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廣弘明集·統歸篇第十（含梁武帝〈述三教詩〉自述少習周孔、中觀老莊、晚歸釋教，及支遁、慧遠、王融諸家統歸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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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

【統歸篇第十】

【四月八日讚佛詩──東晉沃洲山沙門支道林】

三春迭雲謝，首夏含朱明。祥祥令日泰，朗朗玄夕清。菩薩彩靈和，眇然因化生。四王應期來，矯掌承王形。飛天鼓弱羅，騰擢散芝英。緣瀾頹龍首，漂蕊翳流冷。芙蕖育神葩，傾柯獻朝榮。芳津霧四境，甘露凝玉瓶。珍祥盈四八，玄黃曜紫庭。感隆非情想，恬怕無所營。玄根泯靈府，神條秀形名。圓光朗東旦，金姿豔春精。含和總八音，吐納流芳馨。跡隨因𠌃浪，心與太虛冥。六度啟窮俗，八解濯世纓。慧澤融無外，空同妄化情。

【詠八日詩三首】

大塊揮冥樞，昭昭兩儀映。萬品誕遊華，澄清凝玄聖。釋迦乘靈會，圓神秀機正。交養衛恬和，靈知溜性命。動為務下屍，寂為無中鏡。

真人播神化，流渟良有因。龍潛兜術邑，漂景閻浮濱。佇駕三春謝，飛轡朱明旬。八維披重靄，九霄落芳津。玄祇獻萬舞，般遮奏伶倫。淳白凝神宇，蘭泉渙色身。投步三才泰，揚聲五道泯。不為故為貴，忘奇故奇神。

緬哉玄古思，想托因事生。相與圖靈器，像也像彼形。黃裳羅帕質，元服拖緋青。神為恭者惠，跡為動者行。虛堂陳樂餌，蔚然起奇榮。疑似垂巇微，我諒作者情。於焉遺所尚，肅心凝太清。

【五月長齋詩──支遁】

炎精育仲氣，朱離吐凝陽。廣漢潛源變，凱風乘和翔。令月肇清齋，德澤潤無疆。四部欽嘉期，潔己升虛堂。靜晏和春暉，夕惕厲秋霜。蕭條詠林澤，恬愉味城傍。逸容研衝頤，彩彩運宮商。匠者握神標，乘風吹玄芳。淵汪道行深，婉婉化理長。亹亹維摩靈，德音暢遊方。罩牢妙傾玄，絕致由近藏。略略微容簡，八言振道綱。掇煩練陳句，臨危折婉章。浩若驚飆散，冏若揮夜光。寓言豈所托，意得筌自喪。沾濡妙習融，靡靡輕塵亡。蕭索情牖頹，寥朗神軒張。誰謂冥津遐，一悟可以航。願為海遊師，棹柁入滄浪。騰波滲漂客，玄歸會道場。

【八關齋詩序──支遁】

間與何驃騎期，當為合八關齋。以十月二十二日，集同意者，在吳縣土山墓下，三日清晨為齋。始道士白衣，凡二十四人。清和肅穆，莫不靜暢。至四日朝，眾賢各去，餘既樂野室之寂，又有掘藥之懷，遂便獨住，於是乃揮手送歸，有望路之想；靜拱虛房，悟外身之真。登山采集，岩水之娛，遂援筆染翰，以慰二三之情。

【八關齋詩三首──支遁】

建意營法齋，里仁契朋儔。相與期良晨，沐浴造閑丘。穆穆升堂賢，皎皎清心修。窈窕八關客，無楗自綢繆。寂默五習真，亹勵心柔。法鼓進三勸，激切清訓流。淒愴願弘濟，闔堂皆同舟。明明玄表聖，應此童蒙求。存誠夾室裏，三界讚清休。嘉祥歸宰相，藹若慶雲浮。

三悔啟前朝，雙懺暨中夕。鳴禽戒朗旦，備禮寢玄役。蕭索庭賓離，飄颻隨風適。踟躕岐路嵎，揮手謝中析。輕軒馳中田，習習陵電擊。息心投佯步，零零振金策。引領望征人，悵恨孤思積。咄矣形非我，外物固已寂。吟詠歸虛房，守真玩幽賾。雖非一往遊，且以閑自釋。

靖壹潛蓬廬，愔愔詠初九。廣漠排林筿，流飆灑隙牖。從容遐想逸，采藥登崇阜。崎嶇升千尋，蕭條臨萬畝。望山樂榮松，瞻澤哀素柳。解帶長陵岐，婆娑清川右。冷風解煩懷，寒泉濯溫手。寥寥神氣暢，欽若盤春藪。達度冥三才，恍惚喪神偶。遊觀同隱丘，愧無連化肘。

【詠懷詩五首──支遁】

傲兀乘屍素，日往復月旋。弱喪困風波，流浪逐物遷。中路高韻溢，窈窕欽重玄。重玄在何許？采真遊理間。苟簡為我養，逍遙使我閑。寥亮心神瑩，含虛映自然。亹沈情去，彩彩衝懷鮮。踟躕觀象物，未始見牛全。毛鱗有所貴，所貴在忘筌。

端坐鄰孤景，眇罔玄思劬。偃蹇牧神轡，領略綜名書。涉老眙雙玄，披莊玩太初。詠發清風集，觸思皆恬愉。俯欣質文蔚，仰悲二匠徂。蕭蕭柱下迥，寂寂蒙邑虛。廓矣千載事，消液歸空無。無矣復何傷，萬殊歸一塗。道會貴冥想，罔象掇玄珠。悵怏濁水澄，幾忘映清渠。反鑒歸澄漠，容與含道符。心與理理密，形與物物疏。蕭索人事去，獨與神明居。

晞陽熙春圃，悠緬歎時往。感物思所托，蕭條逸韻上。尚想天台峻，仿佛岩仰。冷風灑蘭林，管籟奏清響。霄崖育靈藹，神疏含潤長。丹沙映翠瀨，芳芝曜五爽。苕苕重岫深，寥寥石室朗。中有尋化士，外身解世網。抱樸鎮有心，揮玄拂無想。隗隗形崖頹，冏冏神宇敞。宛轉無造化，縹瞥鄰人象。願投若人蹤，高步振策杖。

閑邪托靜室，寂寥虛且真。逸想流岩阿，蒙曬望幽人。慨矣玄風濕，皎皎離染沌。時無問道睡，行歌將何因。靈溪無驚浪，四嶽無埃塵。餘將遊其嵎，解駕掇飛輪。芳泉代甘醴，山果兼時珍。修林暢輕跡，石宇庇微身。崇虛習本照，損無歸昔神。曖曖煩情故，零零仲氣新。近非域中客，遠非世外臣。澹泊為無德，孤哉自有鄰。

坤基葩簡秀，乾光流易穎。神理速不疾，道會無陵騁。超超介石人，握玄攬機領。餘生一何散，分不諮天挺。沈無冥到韻，變不揚蔚炳。冉冉年往逡，悠悠化期永。翹首希玄津，想登故未正。生塗雖十三，日已造死境。願得無身理，道高衝默靖。

【述懷詩二首──支遁】

翔鸞鳴昆崿，逸志騰冥虛。惚恍回靈翰，息肩棲南嵎。濯足戲流瀾，采練銜神蔬。高吟漱芳醴，頡頏登神梧。蕭蕭猗明翩，眇眇育清軀。長想玄運夷，傾首俟靈符。河清誠可期，戢翼令人劬。

總角敦大道，弱冠弄雙玄。逡巡釋長羅，高步尋帝先。妙損階玄老，忘懷浪濠川。達觀無不可，吹累皆自然。窮理增靈薪，昭昭神火傳。熙怡安衝漠，優遊樂靜閑。膏腴無爽味，婉孌非雅弦。恢心委形度，亹隨化遷。

【詠大德詩──支遁】

遐想存玄哉，衝風一何敞。品物緝榮熙，生塗連惚恍。既喪大澄真，物誘則智蕩。昔聞庖丁子，揮戈任神往。苟能嗣衝音，攝生猶指掌。乘彼來物間，投此默照朗。邁度推卷舒，忘懷附罔象。交樂盈胸衿，神會流俯仰。大同羅萬殊，蔚若充甸網。寄旅海漚鄉，委化同天壤。

【詠禪思道人──支遁】

孫長樂作道士坐禪之像，並而讚之。可謂因俯對以寄誠心，求參焉於衡軛，圖岩林之絕勢，想伊人之在茲。餘精其制作，美其嘉文，不能默已，聊著詩一首，以繼於左。其辭曰：

雲岑竦太荒，落落英岊布。回壑佇蘭泉，秀嶺攢嘉樹。蔚薈微遊禽，崢嶸絕蹊路。中有衝希子，端坐摹太素。自強敏天行，弱志欲無欲。玉質陵風霜，淒淒厲清趣。指心契寒松，綢繆諒歲暮。會衷兩息間，綿綿進禪務。投一滅官知，攝二由神遇。承蜩累危丸，累十亦凝注。懸想元氣地，妙研革粗慮。冥懷夷震驚，怕然肆幽度。

曾筌攀六淨，空同泯七住。逝虛乘有來，永為有待馭。

【詠山居──支遁】

五嶽磐神基，四瀆湧蕩津。動求目方智，默守標靜仁。苟不宴出處，托好有常因。尋元存終古，洞往想逸民。玉潔其岩下，金聲漱沂濱。捲華藏紛霧，振褐拂埃塵。跡從尺蠖屈，道與騰龍伸。峻無單豹伐，分非首陽真。長嘯歸林嶺，蕭條任陶鈞。

【念佛三昧詩集序──晉廬山釋慧遠】

序曰：夫稱三昧者何？專思寂想之謂也。思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虛神朗，氣虛則智恬其照，神朗則無幽不徹。斯二者是自然之玄符，會一而致用也。是故靖恭閑守，而感物通靈，御心惟正，動必入微。此假修以凝神，積功以移性，猶或若夫屍居坐忘，冥懷至極，智落宇宙，而闇蹈大方者哉？請言其始。菩薩初登道位，甫窺玄門，體寂無為而無弗為，及其神變也，則令修短革常度，巨細互相違，三光回景以移照，天地卷舒而入懷矣。又諸三味，其名甚眾，功高易進，念佛為先。何者？窮玄極寂，尊號如來，體神合變，應不以方。故令入斯定者，昧然忘知，即所緣以成鑒，明則內照交映，而萬像生焉。非耳目之所至，而聞見行焉。於是睹夫淵凝虛鏡之體，則悟靈根湛一清明自然。察夫玄音之叩心聽，則塵累每消，滯情融朗。非天下之至妙，孰能與於此哉？以茲而觀，一覿之感，乃發久習之流覆，割昏俗之重迷。若以匹夫眾定之所緣，固不得語其優劣，居可知也。是以奉法諸賢，咸思一揆之契，感寸陰之頹影，懼來儲之未積。於是洗心法堂，整襟清向，夜分忘寢，夙宵惟勤。庶夫貞詣之功，以通三乘之志，臨津濟物，與九流同往，仰援超步，拔茅之興，俯引弱進，垂策其後。以此覽眾篇之揮翰，豈徒文詠而已哉！

【念佛三昧四言──琅琊王齊之】

妙用在幽，涉有覽無。神由昧徹，識以照粗。積微自引，因功本虛。泯彼三觀，忘此毫餘。（其一）空漢河始，理玄通微。融然忘適，乃廓靈暉。心悠緬域，得不踐機。用之以衝，會之以希。（其二）神資天凝，圓映朝雲。與化而感，與物斯群。應不以方，受者自分。寂爾淵鏡，金水塵紛。（其三）慨自一生，夙乏慧識。托崇淵人，庶藉冥力。思轉毫功，在深在測。至哉之念，注心西極。

【薩陀波倫讚（因畫波若台，隨變立讚等）】

密哉達人，功玄曩葉。龍潛九澤，文明未接。運通其會，神疏其轍。感夢魂交，啟茲聖哲。

【薩陀波倫入山求法讚】

激響窮山，憤發幽誠。流音在耳，欣躍晨征。奉命宵遊，百慮同冥。叩心在誓，化乃降靈。

【薩陀波倫始悟欲供養大師讚】

歸塗將啟，靈關再辟。神功難圖，待損而益。信道忘形，歡不期適。非伊哲人，孰探玄策。

【曇無竭菩薩讚】

亹亹淵匠，道玄數盡。譬彼大壑，百川俱引。涯不俟津，塗無旋軫。三流開源，於焉同泯。

【諸佛讚（因常啼念佛為現像靈）】

妙哉正覺，體神以無。動不際有，靜不鄰虛。化而非變，象而非摹。映彼真性，鏡此群粗。

【法樂辭十二章──齊王融】

天長命自短，世促道悠悠。禪衢闊遠駕，愛海亂輕舟。累塵曾未極，心樹豈能籌。情埃何用洗，正水有清流。（右歌本起）

百神肅以度，三靈晨且越，恒曜揜芳宵，薰風動蘭月。丹榮藻玉墀，翠羽文朱闕。皓毳非虛來，交輪豈徒發。（右歌靈瑞）

韶年春已仲，明星夜未央。千祀鍾休曆，萬國會嘉祥。金容涵夕景，翠鬢佩晨光。表塵維淨覺，泛俗乃輪皇。（右歌下生）

襲氣變離宮，重柝警層殿。曼響感心神，修容展歡宴。生老終以縈，病死行當薦。方為淨國遊，豈結危城戀。（右歌在宮）

春枝多病夭，秋葉少欣榮。心骸終委滅，親愛暫時生。長風吹北壟，迅景急東瀛。知三既情暢，得一乃身貞。（右歌四遊）

飛策辭國門，端儀偃郊樹。慈愛徒相思，中閨空怨慕。夙隸乖往塗，駿足獨歸路。舉袂謝時人，得道且還顧。（右歌出國）

明心弘十力，寂慮通四禪。青禽承逸軌，文驪鏡重川。鷲岩標遠勝，鹿野究清玄。不有希世寶，何以導蒙泉。（右歌得道）

亭亭宵月流，朏朏晨霜結。川上不徘徊，條間亟渝滅。靈智湛常然，俯應有盈缺。感運復來儀，且厭人間絏。（右歌雙樹）

春山玉所府，檀林芳所棲。引火歸炎燧，挹水自清堤。菴園無異轍，祇館有同躋。比肩非今古，接武豈燕齊。（右歌賢眾）

昔餘輕歲月，茲也重光陰。閨中屏鉛黛，闕下掛纓簪。禪悅兼芳旨，法罝忘清琴。一異非能辨，寵辱誰為心。（右歌學徒）

峻宇臨層穹，苕苕疏遠風。騰芳清漢裏，響梵高雲中。金華紛苒若，瓊樹鬱青蔥。貞心延淨境，邃業嗣天宮。（右歌供具）

影響未嘗隔，晦明殊復親。弘慈邈已遠，睿後扇高塵。區中禔景福，宇外沐深仁。萬祀流國祚，億兆慶唐民。（右歌福應）

【棲玄寺聽講畢遊邸園共七韻應司徒教──齊王融】

道勝業茲遠，心閑地能隙。桂僚鬱初裁，蘭墀坦將辟。虛簷對長嶼，高軒臨廣液。芳草列成行，嘉樹紛如積。流風轉還徑，清煙泛喬石。日泊山照紅，松映水華碧。暢哉人外賞，遲遲春將夕。

【述三教詩──梁武帝】

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孝義連方冊，仁恕滿丹青。踐言貴去伐，為善在好生。中復觀道書，有名與無名。妙術鏤金版，真言隱上清。密行遺陰德，顯證在長齡。晚年開釋卷，猶月映眾星。苦集始覺知，因果方昭明。示教惟平等，至理歸無生。分別根難一，執著性易驚。窮源無二聖，測善非三英。大椿徑億尺，小草裁雲萌。大雲降大雨，隨分各受榮。心相起異解，報應有殊形。差別豈作意，深淺固物情。

【梁昭明太子開善寺法會】

棲烏猶未翔，命駕出山莊。詰屈登馬嶺，回互入羊腸。稍看原藹藹，漸見岫蒼蒼。落星埋遠樹，新霧起朝陽。陰池宿早雁，寒風催夜霜。茲地信閑寂，清曠惟道場。玉樹琉璃水，羽帳鬱金床。紫柱珊瑚地，神幢明月璫。牽蘿下石，攀桂陟松梁。澗斜日欲隱，煙生樓半藏。千祀終何邁，百代歸我皇。神功照不極，睿鏡湛無方。法輪明暗室，慧海度慈航。塵根久未洗，希沾垂露光。

【梁簡文帝望同泰寺浮圖（並和）】

遙看官佛圖，帶璧復垂珠。燭銀逾漢女，寶鐸邁昆吾。日起光芒散，風吟宮徵殊。露落盤恒滿，桐生鳳引雛。飛幡雜晚虹（音縫），畫鳥狎晨鳧。梵世陵空下，應真蔽景趨。帝馬咸千轡，天衣盡六銖。意樂開長表，多寶現金軀。能令苦海渡，復使慢山逾。願能同四忍，長當出九居。

【王訓奉和】

副君坐飛觀，城傍屬大林。王門雖八達，露塔復千尋。重櫨出漢表，層栱冒雲心。昆山雕潤玉，麗水瑩明金。懸盤同露掌，插鳳似飛禽。月落簷西暗，日去柱東侵。反流開睿屬，搦翰動神衿。願托牢舟返，長免愛河深。

【王台卿奉和】

朝光正晃朗，踴塔標千丈。儀鳳異靈烏，金盤代仙掌。積栱承雕桷，高簷掛珠網。寶地若池沙，風鈴如積響。刻削生千變，丹青圖萬象。煙霞時出沒，神仙乍來往。晨霧半層生，飛幡接雲上。遊不敢息，翔鶤詎能仰。讚善資哲人，流詠歸明兩。願假舟航末，彼岸誰云廣。

【庾信奉和】

迢迢陵太清，照殿比東京。長影臨雙闕，高層出九城。栱積行雲礙，幡搖度鳥驚。鳳飛如始泊，蓮合似初生。輪重對月滿，鐸韻擬鸞聲。畫水流泉注，圖雲色半輕。露晚盤猶滴，珠朝火更明。雖連博望苑，還接銀沙城。天香下桂殿，仙梵入伊笙。庶聞八解樂，方遣六塵情。

【梁簡文帝夜望浮圖上相輪】

光中辨垂鳳，霧裏見飛鸞。定用方諸水，持添承露盤。

【梁簡文帝賦詠五陰識支詩】

澆淳混神因，因形復依色。欲浪逐情飄，愛網隨心織。鑄金雖改狀，斬籌方未極。鴿觀既無辨，猿攀此焉息。

【劉孝綽賦詠《百論》舍罪福詩】

尋因途乃異，乃舍趣猶並。苦極降歸樂，樂極苦還生。豈非輪轉愛，皆緣封著情。一一知心相，渴樂法流清。

【簡文蒙華林園戒詩】

庸夫耽世樂，俗士重虛名。三空既難了，八風恒易傾。伊餘久齊物，本自一枯榮。弱齡愛箕穎，由來重伯成。非為樂肥遁，特是厭逢迎。執圭守蕃國，主器作元貞。昔日書銀字，久自恧宗英。斯焉佩金璽，何由廣德聲。居高常慮缺，持滿每憂盈。茲言信非矯，丹心良可明。舟航奉睿訓，接引降皇情。心燈朗暗室，牢舟出愛瀛。是節高秋晚，沉寥天氣清。郊門光景麗，祈年雲霧生。紅蕖間青瑣，紫露濕丹楹。葉疏行徑出，泉溜繞山鳴。綠衿依浦戍，絳顙拂林征。庶蒙八解益，方使六塵輕。脫聞時可去，非吝舍重城。

【簡文蒙預懺直疏詩並和五首】

皇情矜幻俗，聖德湣重昏。制書開攝受，絲綸廣慧門。

時英滿君國，法侶盛天園。俱銷五道縛，共蕩四生怨。

三修袪愛馬，六念靜心猿。庭深林彩豔，地寂鳥聲喧。

上風吹法鼓，垂鈴鳴畫軒。新梅含未發，落桂聚還翻。

早煙藏石隥，寒潮浸水門。一朝蒙善誘，方願遣籠樊。

【梁武帝和】

玉泉漏向盡，金門光未成。繚繞聞天樂，周流揚梵聲。

蘭湯沐身垢，懺悔淨心靈。萎草獲再解，落葉蒙重榮。

【王筠應詔並序】

〔奉和皇太子《懺悔詩》，仍上皇宸極，聖旨即疏降，同所用十韻。私心慶躍，得未曾有。捃采餘韻，更題鄙拙。〕

一聖智比明，帝德光四海。荷負誠攸屬，度脫實斯在。懺說齊蒙愚，推心屏欺紿。名僧引定慧，朝纓列元凱。還迷依善導，反心由真宰。和鈴混吹音，勝幡縈雪彩。早蒲欲抽葉，新篁向舒。翹勤諒懇到，歸誠信兼倍。睿豔似煙霞，闌幹若珠琲。善誘雖欲繼，含毫愧文彩。

（梁昭明太子講席將訖，賦三十韻，依次用。）

法苑稱嘉柰，茲園美修竹。靈覺相招影，神仙共棲宿。慧義比瑤瓊，薰染猶蘭菊。理玄方十算，功深似九築。華水警銀舟，方衢列金軸。微言絕已久，煩勞多累蓄。因茲闡慧雲，欲使心塵伏。八水潤燋芽，三明啟群目。寶鐸旦參差，名香晚芬鬱。暫舍六龍敬，微袪二鼠蹙。意樹發空花，心蓮吐輕馥。喻斯滄海變，譬彼菴羅熟。妙智方縟錦，深辭同霧縠。善學同梵爪，真言異錮腹。逶迤合蓋城，葳蕤布金鬱。珠華蔭八溪，玉流通九谷。青禽乍下上，雲雁飛翻覆。高談屬勝時，寡聞終自恧。日麗鴛鴦瓦，風度蜘蛛屋。落花散遠香，霏雲卷遙族。曠濟同象園，中乘如佇獨。後焰難堅明，初心易驚縮。應當離華水，無令乖漆木。投岩不足貴，棘林安可宿。器月希留影，心灰庶方撲。視愛同采蜂，遊善如原菽。八邑仙人山，四寶神龍澳。藥樹永繁稠，禪枝詎凋摵。以茲悅聞道，庶此優馳逐。欲追露寶車，脫屣親推轂。

【梁簡文帝旦出興業寺講詩】

沐芳肅朝帶，駕言抵淨宮。羽旗承去影，鐃吹雜還風。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沈弓。水照柳初碧，煙含桃半紅。由來六塵縛，宿昔五纏蒙。見鶴徒知謬，察象理難同。方知恧四辯，奚用語三空。

【梁元帝和劉尚書侍五明集詩】

帝德洽區宇，垂衣彰太平。黃唐慚懋實，子姒恧嘉聲。治定陳五禮，功成奏六英。汲引留宸鑒，舟航動睿情。諸王惟一法，無生信不生。因因從此見，果果自斯明。元良仰副後，含一震鴻名。歸藏逾啟筮，魯史冠春卿。日宮佳氣滿，月殿善風清。綺錢敞西觀，緹幔卷南榮。金門練朝鼓，玉壺休夜更。宮槐留曉合，城烏侵曙鳴。露光枝上動，霞影水中輕。虛薄今何事，徒知戀法城。

【昭明太子鍾山解講詩（並和）──陸倕和】

終南鄰漢闕，高掌跨周京。復此虧天嶺，穹隆距帝城。當衢啟珠館，臨下構山楹。南望窮淮漵，北眺盡滄溟。步簷時中宿，飛階或上征。網戶圖雲氣，龕室畫仙靈。副君憐世網，廣命萃人英。道筵終後說，鑾轡出郊坰。雲峰響流吹，松野映風旌。睿心嘉杜若，神藻茂琳瓊。多謝先成敏，空頒後乘榮。

【蕭子顯奉和】

嵩嶽基舊字，盤嶺跨南京。睿心重禪室，遊駕陟層城。金輅徐既動，龍驂躍且鳴。塗方後塵合，地迥前笳清。邐迤因台榭，參差憩羽旌。高隨閬風極，勢與元天並。氣歇連松遠，雲升秋野平。徘徊臨井邑，表裏見淮瀛。祈果尊常住，渴慧在無生。暫留石山軌，欲知芳杜情。鞠躬荷嘉慶，瞻道聞頌聲。

【劉孝綽和】

御鶴翔伊水，策馬出王田。我後遊祇鷲，比事實光前。翠蓋承朝景，珠旗曳曉煙。樓帳榮岩谷，緹組曜林阡。況在登臨地，復及秋風年。喬柯變夏葉，幽澗潔涼泉。停鑾對寶坐，辯論悅人天。淹塵資海滴，昭暗仰燈然。法朋一已散，笳劍儼將旋。邂逅逢優渥，托乘侶才賢。摛辭雖並命，遺恨獨終篇。

【劉孝儀奉和】

韶樂臨東序，時駕出西園。雖窮禮遊盛，終為塵俗喧。豈如弘七覺，揚鸞啟四門。夜氣清簫管，曉陣爍郊原。山風亂彩毛，初景麗文轅。林開俞騎騁，徑曲羽旄屯。煙壁浮青翠，石瀨響飛奔。回情下重閣，降道放真源。談空匹泉湧，綴藻邁弦繁。輕生逢過誤，並作輦龍鵷。顧己同偏爵，何用挹衢樽。

【八關齋夜賦四城門更作四首（梁皇太子同作）】

【〖庾肩吾等第一賦韻·東城門病詩〗】

伏枕愛危光，屙纏生易折。無因雪岸草，慮反邙山穴。（徐防）消渴腠腸腑，疼蹇嬰肢節。如何促齡內，憂苦無暫缺。（孔燾）

【〖城門老〗】

虛蕉誠易犯，危藤復將齧。一隨柯已微，當年信長訣。（諸葛鋋）已同白駒去，復類紅花熱。妍容一旦罷，孤燈行自設。（君）

【〖西城門死〗】

緩心雖已殊，滅景寧優劣。一隨業風盡，終歸虛妄設。（王卿）五陰誠為假，六趣寧有截。零落竟同歸，憂思空相結。（李鏡遠）

【〖北城門沙門〗】

俗幻生影空，憂繞心塵噎。於茲排四纏，去矣求三涅。（殿下）下學背流心，方從窈冥別。已悲境相空，復作泡雲滅。（中庶府君）

【〖第二賦韻·東城門病〗】

空屙誠易愈，有病故難痊。徒知餌五色，終當悲九泉。（王台卿）已無雪山草，沈痗竟誰憐。復悲淪苦海，何由果淨天。（諸葛鋋）

【〖南城門老〗】

昔類紅蓮草，自玩淥池邊。今如白花樹，還悲明鏡前。（殿下）壯心欲何在，餘日乃西遷。清樽不復樂，蓬鬢豈還妍。（徐防）

【〖西城門死〗】

高堂信逆旅，懷業理常牽。玉匣方委櫬，金台不復延。（中庶府君）挽聲隨徑遠，蘿影帶松懸。詎能留十念，唯應逐四緣。（君）〖北城門沙門〗經行林樹下，求道志能堅。既有神通力，振錫遠乘煙。（李鏡遠）一登四弘誓，至道莫能先。不貪曠劫壽，無論延促年。（孔壽）

【〖第三東城門病〗】

纏屙緬百年，自傷無五福。長縈畫篋蛇，不值仙人鹿。（殿下）習染迷畫瓶，臥起求棲宿。羅襦豈再歡，臨岐方土木。（中庶府君）

【〖南城門老〗】

少年愛紈綺，衰暮慚羅縠。徒傷歲冉冉，陳詩非鬱鬱。（王台卿）鶴發辭軒冕，鮐背烹葵菽。松柏稍相依，歡愛幾時睦。（口鏡遠）

【〖西城門死〗】

追念平生時，遨遊上苑囿。一沒松柏下，春光徒倏昱。（孔燾）結根素因假，枝葉緣骨肉。自應螻蟻驅，值此風刀逐。（諸葛鋋）

【〖北城門沙門〗】

俗繭厭纏絲，因田抽善穀。長披忍辱鎧，去此纖羅服。（徐防）願引三塗眾，俱令十使伏。珠月猶沈首，金錍未挑目。（君）

【〖第四東城門病〗】

紫紈未可得，漳濱徒再離。一逢犬馬病，賁育罷驅馳。（李鏡遠）已無九轉術，復闕萬金奇。不看授鹽掌，唯夢蓮花池。（君）

【〖南城門老〗】

盛年歌吹日，顧步惜容儀。一朝衰朽至，星星白髮垂。（孔燾）已傷萬事盡，復念九門枝。乘軒意何在，獨鏡坐如斯。（中庶府君）

【〖西城門死〗】

一息於今罷，平生詎可規。天長曉露促，千齡誰復知。（殿下）華堂一相舍，松帳杳難窺。萬祀藏珠應，千年罷玉羈。（徐防）

【〖北城門沙門〗】

深心不可染，正道亦難欹。方除五欲累，長辭三邪危。（王少卿）依空慮難靜，習善路猶彌。沒身竟靡托，單盂詎待貲。（諸葛鋋）

【正月八日然燈詩（應令）】

藉樹交無極，華雲衣數重。織竹能為象，縛荻巧成龍。落灰然蕊盛，垂油濕畫峰。天宮儻若見，燈王願可逢。

【簡文遊光宅詩（應令）】

陪遊入舊豐，雲氣鬱青蔥。紫陌垂清柳，輕槐拂惠風。八泉光綺樹，四柱曖臨空。翠網隨煙碧，丹華共日紅。方欣大雲溥，慈波流淨宮。

【梁簡文被幽述志詩（並為連珠三首）】

梁簡文於幽縶中，援筆自序云：有梁正士，蘭陵蕭綱。立身行己，終始若一。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非欺暗室，豈況三光。數至於此，命也如何！又為連珠三首。

一曰：吾聞有古富而今貧，可稱多而賑寡；是以度索樓下，獨有衰神；松柏橋南，空餘白社。

二曰：吾聞言可覆也，仁能育物。是以欲輕其死，有德必昌，兵踐於義，無思不服。

三曰：吾聞道行則五福俱泰，運閉則六極所鍾。是以麟出而悲，豈唯孔子？途窮則慟，寧止嗣宗？

又為詩曰：恍忽煙霞散，颼松柏陰。幽山白楊古，野路黃塵深。終無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闕里長蕪沒，蒼天空照心。

〔十月弑於永福省，年四十九崩。崩時，太清五年也。〕

【宋謝靈運臨終詩】

龔勝無遺生，季業有窮盡。嵇叟理既迫，霍子命亦殞。淒淒淩霜柏，納納銜風菌。邂逅竟幾時，修短非所湣。恨我君子志，不得岩上泯。送心正覺前，斯痛久已忍。唯願乘來生，怨親同心朕。

【沈隱侯臨終遺表】

臣約言：臣抱疾彌留，迄今即化，形神欲離，月已十數。窮楚極毒，無言以喻。平日健時，不言若此，舉刀坐劍，比此為輕。仰惟深入法門，厲茲苦節，內矜外恕，實本人情。伏願聖心重加推厲，微臣臨途，無復遺恨。雖漸也善，庶等鳴哀。謹啟。

【陳沙門釋智愷臨終詩】

千月本難滿，三時理易傾。石火無恒焰，電光寧久明。遺文空滿笥，徒然昧後生。泉路方幽噎，寒隴向淒清。一隨朝露盡，惟有夜松聲。

【入攝山棲霞寺一首（並序）──陳江總】

〔壬寅年十月十八日，入攝山棲霞寺，登崖極峭，頗暢懷抱。至德元年癸卯十月二十六日，又再遊此寺，布法師，施菩薩戒。甲辰年十月二十五日，奉送金像還山。限以時務，不得恣情淹留。乙巳年十一月十六日，更獲禮拜，仍停山中宿。永夜留連，棲神竦聽，但交臂不停，薪指俄謝。率制此篇，以記即目。俾後來賞者，知餘此志焉。〕

