅、蘇軾、顏氏家訓、邵雍等宋代士大夫與家訓傳統，也接入明代陳良謨、姚若侯等善書評語。它反覆區分「儉」與「鄙嗇」：儉是知物力、惜福、寡欲、留餘濟人；鄙嗇只是守財，反會養出奢男。篇中「祿盡則死」「無福消受」「兵荒疫三劫」屬感應式福報語言，不宜直接當作歷史因果；但宅第、園林、宴飲、讀書子弟享福、荒年暴富後風俗變奢等段，具體反映士紳家庭如何把日用消費視為德行問題。白話翻譯應保留其核心：不是要求貧乏，而是把節用、勤苦、清福與施濟連在一起，反對用奢侈耗盡自己和子孫的福分。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性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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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行類】
趙清獻抃，貞介絕倫，鉅細不茍。晝之所為，夜必焚香以告於天。其不敢告者，不敢行也。始終一節，如青天白日，百世可師。

縱不以告於天，天無不知之也。而人恆若以為不知也。故必以告，為持身制行之至訣。

按公帥蜀時，有妓戴杏花。公偶戲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逼晚，公使老兵呼妓。幾二鼓不至，令人速之。公周行室中，忽高聲呼曰：「趙抃不得無禮！」旋令止之。老兵自幕後出曰：「某度相公不過一時辰，此念便息；實未嘗往也。」可見公之端方，信及廝役，而其得力於克己者誠深矣！

司馬溫公嘗自言：「吾生平無他過人，但未嘗有一事不可對人言者。」劉安世嘗學於公，求盡心行己之要。公教之以誠，且令自不妄語始。

妄語一事，極不可解。人於有關係處說謊，還是有意欺人；乃尋常說話，最沒要緊事，亦偏帶幾分虛頭。想來甚是無謂，卻不覺口中道出，自非實曾用力，誠未易免也。

范忠宣公純仁，每戒其子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人但常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聖賢地位。」有友請教於公，公曰：「惟儉可以養廉，惟恕可以成德。」

鄺子元曰：「恕之一字，固為求仁之要；量之一字，又為行恕之要。學量之功何先？曰：窮理。窮理則明，明則寬，寬則恕，恕則仁矣乎！」

韓忠獻公嘗言：「君子小人之際，皆當誠以待之。知其小人，但淺與之接耳。」凡人於小人欺己處，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獨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姦，然每受之，未嘗形於色。

此種局量，非大學問不能。然全身遠怨之道，無出於此。

尚書云：「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濟。」一毫之拂，即勃然怒；一事之違，即憤然發，是無涵養之力，薄福之人也。故曰：覺人之詐，不形於言，有無限餘味。

李文靖公沆為相，有狂生叩馬獻書，歷詆其短。公遜謝曰：「俟歸詳覽。」生怒，遽詈之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濟天下，又不引退以讓人，久妨賢路，能無愧乎？」公於馬上踧踖再三，曰：「某屢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也。」終無忤意。

薛文清公有云：「辱之一字，最為難忍，自古豪傑之士多由此敗。」嘗考王昶戒子云：「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害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則其道在反己也。」陸文定公云：「或非意相加，度其人賢於己者，則我當順受，待其自悟。其同於己者，大則理遣，小則情恕。（衛洗馬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至不如己者，則以不足較置之。是其道在審人也。」昔賢云：「逆我者，只消寧省片時，便到順境，方寸寥廓矣！」故少陵詩云：「忍過事堪喜，斯忍逆之方也。」鄭孟發云：「有以橫逆加我者，譬如行草莽中，荊棘在衣，徐行緩解而已。」雲游齋錄云：「凡有橫逆之來，先思我所以取之之故，隨思我所以處之之法，潛不動氣，而靜以守之，則患消而禍遠矣！斯處橫逆之道也。」合數言，而可無難於涉世矣！

夏忠靖公少時，有人觸犯，未嘗不怒。初忍於色，中忍於心，久之不覺俱化。故知量亦從學問來。

唐一菴嘗語弟子曰：「人知顏子『不校』難及，不知一『犯』字學他不來。」弟子曰：「何謂？」先生曰：「顏子持己應物，決不得罪於人。故有不是加他，方說得是犯。若我輩，人有不是加來，必是自取，何曾是犯？我輩未須學『不校』，且先學到『犯』字。」

高景逸曰：「見過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禍。常見已過，常向吉中行矣！自認不是，人不好再開口矣！非是為橫逆之來，姑且自認不是。其實人非聖人，豈能盡善？人來加我，多是自取，但宜反求，道理自見。如此，則吾心愈細密，臨事愈精詳。一番經歷，一番進益，省了多少氣力，長了多少識見。小人所以為小人者，只是別人不是而已。」

陶侃為廣州刺史，在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游，恐不堪事，故自勞耳。」常語人曰：「民生在勤。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凡俗，當惜分陰，豈可但逸游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真自棄也。」

受橫受謗，所以降伏火性，為反求諸己地耳。若一逕淡漠置之，便易流於悠悠任放；故須豎起脊梁，著實奮勵一番，方是君子為己之學。程伊川自省云：「農人祁寒暑雨，深耕易耨，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藝，作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冑之士，披堅執銳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宴然為天地間一蠹。」古人云：「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樂則淫，淫則惡心生。」孟子以飽食煖衣，逸居無教，為近於禽獸。然馬牛尚能引重致遠，直豢豕而已矣！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古人歎善難而惡易也。朱子云：「要做好人，則上面煞有等級。做不好人，則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間耳。」攀躋，分寸不得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學者可不畏哉？

武林張恭懿公，名瀚。釋褐，觀政都察院。其時廷相王公為臺長，一見即器重公。延坐，語之曰：「昨雨後出街衢，一輿人躡新履，自灰廠歷長安街，皆擇地而蹈，兢兢恐污其履。轉入貰城，漸為泥濘，偶一沾濡，更不復顧惜。居身之道，亦猶是爾；倘一失足，無所不至矣！」公佩其言，終身弗忘。

蘇叔黨過，讀南史。東坡因語之曰：「王僧虔居建業中馬糞巷，子孫篤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贊論李固云：『觀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為佳號；而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與王公此喻，同一真切微婉，得風人之遺。

張九成初年貧寒，衣衾不備。有送襲衣者。卻不受，曰：「士當貧苦，正是做功夫持節。若不痛自砥礪，則貪欲心生，廉恥喪矣，功夫何在？」

伊菴權禪師用功甚銳，在晝若未嘗與人作一方便，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麼空過！」

西域有脅尊者，年八十出家，少年誚之。尊者聞而誓曰：「我若不通三藏，不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脅至席。」乃晝則研窮教理，夜則靜慮凝神，三年悉證所誓。時人敬仰，號為脅尊者。

蓮池師云：「世間即一技一藝，其始學不勝其難，似萬不可成者；若置而不學，則終無成矣。故最初貴有決定不疑之心。雖能決定，而優游遲緩，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精進勇猛之心。雖能精進，然或得少而足，或時久而疲，或遇順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墮，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貞常永固不退轉之心。誠能如此存心，何事不辦哉？」

周孝侯諱處，陽羨人。少不修行檢，常出遊。遇父老，問曰：「今時和年豐，而人不樂，何也？」父老曰：「三害未除，何樂之有？」侯問：「何為三害？」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下蛟，與子而三矣！」侯曰：「若是，吾能除之。」乃射虎斬蛟，折節好修，就機雲學問。基年，州郡交辟。

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乃大賢矣！然如此之決捷勇猛者，實罕其儔。顧涇陽云：「李延平，初間是豪邁人，後來琢磨得與田夫野老一般；這便是一個善涵養氣質的樣子。呂東萊，少褊急。一日，誦論語『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平時悁忿，渙然冰釋；這便是一個善變化氣質的樣子。」近聞一朝士，生平善怒，其母與一戒板戒之。怒發，便持此戒板擊人。大堪發哂！

李文正昉，丁太夫人憂，起復充職。竇儼責之曰：「魚袋之設，取夙夜匪懈之義。以金為飾者，亦身之華也。子居憂，雖恩詔抑奪，不當有金玉之飾。」文正遽謝不敏，且誌於心曰：「為人子者，喪禮固非預習，然茍不中禮，非惟有虧名教，亦何面目處縉紳之列乎？固知竇兄真長者也。」

【註】魚袋之制始於唐，蓋以為符契也。其始曰魚符，左一右一，左者進內，右者隨身，刻官姓名，出入合之，因盛以袋，故曰魚袋。宋因其制，以金銀飾為魚形，公服則繫於帶而垂於後，以明貴賤，非復如唐之符契也。~出版者註~

徐存齋階，由翰林督學浙中，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顏苦孔之卓。徐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將領責，執卷請曰：「苦孔之卓，出揚子法言，實非生員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僥倖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人服其雅量。

【註】顏苦孔之卓：顏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也。揚子法言學行：「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曰：顏苦孔卓之至也。」

凡用古書，須使不覺其為古書方妙。且古書亦自有疵累處。苦孔之卓，入之制義，斷乎不妥。但「杜撰」二字，批得欠確耳。徐公之改等。多只悔己少學，若以能用古即佳。竊未之許也。

陳白沙訪莊定山，莊攜舟送之。中有士人滑稽，肆談無忌，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則當談時若不聞其聲；及既去，若不記其人。定山大服。

邵堯夫歲時耕稼，僅給衣食。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自號安樂先生。旦則焚香燕坐；晡時酌酒三四杯，微醺即已。興至，成詩自詠，就事歡然。出遊城中，則乘小車，惟意所適。士大夫家識其車音，爭相迎候；童稚皆驩，相謂曰：「安樂先生至也。」或留信宿，乃去。

君子以太和元氣為主。止菴子每教人去殺機，甔甔子每教人養喜神。大聖人之申申夭夭與兢兢業業，初非二義。乃有無事而憂，對景而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豈非便是一座活地獄？昔人言：「景物何常，惟人所處耳。」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原是極淒涼物事，一經點破，便作佳境。彼鬱鬱牢愁，出門有礙者，即春花秋月，未嘗一伸眉頭也。

程明道、伊川，各從群弟子同遊僧舍。明道與伊川自寺門分道，會於法堂；弟子不覺皆隨明道。伊川謂人曰：「此是某不如家兄處。」

楊翥，字仲舉。篤行不欺，仁厚絕俗，善處人所不堪。鄰人作室，簷溜落其家，家人不能平。翥曰：「晴日多，雨日少也。」鄰人產子，恐所乘驢鳴驚之，即鬱驢步行。墓碑為田家兒推仆，墓丁奔告。公曰：「兒傷乎？」曰：「無之。」曰：「幸矣！」語田家：「善護兒，勿懼也。」又或侵其址，有「溥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來些也不妨」之句。嘗夜夢食人二李。既覺，深自咎曰：「吾必旦晝義利心不明，故至此。」不餐者三日。

劉寬，字文饒。性仁恕，雖倉猝，未嘗疾言遽色。有人失牛，就寬車認之。寬無所言，下駕步歸。有頃，認者得牛，送還謝罪。寬曰：「物有相類，事容錯誤。幸勞見歸，何為謝之？」一日，當朝會，嚴裝訖，婢奉肉羹，誤污朝衣。寬神色不異，徐言曰：「羹爛汝手乎？」官侍中，封逯鄉侯。

凡寬以待人，而使人慚愧至無可容身，其不寬孰甚焉！此獨替他開解得甚是平常，全然不覺有人之不是，所以為佳。宋元豐六年冬祀，群臣導駕，即進輦。輦中忘設衾褥，遽取未至。上覺之，乃指顧問他事。少選，褥至，遂升輦。以故官吏無罪。其有意無意，俱不可得而名也。則又渾然無寬之跡矣！

羅循，號雙泉，吉水人。會試時，亡其罽褐。同舍生不自安，物色其竊去者，同循訪之。比入座，故探其囊，出褐示循。循趨而出，謂其人曰：「物偶相類，彼醉語耳。」歸語生曰：「我失褐，初無所損；彼得惡聲，尚得為士人耶？」生始謝不及。循是年登第。子即洪先，狀元。

鄭曉為文選時，里中士宦有餽金首飾者，承筐以將，而上覆以茗；公直謂茗也，受之。入夫人手，撥茗知之，擊柝語公。公不動聲色，第整理其茗，覆筐如初。出召其人，謂曰：「吾初以家適乏茗，故拜君惠。頃入內詢，家尚有餘茗，心謝尊意矣！」授之，令持歸。

清者極易刻，廉者多好名。既無二者之病，而又出之從容謙婉，反覺楊伯起四知，直而寡趣。

慶曆間，有李京者為小官，吳鼎臣在侍從，二人相與通家。京薦其友於鼎臣，鼎臣即繳其書奏之。京坐貶官，將行。京妻謁鼎臣妻取別，鼎臣妻慚，不敢出。京妻召吳僕語曰：「我來，為往還之久，欲求一別。且乃公嘗有數帖與吾夫禱私事，恐汝家終以為疑。」索火焚之而去。

江陰徐晞，由縣吏起家，為兵部侍郎。時同官一主事，少年甲科，每向胥曹，輒罵狗吏，意以辱晞。晞坦如也。未幾，主事沒，為棺殮送歸。人愈服其長者，歷仕至大司馬。

人自薄，我自厚，自處地步甚高。韓宣子之適楚也，楚人弗逆。公子棄疾及晉境，晉侯亦將弗逆，叔向曰：「楚僻我衷，若何效僻？」同是此種學問。

楊大年，弱冠，與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時已皤然，楊每論事，侮之曰：「二老翁以為何如？」翰大不堪，正色謂曰：「君莫欺我老，老亦終留與君。」昂從旁搖手曰：「莫與！莫與！免為人侮。」厥後，楊不及五旬卒，求為老翁何可得也！

巢道卿為浙漕，以母老求養罷。長子經，從臨江來修謁。方入客次，聞眾賓聚首言：「道卿被罪去位。」經問：「得報耶？」曰：「傳聞耳。」曰：「道卿乃某家君。以祖母老求便，實無過。」眾賓負赧，無可容身。信知稠人中，不可妄談是非也。

宋肅王與沈元用，同使北地，館於燕山愍忠寺。見一唐碑，辭甚駢麗，凡三千餘言。元用素強記，即朗誦一再。肅王且聽且行，若不經意。元用歸館，欲矜其能，取筆追書。不能記者闕之，凡闕十四字。肅王視之，即取筆盡補所闕，又改元用謬誤四五處。置筆他語，略無矜色。元用駭服。語云：「休誇我能勝人，勝如我者更多。」信不誣也。

陳幾亭曰：「君子有二恥：矜所能，恥也。飾所不能，恥也。能則謙以居之，不能則學以充之。君子有二惡：嫉人所能，惡也。形人所不能，惡也。能則若己有之，不能則捨之。」

蕭穎士恃才傲物，嘗攜壺逐勝，憩於逆旅。風雨暴至，有紫衣翁領二童子避雨於此。穎士頗輕侮之。雨止，騶從入，翁上馬呵殿而去，始知為吏部待侍王丘也。明日造門謝罪，引至廡下，坐而責之。復曰：「子負名傲物，其止於一第乎？」果終於楊州工曹。

江陰張畏巖，積學能文，有聲藝林。萬曆甲午，鄉試無名，大罵試官。有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之文必不佳。」張怒叱曰：「汝烏知之？」道者曰：「聞作文貴心平氣和；心氣如此，文安得工？」張不覺屈服請教。道者曰：「文字固要佳，若命不該中，文雖工，無益也。須要自己做個轉變，始得。」張曰：「命已不中，如何轉變？」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功，而又加意謙謹，以承休命，何福不可求哉？」張曰：「我貧士也，安得錢來行善事、積陰功乎？」曰：「善事陰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且如謙虛一節，並不費錢；如何不自反而罵試官乎？」張自此感悟，折節好修，丁酉果中式。

袁了凡曰：舉頭三尺，決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須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虛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時時憐我，方有受福之基。俗云：「有志者事竟成。」蓋人之有志，如樹之有根，立定此志，須念念謙虛，處處方便，自然感動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第者，初未嘗有真志，不過一時興到耳！興到則求，興闌則止。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予於舉業亦云。

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故謙之一卦，六爻皆吉。王文成公示子正憲曰：「今人病痛，大段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汝曹為學，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進。傲字，反為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讓，常見自己不足，真能虛以受人。堯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汝曹勉之！」其毋若伯魯之簡哉！

弘治辛酉，山西和順縣一糧戶，上糧訖，去布政司取通關。夜夢縣尹至省城南門，撤儀從，止一青衣控馬，謂糧戶曰：「爾且跟我入會議府。」因隨之。一省府縣官皆在：太原、平陽、大同三知府上坐，澤、潞、汾、沁、遼五知州前席，其餘州縣以次列坐。茶畢，俄有符使齎文書至案，曰：「山西新舉人榜也。」一官開而唱名曰：「第一名李翰臣，大同府學生。」大同府縣皆起，應曰：「其人孝友，多為人方便。」至第六名陳桂，和順縣應曰：「其人遵父命，事繼母能孝。」至三十四名，縣官應曰：「其人放重利私債，逼死二人命。」中坐者遂打一叉。至四十一名，縣官曰：「其人不孝，且逐其弟為人傭。」中坐者又打一叉。至五十九名，縣官曰：「其人捏寫呈詞，好唆人訟，害者凡幾家，死者凡幾人。」中坐者打一大叉。唱名畢，中坐者命眾各舉所知。眾舉凡二十五人，中坐者擇九人。命寫本者寫訖，復謂符使曰：「月內進場，快去，不可誤事。」糧戶醒而記之。次日領文回，路遇陳桂，曰：「公今年中第六名矣！」為述其事，揭榜果然。

姚若侯曰：嗟乎！天榜已定之後，縣官得以糾舉而除其名，眾官各舉所知而補其數，是陽間所中者文章，而陰間所中者德行矣！自隋唐以文章取士，而周漢以來鄉舉里選之法，陽間不用而陰間用之。蓋幽明二教，彼此相成，佐其不逮，如車兩輪，如鳥雙翼，可偏廢哉？且和順縣城隍，陰間豈少衙役，而必借陽世一糧戶，跟入會議府哉？亦是城隍一片婆心，指引讀書人一條取功名正路，特託糧戶口中說出，即是現身說法活城隍也。此城隍何等苦心，何等真切，而世人只泄泄不信，奈之何哉！

李登，年十八，為鄉貢首。後年五十不第，詣葉靖法師，乞入冥勘之。師為叩梓潼帝君，恍見一吏持籍示曰：「李登初生時，上帝賜以玉印。十八歲魁鄉薦，十九作狀元，五十三位至右相。緣得舉後，窺鄰女張燕娘；繫其父澄於獄。以此罪，展十年，降第二甲。嗣後侵奪兄李豐屋基，至形於訟；以此又展十年，降第三甲。長安邸淫良人婦鄭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第四甲。復盜鄰居室女王慶娘，為惡不悛，已削其籍矣！」師以語登，登愧恨死。

顏光衷曰：「使李生不乞冥勘，則少年鄉舉，驕淫橫佚，自以為福分止此耳！旁觀者方且曰：『如此驕淫橫佚，且得少年鄉舉也。』不反謂天道不足信哉？」

林茂先，少領鄰薦，家貧，閉戶讀書。鄰家巨富，婦厭其夫不學，慕茂先才名，夜奔之。茂先呵之曰：「男女有別，禮法不容，天地鬼神羅列森布，何得以此污我？」婦慚而退。茂先次年登第。

男女之防，人易蔑之。鬼神在旁，吾能不畏之哉？凜凜數言，可為闇室箴銘。

性行之類多端，所堪舉一以例其餘耳。中惟淫最重，稍廣採以謹法戒云。高忠憲公曰：世間惟色最迷惑人、敗壞人。故自妻妾而外，皆為非已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皆有明驗顯報。少年當竭力保守，視身如白玉，一失腳即成粉碎，視此事如鴆毒，入口即死。須臾堅忍，終身受用；一念之差，萬劫莫贖。可畏哉！可畏哉！

餘干陳生善醫，有貧人病怯幾危，陳治之痊，不責其報。後陳薄暮過之，因留之宿。其姑與婦議，令伴宿以報恩。婦唯唯，夜就陳曰：「君生妾夫，此姑意也。」陳見婦少而美，亦心動。隨力制之曰：「不可！」婦強之，陳連曰：「不可！不可！」取筆連書「不可」二字於桌。最後幾不能自持，又連呼曰：「『不可』二字最難。」迄明乃去。後陳子入試，考官棄其文，忽聞呼曰：「不可！」挑燈復閱，再棄之，又聞呼曰：「不可！不可！」因又閱，決意去之，忽聞大聲呼曰：「『不可』二字最難。」連聲不已，因錄之。榜後，房師問其子，子不知也。歸語其父，因憶為不淫之報云。

姚若侯曰：嗟乎！「不可」二字最難，誠難矣哉！旅客臥帷帳之間，美人𨫋燈月之下，漏長燭短，境冷情溫，難矣哉！無他，忍而已矣！堅忍而已矣！狠忍而已矣！飢不乞虎餐，渴不飲酖酒。陳生之初曰「不可」也，忍之說也。兩鬥奪刀，血流不解；敗軍奪路，中箭不回。陳生之連曰「不可、不可」也，堅忍之說也。蝮蛇螫手，狀士斷腕；毒矢著身，英雄刮骨。陳生之大呼「不可二字最難」也，狠忍之說也。經云：「視老如母，視長如姊，視少如妹，視幼如女。」姦人妻者，得絕嗣報；姦人室女者，得子女淫佚報。嗟乎！敢不忍乎哉？敢不終忍乎哉？

太倉陸公容，美丰儀。天順三年，應試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公紿以疾，與期後夜。女退，遂作詩云：「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遲明託故去。是秋中式。先期其父夢郡守送旗扁，扁上題「月白風清」四字，以為月宮之兆，作書貽公。公益悚然。後成進士，仕至參政。

陳生連呼不可，以勇勝。此紿疾改期，以智勝；較陳生殊省力矣！然此時再𤄄一些不得，寧以吾之不可，學柳下之可焉。

王海日公華，陽明先生父也。嘗館一富翁家，翁婢妾眾而無子。一夕，一妾就王，王峻卻之。妾出一紙曰：「此主人意也。」上書云：欲求人間子。王即搖筆書其旁曰：恐驚天上神。終不納。後主人修醮，法師拜章，伏地久不起。主人訝問。法師曰：「適遇天上迎狀元榜，久乃得達。」因問狀元為誰。曰：「不敢言。但馬前有一聯云：欲求人間子，恐驚天上神。」主人疑王薄德，故洩前語；而王果狀元及第。

此事諸家所記同辭，而公本傳不載。意文成公輩體公盛德，特隱之也。將以獎勸後學，須仍表出之。

姚三韭，博學善詩文，館於懷氏。有女常窺之，姚岸然不顧。一日，晒履於庭，女乃作書納其中。姚得之，即託以他事辭歸。袁怡杏作詩詠之，有「一點貞心堅匪石，春風桃李莫相猜」之句。姚不受詩，且答書自辯其無此事。怡杏緘其書而題云：德至厚矣！生子諶，及孫錫，皆登進士。

浙指揮使延師訓子。師病寒，欲發汗，令其子取被。將母臥被以來，誤捲母鞋一隻。病已，還被，而鞋墮床下，師徒皆不及知。使來視疾，見鞋，疑妻與通。夜訊妻，不服。令婢詭以妻命邀之，己持刀伺其後，俟門啟，兩殺之。師聞叩門，問何事。婢告以主母命，師怒曰：「是何言與！明晨告爾主人，將治爾罪。」使復強其妻親往，師固拒之曰：「某家東翁延居西塾，敢以冥冥墮行哉？請速回步。」門終不啟。明日，師辭去。使始釋然，為述昨宵事始末，謝其誤。師隨登第。

使當時略啟門，即已見殺；在事則誠枉，而論心已非枉矣！此處念頭容不得少差。

應天某生赴京試日，旅邸對門，某指揮使第也。有女年及笄，窺門見生而屬意焉。使婢授意於生，言父已他往，期以是夜相會。生懼累陰德，不敢領略。同寓一友竊知之，偽為生赴約。婢暗莫辨，引之入。女與就寢，歡洽熟睡。適揮使歸，見之大怒，拔劍俱殺之。明日榜出，此生首列。因告人曰：「使吾若往，已在鬼錄矣！」

生所懼尚遠在陰德耳，豈知現報竟在目前乎？鬼錄、登科錄，只爭些子，可畏哉！

豫章有雙生者，其母坐蓐時，駢肩而下，遂莫分孰兄孰弟。相貌笑啼如一，父母亦莫能辨。及能言，因各命名以別之。至就塾，穎悟文墨又如一。甫弱冠，同補博士弟子。覆試日，主司亦訝其莫辨，遂分之以庠。笑謂之曰：「庠者，序也。府庠為兄，縣庠為弟。」嗣後遂定某兄某弟。暨完娶，父母恐二媳莫辨，命各以衣履別之。踰年又同月生子，再試又同時補餼。里人咸曰：「命同相同，宜其事事同矣！」至三十一歲，又同取科舉，赴省試。寓鄰有麗婦少孀者，私挑其兄。兄正色拒之；恐復挑其弟，乃以婦情語弟，復戒之曰：「爾我貌同，既挑我，必復挑爾。爾慎毋惑，作損德事。」弟面是之，後竟與婦通焉。婦初不知其為兄弟二人也。彼此情稔，因與婦矢曰：「我得中，必娶爾。」及榜放，兄入彀，弟被黜。復誑婦曰：「我今雖中，行赴春闈，待發甲娶爾，尤榮貴。」且以乏資斧為言。婦因以所積盡付之。明春，兄又發甲。婦又以為所私者聯捷，朝夕望其迎娶；而杳不通問，鬱鬱成疾。陰以書貽，遂殂矣！所貽書竟達兄手。兄驚詰弟，弟不能諱。次年，弟有愛子，即與兄同舉者，暴殤。痛哭不已，雙目頓盲，未幾亦殂。其兄享福祿，多子孫，稱全祉焉。

命同相同，而心便忽然不同，可見禍福皆人自造，而非天之生是使殊也。（與奢儉類所載二太學生事併參，益知禍福非由天定。）

vernacular:
白話逐段：趙抃貞潔剛介，無論大事小事都不苟且。白天做過的事，夜裡必焚香告天；不敢告天的事，他就不敢做。作者說，即使不告天，天也無所不知，只是人常當作天不知道，所以用「告天」作為持身制行的要訣。趙抃帥蜀時，有妓女戴杏花，他偶然戲說「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女應聲說「枝頭梅子豈無媒」。傍晚趙抃叫老兵去喚她，將近二更還不至，他在室中徘徊，忽然高聲自責：「趙抃不得無禮！」隨即叫人止住。老兵卻從幕後出來說，自己估量相公不過一時辰此念便息，所以實未去喚。可見趙抃平日端方，連僕役都相信他能克己。