靜心抱冰雪，暮齒迫桑榆。太息波川迅，悲哉人世拘。歲聿皆采獲，冬晚具嚴枯。濯流濟八水，開襟入四衢。茲山靈妙合，當與天地俱。石瀨乍深淺，崖煙遞有無。缺碑橫古隧，盤木臥荒途。行行備履曆，步步轔崴紆。高僧跡共遠，勝地心相符。樵隱各有得，丹青獨不渝。（寺猶有朗、詮二師，居士明僧。紹治中蕭枿塑素圖像）遺風佇芳桂，比德喻生芻。寄言長往客，淒然傷鄙夫。

【至德二年十一月十二日升德施山，齋三宿，決定罪福懺悔詩】

四知無矯志，三施啟幽心。通簡避人物，偃息還山林。曲間停騶響，交枝落幔陰。池台聚凍雪，欄牖噪歸禽。石采無新故，峰形詎古今。大車何杳杳，奔馬遂駸駸。何以修六念，虔誠在一音。未泛慈舟遠，徒令願海深。

【五言攝山棲霞寺山房夜坐簡徐祭酒周尚書並同遊群彥江令公】

澡身事珠戒，非是學金丹。月磴時橫枕，雲崖宿解鞍。梵宇調心易，禪庭數息難。石澗水流靜，山窗葉去寒。君思北闕駕，我惜東都冠。翻愁夜鍾盡，同志不盤桓。

【徐孝克仰同令君攝山棲霞寺山房夜坐六韻】

戒壇青石路，靈相紫金峰。影進歸依鴿，餐迎守護龍。晨朝宣寶偈，寒夜斂疏鍾。雞蘭靜含握，仁智獨從容。五禪清慮表，七覺蕩心封。願言於此處，攜手屢相逢。

【陳主同江僕射遊攝山棲霞寺──陳後主】

時宰磻溪心，非關狎竹林。鷲嶽青松曉，雞峰白日沈。天迥浮雲細，山空明月深。摧殘枯樹影，零落古藤陰。霜村夜烏去，風路寒猿吟。自可尋出俗，詎是欲抽簪。

【遊攝山棲霞寺（並序）──江總】

〔禎明元年，太歲丁未，四月十九日癸亥。入攝山展慧布法師。憶《謝靈運集》，還故山，入石壁中尋。曇隆道人有詩一首，十一韻。今此拙作仍學《康樂體》。〕

枌霂時雨霽，清和孟夏肇。棲宿綠野中，登頓丹霞杪。敬仰高人德，抗志塵物表。三空豁已悟，萬有一何小。始終情所寄，冥期諒不少。荷衣步林泉，麥氣涼昏曉。乘風面泠泠（音零），候月臨皎皎。煙崖憩古石，雲路排征鳥。披徑憐森沈，攀條惜杳嫋。平生忘是非，朽謝豈矜矯。五淨自此涉，七塵庶無擾。

【靜臥棲霞寺房望徐祭酒──江令公】

絕俗俗無侶，修心心自齋。連崖夕氣合，虛宇宿雲霾。臥藤新接戶，欹石久成階。樹聲非有意，禽戲似忘懷。故人市朝狎，心期林壑乖。唯憐對芳杜，可以為吾儕。

【徐祭酒孝克仰和江令君】

上宰明四空，回車八道中。洞涼容麥氣，岩光對月宮。香來詎經火，花散不隨風。澗松無異聒，禪桂兩分叢。虛薄誠為累，何因偶會同。暫此乖山北，猶可向牆東。

【營涅槃懺並序──江總】

〔禎明二年仲冬，攝山棲霞寺布法師某爾時終。餘以此月十七日，宿昔入山，仰為師氏營涅槃懺，還途有此作。〕

可否同一貫，生死亦一條。況斯滅盡者，豈是俗中要。人道離群愴，冥期出世遙。留連入澗曲，宿昔涉岩椒。石溜冰便斷，松霜日自銷。向崖雲靉靆，出谷霧飄鷌。勿言無大隱，歸來即市朝。

【庚寅年二月十二日遊虎丘山精舍──江總】

縱棹憐回曲，尋山靜見聞。每從芳杜性，須與俗人分。貝塔涵流動，花台編嶺芬。蒙籠出簷桂，散縵繞窗雲。情幽豈徇物，志遠易驚群。何由狎魚鳥，不願屈玄纁。

〔《江令公集》云：廬山遠法師未出家，善弩射，嘗於鶴窟射得鶴雛。後復伺鶴母，見將射之，鶴不動，詳觀之，已死於窠中。疑其愛子致死，破視心腸，皆寸絕。法師於是放弩，發菩提心。〕

【紀事釋道宣】

宋初有法瓊尼，南方人，不知因緣所出。辟穀食棗栗，不著綿帛，戒德甚尊嚴。禪定多所感通。會稽恭子張使君蒞廣州，便供養之。隨使君還吳，又隨出西。自克亡日，舍命後勿棺殮，但以乞烏鳥。至破岡，如期而終。使君依旨送林野間，停舟七日七夕。鳥獸不敢侵，乃收殯焉。亡祖親使君之第四女也。就瓊尼受戒，敕餘記錄之。

【陳江令往虎窟山寺】

塵中喧慮積，物外眾情捐。茲地信爽塏，墟壟曖阡綿。藹藹車徒邁，飄飄旌毛懸。細松斜繞徑，峻嶺半藏天。古樹無枝葉，荒郊多野煙。分花出黃鳥，掛石下新泉。蓊鬱均雙樹，清虛類八禪。棲神紫台上，縱意白雲邊。徒然嗟小藥，何由齊大年。

【治中王冏奉和】

美境多勝跡，道場實茲地。造化本靈奇，人功兼制置。房廊相映屬，階閤並殊異。高明留睿賞，清靜穆神思。豫遊窮嶺曆，藉此芳春至。野花奪人眼，山鶯紛可喜。風景共鮮華，水石相輝媚。像法無塵染，真僧絕名利。陪遊既伏心，聞道方刻意。

【記室參軍陸罩奉和】

雞鳴動駕，柰苑眷晨遊。朱鑣陵九達，青蓋出層樓。歲華滿芳岫，虹采被春州。葆吹臨風遠，旌羽映光浮。喬枝隱修徑，曲澗聚輕流。徘徊花草合，瀏湸鳥聲遒。
金盤響清梵，湧塔應鳴桴。慧雲方靡靡，法水正悠悠。實歸徒荷教，信解愧難酬。

【前臣刑獄參軍孔燾奉和】

聖情想區外，脂駕出西南。前驅聞鳳管，後乘躍龍驂。爰遊非逸豫，幽谷有靈龕。兼覿息心者，宴坐臨清潭。禪食寧須稼，雲衣不待蠶。蘋荇緣澗壑，蘿葛蔓松楠。鶯林響初囀，春畦翠欲含。惑心隨教遣，法味與恩覃。庶憑八解力，永滅六塵貪。

【州民前史刑獄參軍王台卿奉和】

我王宗勝道，駕言從所之。輜軒轉朱轂，驪馬躍青絲。清渠影高蓋，遊樹拂行旗。賓徒紛雜遝，景物共依遲。飛梁通澗道，架宇接山基。叢華臨迥砌，分流繞曲墀。誰言非勝境，雲山獨在茲。塵情良易遣，道性故難緇。承恩奉教義，方當弘受持。

【西曹書佐鮑至從駕虎窟山寺奉和】

神心眷物序，訪道絕塵囂。林疏蓋影出，風去管聲遙。息徒依勝境，稅駕止山椒。年還節已仲，野綠氣方韶。短葉生喬樹，疏華發早條。遠峰帶雲沒，流煙雜雨飄。復茲承乏者，頒名廁末僚。願藉連河澗，庶影慧燈昭。一知衣內寶，方悲慈地饒。

【陳從事何處士春日從將軍遊山寺】

蘭庭厭俗賞，柰苑矚年華。始入香山路，仍逢火宅車。慈門數片葉，道樹一林華。雖悟危藤鼠，終悲在篋蛇。

【別才法師於湘還郢北三首】

乘杯事將遠，捧袂忽無聊。南楚長沙狹，西浮郢路遙。離亭華已散，別戍鳥新嬌。明日分千里，相思非一條。

〖敬酬解法師所贈〗

道林俗之表，慧遠廬之阿。買山節高世，乘杯且度河。法雨時時落，香雲片片多。若為將羽化，來濟在塵羅。

〖通士人篇〗

龍宮既入道，鳳闕且辭榮。禪龕八想淨，義窟四塵輕。香蓋法雲起，華燈慧火明。自然忘有著，非止悟無生。

【陳沈炯從遊天中天寺（應令）】

福界新開草，名僧共下延。楊枝生拱樹，錫杖咒飛泉。石座應朝講，山龕擬夜禪。當非舍衛國，賣地取金錢。

【同庾中庶肩吾周處士弘讓遊明慶寺】

鷲嶺三層塔，菴園一講堂。馴烏逐飯磬，狎獸繞禪床。摘菊山無酒，然松夜有香。幸得同高勝，於此瑩心王。

【從駕經大慈照寺詩序──北齊盧思道】

〔皇帝以上睿統天，大明御極，彈壓九代，驅駕百王。至德上通，深仁下漏，威棱西被，聲教東漸，布政合宮，考儀太室。張樂洞野，會計苗山，天不愛寶，神靡遺貺。鱗羽效異，山澤薦祉，華裔率從，幽顯咸帙。八政惟序，六府告平。猶且棲志窅冥，凝神空寂，俯陋區域，顧遺形有。救精民於苦器，拯欲界於危城，身心登淨樂之境，生靈仰調御之力。中宮厚德載物，正位儷天，道冠邵陵，業逾莘姒。慧雲朝起，四生佇其寸合；慈燈夜爇，九服照其餘光。乃眷參墟，實惟唐舊山川周衛，襟帶岩，東郊勝地，爰構寶坊。儼若化城，瞬如踴出。既而景躔西陸，氣中南呂，商？振野，白露戒寒。聖主御辯巡方，順時育物，六龍進駕，七聖齊軫。翠華揚旆，雕玉徐輪。問百年而駐輦，朝萬靈以案節。熊渠欣飛之輩，入參中壘，虎殿金門之侶，迥望屬車。將屆下都，遘茲淨域，並悅鷲山之觀，共喜龍宮之遊。接足棲心，俱展誠敬。課虛引寂，仍發詠歌，雖事比擊轅，義同叩角。亦所以雍容盛烈，述讚休美。豈若皋朔文辭，甫陳男祝，王穀蟲篆，才譬女工。作者二十六人，其詞云爾。〕

玄風冠東戶，內範軼西陵。大川開寶匣，福地下金繩。繡栭高可映，畫栱疊相承。日馭非難假，雲師本易憑。陽室疑停燧，陰軒類鑿冰。迥題飛星沒，長楣宿露凝。旌門曙光轉，輦道夕雲蒸。山祇效靈物，水若薦休征。虛薄叨恩紀，微軀竊自淩。優遊徒可恃，周賚永難勝。

【五苦詩】

【〖生苦〗（周沙門釋亡名）】

可患身為患，生時憂共生。心神恒獨苦，寵辱橫相驚。朝光非久照，夜燭幾時明。終成一聚土，強覓千年名。

【〖老苦〗】

少時欣日益，老至苦年侵。紅顏既罷豔，白髮寧久吟。階庭唯仰杖，朝府不勝簪。甘肥與妖麗，徒有壯時心。

【〖病苦〗】

拔劍平四海，橫戈卻萬夫。一朝床枕上，回轉仰人扶。壯色隨肌減，呻吟與痛俱。綺羅雖滿口，愁眉獨向隅。

【〖死苦〗】

可惜陵雲氣，忽隨朝露終。長辭白日下，獨入黃泉中。池台既已沒，墳壟向應空。唯當松柏裏，千年恒勁風。

【〖愛離苦〗】

誰忍心中愛，分為別後思。幾時相握手，嗚噎不能辭。雖言萬里隔，猶有望還期。如何九泉下，更無相見時。

【附：五盛陰苦】

先去非長別，後來非久親。新墳將舊塚，相次似魚鱗。茂陵誰辨漢，驪山詎識秦？千年與昨日，一種並成塵。定知今世土，還是昔時人。焉能取他骨，復持埋我身。

【遊明慶寺詩】

（陳姚察遇見蕭祭酒書明慶寺禪房詩。覽之愴然憶此寺，仍用蕭韻述懷）

地靈居五淨，山幽寂四禪。月宮臨鏡石，華讚繞峰蓮。霞暉間幡影，雲氣合爐煙。迥松高偃蓋，瀑水細分泉。含風萬籟響，裛露百華鮮。宿昔尋真趣，結友亟留連。山庭出藿靡，澗沚濯潺湲。因斯事熏習，便得息攀緣。何言遂雲雨，懷此悵悠然。徒有南登望，會逐東流旋。

【詠懷詩──陳張君祖】

運形不標異，澄懷恬無欲。坐可棲王侯，門可回金轂。風來詠逾清，鱗萃淵不濁。斯乃玄中子，所以矯逸足。何必玩幽閑，青衿表離俗。百齡苟未遐，昨辰亦非促。羲騰望舒映，曩今迭相燭。一世皆逆旅，安悼電往速。區區雖非黨，兼忘混礫玉。吝神罔叢穢，要在夷心曲。靈飆起情浪，飛雲騰逆鱗。苟擢南陽秀，固集三造賓。緬懷結寂夜，味藻詠終晨。延佇時無遘，誰與拂流塵。眇情寄極眄，蕭條獨遨神。相忘東溟裏，何晞西潮津。我崇道無廢，長謠想義人。遙遁播荊衡，杖策憩南郢。遭動委浪跡，遇靖恬夷性。撫卷從老話，揮綸與莊詠。遐眺獨緬想，蕭神飆塵正。時無喜惠偶，絕韻將誰聽。習子茂芳標，有欣微音令。穎敷淩霜蒨，葩熙三春盛。拂翮期霄翔，豈與桑榆競。我混不材姿，遺情忘雕映。雖非嶧陽椅，聊以敲泗磬。

【贈沙門竺法頵三首（並序）──張君祖】

〔沙門竺法頵遠還西山，作詩以贈。因亦嘲之。省其二經，聊為之讚。〕

鬱鬱華陽嶽，絕雲枕飛峰。峭壁溜靈泉，秀嶺森青松。懸岩廓崢嶸，幽谷正寥籠。丹崖棲奇逸，碧室禪六通。泊寂清神氣，綿眇矯妙蹤。止觀著無無，還淨滯空空。外物豈大悲，獨往非玄同。不見舍利弗，受屈維摩公。

至人如影響，靈慧陶億刹。應方恢權化，兆類蒙慈悅。冥冥積塵寐，永在岩底閉。廢聰無通照，遺形不洞滅。明哉如來降，豁矣啟潛穴。幽精淪朽壤，孰若阿維察。遙謝晞玄疇，何為自矜潔。

邈邈慶城標，峨峨浮雲嶺。峻蓋十二嶽，獨秀閻浮境。丹流環方基，瑤堂臨峭頂。澗滋甘泉液，崖蔚芳芝穎。翹翹美化倫，眇眇淩岩正。肅拱望妙覺，呼吸希齡永。苟能夷衝心，所憩靡不靜。萬物可逍遙，何必棲形影。勉尋大乘軌，練神超勇猛。

【道樹經讚──張君祖】

峨峨王舍國，鬱鬱靈竹園。中有神化長，空觀體善權。私嗬晞光景，豈識真跡端。恢恢道明玄，解發至神歡。飄忽淩虛起，無雲受慧難。

【三昧經讚──張君祖】

跡超十二燒，戒由三昧成。賢行極妙住，道志慧以明。九本既殊動，四禪不同冥。淵哉不起滅，始自無從生。借問導氣倫，安測泥洹靈。

【代答張君祖（並序）──陳庾僧淵】

〔省贈法頵詩，經通妙遠，亹清綺。雖云言不盡意，殆亦幾矣。夫詩者，志之所之，意跡之所寄也。志妙玄解，神無不暢。夫未能冥達玄通者，惡得不有仰鑽之詠哉？吾想茂德之形容，雖棲守殊塗，標寄玄同，仰代答之。未足盡美，亦各言其志也。其辭曰：〕

【庾僧淵答詩】

真樸運既判，萬象森已形。精靈感冥會，變化靡不經。波浪生死徒，彌綸始無名。舍本而逐末，悔吝生有情。胡不絕可欲，反宗歸無生。達觀均有無，蟬蛻豁朗明。逍遙眾妙津，棲凝於玄冥。大慈順變通，化育曷常停。幽閑自有所，豈與菩薩並。摩詰風微指，權道多所成。悠悠滿天下，孰識秋露情。

【答庾僧淵──張君】

茫茫混成始，豁矣四天朗。三辰環須彌，百億同一像。靈和陶煙煴，會之有妙常。大慈濟群生，冥感如影響。蔚蔚沙彌眾，粲粲萬心仰。誰不欣大乘，兆定於玄曩。三法雖成林，居士亦有黨。不見虯與龍，灑鱗淩霄上。衝心超遠寄，浪懷邈獨往。眾妙常所晞。維摩余所賞。苟未體善權。與子同髴髣。悠悠誠滿域。所遺在廢想。

【庾僧淵答】

遙望華陽嶺。紫霄籠三辰。瓊巖朗璧室。玉潤灑靈津。丹谷挺樛樹。季頴奮暉薪。融飈衝天籟。逸響互相因。鸞鳳翔迴儀。虬龍灑飛鱗。中有冲[泳-永+寞]士。耽道玩妙均。高尚凝玄寂。萬物忽自賓。栖峙遊方外。超世絕風塵。翹想晞眇蹤。矯步尋若人。咏嘯舍之去。榮麗何足珍。濯志八解淵。遼朗豁冥神。研機通微妙。遺覺忽忘身。居士成有黨。顧眄非疇親。借問守常徒。何以知反真。

【煬帝謁方山靈巖寺——隋后】

梵宮既隱隱。靈岫亦沈沈。平郊送晚日。高峯落遠陰。逈旛飛曙嶺。疎鍾響晝林。蟬鳴秋氣近。泉吐石溪深。抗迹禪枝地。發念菩提心。

【奉和方山靈巖寺應教——諸葛頴】

名山鎮江海。梵宇駕風煙。畫栱臨松蓋。鑿牖對峯蓮。雷出階基下。雲歸梁棟前。靈光辨晝夜。輕衣數劫年。一陪香作食。長用福為田。

【正月十五日於通衢建燈夜升南樓一首——隋煬帝】

法輪天上轉。梵聲天上來。燈樹千光照。華焰七枝開。月影凝流水。春風含夜梅。幡動黃金地。鍾發琉璃臺。

【奉和通衢建燈應教——諸葛頴】

芳衢澄夜景。法炬爛參差。逐輪時徙焰。桃華生落枝。飛煙繞定室。浮光映瑤池。重閣登臨罷。歌管乘空移。

【捨舟登陸示慧日道場玉清玄壇德眾一首——隋煬帝】

天淨宿雲卷。日舉長川旦。颯灑林華落。逶迤風柳散。孤鶴逝追群。啼鶯遠相喚。蓮舟水處盡。畫輪途始半。江滻各自遙。東西並興歎。已熏禪慧力。復籍金丹扞。有異三川遊。曾非四門觀。於焉履妙道。超然登彼岸。

【隋著作王胄臥疾閩越述淨名意】

余臥疾閩海。彌留旬朔。善友顒法師。勸余以淨名妙典調伏身心。力疾粗陳其意。敬簡法師云爾。

客行萬餘里。渺然滄海上。五嶺常炎欝。百越多山瘴。兼以勞形神。遂此嬰疲恙。桐雷邈已遠。砭石良難訪。抱影私自怜。霑衿獨惆悵。毘城有長者。生平夙所尚。復藉大因緣。勉以深迴向。心路資調伏。於焉念實相。水沫本難摩。乾城空有狀。是生非至理。是我皆虛妄。求之不可得。誰其受業障。信矣大醫王。茲力誠無量。

【薛道衡展敬上鳳林寺】

淨土連幽谷。寶塔對危峯。林栖丹穴鳳。地邇白沙龍。獨巖樓逈出。復道閣相重。洞開朝霧斂。石濕曉雲濃。高篠低雲蓋。風枝響和鍾簷陰翻細柳。澗影落長松。珠柱浮明月。蓮座吐芙蓉。隱淪徒有意。心迹未相從。

【梁開善寺藏法師奉和武帝三教詩一首】

心源本無二。學理共歸真。四執迷叢藥。六味增苦辛。資緣良雜品。習性不同循。至覺隨物化。一道開異津。大士流權濟。訓義乃星陳。周孔尚忠孝。立行肇君親。老氏貴裁欲。存生由外身。出言千里善。芬為窮世珍。坦空非即有。三明似未臻。近識封岐路。分鑣疑異塵。安知悟云漸。究極本同倫。我皇體斯會。妙鑒出機神。眷言總歸轡迴照引生民。顧惟慚宿殖。邂逅逢嘉辰。願陪入明解。歲暮有攸因。

【太宗文皇帝謁并州興國寺二首】

迴鑾遊福地。極目翫芳晨。梵鍾交二響。法日轉雙輪。寶剎遙承露。天華近足春。未珮蘭猶小。無絲柳尚新。圓光低月殿。碎影亂風筠。對此留餘想。超然離俗塵。

【文帝詠佛殿前幡——唐后】

拂霞疑轉電。騰虛狀寫虹。屈申煙霧裏。低舉白雲中。紛披乍依逈。掣曳或從風。念茲輕薄質。無翅強搖空。

【常州弘善寺宣法師三首】

【奉和竇使君同恭法師詠高僧二首】

【竺佛圖澄】

大誓憫塗炭。乘機入生死。中州法既弘。葛陂暴亦止。乳孔光一室。掌鏡徹千里。道盛呪蓮華。災生吟棘子。埋石緣雖謝。流沙化方始。

【釋僧肇】

般若惟絕鑒。涅槃固無名。先賢未始覺。之子唱希聲。秦王嗟理詣。童壽揖詞清。徽音聞廬岳。精難動中京。適驗方袍裏。奇才復挺生。

【秋日遊東山寺尋殊曇二法師】

木落樹[打-丁+蕭]燥。水清流漻寂。屬此悲哉氣。復茲羈旅慼。奚用寫繁憂。山泉恣遊歷。萬丈窺深澗。千尋仰絕壁。傍嶺竹參差。緣崖藤羃歷。行行極幽邃。去去逾空寂。果值息心侶。喬枝方挂錫。圍遶悉旃檀。純良豈砂礫。妙法誠無比。深經解怨敵。心歡即頂禮。道存仍目擊。慧力幸已逢。疑網於焉析。豈直祛煩惱。方期拯沈溺。

【帝謁大慈恩寺一首并和——唐今上】

日宮開百仞。月殿聳千尋。華蓋飛圓影。幡紅曳曲陰。霞綺遙瓏帳。叢珠細網林。寥廓煙雲表。超然物外心。

【大慈恩寺沙門和】

皇風扇祇樹。至德茂禪林。仙華曜日綵。神幡曳遠陰。綺殿籠霞影。飛閣出雲心。細草希慈澤。恩光重更深。

vernacular:
卷三十〈統歸篇〉不是一篇單線論文，而是一大組佛教詩文選輯。道宣把東晉、齊梁、陳、隋、唐的僧人、帝王、太子與文士作品放在同一卷中，讓讀者看到佛教如何進入節日、齋戒、山寺遊賞、宮廷唱和、臨終告別、懺悔與三教論述。所謂「統歸」，並不是說三教完全無差別，而是用文學材料表明：儒家倫理、道家玄思與佛教解脫，在中古士人和帝王的生活中可被重新排序，最後多被導向佛教的空、無生、懺悔、三昧與度脫。

開頭支遁的〈四月八日讚佛詩〉與〈詠八日詩〉，都圍繞佛誕日。詩中寫春盡夏初、天清日朗，菩薩化生、四天王承事、飛天散花、甘露入瓶，這些不是單純景物描寫，而是把四月八日塑造成天地、天神、花水、音樂共同參與的神聖時間。支遁用「六度」「八解」「空同」等語，把佛誕祥瑞連到修行：佛陀出世不是為了奇觀，而是為窮俗開啟六度，使世間執著得以洗濯。〈五月長齋詩〉則寫五月清齋，四部弟子潔身入堂，在清齋、誦詠、維摩法義中，使煩惱塵垢消亡，說明齋戒不是外在禁食，而是調心、聞法、悟理。

支遁〈八關齋詩序〉把一次具體法會寫清楚：他與何驃騎相約，在十月二十二日於吳縣土山墓下集合志同者，三日清晨作八關齋，道士與白衣共二十四人。法會結束後眾賢離去，支遁因喜歡野室寂靜，又想採藥，便獨自留下。三首詩先寫眾人沐浴、升堂、受八關齋，法鼓與清訓激發濟度之願；再寫齋會散後揮手送客，回到虛房，悟到形身非我、外物已寂；最後寫獨居蓬廬、登山採藥、清風寒泉使神氣舒暢。這組詩把佛教齋戒和魏晉山水玄趣接在一起，既有儀式共同體，也有個人獨住的冥想。

支遁〈詠懷〉〈述懷〉〈詠大德〉〈詠禪思道人〉〈詠山居〉等作品，反覆在老莊玄學與佛教禪觀之間往返。他說自己年少流浪逐物，中途仰慕重玄，讀老、莊而玩太初，又以「忘筌」「罔象得珠」來說超越言象。可是詩中同時出現坐禪、六淨、七住、無欲、滅官知等佛教語彙，表示支遁並非單純玄學隱士，而是把清談時代的逍遙、自然、山居、忘懷，轉入禪觀與空義。孫長樂作坐禪道士像，支遁為之詩，寫山林絕路中有人端坐太素、投一滅官知，說明圖像、山林與禪修也被放進同一套審美和修行語言。

慧遠〈念佛三昧詩集序〉是本卷思想性最強的段落之一。他解釋「三昧」就是專思寂想：思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虛神朗；氣虛則智慧安靜地照見，神朗則幽微無不徹達。念佛三昧在諸三昧中最易進、功德高，因為如來尊號能使入定者忘知而成鑒，內照交映，萬象由此顯現，不靠耳目而能聞見。慧遠不是把念佛說成口頭稱名而已，而是說念佛能使心鏡清明、塵累消融，發起久習被覆之善根。王齊之的四言念佛詩承接這個意思，說妙用在幽、涉有覽無，願把心注向西方極樂。

薩陀波倫、曇無竭菩薩、諸佛讚等段落，取材於般若求法故事。薩陀波倫入山求法，因聽見法音而激發幽誠，夜行奉命，心中立誓；將供養大師時，又以「信道忘形」為重。曇無竭被讚為深淵般的大匠，能引百川入大壑；諸佛讚則說正覺體神以無，動不落有，靜不近虛，能映照群生粗相。這幾段把般若、求法、供養與佛身觀合在一起，說明「統歸」不只是倫理歸佛，也包含般若經典和菩薩求法傳統。

王融〈法樂辭十二章〉按佛陀一生與佛教修行排列：本起、靈瑞、下生、在宮、四遊、出國、得道、雙樹、賢眾、學徒、供具、福應。它從人生短促、愛海難渡寫起，再寫佛降生祥瑞、在宮時已見生老病死終將逼迫、四門出遊而悟無常、辭國門出家、在鷲峰鹿野弘法、雙樹入滅，最後寫學徒捨鉛黛纓簪、以禪悅代世樂，供具莊嚴而福應於國祚人民。這是用樂府組章把佛傳、僧團、信眾與國家福報連成一套佛教公共敘事。

慧遠與王融之間其實形成一條由內觀到敘事的線索。慧遠談念佛三昧，重點是專思寂想，使心不散、氣虛神朗，最後能不靠耳目而照見幽微；這是從修行者內心說佛教如何成立。王融〈法樂辭〉則把同一套解脫目標外化為可歌、可演、可被宮廷接受的佛傳敘事：佛出世、見老病死、出家、成道、說法、涅槃，讓聽者透過聲樂和章次理解無常與出離。兩者一內一外，說明中古佛教文學不只是在詩中堆佛名，而是把禪觀、佛傳、儀式音樂和政治福報互相翻譯。

本卷中大量「懺悔」「五陰」「罪福」「五苦」詩，也是在把艱深教義改寫成可感的句子。五陰不再只是色受想行識的名目，而被寫成欲浪、愛網、形身牽纏；罪福不是抽象報應，而是人在權力、情欲、貪著中自己招來的負擔；懺悔也不只是禮佛程序，而是讓萎草再解、落葉重榮的更新想像。到卷末五苦詩時，這些義理變成最直接的人生場景：出生即患、老來色衰、病中失力、死別無期。這些段落補足〈統歸篇〉的另一面：佛教能進宮廷、入山寺、成詩歌，也始終要把人拉回生死苦迫這個根本問題。

梁武帝〈述三教詩〉是本卷題旨的核心。他自述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知道孝義、仁恕、踐言、好生；中年讀道書，知道有名無名、上清真言、陰德長齡；晚年開佛經，如月映眾星，才明白苦集、因果、平等、無生。最後他說窮源無二聖，三教聖賢不是互相排斥，而是根機不同、受雨有深淺；大雲降大雨，小草大椿各隨分受榮。這不是把儒道完全否定，而是承認它們各有教化功能，卻把最終至理歸向佛教無生與因果。

梁昭明太子、簡文帝、王訓、王台卿、庾信等圍繞開善寺、同泰寺浮圖、浮圖相輪、五陰識支、百論舍罪福、華林園戒、懺悔直疏等唱和，顯示佛教已進入南朝宮廷文學。浮圖詩寫塔高入雲、寶鐸、飛幡、相輪、金盤、天衣、多寶金身，表面是宮廷華麗辭藻，內裡卻反覆說苦海可渡、慢山可越、六塵可遣。五陰、百論、懺悔詩則把佛教義理寫成宮廷應制詩：五陰如欲浪愛網，罪福皆由執著情，懺悔能淨心靈，使萎草再解、落葉重榮。簡文被幽時的述志詩和連珠，則把命運困厄、國亡身危轉為佛教式無常觀：千年命不可得，九轉丹也無用，只有蒼天照心。

本卷還收謝靈運、沈約、智愷等臨終文字。謝靈運臨終詩列舉龔勝、嵇康、霍原等生死之例，說修短不是最可哀，真正遺恨是君子志不得歸隱岩上，最後願乘來生，怨親同心。沈約臨終遺表則非常直接，說自己病苦將化，形神欲離，刀劍之痛尚輕於此，願皇帝以深入法門、內矜外恕之心推恩，使臨途無恨。智愷詩則以石火、電光喻生命短暫，遺文滿箱也未必能明後生。這些臨終文把佛教無常觀從抽象義理落到病痛、政治遭遇與將死之身上。

江總與陳代諸人關於攝山棲霞寺、虎丘山寺、虎窟山寺、明慶寺、天中天寺的詩，主要呈現山寺作為南朝士人修心和遊賞之地。江總入棲霞寺序中多次記年月，說自己登峭崖、禮金像、受菩薩戒、宿山中，感嘆交臂不停、薪指俄謝，所以作詩記志。詩中石瀨、崖煙、缺碑、盤木、高僧遺跡、朗詮二師圖像，都使山寺成為歷史記憶和修行場所。夜坐詩、懺悔詩、同遊和詩，則在梵宇、禪庭、戒壇、寶偈、七覺、八解之間，把山水清景轉為息攀緣、洗心塵的條件。

道宣又收法瓊尼紀事：法瓊尼辟穀食棗栗，不穿綿帛，戒德嚴尊，禪定多感通；她自知亡日，囑咐死後不要棺殮，只施給鳥獸。到破岡如期而終，停舟七日七夜，鳥獸不敢侵，後人才收殯。這段雖短，卻把尼僧的苦行、預知時至與捨身觀念放入〈統歸篇〉，提醒讀者佛教歸向不只屬於帝王名士，也屬於女眾修行者。

竺佛圖澄與僧肇的讚語則把兩種高僧典範並列。佛圖澄被寫成乘機入生死、弘法中州、以咒術止暴的人物，重點在亂世中護法救難；僧肇被寫成般若、涅槃之理的代言人，童壽即鳩摩羅什也讚其詞清，慧遠所在廬岳聞其徽音。前者代表神異與政治現場，後者代表義學與玄理辯才。道宣把二人放在同卷後段，是要說佛教能救急難，也能立深理，二者都可歸入弘法系譜。

北齊、隋、唐作品把佛教與國家儀式連得更緊。盧思道〈從駕經大慈照寺詩序〉盛稱皇帝睿德、皇后慈燈，說帝后雖治理天下，仍凝神空寂，救欲界危城；隋煬帝謁方山靈巖寺、正月十五通衢建燈、捨舟登陸示慧日道場，則把梵宮、靈岫、燈樹、法輪、金丹玄壇與登彼岸並置，顯示隋代帝王可同時使用佛教和道教語彙。唐太宗謁并州興國寺、詠佛殿前幡，以及唐今上謁大慈恩寺，則把佛寺寫成福地、寶剎、物外心。這些詩未必都是深論義理，卻證明佛教禮拜和寺院景觀已成為帝王文化的一部分。

末尾唐帝謁大慈恩寺與沙門奉和，寫日宮月殿、華蓋幡紅、霞帳珠林，又以皇風、至德、禪林、慈澤相應。這不是孤立的寺院遊覽詩，而是用佛寺空間呈現皇帝恩光與佛法慈蔭同時覆被天下。沙門和詩說細草也仰賴慈澤，等於把最微小的生命也放入王化與佛恩之中，為全卷收束，也讓「統歸」落在可見的寺院、可感的慈悲與現實政治之間。

支遁部分還有一層要補出來：他不是把老莊語言原封不動搬進佛教，而是把「玄」「自然」「忘筌」「太虛」「無身」這些魏晉玄學慣用語，轉成可描述禪觀與般若的工具。〈詠懷〉中「涉老」「披莊」說明他熟悉道家玄言，但後面「萬殊歸一塗」「道會貴冥想」又把思想推向定觀；〈詠禪思道人〉寫禪者在絕崖清林中端坐，不是為了山水趣味本身，而是要讓感官、名言與形身退到後面，使心神進入空寂。這正是〈統歸篇〉標題的細處：道宣讓讀者看到佛教如何接收玄學辭彙，同時把它引向佛教的戒、定、慧。

梁武帝與南朝宮廷詩文也不能只看作帝王附庸風雅。梁武帝〈述三教詩〉先承認儒家能教人孝義、仁恕，道教能談無名、上清與長生，再說自己晚開佛典而見苦集、因果、平等、無生；這等於把三教排成一條生命經驗路徑，從治世倫理、玄思養生，走向佛教解脫。昭明太子、簡文帝及群臣的浮圖、相輪、懺悔、五陰、百論諸詩，則把佛教概念變成宮廷可唱和的公共語言。塔、幡、金輪、寶殿、天衣是可見景觀；五陰、罪福、無常、懺悔是內在義理。兩者相接，佛教才不只是僧院中的經義，也成為皇室、士族、文學社群共同使用的思想和審美資源。

從陳隋到唐的材料，則顯示「統歸」已從南朝士人清談進一步進入國家禮儀。江總遊棲霞、虎丘、明慶等寺，常把登臨山寺寫成面對歷史衰亡和個人生死的修心行動；隋煬帝的靈巖寺、通衢燈會詩，把慧日、法輪、彼岸與金丹玄壇並列，說明帝王書寫可以同時挪用佛道語彙，但詩意最後多落在佛教道場與救度。唐代帝王謁寺、詠幡、和大慈恩寺詩，重點則在寺院作為王化福田：佛殿高閣、神幡、慈澤、恩光，既是宗教景觀，也是帝國秩序的象徵。道宣把這些放在卷末，等於把佛教從支遁、慧遠的玄佛詩學，一路推到唐初國家佛教的公開場景。

卷末的〈五苦詩〉和〈五盛陰苦〉，把佛教的苦諦壓縮成容易傳誦的詩。生苦說身本為患，朝光夜燭都不久；老苦寫紅顏消失、白髮侵年；病苦寫能平四海的壯士，一旦臥床也要仰人扶持；死苦寫陵雲之氣忽如朝露；愛離苦寫生離尚可盼歸，死別九泉下再無相見；五盛陰苦則把新墳舊塚比作魚鱗，秦漢帝王最後同成塵土。這組詩把本卷華麗宮廷佛教拉回最基本的生命觀：生老病死愛別離，人人無可逃。

張君祖、竺法頵、庾僧淵等往復詩，則呈現佛教、玄學與山林隱逸之間的辯證。張君祖贈竺法頵時，一面讚華陽山、禪室、止觀、六通，一面又提醒「外物豈大悲，獨往非玄同」，也就是只求獨善山林還不夠，應勉尋大乘、練神勇猛。庾僧淵代答與張君祖答詩，反覆說有無、無生、維摩善權、大慈化物，表示真正的佛教不是逃世孤潔，而是在空觀中生起化導眾生的權用。最後宣法師詠佛圖澄、僧肇，稱佛圖澄以神異止暴、僧肇以般若涅槃之理動中京，將高僧典範收束到護法與義學兩端。全卷因此以詩文方式展示：佛教可吸收玄言、山水、王化、懺悔、臨終與苦諦，並把它們統攝到解脫與度眾之路上。

note: 《廣弘明集》卷三十〈統歸篇〉是研究中古佛教文學化、宮廷化與三教關係的重要材料。Zürcher 對中國佛教擴張的研究，可幫助理解支遁、慧遠到梁陳隋唐帝王詩文如何共同構成佛教公共文化。Sharf 關於中國佛教概念轉譯的討論，適合讀本卷中「自然」「重玄」「無生」「三昧」「懺悔」等詞如何在玄學、儒家政治和佛教義理之間移動。Kieschnick 對高僧形象的研究，有助於理解佛圖澄、僧肇、慧遠、法瓊尼等人物如何被詩文和紀事塑造成修行典範。Teiser 對中古懺悔、罪福與冥報文化的研究，能補足本卷大量懺悔詩、五苦詩和臨終詩的宗教背景。湯用彤與陳寅恪的中古佛教史研究，則提供支遁玄佛交涉、廬山慧遠、梁武帝崇佛及南朝士人佛教文化的基本脈絡。這一卷的「統歸」不是抽象口號，而是透過詩、序、讚、應制、臨終表、寺遊和苦諦詩，把佛教嵌入士人和帝王生活的多個場景。


scripture_title: 弘明集·卷四（《達性論》何承天與顏延之往復辯難六首）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弘明集·卷四（《達性論》何承天與顏延之往復辯難六首）

original:
【卷四】

【《達性論》（何承天）】

夫兩儀既位，帝王參之，宇中莫尊焉。天以陰陽分，地以剛柔用，人以仁義立。人非天地不生，天地非人不靈，三才同體，相須而成者也。故能稟氣清和，神明特達，情綜古今，智周萬物，妙思窮幽，賾製作、侔造化，歸仁與能，是為君長。撫養黎元，助天宣德，日月淑清，四靈來格，祥風協律，玉燭揚暉，九穀芻豢，陸產水育；酸鹹百品備其膳羞，棟宇舟車銷金合土，絲掞玄黃供其器服，文以禮度娛以八音，庇物殖生，罔不備設。夫民用儉則易足，易足則力有餘，力有餘則誌情泰，樂治之心於是生焉。事簡則不擾，不擾則神明靈，神明靈則謀慮審，濟治之務於是成焉。故天地以儉素訓民，乾坤以易簡示人，所以訓示殷勤若此之篤也。安得與夫飛沈蠉蠕，並為眾生哉？若夫眾生者，取之有時，用之有道，行火俟風暴，畋漁候豺獺，所以順天時也。大夫不麛卵，庶人不數罟，行葦作歌，宵魚垂化，所以愛人用也。庖廚不邇五犯是翼，殷後改祝孔釣不綱，所以明仁道也。至於生必有死，形斃神散，猶春榮秋落，四時代換，奚有於更受形哉？詩云：“愷悌君子，求福不回。”言弘道之在己也。三後在天，言精靈之升遐也。若乃內懷嗜欲，外憚權教，慮深方生，施而望報，在昔先師未之或言。余固不敏，罔知請事焉矣。

【釋何衡陽達性論（顏延之）】

前得所論，深見弘慮，崇致人道，黜遠生類，物有明征，事不愆義。維情輔教，足使異門掃軌，況在蘄同，豈忘所附？徒恐琴瑟專一，更失闡諧，故略廣數條，取盡後報。足下云：同體二儀，共成三才者，是必合德之稱，非遭人之目。然總庶類，同號眾生，亦含識之名，豈上哲之諡？然則議三才者，無取於氓隸；言眾生者，亦何濫於聖智。雖情在序別，自不患亂倫，若能兩藉，方教俱舉，達義節彼，離文采此，共實則可使倍宮自和，析符復合。何詎怏怏執呂以毀律？且大德曰生，有萬之所同，同於所萬，豈得生之可異！不異之生，宜其為眾。但眾品之中，愚慧群差。人則役物以為養，物則見役以養人，雖始或因順，終至裁殘，庶端萌起，情嗜不禁，生害繁慘，天理鬱滅。皇聖哀其若此，而不能頓奪所滯，故設候物之教，謹順時之經，將以開仁育識，及漸息泰耳。與道為心者，或不劑此而止。又知大製生死，同之榮落，類諸區有，誠亦宜然。然神理存沒，儻異於枯荄變謝，就同草木，便當煙盡。而復云三後升遐，精靈在天，若精靈必在，果異於草木，則受形之論，無乃更資來說，將由三後粹善報在生天邪？欲毀後生，反立升遐，當毀更立，固知非力所除。若徒有精靈，尚無體狀，未知在天當何憑以立？吾怯於庭斷，故務求依仿，而進退思索，未獲所安。凡氣數之內，無不感對，施報之道，必然之符。言其必符，何猜有望。故遺惠者無要，存功者有期，期存未善去惠，乃至人有賢否，則意有公私。不可見物或期報，因謂樹德皆要。且經世恒談，貴施者勿憶，士子服義，猶惠而不有，況在聞道要，更不得虛心而動，必懷嗜事、盡憚權耶？曾不能引之上濟，每驅之下淪。雖深誚校責，亦已厚言不伐，足下纓城素堅，難為飛書；而吾自居憂患，情理無托。近辱褒告，欲其布意，裁往釋。慮不或值。顏延之白。

【答顏永嘉】

敬覽芳訊，研復淵旨。區別三才，步驗精粹，宣演道心，褒賞施士，貫綜幽明，推誠及物；行之於己則美，敷之於教則弘，殆無所間。退尋嘉誨之來，將欲令參觀鬥極，復迷反徑，思或昧然，未全曉洽，故復重申本懷。足下所謂共成三才者，是必合德之稱。上哲之人，亦何為其然？夫立人之道，取諸仁義，惻隱為仁者之表，恥惡為義心之端。牛山之木，剪性於穀斧；恬漠之想，汩慮於利害；誠直滋其萌蘗，援其善心。遂乃存而不算，得無過與？又云，議三才者，無取於氓隸，言眾生者亦何濫於聖智？既已聞命，猶未知二塗，當以何為判？將伊、顏下麗，寧喬劄上附，企望不倦，以祛未了。必令兩藉俱舉，宮和符合，豈不盡善？又曰：大德曰生，有萬之所同，同於所萬，豈得生之可異？非謂不然，人生雖均被大德，不可謂之眾生。譬聖人雖同稟五常，不可謂之眾人，奚取於不異之生，必宜為眾哉？來告云：人則役物以為養，物則見役以養人，大判如此。便是顧同鄙議，至於情嗜不禁，害生慘物，所謂甚者泰者，聖人固已去之。又云：以道為心者，或不劑此而止。請問不止者，將自己不殺耶？令受教咸同耶？若自己不殺，取足市廛，故是遠庖廚，意必欲推之於編戶。吾見雅論之不可立矣！又云：若同草木，便當煙盡；精靈在天，將何憑以立？夫神魄忽恍，遊魂為變，發揚淒愴，亦於何不之？仲由屈於知死，賜也失於所問，不更受形，前論之所明言。所憑之方，請附夫子之對，及施報之道，必然之符，當謂於氏高門，俟積善之慶；博陽不伐，膺公侯之祚，何關於後身乎？又云：經世恒談，施者勿憶，士子服義，惠而不有。誠哉斯言。微恨設報以要惠，說徒之所先，悅報而為惠，舉世之常務。疑經受累劫之罪，勤施獲積倍之報，不似吾黨之為道者，是以怏怏耳。知欲引之上濟，亦甚所不惜，但丈夫處實者，頗陋前識之華，故不為也。若乃施非周急，惠存功譽，揆諸高明，亦有恥乎？此吾率其恒心，久而不化，內慚璩子，未暇有所謂也。何承天白。

【重釋何衡陽】

薄從歲事，躬斂山田，田家節隙，野老為儔，言止穀稼，務盡耕牧。談年計耦，無聞達義，重獲微辯，得用昭慰。啟告精至，愈慚固結，今復忘書往懷，以輸未述。夫藉意探理，不若析之聖文三才之論，故當本諸三畫。三畫既陳，中稱君德，所以神致太上，崇一元首。故前謂自非體合天地，無以允應。斯弘知研其清慮，未肯存同，猶以恐兼容罔棄，廣載不遺，篤物之誌，誠為優贍；恐理位雜越，疑陽遂眾。若惻隱所發，窮博愛之量；恥惡所加，盡祐直之正，則上仁上義，吾無間然。但情之者寡，利之者眾，豫有其分，未臻其極者，不得以配擬二儀耳。今方使極者為師，不極者為資，扶其敬讓，去其忮爭，令穀斧鑄刃，利害寢端，驅百代之民，出信厚之塗。則何萌不滋？何善不援？而誣以不算，未值其意。三才等列，不得取偏才之器；眾生為號，不可濫無生之人。故此去氓隸，彼甄聖智，兩藉俱舉，旨在於斯。若喬劄未能道一，皇王豈獲上附？伊、顏猶共賴氣化，宜乎下麗，二塗之判，易於賾指。又知以人生雖均被大德，不可謂之眾生；譬聖人雖同稟五常，不可謂之眾人。夫不可謂之眾人，以茂人者神明也，今已均被同眾，復何諱眾同？故當殊其特靈，不應異其得生。徒忌眾名，未虧眾實，得無似蜀梁逃畏，卒不能避？所謂役物為養，見役養人者，欲言愚慧相傾，惛算相製，事由智出，非出天理。是以始矜萌起，終哀鬱滅，豈與足下芻豢百品，共其指歸？凡動而善流，下民之性；化而裁之，上聖之功。謹為恒防猶患逾溢，況乃罔不備設，以充侈誌。方開所泰，何議去甚！故知慘物之談，不得與薄夫同憂樂。殺意偏好生情博，所云與道為心者，博乎生情將使排虛率遂蹠實，莫反利澤，通天而不為惠。庸適恩止麛卵，事法豺獺耶？推此往也，非唯自己不復委咎市廛乎庖廚，且市庖之外，非無御養，神農所書，中散所述，公理美其事，仲彥精其業。是亦古有其傳，今聞其人，何必以刲刳為稟和之性，爓{艸瀹}為翼善之具哉？若以編戶難齊，憂鄙論未立。是見二叔不咸慮，周德先亡。儻能申以遠圖，要之長世，則日計可滿，歲功可期。精靈草木，果已區別，遊魂之答，亦精靈之說。若雖有無形，天下寧有無形之有？顧此惟疑，宜見正定。仲尼不答，有無未辯，足下既辯其有，豈得同不辯之答？雖子嗜學，懼未獲所附，或是曉晦塗隔，隱著事懸，遂令明月廢照世，智限心知，謂必符之。言體之極於罔講求，反意如非相盡，或世人守璞受讓，玉市將譯胥牽俗，還說國情，苟未照盡，請復其具申。近釋報施，首稱氣數者，以為物無妄然，各以類感。感類之中人，心為大。心術之動，隸曆所不能得及，其積致於可勝原而當斷取世見據為高證。莊周云：“莽鹵滅裂，報亦如之。”孫卿曰：“報應之勢，各以類至。”後身著戒，可不敬與？慈護之人，深見此數。故正言其本，非邀其末，長美遏惡，反民大順，濟有生之類，入無死之地，令慶周兆物，尊冠百神，安宜祚極子胤、福限、卿相而已。常善以救善，亦從之勢，猶影表不慮自來，何言乎？要惠悅報、疑罪勤施，似由近驗吝情，遠猜德教，故方罰矜功而濫咎忘賢，遺存異義。公私殊意，已備前白。若不重雲，想處實陋華者，復見其居厚去薄耳。若施非周急，惠而期譽，乃如之人，誠道之蠹。惟子之恥，丘亦恥之。

【重答顏永嘉】

吾少信管見，老而彌篤，既言之。難云：將湮腐方寸，故願憑流𩗺，以托麟翮。厚意垂懷，慧以重釋，稽證周明，華辭博贍。夫良玉時玷，賤夫指其瑕；望舒抱魄，野人睨其缺。豈伊好辯，未獲云已。復進請益之問，庶以研盡所滯。來告云：三才之論，故當本諸三畫，三畫既陳中稱君德，所以神致太上，崇一元首。若如論旨，以三畫為三才，則初擬地爻，三議天位。然而遁世無悶，非厚載之目；君子乾乾非蒼蒼之稱；果兩儀罔托，亦何取於立人？但爻在中和，宜應君德耳。又云：惻隱窮博愛之量，恥惡盡祐直之方，則為上仁上義，便是計體仁義者為三才尋。又云：喬劄未獲上附，伊顏宜其下麗，則黃裳之人，其猶弗及，雖賾之旨，高下無準，故惑者未悟也。夫陰陽陶氣，剛柔賦性，圓首方足，容貌匪殊；惻隱恥惡，悠悠皆是。但參體二儀，必舉仁義為端耳。知欲限以名器，慎其所假，遂令惠人潔士，比性於毛群；庶幾之賢，同氣於介族，立象之意，豈其然哉？

又云：已均被同眾，復何諱眾同？故當殊其特靈，不應異其得生。夫特靈之神，既異於眾，得生之理，何嚐暫同？生本於理而理異焉，同眾之生，名將安附？若執此生名，必使從眾，則混成之物，亦將在例耶？又云：謹為垣防，猶患逾盜，況乃罔不設備以充侈誌，方開所泰，何議去甚。足下始云：皇聖設候物之教，謹順時之經，將以反漸息泰。今復以方開所泰為難，未詳此將難鄙議，將譏聖人也？又云：市庖之外，豈無御養，神農所書，中散所述，何必以刲刳為稟和，爛鳷為翼善？夫禋瘞繭栗，宗社三牲，曉薌豆俎，以供賓客。七十之老，俟肉而飽，豈得唯陳列草石，取備上藥而已！吾所憂不立者，非謂洪論難持，退嫌此事不可頓去於世耳。又云：天下寧有無形之有？顧此唯疑，宜見正定。尋來旨，似不嫌有鬼，當謂鬼宜有質，得無惑？天竺之書，說鬼別為生類故耶。昔人以鬼神為教，乃列於典經，布在方策。鄭喬、吳劄亦以為然。是以雲和六變，實降天神，龍門九成，人鬼咸格。足下雅秉《周禮》，近忽此義，方詰無形之有，為支離之辯乎？

又云：後身著戒，可不敬與？慈護之人，深見此數。未詳所謂慈護者，誰氏之子？若據外書報應之說，皆吾所謂權教者耳。凡講求至理，曾不析以聖言，多采譎怪，以相扶翼，得無似以水濟水耶？又云：物無妄然，必以類感，常善以救善，亦從之。勢猶影表，不慮自來。斯言果然。則類感之物，輕重必侔；影表之勢，修短有度。致飾土木，不發慈湣之心；順時獀狩，未根慘虐之性。天宮華樂，焉賞而上升；地獄幽苦，奚罰而淪陷？昌言窮軒輊，立法無衡石，一至於此。且阿保傅愛，慎及溷腴；良庖提刀，情怵介族。彼聖人者，明並日月，化開三統，若令報應必符，亦何妨於教而緘扃羲、唐之紀，埋閉周、孔之世？肇結網罟，興累億之罪；仍製牲牢，開長夜之罰。遺彼天廚，甘此芻豢，曾無拯溺之仁，橫成納隍之酷。其為不然，宜簡淵慮。若謂窮神之智，猶有所不盡，雖高情愛奇想，亦未至於侮聖也。

足下論仁義則云：情之者少，利之者多。言施惠則許其遺賢忘報，在情既少，孰能遺賢？利之者多，曷云忘報？若能推樂施之士，以期欲仁之儔，演忘報之意，別向義之心，則義實在斯，求仁不遠。至於濟有生之類，入無死之地，慶周兆物，尊冠百神，斯旨宏誕，非本論所及。無乃秦師將遁，行人言肆乎？豈其相迫，居吾語子。聖人在上，不與百神爭長，有始有卒，焉得無死之地？夫辯章幽明，研精庶物，及初結繩，終繁文教。性以道率，故絕親譽之名，造化無傷。博愛之量，以畋以漁，養兼賢鄙，三品之獲，實充賓庖。金石發華，笙籥協節，醉酒飽德，介茲萬年。處者弘日新之業，仕者敷先王之教，誠著明君，澤被萬物。龍章表觀，鳴玉節趨，斯亦堯孔之樂地也。及其不遇考槃何潤以善其身，殺雞為黍，聊寄懷抱；或負鼎割烹，揚隆名於長世；或屠羊鼓刀，淩高誌於浮雲，此又君子之處心也。何必陋積善之延祚，希無驗於來世，生背當年之真歡，徒疲役而靡歸。係風捕景，非中庸之美；慕夷眩妖，違通人之致。蹲膜揖讓，終不並立，竊願吾子舍兼而遵一也。及蜀梁二叔，世人驛胥之譬，非本義所斷。故不復具云。

【又釋何衡陽】

聖慮難原，神應不測。中散所云，中人自竭，莫得其端，豈其淺岸所可探抽？徒以魏文大布，見刊異世。滕循蝦須，取愧當時。故於度外之事，怯以意裁耳。足下已審其虛實，方書之不朽，獨鑒堅精，難復疑問。聊寫余懷，依答條釋，事緯殃福，義雜胡華，雖存簡章，自至煩文。過此以往，余欲無言。

答曰：若如論旨，以三畫為三才，則初擬地爻，三議天位。然而遁世無悶，非厚載之目；君子乾乾，非蒼蒼之稱。果兩儀罔托，亦何取於立人？但爻在中和，宜應君德耳。

釋曰：聞之前學，淳象始於參畫，兼卦終於六爻。參畫立本，三才之位，六爻未變，群龍所經。是以重卦之後，則以出處明之。故遁世乾乾，潛藏偕行，聖人適時之義，兼之道也。若以初爻非地，三位非天，以為兩儀罔托，立人無取。未知足下前論三才同體，何因而生？若猶受之係說，不軼師訓，何獨得之復卦，喪之單象？如義文之外，更有三才，此自春秋新意，吾無識焉。且遁世乾乾，雖非覆載之名；一體之中，未失卑高之實，豈得以變動之辭，廢立本之義？又知以爻在中和，宜應君德，若徒有中和之爻，竟無中和之人，則爻將何放？若中和在德，則不得人皆中和。體合之論同，未可殊越。

答曰：上仁上義，便是許體仁義者為三才尋。又云：喬、劄未獲上附，伊、顏宜其下麗，則黃裳之人其猶不及，雖賾之旨高下無準，故惑者未悟。

釋曰：所云上仁上義，謂兼總仁義之極，可以對饗天地者耳。非謂少有恥愛，便為三才。前釋已具，怪復是問四。彼域中唯王是體知三，此兩儀非聖不居，《易》《老》同歸，可無重惑。案東魯階差，喬、劄理不允備，何由上附至位？依西方準墨，伊、顏未獲法身，故當下麗生品。來論挾姬議釋，故兩解此意，冀以取了，反致辭費。聖作君師，賢為臣資，接暢神功，影向大業，行藏可共，默語亦同，體分至此，何負黃裳？議者徒見不得等位，元首橫生誚恨，而不知引之極地，更非守節之情。指斷如斯，何謂無準？

答曰：夫陰陽陶氣，剛柔賦性，圓首方足，容貌匪殊。惻隱恥惡，悠悠皆是。但參體二儀，必舉仁為端耳。

釋曰：若謂圓首方足，必同恥惻之實，容貌匪殊，皆可參體二儀。蹻、蹠之徒，亦當在三才之數耶？若誠不得，則不可見橫目之同，便與大人同列。悠悠之倫，品量難齊。既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又云力行近仁，畏罪強仁。若一之正位，將真偽相冒。莊周云：“天下之善人寡，不善人多。”其分若此，何謂皆是？

答曰：知欲限以名器，順其所假，遂令惠人潔士，比性於毛群；庶幾之賢，同氣於介族。立象之意，豈其然乎？

釋曰：名器有限，良由資體不備，雖欲假之，疑陽謂何？含靈為人，毛群所不能同；稟氣成生，潔士有不得異。象仿其靈，非象其生。一之而已，無乃誣漫。

答曰：已均被同眾云云，特靈之神既異於眾，得生之理何嚐暫同。生本於理，而理異焉，同眾之生名將安附？若執此生名，必使從眾，則混成之物，亦將在例耶？

釋曰：吾前謂同於所萬，豈得生之可異？足下答云：非謂不然，又曰奚取不異之生必宜為眾。是則去吾為眾，而取吾不異，豈有不異而非眾哉？所以復云，故當殊其特靈，不應異其得生耳。今答又謂，得生之理何嚐暫同，生本於理，而理異焉。請問得生之理，故是陰陽耶？吾不見其異，而足下謂未嘗暫同，若有異理，非復煦蒸耶？則陰陽之表，更有受生塗趣。三世詎宜豎立？使混成之生與物同氣，豈混成之謂？若徒假生名莫見生實，則非向言之匹。言生非生，即是有物不物，李叟此說，或更有其義，以無詰有，頗為未類。

答曰：謹為垣坊云云。始云，皇聖設候物之教，謹順時之經，將以反漸息泰。今復以方開所泰為難，未詳此將難鄙議，為譏聖人也？

釋曰：前觀本論，自九穀以下，至孔釣不綱，始知高議。謂凡有宰作，皆出聖人，躬為師匠，以率先下民也。孤鄙拙意，自謂每所施為，動必有因。聖人從為之節，使不遷越此，二懷之大斷，彼我所不同。吾將節其奢流，故有息泰之說。足下方明備設，未知於何去甚而中？答又云，所謂甚者，聖人固已去之，不了此意。故近復以所泰為問。答云未詳誰難，或自忘前報。

答曰：市庖之外云云，夫禋瘞繭栗，宗社三牲，曉薌豆俎，以供賓客。七十之老，俟肉而飽，豈得唯陳草石取備上藥而已。所憂不立者，非謂洪論難持，退兼此事，不可頓去於世耳。

釋曰：神農定生，周人備教，既唱粒食，又言上藥；既用犧牢，又稱蘋蘩祭膳之道，故無定方。前舉市庖之外，復有御養者，指舊刳瀹之滯，以明延性不一。非謂經世之事，皆當取備草石。然芻豢之功，希至百齡，芝術之懿，亟聞千藏。由是言之，七十之老，何必謝恩於肉食？但自封一域者，舍此無術耳。想不頓去於世，猶是前釋所云，不能頓奪所滯也。始獲符同，敢不歸美。既知不可頓去，或不謂道盡於此。

答曰：天下寧有無形之有云云，尋來旨似不嫌有鬼，當謂鬼宜有質，得無惑。天竺之書，說鬼別為生類耶？昔人以鬼神為教，乃列於典經，布在方策。鄭喬、吳劄亦以為然。是以雲和六變，實降天神；龍門九成，人鬼咸格。足下雅秉《周禮》，近忽此義，方詰無形之有，為支離之辨乎？

釋曰：非唯不嫌有鬼，乃謂有必有形，足下不無是同處有復異，是以比及質詰，欲以求盡。請舍天竺之說，謹依中土之經。又置別為生類，共議登遐精靈，體狀有無。固然宜報定。典策之中，鬼神累萬，所不了者，非其名號，比獲三論，每來益眾。萬鬼畢至，竟未片答。雖啟告周博，非解企渴，無形之有，既不匠立，徒謂支離以為通說，若以核正為支離者，將以浮漫為直達乎？

答曰：後身著戒云云，未詳所謂慈護者，誰氏之子？若據外書報應之說，皆吾所謂權教者耳。凡講求至理，曾不析之聖言，多采譎怪以相扶翼，得無似以水濟水乎？

釋曰：慈護之主，計亦久聞其人，責以誰子，將以文殊釋氏，知謂報應之說皆是權教。權道隱深，非聖不盡，雖子通識，慮亦未見其極。吾疲於推求，而足下逸於獨了，良有恧然。若權教所言，皆為欺妄，則自然之中，無復報應。吾懦於擊決，足下烈於專斷，亦又懼焉。神高聽卑，庸可誣哉？想云聖言者，必姬、孔之語，今之所談皆其信順之事，而謂曾不析之，復是未經詳思來論，立姬廢釋。故吾引釋符姬，答不越問，未覺多采。由金日皞不生華壤，何限九服之外不有窮理之人，內外為判誠亦難乎？若自信其度獨思，耳目習識之表，皆為譎怪，則吾亦已矣。

答曰：又云，物無妄然，必以類感云云。斯言果然，則類感之物，輕重必侔；影表之勢，修短有度。致飾土木，不發慈湣之心，順時獀狩；未根慘虐之性。天宮華樂，焉賞而上升？地獄幽苦，奚罰而淪陷？昌言窮軒輊，立法無衡石，一至於此。

釋曰：影表之說，以征感報，來意疑不必侔嫌其無度，即復除福應也。福應非他，氣數所生，若滅福應，即無氣數矣。足下功存步驗，而還伐所知，想信道為心者必不至此。若謂不慈於土木之飾，有甚於順時之殺者，無乃大負夫人之心。黃屋玉璽非必堯舜之情，崇居麗養豈是釋迦之意？責天宮之賞，求地獄之罰，頗類昔人亞夫之詰英布之問，有味乎其言，此蓋眾息心之所詳。吾可得而略之。

答曰：且阿保傅愛，慎及溷腴；良庖提刀，情怵介族。彼聖人者，明並日月，化關三統，若令報應必符，亦何妨於教？而緘扃羲、唐之紀，埋閉周、孔之世，肇結網罟，興累億之罪，仍製牲牢，開長夜之罰，遺彼天廚，甘此芻豢，曾無拯溺之仁，橫成納隍之酷，其為不然。宜簡淵慮。若謂窮神之智，猶有不盡，雖高情愛奇想，亦未至於侮聖。