司馬光自說平生沒有別的過人處，只是從沒有一件事不可對人說。劉安世向他求盡心行己之要，司馬光教他以「誠」為本，且從不妄語開始。作者說，妄語最難解：有關係處說謊，還說得上有意欺人；平常無關緊要的話，也偏要帶幾分虛頭，實在無謂，卻不覺從口中說出。若非真用功，誠實不易免於虛妄。

范純仁常告誡子弟：人即使至愚，責備別人時也明白；即使聰明，寬恕自己時也昏暗。若常用責人之心責己，用恕己之心恕人，不愁不到聖賢地位。有人問學，范純仁又說，只有儉可以養廉，只有恕可以成德。鄺子元說，「恕」是求仁要訣，「量」又是行恕要訣；要學度量，先要窮理，理明則心寬，心寬則能恕，能恕便近仁。

韓琦曾說，君子與小人相處，都要以誠相待；知道他是小人，只是淺淺交接而已。一般人被小人欺瞞，總要顯露聰明把他拆穿，韓琦卻不如此；他明足以照見小人奸詐，卻每每承受，不表現在臉色上。作者說，這種局量非大學問不能做到，也是保全自身、遠離怨恨的好方法。《尚書》說有容德乃大，有忍事乃濟；稍有不順便怒，一事違意便發作，是沒有涵養、薄福之人。覺察別人欺詐而不說破，餘味無窮。

李沆為相時，有狂生攔馬獻書，逐條詆毀他的短處。李沆謙遜道謝，說回去詳看。狂生更怒罵他居大位不能救天下，又不退位讓賢，久妨賢路，豈不慚愧。李沆在馬上惶恐再三，說自己屢求退，只是皇上未允，不敢離去，始終沒有忤逆之意。薛瑄說，「辱」字最難忍，自古豪傑多敗於此。王昶告誡子弟，人若毀謗自己，應退而求之於身；自己若真有可毀之行，對方說得對，若沒有，對方就是妄言。說得對，對對方無害；說妄言，對自己無害，又何必反報。陸文定又說，意外加來的事，若對方賢於己，就順受待其自悟；若與己相等，大事用理遣，小事用情恕；若不如己，就置之不足較。作者合引多條忍逆之法，總是遇橫逆先自省其所以來，再想處置之法，靜守不動氣，則患消禍遠。

夏忠靖年少時，遇人觸犯也會怒，起初忍在臉色上，後來忍在心裡，久了連心中怒氣也自然化去，所以度量也由學問養成。唐一菴說，人只知道顏回「不校」難學，不知「犯」字更難學。顏回持己應物，本不會得罪人，所以別人無故加到他身上，才叫犯；我們被人不是對待，往往是自己招來，還稱不上「犯」。我們先不要學不校，先學到真能無故被犯。高景逸說，見己過所以求福，反求諸己所以免禍。常見自己過失，就是常向吉處走；自認不是，別人也不好再開口。這不是為了橫逆來時姑且認錯，而是人非聖人，不能盡善，別人來加我，多有自取之處。如此心更細密，臨事更精詳，每經一次便進益一次。小人之所以是小人，只是永遠認為別人不是。

陶侃做廣州刺史時，州中無事，便早晨把百塊甓搬到齋外，晚上又搬回齋內。人問原因，他說自己正要致力中原，若太優游，恐怕將來不能任事，所以自我勞動。他又說，民生在勤，大禹是聖人尚惜寸陰，凡人更當惜分陰，怎可只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這是真自棄。作者接著說，受橫逆與毀謗是降伏火性、反求諸己之地；但若只淡漠置之，也會流於悠悠任放，所以要豎起脊梁，著實奮勵。程頤自省說，農人冒寒暑深耕，使我得食；百工造物，使我得用；兵士披甲守土，使我得安。自己若無功澤及人而虛度歲月，就是天地間一蠹。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安樂逸居無教，就近於禽獸。朱熹也說，做好人上面有許多等級，不做好人卻立地便至，只在把住與放行之間。

張瀚初入仕，在都察院觀政，臺長王廷相器重他，對他說，雨後街上見轎夫穿新鞋，從灰廠到長安街都擇地而行，怕弄髒鞋；轉入泥濘處，偶然一沾濕，便不再顧惜。居身也是如此，一失足便無所不至。張瀚終身不忘。蘇軾也以糞為喻教子蘇過：王僧虔住馬糞巷，子孫篤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有時也不幸。兩種比喻都真切微婉，提醒人一念一失足就會改變名節。

張九成年少貧寒，衣被不備。有人送衣，他推辭不受，說士人貧苦時正是做功夫、持節操之時；若不痛自砥礪，貪欲心生，廉恥喪失，功夫何在？伊菴權禪師用功猛烈，白天若沒有替人做一件方便事，夜裡必流淚說今日又如此空過。西域脅尊者八十歲出家，被少年譏笑，便發誓若不通三藏、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脅著席，白天研究教理，夜裡靜慮凝神，三年全證所誓。蓮池大師總結，學一技一藝，初學都難；先要有決定不疑之心，其次要精進勇猛之心，再其次要貞常永固不退轉之心，如此何事不辦。

周處年少時不修行檢，是鄉里三害之一。他出遊遇父老，問時和年豐為何人不樂，父老說三害未除：南山白額虎、長橋蛟，還有你。周處說若如此我能除之，便射虎斬蛟，折節修行，向陸機、陸雲學問，後來州郡交辟。作者說，人誰無過，能改就是大賢，但如此決斷勇猛很少。顧憲成又舉李延平由豪邁磨成田夫野老一般，是善涵養氣質；呂祖謙少時褊急，一日讀《論語》「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平日忿怒渙然冰釋，是善變化氣質。若有人拿戒板戒怒，怒時反拿戒板打人，便可笑了。

李昉居母喪，因詔命起復任職。竇儼責他說，魚袋原取夙夜匪懈之義，金飾又是身上華貴之物，你居喪雖被詔命奪情，也不當有金玉飾。李昉立即謝過，並記在心裡，說為人子者喪禮固然未必預先學習，但若不中禮，不只虧損名教，也無面目處縉紳之列，竇兄真是長者。徐階年未三十，從翰林督學浙江。有士子文中用「顏苦孔之卓」，徐階批為杜撰，列四等。士子將受責時，執卷請說此語出《揚子法言》，不是杜撰。徐階起立說自己僥倖太早，未曾學問，今日承教多矣，改列一等。作者又指出，古書用語要用得不覺為古才妙，「苦孔之卓」入制義也未必妥，只是「杜撰」二字批得不確；徐階之可貴，在能悔己少學。

陳白沙訪莊定山，莊送他乘舟，舟中有士人滑稽妄談，莊怒不能忍，陳白沙當其談時像沒聽見，離去後像不記得此人，莊大服。邵雍歲時耕稼，衣食僅足，名其居為安樂窩，自號安樂先生。早晨焚香靜坐，傍晚飲酒三四杯，微醺即止，興至作詩自詠，出遊城中乘小車，隨意而行，士大夫家聽到車聲爭迎候，童稚也歡呼安樂先生來了。作者說，君子以太和元氣為主，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就是一座活地獄；景物無常，端看人如何處。風雨如晦本是淒涼，一經詩意點破也成佳境；鬱鬱愁苦的人，即使春花秋月也不能展眉。

程顥、程頤與弟子同遊僧舍，二人在寺門分道，到法堂會合時，弟子不覺都跟著程顥。程頤對人說，這就是自己不如兄長之處。楊翥篤行不欺，仁厚絕俗，善處人所不堪。鄰人房簷雨水滴到他家，家人不平，他說晴天多、雨天少。鄰人生子，他怕驢叫驚兒，便牽驢步行。墓碑被田家兒推倒，墓丁來報，他先問孩子有沒有受傷，聽說沒有，便說幸好，還叫田家好好護兒，不要怕。有人侵他地基，他作句說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來些也不妨。又夢見自己吃了別人兩個李子，醒後深自責備，說必是白天義利心不明，才有此夢，三日不吃飯。劉寬性仁恕，倉促中也不疾言厲色。有人誤認他的牛，他不辯，下車步歸；對方尋回自己的牛後送還謝罪，劉寬只說物有相類，事容錯誤，還勞你歸還，何必謝。婢女誤把肉羹灑在他朝衣上，他只問羹有沒有燙傷你的手。作者說，這不是故意寬人而令人慚愧，是全然不覺得人有不是，所以尤佳。

羅循會試時丟了皮衣，同舍生查到竊取者，帶他去訪。入座後故意探那人袋中取出皮衣示羅循，羅循卻趕快出去對那人說，東西偶然相似，同舍生是醉話。回來對同舍生說，我丟皮衣本無所損；那人若得惡名，還能作士人嗎？同舍生才謝自己不及。羅循當年登第，兒子羅洪先後為狀元。鄭曉任文選時，鄉里士宦送金首飾，以茶覆在筐上。鄭曉以為只是茶，收下；夫人撥茶發現，告知他。他不動聲色，把茶整理覆好，召送者說，本以為家中缺茶才拜領，剛問內人，家中還有餘茶，心領尊意，請帶回。作者說，清廉容易刻薄，廉者又常好名；鄭曉沒有這兩病，又從容謙婉，反比楊震四知更有情味。

慶曆年間，李京做小官，與侍從吳鼎臣通家。李京推薦朋友給吳鼎臣，吳卻把他的書信上奏，使李京貶官。臨行時，李京妻到吳家辭別，吳妻羞愧不敢出。李妻叫吳家僕人說，我來只是因往還已久求一別；況且你家主人也曾有數封信託我丈夫辦私事，恐怕你們日後疑慮，便索火把那些信焚掉而去。江陰徐晞由縣吏起家至兵部侍郎，同官少年進士每向胥吏罵「狗吏」，有意辱他，徐晞坦然不動。不久那主事死，徐晞反替他棺殮送歸，人更服其長者。作者說，別人自薄，我自厚，立身地步就高。

楊億年少時與周翰、朱昂同在禁中，二人年老，楊每議事便輕侮說二老翁以為如何。周翰不堪，說你不要欺我老，老也終會留給你；朱昂在旁搖手說不要給他，免得被人侮辱。後來楊億未到五十而卒，想做老翁也不可得。巢道卿因母老求便養而罷職，長子巢經來謁，剛入客舍，聽眾賓說道卿被罪去位。巢經問可有文報，眾人說只是傳聞。巢經說道卿是我父親，因祖母老求便，實無過失，眾賓羞愧無地。作者說，眾人聚處不可妄談是非。宋肅王與沈元用出使北地，住燕山愍忠寺，見唐碑三千餘言，沈元用記憶強，朗誦一兩遍；回館想炫才追寫，缺十四字。肅王看後補全，又改錯四五處，放筆談別事，毫無矜色。作者借此說，休誇我能勝人，勝過我的人更多。陳幾亭說，君子有二恥：誇所能、飾所不能；有二惡：嫉人所能、暴露人所不能。

蕭穎士恃才傲物，曾在旅店遇雨，有紫衣老者帶二童避雨，他輕侮對方；雨止騶從到來，才知是吏部侍郎王丘。次日登門謝罪，王丘責他說，你負名傲物，大概止於一第吧，蕭果然終於揚州工曹。張畏巖積學能文，萬曆甲午鄉試落榜，大罵試官。旁邊道人笑說他的文章必不佳，因作文貴心平氣和，心氣如此，文怎能工。張屈服請教，道士說文字要佳，命不該中也無益，須自己轉變；造命在天，立命在我，力行善、廣積陰功，又謙謹承命，何福不可求。張說自己貧，哪有錢行善；道人說善事陰功都由心造，謙虛不費錢，為何不反省而罵試官？張自此折節修行，丁酉果中。袁了凡因而說，舉頭三尺必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存心制行不得罪天地鬼神，又虛心屈己，使鬼神憐我，才有受福之基。王陽明也訓子說，今人病痛大段在傲，千罪百惡都從傲來；謙是對傲的藥，不只是外貌卑遜，而要中心恭敬、退讓，常見自己不足，真能虛以受人。

弘治辛酉，山西和順一糧戶上完糧，夜夢縣尹帶他入會議府，省中府州縣官都在。有符使送來山西新舉人榜，官員唱名時，各縣陳述其人德行。第一名李翰臣孝友且多方便人；第六名陳桂遵父命、事繼母能孝。唱到三十四名，有縣官說那人放重利私債，逼死二命，主坐者便打叉；四十一名不孝且逐弟為傭，又打叉；五十九名捏呈詞唆訟，害死多人，打大叉。唱完後又由眾官舉所知，補九人。糧戶醒來記住，回程遇陳桂，說他今年中第六名，後來榜出果然。姚若侯說，陽間中的是文章，陰間中的是德行；隋唐以後陽間不用鄉舉里選，陰間仍用，幽明二教相成。城隍借糧戶口說出，是一片婆心，指讀書人取功名的正路。

李登十八歲為鄉貢首，後五十不第，請葉靖法師入冥查問。梓潼帝君示籍說，李登初命本該十八魁鄉薦、十九狀元、五十三右相；因得舉後窺鄰女張燕娘，又陷其父入獄，展十年，降二甲；後侵奪兄長李豐屋基而訟，又展十年，降三甲；在長安邸淫良人婦鄭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四甲；再盜鄰居室女王慶娘，惡不悛，已削籍。李登聞後愧恨而死。顏光衷說，若他不查冥籍，世人只見少年鄉舉後驕淫橫佚，還以為天道不足信；其實福分已被自己一段一段折盡。

林茂先少年中鄉薦，家貧閉戶讀書。鄰家富婦嫌丈夫不學，仰慕林才名，夜奔到他處。林茂先呵斥她：男女有別，禮法不容，天地鬼神森然羅列，怎可用此污我？婦人慚退，林茂先次年登第。作者說，男女之防人易輕忽，鬼神在旁怎能不畏，這幾句可作暗室箴銘。性行之類很多，這裡特別廣採淫戒，因淫最重。高忠憲說，世間唯色最迷惑敗壞人；妻妾之外，都是非己之色。少年當視身如白玉，一失足即粉碎；視淫事如鴆毒，入口即死。須臾堅忍，終身受用；一念之差，萬劫莫贖。

餘干陳生善醫，治好一貧人危病，不取報酬。後來傍晚過其家，被留宿。病人母親與妻子商量，讓妻子陪宿以報恩。夜裡婦人來說，你救了我丈夫，這是婆婆的意思。陳生見她年少貌美，也心動，便勉力制止說「不可」；婦人強求，他連說「不可、不可」，又在桌上連寫「不可」二字。最後幾乎不能自持，便大呼「不可二字最難」，直到天明離去。後來陳生之子入試，考官幾次要棄其文，耳中忽聞「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二字最難」之聲，終於錄取。榜後房師問其子，子不知，回家告父，才知是不淫之報。姚若侯說，旅客帷帳之間、美人燈月之下，最難的就是忍；陳生初說不可是忍，連說不可是堅忍，大呼不可二字最難是狠忍。經說視老如母、長如姊、少如妹、幼如女；姦人妻女有絕嗣、子女淫佚之報，不可不忍到底。

太倉陸容儀表美好，天順三年應南京試，館主人女兒善吹簫，夜奔其寢。陸容假稱有病，約後夜相會，女子退後，他作詩說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天明即託故離去。當秋中式；此前他父親夢郡守送旗匾，匾上題「月白風清」，以為月宮之兆，寫信告他，陸容更為驚惕，後成進士，官至參政。作者說，陳生是以勇勝，陸容假疾改期是以智勝，較省力；此時差不得半點。王華館於富翁家，富翁無子，命妾夜就王華，並出紙說主人想求人間子。王華在旁題曰「恐驚天上神」，終不納。後富翁修醮，法師說天上迎狀元榜，馬前聯句正是「欲求人間子，恐驚天上神」，王華果狀元。姚三韭館於懷氏，有女常窺，後把情書放在他曬的鞋裡；姚得書立即辭歸。袁怡杏詠詩稱其貞心，姚不受詩還辯說無此事，袁封其回書題「德至厚矣」，後姚子孫皆登進士。

浙指揮使延師教子，師病寒發汗，學生取母親被子來，誤捲母鞋一隻。病癒還被時，鞋落在床下，師徒都不知。指揮使來探病見鞋，疑妻與師私通，夜裡讓婢女假稱妻命邀師，自己持刀等候。師聽見敲門，問何事，得知後怒斥說這是什麼話，明晨要告訴主人治婢女罪。指揮使又逼妻親去，師堅決拒絕，說東翁請我住西塾，我怎敢暗中敗行，請快回去，始終不開門。次日師辭去，指揮使才明白冤枉，謝其誤會。作者說，若當時略開門，已被殺；事情雖冤，論心便不冤，一念不可稍差。應天某生赴京試，旅店對門指揮使女兒看中他，使婢約夜會。某生怕損陰德，不敢答應。同住友人私知其事，冒名赴約，女不辨，與之同寢。指揮使忽歸，大怒拔劍殺二人。次日榜出，某生名列第一，他告人說若自己去了，已入鬼錄；登科錄與鬼錄只爭一念，可畏。

豫章有雙生兄弟，出生時並肩而下，父母也分不清誰兄誰弟；相貌、啼笑、聰明、補學、婚娶、生子都相同。府縣試時，主司笑以府庠為兄、縣庠為弟，才定長幼。三十一歲同赴省試，鄰居有少年寡婦私挑其兄，兄正色拒絕，並告誡弟弟說她既挑我，必會挑你，千萬不可做損德事。弟弟表面答應，後來竟與婦人私通，婦人起初不知有兄弟二人，與他情熟，他又發誓若中榜必娶她。放榜後兄中弟黜，弟卻騙婦人說自己已中，待春闈發甲後再娶，又說缺路費，婦人把積蓄全給他。次年兄又中進士，婦人以為私通者連捷，日夜盼迎娶，卻杳無消息，鬱鬱成疾，臨死前寄書，書竟到兄手。兄質問弟，弟不能隱。次年弟的愛子暴死，他痛哭至雙目忽盲，不久也死；兄則福祿多子孫。作者說，命同相同，而心忽然不同，可見禍福皆人自造，不是天生就令二人不同。

note: 學者註：此篇「性行」實為修身總論，前半以趙抃、司馬光、范純仁、韓琦、李沆、陶侃、周處、徐階、邵雍、楊翥、劉寬等人物串起誠、恕、忍辱、勤勉、改過、謙虛、寬厚與不欺；後半明顯轉入科舉功名與戒淫，借城隍陰榜、梓潼冥籍、陳生不可、陸容月白風清、王華恐驚天上神等故事，說明一念私欲可奪功名與性命。王陽明訓子、袁了凡立命說、高忠憲戒色語，都是明清善書常引用的修身資源。篇中不少冥司、夢榜、削籍、報應故事不宜當作史實直讀，但其道德結構清楚：性情工夫不是抽象品格，而落在可否告天、可否對人言、遇辱是否能忍、見利色是否守禮、知錯是否能改。白話翻譯應維持這種由日用涵養進到暗室戒懼的順序。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敬聖類

original:
【敬聖類】
張九成，字子韶。年四十，遊郡庠。常閉閣終日，比舍生潛穴隙窺之，則儼然斂膝危坐，對大編，若與神明為伍。後舉進士第一，為名臣大儒。

姚若侯曰：若子韶先生者，可謂畏聖人之言者矣！竊怪古人於聖賢書，則肅然敬畏，若與神明為伍；及至覿面見鬼神殊形異相，對之儼然無畏怖心。今人二者皆反是，何也？蓋人必有所畏也，然後能無所畏。能不畏敵者，畏將者也；能不畏刑者，畏法者也；能不畏鬼神者，畏聖賢者也。雖然；畏聖賢者，非不畏鬼神也，不畏之於其殊形異相之時也。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者，鬼神之德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者，鬼神之法也。今人見鬼神形、聞鬼神語，無不畏者；而閒居則一無所畏，反疑報應為荒唐，誣神靈為虛誕。問其故，則曰：「我不見也，不聞也。夫不可見、不可聞者，鬼神之常也；其可見可聞者，鬼神之變也。君子所畏者，不見不聞之鬼神也。故顯則畏之於駿奔對越之間，幽則畏之於爾室屋漏之際。庸愚所畏者，可見可聞之鬼神也。故往往畏之於衰敗之候、篤疾之中。然見而後畏，畏而後信焉，晚矣！昔有鬻徐夫人藥匕首者，曰：「以之刺人，血濡縷，立死。」愚人不信也。久乃竊而試之，急呼人曰：「果然！」聲絕而氣亦絕矣。世之待見鬼神而後信者，何以異此？

管寧自遼東浮海而歸。風起，將覆舟，舟中人皆呼天懺罪。至管寧，云：「嘗一朝科頭，三晨晏起，一次不冠如廁。過必在此耳！」時同行諸舟盡沒，獨寧舟有燈導而前，獲濟。

以此為過，則其平日謹身之道宜何如！蓋聖賢學問，莫先於敬。敬之一字，原徹內徹外、可精可粗之言。內而在心，則主一無適；外而容貌，則整肅莊嚴。精之至堯舜之欽明溫恭，粗之及小學之唯諾拜跪。夫唯諾拜跪，未便能敬，而可以習敬。即君子之整肅莊嚴，亦豈便是敬？而程子云：「致敬須自此入。」張南軒亦云：「儼若思，雖非敬之道，而於此時可以禮敬。」程子又云：「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一反觀，益可見。

元珪禪師，唐永淳間，結廬嵩嶽之龐塢。忽有異人蛾冠褲褶而至，曰：「我嶽神也。知師有廣大智辯，乞受正戒。」師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應曰『能』，不能曰『否』。能不淫乎？」神曰：「亦娶也。」曰：「非此謂也，言無縱欲也。」神曰：「能。」曰：「能不盜乎？」神曰：「我正直，焉有盜乎？」曰：「非此謂也。言享而福淫，不供而禍善也。」神曰：「能。」曰：「能不殺乎？」神曰：「實司其柄，焉得不殺？」曰：「非此謂也，言有濫誤疑混也。」神曰：「能。」曰：「能不妄乎？」神曰：「我正直，焉有妄哉？」曰：「非此謂也，言先後不合天心也。」神曰：「能。」曰：「能不飲乎？」神曰：「我受祭奠，焉得不飲？」曰：「非此謂也，言不亂性也。」神曰：「能。」師曰：「此佛五戒也。」神曰：「謹受教。」

如此說戒，誰人不可受，誰人可不受？其事似於僧戒少寬，其理於僧戒較精矣！司馬溫公有云：「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鋒銛；終朝長慼慼，是名阿鼻獄。顏子安陋巷，孟子養浩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光明藏。道德修一身，功澤被萬物，為聖為大賢，是名佛菩薩。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壞身。」善言佛理哉！

蜀太子賓客李鄲，年七十餘，享祖考猶親滌器。人或代之，不從，謂無以達追慕之意。溫公著之家範曰：「可謂祭則致其嚴矣！」

葉氏問祭禮於朱子：「古今事體不同，行之多窒礙，何如？」先生曰：「有何難行？但以誠敬為主。其他儀物，隨家豐約，如一羹一飯，皆可自盡其誠。」愚按若此，則貧民之盂飯炷香，直可與古聖王之合萬國歡心以祀其先，同一孝矣！然決不可能豐而不豐，曰：「吾自可盡吾敬也。」能豐而不豐，又何有於敬乎？

王沂公曾，其父見字紙遺墜，必掇拾，以香湯洗而燒之。一夕，夢至聖拊其背曰：「汝何敬重吾字紙之勤耶！恨汝老矣，無可成就，當令曾參來生汝家，顯大門戶。」果生沂公，因名曾。狀元名相。

此事，文昌惜字文特引勸諭。中復載瀘州楊百行，坐經文而舉家害癩；昌郡鮮于坤，殘孟子而全家滅亡；楊全善，埋字紙而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紙而一身顯官。雖不及細詳事實，大略皆昭昭果報云。

宋淳祐中，南昌先聖廟傾圮。知縣李純仁作新廟於縣南，往移夫子聖像，十餘人舉之不動。一士子在旁戲曰：「是之謂重泥。」李令正色責之，其士惶恐而退。至夜，忽被陰司追至一官府，曰：「汝何敢慢侮先聖，決杖二十。」及覺，如痴人，自是便不識一字。

姚若侯曰：謹按嘉靖間，張永嘉以塑像非古，始奏易木主。今之主，古之像也。二氏之徒，每庵每觀皆各奉有聖像；儒者獨專奉之學宮，則儒之所以報本反始者，舍此公共數椽而外，別無勺水之將、瓣香之敬矣！乃此數椽，又往往頹敗傾圮，議同築舍；而喜捨樂施，每數數於玉清紺宇、鹿苑招提也。殊為失本末云。

江陰觀音寺，舊有沈香像甚靈。正德中，胥隸咸為觀音會。邑令王某召之不至，大怒，取像焚之。已而王令入覲，中途忽患心痛，迎一戒僧懺悔其事。僧曰：「大士普照十方，幻驅猶捨，豈為一像生恨？但護法諸神，欲彰現前之報，知不免矣！」果不起。

翟林嘗送程伊川先生西遷，道宿僧舍，坐處偶背聖像。先生曰：「轉椅，勿背。」林曰：「豈以其徒敬之，亦當敬耶？」先生曰：「諸凡具人形貌，皆不當慢。」夫先生非酶佛者，而其敬謹之心自如此；世之謗佛以立異者，亦可不必矣！

或問：褻瀆神明，必有罪矣；祭賽神明，必有福乎？曰：常祀則不可廢。牲牢惡願，格之所深禁也。凡聰明正直之謂神，其福善禍淫之心，豈移於牲楮酒食之私哉？惟所謂修善緣者，則有之矣。然經之所載，皆修身養性之言；懺之為名，乃悔罪省愆之旨。是誦經禮懺，原不越「為善改過」四字也。又必須齋戒至誠，便是洗心滌慮關頭。釋迦、老祖，固宜從而歆之也。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又曰：「丘之禱，久矣！」鳴呼，盡之矣！

vernacular:
白話逐段：張九成字子韶，四十歲時在郡學遊學，常常整日關著書閣。同舍學生偷偷從孔隙中看他，只見他端然收膝危坐，面對大部書籍，好像與神明同處。後來張九成中進士第一，成為名臣大儒。姚若侯說，張子韶可說是敬畏聖人之言的人。古人對聖賢書肅然敬畏，像面對神明；即使真見鬼神異形異狀，反而不畏懼。今人卻相反，見鬼神形跡就怕，平居獨處卻毫無敬畏，甚至疑報應為荒唐、誣神靈為虛誕。其實人必有所畏，才能無所畏；不怕敵，是因敬畏將令；不怕刑，是因敬畏法度；能不畏鬼神怪相，是因敬畏聖賢。君子所畏的是不見不聞中的鬼神，所以在人前敬於祭祀，在幽獨中也敬於屋漏；庸人只畏可見可聞的鬼神，往往到衰敗重病才畏。等見了才信，已經晚了。這就像有人賣徐夫人匕首，說刺人血沾絲縷即死，愚人不信，偷來試用，才喊「果然」，聲氣也隨即斷絕。

管寧從遼東渡海而歸，海上起風，船將覆沒，船中人都呼天懺罪。輪到管寧，他說，曾有一早晨不戴冠，三個早晨晚起，一次不戴冠如廁，過失必在這裡。當時同行船隻都沉沒，只有管寧船前有燈引導而得渡。作者說，管寧把這樣的事當過失，可知平日謹身如何。聖賢學問莫先於敬；敬字徹內徹外，可精可粗。內在於心，是主一無適；外見於容貌，是整肅莊嚴。精到堯舜的欽明溫恭，粗到小學中的唯諾拜跪。拜跪不一定就是敬，但可以習敬；整肅莊嚴也未必就是敬，但程子說致敬須從此入。程子又說，沒有箕踞而心不慢的人，反觀此語更可見敬的工夫。

唐永淳年間，元珪禪師結廬嵩嶽龐塢。忽有異人戴高冠、著褲褶而來，自稱嶽神，知道禪師有廣大智辯，請求受正戒。元珪說要授五戒，能守就答能，不能就答否。問能不淫嗎，神說也有娶妻。禪師說不是指這個，是說不可縱欲，神答能。問能不盜嗎，神說自己正直，怎會盜。禪師說不是指偷物，是說享受過分福報、以不供奉而禍害善人，神答能。問能不殺嗎，神說自己掌殺伐之柄，怎能不殺。禪師說不是指完全不行殺罰，是說不可有濫殺、誤殺、疑混，神答能。問能不妄嗎，神說正直怎會妄。禪師說是說施令先後不可不合天心，神答能。問能不飲嗎，神說受祭奠怎能不飲。禪師說是說不可亂性，神答能。禪師說這就是佛五戒，神謹受教。作者說，這樣說戒，誰不能受，又誰可不受？看似比僧戒稍寬，其理卻更精。又引司馬光以佛語說儒理：忿怒利欲是阿鼻獄，顏回安陋巷、孟子養浩然是極樂國，孝弟忠信、積善百祥是因果，仁義之路與道德功澤即光明藏、佛菩薩，不朽之言行即不壞身。

蜀太子賓客李鄲七十多歲，祭祖時仍親自洗滌祭器。有人代勞，他不肯，說這樣才能表達追慕之意。司馬光把此事寫入《家範》，說這可謂祭則致其嚴。葉氏問朱熹祭禮，說古今事體不同，行禮多有窒礙，如何可行。朱熹說有何難行，只以誠敬為主，其他儀物隨家中豐儉，一羹一飯也可盡誠。作者按語說，如此則貧民一盂飯一炷香，也可與古聖王合萬國歡心祭先祖，同一孝心；但若家中能豐而故意不豐，卻說我自能盡敬，那又哪裡有敬。

王曾之父見字紙遺落，必拾起來，用香湯洗淨而焚化。一夜夢見孔子拍其背說，你如此勤敬吾字紙，可惜你老了，無法成就，當使曾參來生你家，以顯大門戶。後來果生王曾，故名曾，成為狀元名相。作者說，文昌惜字文特引此事勸人，又載瀘州楊百行坐在經文上，舉家害癩；昌郡鮮于坤毀殘《孟子》，全家滅亡；楊全善埋字紙，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紙，一身顯官。這些事雖未細詳，大意都是昭示敬字紙的果報。

宋淳祐年間，南昌先聖廟傾圮，知縣李純仁在縣南重建新廟，前去移孔子聖像，十多人抬不起來。一名士子在旁戲說，這就是「重泥」。李知縣正色責備，士子惶恐退去。夜裡他被陰司追到官府，因慢侮先聖被杖二十；醒來後如癡人，從此不識一字。姚若侯按語說，嘉靖年間張璁以塑像非古，奏請改用木主；如今的木主，正是古人的像。佛道寺觀各奉聖像，儒者只在學宮奉孔子，作為報本反始的公共場所；但學宮常常頹圮，眾人興修寺觀卻屢有捐施，這是本末失序。

江陰觀音寺舊有沉香觀音像，很靈驗。正德年間，胥吏們結觀音會，縣令王某召他們不來，大怒，把像取來焚燒。不久王令入京朝覲，途中忽患心痛，請戒僧懺悔此事。僧說，大士普照十方，幻軀都能捨，哪會因一尊像懷恨；只是護法諸神要彰顯現前之報，恐怕不能免。王令果然不起。翟林送程頤西遷，夜宿僧舍，座位偶然背向聖像。程頤說轉椅，不要背對。翟林問，難道因僧徒敬它，我也當敬嗎？程頤說，凡具有人形貌者都不當輕慢。作者說，程子並非佞佛者，但敬謹之心自然如此；世上為了立異而謗佛的人，也不必如此。

有人問，褻瀆神明必有罪，那祭賽神明必有福嗎？作者答，常祀不可廢；但以牲牢求惡願，是功過格深禁的。所謂神，是聰明正直之謂，福善禍淫之心，豈會被牲楮酒食的私情移動？若說修善緣，則是有的。經書所載都是修身養性之言，懺悔之名本是悔罪省愆之意。所以誦經禮懺，原不外乎「為善改過」四字；又必須齋戒至誠，這正是洗心滌慮的關頭。釋迦、老子，自然會欣然接受。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丘之禱久矣」，意思已說盡了。

note: 學者註：此篇「敬聖」的範圍很廣，並不限於儒家孔廟。前半從張九成讀書如對神明、姚若侯論「畏聖賢」與管寧自省，說明敬是儒家修身工夫；中段借元珪禪師為嶽神說五戒，把佛教戒律轉成普遍的道德約束；後段又談祭祖、惜字紙、孔子聖像、觀音像、程頤不背聖像，以及誦經禮懺的正義。張九成、管寧、程頤、朱熹、司馬光、王曾等屬可與史傳和家訓材料互校的人物；文昌惜字、陰司杖士、焚觀音像得報等則是善書常見的感應敘事。此篇的重點不是鼓吹形式迷信，而是把「敬」理解為對聖賢之言、祖先祭祀、文字經典、神佛形像皆不輕慢；同時明確指出誦經禮懺若離開為善改過，便失其本旨。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存心類

original:
【存心類】
趙康靖公概，嘗置瓶豆於几案間，每一念起，必隨善惡，以豆別之。善則投一白豆於瓶，惡則投一黑豆於瓶。初則黑豆絕多，既而漸少。久則善惡二念俱忘，瓶豆二物，亦棄而不用。

治心之法，先儒有省察、克治二義。趙公以黑白豆分別善惡，似專屬省察一邊；然既省，則自思克矣。初則黑豆絕多，既而漸少，克治之效也。中庸以誠意必先致知；古哲云：「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同旨哉！人非上哲，必須有所借以自檢。固當與趙閱道焚香告帝，同奉為克己楷模。

金陵有數十人渡江，中流風驟，忽聞空中語曰：「黑額者！」黑額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為累眾人？遂跳入水。舟隨覆。黑額者附一漂木至岸，不死。人異而問其素行，曰：「生平亦無善可紀。每思人生壞一「貪」字；「貪」字纔起念，便以「恕」字壓之，不敢作便宜事耳。」

平常道理，精細學問。

衛仲達初為館職，被攝至冥司，官命具呈善惡二錄。比至，則惡錄盈庭，善錄僅如箸小。官色變，索秤稱之，則小軸乃能壓起惡錄。官善曰：「君可出矣！」仲達曰：「某年未四十，安得過惡如是之多？」官曰：「不然。但一念不正，此即書之，不待其犯也。」曰：「然則小軸中所書何事？」曰：「朝廷嘗大興工役，修三山石橋，君上疏諫止之；此諫稿也。」曰：「某雖言之，朝廷不從，於事何益，而能有如是之力？」官曰：「朝廷雖不從，然念之在君者已是。向使聽從，則君善力何止如是，將乘此而獲度世矣，尚得而攝君乎？奈惡念過多，力已減半，不可復望大拜。」後果止於吏部尚書。

此君使由此而更行善焉，成就又何可量；若由此而一為惡焉，吏部尚書其復可得乎？善惡之報，節節增減，當無一定之局也。閱者須作如是觀。

孫叔敖，楚人。兒時出遊還，告其母曰：「人言見兩頭蛇者死；兒今見之，死無日矣！」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吾聞有陰德者，必有陽報；德勝百殃，仁除百禍。」及長，為楚令尹。

方遇蛇時，正憂死之不暇也，而遽為後人計若此，其用心何如！豈止相位，相業所自來矣！

庾亮乘馬有的盧，相馬經所云妨主者也。或語令賣去，庾曰：「賣之，必有買者。寧有己之不安，而可移之人哉？昔孫叔敖埋蛇以免後人，古之美談；效之，不亦達乎？」卒留之，不害其為將軍元舅也。

【註】的盧：凶馬。相馬經：「馬白額入口齒者，名曰『的盧』，奴乘客死，主乘棄市，凶馬也。」

叔敖，誠心自發者也。元規思效之，未免心著於善矣！然其事亦自可傳，茍能為善，不嫌襲跡也。

吳次魯，年五十餘。有一子名國彥，已受室，自念孱弱，欲其父更舉子為宗祧計，請於母。母語次魯。魯曰：「貧家有子足矣，安用多為？」母子乃私罄衣飾餘贏，置一妾。比入門，則贏然病婦也。醫云不治；但亟賣，猶可得值。母子乃令元媒改遣。議已成，次魯知之，曰：「我既為人誤，安可復誤他人？且此妾在吾家，猶可望生；一出吾門，萬無生理。所得不過十金，安忍棄之？」具實以告買者，還其值而去。妾自是病日愈。忽有身，踰年，產一子。

顏光衷曰：「轉賣亦是常情；一指點出，便覺無限殘忍。」

鍾離仙，初授丹於呂純陽，點鐵為金，可以濟世。純陽問終變否？曰：「五百年後，當復本質。」純陽曰：「如此則害五百年後人矣，吾不願為也。」鍾離曰：「修仙要積三千功行。此一言，三千功行俱滿矣！」

鍾離之丹，本以濟世也，尚不忍以五百年後之人而易現在之人；若思得之以利身肥家者，造物豈容之哉？而世且萬無其術也。江北有監司某者，謝事懸車。嘗苦宦囊不足，延一丹士，信如鍾呂。其夫人頗知書，戲問曰：「丹成，何以謝方士？」監司曰：「渠自能點化，不須謝。」夫人曰：「不須謝，何故以丹法傳君？」監司曰：「渠謂我有仙風道骨耳。」夫人曰：「君垂涎點化，志在得金；豈蓬萊仙島有貪財神仙耶？」既而其垿來謁，夫人曰：「垿貧，丹成可分之。」監司有難色。夫人曰：「君不肯以丹分垿；君非方士垿，獨肯相私耶？」監司終不悟。一日，方士摯丹鼎夜遁。夫人戲之曰：「夜來方士赴蟠桃會，未知乘黃鶴去否？」監司默然長吁曰：「勿言勿言，吳命應貧耳！」展閱至此，真可囅然一笑。尚有惑而不悟者，何哉？

朱文公嘗忠足疾，有道人為針熨，旋覺輕便。公喜，贈以詩曰：「幾載相扶藉瘦笻，一針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似從前勃窣翁。」數日後，足疾大作，追尋道人，莫知所往。公歎曰：「非欲罪彼；但索前詩，恐持此誤人耳！」是夜夢神曰：「公一念動天矣！」足疾旋瘳。

林觀，莆田人。遇異人授一佳地，謂曰：「此地甚佳，但未知汝福可堪此否耳？」觀曰：「吾德薄，將此地與宗人共之，其間或有一有福者。」異人曰：「即此一念，福德甚厚。」觀遂取族二十餘柩，與親偕葬之。生子元美，成進士。孫翰，曾孫廷昂、廷機，玄孫廉，三代四尚書。

異人只說「福」，林便言「德」，異人乃兼言「福德」。勘得「福德」二字合離之義，思過半矣！

元自實於繆材有恩，而繆材深負之。自實不能平，夜往欲殺之。道經一庵，庵主軒轅翁，有道士也。見自實前往，有奇形鬼物數十隨之，少頃回，則金冠玉佩百十從焉。翁甚異之，天明，往詢焉。自實曰：「某恨繆材負心，往將殺之。及到門，思彼雖負我，其妻子何尤？且有老母，殺之何依？遂隱忍而返。」翁為述所見之異，且曰：「子一念之惡，而凶鬼隨之；一念之善，而福神隨之。子之事，已知於神明；將有厚福矣！」後自實為盧山令，而材廢絕。

僧某者，焚修關聖祠中，行甚精潔。時土賊竊發。一夕，夢神告曰：「汝明日合死。有賊乘白馬者，名為朱二，乃汝宿世怨，不可避也。」僧夢中哀求曰：「念某今生頗修善事，願垂救護。」神曰：「我不能救汝也，救則惟汝自救耳。」天明，果有賊入山。執僧，問以財帛婦女所在，脅之引導。視其所乘，果白馬也。僧忽自念曰：我業已合死，若更導之掠財物、淫婦女，是業上加業矣！因大聲謂賊曰：「我不導汝也。汝非朱二乎？我合與汝殺，只殺我可也。」賊大驚曰：「汝何由得知我名？定是神僧！」僧具以夢告。賊投杖太息曰：「怨怨相報，將何窮已？神言不救汝，所以救汝也；汝不導我行，即汝自救也。我汝俱解怨，有何不可？」乃向神前再拜而去。

鎮江軍范某妻，病勞瘵瀕死。有醫者云：「用雀百頭，製藥末餌之，至三十七日，服其腦，當痊。一雀不可減也。」范依言籠雀。妻聞之，恚曰：「以吾一命，殘物百命；寧死，決不為也。」開籠放之。未幾，病自痊。且懷𣂎生男，兩臂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放生之類夥矣，然多不忍以生命殉口腹耳；此則幾愿以性命殉生命矣！故其事雖小，其仁實莫大也。陶隱居功行圓滿，已證仙位。以所著本草，參用蛭𦖭等物，而久稽上昇。凡處方治病而用生物者，亦烏可不慎哉？

李正，松陵人，業漁，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魚，沽酒獨酌。俄有一人立門外，正曰：「子何來？」曰：「予鬼也，喪此水中數年矣。見翁獨酌，欲覓一杯耳。」正曰：「子欲飲，可入坐。」鬼遂入對酌，後因常至。越半月，鬼謂曰：「明日代我者至矣！」問何人？曰：「駕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駕船來，略無少礙。晚，鬼至。正曰：「何不代去？」曰：「此人少年喪父母，養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故釋之。」又半月，鬼入曰：「明日代我者至。」次日，果一人來岸，徘徊數轉而去。鬼至，復問：「何以不代？」鬼曰：「此人有老母無依，故釋之。」正曰：「子有此心，必不久墮泉下。」又數日，鬼曰：「明日一婦代我，特來拜別。」次日伺之。晚，有婦人臨岸，意欲下水，復登岸去，鬼又至，正曰：「何以捨此婦？」曰：「此婦懷孕在身，若損之，是二命也。予為男子，沒水濱數年，尚無生路；況此孕婦，何日超生？故又捨之。任予魂消魄散於水中，誓不敢損二命也。」潸然淚下。別數日，前鬼緋袍冠帶，侍從甚眾，來辭正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為本處土地。」言訖不見。

顏光衷曰：「寧自忍而不忍人，一而至三，此心不變，善根定矣！墮鬼道者猶能格天，況生人哉！」

燕相薛瑗，持重權，立心褊仄。見人有得，如己有失；見人有失，如己有得。人有才能聲譽，疾之如讎。生子皆盲聾喑啞、傴僂顛覆。後遇公明子皋，教以洗心滌慮。盡易前非，幸存一子。

先輩有云：「見人得意事，便當生忻喜心；見人有失意事，便當生憐憫心。皆自己真實受用處。忌成樂敗，何與人事？徒自懷心術耳！」愚謂凡損人而利己，不可為也。至損人而於己無利，則為之甚無謂矣！欲人損而人損，猶有所用其惡也；奈欲人損而人決不因其欲而損，空用此惡心腸，何為哉？

閩將吳某，將向晉安，新鑄一劍甚利。瀕行，禱於梨山廟曰：「某願以此劍手殺千人。」其夕，夢神謂曰：「人不可發惡願！吾佑汝，使汝不死於人手。」尋敗績，以此劍自刎。

其以自盡真幸矣！神言非滑稽也。

李生，閩人。善讀書為文。赴試，過衢州旅店。店主夢土地言：「明日有李秀才，科甲人也，宜善待之。」次早，李至，款待甚厚。李問故，店主以神語告。李生大喜，夜思登第作官，但貧陋時妻，不堪作夫人，當易之。去後，店主復夢神曰：「此士用心不善，功名未遂，便欲棄妻。今失舉矣！」竟不第而回。店主復以告生，大驚，愧恨而去。

安福鄒子尹，平生勤行善果。凡救人患難、成人好事，不可枚舉。萬曆己卯病故，至閻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開簿示之。開簿即有「名利」兩大字，凡子尹一生所做好事，戴於「名」字下猶少，載於「利」字下居多。子尹愧服。復甦，有一僧在旁，子尹語之曰：「汝為我遍告親友之為善者，宜淨掃心地也。」越五日而終。

唐詩原評云：「予詳知子尹之為人，好名或所不免；至於利，則子尹輕財仗義人也，何以有此？必其居間請託，初念為善，比及財物到手，偶有挪用之弊。或始曰『吾暫借之』，後遂久假不歸耳。」愚謂若此，則子尹直一巧於乾沒人矣！是且難以瞞世人，況敢欲以質閻君乎？蓋無為而為，是義；有為而為，即是利。小人喻於利，何嘗盡貪貨財；儘是一件好事，他一段私心，只專為有益於己耳！乃子尹勤勞一生，僅博得此兩字，可見隱微委曲之處，陰司分析，甚精甚明，為善者不可不謹也。

浮梁縣令黃木，疑本縣廟神為妖，祭之以酒。醉而執之，果一老猿。將戮於市，猿俄醒曰：「某死固其分，然數年所積，可以備縣中之缺。」木纔問處，則猿已躍身而去矣。後百計蹤跡，竟不可得。

俗傳吳中有一靈鬼，善淫人婦女。崑山正儀民女將被污，女曰：「涇西某氏女甚美，何不往彼而來此？」鬼曰：「彼女心正，吾不敢近。」女怒曰：「我心獨不正耶？」鬼遂去，不復至。陸象山先生有云：「人惟一心，發為念慮。念慮之正不正，只在頃刻之間。若一念之不正，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皆在人一心自審。」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千古聖賢，不過察諸一念之微；天地鬼神，多於此勘人善惡。張令一動於欲，而老猿已得行其妖，村女一激為貞，而邪魅遂不能犯其節。殆以是夫！

長洲庠生某，赴友家會文。作「知者樂水」一節題，文極得意，同輩稱賞。因醉歸，作妄想：「我得第後，當取鄰女阿庚為妾。為阿庚構造曲房，織成綺麗衣飾。」妄想奢侈，三鼓忘睡。其妻促之；生含茶噀其面，戲罵：「醋甕！醋甕！」有一傭書人，被土地攝去寫冊。見生冊有朱批云：「想雖逐妄，境實因人。著於正月十七，到松陵驛凍餓一日。」傭書者醒，識於壁。是日到生家訪之。生方拭衣整履，赴姻家之召，將看梅西山。舟過通津橋，觸巡江使者舟，舟人皆被執。生以青衿免縛，拘於船頭。帶至吳江，停舟驛前，始釋之。飢凍幾死。

王氏傳習錄云：「有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這一知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大慧禪師云：「學道之人，茍或照顧不著，偶萌惡念，便當急著精彩，拽轉頭來。若隨他相續不斷，則障道結業，神嗔鬼責矣！」先生、大師之言，要為初學制私者，下手吃緊切實要訣。若夫性體空明，本來無妄，君子誠養得未發之中，則發時只須略一照顧。功夫到得省察，已不老大費力。高景逸先生云：「真體既顯，則妄念自除。」予頃受先生靜功之學於吾友湯世調，覺至人寂然不動光景，實皆吾儒本分內事。而精神一向外馳，苦難收拾。白首聞道，仍復置之。逝者攸攸，每一撫躬，殊深顏汗。此生見色動心，已犯太上明誡，而醒入夢境，歷時滋多，心之放佚如是，烏得無冥譴哉？

歐陽修見老僧誦法華經端坐不動，問曰：「每見古人臨終；有坐脫立亡者，何法所致？」僧答曰：「古人念念定靜，臨終安得有散亂？今人念念散亂，臨終安得有定靜？」公聞此語，不覺其膝之屈也。

昨非纂曰：「眉睫纔交，夢裏便不能主張；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故學道之法無多，只在一心不亂。

古仙云：「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住亦徒然。」起信論云：「心若馳散，即便攝來，令住正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惟在於此。

程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之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不可有一事。

王陽明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中著不得些子沙塵。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也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干屑，眼亦開不得了。」

vernacular:
白話逐段：趙概曾在桌案旁放瓶子和豆子。心裡每起一個念頭，他就立刻按善惡分辨：善念投一顆白豆，惡念投一顆黑豆。剛開始黑豆很多，後來慢慢減少；時間久了，連善惡對待的念頭也放下，瓶子和豆子也就不用了。

作者說，治心有兩步：先省察，看清念頭從哪裡來；再克治，把不好的念頭壓下去、改過來。趙概用黑白豆，看似只是檢查善惡，其實一旦看見惡念，自然就會想辦法克服。黑豆由多變少，就是克治有了效果。《中庸》說誠意先要致知，古人說不怕念頭起，只怕覺察得太晚，都是同一意思。普通人很難一開始就心地純熟，總要借某種方法自我檢點；這與趙閱道焚香告天一樣，都可作為克己的榜樣。

金陵有幾十人渡江，船到江中忽然起大風，空中傳來聲音說「黑額者」。額頭黑的人心想，既然空中指的是我，怎能拖累全船人，於是自己跳下水。船隨即翻覆，只有他抱著漂木上岸，竟然沒死。別人問他平日有什麼善行，他說沒有什麼可記，只是常想人生多敗在一個「貪」字；貪念一起，就用「恕」字壓住，不敢占人便宜。作者說，這是平常道理，卻是很精細的學問。

衛仲達剛任館職時，被帶到冥司。冥官命人取出他的善惡兩錄，惡錄堆滿庭院，善錄小得像一根筷子。冥官臉色一變，命人稱重，結果那小小一卷善錄反能壓起滿庭惡錄。衛仲達問自己不到四十歲，怎會有這麼多過惡；冥官說，只要一念不正，這裡就記下來，不必等到真的犯事。他又問那小卷寫的是什麼，冥官說，是朝廷大興工役、修三山石橋時，他曾上疏勸止的諫稿。衛仲達說，朝廷沒有採納，對事情有什麼益處；冥官說，朝廷雖不聽，但你心中這一念已經是善。如果朝廷聽從，你的善力還不止如此，足以乘此超脫；只是惡念太多，善力被削減一半，不能再指望大拜相位。後來他果然只做到吏部尚書。作者提醒，善惡果報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一念一事層層增減。

孫叔敖小時候出遊回來，告訴母親說，聽人說看見兩頭蛇的人會死，自己今天看見了，大概不久要死。母親問蛇在哪裡，他說怕別人再看見，所以已把蛇殺了埋掉。母親說，你不會死；有陰德的人必有陽報，德能勝過災殃，仁能消除禍患。孫叔敖長大後果然做了楚國令尹。作者說，他當時正擔心自己要死，卻仍能替後人著想，這種心地才是後來成就相業的根本。

庾亮所騎的馬是「的盧」，相馬書說這種馬會妨害主人。有人勸他賣掉，庾亮說，賣出去就一定會有買主；哪有自己不安，卻把危險轉給別人的道理？孫叔敖埋蛇免人受害是古代美談，我效法他，不也通達嗎？於是仍把馬留下，最後也沒有妨礙他成為將軍、國舅。原註說，的盧是白額入口齒的凶馬。作者又說，孫叔敖是誠心自然發出，庾亮是想到古人而效法，雖然還有著意為善的痕跡，但只要真能為善，也不必嫌它是模仿。

吳次魯五十多歲，只有一個兒子國彥。國彥已娶妻，自覺體弱，想讓父親再生一子以延續宗祧，便請母親出面。吳次魯說，貧家有一子已足夠，何必多生。母子私下拿出衣飾餘財買了一名妾，入門後才發現是病弱婦人。醫生說難治，若趕緊轉賣還可得些價錢。母子已議定改賣，吳次魯知道後說，我既被人誤了，怎能再去誤別人？況且她留在我家還有生機，一出門就幾乎沒有活路；不過十金的價錢，怎忍心丟棄她？於是向買主據實說明，退還價錢。那妾後來病漸好，並懷孕生下一子。顏光衷說，轉賣在世情中似乎平常，一點破，便知道其中有無限殘忍。

鍾離權起初把丹法傳給呂洞賓，點鐵成金，可以濟世。呂洞賓問金子以後會不會變回鐵，鍾離說五百年後會復原。呂洞賓說，那就會害到五百年後的人，我不願做。鍾離說，修仙要積三千功行，這一句話已把三千功行都滿了。作者接著說，鍾離的丹法本意是濟世，呂洞賓尚且不忍用現在的人去換五百年後的人；若有人只想藉此利身肥家，天理怎會容許？後面又寫一位退休監司貪求點金術，被夫人連番問破：方士若能點金，何必傳你？你自己尚不肯把丹法分給貧窮女婿，方士又怎會只偏愛你？監司終不醒悟，方士最後帶鼎夜逃。這一段用笑談拆穿貪財求仙的迷妄。

朱熹曾患足疾，有道人替他針熨，當下覺得輕快，便作詩相贈。幾天後足疾大作，再找道人已不知去向。朱熹嘆說，不是要怪罪他，只想取回那首詩，怕他拿去誤人。當夜夢神說，這一念感動了天，足疾隨即痊癒。林觀遇異人指示一塊佳地，異人說地很好，只不知你的福分能否承受。林觀說自己德薄，願把此地與宗族共享，也許族中有一個有福的人。異人說，就這一念，福德已很厚。林觀便取族中二十多具棺柩與親人同葬，後來子孫三代四尚書。作者指出，異人原只說「福」，林觀卻說「德」，所以異人改說「福德」；福與德有合有分，值得細看。

元自實曾對繆材有恩，繆材卻深深辜負他。元自實心中不平，夜裡帶著殺意前往。途中經過一座庵，庵主軒轅翁看見他前去時有許多怪惡鬼物跟隨，回來時卻有很多金冠玉佩的神靈相隨，覺得奇怪。天明詢問，元自實說，本想殺繆材，到門口又想，他負我，他的妻子有什麼罪？還有老母，殺了他又依靠誰？便忍住回來。軒轅翁告訴他所見，說一念惡則凶鬼隨，一念善則福神隨；此事已被神明知道，將有厚福。後來元自實做了盧山令，繆材則衰敗。