釋曰：知謂報應之義，緘羲周之世，以此推求，為不符之證。羲唐邈矣，人莫之詳，《尚書》所載，不過數篇，方言德刑之美，遑記禍福之源。今帝典王策，猶不書性命之事，而征闕文，以為古必無之，斯亦師心之過也。且信順殃慶，咸列姬、孔之籍，謂之埋閉，如小徑乎。但言有遠近，教有淺深，故使智者與此而奪彼耶？夫生必有欲，欲必有求，欲欠則爭，求給則恬；爭則相害，恬則相安，網罟之設，將蠲害以取安乎？且畋漁牲牢，其事不異，足下前答，已知牲牢不可頓去於今世，復謂畋漁不可獨棄於古，未為通類矣。好生惡死，每下愈篤。故宥其死者順其情，奪其生者逆其性，至人尚矣，何為犯順而居逆哉？是知不能頓奪所滯，故因為之製耳。聖靈雖茂，無以睿蒙惛之心，弱喪之民，何可勝論。罪罰之來，將物自取之，事遠難致，不由天廚見遺。物近易耽，故常芻豢是甘。拯溺出隍，眾哲所共，但化物不同，非道之異。不盡之讓，亦如過當，子長愛奇，本不類此。

答曰：足下論仁義，則云情之者少，利之者多，言施惠則許其遺賢，忘報在情既少。孰能遺賢，利之者多，曷云忘報？若能推樂施之士，以期欲仁之儔，演忘報之意，引向義之心，則義實在斯，求仁不遠。

釋曰：情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聞之莊書，非直孤說。未獲詳校，遽見彈責，夫在情既少，利之者多，不能遺賢，曷云忘報？實吾前後勤勤以為不得配擬二儀者耳。復非篤論所應據正。若樂施忘報，即為體仁；忘報而施，便為合義。可去欲字，並除向名，在斯不遠，誰不是慕？

答曰：濟有生之類云云，斯旨宏誕，非本論所及。無乃秦師將遁，行人言肆乎？

釋曰：足下論挾姬、釋，吾亦答兼戎、周。足下以此抑彼，謂福極高門；吾申彼釋，此云慶周兆物。足下據此所見，謂祚止公侯，吾信彼所聞，云尊冠百神。本議是爭，曷云不及？夫論難之本，以易奪為體，失之已外，輒云宏誕。求理之塗，幾乎塞矣，師遁言肆，或不在此。

答曰：豈其相迫，居吾語子？聖人在上，不與百神爭長，有始有卒，焉得無死之地云云？

釋曰：豈其相迫，一何務德？居吾語子，又何壯辭？凡為物之長，豈爭之所得？非唯不爭，必將下之，不可見尊冠百神，便謂與百神爭長。無乃取之滕薛，棄之體仁知。謂物有始卒，無不死之地，求之域內，實如來趣。前釋所謂勝類諸區有誠亦宜然者也。至如《山經》所圖，《仙傳》所記，事關世載，已不可原。況復道絕恒情，理隔常照，必以於我，不然皆當絕棄，此又所不得安。

答曰：夫辯章幽明，研精庶物云云。

釋曰：逮省此章，盛陳列代；文博體周，頗善師法；歌誦聖世，足為繁聲；討求道義，未是要說耳。昔在幼壯，微涉群紀，皇王之軌，賢智之跡，側聞其略，敢辱其詳。惠示之篤，實勤執事。

答曰：何必陋積慶之延祚，希無驗於來生，蹲膜揖讓，終不並立。竊願吾子舍兼而尊一云云。

釋曰：不陋積慶，已申信順之條；貫希來生，亦具感報之說。藻袞大裘，同用一體，蹲膜揖讓，何為不俱行一世？理有可兼，無謂宜舍。答曰：蜀、梁二叔，世人驛胥之譬，非本論所繼，故不復具云。

釋曰：近此數條，聊發戲端，亦猶越人問布，見采於前談，肆業及之，無想多怪。然二叔為問，欲以卻編戶之疑，沒而不答，誠有望焉。足下連國雲從，宏論風行，吾幽生孤說，每獲竊議，此之不侔事有固然，實由通才所共者理。忘其煩，貪復息心。

vernacular:
何承天的《達性論》先從天地人三才說起。他認為天以陰陽分，地以剛柔用，人以仁義立；人沒有天地不能生，天地沒有人也不能顯靈，三才互相依成。人能稟受清和之氣，神明通達，思慮古今，智慧周遍萬物，因此能制作禮樂制度、輔助天地化育，成為君長，養育百姓，宣揚天德。文章接著列舉日月清明、四靈來格、五穀牲畜、水陸物產、宮室舟車、禮樂器服等，說明文明世界為人而設。

何承天的核心是「人道」和「儉素」。百姓用度儉約就容易滿足，有餘力就心志安定，樂於治化；政事簡易不擾民，神明清明，謀慮就審當，治國之務便能成就。天地以儉素、易簡示人，正是要人明白治理之道。他因此反問：人既如此尊貴，怎能和飛潛蠕動之物都叫作眾生？禽獸魚蟲可以取用，只要順天時、合制度、不濫捕幼弱，就是仁道。至於死亡，他主張有生必有死，形體壞了神也散了，像春天繁榮、秋天零落，只是四時代換，沒有再受形體的事。施恩求報、畏懼權教、相信後生報應，這些在他看來都不是先師所言。

顏延之回信先承認何承天重視人道、區分人與物，有助於教化；但他認為何的說法過於單一，會失去調和。三才是合德的稱號，不是把所有普通人都抬到聖人的位置；同樣，「眾生」只是有知覺生命的通名，也不是把聖智和愚類混為一談。談三才時，不必把氓隸小民都算入聖德；談眾生時，也不會因此降低聖人的尊位。兩種名稱各有所用，可以並行。

顏延之接著指出，「生」是萬物共有的大德。人役使物以供養自己，物被役使來養人，雖然起初可以說順天時，最後卻往往發展成殘害。情欲一開，殺害繁多，天理被壓抑。聖人不能一下子奪去人們所執著的飲食與制度，所以才設下按時捕取、不得濫殺的教法，逐步開發仁心、減少奢泰。真正以道為心的人，不會只停在這一步。

在形神問題上，顏延之抓住何承天的矛盾：如果人死就像草木枯謝，形滅神散，那為什麼又說三后在天、精靈升遐？若精靈仍在，就不同於草木；若有精靈在天，後生或受形的說法反而有立足處。顏延之還為報應辯護：在氣數之內，萬物都有感應相對，施報之道不是出於貪求回報，而是因類感而有其符應。不能因為有人施恩求名，就說一切修德都是要報。

何承天答顏延之時，先稱讚對方能推誠及物、弘揚教化，但仍重申疑問。他承認惻隱是仁的開端，羞惡是義的端緒；問題是到底用什麼判斷誰能列入三才、誰只是眾生？如果聖賢與凡人、喬松季札與伊尹顏回都要分層，那界線在哪裡？他也認為人生雖同受天地大德，但不能因此叫作眾生，正如聖人雖具五常，不能叫作眾人。

對於不殺與素食，何承天追問顏延之：如果「不止於按時取物」是指自己不殺，去市場買肉，那仍只是遠離庖廚；如果要推廣到編戶百姓都不殺，他覺得此論不可立。祭祀、賓客、老人飲食都需要牲肉，不可能只陳列草石藥物。對鬼神與精靈，他承認古書中有鬼神、遊魂、精靈的說法，但不接受佛教式再受形體；孔子不談死後，他也把這作為謹慎的依據。報應方面，他把積善餘慶解釋為家門後代得福，如於氏高門、博陽不伐，而不是本人後身受報。

顏延之再答時，從《易》的三畫解釋三才，說三畫立本，中位稱君德，只有德合天地者才真正配稱三才；普通人可作教化對象，不必直接等同天地。人與物同樣得生，但人的特靈可以區別，不能因此否認眾生之名。至於殺生，顏延之認為聖人按時取物只是權宜節制，不是終極理想。市庖之外還有別的養生方式，古書有神農、嵇康等服食養生之說，不一定非靠刲割烹煮才算順性。

顏延之在這封長信中也更明確辯護精靈與報應。他說如果承認鬼神、精靈，就應回答它們到底有無體狀；不能一方面說有精靈在天，一方面又把無形之有都說成不能成立。報應不是簡單的貪報，而是物類相感，以心術為大。人心活動不是曆數能完全計算，但積累到一定程度會有結果。後身戒懼正是要人敬慎。佛教的慈護之道，是為了救有生之類，入無死之地，使福慶周及萬物，不只是子孫卿相的延祚。

何承天的重答改採逐條駁難。他先說若以《易》三畫為三才，初爻為地、三爻為天，那許多卦辭並不能直接對應天地；與其如此，不如說中爻居中和，適合君德。他又反對把有仁義端緒的人都列入三才：人人有惻隱羞惡，但程度不同，不能讓惠人潔士與毛群介族同氣。他堅持人的特靈既異於眾，得生之理也不應和萬物同名為眾生。

何承天還從社會制度反駁顏延之。祭天祭地、宗廟社稷、賓客宴饗、老人養老，都離不開牲牢肉食；若要全面去除殺生，不但難以行於世，也不合古禮。他承認鬼神是中國典籍中有的教化，但質疑佛教把鬼另列生類、談後身報應。若報應必然，那麼只裝飾土木未必有慈湣，順時狩獵也未必出於慘虐，為什麼一者上升天宮，一者墮入地獄？伏羲、堯舜、周孔若真知道報應，何以仍設網罟與牲牢？難道聖人無拯溺之仁，反開長夜之罰嗎？

顏延之最後再作逐條釋答。他說三畫與三才本來就是《易》學傳統，不能因卦辭變化就廢掉立本之義；真正的三才是德合天地，不是人人等列。對仁義，他說上仁上義是兼總仁義之極，可以配天地者；不是稍有恥愛就算三才。對眾生，他重申：潔士與毛群在靈明上不同，在得生上仍有共同點；眾生之名指得生含識，不抹平聖凡品位。

對飲食殺生，顏延之承認世間不能頓去牲牢，這正是他前面說聖人不能立刻奪人所滯，所以先設節制的意思。不能因為一時不能去除，就說道理到此為止。對鬼神與無形之有，他要求何承天正面回答：既承認鬼神和精靈，是否有形？若有，形在何處？若無，如何存在？他認為何承天每次引更多鬼神名號，卻沒有回答體狀問題。

對報應，顏延之說佛教權教不等於欺妄；外來天竺之書未必都荒怪，中土以外也可能有窮理之人。氣數、類感、福應相連，不能一面講氣數，一面否定福應。古書不詳載性命禍福，不代表古代沒有此理；羲唐文獻殘略，《尚書》本來只記德刑大端，不能用闕文證明報應不存在。網罟牲牢是因眾生有欲求、相害，聖人順人所執而加以節制，並非以殺害為終極之道。

這裡最細的差別是：何承天把古禮現存的祭祀、肉食和政教制度視為聖人已定的正道，所以用「不可頓去於世」來守住現實；顏延之則把同一句話倒轉成漸教理由，說正因不能頓去，才要先節制、再引向慈護。兩人都承認制度有階段性，但何承天把階段當成限度，顏延之把階段當成過渡。

最後的分歧在於「可兼」還是「必擇一」。何承天希望顏延之捨佛教兼說而遵中庸一途，認為當世真樂、王政禮樂、積善延祚已足以成立人生意義，不必疲於追求來世。顏延之則認為理有可兼，儒家積慶與佛教感報可以互相發明，禮讓與異域教法不必不能同世而行。這組往復因此不是簡單的勝負，而是中古中國士人如何用《易》《禮》《論語》《周禮》與佛教因果、後身、慈護概念互相翻譯、互相逼問的一次密集辯論。

note:
何承天的立場接近南朝士人中常見的儒家政治秩序與自然氣化論：人以仁義參天地，文明制度以禮樂、祭祀、飲食、畋漁和治民為核心；死亡則傾向「形斃神散」。顏延之並不否定人道尊嚴，而是把「三才」限定為德位稱號，把「眾生」解為含識得生的通名，藉此讓聖凡差等與佛教慈護、後報可以並存。

湯用彤、Zürcher、Whalen Lai 對中古形神不滅與報應論爭的研究，有助於辨明此篇所在的思想場域：佛教不是單靠經典權威進入士人論辯，而是必須回應《易》《禮》《論語》《周禮》中的天人、禮制與政教語言。Sharf、Chan、Bokenkamp 等研究也提醒，這類文本同時牽涉「神」是否有形、鬼神祭祀如何理解、家族積慶和個體後身如何競合等問題。

此篇保留何承天與顏延之六次往復，論點層層推進：三才與眾生、人與物、殺生與御養、鬼神有無形、報應是否權教、積善延祚與後身受報。讀時宜把它視為南朝義理辯論文本，而不是單純反佛或護佛檄文。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弘明集·卷十二（沙門踞食、沙門敬王者論辯，含桓玄與慧遠往復書）

chapter_title: 弘明集·卷十二（沙門踞食、沙門敬王者論辯，含桓玄與慧遠往復書）

original:
【卷十二】

【天保寺釋道盛《啟齊武帝論撿試僧事》】

余所撰《弘明》，並集護法之論。然援錄書表者，蓋事深故也。尋沙門辭世，爵祿弗縻，漢魏以來，曆經英聖，皆致其禮，莫求其拜。而庾君專威，妄起異端；桓氏疑陽，繼其浮議。若何公莫言，則法相永沈；遠上弗論，則僧事頓盡。望古追慨，安可不編哉？《易》之蠱爻，不事王侯；《禮》之儒行，不臣天子。在俗四民，尚有不屈，況棄俗從道，焉責臣禮？故不在於休明，而頻出於季運也。至於恒、標辭略，遠公距玄，雖全已非奇，然亦足敦勵法要，日燭既寤俗之談。予作三檄，亦摧魔之說，故兼載焉。

【與釋道安書（習鑿齒）】

興寧三年四月五日，鑿齒稽首和南。承應真履正，明白內融，慈訓兼照，道俗齊蔭。宗虛者，悟無常之旨；存有者，達外身之權。清風藻於中夏，鸞響厲乎八冥；玄味遠猷，何榮如之？弟子聞不終朝而雨六合者，彌天之雲也；弘淵源以潤八極者，四大之流也。彼真無為，降而萬物賴其澤；此本無心，行而高下蒙其潤。況哀世降步，湣時而生，資始係於度物，明道存乎練俗；乘不疾之輿，以涉無遠之道；命外身之駕，以應十方之求，而可得玉潤於一山，冰結於一穀；望閬風而不回儀，損此世而不誨度者哉？且夫自大教東流，四百餘年矣。雖藩王、居士，時有奉者，而真丹宿訓，先行上世，道運時遷，俗未僉悟。藻悅濤波，下士而已。唯肅祖明皇帝，實天降德，始欽斯道；手畫如來之容，口味三昧之旨；戒行峻於岩隱，玄祖暢乎無生。大塊既唱，萬竅怒號，賢哲君子靡不歸宗。日月雖遠，光景彌暉；道業之隆，莫盛於今。豈所謂月光道寂，將生真士；靈缽東遷，忽驗於茲乎？又聞三千得道，俱見南陽；明學開士，陶演真言。上考聖達之誨，下測道行之驗，深經普往，非斯而誰？懷道邁訓，舍茲孰降？是以此方諸僧，咸有傾想，目欣金色之瑞，耳遲無上之藏；老幼等願，道俗同懷；係詠之情，非常言也！若慶雲東徂，摩尼回曜；一躡七寶之座，暫視明誓之燈；雨甘露於豐草，植栴檀於江湄；則如來之教，復崇於今日；玄波逸響，重蕩濯於一代矣！不勝延豫，裁書致心，意之蘊積，曷云能暢。弟子襄陽習鑿齒稽首和南。（庾闡《樂賢堂頌序》亦云：“肅祖明皇帝，雅好佛道手摹靈像。”）

【譙王書論孔釋】

佛教以罪福因果，有若影響；聖言明審，令人寒心。然自上古帝皇，文武周孔，典謨訓誥，靡不周備，未有明述三世，顯敘報應者也。彼眾聖皆窮理盡性，照曉物緣，何得忍視陷溺，莫肯援接？曾無一言示其津徑，且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博碩肥揗，上帝是享。以此觀之，蓋所難了。想二三子揚攉而陳，使劃然有證，袪其惑焉。

【張新安答】

仰復淵旨，匪邇伊教。俯惟未造，鞠躬泛對。竊以為遂通資感，涉悟籍緣，誠微良因，則河漢滋惑。故待問擬乎撞鍾，啟發俟於悱憤。夫妙覺窮理，乃聖乃神；光景燭八維，兆仰觀九有。然而運值百齡，窅均萬劫者，豈非嘉緣未構，故革化莫孚哉？是以聖靈輟軌，斯文莫載。靡得明征理歸，指斥宗致，祇以微顯婉成，潛徙冥遠。好生導三世之源，積善啟報應之轍。綱宿昭仁，搜苗弘信。既以漸漬習成，吝滯日袪，然後道暢皇漢之朝，訓敷永平之祀。物無寔熒，人斯草偃，實知放華猶昏，文宣未旭。非旨睽以異通，諒理均而俱躓者，附會玄遠，孰夷冒言。謬犯不韙，輕率狂簡。

【與禪師書論踞食（鄭道子）】

夫聖人之訓，修本袪末，即心為教，因事成用，未有反性違形，而篤大化者也。雖復形與俗異，事高世表，至於拜敬之節，揖讓之禮，由中所至，道俗不殊也。故齋講肆業，則備其法服；禮拜有序，先後有倫，敬心內充而形肅乎外。稽首至地，不容企踞之禮；斂衽於拜，事非偏坐所預。而以踞食為心用，遺儀為斂粗，事理相違，未見其通者也。夫有為之教，義各有之。至若般舟苦，形以存道，道親而形疏，行之有理，用之有本，踞食之教，義無所弘。進非苦形，退貽慢易，見形而不及道者，失其恭肅之情，而啟駭慢之言。豈聖人因事為教，章甫不適越之義耶？原其所起，或出於殊方之性，或於矯枉之中，指有所救。如病急則藥速，非服御長久之法也。夫形教相稱，事義有倫，既其製三服，行禮拜，節以法鼓，列以次序，安得企踞其間，整慢相背者哉？在昔宜然，則適事所至，一日之用，不可為永年之訓，理可知也。故問仁者眾，而復禮為本。今禪念化心而守跡不變，在理既末，於用又粗。苟所未達，敢不布懷。鄭君頓首。

【與王司徒諸人書論道人踞食（范伯倫）】

范泰敬白公卿諸賢。今之沙門，坐有二法，昔之祇洹，似當不然。據今外國言語不同，用舍亦異，聖人隨俗製法，因方弘教，尚不變其言，何必苦同其製？但一國不宜有二，一堂寧可不同？而今各信偏見，自是非彼，不尋製作之意，唯以雷同為美，鎮之無主，遂至於此。無虛於受人，有用於必執，不求魚、兔之實，競攻筌、蹄之末，此風不革，難乎取道。樹王六年以致正覺，始明玄宗，自敷高座，皆結跏趺坐，不偏踞也。坐禪取定，義不夷俟，踞食之美，在乎食不求飽，此皆一國偏法，非天下通製。亦由寒鄉，無絺綌之禮，日南絕氈裘之律，不可見大禹解裳之初，便謂無復章甫，請各兩舍以付折中君子。范泰區區，正望今集一食之同，過此已往，未之或知。禮以和貴，僧法尚同，今升齋堂，對聖像，如神在。像中四雙八輩，義無雲異，自矜之情寧可試暫不我。釋公往在襄陽，偏法已來，思而不變，當有其旨。是以投錫乘車，義存同眾。近禪師道場天會，亦方其坐，豈非存大略小，理不兼舉故耶？方坐無時，而偏踞有時。自方以恒，適異為難。嚐變取同為易，且主人降己敬賓，有自來矣。更諮義公，了不見酬。是以敬白同意，以求厥中。願惠咳嚏之餘，以蔽怯弱之情。

【釋慧義答范伯倫書】

祇洹寺釋慧義等五十人，敬白諸檀越。夫沙門之法，政應謹守經律，以信順為本。若欲違經反律，師心自是，此則大法之深患，穢道之首也。如來製戒，有開有閉；開則行之無疑，閉則莫之敢犯。戒防沙門，不得身手觸近女人，凡持戒之徒，見所親漂溺深水，視其死亡，無敢救者，於是世人謂沙門無慈。此何道之有？是以如來為世譏嫌，開此一戒。有難聽救，如來立戒，是畫一之製，正可謹守而行，豈容以意專輒改作？俗儒猶尚謹守夏五，莫敢益其月者，將欲深防穿鑿之徒，杜絕好新樂異之容。而況三達製戒，豈敢妄有通塞？范檀越欲令此眾改偏從方，求不異之和，雖貪和之為美，然和不以道，則是求同非求和也。祇洹自有眾已來，至於法集，未嘗不有方偏二眾。既無經律為證，而忽欲改易佛法，此非小事，實未敢高同。此寺受持僧祇律，為日已久，且律有明文，說偏食法凡八議。若元無偏食之製，則無二百五十矣。云食不得置於床上，所棄之食置於右足邊。又云不得懸足累脛，此豈非偏食之明證哉？戒律是沙門之秘法，自非國主不得預聞。今者檀越疑惑方偏，欲生興廢，貧道不得不權其輕重，略舉數條，示其有本。甘受宣戒之罪。佛法通塞，繼諸檀越，通則共獲護法之功，塞必相與有滅法之罪。幸願三思，令幽顯無恨。

【答義公】

答曰：前論已包，此通上人意強氣猛，弗之尋耳。戒以防非，無非何戒？故愚惑之夫，其戒隨俗變律。華夏本不偏企，則聚骨交脛之律，故可得而略。手食之戒，無用匙筋之文，何重偏坐而輕乎手食？律不得手近女人，尋復許親溺可援，是為凡夫之疑。果足以改聖人之律，益知二百五十非自然定法。如此則固守，不為全得師心，未足多怪。夏五闕文，固守不為疑，明慎所見苟了，何得顧眾而動？企之為義，意在宜進，欲速則事不得行，端坐則不安其居。時有倨傲之夫，故非禮法所許。一堂兩製，上人之同，泯焉莫逆；弟子之和，了然單獨。何敢當五十大陣？是用畏敵而默，庶乎上善之救。

【范伯倫與生觀二法師書】

外國風俗，還自不同。提婆始來，義親之徒莫不沐浴鑽仰，此蓋小乘法耳。便謂理之所極，謂無生方等之經，皆是魔書。提婆末後說經，乃不登高座。法顯後至，泥洹始唱，便謂常住之言，眾理之最，般若宗極，皆出其下。以此推之，便是無主於內，有聞輒變。譬之於射，後破奪先，則知外國之律，非定法也。

偏坐之家，無時而正；高座說法，亦復企踞。外國之食多用於手，誡無匙筋。慧義之徒知而不改，至於偏坐，永為不慚同，自為矛盾。其誰能解弟子意？常謂與人同失賢於自伐。其是推心樂同，非敢許以求直。今之奉法，白衣決不可作外國被服，沙門何必苦守偏法？

【論沙門踞食表（范伯倫）】

臣言：陛下體達佛理，將究其致，遠心遐期，研精入微，但恨起予非昔，對揚未易。臣少信大法，積習善性，頗聞餘論，仿佛玄宗。往者侍座，過蒙眷誘，意猥辭訥，不能有所運通，此之為恨，畢世無已。臣近難慧義踞食，蓋區區樂同之意，不敢求長於人，側餐下風，已達天聽。臣請此事，自一國偏法，非經通永製。外國風俗不同，言語亦異，聖人不變其言，何獨苦改其用？言以宣意，意達言忘，儀以存敬，敬立形廢。是以聖人因事製戒，隨俗變法。達道乃可無律，思夫其防彌繁，用舍有時，通塞惟理。膠柱守株，不以疏乎？今之沙門，匠之善誘，道無長一，各信所見，鮮能虛受。乃至競異於一堂之內，不和於時雍之世，臣竊恥之。況於異臣者乎？司徒弘達，悟有理中，不以臣言為非。今之令望，信道未篤，意無前定，以兩順為美，不斷為大。俟此而製河可清矣。慧嚴道生，本自不企，慧觀似悔，始位伏度。聖心已當有在。今不望明詔孤發，但令聖旨粗達，宰相則下觀而化，孰曰不允？皇風方當遠暢，文軌將就大同，小異雖微，漸不可長，青青不伐，將尋斧柯。故宜自邇及遠，令無思不服。江左中興，高座來遊，愛樂華夏，不言此製。釋公信道最篤，不苦其節，思而不改，容有其旨；羅什卓犖不羈，不正可測，落發而不偏據。如復可尋禪師初至，詣闕求通，欲以故林入據，理不可開，故不許其進。後東安眾集，果不偏食。此即先朝舊事，臣所親見者也。謹啟。

臣言。陛下近遊洹，臣固請碑讚，如憶仿佛有許。法駕既遊，臣輒仰刊碑上曰：“皇帝讚。”正此三字而已。專輒之罪，思臣所甘。至於“記福冥中，未知攸濟，若賜神筆”數字，臣死且不朽，以之弘獎風尚，有益而無損。萬幾脫有未暇，聖旨自可援之。左史侍衛之臣，寧無自效之心？裨諶世叔，何遠之有？可不勞聖慮，亦冕旒之意也。臣事久謝，生塗已盡，區區在心，唯來世而已。臣受恩深重，祿賜有餘，自度終無報於聖世已矣。蓋首並結草之誠，願陛下哀而弗責臣言。

詔：知與慧義論踞食，近亦粗聞，率意不異來旨。但不看佛經，無經製以所見耳。不知慧嚴云何道生便是懸同慧觀？似未肯悔其始位也。比自可與諸道人更求其中耶？祇洹碑讚，乃不憶相許，既非所習，加以無暇，不獲相酬，甚以為恨。

【重表】

臣言。奉被明詔，悚懼屏營，管穴偏見，不足陳聞。直以事已上達，不寧寢默。今敕又令更求其中，是用猖狂，復申本懷。臣謂理之所在，幸可不以文害意。五帝不相襲禮，三王不沿其樂，革命隨時，其義並大。莊周以今古譬舟車，孟軻以專信書不如無書，是故證羊非直聞。斯兩用大道之行，天下為家，臣之區區，一堂之同。而況異俗偏製，本非中庸之教，義生觀得。蒙弘接聖旨，脫有下問，望其依理上酬，不敢以多自助，取長於人。慧觀答臣，都無理據，唯褒臣以過言，貶臣以於非。推此疑其必悔，未便有反善怙辭。臣弘亦謂為然。慧義弘陣已崩，走伏路絕，恃此為救，難乎自免。況復司契在上，道辭知窮。臣近難慧觀，輒復上呈如左。臣以愚鄙，將智而耄，豈惟言之不中，深懼不覺其惛。侍衛之臣，實時之望，既不能矜臣此意，又不能誨臣不逮，此皆臣自招之，自咎而已。伏願陛下錄其一往之至，不以知拙為罪，復敦冒昧於穢，竊恃古典不加刑之年。

【尚書令何充奏沙門不應盡敬】

晉咸康六年，成帝幼衝，庾冰輔政，謂沙門應盡敬王者。尚書令何充等議不應敬。下禮官詳議，博士議與充同。門下承冰旨為駁，尚書令何充及仆射褚翌、諸葛恢，尚書馮懷、謝廣等奏，沙門不應盡敬。

尚書令冠軍撫軍都鄉侯臣充，散騎常侍左仆射長平伯臣翌，散騎常侍右仆射建安伯臣恢，尚書關中侯臣懷守，尚書昌安子臣廣等言：“世祖武皇帝以盛明革命，肅祖明皇帝聰聖玄覽，豈於時沙門，不易屈膝？顧以不變其修善之法，所以通天下之誌也。愚謂宜遵承先帝故事，於義為長。”庾冰重諷旨，謂應盡敬，為晉成帝作詔：

夫萬方殊俗，神道難辯，有自來矣。達觀傍通，誠當無怪。況阿跪拜之禮，何必尚然？當復原先王所以尚之之意。豈直好此屈折而坐遘槃辟哉？固不然矣。因父子之敬，建君臣之序，製法度，崇禮秩，豈徒然哉？良有以矣。既其有以，將何以易之？然則名禮之設，其無情乎？且今果有佛耶？將無佛耶？有佛耶，其道固弘；無佛耶，義將何取？繼其信然，將是方外之事。方外之事，豈方內所體？而當矯形骸，違常務，易禮典，棄名教？是吾所甚疑也。名教有由來，百代所不廢，昧旦丕顯，後世猶殆。殆之為弊，其故難尋；而今當遠慕芒昧，依悕未分，棄禮於一朝，廢教於當世，使夫凡流傲逸憲度，又是吾之所甚疑也。縱其信然，縱其有之，吾將通之於神明，得之於胸懷耳。軌憲宏模，固不可廢之於正朝矣。凡此等類，皆晉民也，論其才智，又常人也。而當因所說之難辯，假服飾以淩度，抗殊俗之傲禮，直形骸於萬乘，又是吾所弗取也。諸君並國器也，悟言則當測幽微，論治則當重國典，苟其不然，吾將何述焉！

【尚書令何充及褚翌諸葛恢馮懷謝廣等重表】

尚書令冠軍撫軍都鄉侯臣充，散騎常侍左仆射長平伯臣翌，散騎常侍右仆射建安伯臣恢，尚書關中侯臣懷守，尚書安昌子臣廣等言：“詔書如右，臣等暗短，不足以讚揚聖旨，宣暢大義。伏省明詔，震懼屏營，輒共尋詳，有佛無佛，固非臣等所能定也。然尋其遺文，鑽其要旨，五戒之禁實助王化。賤昭昭之名行，貴冥冥之潛操，行德在於忘身，抱一心之情妙，且興自漢世，迄於今日；雖法有隆衰，而弊無妖妄，神道經久，未有比也。夫詛有損也，咒必有益。臣之愚誠，實願塵露之微，增潤嵩海，區區之咒，上俾皇極。今一令其拜，遂壞其法，令修善之俗，廢於聖世。習俗生常，必致愁懼隱之。臣心竊所未安。臣雖蒙蔽，豈敢以偏見疑誤聖聽？直謂世經三代，人更明聖，今不為之製，無虧王法，而幽冥之格，可無壅滯，是以復陳愚誠，乞垂省察。謹啟。

【成帝重詔】

省所陳具情旨，幽昧之事，誠非寓言所盡。然其較略及大，人神常度，粗復有分例耳。大都百王製法，雖質文隨時，然未有以殊俗參治，恢誕雜化者也。豈曩聖之不達，來聖之宏通哉！且五戒之才，善粗擬似人倫，而更於世主，略其禮敬耶？禮重矣，敬大矣，為治之綱盡於此矣。萬乘之君非好尊也，區域之民非好卑也，而卑尊不陳，王教不得不一，二之則亂，斯曩聖所以憲章體國，所宜不惑也。通才博采，往往備其事，修之家可矣，修之國及朝則不可。斯豈不遠也？省所陳，果亦未能了有之與無矣。縱其了，猶謂不可以參治，而況都無而當以兩行耶？

【尚書令何充仆射褚翌等三奏不應敬事】

臣等雖誠暗蔽，不通遠旨，至於乾乾夙夜，思修王度寧苟執偏管，而亂大倫？直以漢魏逮晉，不聞異議，尊卑憲章，無或暫虧也。今沙門之慎戒專專然，及為其禮，一而已矣。至於守戒之篤者，亡身不吝，何敢以形骸而慢禮敬哉？每見燒香咒願，必先國家。欲福祐之隆，情無極已。奉上崇順，出於自然；禮儀之簡，蓋是專一守法。是以先聖御世，因而弗革也。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臣等慺慺，以為不令致拜，於法無虧，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賢愚莫敢不用情，則上有天覆地載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謹復陳其愚淺，願蒙省察。謹啟。（注：“於時庾冰議寢，竟不施敬。”）

【桓玄與八座書論道人敬事】

玄再拜白頓首。八日垂至舊諸沙門皆不敬王者。何、庾雖已論之，而並率所見，未是以理相屈也。庾意在尊主而理據未盡；何出於偏信遂淪名體。夫佛之為化，雖誕以茫浩，推於視聽之外，然以敬為本，此處不異；蓋所期者，殊非敬恭宜廢也。老子同王侯於三大，原其所重，皆在於資生通運，豈獨以聖人在位，而比稱二儀哉？將以天地之大德曰生，通生理物，存乎王者。故尊其神器而禮實惟隆，豈是虛相崇重，義存君御而已哉？沙門之所以生生資存，亦日用於理命，豈有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哉！既理所不容，亦情所不安，一代之大事，宜共求其衷想，復相與研盡之，比八日令得詳定也。桓玄再拜頓首。敬謂。

【八座答（此一首出故事）】

中軍將軍尚書令宜陽開國侯桓謙等，惶恐死罪。奉誨使沙門致敬王者，何、庾雖論，竟未究盡，此是大事，宜使允中，實如雅論。然佛法與堯孔殊趣，禮教正乖。人以髮膚為重，而髡削不疑；出家棄親，不以色養為孝。土木形骸，絕欲止競，不期一生，要福萬劫。世之所貴，已皆落之；禮教所重，意悉絕之。資父事君，天屬之至，猶離其親愛，豈得致禮萬乘？勢自應廢。彌曆三代，置其絕羈，當以神明無方，亦不以涯檢視聽之外。或別有理，今便使其致恭，恐應革者多，非惟拜起。又王者奉法出於敬信其理，而變其儀，復是情所未了。即而容之，乃是在宥之弘。王令以別答公難，孔國張敞在彼，想已面諮所懷。道、寶諸道人並足酬對高旨。下官等不識佛理，率情以言，愧不足覽。謙等惶恐死罪。

【桓玄與王令書論道人應敬王事】

沙門抗禮至尊，正自是情所不安。一代大事，宜共論盡之。今與八座書，向已送都，今付此信。君是宜任此理者，遲聞德音。

【王令答桓書】

領軍將軍吏部尚書中書令武剛男王謐，惶恐死罪奉誨。及道人抗禮至尊，並見與八座書，具承高旨。容音之唱，辭理兼至。近者亦粗聞公道，未獲究盡，尋何、庾二旨，亦恨不悉。以為二論，漏於偏見無曉，然厭心處真如雅誨。夫佛法之興，出自天竺，宗本幽遐，難以言辯，既涉乎教，故可略而言耳。意以為殊方異俗，雖所安每乖，至於君御之理，莫不必同。今沙門雖意深於敬，不以形屈為禮，跡充率土而趣超方內者矣。是以外國之君，莫不降禮，良以道在則貴，不以人為輕重也。尋大法宣流，為日諒久，年逾四百，曆代有三。雖風移政易，而弘之不異，豈不以獨絕之化，有日用於陶漸，清約之風，無害於隆平者乎？故王者拱己，不悢悢於缺戶，沙門保真，不自疑於誕世者也。承以通生理物，存乎王者，考諸理歸，實如嘉論。三復德音，不能巳已，雖欲奉酬，言將無寄。猶以為功高者不賞，惠深者忘謝，雖復一拜一起，亦豈足答濟通之德哉？公眷眄未遺，猥見逮問，輒率陳愚管，不致嫌於所奉耳。願不以人廢言。臨白反側，謐惶恐死罪。

【難王中書令（桓玄）】

來示云：“沙門雖意深於敬，而不以形屈為禮。”難曰：“沙門之敬，豈皆略形存心，懺悔禮拜，亦篤於事？爰暨之師，逮於上座，與世人揖跪，但為小異其製耳。既不能忘形於彼，何為忽儀於此？且師之為理，以資悟為德；君道通生，則理宜在本，在三之義，豈非情理之極哉？”來示云：“外國之君，莫不降禮，良以道在則貴，不以人為輕重也。”

難曰：“外國之君，非所宜喻，而佛教之興，亦其旨可知，豈不以六夷驕強，非常教所化，故大設靈奇，使其畏服？既畏服之，然後順軌，此蓋是大懼鬼神福報之事，豈是宗玄妙之道耶？道在則貴，將異於雅旨。豈得被其法服，便道在其中？若以道在然後為貴，就如君言，聖人之道，道之極也！君臣之敬，愈敦於禮，如此則沙門不敬，豈得以道在為貴哉？”

來示云：“曆年四百，曆代有三，而弘之不異，豈不以獨絕之化，有日用於陶漸；清約之風，無害於隆平者乎？”

難曰：“曆代不革，非所以為證也。曩者晉人略無奉佛，沙門徒眾，皆是諸胡。且王者與之不接，故可任其方俗，不為之檢耳。今主上奉佛，親接法事，事異於昔，何可不使其禮有準日用，清約有助於教？皆如君言。此蓋是佛法之功，非沙門傲誕言之所益也。今篤以祇敬，將無彌濃其助哉？”

來示云：“功高者不賞，惠深者忘謝，雖復一拜一起，豈足答濟通之恩？”

難曰：“夫理至無酬，誠如來示。然情在罔極，則敬自從之。此聖人之所以緣情製禮，而各通其寄也。若以功深惠重，必略其謝，則釋迦之德，為是深耶？為是淺耶？若淺耶，不宜以小道而亂大倫；若深耶，豈得彼肅其恭而此絕其敬哉？

【公重答】

難曰：“沙門之敬，豈皆略形存心，懺悔禮拜亦篤於事哉？”

答曰：“夫沙門之道，自以敬為主；但津塗既殊，義無降屈，故雖天屬之重形，禮都盡也。沙門所以推宗師長，自相崇敬者，良以宗致既同，則長幼咸序；資通有係，則事與心應。原佛法雖曠，而不遺小善，一分之功，報亦應之。積毫成山，義斯著矣。”

難曰：“君道通生，則理應在本，在三之義，豈非情理之極哉。”

答曰：“夫君道通生，則理同造化，夫陶鑄敷氣，功則弘矣。而未有謝惠於所稟，厝感於理本者何？良以冥本幽絕，非物象之所舉，運通理妙，豈粗跡之能酬？是以夫子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之謂也。”

難曰：“外國之君，非所應喻。佛教之興，亦其旨可知，豈不以六夷驕強，非常教所化，故大設靈奇，使其畏服？”

答曰：夫神道設教，誠難以言辨。意以為大設靈奇，示以報應，此最影響之實理，佛教之根要。今若謂三世為虛誕，罪福為畏懼，則釋迦之所明，殆將無寄矣。常以為周、孔之化，救其甚弊，故言跡盡乎一生，而不開萬劫之塗。然遠探其旨，亦往往可尋，孝悌仁義，明不謀而自同；四時之生殺，則矜慈之心見。又屬抑仲由之問，亦似有深旨。但教體既殊，故此處常昧耳。靜而求之，殆將然乎？殆將然乎？”

難曰：“君臣之敬，愈敦於禮，如此則沙門不敬，豈得以道在為貴哉？”

答曰：“重尋高論，以為君道運通，理同三大，是以前條已粗言。意以為君人之道，竊同高旨；至於君臣之敬，則理盡名教。今沙門既不臣王侯，故敬與之廢耳。”

難曰：“曆代不革，非所以為證也。曩者晉人略無奉佛，沙門徒眾，皆是諸胡。且王者與之不接，故可任其方俗，不為之檢耳。”

答曰：“前所以云曆有年代者，政以容養之道，要當有以故耳，非謂已然之事，無可改之理也。此蓋言勢之所至，非畫然所據也。故人不接王者，又如高唱，前代之不論，或在於此耶？”

難曰：“此蓋是佛法之功，非沙門傲誕之所益。今篤以祗敬，將無彌濃其助哉！”

答曰：“敬尋來論，是不誣佛理也。但傲誕之跡，有虧大化，誠如來誨，誠如來誨。意謂沙門之道，可得稱異而非仿誕。今若千載之末，淳風轉薄，橫服之徒，多非其人者；敢不懷愧。今但謂自理而默，差可遺人而言道耳。前答云：‘不以人為輕重。’微意在此矣。”

難曰：“若以功深惠重，必略其謝，則釋迦之德，為是深耶為是淺耶？若淺耶？不宜以小道而亂大倫；若深耶，豈得彼肅其恭而此弛其敬哉？”

答曰：“以為釋迦之道，深則深矣，而瞻仰之徒，彌篤其敬者；此蓋造道之倫，必資行功，行功之美，莫尚於此。如斯乃積行之所因，來世之關鍵也。且致敬師長，功猶難抑，況擬心宗極，而可替其禮哉？故雖俯仰累劫，而非謝惠之謂也。”

【桓重難】

省示。猶復未釋所疑。因來告復粗有其難，夫情敬之理，豈容有二？皆是自內以及外耳。既入於有情之境，則不可得無也。若如來言，“王者同之造化，未有謝惠於所稟，厝感於理本。”是為功玄理深，莫此之大也。則佛之為化，復何以過茲？而來論云：“津塗既殊，則義無降屈，宗致既同，則長幼咸序。資通有係，則事與心應。”若理在己本，德深居極，豈得云津塗之異，而云降屈耶？宗致為是何耶？若以學業為宗致者，則學之所學，故是發其自然之性耳。苟自然有在，所由而稟，則自然之本，居可知矣。資通之悟，更是發瑩其末耳。事與心應，何得在此而不在彼？

又云：“周孔之化，救其甚弊，故盡於一生而不開萬劫之塗。”夫以神奇為化，則其教易行，異於督以仁義，盡於人事也。是以黃巾妖惑之徒，皆赴者如雲。若此為實理，行之又易，聖人何緣舍所易之實道，而為難行之末事哉？其不然也。亦以明矣！將以化教殊俗，理在權濟，恢誕之談，其趣可知。又云：“君臣之敬，理盡名教。”今沙門既不臣王侯，故敬與之廢，何為其然？夫敬之為理，上紙言之詳矣。君臣之敬，皆是自然之所生，理篤於情本，豈是名教之事耶？前論已云：“天地之大德曰生，通生理存乎王者。”苟所通在斯，何得非自然之所重哉？又云：“造道之倫，必資功行，積行之所因，來世之關鍵也。擬心宗極不可替其敬，雖俯仰累劫，而非謝惠之謂。”請復就來旨，而借以為難。如來告，是敬為行首，是敦敬之重也。功行者當計其為功之勞耳。何得直以珍仰釋迦，而云莫尚於此耶？惠無所謝，達者所不惑。但理根深極情敬，不可得無耳！臣之敬君，豈謝惠者耶？

【公重答】

奉告並重垂難，具承高旨。此理微緬，至難厝言。又一代大事，應時詳盡，下官才非拔幽，特乏研折，且妙難精詣，益增茫惑；但高音既臻，不敢默已。輒復率其短見，妄酬來旨。無以啟發容致，祇用反側，願復詢諸道人通才，蠲其不逮。公云：“宗致為是何耶？若以學業為宗致者，則學之所學，故是發其自然之性耳。苟自然有在，所由而稟，則自然之本居可知矣。”今以為宗致者，是所趣之至道，學業者日用之筌蹄。今將欲趣彼至極，不得不假筌蹄以自運耳。故知所假之功，未是其絕處也。夫積學以之極者，必階粗以及妙；魚獲而筌廢，理斯見矣。公以為神奇之化易，仁義之功難，聖人何緣？舍所易之實道，而為難行之末事哉？其不然也！亦以明矣。意以為佛之為教，與內聖永殊，既云其殊，理則無並。今論佛理，故當依其宗而立言也；然後通塞之塗，可得而詳矣。前答所以云，仁善之行，不殺之旨，其若似可同者，故引以就此耳。至於發言抗論，律經所歸，固難得而一矣。然愚意所見，乃更以佛教為難也。何以言之？今內聖所明，以為出其言善，應若影響。如其不善，千里違之，如此則善惡應於俄頃，禍福交於目前。且為仁由己，弘之則是，而猶有棄正而即邪？背道而從欲者矣。況佛教喻一生於彈指，期要終於永劫，語靈異之無位，設報應於未兆，取之能信，不亦難乎？是以化暨中國，悟之者鮮。

故《本起經》云：“正言似反。”此之謂矣。公云：“行功者當計其為功之勞，何得直以珍仰釋迦，而云莫尚於此耶？”請試言曰：以為佛道弘曠，事數彌繁，可以練神成道，非唯一事也。至於在心無倦，於事能勞，珍仰宗極，便是行功之一耳。前答所以云：“莫尚於此者”，自謂擬心宗轍，其理難尚。非謂禮拜之事，便為無取也。但既在未盡之域，不得不有心於希通，雖一分之輕微，必終期之所須也。公云：“君臣之敬，皆是自然之所生，理篤於情本，豈是名教之事耶？”敬戢高論，不容間然。是以前答云，君人之道，竊同高旨者，意在此也。至於君臣之敬，事盡揖拜，故以此為名教耳，非謂相與之際，盡於形跡也。請復重申以盡微意。夫太上之世，君臣已位，自然情愛，則義著化本。於斯時也，則形敬蔑聞，君道虛運，故相忘之理泰；臣道冥陶；故事盡於知足。因此而推形敬不與心為影響，殆將明矣。及親譽既生，茲禮乃興，豈非後聖之製作，事與時應者乎？此理虛邈，良難為辯。如其未允，請俟高尚。

【桓重書】

來難手筆甚佳，殊為斐然。可以為釋疑處，殊是未至也，遂相攻難，未見其已。今復料要明在三之理，以辯對輕重，則敬否之理可知，想研微之功必在，苦愈折耳。八日已及今，與右仆射書，便令施行敬事尊主之道，使天下莫不敬。雖復佛道無以加其尊，豈不盡善耶？事雖已行，無豫所論宜究也。想諸人或更精析耳，可以示仲文。

【重難】

比獲來示，並諸人所論。並未有以釋其所疑，就而為難，殆以流遷。今復重申前意而委曲之。想足下有以頓白馬之轡，知辯製之有耳。夫佛教之所重，全以神為貴，是故師徒相宗，莫二其倫。凡神之明暗，各有本分，分之所資，稟之有本。師之為功，在於發悟，譬猶荊璞而瑩拂之耳。若質非美玉，琢磨何益？是為美惡存乎自然，深德在於資始，拂瑩之功實已末焉。既懷玉自中，又匠以成器，非君道則無以申，遂此生而通其為道者也。是為在三之重而師為之末。何以言之？君道兼師，而師不兼君，教以弘之，法以齊之，君之道也。豈不然乎？豈可以在理之輕，而奪宜尊之敬？三復其理，愈所疑駭，製作之旨，將在彼而不在此，錯而用之，其弊彌甚。想復領其趣而貴其事，得之濠上耳。

【公重答】

重虧嘉誨云：“佛之為教，以神為貴。神之明暗，各有本分。師之為理，在於發悟，至於君道則可以申遂此生，通其為道者也。”示為師無該通之美，君有兼師之德，弘崇主之，大禮折在三之深淺，實如高論！實如高論！下官近所以脫言鄙見，至於往反者，緣顧問既萃，不容有隱。乃更成別辯一理，非但習常之惑也。既重研妙旨，理實恢邈，曠若發蒙，於是乎在。承已命庾桓，施行其事至敬，時定公私，幸甚。下官瞻仰所悟，義在擊節。至於濠上之誨，不敢當命也。

【廬山慧遠法師答桓玄書沙門不應敬王者書（並桓玄書二首）】

【桓玄書與遠法師】

沙門不敬王者，既是情所不了，於理又是所未諭。一代大事，不可令其體不允近。八座書今示君，君可述所以不敬意也。此便當行之事，一二令詳遣想。君必有以釋其所疑耳。王領軍大有任此意，近亦同遊謝中，面共諮之。所據理殊，未釋所疑也。令郭江州取君答，可旨付之。

【答桓太尉書（釋慧遠）】

詳省別告及八座書，問沙門所以不敬王者。意義在尊主崇上，遠存名體，征引老氏，同王侯於三大，以資生運通之道，故宜重其神器。若推其本以尋其源，咸稟氣於兩儀，受形於父母，則以生生通運之道為弘，資存日用之理為大，故不宜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此檀越立意之所據，貧道亦不異於高懷。求之於佛教，以尋沙門之道，理則不然。何者？佛經所明，凡有二科。一者處俗弘教，二者出家修道。處俗則奉上之禮，尊親之敬；忠孝之義，表於經文；在三之訓，彰於聖典；斯與王製同命，有若符契。此一條全是檀越所明，理不容異也。出家則是方外之賓，跡絕於物。其為教也，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稟化，不順化以求宗。求宗不由於順化，故不重運通之資；息患不由於存身，故不貴厚生之益。此理之與世乖，道之與俗反者也。是故凡在出家，皆隱居以求其誌，變俗以達其道；變俗則服章，不得與世典同禮；隱居則宜高尚其跡。夫然，故能拯溺俗於沈流，拔幽根於重劫；遠通三乘之津，廣開人天之路。是故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若斯人者，自誓始於落簪，立誌成於暮歲，如令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雖不處王侯之位，固已協契皇極，大庇生民矣。如此豈坐受其德，虛沾其惠，與夫屍祿之賢，同其素餐者哉？檀越頃者以有其服而無其人，故澄清簡練，容而不雜。此命既宣，皆人百其誠，遂之彌深，非言所喻。若復開出處之跡，以弘方外之道，則虛衿者挹其遺風，漱流者味其餘津矣。若澄簡之後，猶不允情，其中或真偽相冒，涇渭未分；則可以道廢人，固不應以人廢道。以道廢人，則宜去其服；以人廢道，則宜存其禮。禮存則製教之旨可尋，跡廢則遂誌之歡莫由。何以明其然？夫沙門服章法用，雖非六代之典，自是道家之殊製，俗表之名器。名器相涉則事乖其本，事乖其本則禮失其用，是故愛夫禮者必不虧其名器，得之不可虧，亦有自來矣。夫遠遵古典者，猶存告朔之餼羊，餼羊猶可以存禮，豈況如來之法服耶？推此而言，雖無其道，必宜存其禮，禮存則法可弘，法可弘則道可尋，此古今所同，不易之大法也。又袈裟非朝宗之服，缽盂非廊廟之器，軍國異容，戎華不雜。剃發毀形之人，忽廁諸夏之禮，則是異類相涉之象，亦竊所未安。檀越奇韻挺於弱年，風流邁於季俗，猶參究時賢以求其中。此而推之，必不以人廢言。貧道西垂之年，假日月以待盡。情之所惜，豈存一己？苟吝所執，蓋欲令三寶中興於命世之運，明德流芳於百代之下耳！若一旦行此，佛教長淪，如來大法，於茲泯滅；天人感歎，道俗革心矣。貧道幽誠所期，復將安寄？緣眷遇之隆，故坦其所懷，執筆悲懣，不覺涕泗橫流。

【桓太尉答（並詔停沙門敬事）】

知以方外遺形，故不貴為生之益。求宗不由順化，故不重運通之資。又云：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若如來言，理本無重，則無緣有致孝之情。事非資通，不應復有致恭之義，君親之情，計其未盡。則情之所寄，何為絕之？夫累著在於心滯，不由形敬；形敬蓋是心之所用耳。若乃在其本而縱以形敬，此復所未之諭。又云：佛教兩弘，亦有處俗之教，或澤流天下，道洽六親，固以協讚皇極，而不虛沾其德矣。夫佛教存行，各以事應，因緣有本，必至無差者也。如此則為道者亦何能違之哉？是故釋迦之道，不能超白淨於津梁，雖未獲須陀，故是同國人所蒙耳。就如來言，此自有道，深德之功，固非今之所謂宜教者所可擬議也。來示未能共求其理，便使大致慨然，故是未之諭也。想不惑留常之滯，而謬情理之用耳。

【桓楚許道人不致禮詔】

“門下。佛法宏誕，所不能了，推其篤至之情，故寧與其敬耳。今事既在己，苟所不了，且當寧從其略。諸人勿復使禮也。便皆使聞知。十二月三日”

侍中臣卞嗣之、給事黃門侍中臣袁恪之言：“詔書如右。神道冥昧，聖詔幽遠，陛下所弘者大，爰逮道人奉佛者耳。率土之民，莫非王臣，而以向化法服，便抗禮萬乘之主，愚情所未安。拜起之禮，豈虧其道？尊卑大倫，不宜都廢，若許其名教之外，闕其拜敬之儀者，請一斷引見。啟可紀識。謹啟。”

桓玄詔：“何緣爾？便宜奉詔。”

太亨二年十二月四日，門下通事令史臣馬範、侍中臣嗣之言：“啟事重被明詔，崇衝挹之至，履謙光之道。愚情眷眷，竊有未安。治道雖殊，理至同歸。尊親尊親，法教不乖。老子稱四大者，其尊一也。沙門所乘雖異，跡不超世，豈得不同乎天民？陛下誠欲弘之於上，然卑高之禮，經治之典，愚謂宜俯順群心，永為來式。請如前所啟。謹啟。”

詔：“（桓玄）置之使自已，亦是兼愛九流，各遂其道也。”侍中祭酒臣嗣之言：“重被詔如右，陛下至德圓虛，使吹萬自已，九流各侚其美，顯昧並極其致。靈澤幽流，無思不懷，群方所以資通，天人所以交暢。臣聞佛教以神慧為本，導達為功，自斯已還，蓋是斂粗之用耳。神理緬邈，求之於自形而上者，虔肅拜起，無虧於持戒。若行道不失其為恭，王法齊敬於率土，道憲兼隆，內外咸得矣。臣前受外任，聽承疏短，乃不知去春已有明論。近在直被詔，便率其愚情，不懼允合。還此方見斯事屢經神筆，宗致悠邈，理析微遠，非臣駑鈍所能擊讚。沙門抗禮，已行之前代，今大明既升，道化無外。經國大倫，不可有闕，請如先所啟，攝外施行。謹啟。”

桓玄詔：“自有內外兼弘者，何其於用前代理？卿區區惜此，更非讚其道也。”侍中祭酒臣嗣之言：“重奉詔。自有內外兼弘者。聖旨淵通，道冠百王，伏讀仰歎，非愚淺所逮。尊主祗法臣下之節，是以拳拳頻執所守。明詔超邈，遠略常均，臣暗短不達，追用愧悚。輒奉詔，付外宣攝遵承。謹啟。”

元治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上

【廬山慧遠法師與桓玄論料簡沙門書（並桓玄教）】

【桓玄輔政欲沙汰眾僧與僚屬教】

夫神道茫昧，聖人之所不言，然惟其製作所弘，如將可見。佛所貴無為，殷勤在於絕欲。而比者淩遲，遂失斯道；京師競其奢淫，榮觀紛於朝市；天府以之傾匱，名器為之穢黷；避役鍾於百里，逋逃盈於寺廟。乃至一縣數千，猥成屯落；邑聚遊食之群，境積不羈之眾。其所以傷治害政，塵滓佛教，固已彼此俱弊，實汙風軌矣。便可嚴下在所諸沙門，有能申述經誥，暢說義理者；或禁行修整，奉戒無虧，恒為阿練者；或山居養誌，不營流俗者，皆足以宣寄大化，亦所以示物以道，弘訓作範，幸兼內外。其有違於此者，皆悉罷遣，所在領其戶籍，嚴為之製。速申下之，並列上也。唯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例。

【遠法師與桓太尉論料簡沙門書】

佛教淩遲，穢雜日久，每一尋思，憤慨盈懷。常恐運出非意，混然淪湑，此所以夙宵歎懼，忘寢與食者也。見檀越《澄清諸道人教》，實應其本心。夫涇以渭分，則清濁殊流；枉以正直，則不仁自遠。推此而言，符命既行，必二理斯得，然令飾偽取容者，自絕於假通之路；信道懷真者，無復負俗之嫌。如此則道世交興，三寶復隆於茲矣。貧道所以寄命江南，欲托有道以存至業，業之隆替，實由乎人。值檀越當年，則是貧道中興之運，幽情所托，已冥之在昔。是以前後書疏，輒以憑寄為先，每尋告慰，眷懷不忘。但恐年與時乖，不盡檀越盛隆之化耳。今故諮白數條，如別疏。經教所開，凡有三科：一者禪思入微，二者諷味遺典，三者興建福業。三科誠異，皆以律行為本。檀越近製，似大同於此，是所不疑。或有興福之人，內不毀禁而跡非阿練者；或多誦經，諷詠不絕，而不能暢說義理者；或年已宿長，雖無三科可記，而體性貞正，不犯大非者；凡如此輩，皆是所疑。今尋檀越所遣之例，不應問此。而外物惶惑，莫敢自寧，故以別白。夫形跡易察，而真偽難辯，自非遠鑒，得之信難。若是都邑沙門經檀越視聽者，固無所疑；若邊局遠司，識不及遠，則未達教旨；或因符命，濫及善人，此最其深憂。若所在執法之官，意所未詳，又時無宿望，沙門可以求中得。令送至大府，以經高覽者，則於理為弘想。檀越神慮已得之於心，直是貧道常近之情，故不能不及耳。若有族姓子弟，本非役門；或世奉大法，或弱而天悟，欲棄俗入道，求作沙門，推例尋意，似不塞其清塗？然要須諮定，使洗心向味者，無復自疑之情。昔外國諸王，多參懷聖典，亦有因時助弘大化，扶危救弊，信有自來矣。檀越每期情古人，故復略敘所聞。

【支道林法師《與桓玄論州符求沙門名籍書》】

隆安三年四月五日。京邑沙門等頓首白：夫標極有宗，則仰之者至；理契神冥，則沐浴彌深。故尼父素室，顏氏流漣，豈不以道隆德盛，直往忘反者哉？貧道等雖人凡行薄，奉修三寶，愛自天至，信不待習，但日損功德，撫心增愾。賴聖主哲王，復躬弘其道，得使山居者騁業，城傍者閑通。緣皇澤曠灑，朽幹蒙榮。然沙門之於世也，猶虛舟之寄大壑耳。其來不以事退，亦乘閑四海之內，竟自無宅。邦亂則振錫孤遊，道洽則欣然俱萃，所以自遠而至，良有以也。將振宏綱於季世，展誠心於百代，而頃頻被州符求抄名籍，煎切甚急。未悟高旨。野人易懼，抱憂實深，遂使禪人失靜，勤士廢行，喪精絕氣，達旦不寐，索然不知何以自安？伏願明公扇唐風於上位，待白足於其下，使懷道獲濟，有誌俱全。則身亡體盡，畢命此矣。天聽殊邈，或未具簡。謹以上聞，伏追悚息。

【天保寺釋道盛啟齊武皇帝論檢試僧事】

天保寺釋道盛啟。昔者仲尼養徒三千，學天文者則戴圓冠，學地理者則履方履。楚莊周詣哀公曰：蓋聞此國有知天文地理者不少，請試之。哀公即宣令國內，知天文者著圓冠，知地理者著方履，來詣門。唯有孔丘一人，到門無不對，故知餘者皆為竊服矣。釋迦興世，說四諦六度，製諸戒威儀，舍利弗等，皆得羅漢。故知大法非為無宗。但自爾已來，人根轉鈍，去道玄遠，習惑纏心。若能隔意則合律科，不爾皆是竊服者。伏願陛下聖明，深恕此理。弗就凡夫求聖人之道。昔鄭子產稱曰，大賢尚不能收失，為申徒嘉所譏。況今末法比丘，寧能收失？若不收失，必起惡心，寺之三官，何以堪命？國有典刑，願敕在所，依罪治戮，幸可不亂聖聽。盛雖老病，遠慕榜木，敢以陳聞，伏紙流汗。謹啟。

vernacular:
卷首的按語先交代編錄用意：沙門出家辭世，不受爵祿牽制，漢魏以來歷代明主多以禮相待，沒有要求他們像臣民一樣跪拜。庾冰、桓玄等人提出沙門應敬王者或沙門禮儀不合的議論，若何充、慧遠等不加辯明，僧團的制度位置就可能被改變。因此卷中收錄書表往復，不只是講義理，也是在保存僧人方外身分的制度根據。編者特別引《易》「不事王侯」、《禮》「不臣天子」一類語意，說在俗之士尚有不屈的身分，何況棄俗從道者。

習鑿齒寫給道安的信，是稱頌道安德行與佛法東流的文字。他說道安如大雲降雨、四海之流潤澤八方，能使宗虛者悟無常，執有者明白外身之權。佛教傳入中國已四百餘年，雖有藩王居士奉法，但真正使佛法光大，是明帝以來的帝王崇敬與士人歸向。信中盼望道安東來，如慶雲、摩尼再照，使江漢一帶重聞無上法藏。這段不是禮制爭議本身，而是鋪出名僧受到士人與政權期待的背景。

譙王論孔釋的問題，集中在三世報應。佛教說罪福因果如影隨形，令人敬畏；但上古帝王、文武周孔的典謨訓誥，並沒有明說三世輪迴與報應。若古聖都窮理盡性，怎會忍看眾生陷溺而不說出救路？又如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禮中仍有犧牲祭祀，似乎並不等同佛教的不殺。張新安回答說，聖人教化要待因緣成熟；古代文教雖未明講三世，仍以好生、積善、慎殺等方式暗通報應之理，到漢明帝時佛法才得以暢行中國。這是把儒家善惡教化解釋為佛教因果的前導。

鄭道子論「踞食」時，批評僧人吃飯採用偏踞姿勢。他認為聖人教化要修本去末，敬心在內，也要以肅敬形於外。既然齋講禮拜有法服、次序、稽首拜地，就不應在食時採取看似傲慢的踞坐。若般舟等苦行能以勞身存道，尚有道理；踞食既不能苦形修道，又會招致慢易譏嫌，恐怕只是殊方風俗或一時矯枉，不應成為長久通制。這裡的立場是：佛教儀軌若進入中國禮俗，就要考慮外觀是否合乎恭肅。

范伯倫給公卿與僧人的書，態度比鄭道子折中。他承認外國語言風俗不同，佛陀因方設教，不必事事改成中國方式；但一國、一堂之內不宜兩制相爭。結跏趺坐、偏踞吃飯，都可能是某地偏法，不應被當作天下通制。他希望僧眾在共同齋堂裡求同，避免各執所見。慧義代表祇洹寺僧眾回答說，沙門之法應守經律；如來制戒有開有閉，不能因俗人好惡擅改。寺中奉行僧祇律已久，律中有偏食法、食物放置、不得懸足累脛等明文，說明偏食有根據。范伯倫再答則認為戒律也有因時開許，並非自然定法；既然中國不用手食而用匙箸，為何偏坐又不可變？雙方爭的不是吃飯姿勢本身，而是經律權威、地方風俗與中國公共禮制能否互相調整。

范伯倫上表給皇帝，進一步把踞食問題政治化。他說自己信佛，只是希望僧眾一堂同制，不敢求勝於人。言語可以保持外國音譯，因為言是宣意；儀節則是存敬，敬心既立，形制可因俗調整。若沙門在同一堂內競異不和，會讓王化之世出現不協。皇帝詔答說大意不異范氏，但自己未看佛經，沒有經文依據，只能讓諸道人再求其中。范伯倫重表時又說，不可執文害意，五帝三王禮樂尚且隨時變通，何況異俗偏制。這一組材料顯示，護佛者內部也會爭論「守律」與「入中國禮俗」的界線。

踞食之爭看似小事，其實牽涉僧團自治。慧義怕的是俗人用「求同」之名改動戒律，於是強調僧祇律明文與佛制不可輕議；范伯倫怕的是僧團在中國公共空間中顯得傲慢異俗，於是強調禮以和貴、一堂同制。前者守住經律權威，後者顧及社會觀感。這種拉扯在後面拜王與沙汰僧眾問題中反覆出現，也預示佛教入華後必須同時面對內部律制與外部名教。

沙門是否應拜王者，是卷中最大爭點。咸康六年，庾冰輔政，主張沙門應盡敬王者；何充、褚翌、諸葛恢等奏稱不應強令致拜。他們說武帝、明帝時並非不能使沙門屈膝，而是故意不改其修善之法，以通天下向善之志。庾冰方面借成帝詔書反駁：跪拜禮不是空好屈折，而是建立父子君臣、法度禮秩的根本。即使佛法真有其道，那也是方外之事；方外之事不能破壞方內名教。沙門也是晉民，不應憑服飾與難辨之說，抗禮於萬乘。