有僧人在關聖祠修行，行持清潔。土賊作亂時，夢見神明告訴他，明日會被宿世怨家朱二所殺，神也不能救，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次日果有騎白馬的賊進山，逼他帶路找財物和婦女。僧人忽然想，自己既然該死，若再帶賊掠財淫婦，就是罪上加罪，於是大聲說不帶路，並直呼對方朱二，說只殺我便可。賊驚問他怎知姓名，僧人說出夢境。朱二感嘆冤冤相報何時了，說神明不救你，正是讓你自救；你不導我作惡，就是自救，我們兩人一起解怨。便向神前再拜而去。

鎮江軍范某的妻子病重，有醫生說要用一百隻麻雀製藥，三十七日後服其腦，病可痊癒，一隻也不可少。范某照辦把雀關起來。妻子聽見後生氣說，為了我一條命，殺害一百條生命，我寧可死，決不如此。她開籠放雀，不久病竟自癒，還懷孕生子，孩子兩臂各有黑斑，像雀形。作者說，放生故事很多，多只是因不忍把生命供口腹；此婦幾乎願用自己的性命去保全生命，所以事雖小，仁心極大。又引陶弘景因本草用蛭虻等生物而延遲升仙，提醒醫方用生物也不可不慎。

松陵漁人李正夜裡獨酌，遇一溺死鬼求酒，後來常來對飲。鬼幾次說代替自己的人將到，先是一名駕船者，因其少年喪父母、還要養幼弟，鬼不忍害他；又是一人到岸邊，因有老母無依，鬼也放過；最後是一名孕婦臨水，鬼說若害她就是兩命，寧願自己魂消魄散，也不敢損二命。幾天後，那鬼穿緋袍、帶侍從來告別，說上帝因他仁德好生，命他做本處土地。顏光衷說，寧願自己忍受，不忍害人，三次如此而心不變，善根已定；墮在鬼道尚能感格上天，何況生人。

燕相薛瑗握有重權，心地狹窄，看見別人有所得就像自己有失，看見別人失意就像自己有得；見人有才能名聲，就嫉恨如仇。所生子女皆有盲、聾、啞、傴僂等缺陷。後來遇公明子皋教他洗心滌慮，才改盡前非，幸存一子。作者引前輩話說，見人得意應生歡喜心，見人失意應生憐憫心，這都是自己真實受用。忌人成、樂人敗，對別人未必有損，只是先敗壞自己的心術；尤其損人而於己無利，更是毫無意義。

閩地一位將領將往晉安，新鑄利劍，臨行向梨山廟祈禱說，願用此劍親手殺一千人。當夜夢神說，人不可發惡願；我保佑你，使你不死在人手。後來他兵敗，竟用這把劍自刎。作者說，他能死於自己手中，反而算是神言不虛；這不是玩笑。

閩人李生善讀書作文，赴考經過衢州旅店。店主夢土地神說，明天有位李秀才是科甲中人，應好好款待。李生到了，店主厚待他並告知夢語。李生大喜，夜裡便想自己登第做官後，貧賤時的妻子不配做夫人，應當另娶。離開後店主又夢見土地神說，此人功名未成就已想棄妻，用心不善，今科失舉。李生果然落第回來，聽後大驚慚愧。

安福鄒子尹一生勤作善事，救人患難、成人好事很多。萬曆己卯病死，到閻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取簿給他看。簿中只見「名」「利」兩大字；他一生所做的好事，掛在「名」字下的還少，列在「利」字下的更多。鄒子尹慚愧服罪，復甦後囑僧人代告親友：為善者應把心地掃乾淨，五日後便死。作者評唐詩原的說法，認為「利」不必限於貪財；無所為而為是義，有所為而為就是利。就算做的是好事，只要心裡專為自己得益，陰司也分辨得很清楚。

浮梁縣令黃木懷疑本縣廟神是妖，便用酒祭祀，趁其醉時捉住，果然是一隻老猿。將要在市中殺它，老猿醒來說，自己死本是分內，但數年所積財物可以補縣中虧缺。黃木剛要問藏處，老猿已跳走，再也找不到。又有俗傳說吳中有靈鬼善淫婦女，將侵犯崑山正儀一名民女。女子反問他為何不去涇西某氏美女那裡，鬼說那女子心正，我不敢近。女子怒說，難道我心就不正嗎？鬼便離去，不再來。作者引陸象山說，人只有一心，發為念慮；正不正就在頃刻之間。一念不正，頃刻知道便可轉正；正念頃刻失守，也就成了不正。聖狂之分，正在一念之微，天地鬼神也多在此處看人善惡。

長洲一位庠生到友人家作文會文，寫「知者樂水」題很得意，同輩稱賞。酒醉回家後，他妄想自己登第後要納鄰女阿庚為妾，為她建造曲房、置辦華衣，越想越奢，到三更還不睡。妻子催他，他含茶噴她臉，戲罵醋甕。某傭書人被土地神攝去寫冊，看見此生冊上朱批說，妄想雖是心中追逐，境緣卻因人而起，命他正月十七到松陵驛凍餓一日。傭書人醒後記在牆上，到那天去訪庠生。庠生正要乘舟赴姻家看梅，船過通津橋觸犯巡江使者船隻，眾人被拘，他因秀才身分免縛，卻被拘在船頭，押到吳江驛前才放，飢寒幾乎死去。

作者接著引《傳習錄》：有人自嘆私意萌生時明明知道，卻不能立刻去掉。王陽明說，這一知就是你的命根，當下消磨它，就是立命工夫。又引大慧禪師說，修道者若偶起惡念，應立刻提起精神，把頭轉回來；若任它相續不斷，便會障道結業，招神鬼責怒。作者承認自己晚年聽聞靜功之學，知道儒家本也有寂然不動的工夫，卻長久精神外馳，難以收拾；想到自己醒時見色動心，夢境中又放逸更久，不能沒有慚愧。

歐陽修見老僧誦《法華經》端坐不動，問古人臨終能坐脫立亡，是什麼方法。老僧答，古人念念定靜，臨終怎會散亂；今人念念散亂，臨終怎會定靜。歐陽修聽了，不覺屈膝。作者又引《昨非纂》說，人一閉眼入夢都不能作主，等到死時眼光落地，又怎能分明？所以學道方法不多，只在一心不亂。

古仙說，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停也只是徒然。《起信論》說，心若馳散，就立刻攝回，使它住於正念；念起即覺，覺了便無。程明道在澶州修橋，缺一根長梁，曾向民間廣求。後來出入看見好木頭，心中便起計量之念，因此告誡學者，心中不可掛著一件事。王陽明也說，心體上留不得一念，好比眼中容不得一點沙塵；不只私念如此，即便是好的念頭，也不可黏著，像眼中放入金屑，眼睛也張不開。

note:
學者註：此篇集中處理「存心」工夫，也就是善惡未成行以前的起念、覺察與轉念。開頭趙概投黑白豆，與宋明儒常說的省察、克治相通；後段直接引王陽明《傳習錄》、陸象山語、《大乘起信論》、大慧宗杲語、程明道與朱熹故事，顯示編者把儒家心學、佛教止觀語彙與善書功過格放在同一套修身框架中理解。這不是只記外在善事，而是把善惡追到「一念」處：貪起而以恕壓之、殺念起而念其妻母、淫念起而立遭譴、嫉妒成習而敗德傷家，都是同一主題。

人物與材料層次要分開看。孫叔敖、庾亮、朱熹、歐陽修、程明道、王陽明、陸象山、大慧宗杲等，可與史傳、語錄或學術傳統互相參照；呂洞賓與鍾離權、冥司善惡錄、土地神朱批、溺鬼受封土地、白馬賊解怨等，則屬明清善書常用的感應敘事與宗教勸誡語言。其史實性不宜一概坐實，但它們服務的倫理焦點很清楚：不把禍福只放在已做成的行為上，而是在動念時即判善惡。顏光衷、唐詩原等按語又把故事推回現實倫理，特別提醒占便宜、轉嫁損害、假善求名求利、樂人之敗、為醫藥殺生等日常細節，才是功過格真正要管束的地方。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附錄一

original:
【附錄一】
三破．七辯

明．顏茂猷（光衷）

一破安不善者之習心習見

讀李登案（見性行門）：課士以十年，其概也，科甲成否之大較也。使登不聞神言，則少年鄉舉，驕淫橫佚，自以為福分止此耳。而旁觀者亦莫窺其微，遂疑天道。不知有根器的人，高才絕智，實天付之以救濟斯民也。其人能用之善，自然大富貴、大壽考；一造惡業，所減便多。世尚見其些小福澤，善者不如，便謂無報；豈識其生前帶來分數實饒乎？薄福者之勉強為善亦然。如本應凍餒，而報以溫飽；本應乏嗣，而報以單丁。夫溫飽單丁，豈覺受報；詎知其生前帶來分數實薄乎？惟大力量、大功德，則自有轉旋手段，不落尋常格式中矣！

讀喻婦案（見孝順門）：課眾以三十年，其概也，人生禍福之大限也。而前業今受，隨受隨脫，變幻不可知如此，何怪世人之難悟乎！況人生大善惡，必自十五歲以上始造之；如是又三十年，則四十五矣。世徒見四十五年內之人，善未必福，惡未必禍，已嘖嘖不信果報，及其天之既定，則或不及見也。即及見之，其尋常順逆，既謂尋常事不之察。其大迪吉、大逆凶，真聳動人者，是可信矣；又援他事不盡珹者以自眩自疑，猶豫不反。就使閱歷既久，覺悟或生，而其人已老，習已成矣！少年後起者，豪氣正熾，又復不信。此世所以多迷途也！

讀冥責案：近世病危者亦談冥報，夢魂中或受神譴，且以誡其至親，聞之眾人；而眾習不解，何也？曰：此自有說。蓋其過絕浩大，報絕驚心者，既不肯言；即父子兄弟聞之，亦不忍洩。間有一二人備知其詳，轉傳數人，即有詰之者曰：「汝自聽見否？」便把這話頭搪塞。鳴呼！冥報安得人人而顯之哉？就其信者，新猶儆省；數日之後，精神稍懈，物誘復濃，且漸放下矣！譬如士人畏考黜、愛科第，當要時如何憤發，久且忘之。又如淫婦招刑、偷盜被責、色風中病，豈不千辛萬苦，羞慚刻責；數時之後，猶不禁也。故往往有顯報，習久而忘之，畏談而置之，瞞心而姑犯之，此地獄所以無虛，而濟惡所以不悟也。

一破阻善者之習心習見

讀公善獎善案：善何大乎？與人同最大。今世修善之士，有見一事，則攘臂爭先者。然或用人而成，或用我而敗，彼不解也。有逢一緣，則喋喋恐後者。然或共誘而勸，或私說而疑，彼不察也，有見人喜名，則求其忘名；見人修福，則求其忘福。而不知鼓舞之根，或隨之而塞。有自入世，則厭出世法；自出世，則厭入世法。而不知接引之機，或乘之外隘。又有自家所不屑做的事，便嗤人做。彼實鄙其小也，不知見大見小隨人分量，但有纖毫善根，祇可引，不可沮。又有自家所不能為的事，便破人做。不知人做我做，同歸一善，我若歡欣贊歎，便是助彼為善，不關財用事也。又有善從我倡者即樂，從人倡者即不樂。此益大錯！總之起於有我；有我之善，不能成大善矣！如此者，皆知為之為，而不知不為之為也。

讀救濟案：有泄泄為善，而駕其詞曰：「善在心而已，奚論事？」不知憫人之死而不救，與救之者，孰是？若使如天好生，不以仁政，能平治乎？人有一妻一妾者，夫偕妻眠。妻恨之曰：「子身雖在此，心卻在彼。」夫曰：「然則吾身在妾邊，心來汝處，如何？」此可為心善不用施濟者作一笑柄！又有謂「小惠未遍，焉得人人濟之。」者夫限我以不得為，既謝不為矣！乃若財分得為，損我錙銖，救人當厄者，尚可曰：「吾不能遍及也，姑已之乎？」又曰：「後來值此，將難繼也。」夫我之衣食奢淫等項，據現設施，不盡慮前顧後；至於救濟，直計較久遠，以不能繼為解，是終無行善時也。又有謂「善在無心無意，偶觸為之，纔作意，便不是」者，此又大錯！孟子嘗云：「孳孳為善矣！」武王嘗言：「吉人為善，惟日不足矣！」夫子嘗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矣！」今使有餓者於此，一人偶爾施之，過念即忘；一人用意照顧，日夕不倦。二者孰得？此最現前易曉者也。如是者，借口不為之為，而不知為之為也。

讀口業是非案：有一等人，遇善輒沮。見人放生，則曰「人為重」；見人助喪，則曰「生者要食為重」；見人施濟，則曰「窮親戚賑之為重」。果爾，則親親、仁民、愛物，必一件完，而後可做一事耶？亦無時可做矣！夫施或因其當厄，時或就其易舉，心或觸其偏到，隨在可行，隨行可滿。必以此難人者，其人必非實心周急可知也。又一等人，遇善事，輒求全；見做一事，必更援一事以難之曰：「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夫古稱堯舜，不云猶病耶？又遇善人，必求疵。或做某事，必舉其不足者比擬之曰：「莫那事便佳，何必爾爾？」夫人非聖人，豈能盡善？其美者自美、惡者自惡，瑕瑜各不相掩，而必以是沮其上進乎？然則必無過而後可以行善耶？又有一等人，專謂世人薄惡，不可以善化他。遇人為善，不曰：「姑息柔軟，養成人惡。」則曰：「是齋公一流語。」否則又曰：「忠厚是無用表德。」彼將神聖好生處都抹過，刑殺處即取來藉口，而不知其心之已化為嗜殺也。若此者，已不為而又禁人之為者也。

一破飾善、小善、善惡兩掛、善惡雙遺者習心習見

有一等人，明知善之當為，自家亦儘去做；及論果報，則恐人以禍福目之，抵死不肯認。此等人為名根所護，知自利而不知利他。有一等人，專習持齋施經、造像度人，而於自家德行、本來心術，殊不照管。此等人為福德所動，知利他而不知自利。又一等人，以天地為大戲場，視人世無真面目，遇方與方，遇圓與圓，徇眾所趨，甘言泉湧，以自託於宛轉靈妙。此等人善惡雖無定向，然總之成就一個惡德。又有一等人，張設自是，旁若無人；救人救到底，殺人殺見血，酒色財氣，明翻無理之案；是非毀譽，時騁一偏之辯。此等人，名為物小我大，左袒惡業。又有等人，居高位而施乞丐，作姦宄而活蟲魚；己自煦煦，而假手殺人者不悟；善亦累累，而末流種毒者不知。此之謂顧指失頭，殺牛放蟻。又有等人，懈忽超蕩，專談名理；以有為為跡，以德行為粗，以不思善惡為奇；恐慈悲之縛我，則戒行精進，不甚著力；覺玩好之親人，則喜怒遊戲，駕言自在。此之謂菩薩口、波旬心，夢遊清都極樂，而自卻在廁池上打盹也。

七辯（迪吉錄節錄）

或曰：「業報足信乎？恐皆偶然耳。孰為記憶？孰為分疏之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不可掩，而況鬼神乎！舉心即覺，而況見之行事乎！響應聲，影隨形，惟人自召，何煩記憶？何煩分疏？且行善必自慊，造惡必不安，亦自為記憶，自為分疏。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秫之不為黍也，稗之不為稻也。此必然，非偶然也。」

或曰：吾見世人淑慝自分，而死生不異；修士或多坎坷，凶頑或終考命。是有不報之善惡，而且有差報之善惡矣！曰：世無數百年之人，而造物有未即結之案。純善純惡之人既少，而可善可惡之機最圓。故有種善未熟而死者矣，有積惡未稔而斃者矣；有陰德陰過，獨甚獨真，冥司覈之，世人不解者矣。其善惡也，非人耳目前之善惡也，則以為不報也；其報也，非人耳目前之報也，則又以為不報也。欒黶之報德在書，欒盈之報汰在黶。顛之倒之，其變多矣，則以為不報也。前生後生，猶之一人；人誅鬼誅，同是一痛。而世不之知也，則又以為不報也。

或曰：王者彰善癉惡，豈貴因循；天道亦爾，曷為不即施行，使人警懼乎？曰：王者不忍，必與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禍。若情真理當，必不相寬。譬如貸券於人，責償在後，其所限之歲月有異焉耳，報遲則息必倍焉。且以人視之久遠。天視之旦暮耳！

或曰：子罕言利；茲之談報，近於利矣！曰：報必有施，是由本而生，非從貪而得也。且不求利而求害，必非人情矣。蓋甘窮餓以沒世者，君子闇修之素心；降福祿而寖昌者，上天因材之至理。人生所享，自有分際，不能為謀。所堪自種自收者，獨此方寸地耳。捨而不芸，而空言不耕穫、不菑畬，寧不同鹵莽滅裂之報哉？

或曰：報誠有之，然積德而至於動天，如導引而至於長生，皆非常人所能。曰：長生不死，非常也；若百歲內之壽，則常矣！大德受命，非常也；若履順迪吉，富貴福澤，則常矣！大聖賢、大豪傑可以致非常，實修實踐，獨不可收庶常乎？今夫大富貴之家，其所從出，多販傭側陋，隱德不耀，而子孫忽食其報。非必盡聖賢也，胥靡登高，劍俠凌璧，神各有所極；當其極時，即聖人且多讓焉。患心之不堅，無患報也。

或曰：然則無為而善，與有為而善，孰佳？曰：無為者佳矣！雖然；恐借言無為，而行善反不力，空言甚高，而實行不至，君子懼焉！且引人為善，不妨示以所獲，勉強學問，則德日進。夫所惡於有意者，為其覬報也。覬報而不至，怠將及焉。若時時刻刻主善為師，退託不生，倦勤不作，則與行法俟命者豈異？何惡於意哉？

vernacular:
白話逐段：這篇附錄題作「三破．七辯」，署明代顏茂猷，字光衷。它不是再補故事，而是回頭替全書的勸善果報說法作辯護：哪些想法會讓人安於不善，哪些言論會阻止別人行善，哪些自以為高明的修行話頭其實會敗壞善行，都要一一拆開。

第一破，是破除安於不善的成見。作者讀李登案說，科舉成敗大致要以十年來看。如果李登沒有聽見神明警告，年少中舉後就驕縱淫逸，可能還自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福分；旁人看不見他暗中折損了多少福，也就懷疑天道沒有報應。其實有才智、有根器的人，本是上天給他能力去救濟百姓；若用得善，富貴壽考都會很厚，一旦造惡，折損也多。世人只見他還有一點福澤，似乎比善人好，就說沒有報應，卻不知他原本帶來的福分很厚，已被削掉許多。福薄的人勉強為善也是如此，本來該凍餓，得溫飽已是報；本來該無子，得一子已是報，只是自己不覺得。只有大功德、大力量，才有轉動命運的特別力量，不落尋常格式。

作者讀喻婦案又說，人生禍福大致要看三十年一個大限。前世業力到今生受報，受完又脫，變化難測，所以世人很難醒悟。人真正造大善大惡，多從十五歲以後開始，再過三十年便到四十五。世人只看四十五歲以前，見善人未必立刻得福，惡人未必立刻遭禍，就不信果報；等到天道已定，有時又未必看得見。即使看見了，平常的順逆又被當作尋常事而忽略；大吉大凶足以動人時，又拿其他一時未驗的事來自我迷惑。等到年老閱歷多了也許醒悟，習氣已成；少年人血氣正盛，又不相信，世人因此多走迷路。

讀冥責案時，作者解釋為什麼病危者談冥報、夢中受神譴，甚至告誡親人，仍不能使眾人醒悟。過失極大、報應極驚人的事，當事人不肯說，父子兄弟即使知道也不忍外洩；偶有幾人知道詳情，轉傳出去，又會被人一句「你親耳聽見嗎」擋回。冥報不可能件件顯露在人前。即使有人一時相信，剛聽見時還能警醒，幾天後精神鬆懈、外物誘惑重來，又慢慢放下。讀書人怕考試被黜、愛科第，在緊要時很用力，久了也忘；淫、盜、色病等受苦時羞愧刻責，過後仍禁不住。所以顯報常被習氣沖淡，被人畏談而擱置，被人自欺而姑且再犯，這就是惡人難悟的原因。

第二破，是破除阻止別人行善的成見。讀公善、獎善諸案，作者說最大的善，是能與人同為善。今人行善，有事就搶著自己做，卻不明白有些事用別人成就，用自己反會失敗；有人遇善緣就急著說，卻不察共同勸導可以成事，私下亂說反會生疑。有人見別人喜名，就要求他忘名；見別人修福，就要求他忘福，卻不知這樣可能堵住鼓舞善心的根。有人自己入世，就厭惡出世法；自己出世，就厭惡入世法，反使接引人的方便變窄。還有人看不起自己不屑做的小善，或破壞自己做不到的善事，或只喜歡自己倡議的善，不喜歡別人倡議的善。歸根到底都是「有我」太重；有我之善，不能成為大善。

讀救濟案時，作者駁「善只在心，不必論事」的說法。若見人將死而不救，能和真救人一樣嗎？若天有好生之心卻不用仁政，天下能平治嗎？他舉笑話說，一夫有妻妾，夫與妻同睡，妻怨他心在妾那裡；夫說那我身在妾那裡、心到你這裡可好？這正可譏笑那些說心善卻不用救濟的人。又有人說小惠不能遍及，既不能人人救，不如不救；作者說，若事情真超出能力，當然不強求，但若只是少損自己一點錢財就能救人急難，怎能用不能遍濟作藉口？還有人說將來難以為繼，所以現在不做；但衣食奢侈時不見如此瞻前顧後，救濟時卻用久遠難繼來推託，便永遠沒有行善時。又有人說善要無心偶然才對，有意去做便不是；作者引孟子、武王、孔子說明，孳孳為善、日日不足、積善成名，都是要用力積累。偶然施一頓飯後就忘，與日夜照顧飢者，哪一個更好，眼前便能看出。

讀口業是非案時，作者批評三類人。第一類遇善就阻止：見放生就說救人更重，見助喪就說活人吃飯更重，見施濟就說先救窮親戚更重。若一定要親親、仁民、愛物都做完，才准做一件善事，那就永遠沒時候可做。行善常是遇到急難、就著容易、心有所觸，隨處可行，行了就有功。第二類見善事就求全，做一件便拿另一件來責難；見善人就求疵，拿不足處來否定其可取處。人非聖人，怎能全善？美者自美，惡者自惡，不必互相遮蔽，更不可拿瑕疵阻人上進。第三類總說世人薄惡，不可用善感化，見人為善便譏為姑息柔軟、齋公話、忠厚無用。這類人把聖賢好生的一面都抹掉，只借刑殺來說話，心已變成嗜殺。這不只是自己不做善，還禁止別人做善。

第三破，是破除飾善、小善、善惡兩掛、善惡雙遺等成見。有些人明知善當為，也做善，但談到果報就怕被人說是求禍福，死不承認；這是被名心護住，只知自利，不知用果報說法利益別人。有些人專門持齋、施經、造像、度人，卻不照管自己的德行與心術；這是被福德相牽，只知利他，不知自修。又有人把天地看成大戲場，隨方就方、隨圓就圓，說話圓滑，似乎靈妙，其實善惡無定，最後成一種惡德。又有人自以為是，救人救到底，殺人也殺見血，酒色財氣都強辯成有理，是非毀譽都偏激發揮，這是我大於物，偏袒惡業。還有人居高位時施捨乞丐，卻在別處假手殺人；作惡時放生蟲魚，卻不知末流種毒，這是只看手指不看頭，像殺牛而放蟻。還有人專談高妙名理，以德行為粗，以不思善惡為奇，不肯在慈悲戒行上用力，卻把喜怒玩好說成自在；作者譏為菩薩口、波旬心，口中夢遊清都極樂，實際還在污處打盹。

「七辯」節錄自《迪吉錄》。第一問說，業報可信嗎？會不會只是偶然？誰來記錄、分辨？作者答，人的心思尚可被旁人揣度，何況鬼神；念頭一動已可覺察，何況已做成事。響應聲、影隨形，都是人自己招感，何必另外有誰記憶分疏？而且行善的人自己心安，作惡的人自己不安，本就是自己在記、自己在辨。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必然，不是偶然。

第二問說，世上善惡分明的人，生死禍福卻不一樣；修善者多坎坷，凶頑者也有長壽，豈不是善惡不報或錯報？作者答，世上沒有人能活幾百年看完所有案子，而造物有尚未立即結案的事。純善純惡的人少，可善可惡的轉機最多。有的善種未熟人已死，有的惡積未滿人已亡；也有陰德陰過極深極真，冥司查得清楚，世人看不懂。世人只認耳目所見的善惡，見不到深處便說不報；只認眼前的報，見不到前生後世、子孫轉折、人誅鬼誅，便說不報。

第三問說，王者彰善癉惡，不該因循；天道為何不立刻報應，使人警懼？作者答，王者尚且不忍，常要矜恤保全；天心最仁，也常容人悔禍。若情真理當，終究不會寬免。好比借券責償，只是期限有長短，報得晚則利息更倍。人看是久遠，天看不過旦暮。

第四問說，孔子少談利，現在談報應，不就近於利嗎？作者答，報應是由人的所施所為自然生出，不是從貪心求來。不求利而故意求害，也不是人情。君子可以甘於窮餓、暗中修德，這是本心；上天按人才降福祿、使家道昌盛，也是至理。人生享受有分際，不能硬謀；真正能自己耕耘、自己收成的，只有方寸心田。若捨此不耕，只空談不求收穫，就像田地荒蕪，怎會有好報？

第五問說，積德到能感動天，如導引到長生，都是非常人能做到的。作者答，長生不死是非常事，但百歲以內的壽是常事；大德受天命是非常事，但順理而得富貴福澤是常事。大聖賢、大豪傑可以成非常之功，普通人實修實踐，難道不能收普通之福嗎？大富貴之家往往起於低微販傭，祖上隱德不顯，子孫忽然受報，並不一定都是聖賢。只怕心不堅，不必怕沒有報。

第六問說，無為而善和有為而善，哪個更好？作者答，無為當然更高；但怕人借口無為，反而不肯力行善事，口頭說得很高，實行卻不到，這才可怕。引人為善時，不妨告訴他會有所得；勉強學問，德行也會日漸進步。所可惡的有意，是貪求回報；若求不到便懈怠，就錯了。若能時時刻刻以善為師，不生退託，不起倦怠，這與依法而行、聽命於天有什麼不同？這樣的有意，不必厭惡。

note:
學者註：此附錄署顏茂猷，字光衷，與前文多處「顏光衷曰」相接，性質上是善書內部的理論辯難。「三破」針對的不是外部反對者，而是勸善傳統內常見的自我抵消：用命數未驗而懷疑果報，用求全責備而阻止小善，用「善在心」「無為」「不思善惡」等高語逃避具體救濟。這種寫法很能反映明清功過格與善書的實踐性格：它既吸收儒家修身、佛教業報、道教感應等語彙，又始終要求落到可做、可勸、可持續的日用行為。