何充等重表則把問題轉成「佛法是否有助王化」。他們不敢判定有佛無佛，但就佛教遺文看，五戒實能幫助王化；佛教重視冥冥潛操、忘身行德，自漢以來雖有盛衰，並未造成妖妄。若一令沙門拜王，就壞其法，使修善之俗廢於聖世。他們認為，不令沙門致拜，對王法無虧，反能因其所利而保全修善之人。成帝重詔仍強調禮敬是治國綱領，殊俗不能參雜朝治；但最後庾冰議止，沙門致敬並未施行。

庾冰一方的重點，是把拜王看成國家秩序的基本語法。他們說拜起不只是形式，而是父子君臣、尊卑長幼得以清楚呈現的制度；沙門雖有異俗，也仍在王土之內，若完全抗禮，會讓名教有缺。何充一方則把佛教的價值放在「助化」上：僧人不入臣禮，不等於不受王化；他們以戒行、清約、無競之心，反而能補王政所不及。這裡雙方其實都承認王者為治道中心，差別在於庾冰要求所有人以同一禮形歸入王法，何充則允許佛教以異禮保存一種間接輔助王化的方式。

桓玄後來重提沙門敬王。他致書八座，認為庾冰尊主但理據未盡，何充偏信佛法而淪沒名體。佛教雖談視聽之外，但也以敬為本；老子把王侯列入三大，是因王者通生理物、資養萬民。沙門日用資生於王政，受其德、沾其惠，怎能廢其禮敬？八座答得較為保留：佛法與堯孔殊趣，剃髮出家、棄親離俗，已經斷絕許多禮教所重；若使沙門致恭，恐怕要革除的不只拜起一事。王謐答桓玄也說，沙門不以形屈為禮，外國國君多降禮於僧，是以道為貴；佛法流行數百年，有清約陶漸之功，王者容之，未必損治。

桓玄難王謐，抓住「敬」的外形。他說沙門對佛、師長、上座也會懺悔禮拜，並非只存心而略形；既不能在佛門內忘形，為何對君王忽略禮儀？君道通生，是人的根本；師長只是資助發悟。王謐方面回答說，沙門之道以敬為主，但道路不同，不以降屈王侯為義。師長同一宗致，長幼有序，所以事與心相應；君王運通生民，功同造化，但這種根本恩德深妙，不是粗跡拜起所能酬謝。桓玄再難說，情敬從內及外，不應有二；若王者功玄理深，佛教又何以過之？王謐再答，宗致是所趣至道，學業只是筌蹄；佛教與中國聖教不同，論佛理應依其宗。君臣揖拜屬名教形跡，不等於一切敬意都必須以拜起表現。

桓玄最後仍決定施行沙門敬王，並提出「在三」的輕重：佛教重神，師長只是發悟，如磨玉之工；君道則能申遂此生、通其為道，兼有師與法的功能，因此君重於師。王謐最後表示桓玄高論已明，自己不再堅持。這一段代表政治權力從「敬是否必要」轉入「君與師誰更根本」的論證，試圖用儒家在三之義壓過佛教師徒宗致。

王謐的退讓也很值得注意。他不是完全否認君主恩德，而是想保留佛教「敬在心而不必同形」的餘地；桓玄則不接受這種分離，認為心敬必須落到可見的形敬。換句話說，兩人爭的不是僧人能否尊重君主，而是國家能否要求所有尊重都翻譯成中國朝廷熟悉的拜禮。這也為慧遠後來的答書鋪路：慧遠必須提出一套更強的理論，說明出家人的不拜不是傲慢，而是另屬方外修道秩序。

慧遠答桓玄，是全卷最重要的護法論述。桓玄請他說明沙門不敬王者之意。慧遠先承認桓玄立論的根本：若從生身受形、資生日用說，王者通運萬民，理當尊其神器，不能受德而廢禮。但佛教把人分為兩類：處俗弘教者，仍講奉上、尊親、忠孝，與王制相合；出家修道者，是方外之賓，跡絕於物。出家人知道身是患累之緣，所以不以存身為最高目的；知道生生來自稟化，所以不順著世俗化育去求宗極。這條路與世俗相反，才要變服、剃髮、隱居，保持不同於世典的禮。

慧遠的關鍵句是：出家人「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白話說，僧人表面離開父母親屬，不用俗禮侍親，但若一人修道成德，功德可及六親；僧人不在外形上對君主行臣禮，但若能弘法救俗，開人天之路，也是在更深處輔助皇極、庇護生民。若僧團中有偽濫之人，可以澄清簡汰、去其法服；不應因人廢道，連如來法服與出家禮制一併破壞。袈裟不是朝服，缽盂不是廊廟器物，讓剃髮毀形之人強入華夏朝禮，反而會混亂名器。

桓玄答慧遠，仍覺得若理本無重，就不應還有孝敬之情；若形敬只是心用，出家人為何不可對王行形敬？最後桓玄下詔，說佛法宏遠，自己不能完全了知，既然此事在己而未能明決，暫且從寬，不再令道人致禮。侍中卞嗣之等仍多次請求維持尊卑拜起，認為率土之民莫非王臣；桓玄則回覆讓道人各遂其道，也是兼愛九流。這說明桓玄雖在論辯中偏向尊主，實際政策又因慧遠等人的論述而停下強制拜王。

慧遠答書的力量，在於他沒有把佛教放到王法之外逃避國家，而是把佛教分成「處俗」與「出家」兩個層次。處俗者照樣忠孝奉上，這讓佛教不會被指為破壞名教；出家者則以異服異器表明自己已改變人生目標，不再以保身厚生、家族親屬和官僚名位為中心。袈裟、缽盂、剃髮毀形，在慧遠看來都是名器，正因它們不同於朝服廟器，才能維持方外之道的可見邊界。若強令僧人入朝禮，表面上只是多一拜，實際上會把方外名器混入方內禮制，使出家制度失去可辨認的形跡。

卷末轉向沙汰僧眾。桓玄認為佛教貴無為、絕欲，但近來京師僧眾奢淫，寺廟中逃役逋亡者聚集，傷治害政，也污佛教。因此他下令簡別僧人：能講經義、守戒無虧、山居養志者可留；違此者罷遣入籍。慧遠回信支持澄清僧眾，說佛教混雜日久，正需要清濁分流，使偽飾者自絕，信道者免於負俗之嫌。但他也提醒，經教有禪思、諷誦、興福三科，都以律行為本；有些人不能講義卻能誦經，有些年老正直而無明顯三科功業，不應一概驅逐。地方官若不明教旨，可能濫及善人，最好送高府覆核。

沙汰僧眾這一組，讓前面的「不敬王者」不至於變成僧團免責。慧遠支持簡汰，是因為他也承認偽濫沙門會傷害佛教；但他要求標準要細，不可只用能否講義、是否山居這些外在條件一刀切。禪思、誦經、興福各是不同修行路徑，都要以律行為根本；老僧、誦經僧、興福者若清正守戒，也不該因不善辯說而被罷遣。這顯示慧遠的方外論並非拒絕國家管理，而是要求國家管理必須理解佛教內部的修行分類。

支道林等僧人也曾因州符索取沙門名籍而上書，說沙門寄身世間如虛舟在大壑，亂世孤遊，治世聚集，並非為俗務而來。頻繁抄名籍使禪人失靜、勤士廢行，願執政者以唐虞之風待懷道之人。天保寺道盛啟齊武帝，則承認末法比丘多不能收失，請朝廷不要用凡夫要求聖人之道；若僧人犯罪，依法治罪即可，不必混亂聖聽、動搖佛法根本。

整卷合看，有三條線互相牽動。第一，僧人日常儀式是否要隨中國禮俗調整，表現在踞食之爭。第二，沙門是否是王臣，是否必須向王者跪拜，表現在何充、庾冰、桓玄、王謐、慧遠的往復。第三，國家能否整頓僧團，表現在沙汰名籍與檢試僧事。護法一方並不是否定國家，也不是拒絕禮敬，而是把在家奉法與出家方外分開：在家者守忠孝王制，出家者以異服異禮保存超出名教的修道空間。

note:
此卷是研究中古中國佛教與國家關係的關鍵材料。何充、庾冰、桓玄、王謐、慧遠等人的論辯，呈現出僧人身分在「王臣」與「方外」之間如何被定位；踞食爭議則顯示律制、外國風俗與華夏禮儀之間的摩擦。慧遠的「處俗弘教／出家修道」二分，後來成為沙門不敬王者論的核心思想資源。

湯用彤、Zürcher、Ch'en、Wright 對東晉南朝佛教制度化的研究，能說明此類書表不只是義理文章，也是政教協商文獻。Gernet、Kieschnick、Sharf 等研究則有助於理解僧服、缽盂、齋食、拜禮、名籍、沙汰等具體制度如何影響佛教在中國社會中的位置。讀此卷應同時看見兩面：國家需要辨別真偽僧眾、維持尊卑名教；佛教則需要保留出家人不完全納入俗禮的方外空間。


scripture_title: 弘明集·卷十三（奉法要·郤超；庭誥·顏延之；日燭）

chapter_title: 弘明集·卷十三（奉法要·郤超；庭誥·顏延之；日燭）

original:
【卷十三】

【奉法要（晉·郤超）】

三自歸者，歸佛，歸十二部經，歸比丘僧。過去、見在、當來三世十方佛，三世十方經法，三世十方僧。每禮拜懺悔，皆當至心歸命，並慈念一切眾生，願令悉得度脫。外國音稱南無，漢曰歸命，佛者，漢音曰覺。僧者，漢音曰眾。五戒：一者不殺，不得教人殺，常當堅持盡形壽。二者不盜，不得教人盜，常當堅持盡形壽。三者不淫，不得教人淫，常當堅持盡形壽。四者不欺，不得教人欺，常當堅持盡形壽。五者不飲酒，不得以酒為惠施，常當堅持盡形壽。若以酒為藥，當權其輕重，要於不可致醉。醉有三十六失，經教以為深誡。不殺則長壽，不盜則常泰，不淫則清淨，不欺則人常敬信，不醉則神理明治。已行五戒，便修歲三月六齋。歲三齋者，正月一日至十五日，五月一日至十五日，九月一日至十五日。月六齋者，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凡齋日，皆當魚肉不御，迎中而食，既中之後，甘香美味一不得嚐。洗心念道，歸命三尊，悔過自責，行四等心，遠離房室，不著六欲，不得鞭撻罵詈，乘駕牛馬、帶持兵仗。婦人則兼去香花脂粉之飾，端心正意，務存柔順。齋者，普為先亡見在，知識親屬，並及一切眾生，皆當因此至誠，各相發心。心既感發，則終免罪苦。是以忠孝之士，務加勉勵，良以兼拯之功，非徒在己故也。齋日唯得專惟玄觀，講頌法言。若不能行空，當習六思念。六思念者，念佛、念經、念僧、念施、念戒、念天。何謂念天？十善四等，為應天行。又要當稱力所及，勉濟眾生。

十善者，身不犯殺、盜、淫，意不嫉、恚、癡，口不妄言，綺語、兩舌、惡口。何謂不殺？常當矜湣一切蠕動之類，雖在困急，終不害彼。凡眾生厄難，皆當盡心營救，隨其水陸，各令得所。疑有為已殺者，皆不當受。何謂為盜？凡取非己有，不問小大，及蒞官不清，皆謂之盜。何謂為淫？一切諸著，普謂之淫。施之色欲，非正匹偶，皆不得犯。

又私竊不公，亦兼盜罪。所謂嫉者，謂妒忌也。見人之善，見人有德，皆當代之歡喜，不得有爭競憎嫉之心。所謂恚者，心懷忿恨，藏結於內。所謂癡者，不信大法，疑昧經道。何謂妄言？以無為有，虛造無端。何謂綺語？文飾巧言，華而不實。何謂兩舌？背向異辭，對此說彼。何謂惡口？謂罵詈也。

或云口說不善之事，令人承以為罪，亦為惡口。凡此十事，皆不得暫起心念，是為十善，亦謂十戒。五戒檢形，十善防心，事有疏密，故報有輕重。凡在有方之境，總謂三界。三界之內，凡有五道：一曰天，二曰人，三曰畜生，四曰餓鬼，五曰地獄。全五戒則人相備，具十善則生天堂。全一戒者，則亦得為人。人有高卑，或壽夭不同，皆由戒有多少。反十善者，謂之十惡，十惡畢犯，則入地獄。抵扌突強梁，不受忠諫，及毒心內盛，殉私欺紿，則或墮畜生，或生蛇虺。慳貪專利，常苦不足，則墮餓鬼。其罪若轉少而多陰私，情不公亮，皆墮鬼神，雖受微福，不免苦痛。此謂三塗，亦謂三惡道。

色、痛癢、思想、生死、識，謂之五陰。凡一切外物，有形可見者為色。失之則憂惱，為痛；得則歡喜，為癢。未至逆念，為思；過去追憶，為想。心念始起，為生；想過意識滅，為死。曾關於心，戢而不忘，為識。識者，經曆累劫，猶萌之於懷，雖昧其所由，而滯於根。潛結始自毫厘，終成淵嶽，是以學者務慎所習。

五蓋，一曰貪淫，二曰瞋恚，三曰愚癡，四曰邪見，五曰調戲。別而言之，求欲為貪，耽著為淫；外發為瞋，內結為恚；係於縛著，觸理倒惑為愚癡。生死因緣癡為本，一切諸著，皆始於癡。地獄苦酷，多由於恚。

經云：“卒鬥殺人，其罪尚輕，懷毒陰謀，則累劫彌結，無解脫之期。”

六情，一名六衰，亦曰六欲。謂目受色，耳受聲，鼻受香，舌受味，身受細滑，心受識。識者，即上所謂識陰者也。五陰六欲，蓋生死之原本，罪苦之所由，消禦之方，皆具載眾經。

經云：“心作天，心作人，心作地獄，心作畜生，乃至得道者，亦心也。”凡慮發乎心，皆念念受報。雖事未及形，而幽對冥構。夫情念員速，倏忽無間，機動毫端，遂充宇宙。罪福形道，靡不由之；吉凶悔吝，定於俄頃。是以行道之人，必慎獨於心，防微慮始，以至理為城池。常領本以御末，不以事形未著，而輕起心念。豈唯言出乎室，千里應之，莫見乎隱，所慎在形哉？

《異出十二門經》云：“人有善，恒當掩之；有惡，宜令彰露。”夫君子之心，無適無莫，過而無悔。當不自得，宜其任行藏於所遇，豈有心於隱顯？然則教之所施，其在常近乎？原夫天理之於罪福，外泄則愈輕，內結則彌重，既跡著於人事，必有損於冥應。且伐善施勞，有生之大情，匿非文過，品物之所同，善著則跡彰，跡彰則譽集。苟情係沮勸，而譽集於外，藏吝之心，必盈乎內。且人之君子，猶天之小人。況乎仁德未至，而名浮於實？獲戾幽冥，固必然矣。夫苟非備德，必有不周，坦而公之，則與事而散。若乃負理之心，銘之懷抱，而外修情貌以免人，尤收集俗譽，大誣天理，自然之釁，得不愈重乎！是以莊生云：“為不善於幽昧之中，鬼神得而誅之。”且人之情也，不愧於理，而愧乎物。愆著則毀至，毀至而恥生，情存近復，則弊不至積；恃其不彰，則終莫悛革。加以天釁內充，而懼其外顯，則幽慮萬端，巧防彌密，窮年所存，唯此之務，天殃物累，終必頓集。蓋由不防萌謀始，而匿非揚善故也。

《正齋經》云：“但得說人百善，不得說人一惡。”說人之善，善心便生；說人之惡，便起忿意。意始雖微，漸相資積，是以一善生巨億萬善，一惡生巨億萬惡。古人云：“兵家之興，不過三世。”陳平亦云：“我多陰謀，子孫不昌。”引以為教，誠足以有弘。然齊、楚享遺嗣於累葉，顏、冉靡顯報於後昆，既已著之於事驗，不俟推理而後明也。且鯀殛禹興，魣鮒異形，四罪不及。百代通典，哲王御世，猶無淫濫，況乎自然玄應，不以情者。而令罪福錯受，善惡無章？其誣理也，固亦深矣。且秦製收帑之刑，猶以犯者為主，主嬰其罰，然後責及其餘。若釁不當身，而殃延親屬，以茲製法，豈唯聖典之所不容，固亦申、韓之所必去矣！是以《泥洹經》云：“父作不善，子不代受；子作不善，父亦不受。善自獲福，惡自受殃。”至矣哉斯言！允心應理。然原夫世教之興，豈不以情受所存，不止乎己，所及彌廣，則誡懼愈深？是以韜理實於韞筼，每申近以斂粗，進無虧於懲勸，而有適於物宜。有懷之流，宜略其事而喻，深領幽旨。若乃守文而不通其變，殉教而不達教情，以之處心循理，不亦外乎？

夫罪福之於逆順，固必應而無差者也。苟昧斯道，則邪正無位，寄心無準矣。至於考之當年，信漫而少征。理無愆違，而事不恒著，豈得不歸諸宿緣，推之來世耶？是以有心於理者，審影響之難誣，廢事證而冥寄。達天網之宏疏，故期之於靡漏；悟運往之無間，混萬劫於一朝；括三世而玄同，要終歸於必至。豈以顯昧改心，淹速革慮哉！此最始信之根至，而業心所深期也。

《十二門經》云：“有時自計，我端正好，便當自念身中無所有，但有肝腸胃肺骨血屎溺，有何等好？復觀他人身中，惡露皆如是。”若慳貪意起，當念財物珍寶，生不持來，死不俱去，而流遷變化，朝夕難保。身不久存，物無常主，宜及當年施恩行惠，贍之以財，救疾以藥，終日欣欣，務存營濟。若瞋恚意起，當深生平等，兼護十戒差。《摩竭》云：“菩薩所行，忍辱為大。”若罵詈者，默而不報；若撾捶者，受而不校；若瞋怒者，慈心向之；若謗毀者，不念其惡。《法句》又云：“受辱心如地，行忍如門閫。”地及門閫，蓋取其藏垢納汙，終日受踐也。《成具經》曰：“彼以四過加己，則覺知口之失也。報以善言和語，至誠不飾。”四過者，上之所謂兩舌、惡口、妄言、綺語也。夫彼以惡來，我以善應，苟心非木石，理無不感，但患處之不恒，弘之不積耳，苟能每事思忍，則悔吝消於見世，福報顯於將來。

《賢者德經》云：“心所不安，未常加物。即近而言，則忠恕之道；推而極之，四等之義。”四等者何？慈、悲、喜、護也。何謂為慈？湣傷眾生，等一物我，推己恕彼，願令普安，愛及昆蟲，情無同異。何謂為悲？博愛兼拯，雨淚惻心，要令實功潛著，不直有心而已。何謂為喜？歡悅柔軟，施而無悔。何謂為愛護？隨其方便，觸類善救，津梁會通，務存弘濟。能行四等，三界極尊，但未能冥心無兆，則有數必終。是以《本起經》云：“諸天雖樂，福盡亦喪；貴極而無道，與地獄對門。”《成具》又云：“福者，有苦、有盡、有煩勞、有往還。”《泥洹經》曰：“五道無安唯，無為快。”稱經行道者，先當舍世八事，利衰毀譽，稱譏苦樂，聞善不喜，聞惡不懼。信心天固，沮勸無以動其誌；埋根於中，外物不能幹其慮。且當年所遇，必由宿緣，宿緣玄運，信同四時。其來不可禦，其去不能止，固當順而安之，悅而畢之。勤增道習，期諸妄心，形報既廢，乃獲大安耳。夫理本於心，而報彰於事。猶形正則影直，聲和而響順，此自然玄應，孰有為之者哉？然則契心神道，固宜期之通理，務存遠大，虛中正己。而無希外助，不可接以卑瀆，要以情求。此乃厝懷之關鍵，學者所宜思也。或謂心念必報，理同影響，但當求己而已，固無事於幽冥。原經教之設，蓋所以悟夫求己。然求己之方，非教莫悟。悟因乎教，則功由神道。欣感發中，必形於事，亦由詠歌不足，係以手舞。然則奉而尊之，蓋理所不必須，而情所不能廢。宜縱己深體教旨，忘懷欣想，將以己引物，自同乎眾，所以固新涉之誌，而令寄懷有擬。

經云：“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恩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遇此諸苦，則宜深惟緣對，兼覺魔偽，開以達觀，弘以等心。且區區一生，有同過隙，所遇雖殊，終歸枯朽。得失少多，固不足計，該以數塗，則此心自息。又，苟未入道，則休戚迭用，聚散去來，賢愚同致。是以經云：“安則有危，得則有喪，合會有離，生則有死。”蓋自然之常勢，必至之定期。推而安之，則無往不夷。

《維摩詰》云：“一切諸法，從意生形。”然則兆動於始，事應乎末；念起而有，慮息則無。意之所安，則觸遇而夷；情之所礙，則無往不滯。因此而言，通滯之所由，在我而不在物也。若乃懼生於心，則釁乘於外，外釁既乘，內懼愈結，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是以經稱：“丈夫畏時，非人得其便。”誠能住心以理，天關內固，則人鬼罔間，緣對自息，萬有無以嬰，眾邪不能襲。

四非常：一曰無常，二曰苦，三曰空，四曰非身。少長殊形，陵穀易處，謂之無常。盛衰相襲，欣極必悲，謂之為苦。一切萬有，終歸於無，謂之為空。神無常宅，遷化靡停，謂之非身。《經》稱：“處或樂之地，覺必苦之對。”蓋推代謝於往復，審樂往則哀來，故居安慮危，夕惕榮觀。若夫深於苦者，謂之見諦達。有心則有滯，有滯則苦存。雖貴極人天，位兼崇高，所乘愈重，矜著彌深。情之所樂，於理愈苦。故經云：“三界皆苦，無可樂者。”又云：“五道眾生，共在一大獄中。”苟心係乎有，則罪福同貫，故總謂三界為一大獄。佛問諸弟子：“何謂無常？”一人曰：“一日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食頃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出息不報，便就後世，是為無常。”佛言：“真佛弟子。”夫無常顯證，日陳於前，而萬代同歸，終莫之悟。無瞬息之安，保永世之計。懼不在交，則每事殆懈；以之進德，則功無覆簣；以之治心，則惰其所習。是以有道之士，指寸陰而惜逝，恒自強於鞭後。業興時競，惟日不足，則亂念無因而生，緣對靡由而起。

六度：一曰施，二曰戒，三曰忍辱，四曰精進，五曰一心，六曰智慧。積而能散，潤濟眾生，施也。謹守十善，閉邪以誠，誡也。犯而不校，常善下人，忍辱也。勤行所習，夙夜匪懈，精進也。專心守意，以約斂眾，一心也。凡此五事，行以有心，謂之俗度；領以兼忘，謂之道慧。《本起經》云：“九十六種道術，各信所事，皆樂生安，孰知其惑？”夫欣得惡失，樂存哀亡，蓋弱喪之常滯，有生所感同。然冥力潛謝，非務戀所留，對至而應，豈智用所製？是以學者必歸心化本，領觀玄宗，玩之珍之，則眾念自廢。廢則有忘，有忘則緣絕。緣報既絕，然後入於無生。既不受生，故能不死。是以《普耀經》云：“無所從生，靡所不生。於諸所生，而無所生。”《泥洹經》云：“心識靜休，則不死不生。”心為種本，行為其地，報為結實。猶如種殖，各以其類，時至而生，不可遏也。種十惡戒善，則受生之報具於上章。加種禪等四空，則貴極天道。四空及禪數，經具載其義。從第一天至二十八天，隨其事行，福轉倍增。種非常禪諦，背有著無，則得羅漢泥洹。不忌有為，不係空觀，遇理而冥，無執無寄，為無所種。既無所種，故不受報；廓然玄廢，則佛之泥洹。泥洹者，漢曰無為，亦曰滅度。《維摩詰》曰：“彼六師者，說倚為道。”從是師者，為住諸見，為墮邊際，為歸八難，不得離生死道也。雖玄心屢習，而介然微動，猶均彼六師，同滯一有。況貪生倚想，報我捍化？雖復福逾山河，貴極三界，倚伏旋還，終墜罪苦。豈獲寧神大造，泊然玄夷哉？

夫生必有情，天勢率至，不宅於善，必在於惡。是以始行道者，要必有寄，寄之所因，必因乎有，有之所資，必資乎煩。是以經云：“欲於空中造立宮室，終不能成。”取佛國者，非於空也。然則五度四等，未始可廢，但當即其事用，而去其忮心。歸於佛則無解於佛，歸於戒，則無功於戒。則禪諦與五陰俱冥，末用與本觀同盡。雖復眾行兼陳，固是空中行空耳。或以為空則無行，行則非空，既已有行，無乃失空乎？夫空者，忘懷之稱，非府宅之謂也。無誠無矣，存無則滯封；有誠有矣，兩忘則玄解。然則有無由乎方寸，而無係於外物。器象雖陳於事用，感絕則理冥，豈滅有而後無，階損以至盡哉？由此言之，有固非滯，滯有則背宗。反流歸根，任本則自暢。是以開士深行，統以一貫。達萬像之常冥，乘所寓而玄領，知來理之先空，恒得之於同致。悟四色之無映，順本際而偕廢，審眾觀之自然，故雖行而靡跡。《方等深經》：“每泯一三世。”而未嘗謂見在為有，則空中行空，旨斯見矣。

【庭誥二章（顏光祿延之）】

達見同善，通辯異科，一曰言道、二曰論心、三曰校理。言道者，本之於天；論心者，議之於人；校理者，取之於物。從而別之，由塗參陳；要而會之，終致可一。若夫玄神之經，窮明之說，義兼三端，至無二極，但語出戎方，故見猜世學；事起殊倫，故獲非恒情。天之賦道，非差胡華；人之稟靈，豈限外內？一以此思，可無臆裁。

為道者，蓋流出於仙法，故以練形為上。崇佛者，本在於神教，故以治心為先。練形之家，必就深曠，反飛靈餱丹，石粒芝精，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彩，欲使體合纁霞，軌遍天海，此其所長。及偽者為之，則忌災祟、課粗願、混士女、亂妖正，此其巨蠹也。治心之術，必辭親偶，閉身性，師淨覺，信緣命，所以反一無生，克成聖業。智邈大明，誌狹恒劫，此其所貴。及詭者為之，則藉髡落，狎菁華，傍榮聲，謀利論，此其甚誣也。物有不然，事無終弊，衡石日陳，猶患差忒，況神道不形，固眾端之所假，未能體神？而不疑神無者，以為靈性密微，可以積理知，洪變恍，可以大順待，照若鏡天，肅若窺淵。能以理順為人者，可與言有神矣。若乃罔其真而責其弊。是未加心照耳。

【日燭】

尋夫至道之典，暢生死之源，標善惡之報，啟淩化之津，訓戒明白，縷羅備矣。然信言不美，文繁辭宕，累冥絕昧，重淵隔浪。是以學者未得其門，或未之留意，聊采咸池之遠音，適為裏巷之近曲。假小通大，儻可接俗，助天揚光，號曰日燭。

陶先覺之宏誥，啟玄管於靈門，周太虛以遊眺，究漭蕩而無垠，履地勢於方局，冠圓天於覆盆，緬三界之寥廓，遘二氣之煙抃，尋大造之冥本，測化育之幽根，形假四大而泡散，神妙萬物而常存，彼良民之達分，故哀生而怡魂。

夫含氣之倫，其神無方；蠢爾之類，其質無常；寄若水勢，托若火光；隨行繾綣，迭枯迭芳；往來出沒，冥冥茫茫；洪海環流，大變輪回；乘波遠漂，濟來曷階？宛轉三塗之中，沈滯八難之圍，湣企竅之無期，悼容作之有歸。瞻崇德之可速，鑒聚凶之宜遲，斯成務之易睹，匪先見之動微。五福起於履是，六極構於蹈非，理感自然，冥對玄凝，福兮誰造？禍兮孰興？水運鍾卑，人道惡矜，釁因豐積，祉緣謙升。僮孺正而鬼退，丈夫邪而魅淩，覽形聲之兩偶，考休咎之雙征，理投思而合契，跡望目而相應，若圓轉之抱規，猶直桷之附繩。蒼犬出於帝父，黃熊谘於聖子，聿征化而不救，奚天屬之雲恃？諒求福之在躬，信為人之在己，谘吹吸其靡常，知忽往其何止？彼非人之什岌，豈無氣之所始？悲婉孌之夭徂，還托生於象豕。昔鞠育而懷抱，今屠刳以為禮，神居妙而恒我，形受變而易體，未一旬而相忘，可長歎而流涕。夫闡愚其皆然，匪伊人之獨爾。察寡孕於嘉類，悟繁產於蟲豸，喻零霖其猶希，若翻囊之倒米；為囂囂以日日，誰識伏而達倚？匪餘情之能測，謬聞之以如是。若夫倒置之族，蒙蒙徒生，兵風既至，忽然潛征，神道雖昧，鬼法尤明，徘徊中陰，徂彼鐵城。霄絕望舒，晝無曜靈，身造笮萼之檻，足蹈炎炭之庭，刀嶽霜铓以積刃，劍林翹鋒而嘯精，陶銅汪洋以海湧，巨鑊波沸而雷鳴。閻王領閱，卒傍執釵，三扐一奮，百千累羅，鴆鴆利嘴，煌煌火車，銳釘欃槍，狡狗擬牙。淫徒燋於幻柱，饑囚枯於塵沙，資輕妙之靈質，益痛戮之易加，永煩冤以彌劫，安斯酷之可過？三六峻綱，不可列縷，千條殊劇，萬端異苦。靡喘息而不經，俄聿來而忘宇，予略一朝以言之，將終年而震楚。爰有五德無玷，十淑道全，夕陽造逝，慶升九天。寶殿晃昱，高構虛懸，瓊房兼百，瑤戶摩千。金門煥水精之朗，玉巷耀琉璃之鮮，珠樹列於路側，鸞鳳鳴於條間，芳華神秀而粲藻，香風靈飄而飛煙，想衣斐釁以被軀，念食芬芳以盈前。彼羲和之長邁，永一日而萬年，無事為以幹性，常從容於自然；映光蕊之爍爍，眇輕騰之翩翩，究妙音之至樂，窮有生之遐延；舍陋世而上濟，伴超倫之高遷。然夫饗茲舊德，日用玉食，厥土不毛，罔施稼穡，積畜雖多，焉有不竭？齡祚雖修，終焉歸滅。三災起而宮宇散，七證至而天祿絕，會大秋以考落，混椿菌之無別。是以如來大聖三達洞照，哀我困蒙，曉了道要，善權灑落，或粗或妙；如溟海之運流，若天日之垂曜。上士虛懷忘其言，中才貞誌執其教。教無定方，適物所由，宜陸以車，應水以舟，敷設云云，廣術悠悠。駧未塞乎三百，要指在乎一幽，握累玄之綱領，遣毛目於鬯裘。宏籠大訓，展我智分，治無不均，質有利鈍，虛往實歸，各足方寸，愚黠並誘，龍鬼俱化，萬塗叢歸，一由般若。譬彼濟海，非船莫過，驅萬動於道場，畢無為而息駕，本夫三乘之始，同歸一無。才照各異，致用參殊，應真忘有，而求空。遂耽空而恬愉，緣覺亮累於知微，爰遷玄而不居，雖妙跡其再喪，猶有遣而未虛，開士解物於都盡，作無存其焉除？悟之豁於鑒先，體之冥乎意初，理重深而絕韻，疇克諒而業諸。自古在昔，先民有遇，堂堂蔭映，躬受聖喻，喁喁群黎，耳目仰注，或發蒙於一咳，或革面於一哺，並因言而後化，未有人而不度。善逝迄今，道運轉衰，大教雖存，味之者希。栴檀與蓼蘇同芬，夜光與熠耀齊暉，於氏超世，綜體玄指，嘉遁山澤，仁感虎兕；護公證寂，道德淵美，微吟穹穀，枯泉漸水；闕叟登霄，衛度係軌，咸淡泊於無生，俱脫骸而不死。今則支子特秀，領握玄標，大業衝粹，神風清肅，一言發則蘊滯披，三番著則重冥昭，見之足以洗鄙吝，聞之可以落衿驕。遜濯流以逸契，詠遂初於東皋，何深味以棲素，輕大寶於秋毫。道風之所扇蕩，深達之所逍遙，才不難則賢不貴，愚不笑則聖不高，遠聲見陋於近耳，孰能忘味於聞韶哉？奚適非道，何之無神？理有精粗，物有彥真，大居細君，小為碩臣，羽族隸乎金翅，甲屬屬乎須倫，兩儀宗於太極，眾星係於北辰。是以九十六種，枝條繁張，輕遺重根，躁廢靜王，俱曰與聖，各擅一方。或移山而住流，或倏忽於存亡，命天衣之采粲，嘯靈廚之芬芳，曜振旅之凶暴，化礫石之琳琅，竭變幻之崛奇，惜有待之無長，斯乃數內之甘醇，不如至道之糟糠者也。逮乎列仙之流，練形之匹，熊經鳥伸，呼吸太一，夕餐榆陰與素月，朝挹陽霞與朱日，赤斧長生於服丹，涓子翻飛於餌術，安期久視於鬆毫，豐人輕舉於柏實；彼和液之所深，足支年而住質；中不夷而外猗，徒登雲而殞卒。俱括囊以堅卵，固同門而共出；理未升於顏堂，永封望乎孔室；貴乎能飛則蛾蝶高翬，奇乎難老則龜蛇修考。伊逆旅之遊氣，唯心玄之可寶；存形者不足與論神，狎俗者未可與言道，道乎奚言？無問無對。諮者叩窮應者負內，默之斯通，語焉則匱。當於玄珠與講道，吾成罔象與無謂，兀然寂泊，玄酬有箴；宗鑽浮響，莫悟冥音。希之彌錯，搜之愈沈，郢人其逝，為誰匠椹？設筌蹄乎淵薈，俟魚兔乎川林，儻得意於談表，共目擊而廢心，無運睒倏。往矣斯復。忍立賢達，忽如涉宿；千師誕化，肇過一六，慈氏方隆，仰期仁育；孰雲數遼，瞥若旬目；靈轡雖迅，緣樞靡窮；彼無本標，我有始終。假步灼電之末，托息石飆之中，知畏塗而驚寇，迷塵欲之致戎，替遠勝而婪近，謂賒儉而交豐，不防枯於未飆，既零落於勁風，思反蒂而更秀，結萬悔其胡充。是以大誓之徒，燒指穿石，冥期無待，誌與心積，浚智塹，崇慧壁，拔神劍，揮戒戟；想將萌而夷斬，情向兆而剪刺；掃六賊於胸中，休五道之長役；拱己內治，總持法忍；三世都寂，一心豁盡；寄耳無明，寓目莫準；塵隨空落，穢與虛隕；廓焉靈悟，因權作尹；普濟安度，大悲誰湣？托蘧廬以和光，常遊居乎冥泯；任天行與物化，如蹈水之無軫。若乃妙變神奇，理不思議；大千舉於指掌，芥子含於須彌；四海宅於毛孔；七寶永於劫移；可信而不可尋，可由而不可知；非談詠之所宣，惡毫素之能披，善乎優陀之言也。使夫智者滿於天下，人有百頭，頭有百舌，舌解百義，辯才鋒逸，合茲人以讚道，猶萬分而未一。唯覺覺之相歎，乃敷暢而彰悉，矧愚昧之固陋，托狂簡而仰述，抗螢燭之炯炯，欲增暉以毗日者歟？

嗟乎！方外靈藏，奢遐誕宕，眾妙淵玄，群奧無量，小成不籍，大言橫喪，坤德可厚，於何不有？驚聽洪壑，駭目崇阜，夏典載其掌握，荒經列其戶牖，周既達而未盡，信齊諧之小醜，見鵬鶤而標大，而睹鳥王與魚母。籲乎噫嘻！奇傑之事，積籍眇漫，焉可稱記。伊皇覽之普綜，足探幽而體異，何近嫌於割玉，又碩誣乎火織，況下斯而束教，趣堯孔之權餌。常專專而守檢，懼越蹈於所伺，並廢理以證言，莫觸類以取意，徒宏博而繁構，更益猜而致忌；悟飾智之愕物，故收翰而輟思。寄一隅於梗指，俟體信於明識者乎？

vernacular:
郤超《奉法要》先把在家奉佛的根本程序說清楚。三自歸就是歸依佛、歸依法、歸依比丘僧；不只歸依眼前的佛法僧，也歸依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十方的佛、經法和僧眾。每次禮拜懺悔，都要誠心歸命，並慈念一切眾生，願他們都能度脫。文中還解釋「南無」是外國音，漢語意為歸命；佛是覺，僧是眾。這是在把佛教術語翻成士人能懂的倫理語言。

接著說五戒：不殺、不盜、不淫、不欺、不飲酒，並且不可教人去犯。酒若作藥用，要衡量輕重，總以不致醉為限，因為醉有許多過失。五戒各有果報：不殺得長壽，不盜得安泰，不淫得清淨，不欺得人敬信，不醉則神理明治。行五戒後，再修歲三齋與月六齋。歲三齋在正月、五月、九月各十五日；月六齋在每月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日。齋日不吃魚肉，過中不食，洗心念道，歸命三尊，悔過自責，行四等心，遠離房室與六欲，不鞭打辱罵，不乘駕牛馬，不帶兵器；婦人也要去香花脂粉，端心柔順。

齋戒不是只為自己求福，也為先亡、現存親屬、知識朋友以及一切眾生發心。郤超特別說，忠孝之士更應勉勵，因為齋戒有兼拯之功，不只是修自己。若齋日不能修空觀，就修六念：念佛、念經、念僧、念施、念戒、念天。所謂念天，是以十善和四等心作為應天之行，並且按自己的能力救濟眾生。

十善分身、意、口三類。身不殺、不盜、不淫；意不嫉、不恚、不癡；口不妄言、不綺語、不兩舌、不惡口。不殺是憐憫一切蠕動生命，遇到眾生厄難就盡力營救，疑似為自己而殺的食物也不受用。不盜不只是偷取財物，做官不清也算盜。不淫不只是邪色，也包括一切貪著。嫉是見人有善德而妒忌，恚是忿恨藏在心裡，癡是不信大法、疑昧經道。妄言是無中生有，綺語是巧飾不實，兩舌是兩邊說不同話，惡口是罵詈或說不善事使人起罪。

郤超把五戒、十善和五道果報連起來。全守五戒得完整人身，具足十善可生天；若只守一戒，也能得人身，只是人的高下壽夭，取決於戒行多少。反十善就是十惡，全犯則入地獄；強梁狠毒者可能墮畜生或蛇虺，慳貪逐利者墮餓鬼，陰私不公者墮鬼神，雖有微福仍苦。這些地獄、畜生、餓鬼稱三塗或三惡道。這一套說法把道德行為、心理習氣和死後去向建立成可理解的秩序。

文中又解釋五陰、五蓋、六情。色是外在可見之物；痛癢是失得引起的憂惱與歡喜；思想是未至先念、已過追憶；生死是心念起滅；識是曾經入心、潛藏不忘的根。識經累劫仍會留下種子，所以學者必須慎習。五蓋是貪淫、瞋恚、愚癡、邪見、調戲；六情或六欲，是眼受色、耳受聲、鼻受香、舌受味、身受觸、心受識。五陰六欲是生死根本，也是罪苦所由。

最重要的是心念報應。經說心能作天、人、地獄、畜生，乃至得道也由心。只要念頭發於心，就念念受報；即使事情還沒有做成，幽冥之中已經相應。情念迅速，機動毫端便可充滿宇宙，所以行道者要慎獨於心、防微慮始，以至理作城池，不能因外形未顯就輕起惡念。善惡的公開與隱藏也因此有不同意義：善若顯露而成名譽，可能引起貪著；惡若藏在心裡文過飾非，反而使幽冥之罪更重。坦白過失，恥心一生，還有改過機會；長久匿非，則恐懼防備越深，殃累終會聚集。

《正齋經》說只能說人百善，不可說人一惡，因為說人善會生善心，說人惡會起忿意。郤超也借世俗例子討論罪福是否殃及子孫：齊楚後嗣長久、顏冉後代不顯，世事已顯示報應不一定由子孫承受。《泥洹經》說父作惡子不代受，子作惡父也不代受，善惡各自受報。世教用家族禍福來勸戒，是方便收攝粗心；真正深理仍是各人自作自受。

遇到貪、瞋、慢、苦惱時，文中提供具體觀法。覺得自己美好，就觀身中肝腸胃肺、骨血屎溺，沒有可貪之處。慳貪一起，就想財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身與物都無常，應趁當年施財救病。瞋恚一起，就修平等與忍辱：被罵不回罵，被打不計較，對怒者起慈心，對毀謗者不念其惡。以惡來、以善應，久之能消現世悔吝，成將來福報。

四等心是慈、悲、喜、護。慈是憐憫眾生、物我平等，連昆蟲都愛惜；悲是博愛兼救，要有實功，不只是心裡想；喜是歡悅柔軟，施而不悔；護是隨方便救濟，使眾生有渡口。能行四等可在三界中極尊，但只要未達無為，仍有福盡的一天。天上雖樂，福盡也會墮落；五道無安，只有無為才是真安。因此行道者要捨世間八事：利、衰、毀、譽、稱、譏、苦、樂。聽善不喜，聞惡不懼，把信心埋在內裡，外物就不能動搖。

接著說七苦、四非常與六度。生老病死、怨憎會、恩愛別離、所求不得，都是應以因緣與平等心觀察的苦。安有危，得有喪，合會有離，生必有死，是自然常勢。四非常是無常、苦、空、非身：少壯老死變化，陵谷改易，是無常；盛衰相襲，樂極生悲，是苦；萬有終歸於無，是空；神識沒有固定宅舍，遷化不止，是非身。佛問無常，真正弟子說出息不保，便是後世，意在提醒人不要拿一生作長久計。

六度是施、戒、忍辱、精進、一心、智慧。能散財濟眾是施，守十善閉邪是戒，犯而不校是忍辱，晝夜勤修是精進，專心斂意是一心。前五若仍有心而行，是俗度；若能以兼忘領會，才成智慧。各種道術都求安樂，卻可能執著生存；真正要歸心化本、領觀玄宗，讓眾念自廢，緣報斷絕，進入無生。泥洹即無為、滅度，不再種下受報之因。

《庭誥》轉為顏延之的佛道比較。他說談道可以分三端：言道本於天，論心議於人，校理取於物；分開看路徑不同，總會則終可歸一。佛教出自西域，所以被世學猜疑；但天賦之道不分胡華，人稟靈性也不受內外限制，不可憑地域臆斷。道家重練形，求還年卻老、飛行服食，長處在養形延年；弊端是偽者借災祟、男女混雜、妖正不分牟利。佛教重治心，辭親離俗、師法淨覺，長處在返一無生、成就聖業；弊端是詭者借剃髮出家、追逐聲利。不能因弊端否定神道本身。

〈日燭〉是長篇勸信，以華麗文辭把生死、三塗、天福、三乘、道教仙術與佛教至道重新排列。它說至道經典已經講明生死根源、善惡報應、超化津梁，只是文辭繁深，學者不易入門，所以採遠音作近曲，借小通大，如日光照暗。文中說形體由四大暫成，如泡沫散壞；神識隨業往來，如水勢火光，出沒於三塗八難。作惡者墮地獄，遭鐵城、刀山、劍林、火車、巨鑊等苦；行五德十善者升天，受寶殿、瓊房、香風、妙樂之福。

但〈日燭〉也提醒，天福不是終極。天宮雖美，福報終會用盡，三災起時宮宇散壞，天祿斷絕，仍歸無常。因此如來以善權設教，或粗或妙，萬途最後都歸般若。聲聞求空，緣覺知微，菩薩都盡有無而救物，最後同歸無為。文章也比較外道與神仙：九十六種道術能變化、移山、服食、飛行、長生，但都仍在數內，有待而不長；列仙練形服丹、餐霞飲露，終究只是保形，未能論神。真正可寶的是心玄，不是形體難老。

卷末的總意很清楚：在家奉佛不是逃避倫理，而是把戒、齋、布施、忍辱、慎心、念佛、觀無常落入日常；護佛也不是只靠奇談，而是用罪福、心念、四等、六度說明人如何從粗善走向無生。顏延之與〈日燭〉再把佛教放在儒道之外來比較：道教善於練形，佛教重在治心；外道神仙有術而未究竟，佛教以般若與無為作歸宿。

note:
郤超《奉法要》常被視為東晉士族在家佛教的重要文本，因為它把三歸、五戒、齋日、十善、六念、四等、六度等實踐整理成可操作的倫理綱要。這類文字說明佛教在中古中國並非只以出家僧團存在，也透過齋戒、布施、慎心、孝親薦亡等形式進入士人家庭生活。

湯用彤、Zürcher、Ch'en、Wright 對東晉南朝佛教傳播的研究，有助於理解郤超、顏延之這類士人如何把佛教概念轉譯成中國倫理語言。Sharf、Kieschnick、Bokenkamp 等研究則可幫助觀察戒齋、薦亡、物質供養、身心修行如何在佛教中國化中發揮作用。〈庭誥〉與〈日燭〉還保留了佛道比較的典型格局：道教偏重練形延年，佛教強調治心、無常、業報與無為。


scripture_title: 集古今佛道論衡·卷丙（唐高祖太宗朝佛道論辯，含三皇經焚除、道經翻梵、辯正論交報諸事）

original:
集古今佛道論衡卷丙

唐西明寺釋氏

大唐高祖問僧形服利益事一
高祖幸國學統集三教問道是佛師事二
道士李仲卿著論毀佛琳師抗辯事三
大宗勅道先佛後僧等上諫事四
皇大子集三教學者詳論事五
辛中舍著齊物論淨琳二師抗釋事六
大宗問琳師辯正論信毀交報事七
大宗幸弘福寺手製願文并敘佛道後先八
大宗勅道士三皇經不足開化令焚除事九
大宗詔奘師翻道經為梵文與道士辯覈事十

大唐高祖問僧形服有何利益琳師奉對事一

皇唐啟運諸教並興。然於佛法彌隆信重。捨京舊第置興聖寺。自餘會昌勝業慈悲證果集仙等寺架築相尋。至於道觀無間於俗。武德四年有大史令傅奕者。先是黃巾。深忌緇服。既見國家別敬彌用疚心。乃上廢佛法事十有一條云。佛經訛誕言妖事隱。損國破家未聞益世。請胡佛邪教退還天竺。凡是沙門放歸桑梓則家國昌大。李孔之教行焉。

武皇容其小辯。朝輔任其放言。乃下詔問僧曰。棄父母之鬚髮。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門之中。益在何情之外。損益二宜請動妙適有濟法寺沙門襄陽釋法琳。憤激傅詞側聽機候。承有斯問。即陳對曰。琳聞至道絕言。豈九流能辯。法身無像。非十翼所詮。但四趣茫茫飄淪欲海。三界蠢蠢顛墜邪山。諸子迷以自焚。凡夫溺而不出。大聖為之興世。至仁所以降靈。遂開解脫之門。示以安隱之路。於是天竺王種辭恩愛而出家。東夏貴遊厭榮華而入道。誓出二種生死。志求一妙涅槃。弘善以報四恩。立德以資三有。此其利益也。毀形以成其志。故棄鬚髮美容。變俗以會其道。故去君臣華服。雖形闕奉親而內懷其孝。禮乖事主而心戢其恩。澤被怨親以成大順。福霑幽顯豈拘小違。上智之人。依佛語故為益。下凡之類。虧聖教故為損。懲惡則濫者自新。進善則通人感化。此其大略也。而傅氏所奏在司既不施行。奕乃多寫表狀。公然遠近流布。京室閭里。咸傳禿丁之誚。劇談席上。昌言胡鬼之謠。佛日翳而不明。僧威阻而無力。于時達量道俗動毫成論者非一。各疎佛理曲陳邪正。琳閱眾辭多引經教。琳因謂眾人曰。此引皆是奕之所廢。豈得引廢證成。雖曰破邪終歸邪破。琳情契玄機獨覺千載。器局天授博悟生知。覩作者之不工。信乘權之有據。乃著破邪論。其詞曰。莊周云。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老子云。域中有四大而道居其一。案前漢藝文志所紀眾書。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莫不功在近益。意在敬事君父。俱未暢遠途。止在移風易俗。遂使三世因果。理涉旦而猶昏。命報五乘。義經丘而未曉。斯乃六合之寰塊。三才之俗謨。詎免四流浩瀚。為煩惱之波。六趣諠譁。造塵勞之路者也。原夫實相窈冥。逾要道之道。法身凝寂。出玄之又玄。所以見生忍土。誕聖王宮。示金色之身。吐玉毫之相。行則金蓮捧足。坐則寶座承軀。出則天主導前。入則梵王從後。聲聞菩薩。儼若朝儀。八部萬神。森然輔衛。演涅槃則地現六動。說般若則天雨四花。百福莊嚴。狀滿月之臨滄海。千光照曜。如聚日之映寶山。師子一吼。則外道摧鋒。法鼓暫鳴。則天魔稽首。是故號佛為法王也。豈與衰周李耳比德爭衡。末代孔丘輒相聯類。非所言也。文有二十餘紙。自琳論出冠絕群篇。家藏一本心口成誦。並流略之菁華。史書之藻鏡。茂譽於是乎沸騰。蒙俗由之而開悟。琳有功矣。琳以論卷初出意在榮達。所知上之化下風靡之言則易。乃上啟。儲貳親王及公卿侯伯並文理弘被庶績咸嘉其博詣焉。故奕奏狀因之遂寢。得使釋門重敞。琳又其功。東宮庶子虞世南。詳所上論為之序。胤光價之顧又重由來。琳姓陳氏。頴川太丘之後。遠祖移於襄陽。故又為縣人焉。少出家住荊州青溪山玉泉寺。博通內外。以文學見知。大業初元入關視聽以槐里老宗張葛承繼言多誕謬有阻素風不勝其妄。親事觀閱。史云。老氏西之流沙。莊云。老氏死於槐里。二說紛糺名實乖咎。故西窮砂塞。絕李氏之蹤。中至槐城。有古墳之驗。追訪耆舊莫識其源。然樓觀道宗乃尹喜之宅。延老過之非柱下居處。今觀西尹長樂者村中魁岸。即尹令之後。事佛不事道也。余往問焉。唱言。我祖結草為樓於上觀望。故曰樓觀。本非老君之所宅也。今東觀中廟者即尹先君之宗廟也。自古至今子孫承紹。不往流砂昭穆斯在。但以時逢寬政不事糺懲。任彼黃巾高仰。尹李致有符圖。章醮代代繁廣道德宏旨。豈其然乎。莫不厚生存利非老厥宗。琳慨其謬妄方欲窮討根源。若非共住久處無由得成。探賾則戴冠服褐。從其靜館為述道德。通說莊黃。昔在荊楚曾經陶練。義在玄微蘊括情抱。秦川道學麟角罕逢。自餘章句梗概而已。致使九仙九府之錄。三元三洞之儀。黃庭黃書之祕。天文天岡之術。服氣練尸飛丹糇液。莫不說如指掌。寫送無遺。於是高會館宇把臂朋從。藏篋並開奇方畢吐。琳本期既暢。窮力搜求。乃見乾竺古皇老君之師奉僧位高顯。道士之所推。敬佛之文如雲。重法之科霧結。並具抄略用擬不虞。後乃返迹。舊徒如常綜業及。

皇運初興。傅令陳表仲卿進喜踳駁佛僧。著論形於見聞。興言在於貶退。琳遂依而抗拒引道敬我佛乘。劉李違師背教妄作冒罔凡聖。及。

太宗覽論。試以顯驗之刑。琳對以正理極言　上帝一無所問。移於益部僧寺。行至百牢關。因疾而卒。時年六十有九。凡所著論。集三十餘卷。然於釋李交論偏意敷弘。固使文據卓明終始包富。後賢引用不假傍求。斯即季代護法之開士也。當時同代相侮。逝後惜之。自餘玼瑣未足言議。其對晤重沓。如後廣之。此但敘其風素耳。

高祖幸國學統集三教問僧道是佛師事第二

武德八年歲居協洽。駕幸國學禮陳釋奠。堂列三座擬敘三宗。時勝光寺慧乘法師隋煬所珍。道俗敦敬眾所樂推。以為導首。於時五都才學三教通人。榮貴宰伯臺省咸集。天子下詔曰。老教孔教此土元基。釋教後興宜崇客禮。今可老先次孔末後釋宗。當時相顧莫敢酬抗。乘雖登座情慮不安。太宗時為秦王。躬臨位席。直視乘面目未曾迴。頻降中使云。一無所慮。師但廣述佛宗先敷帝德。既最末陳唱冠徹前通。乃命宗曰。上天下地其貴在人。榮位緣業必宗佛聖。今將敘大致須具禮儀。並合掌虔跪表師資有。據聲告纔止。

皇儲以下爰逮群僚。各下席䠒跪。竚聆清辯乘前開帝德云。

陛下。巍巍堂堂眾聖中王。如星中之月。言多不載。次述釋宗。後以二難雙徵兩教。先問道云。先生廣位道宗高邁宇宙。向釋道德云。上卷明道。下卷明德。未知此道更有大此道者。為更無大於道者。

答曰。天上天下唯道至極。最大更無大於道者　難曰。道是至極最大更無大於道者。亦可道是至極之法。更無法於道者。答曰。道是至極之法。更無法於道者　難曰。老經自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何意自違本宗。乃云更無法於道者。若道是至極之法。遂更有法於道者。何意道法最大。不得更有大於道者　答曰。道只是自然。自然即是道。所以更無別法能法於道者　難曰。道法自然。自然即是道。亦得自然還法道不　答曰。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　難曰。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亦可道法自然。自然不即道　答曰。道法自然。自然即是道。所以不相法　難曰。道法自然。自然即是道。亦可地法於天。天即是地。然地法於天。天不即地。故知道法自然。自然不即道。若自然即是道。天應即是地。

於是仲卿在座周慞神府抽解無地忸𧹞無答。當時榮貴唱言。道士遭難不通。遂使玄梯廣布義網高張。可謂躡響風飛應機河瀉。於時天子迴光驚美其辯。舒顏解頤而笑。皇儲懿戚左右重臣並同歎重。黃巾之黨結舌無報。博士祭酒張侯愕視束體轅門。慧日所以更明。法雲於茲還布。尋於座中下詔問乘。道士潘誕奏云。悉達太子不能得佛。六年求道方得成佛。是則道能生佛。佛由道成。道是佛之師父。佛乃道之弟子故。佛經云。求於無上正真之道。又云。體解大道發無上意。外國語云阿耨菩提。晉音翻之無上大道。若以此驗。道大佛小。於事可知。乘答略云。震旦之與天竺。猶環海之比麟洲。聃乃周末始生。佛是周初前出。計其相去二十許王。論年所經三百餘載。豈有昭王世佛而退求敬王時道乎。鉤虛驗實足可知也。仲卿向敘道者。謂太上大道先天地生。欝勃洞虛之中。煒燁玉清之上是佛之師。不言周時之老聃也。且五帝之前未聞有道。三王之季始有聃名。漢景以來方興道學。窮今計古道者為誰。案七籍九流經國之典。宗師周易五運相生。既闢兩儀陰陽是判。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天地於事可明。陰陽在生有驗。此理數然也。不云有道先天地生。道既莫從。何能生佛。故車胤云。在己為德。及物為道。王充殷仲文云。德者得也。道者由也。言得孝在心由之而成者也。王充論衡。立身之謂德。成名之謂道。道德也者為若此矣。卿所言道寧異是乎。若異斯者不足苦詞。豈有頭戴金冠身被黃褐。鬢垂素髮手把玉璋。別號天尊居大羅之上。獨名大道治玉京之中。山海之所未詳。經史之所不載。大羅同烏有之說。玉京本亡是之談。言畢下座。乘爾時獨據詞鋒。舉朝矚目。致使異宗無何而退。可謂一席揚扇。足為萬代舟航。可尚可師立功立事。是知近假叨幸之力。遠庇護念之恩。道藉人弘。惟乘有矣。乘姓劉氏。彭城人也。有陳氏之時早經師訓聽成實論大涅槃經。聲論之美光華江表。及隋降陳國望逸朝廷。煬帝昔在晉蕃南鎮淮海。立四道場追徵四遠。有名釋李率來府供。乘以學優見舉。召入王庭。言論酬對殊有風采。然其儀相魁岸眉目高朗。貌體時事不在思量。鋪詞摛藻俊逸終古。自㝢內推舉。聲辯之最無越南朝。良以吳楚之文騷經陳其翹楚典午南據才學涌於波瀾。故得遊談玄路天下稱焉。乘於斯伍聲價尤甚。所以慧日道場義門法將。盱衡而對雒伯。電舌而卷群英。乘於僧位灼灼高出。煬帝初在春坊。因從京邑談講。徒侶互顯英雄。論難之華道俗同許。及成雒邑召往東都。厚供重賜月望相接。及往西平旦末遼海襄平無不預從戎麾對晤詞旨。京師西南建兩禪宇。內獲舍利擬瘞寺塔終憂所重特詔此行。粵自東都西至京室。威儀福瑞聽逸郊闉。及帝往江都留乘洛邑。常事恒業不擁素風。皇泰初元彌崇敬重內置道場晨宵覲接。開明建始鄭重相仍。齋講繼軫法輪不絕。及武德四年蕩定東夏。入偽諸州例留一寺洛陽舊都僧徒極盛。簡取名勝配住同華。兩州仍舉勝達者五人天策別供。乘以德高眾望。又處其員。在京住勝光寺。以勝光寺主僧珍法師即隋煬國師智者顗禪師之弟子也。以行解有聲。追住慧日。舊曾同寺同氣相求。珍亦　文帝素交。特隆恒准。所以秦國福供並入勝光。乘達帝城弘道無倦。福智二嚴與時俱積。勝光北院。寶塔高華堂宇綺飾像設嚴麗。乃至畫繢瓌奇冠絕區域。皆乘目准心計巧類神功不可思也。每有盛集必事先驅。勇注若河傾。名貌如摛錦。能使智人傾心清耳。竚聆逸辯不覺晷度形疲。自餘昏漠但聞寫送輕快莫知筌緒。然為人慈育。以濟度為心。言問所流。惟存贊悅不及過。斯亦季代之辯士也。年將八十終於勝光。帝深悼惜。賻贈榮顯。

道士李仲卿等造論毀佛法琳法師著辯正論以抗事第三

武德九年。清虛觀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猜忌佛法恒加訕謗。與傅奕脣齒結構誅剪釋宗。卿著十異九迷論。喜顯正論。仍託傅氏上聞天聽。孟春下勅。京立三寺僧限千人。餘並放還桑梓。有才用者八品處分。嚴　勅行下無敢抗言。五眾哀號四俗驚歎。不久震方出　帝氛祲廓清太宗素襲啟聞薄究宗領。登即大赦一切休寧。僧還本寺佛日還朗。沙門法琳前造破邪論道俗具瞻道士新論猶未筆削。乃因劉李二論造辯正論以擬之。一帙八卷。綸綜終古立信當今。絕後光前布露惟遠。頴川陳子良。才術縱橫聲振寰宇。為之注解并序由來。文多不載。

太宗下勅道先佛後僧等上諫事第四

貞觀十一年駕巡洛邑。黃巾先有與僧論者。聞之於上。乃下詔云。老君垂範義在清虛。釋迦貽訓則理存因果。求其教也。汲引之迹殊途。求其宗也。弘益之風齊致。然大道之興肇於遂古。源出無名之始。事高有形之外。邁兩儀而運行。包萬物而亭育。故能經邦致治反樸還淳。至如佛教之興基於西域。逮於後漢方被中土。神變之理多方。報應之緣匪一。洎於近世崇信滋深。人冀當年之福。家懼來生之禍。由是滯俗者聞玄宗而大笑。好異者望真諦而爭歸。始波涌於閭里。終風靡於朝庭。遂使殊俗之典欝為眾妙之先。諸華之教翻居一乘之後。流遯忘返於茲累代。今鼎祚克昌。既憑上德之慶。天下大定。亦賴無為之功。宜有解張闡茲玄化。自今已後齋供行立。至於稱謂道士女道士可在僧尼之前。庶敦反本之俗。暢於九有貽諸萬葉。時京邑僧徒各陳極諫有司不納。沙門智實後生俊頴內外兼明。携諸夙老隨駕。陳表。乃至關口。其表略云。僧某等言。某年迫桑榆。始逢太平之世。貌侵蒲柳。方值聖明之君。竊聞父有諍子君有諍臣。某等雖預出家。仍在臣子之例。有犯無隱敢不陳之。伏見詔書。國家本系出自柱下。尊祖之風形於前典頒告天下無德而稱。令道士等在僧之上。奉以周旋豈敢拒詔。尋老君垂範治國治家。所佩服章亦無改異。不立館寺不領門人處柱下以全真。隱龍德而養性。智者見之謂之智愚者見之謂之愚。非魯司寇莫之能識。今之道士不遵其法。所著冠服並是黃巾之餘。本非老君之裔。行三張之穢術。棄五千之妙門。反同張禹漫行章句。從漢魏已來。常以鬼道化於浮俗。妄託老君之後。實是左道之苗。若位在僧尼之上。誠恐真偽同流有損國化。如不陳奏何以表臣子之情。謹錄道經及漢魏諸史佛先道後之事。如別所陳。伏願　天慈曲垂聽覽。中書侍郎岑文本宣　勅語。僧等此事久以行訖。不伏者與杖。諸大德等咸是暮年形疲道路飲氣而旋。智實勇身先出云。不伏此理。萬刃之下甘心伏罪。遂杖之放還。實少出家住京師總持寺。沙彌時殊有高烈有精神。善談論有聲遠近通攝論俱舍。自受具已後嚴策形心。衣鉢自隨淨瓶常執。不入市不乘騎。每有勝集無不論難。鏗鈜高調聲氣堅正。屬武德初薛舉東逼。乃選翹勇僧千人入於戎幕。有僧法雅。躬為募頭。京師鼎沸僧徒無計。實於眾中太哭云。雅是魔賊撮而敺之。以事達太上。乃令還俗。因周行講肆不染俗風。貞觀初元雅有事。故下勅。令實出家住於本寺。及尊黃老令在僧前。實携京邑大德法常慧淨法琳等十餘人。隨頓上表以死上請。不許之。實曰。深知明　詔已下不可轉也。萬載之後知僧中之有人焉。後染疾。清齋如初。有勸非時食者。實曰。余見死者多矣。臨終之時多陷戒律。豈不以重身輕聖。何名師資乎。乃閉口不食。有問後事。答曰。如彎弓箭下可選地耶。任後量處省事為要。言已卒寺。春秋三十餘矣。