文中所稱「讀李登案」「喻婦案」「公善獎善案」「救濟案」「口業是非案」都是對正文分類案例的回讀，表示附錄不是孤立文章，而是替全書案例建立解釋框架。《迪吉錄》節錄的問答則把業報疑難集中處理：偶然與必然、現報與遲報、天道仁恕與不免、談報是否近利、常人能否感報、有為行善是否低下。這些論辯不等於現代史證，而是明清勸善文本面對讀者懷疑時的教化策略；整理時宜保留其宗教倫理語境，同時說明它的核心關切是反對推諉、阻善、空談心性與假借高明。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附錄二

original:
【附錄二】
立命說

明．袁黃（了凡）

余童年喪父，老母命棄儒而學醫。謂可以養生，可以濟人，且習一藝以成名，爾父夙心也。後余在慈雲寺，遇一老，修髯偉貌，飄飄若仙。語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進學矣，何不讀書？」予告以故。曰：「吾姓孔，雲南人也。得邵子皇極正傳，數該傳汝。」余引之歸家，試其數，纖悉皆驗。予遂起讀書之念，禮郁海谷為師。孔為余起數：縣考童生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明年赴考，名數皆合。復為卜終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終，惜無子。予備錄而謹識之。自後凡遇考較，其名次前後，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獨算予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及食米七十餘石，屠宗師即批准補貢；予竊疑之。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直至丁卯年始准貢；連前食米計之，適九十一石五斗也。予因此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貢入燕都一年，終日靜坐，不閱文字。歸遊南雍，即訪雲谷禪師於棲霞山。對坐一室，凡三晝夜不瞑目。雲谷問曰：「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只為妄想相纏耳。汝坐三日，不見起一妄念；何也？」予曰：「吾為孔先生算定，榮辱死生，皆有定數，即要妄想，亦無可妄想。」雲谷笑曰：「吾待汝為豪傑，原來只是凡夫！」予問其故。曰：「人未能無心，終為陰陽所縛，安得無數？但惟凡人有數。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極惡之人，數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豈不是凡夫？」予問曰：「然則數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已求。詩書所稱，的為明訓。我教典中說：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夫妄語乃釋家大戒，諸佛菩薩，豈誑語欺人？」予進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如何求得？」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錯解了。汝不見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耳。」因問：「孔公算汝終身若何？」予以實告。復問曰：「汝自揣應得科第否？應生子否？」予追省良久，曰：「不應也。科第中人，類有福相。予福薄，又不能積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繁劇，不能容人；時或以才智蓋人，且輕信妄談，皆薄福相也。又好潔，善怒，多言耗氣，喜飲爍精，好徹夜長坐，而不知葆元毓神，皆宜無子。其餘過惡，不能悉數。」雲谷曰：「豈惟科第哉！世間享千金之產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產者，定是百金人物；餓死者，定是應餓死人物。天不過因材而篤，幾曾加纖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孫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孫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其斬焉無後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應將向來不登科、不生子之相，盡情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荒，務要和愛，務要惜精養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也。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數；義理之身，豈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如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猶可得而違也。汝今克廣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此自已能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趨，凶何可避，開章第一義便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汝信得真否？」予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將往日之罪，在佛前盡情發露。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條，以報天地祖宗之德。雲谷出功過格示予，令將所行之事，逐日劄記。善則記數，惡則退除。且教持準提咒以期必驗。語予曰：「符籙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祕傳，只是不動念也。凡祈天立命，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孟子論立命之道，而先曰：『夭壽不貳。』夫夭與壽，至貳者也。當其不動念時，孰為夭？孰為壽？細分之，豐歉不貳，然後可以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然後可以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然後可以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間，惟死生最重。曰夭壽，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至脩身以俟之，乃積德祈天之事。曰『脩』，則身有過惡，皆當治而去之；曰『俟』，則一毫覬覦，一毫將迎，皆當斬絕之矣。汝未能無心；但持準提咒，無記無數，不令間斷，持得純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頭不動，則靈驗矣！」予初號學海，是日改號了凡。蓋悟立命之說，而欲不落凡夫窠臼也。從此而後，終日兢兢，便覺與前不同。前日只是攸攸放任，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在暗室屋漏之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毀我，自能恬然容受。到明年禮部考科舉，孔先生算該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驗；而秋闈中式矣！然行義未純，檢身多誤。或見義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或醒時操持，而醉後放逸。以過折功，日常虛度。自己巳歲發願，至己卯歲，歷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遂起求子愿，亦許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啟（後改名儼，天啟乙丑進士。）。予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用鵝毛管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一日有多至至十餘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九月十三日，復起求中進士愿，許行善事一萬條。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予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編」。所行善惡，纖毫必記。夜則設桌於庭，效趙閱道焚香告帝。汝母見所行不多，輒顰蹙曰：「我前在家相助行善，故三千之數得完。今許一萬，衙中無事可行，何時得圓滿乎？」夜間夢見一神人，予言善事難完之故。神曰：「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矣！」蓋寶坻之田，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予為區處，減至一分四釐六毫。委有此事，心頗驚疑。適幻余禪師自五臺來，予即以夢告之，并問此事宜信否？禪師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當萬善；況合邑減糧，萬民受福乎！」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予未嘗祈壽，是歲竟無恙。今六十九歲矣！書言：「天難諶，命靡常。」又言：「惟命不于常。」皆非誑語。吾于是而知：凡稱「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乃聖賢之言；若謂「禍福惟天所命」，則世俗之論矣！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命當順利，常作拂逆想；即現頗足食，常作貧寠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外思濟人之急，內思閑己之邪。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業不加廣者，只為「因循」二字，便擔閣一生。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乃至精至粹、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曠也。

立命之學，發自孟子；經雲谷禪師洗發，而剖析無餘蘊矣！然妙在迎頭一喝曰：「吾待汝為豪傑，原來只是凡夫！」使人陡地一驚。然後將積德累功，以致富貴福澤之理，逐一還他根據，若可計日得，若可操券取，雖欲不為好人而不得矣！至後論修身以俟，直說到無覬覦，無將迎，只此便是至聖至仁。人誠到此地位，更何處用著富貴福澤？然則禪師之意，是借富貴福澤，以使人積德累功；非借積德累功，以使人富貴福澤也。必若是然後為真立命也。故時而為堯舜，天子壽考可；時而為孔顏，不遇早夭可。富貴福澤，於彼何加，天亦不必定以尋常富貴福澤加之也。若夫未能及是而但積德累功，其志只在富貴福澤者，天亦只僅以富貴福澤報之。此如釋家所謂得正果、得福報之殊矣！即了凡先生所自述，亦還只認定第二層做。然誠做到極精純處，雖聖賢亦豈外是，所謂「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也。至若稍稍修持，便思應驗；應驗不至，而遂謂「修持無益」者。此則原未嘗修持，不可謂無應驗也。辛丑夏四月，宜興史潔珵玉涵氏識。

聖賢不許人求富貴福澤，今人只須人求富貴福澤。蓋求富貴福澤之念果堅，則積德累功之事必力矣！天下添一人積德累功，於天下必有所濟。天豈有不以富貴福澤報之，以勸人之積德累功者乎？玉涵又記。

vernacular:
袁黃自述童年喪父，母親叫他放棄儒業去學醫，說醫術可以養生，也可以救人，又能憑一技成名，這也是父親生前的心願。後來他在慈雲寺遇見一位鬚髯修長、容貌偉岸的老人，老人說他本是仕途中的人，明年就會進學，問他為何不讀書。袁黃說明原因後，老人自稱姓孔，雲南人，得邵雍皇極數的真傳，按數理應傳給袁黃。袁黃把他請回家，試算之後，細微處都準驗，於是重新生起讀書的念頭，拜郁海谷為師。

孔先生替他推算考試、廩貢、出仕、壽命與無子之數：縣考、府考、提學考的名次，後來都一一符合；終身休咎也列得很清楚，連廩米要吃到九十一石五斗才出貢都算定。中間一度看似提前補貢，後來又被駁回，直到丁卯年才准貢，前後所食廩米正合其數。袁黃因此更相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心中淡然無求。入燕都後，他整天靜坐，不讀文字；回南京遊太學時，到棲霞山訪雲谷禪師，與禪師對坐三晝夜不合眼。

雲谷問他，凡人不能成聖，是因妄想纏繞；你坐三日不起一念，是什麼緣故？袁黃回答：孔先生已把榮辱死生算定，自己即使想妄想，也沒有可妄想。雲谷笑說，本以為他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因為凡人不能無心，就被陰陽氣數拘住；但極善的人，數拘不定他；極惡的人，數也拘不定他。袁黃二十年來被孔先生算得一毫不差，正表示他沒有真正轉動自己。

袁黃問命數是否可以逃離。雲谷說，命由自己造，福由自己求；經典所說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並非妄語。袁黃疑惑：孟子所說求則得之，是求道德仁義這些在我之物；功名富貴怎能求得？雲谷答，孟子沒有錯，是袁黃錯解。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中求，感應沒有不通。若能反躬內省，內在的道德仁義與外在的功名富貴都能雙得；若只向外追逐，便仍是得之有命，內外雙失。

雲谷又問孔先生算他終身如何，並叫他自己省察是否應得科第、是否應有子。袁黃反省很久，說自己不應得科第，也不應有子：福薄，不能積功累行；不能包容人，常以才智壓人，輕信妄談；又好潔、善怒、多言耗氣、喜飲傷精、徹夜長坐，不懂保養精神。雲谷便說，世間享千金、百金、餓死、得子或無後，各有相應的德與福。既然知道自己不對，就應把不登科、不生子的相徹底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容，務要和愛，務要惜精養神。從前種種，好像昨日已死；從後種種，好像今日新生，這就是義理上再生的身體。

雲谷引用《太甲》《詩經》《易》來說明，天作之孽尚可違，自作之福可以自求；《易》開頭就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袁黃信受，便在佛前發露過去罪過，寫疏先求登科，誓行三千善事，以報天地祖宗。雲谷給他功過格，叫他逐日記錄所行：善事記數，惡事抵除；又教他持準提咒，重點在不動念、無思無慮處感格天地。若不能無心，就持咒不間斷，持到持中不持、不持中持，念頭不動，才會靈驗。

袁黃從那天改號「了凡」，意思是悟到立命之說，不願再落在凡夫窠臼。從此他終日兢兢，覺得與從前不同；暗室屋漏中常怕得罪天地鬼神，人憎惡毀謗他，也能恬然容受。次年禮部考，孔先生算他第三，結果忽然第一；秋闈也中了。可是他自知行義還不純，檢點身心仍多錯誤：見義不勇，救人自疑，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醒時能守，醉後放逸。從己巳年發願，到己卯年十餘年，三千善行才完成。

後來他又起求子願，許行三千善事，辛巳年生子天啟。袁黃每行一善便記下，妻子不會寫字，就用鵝毛管在曆日上印紅圈，一天有時多到十幾圈。癸未年三千善滿，又發願求中進士，許行一萬善。丙戌登第，任寶坻知縣，設《治心編》記善惡，夜間焚香告帝。妻子擔心一萬善難滿，他夢見神人說，只減糧一事，一萬善都完了。因他把寶坻田賦由每畝二分三釐七毫減到一分四釐六毫，萬民受益。幻余禪師也說，善心真切，一行可當萬善，何況合邑減糧。

孔先生曾算他五十三歲有厄，他沒有特別祈壽，那年竟無恙，寫此文時已六十九歲。他因此知道，「禍福無不自己求之」是聖賢之言；「禍福只由天命」只是世俗之論。最後他告誡兒子：即使命當榮顯，也要常作落寞想；命當順利，也要常作拂逆想；現下衣食頗足，也要常作貧窮想；人愛敬自己，也要常作恐懼想；學問稍優，也要常作淺陋想。對外要想濟人之急，對內要想防自己邪念，務必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就是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就是無步可進。

史玉涵的按語說，《立命說》出於孟子，經雲谷禪師發明得透徹。妙處在雲谷迎頭一喝：「我本以為你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先使人驚醒，再把積德累功以感富貴福澤的道理一一建立根據，使人好像可以按日求得、操券而取。可是更深一層，雲谷說修身以俟，乃至無覬覦、無將迎，這才是至聖至仁；他的本意是借富貴福澤引人積德累功，不是借積德累功去追逐富貴福澤。若只能做到第二層，仍以富貴福澤為志，天也只以富貴福澤報之；若能做到極精純處，聖賢之道也不外如此。史玉涵又補記，今人既然只肯求富貴福澤，就不妨借此念頭勸他積德累功；天下多一個積德累功的人，天下就多一分實益。

note: 〈立命說〉是明末以來功過格傳統最有影響的文本之一，後來收入《了凡四訓》第一篇。它把術數「有命」與儒佛道共通的「改過積善」結合起來：孔先生的推算代表既成業力與氣數，雲谷禪師的開示則把命數轉回主體修持。文中功過格、準提咒、焚疏告天、減糧萬善等細節，顯示善書不是只講抽象心性，而要求每日記錄、具體施行、反覆檢點。史玉涵按語尤其重要，指出雲谷並非教人用善行交換富貴，而是借富貴福澤的願望把人引入積德累功；若能進一步做到無覬覦、無將迎，才是「真立命」。讀此附錄宜同時看見它的宗教感應語言與修身實踐技術。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附錄三

original:
【附錄三】
淨意說

明．羅楨

江西俞公，諱都，字良臣，嘉靖時人也。多才博學，十八歲為諸生，每試必高等。年及壯，家貧授徒。與同庠生十餘人，結文昌社，惜字放生，戒淫、殺、口過，行之有年。前後應鄉試七科，皆不中。生五子，四子病夭。其第三子甚聰秀，左足底有雙痣，夫婦寶愛之。六歲戲於里中，失去，不知所之。生四女，僅存其一。妻以哭兒女故，兩目皆盲。公潦倒終年，貧窘益甚。自反無大過，慘膺天罰。年四十外，每歲臘月終，寫疏禱於灶神，求其上達。如是數年，亦無報應。至四十七歲時，除夕與瞽妻一女夜坐，舉室蕭然，淒涼相弔。忽聞叩門聲。公秉燭視之，見一角巾皂服之士，鬚髮半蒼。長揖就座。自云姓張，自遠路歸，聞君舉家愁嘆，特來相慰。公心異其人，執禮甚恭。因言生平讀書積行，至今功名不遂，妻子不全，衣食不繼。且以歷焚灶疏，為張誦之。張曰：「予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惡太重，專務虛名。滿紙怨尤，瀆陳上帝，恐受罰不止此也。」公大驚，曰：「聞冥冥之中，懺善必錄。予與同社諸生，誓行善事、恪奉規條久矣，豈盡屬虛名乎？」張曰：「即如君規條中『惜字』一款，君之生徒與知交輩，多用書文舊冊糊房裹物，甚至以之拭桌；且藉口曰勿汙，而旋焚之。君日日親見，略不戒諭一語，但遇途間一二字紙，拾歸付火，有何益哉？社中每月放生，君隨班奔逐，因人成事；倘諸人不舉，君亦浮沉而已，其實慈悲之念並未動于中也。且君家，蝦蟹之類亦登於庖；彼獨非生命耶？若口過一節，君語言敏妙，談者常傾倒於君。君彼時出口，心亦自知傷厚，但於朋談圓熟中，隨風訕笑，不能禁止。舌鋒所及，怒觸鬼神，陰惡之註，不知凡幾；乃猶以簡厚自居。吾誰欺，欺天乎？邪淫雖無實跡，君見人家美子女，必熟視之，心即搖搖不能遣，但無邪緣相湊耳！君自反身當其境，能如魯男子乎？遂謂終身無邪色，可對天地鬼神；真妄也。此君之規條誓行者，尚然如此，何況其餘！君連歲所焚之疏，悉陳於天；上帝命日游使者察君善惡，數年無一實善可記。但於私居獨處中，見君之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已卑人念、憶往期來念、恩仇報復念，憧憧於胸，不可紀極。此諸種種惡意，固結於中，神注已多，天罰日甚，君逃禍不暇，何猶祈福哉？」公驚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既通幽事，定係尊神，願垂救度！」張曰：「君讀書明理，亦知慕善為樂。當其聞一善言時，不勝激勸；見一善事時，不勝鼓舞。但旋過旋忘。信根原自不深，恆性是以不固；故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何嘗有一事箸實？且滿腔意惡，起伏纏綿，猶欲責天美報；如種遍地荊棘，癡癡然望收嘉禾，豈不謬哉？君從今後，凡有貪、淫、客氣、妄想諸雜念，先具猛力，一切屏除。收拾乾乾淨淨一箇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若有力量能行的善事，不圖報、不務名、不論大小難易，實實落落，耐心行去。若力量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懇懇，使此善意圓滿。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遠心，切不可自惰，切不可自欺，久久行之，自有不測效驗。君家事我，甚見虔潔，特以此意報之。速速勉持，可回天意。」言畢，進入內室；公即起隨之。至灶下，忽不見，方悟為司命之神。因焚香叩謝。即於次日元旦，拜禱天地，誓改前非，力行善事，自別其號曰淨意道人，誌除諸妄也。初行之日，雜念紛乘，非疑則惰，忽忽時日，依舊浮沉。因於家堂所供觀音大士前，叩頭流血，發誓願善念真純、善力精進，倘有絲毫自寬，永墮地獄。每日清晨，虔誦大慈大悲聖號百聲，以祈陰相。從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一切有利於人、有濟於物者，不論事之巨細、身之忙閒、人之知不知、力之繼不繼，皆懽喜行持、委曲成就而後止。隨緣方便，廣植陰功。且以敦倫勤學、守謙忍辱，與夫因果報應之言，逢人化導，惟日不足。持之既熟，動則萬善相隨，靜則一念不起。如是三年，年五十歲，乃萬曆二年，首輔張江陵居正為子擇師，人交口薦公，遂聘赴京師。公挈眷以行。張敬公德品，為援例入國學。萬曆四年丙子，赴京應試，遂登科；次年中進士。一日，謁內監楊公。楊令養子五人出拜，內一子，年十六，公若熟其貌，問其籍。曰：「江右人。小時誤入糧船，猶依稀記姓氏閭里。」公甚訝之；命脫左足，則雙痣宛然。公大呼曰：「是我兒也！」楊亦驚愕，即送其子隨公還寓。公奔告夫人。夫人撫子大慟，血淚迸流。子亦啼，捧母之面而舐其目。雙瞽復明！公悲喜交集，遂不願為官，辭江陵回籍。張高其義，厚贈而還。公居鄉，為善益力。其子娶婦，連生七子皆育，悉嗣書香焉。公手書遇灶神并實行改過事，以訓子孫。身享康壽八十八歲。人皆以為實行善事，回天之報云。同里後學羅禎記。

   篇中云：「收拾乾乾淨淨一箇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此未能無妄，而得除妄之法也。蓋惟至人為能無思無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若學者，定不能無思；思不善用，遂游移浮動，觸處牽惹，而發之為妄想。欲屏浮游，必須使心先有歸著。歸著便是定，定即生靜。只理會善一邊去，正歸著處也。今學者遽欲返之於靜而使無，不若且實之於動而使有。無則搖搖蕩蕩，極難把捉。這妄拒住，那妄復乘。有心不思，即此便是思；縱強得來，亦是一箇枯寂。有則專意致志，要做好人，要行善事，真切圓滿，何等實落！到得念念皆善，自然一念不起矣。然則學者亦止有求誠法耳，豈別有除妄法哉？宜興史潔珵識。

vernacular:
《淨意說》記江西俞都，字良臣，嘉靖時人，年少多才，十八歲為諸生，考試常列高等。壯年後家貧授徒，與同學十餘人結文昌社，奉行惜字、放生、戒淫、戒殺、戒口過多年。可是他鄉試七科不中，五個兒子四個夭亡，第三子聰明俊秀、足底有雙痣，六歲時在里中遊戲失蹤；四個女兒也只剩一個。妻子因哭兒女而雙目失明，家中貧困日甚。俞都自以為沒有大過，卻遭天罰如此，四十歲後每年臘月底寫疏禱告灶神，求其上達天庭，但數年沒有回應。

四十七歲除夕夜，他與盲妻、一女相對而坐，家中蕭然淒涼。忽然有人敲門，俞都持燭開門，看見一位戴角巾、穿皂服、鬚髮半蒼的士人。那人自稱姓張，從遠路歸來，聽見他一家愁嘆，特來安慰。俞都覺得此人不凡，禮待甚恭，便陳述自己讀書行善多年，卻功名不成、妻子不全、衣食不繼，並把多年焚送灶疏的內容誦給他聽。

張先生說，我知道你家事很久了。你的意惡太重，只求虛名；滿紙怨尤，煩瀆上帝，恐怕受罰還不止如此。俞都驚問：冥冥中善惡必錄，我與同社諸生誓行善事、奉守規條多年，怎會都是虛名？張先生便逐條指出：所謂惜字，生徒與朋友常用舊書舊冊糊房裹物，甚至擦桌子，俞都日日看見卻不勸一語，只在路上偶拾一二字紙焚化，有什麼用？所謂放生，只是隨眾奔走，別人不舉辦，他也跟著浮沉，內心慈悲並未真動；家中蝦蟹仍入廚房，難道牠們不是生命？

說到口過，張先生說俞都語言敏妙，談者常佩服他；但出口時自己也知道傷厚，只是在朋友談笑中隨風譏笑，不能禁止，舌鋒所到，觸怒鬼神，陰惡記錄不知多少，卻仍自以為簡厚。說到邪淫，雖沒有實際行跡，但見人家美貌子女必熟視，心中搖動不能遣除，只是沒有邪緣湊合而已；若真處在那個境地，能像魯男子一樣守正嗎？這些列在規條中的事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上帝命日游使者察他善惡，多年沒有一件實善可記；私居獨處時，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己卑人念、追憶過去期待未來念、恩仇報復念，紛紛在胸中往來，固結成意惡。天罰只會越來越重，他逃禍都來不及，還求什麼福？

俞都驚恐伏地，流淚請救。張先生說：你讀書明理，也知道慕善為樂；聽見善言時很受激勵，看見善事時很受鼓舞，但過後很快忘掉。信根不深，恆性不固，所以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沒有一件落到實處。滿腔意惡起伏纏綿，卻還責求天給美報，好比種滿地荊棘，卻癡癡等待收穫嘉禾。從今以後，凡有貪念、淫念、客氣、妄想等雜念，要先用猛力一概屏除；收拾出乾乾淨淨一個念頭，只理會善的一邊去。能做的善事，不圖報、不求名，不論大小難易，都實實在在、耐心做去；力不能做的，也要勤懇使善意圓滿。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遠心，不可自惰，不可自欺，久行自有不可測的效驗。

張先生說完進入內室，俞都起身跟隨，到灶下忽然不見，才悟出是司命灶神。次日元旦，他焚香拜禱天地，發誓改過，號為淨意道人，表示要除去一切妄念。初行時雜念紛乘，不是疑就是懈怠，日子仍舊浮沉。於是他在觀音像前叩頭流血，發誓願善念真純、善力精進，若有絲毫自寬，永墮地獄；每日清晨誦大慈大悲聖號百聲，祈求暗中護助。從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都像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有利於人、有濟於物之事，不論大小、忙閒、人知不知、力量能否接續，都歡喜行持，設法成就。又以敦倫勤學、守謙忍辱、因果報應之言逢人勸化，總覺得一天不夠用。

持行三年後，他五十歲時被張居正為兒子擇師，眾人推舉，於是赴京。張居正敬重他的德品，為他援例入國學。萬曆四年丙子應試中舉，次年中進士。一日拜見內監楊公，楊公令養子五人出拜，其中一人十六歲，俞都覺得面貌熟悉，問其籍貫，答說是江右人，幼時誤入糧船，還依稀記得姓氏鄉里。俞都命他脫左足，見雙痣宛然，大呼這是我兒。楊公也驚愕，送孩子隨他回寓。俞都告訴妻子，妻子撫子痛哭，血淚迸流；兒子也哭著捧母親臉舐其眼，雙目竟復明。俞都悲喜交集，辭官回鄉，行善更力；其子娶婦後連生七子，都承繼書香。俞都享壽八十八歲，羅楨記為實行善事、回天之報。

史玉涵按語抓住「收拾乾乾淨淨一個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這句，說這是未能無妄時除妄的方法。至人能無思無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學者卻不能一下子無思，若思不得善用，就會游移浮動，觸處牽惹成妄想。要拒妄念，必先讓心有所歸著；有所歸著就是定，定便生靜。與其急著返靜求無，不如先在動處充實為有：專心致志，要做好人、行善事，真切圓滿，念念皆善，久而自然一念不起。對學者而言，除妄之法其實就是求誠之法。

note: 〈淨意說〉與〈立命說〉常並讀，但重點不同：〈立命說〉強調由改過積善轉移命數，〈淨意說〉則把功過格推入「意念」層面，指出外在善行若沒有真誠心念，仍只是虛名。灶神逐條批評惜字、放生、戒口、戒淫，正是對善書實踐常見流弊的內部反省：善行若只是隨眾、作樣、求名，不能算「實善」。史玉涵按語把它解成修心工夫，主張學者不宜空談無念，而應先把心歸著到善，從「念念皆善」進到「一念不起」。這使善書倫理不只停在報應故事，也具有一套處理妄念、恆心與日用實踐的心理技術。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附錄四

original:
【附錄四】
功過格

費鵝湖云：「功過格甚精微，男女貧富皆可行之。且修事修意，直接上根。受此格者，每日自記功過于曆日上。一功記Θ，十功記⊕，百功記㊣；一過記×，十過記﹡，百過記※。將功補過，算所餘者為定，朔望焚香告天，至滿善願而回向之。勤修不已，積至百㊣，聖賢可成，神明欽敬，有願必得，無福不臻。前輩范文正、蘇眉山、張魏公，俱受此格，敬信奉行。余尊人得之於會稽陶家，藏室夜光，寶而行之。嘗夢此格化為金字，遂生宏狀元；又夢此格化為銀字，生弟寀進士。惟賤兄弟深懼不類，朝夕虔奉，用特公之同志云。」

一日定有十餘功可修，積至半月，則於本等功外加記十功；貴純善也。中間若有一二事不合格，則不得另記。勸親善，以一大事為十功；外人祇當一功者，重親善、崇孝弟也。一日十功，半月又得增記，則一月可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四千功也。積之甚易，獲報甚速。然須嚴自刻責，微過必錄，不得詳功恕過也。所積功皆日用常行，不用錢財，故貧人婦女俱可行之。凡大悖、惡逆、殺人、偷盜、敗倫，及婦人橫淫撒潑，虐殺異生，妒忌絕嗣，俱罪重惡極，不在過限。格內俱家居常事，凡大忠大孝、大節大義，及居官重惠及民，一行可當萬善者，亦不在功限。

孝順格（以化親於道為第一。非生母能孝，功德尤倍。）

一日間，事父母公姑，服勞承歡，親常喜悅。一功      贊成諸善。解怒舒憂。各一事一功     孝順十五日，精進不倦。勸親改過遷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親行仁成德。百功  親倫理有暌，勸化之至和樂。一事百功

勞而怨。驕而惰。致親怒。各一過     為利欺親。忤逆爭競。教善不從。致親驚憂。各十過   阻親善。唆親惡。致親危辱。久淹親柩。各百過

和睦格（以化婦女友愛行善為第一。婦女能自和好行善，功尤倍。）

一日間，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愛、任勞、推逸。贊成一善事。各一功   和睦十五日不倦。勸一人改過遷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一人行仁成德。諸親倫理有暌，勸化之至和睦。各百功

不和悅。一過   爭競讒謗。順妻子，廢孝弟。一事十過      阻善。贊惡。終身不睦。丈夫私寵棄妻，妻淩制夫。俱百過

慈教格（自幼教使交遊善人為第一。非所生者能之，功尤倍。）

每日訓子孫甥姪，仁慈一體，不怒不縱。有大事，教導見從。各一功  慈教十五日不倦，見其長進。求得賢師友，化以善。各十功  化一人至成德。百功

各占己子。一過   教打罵人，占便宜。贊成其惡。俱十過  酷虐非己生。縱子孫成惡習慣。俱百過

寬下格（正身以教為第一。婦能使妾媵生育，功尤倍。）

一日間，寬婢僕，和侍妾，體恤艱苦。可怒不怒，善教之。各一功     寬教十五日不倦。十功     同室養僕，一體訓化見從。一事十功  化至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濟。一人百功

咒罵。冤打。各一過   飢寒不恤。酷刑虐使。縱豪奴。占奴婢，怨尊長。各十過  妒虐侍妾。錮奴婢，不嫁娶。殘其肢體。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姦淫僕婢。占婢作妾。各百過

勸化格（不言之化，及求賢，為第一。化豪傑權貴，功尤倍。）

一日皆隱惡揚善，常說果報勸人。一功      勸人善見從。每事一功     印施經教，及保益性命經法。每費百錢一功勸化十五日不倦。得一善人，同心共化。解息詞訟。各十功    化人倫理親戚間和好。化一人至仁孝。勸惡人改行。化蕩子成家。力阻一大害人事。刊纂極妙善事。俱百功

揚過惡。訐陰私。欺誑一無識。見人惡，不諫阻。好談淫賭佳趣。各一過  贊惡。唆訟。誣善人。誘蕩子。演淫戲。變是非。各十過  刊纂一傷化詞傳。誘善人為惡。破一人戒行。離間人骨肉。誣人閨閫。為師訓弟子，不盡心力。歲饑，攛掇抬價勒捐。各百過

救濟格〔以救未然，（若到將然，必有不及救者矣。況已然乎？故未然二字妙。德愈隱而功愈大矣！）及仁術救眾，（力之所及，雖累百千，終有限量。惟仁術所救無窮，居官治民，尤宜加意。）為第一。善醫、善泅，富商、遠遊，（遠遊則多所遇，富商斯有其資。此種人極須發心，獲報無量。）皆可救人。（善泅，浮行水上也。）〕

一日間遇物輒救。求借不吝。醫藥急赴。方術療一輕病。留無歸人一宿。各一功  濟飢寒乏絕。一事一功   助造橋、修路，設渡、掘井，建立義塚、涼亭，施棺、施茶、施藥。各百錢一功      賑濟災厄。扶持危病。方術活一重病。療一客路人病。收養一無依。救免一人流離。瘞一無主骸骨。施地同除民一害。白一人冤。救一有力報人牲畜生命。各十功   十五日汲汲救放大命一走獸及大魚鳥，如無，以中小命折之。  中命百、小魚鳥小命千，蟲蝦螺屬全者。十功      拯饑死。救縊、溺、服毒。勸人不溺子女、墮胎，見從。設法救養棄兒。完一婦女節。建設義倉、義學。倡修緊要橋樑、險道。俱百功      興一事，利及無窮。為無量功

遇一患告救，能救不救。見冤得白不白。殺蟲。虐畜。婦人私施僧道。各一過  破一人一婚。拋棄一人骸。淫一原失節婦女。教漁獵。倡殺生。疑病妄藥。各十過  致一人夫婦分散。迫人流離失所。失一婦女節。溺殺子女。教人溺子女、墮胎。見諸瀕死，可救不救。私烹牛犬。偷殺畜物。各百過   興一事，害及無窮。為無量過

交財格（以絕私利便宜根為第一。貧者不貪尤為功。）

一日間，交關賣買，俱從寬厚。早完官稅。各一功    放債、出當、佃田，濟人危急，不論利息。一事一功  還遺。百錢一功  十五日利物不倦。赦貧債。率鄉里平衡度斗斛。俱十功  赦債免人典妻賣子，及關性命者。拾重寶還人。各百功

剋剝利息。濫取非分，不問取一鍼一草。各一過     乘急多取。因公恃勢乞索。巧偽取財。背眾受利。侈用他錢。匿遺。俱百錢准一過   急迫窮債。虧心負財。兩樣秤斗。攙雜假偽。各十過   僥滅重債。陰謀破人產業。設局誘人賭蕩。造假銀，及知而行使者。俱百過      借名募化自肥。千錢百過

奢儉格（以儉己能施為第一。富貴不淫，及婦女不爭華飾，功尤倍。）

一日間，飲食衣服，甘淡惜福，行施濟。貧者安心作業，不怨不貪。各一功   十五日絕烹殺，忍嗜欲，男業女工，不虛度衣食。化一人勿奢淫。一家儉僕好施。各十功

享用過豐。覬圖非分。各一過  暴殄天物。百錢一過  婚嫁儀飾過盛。越禮犯分。烹殺多品。各十過  破產蕩業。恃財淫人妻女戲妓俊僕在家，致啟淫邪。各百過

性行格（以受虧辱變氣質為第一。當時時進步改過。）

一日間，敬老慈幼，親愛同輩，忍辱受勞，貴賤平等，報恩解冤。聽逆耳言。受一橫不嗔。受一謗不辯。各一功   十五日不倦。變化一件氣質。大事難忍而忍。各十功  火氣不生，在在歡喜，在在感化。百功

傲慢經侮。謔笑尖巧。惡口咀咒。造一人諢名。捏造歌謠。兩舌離間人。負一約。竊人之美。視事大小，大者其過十倍。  虛言市恩。婦人好佚游。多言、穢罵。各一過  好談閨閫。侵弱欺愚。用機陰圖。造謗污陷一人。毀壞人成功。俱十過  嘗習鬥訟侵侮，魔魅巫蠱，設心傷人。婦人魔制丈夫。俱百過

敬聖格（以常對越效法為第一。）

一日間，敬事神明祖先，或祈親福，求善緣，齋戒至誠。一功    修置梵宇、聖像，供佛、齋僧。百錢一功   拾字紙焚化。百字一功  時存想聖賢仙佛，莊嚴在心，至十五日。十功   至寤寐靈通，時時光明寶相流轉肺腑，若遊天宮、聞神語。闡發賢聖經教。俱百功

褻瀆經典。作穢字紙。泄唾不忌三光。祈福禳災，不修善事，而許牲牢惡願。婦人好入廟院。各一過  戲侮誹謗聖賢。怠慢祖先各十過  打罵神明。穢壞梵宇。倡說叛聖。俱百過

存心格（以忘善無我為第一。）

一日間，言行俱善，存心施濟天下，化導眾庶。一功   善與人同。改過日新，至十五日。十功  私念不形寡思息夢，生意愈悃，至一月。百功     常常如此，惻怛自然，存虛圓應。為無量功

淫念、貪念、惡念、嫉妒念、媚世念，展轉不除。一過   邪念展轉數日，形之動作。十過

頌曰：「不出門，救萬命。」蟲蟻隨在扶持，教成子孫濟世。是謂「不出門，救萬命。」「不費財，行萬功。」孝友方便，立地可做，忍辱存心，功德無量。是謂「不費財，行萬功。」「不假法，度萬人。」贊揚善人，歡喜善事；刊刻善書，興起善念。是謂「不假法，度萬人。」

vernacular:
費鵝湖先說，功過格很精微，不論男女貧富都可以實行；它既修事情，也修心意，能直接通向上根。受持此格的人，每天把功過記在曆日上：一功、十功、百功各有符號，一過、十過、百過也各有記號。用功抵過，最後算所剩之數為定；每逢朔望焚香告天，等到善願滿足時再回向。若勤修不止，積到極高，聖賢可成，神明也會欽敬，有願必得，福報自來。文中又說范文正、蘇眉山、張魏公都曾敬信奉行；費氏家中也因受持此格而夢見金字、銀字，生出顯達子弟，因此公諸同道。

總則說，每天本來就有十幾件功可以修；若半月持續精進，還可在本等功外加記十功，因為重在純善。中間若有一兩件不合格，就不能另記。勸親為善，一件大事算十功；若是外人，只算一功，因為要特別重視親善、崇孝弟。照此推算，一日十功，半月又增記，一月可得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得四千功，積累甚易，獲報也快。但前提是嚴格責備自己，微小過失也要記，不可詳記功而寬恕過。此格多是日用常行，不必花錢，所以貧人婦女都可做。至於大悖、惡逆、殺人、偷盜、敗倫，或婦人橫淫撒潑、虐殺異生、妒忌絕嗣，都是重罪極惡，不在普通過限內；大忠大孝、大節大義、居官大惠及民，一行可當萬善，也不在普通功限內。

孝順格以「化親於道」為第一，若不是生母也能孝，功德加倍。日常服勞承歡，使父母公婆常喜悅，或贊成善事、解怒舒憂，各記一功；十五日孝順不倦，或勸親改過遷善一大事，各記十功；能化親行仁成德，或化解親族倫理不和到和樂，一事可記百功。相反，勞而怨、驕而惰、使親發怒，各為一過；為利欺親、忤逆爭競、教善不從、使親驚憂，各為十過；阻親為善、唆親為惡、使親陷危辱、久不安葬父母靈柩，各為百過。

和睦格以化婦女友愛行善為第一，婦女自己能和好行善，功尤倍。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愛、任勞、推讓安逸，或贊成一善，各一功；十五日和睦不倦，或勸一人改過遷善，各十功；化一人行仁成德，或使親族倫理不合者至於和睦，各百功。若不和悅，一過；爭競讒謗，順妻子而廢孝弟，一事十過；阻善、贊惡、終身不睦，丈夫私寵棄妻、妻子凌制丈夫，都是百過。

慈教格重在從小教子孫甥姪交遊善人。每日以仁慈一體教導，不怒不縱；遇大事能教導而被聽從，各一功。十五日慈教不倦且見其長進，或為他求得賢師友、化以善，各十功；化一人成德，百功。若各自占護己子，一過；教子孫打罵人、占便宜、贊成其惡，十過；酷虐非己所生、縱子孫養成惡習慣，百過。

寬下格以正身教下為第一，婦人能使妾媵生育，功尤倍。寬待婢僕、和待侍妾、體恤艱苦，可怒而不怒、善加教導，各一功；寬教十五日不倦，十功；同室養僕能一體訓化見從，一事十功；化到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濟，一人百功。咒罵、冤打，各一過；飢寒不體恤、酷刑虐使、縱豪奴、占用奴婢怨尊長，各十過；妒虐侍妾、禁錮奴婢不使嫁娶、殘其肢體、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姦淫僕婢、占婢作妾，各百過。

勸化格以不言之化與求賢為第一，若能化豪傑權貴，功尤倍。每天隱惡揚善、常說果報勸人，一功；勸人為善而見從，每事一功；印施經教、保益性命經法，每費百錢一功；十五日勸化不倦、得一善人同心共化、解息詞訟，各十功；化親族倫理和好、化一人至仁孝、勸惡人改行、化蕩子成家、阻一大害人事、刊纂極妙善書，都是百功。相反，揚人過惡、揭陰私、欺誑無識者、見惡不諫、好談淫賭趣味，各一過；贊惡、唆訟、誣善人、誘蕩子、演淫戲、變是非，各十過；刊纂傷風化詞傳、誘善人作惡、破人戒行、離間骨肉、誣人閨閫、為師而訓弟子不盡心、饑歲攛掇抬價勒捐，各百過。

救濟格以救未然與仁術救眾為第一。日常遇物即救、求借不吝、醫藥急赴、方術療輕病、留無歸者一宿，各一功；濟飢寒乏絕，一事一功；助造橋修路、設渡掘井、建義塚涼亭、施棺施茶施藥，每百錢一功；賑災、扶危病、救重病、收養無依、救免流離、瘞無主骨、白冤、救有力報人的牲畜生命，各十功；救縊溺服毒、勸不溺女墮胎而見從、救養棄兒、保全婦女名節、建義倉義學、修緊要橋樑險道，都是百功；興一事利及無窮，為無量功。能救不救、見冤不白、殺蟲虐畜、婦人私施僧道，各一過；破婚、拋骸、淫失節婦女、教漁獵、倡殺生、妄藥疑病，各十過；致夫婦分散、迫人流離、害婦女失節、溺殺子女、教人溺女墮胎、見瀕死可救不救、私烹牛犬偷殺畜物，各百過；興一事害及無窮，為無量過。

後面交財格要求買賣寬厚、早完官稅、借貸典當佃田能濟人危急、還遺物、赦貧債、平衡斗斛，重在斷私利便宜之根；相對的，剋剝利息、濫取非分、乘急多取、巧偽取財、兩樣秤斗、誘賭破產、借募化自肥，皆記過。奢儉格要求飲食衣服甘淡惜福、安分作業、戒烹殺、忍嗜欲、男業女工、儉僕好施；享用過豐、暴殄天物、婚嫁過盛、烹殺多品、破產蕩業、恃財淫亂，則記過。性行格要求敬老慈幼、忍辱受勞、貴賤平等、報恩解冤、聽逆耳言、受橫不嗔、受謗不辯；傲慢輕侮、惡口咒罵、兩舌離間、負約、竊美、虛言市恩、好談閨閫、欺弱用機、毀人成功、巫蠱傷人等，都列入過。敬聖格則要求敬神明祖先、齋戒至誠、修置梵宇聖像、拾字紙焚化、常存想聖賢仙佛、闡發經教；整套功過格把日常倫理、財物往來、救濟醫療、家庭秩序、言語心性與敬神信仰都納入可檢點、可記錄、可累積的實踐。

note: 功過格是明清善書最典型的日用修持工具，把抽象德目轉成可記錄、可核算、可持續的行為清單。這一附錄保存的格目涵蓋孝順、和睦、慈教、寬下、勸化、救濟、交財、奢儉、性行、敬聖等面向，並以一功、十功、百功與相應過失建立輕重尺度。它的學術價值不在於數字能否精確換算福報，而在於呈現善書如何訓練讀者每日自省：家庭倫理、財物交易、醫藥救濟、言語是非、婦女與僕婢處境、敬神惜字，皆被視為善惡累積之場。與《立命說》《淨意說》相互參看，可見《德育古鑑》不只是故事集，也是一套以記功過、改心念、做實事為核心的修身制度。


scripture_id: liaofan-sixun

scripture_title: 了凡四訓

chapter_title: 第一篇 立命之學

original:
【第一篇 立命之學】
余童年喪父，老母命棄舉業學醫，謂可以養生，可以濟人；且習一藝以成名，爾父夙心也。

後余在慈雲寺，遇一老者，修髯偉貌，飄飄若仙，余敬禮之。語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進學，何不讀書？」余告以故，並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雲南人也。得邵子《皇極數》正傳，數該傳汝。」余引之歸，告母。母曰：「善待之。」試其數，纖悉皆驗。余遂起讀書之念，謀之表兄沈稱，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開館，我送汝寄學甚便。」余遂禮郁為師。

孔為余起數：「縣考童生，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處名數皆合。

復為卜終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當終於正寢，惜無子。」余備錄而謹記之。

自此以後，凡遇考校，其名數先後，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獨算余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及食米七十餘石，屠宗師即批准補貢，余竊疑之。

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師見余場中備卷，歎曰：「五策，即五篇奏議也。豈可使博洽淹貫之儒，老於窗下乎？」遂依縣申文准貢，連前食米計之，實九十一石五斗也。

余因此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

貢入燕都，留京一年，終日靜坐，不閱文字。己巳歸，游南雍。未入監，先訪雲谷會禪師於棲霞山中，對坐一室，凡三晝夜不瞑目。

雲谷問曰：「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只為妄念相纏耳。汝坐三日，不見起一妄念，何也？」

余曰：「吾為孔先生算定，榮辱生死，皆有定數。即要妄想，亦無可妄想。」

雲谷笑曰：「我待汝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

問其故。曰：「人未能無心，終為陰陽所縛，安得無數？但惟凡人有數；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極惡之人，數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豈非是凡夫？」

余問曰：「然則數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詩書所稱，的為明訓。我教典中說：『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夫妄語乃釋迦大戒，諸佛菩薩，豈誑語欺人？」

余進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如何求得？」

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錯解耳。汝不見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

因問：「孔公算汝終身若何？」余以實告。雲谷曰：「汝自揣應得科第否？應生子否？」

余追省良久，曰：「不應也。科第中人，類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積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煩劇，不能容人；時或以才智蓋人，直心直行，輕言妄談。凡此皆薄福之相也，豈宜科第哉？

「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余好潔，宜無子者一。和氣能育萬物，余善怒，宜無子者二。愛為生生之本，忍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節，常不能捨己救人，宜無子者三。多言耗氣，宜無子者四。喜飲鑠精，宜無子者五。好徹夜長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無子者六。其餘過惡尚多，不能悉數。」

雲谷曰：「豈惟科第哉？世間享千金之產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產者，定是百金人物；應餓死者，定是餓死人物；天不過因材而篤，幾曾加纖毫意思？

「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孫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孫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其斬焉無後者，德至薄也。

「汝今既知非。將向來不發科第，及不生子相，盡情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荒，務要和愛，務要惜精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也。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數；義理之身，豈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猶可得而違。汝今擴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易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趨？凶何可避？開章第一義，便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汝信得及否？」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將往日之罪，佛前盡情發露，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條，以報天地祖宗之德。

雲谷出功過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記；善則記數，惡則退除；且教持準提咒，以期必驗。

語余曰：「符籙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秘傳，只是不動念也。』執筆書符，先把萬緣放下，一塵不起。從此念頭不動處，下一點，謂之混沌開基。由此而一筆揮成，更無思慮，此符便靈。凡祈天立命，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

「孟子論立命之學，而曰：『夭壽不貳。』夫夭與壽，至貳者也。當其不動念時，孰為夭？孰為壽？細分之，豐歉不貳，然後可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然後可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然後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間，惟死生為重，曰夭壽，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

「至修身以俟之，乃積德祈天之事。曰『修』，則身有過惡，皆當治而去之；曰『俟』，則一毫覬覦，一毫將迎，皆當斬絕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實學。

「汝未能無心，但能持準提咒，無記無數，不令間斷。持得純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頭不動，則靈驗矣。」

余初號學海，是日改號了凡。蓋悟立命之說，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從此而後，終日兢兢，便覺與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毀我，自能恬然容受。

到明年禮部考科舉，孔先生算該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驗，而秋闈中式矣。

然行義未純，檢身多誤；或見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或醒時操持，而醉後放逸；以過折功，日常虛度。自己巳歲發願，直至己卯歲，歷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

時，方從李漸庵入關，未及回向。庚辰南還。始請性空、慧空諸上人，就東塔禪堂回向。遂起求子願，亦許行三千善事。辛巳，生男天啟。

余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輒用鵝毛管，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或施食貧人，或買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餘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復請性空輩，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復起求中進士願，許行善事一萬條。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

余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編」。晨起坐堂，家人攜付門役，置案上，所行善惡，纖悉必記。夜則設桌於庭，效趙閱道焚香告帝。

汝母見所行不多，輒顰蹙曰：「我前在家，相助為善，故三千之數得完；今許一萬，衙中無事可行，何時得圓滿乎？」

夜間偶夢見一神人，余言善事難完之故。神曰：「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矣。」蓋寶坻之田，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余為區處，減至一分四釐六毫，委有此事，心頗驚疑。適幻余禪師自五臺來，余以夢告之，且問此事宜信否？

師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當萬善，況合縣減糧、萬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銀，請其就五臺山齋僧一萬而回向之。

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余未嘗祈壽，是歲竟無恙，今六十九矣。書曰：「天難諶，命靡常。」又云：「惟命不於常。」皆非誑語。吾於是而知，凡稱禍福自己求之者，乃聖賢之言。若謂禍福惟天所命，則世俗之論矣。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時當順利，當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貧窶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

遠思揚祖宗之德，近思蓋父母之愆；上思報國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濟人之急，內思閑己之邪。

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業不加廣者，只為因循二字，耽閣一生。

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曠也。

vernacular:
袁了凡說，他童年喪父，母親叫他放棄科舉學醫，認為醫術既可養生，又可救人，還能靠一門技藝成名，這也是父親生前的心願。後來他在慈雲寺遇見一位老者，鬚髯修長、相貌偉岸，飄然像神仙。老者說他本是仕途中的人，明年就會進學，問他為什麼不讀書。袁了凡說明緣故，又問老者姓名與籍貫。老者說自己姓孔，雲南人，得邵雍《皇極數》正傳，按數理應當傳給袁了凡。袁了凡把他請回家，告訴母親；母親叫他好好款待。試算之後，細節都驗得很準，袁了凡便重新生起讀書之心，拜郁海谷為師。

孔先生替他推算考試名次：縣考童生應得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第二年赴考，三處名次果然都合。孔先生又推算終身吉凶，說他某年考第幾名，某年補廩，某年出貢；出貢後某年選四川某縣大尹，在任三年半便該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當在正寢中去世，可惜無子。袁了凡把這些都記下來。

此後凡遇考校，名次先後都不出孔先生所定。只有廩米一事曾讓他起疑：孔先生說要吃廩米九十一石五斗才出貢；可是吃到七十餘石時，屠宗師已批准補貢。後來果然被署印楊公駁回。直到丁卯年，殷秋溟宗師看見他的考卷，稱讚五策如五篇奏議，不應使博洽之儒老死窗下，才依縣申文准貢。前後廩米合計，正是九十一石五斗。袁了凡因此更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心中淡然無求。

入燕都後，他留京一年，終日靜坐，不讀文字。己巳年回來，遊南京太學，還未入監，先到棲霞山拜訪雲谷會禪師，二人對坐一室，三晝夜不合眼。雲谷問他：凡人不能成聖，只因妄念相纏；你坐了三日，不見起一個妄念，為什麼？袁了凡說：我被孔先生算定，榮辱生死都有定數，即使想妄想，也沒有可妄想。雲谷笑說：我本以為你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因為人不能無心，就終究被陰陽所縛，怎能無數？但只有凡人有數；極善、極惡的人，數都拘他不定。你二十年來被人算定，一毫沒有轉動，不是凡夫是什麼？

袁了凡問：那麼數可以逃嗎？雲谷說：「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詩書明明這樣教，佛教經典也說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佛菩薩不會用妄語欺人。袁了凡又問：孟子說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怎麼求得？雲谷說，孟子沒有錯，是你錯解了。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只可得道德仁義，也可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才是有益之求。若不反躬內省，只向外馳求，那便仍是得之有命，內外雙失。

雲谷問孔先生算他終身如何，又叫他自己揣量是否應得科第、是否應生子。袁了凡反省很久，說自己不應得科第，因為福薄，不能積功累行以培厚福；又不能耐煩，不能容人，有時用才智壓人，直心直行，輕言妄談，都是薄福之相。說到無子，他又列出好潔、善怒、不能捨己救人、多言耗氣、喜飲傷精、徹夜長坐而不知保養精神等原因。雲谷說，不只是科第如此，世間享千金、百金、餓死、得子、無後，都各有相應之德。既然知道自己不對，就要把不登科、不生子的相盡情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容，務要和愛，務要惜精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這就是義理再生之身。

雲谷進一步說，血肉之身尚且有數，義理之身豈不能感格上天？孔先生算他不登科、不生子，這只是天作之孽，尚可違；若他擴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便是自己造福，怎會不能享受？《易》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天命固定，吉不可趨、凶不可避，那《易》開頭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便無意義。袁了凡信受其言，在佛前盡情發露往日罪過，寫疏先求登科，發誓行三千善事，以報天地祖宗之德。

雲谷拿功過格給他，叫他逐日登記所行之事：善則記數，惡則抵除，又教他持準提咒。雲谷說，符籙家有祕訣，只是不動念；書符時先把萬緣放下，一塵不起，從念頭不動處下一點，稱混沌開基，一筆揮成，符才靈。凡祈天立命，也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孟子說「夭壽不貳」，在念頭不動時，哪裡分夭與壽？細分而言，豐歉不貳，才可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才可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才可立生死之命。修身以俟，就是積德祈天；「修」是身有過惡都要治去，「俟」是一毫覬覦、一毫迎合都要斬斷。

袁了凡原號學海，從此改號了凡，因為悟到立命之說，不願落在凡夫窠臼。此後終日兢兢，覺得與從前不同；從前只是悠悠放任，現在有戰兢惕厲的景象。暗室屋漏之中，常怕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他、毀他，也能恬然容受。第二年禮部考，孔先生算他該第三，結果忽然第一，秋闈也中了，孔先生的話開始不驗。

可是袁了凡自知行義未純、檢身多誤：見善不勇，救人自疑，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醒時能持守，醉後又放逸。用過失抵功，日子常常虛度。從己巳年發願，到己卯年，經十餘年才完成三千善。後來又求子，發願再行三千善，辛巳年生男天啟。袁了凡行一事便記一事；妻子不會寫字，每做一善，就用鵝毛管在曆日上印一個紅圈，有時一天多到十幾圈。癸未八月三千善滿，九月又發願求中進士，許行一萬善。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

到寶坻後，他設《治心編》，每天把善惡細記，夜間設桌於庭，效法趙閱道焚香告帝。妻子見衙中可行之善不多，擔心一萬善難滿。袁了凡夜夢神人，說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原來寶坻田糧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他設法減到一分四釐六毫，萬民受福。幻余禪師說，善心真切，一行可當萬善，何況全縣減糧。袁了凡便捐俸在五臺山齋僧一萬回向。

孔先生算他五十三歲有厄，他未曾祈壽，那年竟平安無事，寫此文時已六十九歲。他因此知道，「禍福自己求」是聖賢之言；「禍福只由天命」是世俗之論。最後告誡兒子：即使命當榮顯，也常作落寞想；時當順利，也作拂逆想；眼前足食，也作貧窶想；人愛敬自己，也作恐懼想；家世望重，也作卑下想；學問頗優，也作淺陋想。遠要想發揚祖宗之德，近要想彌補父母之過；上要報國恩，下要造家福；外要濟人之急，內要防己之邪。務必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就是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就是一日無步可進。

note: 「立命之學」把術數所示的「定數」轉化為可以改造的倫理課題。孔先生的推算在敘事中代表既成氣數，雲谷禪師則把命數重新安置到心地、功過格、發願與實際善行之中。此篇關鍵不是否定命數，而是說凡夫因不自覺而被數拘；人若真能改過、積德、無覬覦而修身以俟，便能在義理之身上重新造命。它也說明《了凡四訓》與功過格、準提咒、焚疏告天、減糧惠民等明清善書實踐密切相連。


chapter_title: 第二篇 改過之法

original:
【第二篇 改過之法】
春秋諸大夫，見人言動，億而談其禍福，靡不驗者，左國諸記可觀也。

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動乎四體。其過於厚者常獲福，過於薄者常近禍。俗眼多翳，謂有未定而不可測者。