皇太子集三教學者詳論事第五

貞觀十二年　皇太子集諸官臣及三教學士於弘文殿。開明佛法。紀國寺慧淨法師預斯嘉會。有令召淨開法華經。奉旨登座。如常序胤。道士蔡晃講道論好獨秀時英。下令遣與抗論。晃即整容。問曰。經稱序品第一。未審序第何分。淨曰。如來入定徵瑞放光現奇動地雨花假近開遠。為破二之洪基作明一之由漸。故為序也。第者為居。一者為始。序最居先。故稱第一。晃曰。第者第也。為弟則不得稱一。言一則不得稱弟。兩字矛盾。何以會通。淨曰。向不云乎。第者為居。一者為始。先生既不領前宗。而謬陳後難。便是自難何成難人。晃曰。言不領者。請為重釋。淨啟令曰。昔有二人。一名蛇奴。道帚忘掃。一名身子。一聞千解。然則蛇奴再聞不悟。身子一唱千領。此非授道不明但是納法非俊。晃曰。法師言不出脣。何以可領。淨曰。菩薩說法聲震十方。道士在坐如迷如醉。豈直形骸聾瞽。其智抑亦有之。晃曰。野干說法何由可聞。淨曰。天宮嚴衛理絕獸蹤。道士魂迷謂人為畜。有國子祭酒孔頴達者。心存道黨潛扇斯玷曰。承聞佛家無諍。法師何以構斯。淨啟令曰。如來存日已有斯事。佛破外道。外道不通。反謂佛曰。汝常自言平等。今既以難破我。即是不平。何謂平乎。佛為通曰。以我不平破汝不平。汝若得平即我平也。而今亦爾。以淨之諍破。彼之諍。彼得無諍即淨無諍也。於時皇儲語祭酒曰。君既勦說真為道黨。淨啟常聞君子不黨。其知祭酒亦黨乎。皇儲怡然大笑。合坐歡躍。今日不徒法樂以至於斯。淨頻入宮闈抗論無擬。殿下目屬其神銳也。尋下令曰。紀國寺慧淨法師。名稱高遠行業著聞。綱紀伽藍必有弘益。請為普光寺主。仍知本寺上坐事。復下書與普光及以淨所廣述寺綱住持惟人在寄等事也。淨本趙郡房氏。即隋國子博士徽遠之猶子也。家代儒宗流略固其常習。而精爽清舉卓明文雄。機論標放乘時搆采。少出家遊學三河不專師傳。於大小乘探賾沈隱。開皇末曆觀化帝京。優柔教義亟發光問。大業之紀聲唱轉高。預有才人無不臨造。或決疑豫或示新文。讎校古今商搉儒墨。問之不已。乃為敘述。古來詩人雅什雖多罕登百二。群髦重其慧悟服其品藻。遂勸纘詩英華。自梁高齊宣已下逮于皇運。為編十卷。吳王文學劉孝孫序之。并俱舍毘曇大乘莊嚴論等。咸為著疏。各三十卷。法華已下行用諸要亦纘疏述令成誦之。并注經集論不能委述。貞觀嗣寶宰伯咸欽僕射玄齡尤所敬重。每有勝集引諸寮寀預聽法筵。日下當時以為榮觀之極也。然能事匪一學罕兼通。淨之陳迹可謂玄儒並騖。所以吹爇易發。光華莫不由此。年逾縱心風疾交集。然猶憑几談寫敘對時賢。余曾問其疾苦。答云。淨甞疾甚。無計可投。承聞病是著因。固當捨著。遂召五眾一切都捨。夜覺有間。晚又重發。依前都捨。疾間亦然。今則七十有餘。生事極矣。安有為命而捨財乎。念念死計無情財事。昔人年至百歲。猶不體命行無常淨今悟之。任時而已。然其恕己謙光接誘道俗迎送禮遇不爽恒倫。至於同法論難知窮。引通不咎前失人代。即目聞見自多故不曲盡。其宗轄其道化履歷。具見續高僧傳。

太子中舍辛諝齊物論并淨琳二法師抗拒事兩首第六

太子中舍辛諝。學該文史誕傲自矜。心在道術輕弄佛法。染翰著論詳略釋宗。時有對者。諝必碎之於地。謂僧中之無人也。慧淨法師不勝其侮。乃裁論以擬之曰。披覽高論博究精微。旨贍文華驚心眩目。辯超炙輠理跨聯環。幽難勃以縱橫。掞藻紛其駱驛。非夫哲士誰其溢心。瞻彼上人固難與對。輕持不敏寧酬客難。來論云。一音演說各隨類解。蠕動眾生皆有佛性。然則佛陀之與大覺。語從俗異。智慧之與般若。義本玄同。習智覺若非勝因。念佛慧豈登妙果。答曰。大哉斯舉也。深固幽遠理涉嫌疑。今當為子略陳梗概。若乃問同答異。文郁郁於孔書。名一義乖。理明明於釋典。若名同不許義異。則問一不得答殊。此例既昇彼並自沒。如有未喻更為提撕。夫以住無所住。萬善所以兼修。為無不為。一音所以齊應。豈止絕聖棄智抱一守雌。冷然獨善義無兼濟。較言優劣其可倫乎。二宗既辯百難斯滯。論云。必彼此名言遂可分別。一音各解乃翫空談。答曰。誠如來旨。亦須分別。竊以逍遙一也。鵬鷃不可齊於九萬。榮枯同管。椿菌不可齊乎八千。而況爝火之侔日月。浸灌之方時雨。寧有分同明潤而遂均其曜澤哉。至若山毫一其小大。彭殤均其壽夭。庭楹亂其橫竪。施厲混其妍媸。斯由相待不足相奪可忘莊生所以絕其有封。謂未始無物。斯則以余分別攻子分別。子亡分別即余亡分別矣。君子劇談幸無虛論。一言易失駟馬難追。斯文誠矣。深可慎哉。論云。諸行無常觸類緣起。復心有待資氣涉求。然則我淨受於熏修。慧定成於繕剋。答曰。無常者故吾去也。緣起者新吾來也。故吾去矣。吾豈常乎。新吾來矣。吾豈斷乎。新故相傳。假熏修以成淨。美惡更代。非繕剋而難功。是則生滅破於斷常。因果顯乎中觀。斯寔莊釋玄同東西理會。而吾子去彼取此。得無謬乎。論曰。續鳧截鶴庸詎真如。草化蜂飛何居弱喪　答曰。夫自然者報分也。熏修者業理也。報分已定。二鳥無羨於短長。業理資緣。兩蟲有待而飛化。然則事像易疑沈冥難曉。幽求之土淪惑罔息。至乃道圓四果尚昧衣珠。位隆十地猶昏羅縠。聖賢固其若此。而況庸庸者乎。自非鑒鏡三明雄飛七辯。安能妙契玄極敷究幽微。貧道籍以受業家門朋從是寄。希能擇善敢進蒭蕘。如或鏗然願詳金牒。於是辛氏頂受斯文頓裂邪網　有李遠問舍人者。曾讀斯論意所未詳。便以示沙門法琳。請廣其義類。琳乃答曰。蒙示辛氏與淨法師齊物論。大約兩問。詞旨宏贍理致幽絕。既開義府特曜文鋒。舉佛性平等之談。引群生各解之說。陳彼此之兩難。辯玄同之一問。非夫契彼寰中。孰能振斯高論。美則美矣。疑頗疑焉。何者尋上皇朝徹。始流先覺之名。法王應物。爰標佛陀之號。智慧者蓋分別之小術。般若者乃無知之大宗。分別緣起。所以強稱先覺。無知性寂。於是假謂佛陀。分別既於外有數。無知則於內無心。於外有數。分別之見不亡。於內無心。誘引之功莫匱。甚秋毫之方巨嶽。踰尺鷃之比大鵬。不可同年而語矣。莊生云。吾亡是非不亡彼此。庸詎然乎。所以小智不及大智。小年不及大年。惟彭祖之特聞。非眾人之所逮也。況三世之理不差。二諦之門可驗。是以聖立因果。凡夫有得聖之期。道稱自然。學者無成道之聖。從微至著。憑繕剋而方妍。乘因趣果。籍熏修而始見。彼既知而故問。余亦述而略答。詳夫一音普被。弱喪由是同歸。四智廣覃。真如以之自顯。自顯也者惟微惟彰。同歸也者孰來孰去。蓋知隨業受報。二鳥不嫌其短長。因濕致生。兩蟲無擇於飛化。不存待與無待。明即待之非待矣。請試論之。昔闞澤有言。孔老法天諸天法佛。洪範九疇承天制用。上方十善奉佛慈風。若將孔老以匹聖尊。可謂子貢賢於仲尼。跛鼈陵於駿驥。欲觀渤澥更保涓流。何異蔽目而視毛端。却行以求郢路。非所應也。非所應也。且王導周顗宰輔之冠蓋。王濛謝尚人倫之羽儀。次則郄超王謐劉璆謝客等。並江左英彥七十餘人。皆學綜九流才映千古。咸言性靈真要可以持身濟俗者。莫過於釋氏之教。及宋文帝與何尚之王玄保等。亦有此談。如宇內並遵斯要。吾當坐致太平矣。尚之又云。十善暢則人天興。五戒行則鬼畜絕。其實濟世之玄範。豈造次而可論乎。中舍學富才高文華理切。秦懸一字蜀掛千金。何以當茲奇麗也。不量管見輕陳鄙俚。敢此有酬以麻續組耳。李舍人得琳重釋。渙然神解重疑頓消。仍以斯論廣於視聽。故得二文雙顯。各其志乎。

太宗文皇帝問沙門法琳交報顯應事第七

貞觀十四年。先有黃巾西華觀秦世英者。挾方術以自媚。因程器於儲兩。素嫉釋宗。陰上法琳所造之論云。此辯正但欲謗訕皇宗罪當誷上　太宗聞之。便下　勅沙汰僧尼貌減年齒。使御史韋悰。將軍于伯億并寺省州縣官人日別鴻臚檢閱情狀。見有眾僧宜依遺教。仍追訪琳身據法推勘。琳扼腕奮發追徵未及。即詣公庭輕生答對不懼性命乃縶之縲紲。下詔問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尊祖重親寔由先古。何為追逐其短。首鼠兩端。廣引形似之言。備陳不遜之喻。爬毀我祖禰。謗讟我先人。如此要君罪有不恕。琳答曰。文王大聖周公大賢。追遠慎終昊天靡答。孝悌之至通於神明。雖有宗周義不爭長。何者皇天無親竟由輔德。古人黨理而不黨親。不自我先不自我後。雖親有罪必罰。雖疎有功必賞。賞罰理當。故天下和平。老子習訓道宗德教。加於百姓恕己謙光。仁風刑于四海。又云。吾師名佛。佛者覺一切人也。乾竺古皇西昇逝矣。討尋老教始末可追日授中經示誨弟子言。吾師者善入泥洹綿綿常存。吾今逝矣。今劉李所述謗滅老氏之師世莫能知。所以著茲辯正論有八卷。略對道士六十餘條。並陳史籍前言實非謗毀家國。自後二十餘列。具狀奏聞　勅云。汝所著辯正論。信毀交報篇曰。有念觀音臨刃不傷。且赦七日令爾念之。試及刑期能無傷不。琳外纏桎梏內迫刑期。氷炭交懷惟祈顯應。恰至限滿忽神思彯勇。橫逸胸懷頓亡死畏立待追對。須臾勅至云。今赦期已滿。即事加刑。有何所念。念有靈不。琳答曰。自隋季擾攘四海沸騰。役毒流行干戈競起。興師相伐各擅兵威。臣佞君荒不為正治。遏絕王路固執一隅。自皇王弔伐載清海陸。斯寔觀音之力。咸資勢至之功。比德連衡道齊上聖。救橫死於　帝庭。免淫刑於都市。琳於七日已來。不念觀音惟念陛下。又　勅治書侍御韋悰問琳。有詔令念觀音。何因不念。乃云惟念陛下。琳答。伏承觀音聖鑒塵形六道。上天下地皆為師範。然唐光宅四海九夷奉職八表刑清。君聖臣賢不為枉濫。今　陛下子育恒品如經即是觀音。既其靈鑒相符。所以惟念　陛下。且琳所著辯正論。爰與書史符同。一句參差任從斧鉞　陛下若順忠順正。琳則不損一毛　陛下若刑濫無辜。琳則有伏屍之痛。以狀奏聞。遂不加罪。下　勅。徙於益部僧寺。於時朝庭上下知英構扇御史韋悰審英飾詐疑陽庶俗。乃奏彈曰。竊以大道欝興。沖虛之迹斯闡。玄風既播。無為之教寔隆。未有身預黃冠志同凡素者也。道士秦英頗學醫方薄閑呪禁。親戚寄命羸疾投身。姦婬其妻禽獸不若。情違正教心類豺狼。逞貪競之懷。恣邪穢之行。家藏妻子門有姬童。乘肥衣輕出入衢路。揚眉奮袂無憚憲章。健羨未忘觀繳在慮。斯原不殄至教式虧。請寘嚴科以懲婬侈。有　勅。追入大理。竟以狂狷被誅。公私同知賊惡。怪其死晚。可謂賊夫人之子。於斯見矣。

文帝幸弘福寺立願重施敘佛道先後事第八

貞觀十五年五月十四日。太宗文帝躬幸弘福寺。於時僧眾並出虞候遠闢　勅召大德五人。在寺內堂中坐訖。具敘立寺所由。意存。

太穆皇后。哀淚橫流僧並垂泣。乃手製願文曰。皇帝菩薩戒弟子稽首和南十方諸佛菩薩聖僧天龍大眾。若夫至理凝寂道絕名言。大慈方便隨機攝誘。濟苦海以智舟。朗重昏以慧日。開曉度脫不可思議。弟子夙罹𮘧亹早嬰偏罰。追惟撫育之恩。每念　慈顏之遠。泣血崩心永無逮及。號天躄地何所厝身。歲月不居炎涼亟改。荼毒之痛在乎茲日。敬養已絕萬恨不追。冤酷之深百身何贖。惟以丹誠歸依　三寶。謹於弘福道場奉施齋供。并施淨財以充檀捨。用其功德奉為先靈。願心悟無生神　遷妙喜。策紺馬以入香城。躡金階而昇寶殿。遊玩法樂逍遙淨土。永蔭法雲常喰甘露。疾證菩提早登正覺。六道四生並同斯願　帝謂僧曰。比以老君是朕先宗。尊祖重親有生之本。故令在前。師等大應悢悢。寺主道懿奉對　陛下。尊重祖宗使天下成式。僧等荷國重恩安心行道　詔旨行下咸大歡喜。豈敢悢悢　帝曰。朕以先宗在前可即大於佛也。自有國已來。何處別造道觀。凡有功德並歸寺家。國內戰場之始。無不一心歸命於佛。今天下大定。戰場之地並置佛寺。乃至本宅先妣唯置佛寺。朕敬有處所以盡命歸依。師等宜悉朕懷。彼道士者止是師習先宗。故位在前。今李家據國李老在前。若釋家治化則釋門居上。可不平也。僧等起謝　帝曰坐。是弟子意耳。不述不知。天時大熱。房宇窄狹。若為居住今有施物可造後房。使僧等寬展行道。餘言多不載。事訖還宮。

太宗下勅以道士三皇經不足傳授令焚除事第九

貞觀二十二年十月。有吉州上表云。有事天尊者行三皇齋法。依檢其經。乃云。欲為。

天子欲為皇后者可讀此經。據此言及國家檢田。令云。道士通三皇經者給地三十畝。檢公式令諸有令式不便者奏聞此三皇經文言有異具錄以聞。有勅令。百官議定。依追道士張惠元問有此言不。惠元答云。此處三皇經並無此言。不知遠州何因有此。然為之一字聲有平去。若平聲讀之。誠如所奏。若去聲讀之。此乃為國於理無妨。臣等以為惠元所說不乖勸善。然此經中天文大字符圖等不入。篆籀請除餘者請留。吏部楊纂等議云。依識三皇經。今與老子道德經義類不同。並不可留。以惑於後　勅旨。其三皇經並收取焚之。其道士通道德經者給地三十畝。仍著令。於時省司下諸州收三皇經。並聚於尚書禮部廳前于尚書。試以火爇一時灰燼。昔宋時鮑靜初造三皇被誅。今仍宗尚改三皇為三洞。妄立天文大字惑誤昏俗。其詐顯然。迷者不覺。今遇大唐聖帝。體其偽妄。故此焚除。近如大業末年。京師五通觀道士輔慧詳。三年不言。改涅槃經為長安經。將欲入山巖中。於時條制不許出城門。候見其內著黃衣。又獲新經執送留守。及至勘校改經事實。尚書衛文昇以狀奏聞。於金光門外戮之。耳目生靈所共同委。其覺者如此。不覺者有之。然彼輒爾制經寫於藏篋。無人檢勘。誰辯偽真。且所造者。文義淺俗濫引佛經。讀者無味不足觀採。至如南華幽求。固是命家之作。不可及也。

文帝詔令奘法師翻老子為梵文事第十

貞觀二十一年。西域使李義表還奏。稱東天竺童子王所未有佛法外道崇盛。臣已告云。支那大國未有佛教已前舊有得道聖人說經在俗流布。但此文不來。若得聞者必當信奉。彼王言。卿還本國。譯為梵言。我欲見之。必道越此徒傳通不晚登。即下。

勅。令玄奘法師與諸道士對共譯出。於時道士蔡晃成英二人李宗之望。自餘鋒頴三十餘人。並集五通觀。日別參議。詳覈道德。奘乃句句披析。窮其義類得其旨理。方為譯之。諸道士等並引用佛經中百等論。以通玄極。奘曰。佛教道教理致天乖。安用佛理通明道義。如是言議往還累日窮勘。出語濩落的據無從。或誦四諦四果。或誦無得無待。名聲雲涌實質俱虛。奘曰。諸先生何事遊言無可尋究。向說四諦四果道經不明。何因喪本虛談老子。且據四諦一門。門有多義義理難曉。作論辯之。佛教如是不可陷倫。向問四諦但答其名。諦別廣義尋問莫識。如何以此欲相抗乎。道經明道但是一義。又無別論用以通辯。不得引佛義宗用解老子斯理定也。晃遂歸情曰。自昔相傳祖承佛義。所以維摩三論晃素學宗致令吐言命旨無非斯理。且道義玄通洗情為本。在文雖異厥趣攸同。故引解之理例無爽。如僧肇著論。盛引老莊。成誦在心由來不怪。佛言似道如何不思。奘曰。佛教初開深經尚擁。老談玄理微附虛懷。盡照落筌滯而未解。故肇論序致聯類喻之。非謂比擬便同涯極。令佛經正論繁富人謀各有司南兩不諧會。然老之道德文止五千。無論解之。但有群注。自餘千卷事雜符圖。蓋張葛之胥附。非老君之氣叶。又道德兩卷詞旨沈深。漢景重之誠不虛。及至如何晏王弼嚴遵鍾會顧歡蕭繹盧景裕韋處玄之流數十餘家。注解老經。指歸非一。皆推步俗理莫引佛言。如何棄置舊蹤越津釋府。將非探賾過度同夫混沌之竅耶。於是諸徒無言以對。遂即染翰綴文。厥初云道此乃人言。梵云末伽。可以翻度。諸道士等一時舉袂曰。道翻未伽失於古譯。昔稱菩提。此謂為道。未聞末伽以為道也。奘曰。今翻道德。奉　勅不輕。須覈方言。乃名傳旨。菩提言覺末伽言道。唐梵音義確爾難乖。豈得浪翻冐罔天聽。道士成英曰。佛陀言覺。菩提言道。由來盛談道俗同委。今翻末伽。何得非妄。奘曰。傳聞濫真良談匪惑。未達梵言。故存恒習。佛陀天音。唐言覺者。菩提天語。人言為覺。此則人法兩異。聲采全乖。末伽為道。通國齊解。如不見信謂是妄談。請以此語問彼西人。足所行道彼名何物。非末伽者。余是罪人。非唯惘上。當時亦乃取笑天下。自此眾鋒一時潛退。便譯盡文。河上序胤闕而不出。成英曰。老經幽祕聞必具儀。非夫序胤何以開悟。請為翻度惠彼邊戎。奘曰。觀老存身存國之文。文詞具矣。叩齒咽液之序。序實驚人。同巫覡之婬哇。等禽獸之淺術。將恐西聞異國有愧鄉邦。英等不愜其情。以事陳諸朝宰中書馬周曰西域有道如李莊不。答彼土尚道。九十六家。並厭形骸為桎梏。指神我為聖本。莫不淪滯。情有致使不拔我根。故其陶練精靈不能出俗。上極非想終墜無間。至如順俗四大之術。冥初六諦之宗。東夏老莊所未言也。若翻老序彼必以為笑林。奘告忠誠。如何不相體悉。當時中書門下同僚咸然此述。遂不翻之。奘姓陳氏。頴川人也。後葉居於兩河。以慧解馳名。周行嶽瀆承梵學富誓願博求。以貞觀初入關住莊嚴寺。學梵書語。不久並通。上表西行。有司不許。因遂間行遠詣天竺。三年方達。所在王臣高勝無不重之。經十餘年備獲經論旋於京邑。天子降禮賜以優言。貞觀末年敬重尤甚。常處內禁行往畢隨。永徽已來不爽前敬。常以翻譯而為命家。今在北山玉華宮寺。領徒翻經勤注不絕。然其高行不可具陳。別有大傳。廣文如後。

集古今佛道論衡卷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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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丙先列十件事，時間集中在唐高祖、太宗兩朝。內容不是單一論文，而是一組朝廷佛道論辯實錄：高祖問僧人剃髮易服有何利益，國學集三教問道是否為佛師，李仲卿、劉進喜毀佛而法琳抗辯，太宗令道士在僧尼之前，太子召三教學者辯論，辛諝作〈齊物論〉而慧淨、法琳回應，太宗問法琳〈辯正論〉信毀交報，太宗幸弘福寺為母發願，焚除道士《三皇經》，又命玄奘把《老子》譯為梵文並與道士核辯。

第一事從傅奕上表廢佛說起。傅奕本出黃巾道流，見唐初國家敬重佛法，便奏稱佛經荒誕、損國破家，請將胡佛邪教退還天竺，使沙門還俗。高祖於是問僧人：你們棄父母鬚髮，去君臣章服，到底利在何處、益在何情？法琳回答說，佛法開解脫之門，是為四趣漂流、三界沉溺的眾生指出安穩之路。剃髮毀形不是忘親，而是成其志；改服離俗不是慢君，而是會其道。僧人表面缺奉親之形，內心仍懷孝；禮儀不同行臣之服，心中仍存恩。其大益在報四恩、濟三有、弘善立德，不可只用俗禮得失衡量。

法琳又認為，若只是引用傅奕想廢掉的佛經來證明佛法，等於拿對方否定的材料作證，難以破邪。因此他作《破邪論》，從《莊子》「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老子》「域中有四大」說起，指出儒道典籍多著眼於近世治化、敬君事父，未充分說明三世因果、五乘報應。佛則以法王身相、般若涅槃、天龍八部等建立超出中國舊學的救度視野。此論一出，壓過群篇，使士俗傳誦，傅奕奏事也因此暫止。文中還交代法琳入道觀考察道教文獻、樓觀尹喜傳說、老子西行與槐里墓等問題，說明他的護教不只靠佛典，也調查道教自身的史傳矛盾。

第二事是高祖幸國學，集合三教。朝廷起初安排老教先、孔教次、釋教最後，顯示佛教被視為後來客教。慧乘法師在秦王鼓勵下登座，先頌帝德，再敘佛宗，令皇太子以下群臣合掌跪聽。論辯中，他問道士：若道最大、無法在道之上，為何《老子》又說「道法自然」？道士答自然即道，但慧乘追問：若道法自然而自然即道，是否地法天則天即地？對方無以應。後又有人說佛求無上正真之道，所以道是佛師，佛是道弟子。慧乘反駁說，佛在周初之前出世，老聃在周末之後，時間上不可能佛求後世老子之道；中國經史所說道，多是陰陽、德行、治世之道，並無玉京大羅天尊之說。

慧乘這場辯論的技巧，是把道士常用的「道」字拆開檢驗。若「道」只是《老子》書中的自然之道，就不能說它是人格化的佛師；若說另有太上大道居大羅、治玉京，又缺乏經史證據。道士把「無上大道」和佛教「阿耨菩提」混在一起，慧乘便用年代、語義和典籍三重方式反駁：佛早於老聃，菩提不是老子之道，中國舊籍也沒有道生佛的說法。這段不只是佛道先後之爭，也是誰有權解釋「道」這個核心詞的爭奪。

第三事記李仲卿、劉進喜作論毀佛，並與傅奕相結。武德九年朝廷一度限京城三寺、僧千人，其餘放還。後太宗即位，大赦休寧，僧人回寺。法琳又依李、劉二論作《辯正論》八卷，系統回應毀佛之說。這一段把法琳定位為季世護法開士：他面對的不是一場口角，而是涉及僧尼存廢、寺院去留、佛教合法性的國家政策風險。

第四事是太宗下詔令道士女冠在僧尼之前。詔書說老君之教源出遂古、無為致治，佛教則後漢才入中國，近世崇信過深，造成華夏之教反居佛教之後，所以齋供行立、稱謂次序應讓道士在前。京城僧徒上表極諫，智實等隨駕至關口。表中說，老君原本不立館寺、不領門人，今之道士多行三張符籙穢術，未必真是老君之裔；若讓這些道士居僧尼上，恐真偽同流、有損國化。中書侍郎岑文本傳詔說此事已行，不服者杖。智實甘心受杖，表示即使詔令不可改，也要讓後世知道僧中有人敢爭。

太宗的詔書看似只是排座次，其實關係到國家承認哪一教更接近本朝根本。詔中把老子說成「源出無名之始」、能經邦致治，並批評佛教使百姓貪當年福、懼來生禍，導致殊俗之典壓過諸華之教。僧人的反駁沒有直接否認皇帝尊祖，而是指出唐代道士未必等同老君正統：他們穿黃巾餘服、行三張鬼道、妄託老君之後。這種策略是把「尊老」和「尊今道士」切開，既避免正面衝撞皇室祖先，又攻擊道教制度的真偽。

第五事是皇太子在弘文殿召三教學者。慧淨講《法華經》序品，道士蔡晃問「序品第一」中「第」與「一」是否矛盾。慧淨解釋第為居，一為始，序在最前所以稱第一。蔡晃不服，慧淨用佛典譬喻譏其聽法不領。國子祭酒孔穎達又質疑佛家本說無諍，為何慧淨爭辯。慧淨回答，佛以不平破外道不平，外道得平，佛也平；自己以諍破對方之諍，對方若無諍，自己也無諍。太子因此大笑，並命慧淨為普光寺主。這一段突顯唐初宮廷論辯中的機鋒、文辯與政治賞識。

第六事說太子中舍辛諝自恃文史，輕弄佛法，作〈齊物論〉詰難佛教一音、佛性、般若、無常、緣起等義。慧淨回應說，名同不必義同，問同也可答異；佛教一音齊應、萬善兼修，並非老莊式獨善。無常不是斷滅，而是故我去、新我來；緣起不是常住，而是新故相續，因果由此顯出中觀之理。法琳又為李遠重釋，區別智慧與般若、外有分別與內無心，並舉王導、周顗、王濛、謝尚、郄超、王謐等江左名士重佛，證明佛教可持身濟俗。辛諝的疑難因而被佛方轉化成一場佛理優於玄談的展示。

第七事是太宗問法琳信毀交報。西華觀道士秦世英告法琳《辯正論》謗訕皇宗，太宗下詔推勘。法琳回答，自己並非毀唐室祖先，而是指出劉、李道士背老子師佛之說，冒罔凡聖。太宗又以《辯正論》中「念觀音臨刃不傷」為驗，赦他七日念觀音，到期看能否免刑。法琳到期回答：七日以來不念觀音，只念陛下；因為陛下平定四海、刑清政明、子育百姓，正如經中觀音救苦。若陛下順忠順正，法琳不損一毛；若濫刑無辜，法琳就有伏屍之痛。太宗遂不殺他，只徙益州。秦世英後因淫穢欺詐被御史彈劾誅死，文本以此作為毀佛者自受惡報的證據。

法琳這段答辯很高明：他沒有直接宣稱觀音必以神蹟救己，而是把皇帝的清明審判解釋為觀音救苦在政治中的顯現。這樣一來，若太宗不濫殺，就是觀音靈鑒與聖君仁政相符；若太宗濫刑，責任也回到皇帝是否順忠順正。佛教感應因此被翻成王者公正，既保住信毀交報的說法，又把皇帝放在能實現慈悲的最高位置。

第八事記太宗幸弘福寺，為太穆皇后發願。太宗手製願文，自稱皇帝菩薩戒弟子，歸依十方佛菩薩聖僧，追念母恩，願以齋供、淨財功德奉為先靈，使其心悟無生、神遷妙喜、遊淨土、證菩提，並願六道四生同受此願。太宗又向僧眾解釋，令道士在前只是因李家尊老君為先宗，並不表示佛小於道；國家戰場置寺、本宅為母建寺，功德多歸佛門。若釋家治化，釋門也可居上。這一段把先前「道先佛後」的政治安排，重新說成宗族尊祖的權宜，而非義理高下。

第九事是焚除《三皇經》。吉州奏稱有人行三皇齋法，其經中有「欲為天子、欲為皇后者可讀此經」等語，又涉及國家給田令。朝廷詢問道士張惠元，他以平去聲解釋試圖緩和；但楊纂等議定《三皇經》與《老子道德經》義類不同，不可留。太宗下令收取焚燒，只給通《道德經》的道士田地。文中又追述鮑靜造三皇受誅、道士輔慧詳改《涅槃經》為《長安經》被殺等事，說明佛方將《三皇經》視為偽造符圖、妄惑昏俗的道教偽經。

第十事是太宗命玄奘與道士把《老子》譯為梵文。起因是西域使者說東天竺童子王未聞中國舊有聖人說經，想見其梵譯。玄奘與蔡晃、成英等道士在五通觀逐句核定。道士常借佛教中觀、四諦、四果等詞來解釋《老子》，玄奘指出佛教與道教理致不同，不可用佛理硬通道義。翻譯「道」時，道士要用「菩提」，玄奘堅持菩提是覺，末伽才是道，若不信可問西人腳下所行之道名為何。道士又想翻河上公序，玄奘認為叩齒咽液等內容淺近近於巫術，若譯出會使外國笑中國。中書門下同意，遂不譯序。

玄奘辯論的核心在翻譯權威。道士想借「菩提」抬高《老子》的「道」，使它看起來等同佛教覺道；玄奘則用梵語詞義切斷這種借用，說佛陀、菩提、末伽各有分別，不可用習慣傳聞冒充正譯。他也指出老子注家如何晏、王弼、嚴遵等，原本都按中國義理解《老子》，並不引用佛教四諦、中觀來通老。若現在反過來借佛義解老，正說明道士缺乏自足的義理工具。這段把佛道競爭推到國際語言場域：誰能正確翻成梵文，誰就掌握跨地域傳播的解釋權，也決定外國王者聽到的是中國老學，還是被佛教語彙改寫過的道教義理本身與秩序。

整卷的白話重點是：唐初佛道論衡不是單純思想辯論，而是圍繞國家排序、僧尼存廢、經典真偽、宗族尊祖、外交翻譯與報應驗證展開。佛方敘事把法琳、慧乘、慧淨、玄奘塑造成能在朝廷現場以文義、史實、梵語和報應壓制道士的人；同時也承認皇帝的政治權威，努力把佛教說成可護國、報恩、濟俗、導善的正教。

note:
卷丙可與道宣《續高僧傳》法琳、慧乘、慧淨、玄奘諸傳互讀。它保存的不是中立會議記錄，而是佛教護法立場的論衡敘事：道士傅奕、李仲卿、劉進喜、秦世英等多被寫成毀佛或偽妄者，僧人則以辯才、史證、戒行與感應維護佛法。

湯用彤、Weinstein、Ch'en 對唐初佛教政策的研究，有助於理解高祖、太宗在尊老、崇佛、限僧、護寺之間的搖擺。Barrett 對唐代道教的研究，可補充李唐宗室尊老君與道教制度上升的背景。Zürcher、Sharf 及 Forte 的研究則提醒，這類文本同時是宗教論辯、政治宣傳與制度協商文獻；玄奘譯《老子》一節尤其顯示佛道競爭已延伸到梵漢翻譯權威與跨地域知識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