至誠合天：福之將至，觀其善而必先知之矣。禍之將至，觀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獲福而遠禍，未論行善，先須改過。

【發心】
但改過者，第一，要發恥心。思古之聖賢，與我同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師？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恥者，莫大乎此。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以其得之則聖賢，失之則禽獸耳。此改過之要機也。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重則降之百殃，輕則損其現福；吾何可以不懼？

不惟此也。閒居之地，指視昭然。吾雖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終難自欺。被人覷破，不值一文矣，烏得不懍懍？

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彌天之惡，猶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惡，臨死悔悟，發一善念，遂得善終者。謂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纔照，則千年之暗俱除。故過不論久近，惟以改為貴。但塵世無常，肉身易殞，一息不屬，欲改無由矣。明則千百年擔負惡名，雖孝子慈孫，不能洗滌；幽則千百劫沉淪獄報，雖聖賢佛菩薩，不能援引。烏得不畏？

第三，須發勇心，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此風雷之所以為益也。

具是三心，則有過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

【工夫】
然人之過，有從事上改者，有從理上改者，有從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驗亦異。

如前日殺生，今戒不殺；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強制於外，其難百倍；且病根終在，東滅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善改過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

如過在殺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戀命；殺彼養己，豈能自安？且彼之殺也：既受屠割，復入鼎鑊；種種痛苦，徹入骨髓。己之養也：珍膏羅列，食過即空；疏食菜羹，儘可充腹。何必戕彼之生，損己之福哉？」

又思：「血氣之屬，皆含靈知；既有靈知，皆我一體。縱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親我，豈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於無窮也？」一思及此，將有對食傷心，不能下咽者矣。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於我何與？本無可怒者。」

又思：「天下無自是之豪傑，亦無尤人之學問。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則謗毀之來，皆磨煉玉成之地；我將歡然受賜，何怒之有？」

又聞謗而不怒，雖讒燄薰天，如舉火焚空，終將自息。聞謗而怒，雖巧心力辯，如春蠶作繭，自取纏綿。怒不惟無益，且有害也。

其餘種種過惡，皆當據理思之。此理既明，過將自止。

何謂從心而改？過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動，過安從生？學者於好色、好名、好貨、好怒種種諸過，不必逐類尋求；但當一心為善，正念現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陽當空，魍魎潛消，此精一之真傳也。過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斬毒樹，直斷其根，奚必枝枝而伐，葉葉而摘哉？

大抵最上者治心，當下清淨；纔動即覺，覺之即無。苟未能然，須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須隨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為失策；執下而昧上，則拙矣。

【效驗】
顧發願改過，明須良朋提醒，幽須鬼神證明。一心懺悔，晝夜不懈，經一七、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驗：或覺心神恬曠；或覺智慧頓開；或處冗沓而觸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瞋作喜；或夢吐黑物；或夢往聖先賢，提攜接引；或夢飛步太虛；或夢幢幡寶蓋。種種勝事，皆過消罪滅之象也。然不得執此自高，畫而不進。

昔蘧伯玉當二十歲時，己覺前日之非而盡改之矣。至二十一歲，乃知前之所改，未盡也；及二十二歲，回視二十一歲，猶在夢中，歲復一歲，遞遞改之，行年五十，而猶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過之學如此。

吾輩身為凡流，過惡蝟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見其有過者，心粗而眼翳也。

然人之過惡深重者，亦有效驗：或心神昏塞，轉頭即忘；或無事而常煩惱；或見君子而赧然消沮；或聞正論而不樂；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夢顛；甚則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類此，即須奮發，捨舊圖新，幸勿自誤。

vernacular:
第二篇先說，春秋時的大夫看人的言語動作，便能推測禍福，而且多有驗證，《左傳》《國語》一類書中可見。大抵吉凶的徵兆，先在心中萌生，再流露到四體行動上。心性厚道的人常得福，刻薄的人常近禍；只是世俗眼光有遮蔽，才以為禍福未定、不可測。若至誠合天，福將要來，看其善行便可先知；禍將要來，看其不善也可先知。現在若想得福遠禍，還未談行善，先要改過。

「發心」第一是發恥心。要想古代聖賢與我同是男子漢，為什麼他們能百世為師，而我卻讓一身瓦裂？自己沉溺塵情，私下做不義之事，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傲然無愧，日漸淪為禽獸而不自知。世間最羞恥的事，沒有比這更大。孟子說恥對人很重要，因為得之可為聖賢，失之便近禽獸；這是改過的要機。

第二是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人的過失雖在隱微之處，天地鬼神其實都在鑑察。重的降下百殃，輕的削減現福，怎能不怕？不只如此，人在閒居無人之地，也像被清楚指視。自己雖掩藏得很密、文飾得很巧，肺肝早已暴露，終究難以自欺；一旦被人看破，便不值一文。更要知道，只要一息尚存，滔天大惡仍可悔改。古人一生作惡，臨死一念猛厲悔悟，尚能善終；一念真切，如千年幽谷一燈照入，千年黑暗都消除。所以過不論久近，貴在能改。但世間無常，肉身易死，一口氣接不上，想改也無路。明處留下千百年惡名，孝子慈孫不能洗；幽冥中千百劫沉淪地獄，聖賢佛菩薩也難援引，怎能不畏？

第三是發勇心。人不改過，多半因循退縮；必須奮然振作，不遲疑，不等待。小過像芒刺在肉，要立刻挑出；大過像毒蛇咬手指，要立刻斬除，不能有絲毫凝滯。具備恥、畏、勇三心，有過就能改，如春冰遇日，何愁不化？

「工夫」部分說，人的過有從事上改、從理上改、從心上改，工夫不同，效驗也不同。從事上改，是以前殺生，現在戒不殺；以前怒罵，現在戒不怒。這只是從外面強制，困難百倍，而且病根仍在，東邊滅了西邊又生，不是究竟開闊的辦法。善於改過的人，還未禁止其事，先明白其中道理。

例如過在殺生，就想：上帝好生，萬物都愛惜生命；殺牠養我，怎能心安？牠被殺時受刀割、入鼎鑊，痛苦入骨；我吃時滿桌珍饈，吃過便空，粗飯菜羹也足以飽腹，何必傷害牠生命、損自己福分？又想：有血氣的生命都有靈知，既有靈知，便與我同體。即使我不能修到讓牠尊我親我，也不該天天殺害物命，使牠無窮地怨我恨我。想到這裡，對著食物便會傷心，不能下咽。

若過在好怒，就想：別人有所不及，本該憐憫；若有人悖理來犯，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本無可怒。又想：天下沒有自以為是的豪傑，也沒有專門責怪別人的學問。事情不如意，都是自己的德未修、感未至；若全都反求諸己，毀謗來時就是磨煉成就我的地方，我應歡然受賜，哪有可怒？聽到毀謗而不怒，謗言如舉火燒空，終會自息；聽謗而怒，就像春蠶作繭，自取纏縛。其餘各種過惡，都應照理推想；理明之後，過自然止息。

最高是從心上改。過失千端，都是心造；心若不動，過從哪裡生？學者對好色、好名、好財、好怒等過，不必一類一類追逐尋找；只要一心為善，正念現前，邪念自然染不上。像太陽當空，魍魎自然潛消，這是精一真傳。過由心造，也由心改；像斬毒樹，直斷其根，不必枝枝葉葉去砍。大抵最上等是治心，當下清淨；念頭一動便覺察，覺察便消。若不能如此，就明理遣除；再不能，就隨事禁止。能用上等工夫而兼行下等，不失為良策；若只執著下等而昧於上等，就笨拙了。

「效驗」部分說，發願改過，明處需要良友提醒，幽處需要鬼神證明。若一心懺悔，晝夜不懈，經一七、二七，或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驗：或覺心神恬靜開闊，或智慧忽然開啟，或在繁忙中觸念皆通，或遇仇怨而轉怒為喜，或夢吐黑物，或夢見往聖先賢提攜接引，或夢中飛步太虛，或夢見幢幡寶蓋。這些好境界都是過消罪滅的象徵，但不可因此自高，停步不進。

蘧伯玉二十歲時已覺前日之非並改掉；二十一歲又知道以前改得不盡；二十二歲回看二十一歲，仍像在夢中。如此逐年遞改，到五十歲還知道四十九歲之非，古人改過就是這樣。我們是凡流，過惡聚集如刺蝟；回想往事卻常像沒有過錯，是心粗眼昧。若過惡深重，也有效驗：心神昏塞、轉頭即忘；無事常煩惱；見君子便羞愧退縮；聽正論不喜；施恩反遭怨；夜夢顛倒；甚至妄言失志。這些都是造孽之相，一有類似，就須奮發，捨舊圖新，不要自誤。

note: 「改過之法」把改命的理論落到心理訓練。恥心、畏心、勇心分別對治無愧、自欺與因循；事改、理改、心改則形成由外而內的工夫階梯。此篇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它並不滿足於禁令，而要求讀者以推理重建感受：想到物命痛苦而戒殺，想到謗毀是磨煉而戒怒。末段以夢兆、心境、言行變化作為效驗，是善書常見的自我檢核方式；但文本也提醒不可執境自高，改過要像蘧伯玉那樣逐年深化。


chapter_title: 第三篇 積善之方

original:
【第三篇 積善之方】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昔顏氏將以女妻叔梁紇，而歷敘其祖宗積德之長，逆知其子孫必有興者。孔子稱舜之大孝，曰：「宗廟饗之，子孫保之。」皆至論也。試以往事徵之。

楊少師榮，建寧人。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橫流衝毀民居，溺死者順流而下。他舟皆撈取貨物，獨少師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貨物一無所取。鄉人嗤其愚。逮少師父生，家漸裕，有神人化為道者，語之曰：「汝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墳也。後生少師，弱冠登第，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孫貴盛，至今尚多賢者。

鄞人楊自懲，初為縣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時縣宰嚴肅，偶撻一囚，血流滿前，而怒猶未息，楊跪而寬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懲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況怒乎？」宰為之霽顏。

家甚貧，餽遺一無所取。遇囚人乏糧，常多方以濟之。一日，有新囚數人待哺，家又缺米；給囚則家人無食；自顧則囚人堪憫；與其婦商之。婦曰：「囚從何來？」曰：「自杭而來。沿路忍饑，菜色可掬。」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後生二子，長曰守陳，次曰守址，為南北吏部侍郎；長孫為刑部侍郎；次孫為四川廉憲，又俱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昔正統間，鄧茂七倡亂於福建，士民從賊者甚眾；朝廷起鄞縣張都憲楷南征，以計擒賊。後委布政司謝都事，搜殺東路賊黨。謝求賊中黨附冊籍，凡不附賊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約兵至日，插旗門首，戒軍兵無妄殺，全活萬人。後謝之子遷，中狀元，為宰輔；孫丕，復中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團施人，求取即與之，無倦色。一仙化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團。母日日與之，終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誠也。因謂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團，何以報汝？府後有一地，葬之，子孫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數。」其子依所點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纓甚盛。福建有無林不開榜之謠。

馮琢菴太史之父，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學，路遇一人，倒臥雪中，捫之，半僵矣。遂解己綿裘衣之，且扶歸救甦。夢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誠心，吾遣韓琦為汝子。」及生琢菴，遂名琦。

台州應尚書，壯年習業於山中。夜鬼嘯集，往往驚人，公不懼也。一夕聞鬼云：「某婦以夫久客不歸，翁姑逼其嫁人。明夜當縊死於此，吾得代矣。」公潛賣田，得銀四兩。即偽作其夫之書，寄銀還家；其父母見書，以手跡不類，疑之。既而曰：「書可假，銀不可假；想兒無恙。」婦遂不嫁。其子後歸，夫婦相保如初。

公又聞鬼語曰：「我當得代，奈此秀才壞吾事」。旁一鬼曰：「爾何不禍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陰德尚書矣，吾何得而禍之？」應公因此益自努勵，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歲饑，輒捐穀以賑之；遇親戚有急，輒委曲維持；遇有橫逆，輒反躬自責，怡然順受；子孫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常熟徐鳳竹栻，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為同邑之倡，又分穀以賑貧乏。夜聞鬼唱於門曰：「千不誆，萬不誆；徐家秀才，做到了舉人郎。」相續而呼，連夜不斷。是歲，鳳竹果舉於鄉。其父因而益積德，孳孳不怠。修橋修路，齋僧接眾；凡有利益，無不盡心。後又聞鬼唱於門曰：「千不誆，萬不誆；徐家舉人，直做到都堂。」鳳竹官終兩浙巡撫。

嘉興屠康僖公，初為刑部主事。宿獄中，細詢諸囚情狀，得無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後朝審，堂官摘其語，以訊諸囚，無不服者，釋冤抑十餘人。一時輦下咸頌尚書之明。公復稟曰：輦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廣，兆民之眾，豈無枉者？宜五年差一減刑官，覈實而平反之。尚書為奏，允其議。時公亦差減刑之列，夢一神告之曰：汝命無子，今減刑之議，深合天心，上帝賜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後生應塤、應坤、應堎，皆顯官。

嘉興包憑，字信之，其父為池陽太守，生七子，憑最少，贅平湖袁氏，與吾父往來甚厚，博學高才，累舉不第，留心二氏之學。一日東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見觀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得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銀少，不能竣事；復取松布四疋，檢篋中衣七件與之，內紵褶，係新置，其僕請已之。憑曰：但得聖像無恙，吾雖裸裎何傷？僧垂淚曰：舍銀及衣布，猶非難事。只此一點心，如何易得。後功完，拉老父同遊，宿寺中。公夢伽藍來謝曰：汝子當享世祿矣。後子汴，孫檉芳，皆登第，作顯官。

嘉善支立之父，為刑房吏，有囚無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語其妻曰：支公嘉意，愧無以報，明日延之下鄉，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則我可生也。其妻泣而聽命。及至，妻自出勸酒，具告以夫意。支不聽，卒為盡力平反之。囚出獄，夫妻登門叩謝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無子，吾有弱女，送為箕帚妾，此則禮之可通者。支為備禮而納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祿，皆貢為學博。祿生大綸，登第。

凡此十條，所行不同，同歸於善而已。若復精而言之，則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陰、有陽；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滿；有大、有小；有難、有易；皆當深辨。為善而不窮理，則自謂行持，豈知造孽，枉費苦心，無益也。

何謂真假？昔有儒生數輩，謁中峰和尚，問曰：佛氏論善惡報應，如影隨形。今某人善，而子孫不興；某人惡，而家門隆盛；佛說無稽矣。中峰云：凡情未滌，正眼未開，認善為惡，指惡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顛倒，而反怨天之報應有差乎？眾曰：善惡何致相反？中峰令試言其狀。一人謂詈人毆人是惡；敬人禮人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一人謂貪財妄取是惡，廉潔有守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眾人歷言其狀，中峰皆謂不然。

因請問。中峰告之曰：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惡。有益於人，則毆人，詈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則敬人、禮人皆惡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則為真；利己者私，私則為假。又根心者真，襲跡者假；又無為而為者真，有為而為者假；皆當自考。

何謂端曲？今人見謹愿之士，類稱為善而取之；聖人則寧取狂狷。至於謹愿之士，雖一鄉皆好，而必以為德之賊；是世人之善惡，分明與聖人相反。推此一端，種種取舍，無有不謬；天地鬼神之福善禍淫，皆與聖人同是非，而不與世俗同取舍。凡欲積善，決不可徇耳目，惟從心源隱微處，默默洗滌，純是濟世之心，則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為曲；純是愛人之心，則為端；有一毫憤世之心，即為曲；純是敬人之心，則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為曲；皆當細辨。

何謂陰陽？凡為善而人知之，則為陽善；為善而人不知，則為陰德。陰德，天報之；陽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實不副者，多有奇禍；人之無過咎而橫被惡名者，子孫往往驟發，陰陽之際微矣哉。

何謂是非？魯國之法，魯人有贖人臣妾於諸侯，皆受金於府，子貢贖人而不受金。孔子聞而惡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舉事，可以移風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獨適己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受金則為不廉，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不復贖人於諸侯矣。

子路拯人於溺，其人謝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魯國多拯人於溺矣。自俗眼觀之，子貢不受金為優，子路之受牛為劣；孔子則取由而黜賜焉。乃知人之為善，不論現行而論流弊；不論一時而論久遠；不論一身而論天下。現行雖善，而其流足以害人；則似善而實非也；現行雖不善，而其流足以濟人，則非善而實是也；然此就一節論之耳。他如非義之義，非禮之禮，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當抉擇。

何謂偏正？昔呂文懿公，初辭相位，歸故里，海內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鄉人，醉而詈之，呂公不動，謂其僕曰：醉者勿與較也。閉門謝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獄。呂公始悔之曰：使當時稍與計較，送公家責治，可以小懲而大戒；吾當時只欲存心於厚，不謂養成其惡，以至於此。此以善心而行惡事者也。

又有以惡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歲荒，窮民白晝搶粟於市；告之縣，縣不理，窮民愈肆，遂私執而困辱之，眾始定；不然，幾亂矣。故善者為正，惡者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而行惡事者，正中偏也；以惡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何謂半滿？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書曰：商罪貫盈，如貯物於器。勤而積之，則滿；懈而不積，則不滿。此一說也。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無財，止有錢二文，捐而與之，主席者親為懺悔；及後入宮富貴，攜數千金入寺捨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己。因問曰：吾前施錢二文，師親為懺悔，今施數千金，而師不回向，何也？曰：前者物雖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親懺，不足報德；今物雖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懺足矣。此千金為半，而二文為滿也。鐘離授丹於呂祖，點鐵為金，可以濟世。呂問曰：終變否？曰：五百年後，當復本質。呂曰：如此則害五百年後人矣，吾不願為也。曰：修仙要積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滿矣。此又一說也。

又為善而心不著善，則隨所成就，皆得圓滿。心著於善，雖終身勤勵，止於半善而已。譬如以財濟人，內不見己，外不見人，中不見所施之物，是謂三輪體空，是謂一心清淨，則斗粟可以種無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雖黃金萬鎰，福不滿也。此又一說也。

何謂大小？昔衛仲達為館職，被攝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惡二錄，比至，則惡錄盈庭，其善錄一軸，僅如筯而已。索秤稱之，則盈庭者反輕，而如箸者反重。仲達曰：某年未四十，安得過惡如是多乎？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因問軸中所書何事？曰：朝廷嘗興大工，修三山石橋，君上疏諫之，此疏稿也。仲達曰：某雖言，朝廷不從，於事無補，而能有如是之力。曰：朝廷雖不從，君之一念，已在萬民；向使聽從，善力更大矣。故志在天下國家，則善雖少而大；苟在一身，雖多亦小。

何謂難易？先儒謂克己須從難克處克將去。夫子論為仁，亦曰先難。必如江西舒翁，捨二年僅得之束脩，代償官銀，而全人夫婦；與邯鄲張翁，捨十年所積之錢，代完贖銀，而活人妻子，皆所謂難捨處能捨也。如鎮江靳翁，雖年老無子，不忍以幼女為妾，而還之鄰，此難忍處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財有勢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為，是為自暴。貧賤作福皆難，難而能為，斯可貴耳。

隨緣濟眾，其類至繁，約言其綱，大約有十：第一、與人為善；第二、愛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勸人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興建大利；第七、捨財作福；第八、護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長；第十、愛惜物命。

何謂與人為善？昔舜在雷澤，見漁者皆取深潭厚澤，而老弱則漁於急流淺灘之中，惻然哀之，往而漁焉；見爭者皆匿其過而不談，見有讓者，則揄揚而取法之。朞年，皆以深潭厚澤相讓矣。夫以舜之明哲，豈不能出一言教眾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轉之，此良工苦心也。

吾輩處末世，勿以己之長而蓋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斂才智，若無若虛；見人過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則令其可改，一則令其有所顧忌而不敢縱，見人有微長可取，小善可錄，翻然捨己而從之；且為豔稱而廣述之。凡日用間，發一言，行一事，全不為自己起念，全是為物立則；此大人天下為公之度也。

何謂愛敬存心？君子與小人，就形迹觀，常易相混，惟一點存心處，則善惡懸絕，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愛人敬人之心。蓋人有親疏貴賤，有智愚賢不肖；萬品不齊，皆吾同胞，皆吾一體，孰非當敬愛者？愛敬眾人，即是愛敬聖賢；能通眾人之志，即是通聖賢之志。何者？聖賢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愛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為聖賢而安之也。

何謂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擲則瓦礫，追琢則圭璋；故凡見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資可進，皆須誘掖而成就之。或為之獎借，或為之維持；或為白其誣而分其謗；務使之成立而後已。

大抵人各惡其非類，鄉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難自立。且豪傑錚錚，不甚修形跡，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敗，而善人常得謗；惟仁人長者，匡直而輔翼之，其功德最宏。

何謂勸人為善？生為人類，孰無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沒溺。凡與人相處，當方便提撕，開其迷惑。譬猶長夜大夢，而令之一覺；譬猶久陷煩惱，而拔之清涼，為惠最溥。韓愈云：一時勸人以口，百世勸人以書。較之與人為善，雖有形跡，然對證發藥，時有奇效，不可廢也；失言失人，當反吾智。

何謂救人危急？患難顛沛，人所時有。偶一遇之，當如痌瘝之在身，速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濟其顛連。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蓋仁人之言哉。

何謂興建大利？小而一鄉之內，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興建；或開渠導水，或築堤防患；或修橋樑，以便行旅；或施茶飯，以濟飢渴；隨緣勸導，協力興修，勿避嫌疑，勿辭勞怨。

何謂捨財作福？釋門萬行，以布施為先。所謂布施者，只是捨之一字耳。達者內捨六根，外捨六塵，一切所有，無不捨者。苟非能然，先從財上布施。世人以衣食為命，故財為最重。吾從而捨之，內以破吾之慳，外以濟人之急；始而勉強，終則泰然，最可以蕩滌私情，祛除執吝。

何謂護持正法？法者、萬世生靈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參贊天地？何以裁成萬物？何以脫塵離縛？何以經世出世？故凡見聖賢廟貌，經書典籍，皆當敬重而修飭之。至於舉揚正法，上報佛恩，尤當勉勵。

何謂敬重尊長？家之父兄，國之君長，與凡年高、德高、位高、識高者，皆當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愛婉容，柔聲下氣，習以成性，便是和氣格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謂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謂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論，此等處最關陰德。試看忠孝之家，子孫未有不綿遠而昌盛者，切須慎之。

何謂愛惜物命？凡人之所以為人者，惟此惻隱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積德者積此。周禮、孟春之月，犧牲毋用牝。孟子謂君子遠庖廚，所以全吾惻隱之心也。故前輩有四不食之戒，謂聞殺不食、見殺不食、自養者不食、專為我殺者不食。學者未能斷肉，且當從此戒之。

漸漸增進，慈心愈長。不特殺生當戒，蠢動含靈，皆為物命。求絲煮繭，鋤地殺蟲，念衣食之由來，皆殺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當於殺生等。至於手所誤傷，足所誤踐者，不知其幾，皆當委曲防之。古詩云：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何其仁也？

善行無窮，不能殫述；由此十事而推廣之，則萬德可備矣。

vernacular:
第三篇開頭引用《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顏氏把女兒嫁給叔梁紇前，能從孔子祖宗長久積德推知其子孫必興；孔子稱讚舜的大孝，也說宗廟能長久受祭、子孫能保有其德，都是至孝積德的結果。這一篇要說明：善不是偶然做一件好事，而是長期累積，會成為家族與自身的福基。

接著列舉十條積善得報的故事。楊少師祖上以渡船救人，救活洪水中許多人，後來子孫顯貴。浙江應尚書年輕時聽見鬼說有人將代死，他暗中保全其妻節義，鬼不能害，反說上帝命他作陰德尚書；他因此更加努力行善，遇饑荒賑穀，遇親戚急難便委曲維持，遇橫逆便反躬自責，後來子孫科第很多。常熟徐鳳竹之父遇荒年先捐租，又分穀賑貧，夜裡聽鬼唱徐家秀才將中舉，後來果然；他更加修橋修路、齋僧接眾，後來又應驗到高官。屠康僖在刑部細問囚情，密疏平反冤獄，又建議定期派減刑官核實冤枉，夢神告其合天心，賜三子顯貴。包憑見村寺觀音像露立，捨銀、布與新衣修廟，只求聖像無恙，後來子孫登第。支氏救無辜死囚，拒絕囚妻以身報恩，後納其女為妾而生賢子，子孫相繼有成。這些故事行跡不同，都歸於「善」。

但袁了凡隨即說，若更精細地分辨，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陰有陽、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滿、有大有小、有難有易。為善若不窮理，自己以為在修持，其實可能造孽，枉費苦心。

真假之辨，中峰和尚說，凡情未洗、正眼未開時，人常把善認作惡、把惡指作善。真正判斷善惡，不看外表恭敬或粗暴，而看是否有益於人。有益於人，即使打罵也可能是善；有益於己，即使禮敬也可能是惡。利人是公，公則真；利己是私，私則假。從根本心發出是真，只模仿外跡是假；無為而為是真，有所圖而為是假。

端曲之辨，是說不可只隨世俗耳目。世人常稱謹愿者為善，聖人卻寧取狂狷，甚至把一鄉皆好之鄉愿稱為德之賊。想積善，不能徇世俗好惡，要從心源隱微處洗滌。純是濟世之心為端，有一毫媚世之心為曲；純是愛人為端，有一毫憤世為曲；純是敬人為端，有一毫玩世為曲。

陰陽之辨，是說為善而人知，叫陽善；為善而人不知，叫陰德。陰德由天報，陽善享世間名聲。名聲也是福，但造物忌盛名；盛名而實不副，常有奇禍；無過而橫遭惡名者，子孫往往忽然發達，其中微妙不可不知。

是非之辨，借子貢與子路說明。魯國人贖回在諸侯國為臣妾者，可向官府領錢；子貢贖人卻不受金，孔子反而責備，因為這會使貧人不敢再贖人。子路救溺者，受對方謝牛，孔子卻高興，因為此後魯人會多救溺者。可見為善不只看眼前行為，而要看流弊；不只看一時，也看久遠；不只看一身，也看天下。眼前像善而流弊害人，便似善實非；眼前不像善而能濟人，便非善實是。

偏正之辨，說善心也可能行惡事，惡心也可能行善事。呂文懿公被醉鄉人辱罵而不較，原是厚道；但那人後來犯死刑，呂公反悔若當時小懲，或可大戒，自己善心反養成其惡。又有富家遇饑荒，窮民白日搶粟，官府不理，富家私自拘辱眾人，使亂勢平定；這是用惡心行善事。善為正、惡為偏，人人知道；但正中有偏、偏中有正，不可不辨。

半滿之辨，先說善惡都靠積累而滿。又舉一女子入寺只施二文，因心極真，住持親自懺悔；後來富貴時施數千金，主僧只叫徒弟回向，因為物厚而心不如前切。二文反滿，千金反半。鐘離權欲授呂祖點鐵成金濟世，呂祖聽說五百年後金會復為鐵，便怕害後人而不願，這一念便滿三千功行。再深一層說，為善而心不著善，所作皆圓滿；心著於善，終身勤勵也只是半善。若能內不見己、外不見人、中不見所施之物，斗粟一文也能種無涯福；若心未忘，黃金萬鎰也不滿。

大小之辨，用衛仲達在冥司稱善惡錄說明。他惡錄滿庭，善錄只有一軸，像筷子那樣小；一稱卻是善錄重。原來那一軸是他曾上疏諫朝廷大興工程，心在萬民。雖朝廷不從，善力仍大；若聽從，力更大。志在天下國家，善雖少而大；若只在自己一身，善雖多也小。

難易之辨，說克己要從最難克處下手。舒翁捨兩年束脩替人償官銀，救全夫婦；張翁捨十年積蓄替人完贖銀，救活人妻子，都是難捨處能捨。靳翁年老無子，卻不忍納幼女為妾而還給鄰家，是難忍處能忍。富貴有勢者立德較易，易而不為是自暴；貧賤作福較難，難而能為才可貴。

最後列「隨緣濟眾」十綱。與人為善，是像舜在雷澤不直接責人，而以身示範，見人讓善便稱揚，使眾人一年後相讓深潭厚澤；我們處末世，不可以己長壓人、以己善形人，要收斂才智，涵容人過，見人小善便稱揚推廣。愛敬存心，是把眾人都看作同胞一體，能安一世之人，就是為聖賢安人。成人之美，是見人行善或志可取、資可進，就獎借、維持、白其誣、分其謗，使其成立。勸人為善，是在長夜大夢中喚人醒，在煩惱中拔人出清涼，口勸一時、書勸百世，都不可廢。

救人危急，是見人患難顛沛，如病痛在自己身上，速為解救；或一句話伸冤，或多方濟困。興建大利，是在一鄉一邑中修渠、築堤、修橋、施茶飯，隨緣勸導，協力興修，不避嫌疑，不辭勞怨。捨財作福，是先從錢財布施破自己的慳吝、濟人的急難，起初勉強，久了自然安泰。護持正法，是敬重修葺聖賢廟貌、經書典籍，因正法是萬世生靈眼目。敬重尊長，是在家事父兄，在國事君長，對年高、德高、位高、識高者加意奉事；事君不可因君不知而自恣。愛惜物命，是保存惻隱之心，先守四不食之戒，再漸進慈心，連蟲蟻蠢動都要委曲防傷。由這十事推廣，萬德便可具備。

note: 「積善之方」不是單純堆積感應故事，而是在故事後建立一套判斷善行品質的方法。真假、端曲、陰陽、是非、偏正、半滿、大小、難易，分別處理動機、公私、名實、流弊、效果、心量與實行難度。這使《了凡四訓》的善行觀不同於簡單的「做好事得好報」：善必須合乎利人、公心、長遠與無著。末尾十綱則把抽象辨義落到人際、救濟、布施、護法、敬長與愛物等日常行動，是功過格式善書實踐的綱領化表述。


chapter_title: 第四篇 謙德之效

original:
【第四篇 謙德之效】
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故謙之一卦，六爻皆吉。書曰：滿招損，謙受益。予屢同諸公應試，每見寒士將達，必有一段謙光可掬。

辛未計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賓，年最少，極其謙虛。予告費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費曰：何以見之？予曰：惟謙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順承，小心謙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聞謗不辯，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猶將佑之，豈有不發者？及開榜，丁果中式。

丁丑在京，與馮開之同處，見其虛己斂容，大變其幼年之習。李霽巖直諒益友，時面攻其非，但見其平懷順受，未嘗有一言相報。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禍有禍先，此心果謙，天必相之，兄今年決第矣。已而果然。

趙裕峰、光遠，山東冠縣人，童年舉於鄉，久不第。其父為嘉善三尹，隨之任。慕錢明吾，而執文見之，明吾，悉抹其文，趙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壬辰歲，予入覲，晤夏建所，見其人氣虛意下，謙光逼人，歸而告友人曰：凡天將發斯人也，未發其福，先發其慧；此慧一發，則浮者自實，肆者自斂；建所溫良若此，天啟之矣。及開榜，果中式。

江陰張畏巖，積學工文，有聲藝林。甲午，南京鄉試，寓一寺中，揭曉無名，大罵試官，以為瞇目。時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張遽移怒道者。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張益怒曰：汝不見我文，烏知不佳？道者曰：聞作文，貴心氣和平，今聽公罵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張不覺屈服，因就而請教焉。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該中，文雖工，無益也。須自己做個轉變。張曰：既是命，如何轉變。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德，何福不可求哉？張曰：我貧士，何能為？道者曰：善事陰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且如謙虛一節，並不費錢，你如何不自反而罵試官乎？

張由此折節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夢至一高房，得試錄一冊，中多缺行。問旁人，曰：此今科試錄。問：何多缺名？曰：科第陰間三年一考較，須積德無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係舊該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後指一行云：汝三年來，持身頗慎，或當補此，幸自愛。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由此觀之，舉頭三尺，決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須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虛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時時憐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氣盈者，必非遠器，縱發亦無受用。稍有識見之士，必不忍自狹其量，而自拒其福也。況謙則受教有地，而取善無窮，尤修業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古語云：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貴者，必得富貴。人之有志，如樹之有根，立定此志，須念念謙虛，塵塵方便，自然感動天地，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嘗有真志，不過一時意興耳；興到則求，興闌則止。孟子曰：王之好樂甚，齊其庶幾乎？予於科名亦然。

vernacular:
第四篇先引《易》說：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下，地道改變盈滿而流向低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厭惡自滿而喜歡謙德。所以謙卦六爻都吉。《書》也說滿招損、謙受益。袁了凡說自己多次與人應試，常見寒士將要發達前，必有一段可掬的謙光。

辛未年進京會試時，嘉善同袍十人中，丁敬宇年紀最小，卻極謙虛。袁了凡告訴費錦坡，此人今年必定中式。費問原因，袁說：只有謙能受福。十人之中，有誰像丁敬宇那樣恂恂款款、不敢居人之前？有誰像他那樣恭敬順承、小心謙畏？有誰像他受侮不答、聞謗不辯？人能如此，天地鬼神都要佑助，哪有不發達的？開榜後，丁敬宇果然中式。

丁丑年在京，袁了凡與馮開之同住，看見他虛己斂容，大改幼年習氣。李霽巖是直諒益友，常當面攻擊他的過失，馮開之只是平心順受，從不回嘴。袁了凡便說，福有福的開始，禍有禍的先兆；此心若真謙，天必助他，今年必定登第，後來果然。

趙裕峰、光遠是山東冠縣人，童年中舉後久不第。他父親在嘉善任三尹，他跟隨到任，仰慕錢明吾，拿文章請教。錢明吾把他的文章全都塗抹，趙不但不怒，還心服並快速修改，第二年便登第。壬辰年袁了凡入覲，見夏建所氣虛意下，謙光逼人，回來告訴朋友：天將發此人，福未發前，先發其智慧；智慧一發，浮躁自然實在，放肆自然收斂。夏建所溫良如此，是天在啟發他。開榜後，果然中式。

江陰張畏巖積學能文，在士林有名。甲午南京鄉試落第，住在寺中，揭榜無名，便大罵試官眼瞎。旁邊一位道者微笑，張畏巖把怒氣轉到道者身上。道者說：相公文章一定不好。張更怒，說你沒看我文章，怎知不好？道者說，作文貴心氣和平；現在聽你罵詈，心氣如此不平，文章怎會工？張不覺屈服，便向他請教。

道者說，中不中全要命；命不該中，文章再工也無益，但須自己轉變。張問既是命，如何轉變？道者說，造命在天，立命在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德，什麼福不能求？張說自己是貧士，能做什麼？道者說，善事陰功都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譬如謙虛並不花錢，你為何不反省自己，反而罵試官？張由此折節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

丁酉年，張畏巖夢到一間高房，看見一本試錄，多有缺行。旁人說這是今科試錄；科第在陰間三年一考較，必須積德無咎的人才有名。那些缺名者，本來該中，因新近有薄行而被除去。旁人又指一行說：你三年來持身頗慎，或可補此名，望自愛。這一科他果然中第一百五名。

袁了凡由此總結：舉頭三尺，必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必須使自己的存心與行為毫不得罪天地鬼神，又虛心屈己，使天地鬼神常憐憫自己，才有受福的根基。氣滿的人，必定不是遠大器量；即使一時發達，也沒有受用。稍有見識的人，不忍自狹其量、自拒其福。何況謙虛能使人有受教之地，能取善無窮，對修業者尤其不可少。

古語說，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貴者必得富貴。人的志向像樹根，立定此志，必須念念謙虛、事事方便，自然感動天地，造福由我。現在求登科的人，多半沒有真志，只是一時興致；興起便求，興盡便止。孟子說王若好樂很深，齊國也差不多可以治理了。袁了凡把這句話移到科名上說：若求科名也有真志、真工夫，自然能感通。

note: 「謙德之效」放在全書末尾，作用是保存前三篇所造之福。立命、改過、積善若沒有謙德，容易轉成自滿、矜功與受福不能承載。此篇以科舉士人的中式故事作例，反覆把謙虛、受教、受侮不辯、文章心氣和平與命運轉動連在一起。它的感應論不只是說謙者得福，也是在士人競爭場域中提出一種修身尺度：能虛己受教，才有繼續進德與承福的空間。


scripture_id: lvzu-sanni-yishi

scripture_title: 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

chapter_title: 序

original:
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

龍門第八戒子黃守中題　龍門第九代戒子陶太輯

第十一代閔一得謹疏　第十二代瀋陽一恭校

【序】
文所以載道也，余聞世間是文久矣。憶自弱冠時，得侍東籬老師于桐柏山。師秦天人，年已百有十餘歲，姓高氏。浙閩總制高公，蓋師同宗也，巡邊過山，以三尼醫世說師。師曰：“吾曾見於王陽明先生簣中書之內編，其門人王龍溪刻以傳世者，是羲黃以身治世之大道也；又嘗聞諸駐世神仙李泥丸，吾門下沈一炳，曾三遇之，一炳嘗以‘三尼’兩字，叩於泥丸，泥丸曰：‘此道傳自羲黃，仲尼牟尼青尼三大聖人，闡以立教，三家之徒各述其入門之徑，集成一編，或曰說述，或曰心傳，或曰功訣，或曰功用’。今散軼矣，”余昔聞于高師者如此。

至乾隆丙午歲，十月二十六日，吾大師太虛翁是日離世，於先兩日授書一冊，囑收勿泄。其時尚達，不務慎守，友人攜赴晉寧，久借不歸，乃即呂祖三尼醫世功訣也。

歲己酉，浙督學朱石君先生按臨湖州，進謁于右文館。始知先生有是書珍藏，不以示人，頗疑有脫簡。聞金蓋藏本完善，以余為誠實可信，囑往索取，不得而返。乃示余所藏之本，系明代人手錄，有誠意伯跋。余擬錄之，適先生整裝將按他郡，匆匆不果。

越四載宦遊，過雞足山，訪住世神仙雞足道者于龍樹山房。仙姓黃名守中，西域月支人，元時進中國，久休雞足，故有是號。順治十六年入京師，求授太上三大戒于昆陽王律師，初無名字，自號野怛婆，華言求道士也。律師以其身休中國有年，因命以華姓名，曰黃守中，迄今滇人咸以黃真人呼之，年已五百有餘歲，而貌若六十許人，又眸炯炯，聲若洪鐘。案頭無多書，《佛說持世陀羅尼經》外，唯《三尼醫世說述》，核即東籬所見，太虛申說者。乞，勿與，請錄之。笑曰：“毋，子歸而求之“誠、訪”二美，得自集者，今非其時，姑待之”。餘因問曰：“某昔得有呂祖三尼醫世功訣，為某大師太虛翁所授，未及體閱，為友攜去，此書如何？”曰：“余向亦有之，善冊也，他日亦必得者”。敘問曰：“先生嘗行是說乎”。先生曰：“時哉，時哉！”又問曰：“聖如孔子，不以斯道醫世，何也？”曰：“聖人立人之極，行斯道于萬世者也，夫子之道大，不在一時也。且郟鄂定鼎，蔔年七百，春秋之季，其數已終，安知非參贊之神功？維持衰運，延續乃命於乎？”曰：“夫子若以斯道濟世，當時應大治矣”。曰：“春秋之時，孽海甚深，殺運將啟，天故未欲平治天下也，凡暴殄之氣足以致虛耗；淫之氣以致水澇，冤抑之氣致亢旱；悖逆之氣足以致兵刃。乖氣久布而入不散，則元氣隔閡而不通，無位之聖人能培人心固有之善，而不能鋤人世已稔之惡。師道立，則善人多，則可以維持世運。其自作不靖者，天將聚而殲之，非群布之士所得而治也。”曰：“然則斯道，亦有窮乎？”曰：“良醫攻疾，必去其疾，而後元氣可通，子不聞老子之言乎，道大、地大、王亦大”。王亦大者，薄海內外，百萬億生靈之所歸，有旋乾轉坤之權也。道與權合，則兵刑禮樂，革舊俗而新之，權足以去其疾而奠安之也。有道而無權，豈能于凶人敗類而亦安之懷之也哉。世之為病有二：曰人為之病，曰天運之病。人運之病，戾氣所鐘，所謂‘自作之孽不可活’，惟有權者能醫之。天運之病，協氣可追，所謂‘天作孽猶可為’也，惟有道者能醫之。然而天運亦轉移於人事，消戾氣於未萌之先，則天運亦應之。天運通，則元氣通，元氣通，則大化通，斯道乃大道而不窮也。在上之群之，則天地成天，於物一無所遺，在下之君之，則立人達人，於物亦大有所濟。以道醫世，不因世廢道也。況當升平之世，海宇又安，上有大聖人以為之主，道與權合，版圖之內，無有頑民汙吏，釀災厄以梗塞氣機。則此道流通，雖一介之士，亦有位天地育萬物之能事，得襄贊于不見不聞之中矣。若五行百物之生成，偶有編災小劫，行此道以補之，上合仁主之心，下濟生靈之厄，有不如響音斯應者乎！”余之受教于黃真人者如此。

至歲癸丑，遊洞庭之東山，休于朱氏。朱為吾山前輩九還翁孫，好玄學。出示藏本二冊，其一為文正中堂珍藏之書，亦屬謄本，而無名人手跋。其一為吾山石奄律師手錄于龍嶠山房，輯題于隱真黃祖者，文義更為明暢，殆雞足真人所稱詳善本也。因乞攜歸，其時未聞個中玄理，妄期道成而後行之。遲至道光五年，蒙吾太虛翁洵呈昔授醫世功訣，又沐呂祖臨沙，洋洋萬言，玄理乃明。始悔師傳功訣，為友攜赴晉寧，迄今未歸。幸有雞足真人，謂必自得。爰詳節錄沙示，又采聞見，集而注之。儒釋二家之說，則分引經義以補之，以未讀《持世經》故，爰附管窺七則，抄成一冊，詳述得詳書顛末，以祛無征之惑，將以公諸同志。稿既成，或有見而問曰：“是道，惟存心濟世者可行之，若私心用事之，亦可行乎？”餘悚然起立曰：“是何言歟！挾私則背道，必不可行，呂祖嘗降壇，誠告曰，‘二氣之用，陽為德，陰為刑，動於私，即入于陰。中正慈祥則為德，邪忒兇暴則為刑，苟非利物濟人心之心，而欲以吾氣引動乾坤之氣，則刑氣所召，間不容髮，天魔應之，天神弑之，其禍甚速，自取滅亡，曆劫不赦，悔不可追，’祖師明訓如此。”故學道者，正心為第一義，識此，以為玩褻是書者鑒焉。時道光戊子年孟夏望日嗣龍門正宗第十一代閔一得謹序。

vernacular:
這篇序先交代《三尼醫世說述》的得書經過與可信來源。作者說自己年輕時在桐柏山侍奉東籬老師，聽聞此書本曾見於王陽明門人王龍溪所刻的內編，又聽神仙李泥丸解釋「三尼」指仲尼、牟尼、青尼三大聖人，也就是儒、釋、道三教聖人共同傳出的醫世法門。後來太虛翁臨終前又把《呂祖三尼醫世功訣》交給作者，只是書被友人帶走未歸，於是作者多年追訪各種藏本。

序中又記朱石君藏本、金蓋山藏本、雞足山黃守中真人所見本、朱氏所藏文正中堂本與石庵律師手錄本，這些敘述不必都當作可考史實，重點在建立文本的宗教傳承權威。黃真人問答尤其重要：他說孔子雖有此道，但春秋時殺運將啟，人世惡氣已深，無位聖人只能培養人心固有之善，不能直接平治天下；若道與王權相合，才能革舊俗、去世病、安生靈。這把「醫世」分成兩層：有權者醫人為之病，有道者醫天運之病。

序末轉回修道者自身。作者說自己後來得呂祖沙示，才明白此書玄理，並告誡學者：此道只可由存心濟世者行，若夾帶私心，就背道而入陰刑之氣，感召災禍。呂祖明訓說，陽為德、陰為刑，一念中正慈祥則為德，一念邪忒兇暴則為刑。這一點也呼應黃真人前面談「道與權合」：有權無道會成暴力，有道無正心也會成邪用；真正醫世，是以無私之心調理人心與氣運。白話說，這篇序不是單純講版本故事，而是先立下閱讀邊界：醫世功夫必須從正心、無私、利物濟人開始，不能把它當成求神通、操控氣運或炫耀法術的工具。

note: 此段題目作「序」，屬《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三教會通與醫世救劫論述的一部分。從「呂祖醫世救劫之教、三教合一的濟世勸善」看，文本以呂祖信仰包容儒釋道三家，並將內在修煉推向濟世責任。其語言常涉易象、丹道與胎息，讀者宜把它視為玄門善書與修持文獻，而非普通歷史記錄。章中若有神仙傳承、降述經過或年壽異說，皆屬宗教敘述功能，重點仍在去私、定靜、利物與勸善。補充而言，本章的用意在使讀者把經文所列情節轉回自身日用檢點：一念、一語、一事皆可成善惡樞機，故不可只作故事觀看。


chapter_title: 原序

original:
【原序】
太始之初，道立於一。確不可拔，而無所倚；堅不可破，而無所住。無貳無間，無內無外，靜而無靜，動而無動。剛柔健順之示判，而為至剛至柔至順之所由出。大生之母，大道之原，是曰真一。真一者，先天之精活潑潑地，其發不可遏。發則通，通則為陽，其複則為陰，通複是氣之始。陽清則升，陰濁則降，清濁為形之始。故真一為生天生地之始，體萬有而空萬有，無極是也。惟無，故無隔閡，故極靈極明；惟無，故無掛無礙，故能屈能伸。人物得其靈明之理而為性，得其屈伸之氣而為命。萬物皆在性命之中，性命皆在真一之中。性命之外無道，性命之外無教，三教同出於一也。儒盡性以立命；釋見性而度命；道成性以複命。儒貫一，釋皈一，道得一。而其功化之極，則皆無遠勿屆，流行於四大部洲而無所底止。儒家之道，至於位天地育萬物，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謝按：先天一炁運動於“某處”，則某處必被改變、融化。先天一炁伏於某處不用，則某處必生靈覺之神。有“某處”否？實無某處也！真一者，先天一炁也。故曰“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斯一言刮盡金丹全部作用。〉釋家之道，至於無住相佈施，四維上下虛空福德，不可思量；道家之道，至於萬物作而不辭，生而不恃，為而不有，功成而不居。其宗旨，皆無為而濟世，豈舍己而從事於世哉！有生一來，人我同此一性，同此一命，即同此一道。形隔而氣通，氣通則性命通，極之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皆一氣呼吸之所通。道在我，則我為宰。其始，一物不有；其終，一物不遺。而其妙萬物也，仍一物不有。斯道也，何道也？真一之道也。成己成物，皆道中之事。萬物各正性命，而後道之量於是乎全，遺世獨立，不可以言道，此醫世之說所由來也。醫世之說，其本經全書，自有金簡玉函，藏在天府，世不概見。此書全部，尚有儒釋醫世說述。太律師昆陽王祖聞諸異人雲：“儒毀于秦，釋毀于晉，世不可得而見矣。”世所流傳者，特道宗醫世入手之則。蓋呂祖駐世時，得聞是說，闡述本經之義，授之法嗣，乃本經注疏，不是經文，故其文平近易曉，而于經中玄微功候，尚未述及。第就道宗醫世入手次第敘起焉耳！其大要與儒釋兩門，雖殊途，而同歸於一，故此書有三尼之名，且經呂祖升證金仙後，嘗親印證於三尼者。是三尼在天之靈，宣說參天地，贊化育之大道。俾有志斯道者，聞而傳之，踵而行之，世世可登仁壽之域也。讀是書者，慎毋褻視焉！是書，本書世有藏本，不知誰氏攜去，蒙呂祖降壇，宣示辭意尤詳，爰敬錄之，牟數言於首。時康熙甲辰旦日，嗣龍門正宗第九代陶太定謹敘于金蓋之龍嶠山房。

下十二卦，陽長則陰消，陰來則陽全，迴圈十二支中，各應其氣，以著陰陽進退之象。道有變動，爻位互易而成六十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六十四卦，不出此十二卦中，推遷以盡其變，隨體察易，天下之理得矣。圖如下：

三才一氣之圖。

vernacular:
原序先從「真一」立論。太始之初，道立於一，這個一無內外、無動靜、無所倚住，卻是一切剛柔、健順、生化的根源。它發而為陽，復而為陰；陽清上升、陰濁下降，於是有天地形氣。人物得其靈明之理為性，得其屈伸之氣為命，所以性命都在真一之中。儒、釋、道三教雖路徑不同，儒家盡性以立命，佛家見性而度命，道家成性以復命，最後都歸於一。

原序接著說，三教的最高功用都不是離世自了。儒家的道到極處是位天地、育萬物；佛家的道是無住相布施，福德不可思量；道家的道是萬物作而不辭、生而不恃、功成不居。三者共同點都是無為而濟世，不是捨己逐世，也不是遺世獨立。既然人我同一性命，同在真一之中，形體雖隔，氣仍可通；氣通，性命也通。因此「醫世」不是外加的慈善名目，而是真一之道成己成物的自然推展。

最後原序說，此書只是道宗醫世的入手法則，並非完整本經；呂祖述其義授門下，使人從定靜入手，逐步明白醫世功用。文末附十二卦與三才一氣之圖，表示後文六步功法會借易象說明陰陽進退、世運流轉與身心火候。白話說，本章是在告訴讀者：三尼醫世的根本不是奇術，而是真一貫通性命、三教同源同歸、修己必須及物的道理。

note: 此段題目作「原序」，屬《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三教會通與醫世救劫論述的一部分。從「呂祖醫世救劫之教、三教合一的濟世勸善」看，文本以呂祖信仰包容儒釋道三家，並將內在修煉推向濟世責任。其語言常涉易象、丹道與胎息，讀者宜把它視為玄門善書與修持文獻，而非普通歷史記錄。章中若有神仙傳承、降述經過或年壽異說，皆屬宗教敘述功能，重點仍在去私、定靜、利物與勸善。補充而言，本章的用意在使讀者把經文所列情節轉回自身日用檢點：一念、一語、一事皆可成善惡樞機，故不可只作故事觀看。


chapter_title: 醫世說述

original:
【醫世說述】
＜謝按：需達真胎息之層次，且性功純厚，方可以行此醫世功訣，否則，恐有弊患。又，行此功法，切戒私心，否則必入魔道，此功亦即無上金丹大道，即本書所載之天仙心傳功夫，宜與《天仙心傳》一起參看。＞

呂祖師為太上門下關尹子嗣道曾孫，本唐宗室，姓李，名瓊，字伯玉。避武后之禍，偕夫人金氏隱於嵩山深谷，改姓呂，名曰岩，字洞賓。夫人殃，因號純陽——鐘離祖師弟子。元世宗敕封警化孚佑帝君。

三尼者，孔子、如來、老子也。《心印集經》曰：“青尼致中，仲尼時中，牟尼空中。三尼師師，文尼翼司。三尼克傳，文尼斯贊。宏敷教育，裨生化之源”。此元始誥文尼之文。本經又言：“純陽真人，化號文尼，職司鐸化，故詔以三尼之道，敷錫于世，陰騭下民。”——呂祖師之統儒釋道以宣教，天所命也，是以寶誥亦稱為三教之師。

《醫世說》，乃三聖之精蘊，發育萬物，峻極於天。開闢以來，天下之道無有大於此者。呂祖述之，以開無量劫，懷保惠康之化。所言入手之則，雖屬玄門，實不外始基於定靜。定靜乃三家同入之門，惟道宗功法較為簡而易曉，故拈以示人。至於盡性知命而功及於天地，則三尼同道悉該於此焉。呂祖筆之於書，以授門下，歷代祖師寶之，藏于梅島之龍嶠山房——地為黃隱真律師別業，仿址猶存，地離雲巢二裏許，金蓋之東麓也。

是書原序為陶律師石庵著，其標題蓋出自隱真律師。曰“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者，正以明是書尚有三聖本經，呂祖述其意以教人雲爾。

vernacular:
這章先提醒，醫世功訣不是人人可任意施用。謝按說，必須胎息工夫真切、性功純厚，才可以行此醫世法；若心性不到，或夾帶私心，恐怕反生弊患。接著敘述呂祖身世與稱號，說他本唐宗室，避禍改姓呂，後為鐘離祖師弟子，受封孚佑帝君。這類傳記不必逐條考證，重點在把呂祖安置為三教會通與玄門醫世法的傳述者。

「三尼」在本章被明確解為孔子、如來、老子。文本引《心印集經》說青尼致中、仲尼時中、牟尼空中，又說純陽真人化號文尼，職司鐸化，奉詔以三尼之道敷錫於世、陰騭下民。換成白話，就是把呂祖說成承接三教聖人而宣教的神真；所謂醫世，是三聖精蘊所開出的濟世法門。其入手雖屬玄門，實際仍從定靜開始，因定靜是三家共同入門。

章末說，此書藏於金蓋山龍嶠山房，原序為陶石庵律師所作，標題出於黃隱真律師，稱「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是為了表明另有三聖本經，呂祖只是述其意以教人。白話說，本章的功能是定名、定位、定界：它說明此書不是普通善書故事，也不是完整本經，而是託呂祖講述三教醫世入手法，讀者須以定靜、無私與濟世責任來理解。

note: 此段題目作「醫世說述」，屬《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三教會通與醫世救劫論述的一部分。從「呂祖醫世救劫之教、三教合一的濟世勸善」看，文本以呂祖信仰包容儒釋道三家，並將內在修煉推向濟世責任。其語言常涉易象、丹道與胎息，讀者宜把它視為玄門善書與修持文獻，而非普通歷史記錄。章中若有神仙傳承、降述經過或年壽異說，皆屬宗教敘述功能，重點仍在去私、定靜、利物與勸善。補充而言，本章的用意在使讀者把經文所列情節轉回自身日用檢點：一念、一語、一事皆可成善惡樞機，故不可只作故事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