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 明本

chapter_title: 卷十 明本

original:
或問儒道之先後。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先以為陰陽之術，眾於忌諱，使人拘畏；而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墨者儉而難遵，不可遍循；法者嚴而少恩，傷破仁義。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包儒墨之善，總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指約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務在全大宗之樸，守真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遷先黃老而後六經，謂遷為謬。夫遷之洽聞，旁綜幽隱，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實古人之邪正。其評論也，實原本於自然，其褒貶也，皆准的乎至理。不虛美，不隱惡，不雷同以偶俗。劉向命世通人，謂為實錄；而班固之所論，未可據也。固誠純儒，不究道意，玩其所習，難以折中。夫所謂道，豈唯養生之事而已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又於治世隆平，則謂之有道，危國亂主，則謂之無道。又坐而論道，謂之三公，國之有道，貧賤者恥焉。凡言道者，上自二儀，下逮萬物，莫不由之。但黃老執其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舉有道者，蓋博通乎古今，能仰觀俯察，曆變涉微，達興亡之運，明治亂之體，心無所惑，問無不對者，何必修長生之法，慕松喬之武者哉？而管窺諸生，臆斷瞽說，聞有居山林之間，宗伯陽之業者，則毀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算也。嗟乎！所謂抱螢燭於環堵之內者，不見天光之焜爛；侶鮋鰕于跡水之中者，不識四海之浩汗；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昆侖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覺秀之者豐壤也。今苟知推崇儒術，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範鑄二儀，胞胎萬類，醞釀彝倫者也。世間淺近者眾，而深遠者少，少不勝眾，由來久矣。是以史遷雖長而不見譽，班固雖短而不見彈。然物以少者為貴，多者為賤，至於人事，豈獨不然？故藜藿彌原，而芝英不世；枳棘被野，而尋木間秀；沙礫無量，而珠璧甚鮮；鴻隼屯飛，而鸞鳳罕出；虺蜴盈藪，而虯龍希覿；班生多黨，固其宜也。夫道者，內以治身，外以為國，能令七政遵度，二氣告和，四時不失寒燠之節，風雨不為暴物之災，玉燭表昇平之徵，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輪虹霓寢其祅，穨雲商羊戢其翼，景耀高照，嘉禾畢遂，疫癘不流，禍亂不作，巉壘不設，干戈不用，不議而當，不約而信，不結而固，不謀而成，不賞而勸，不罰而肅，不求而得，不禁而止，處上而人不以為重，居前而人不以為患，號未發而風移，令未施而俗易，此蓋道之治世也。故道之興也，則三五垂拱而有餘焉。道之衰也，則叔代馳騖而不足焉。夫唯有餘，故無為而化美。夫唯不足，故刑嚴而奸繁。黎庶怨於下，皇靈怒於上。或洪波橫流，或亢陽赤地，或山谷易體，或冬雷夏雪，或流血漂櫓，積屍築京，或坑降萬計，析骸易子，城愈高而沖愈巧，池愈深而梯愈妙，法令明而盜賊多，盟約數而叛亂甚，猶風波駭而魚鱉擾於淵，纖羅密而羽禽躁於澤，豺狼眾而走獸劇於林，爨火猛而小鮮糜於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然後忠義制名於危國，孝子收譽於敗家。疾疫起而巫醫貴矣，道德喪而儒墨重矣。由此觀之，儒道之先後，可得定矣。”

或問曰：“昔赤松子王喬琴高老氏彭祖務成郁華皆真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來，為道之士，莫不飄然絕跡幽隱，何也？”抱朴子答曰：“曩古純樸，巧偽未萌，其通道者，則勤而學之，其不信者，則嘿然而已。謗毀之言，不吐乎口，中傷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間，不促促於登遐耳。末俗偷薄，雕偽彌深，玄淡之化廢，而邪俗之黨繁，既不通道，好為訕毀，謂真正為妖訛，以神仙為誕妄，或曰惑眾，或曰亂群，是以上士恥居其中也。昔之達人，杜漸防微，色斯而逝，夜不待旦，睹幾而作，不俟終日。故趙害鳴犢，而仲尼旋軫，醴酒不設，而穆生星行，彼眾我寡，華元去之。況乎明哲，業尚本異，有何戀之當住其間哉？夫淵竭池漉，則蛟龍不遊，巢傾卵拾，則鳳凰不集，居言於室，而翔鷗不下，凡卉春翦，而芝蓂不秀，世俗醜正，慢辱將臻，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風雲之表，而翻爾藏軌於玄漠之際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為道者必入山林，誠欲遠彼腥膻，而即此清淨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既不喜諠譁而合污穢，而合金丹之大藥，煉八石之飛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凡俗之聞見，明靈為之不降，仙藥為之不成，非小禁也，止於人中，或有淺見毀之有司，加之罪福，或有親舊之往來，牽之以慶吊，莫若幽隱一切，免於如此之臭鼠矣。彼之邈爾獨往，得意嵩岫，豈不有以乎？或雲：上士得道於三軍，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為仙藥已成，未欲昇天，雖在三軍，而鋒刃不能傷，雖在都市，而人禍不能加，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不謂人之在上品者，初學道當止於三軍都市之中而得也，然則黃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或問曰：“道之為源本，儒之為末流，既聞命矣，今之小異，悉何事乎？”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儀，攻守進趣之術，輕身重義之節，歡憂禮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儒者之所務也。外物棄智，滌蕩機變，忘富逸貴，杜遏勸沮，不恤乎窮，不榮乎達，不戚乎毀，不悅乎譽，道家之業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愛者勢利也，道家所寶者無欲也。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獨善。儒者所講者，相研之簿領也。道家所習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其為也，善自修以成務；其居也，善取人所不爭；其治也，善絕禍於未起；其施也，善濟物而不德；其動也，善觀民以用心；其靜也，善居慎而無悶。此所以為百家之君長，仁義之祖宗也，小異之理，其較如此，首尾汙隆，未之變也。”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則六經也，蓋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舉動之準繩也，其用遠而業貴，其事大而辭美，有國有家不易之制也。為道之士，不營禮教，不顧大倫，侶狐貉於草澤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閒，魁然流擯，與木石為鄰，此亦東走之迷，忘葵之甘也。”抱朴子答曰：“摛華騁豔，質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疇昔之所饜，誠不欲複與子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機吻矣。然觀孺子之墜井，非仁者之意，視瞽人之觸柱，非兼愛之謂耶？又陳梗概，粗抗一隅。夫體道以匠物，寶德以長生者，黃老是也。黃帝能治世致太平，而又昇仙，則未可謂之後於堯舜也。老子既兼綜禮教，而又久視，則未可謂之為減周孔也。故仲尼有竊比之歎，未聞有疵毀之辭，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門，修儒墨而毀道家，何異子孫而罵詈祖考哉？是不識其所自來，亦已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傾嵩華；焦僥之脛，不足以測滄海；每見凡俗守株之儒，營營所習，不博達理，告頑令嚚，崇飾惡言，誣詰道家，說糟粕之滓，則若睹駿馬之過隙也，涉精神之淵，則淪溺而自失也。猶斥鷃之揮短翅，以淩陽侯之波，猶蒼蠅之力駑質，以涉昫猿之峻，非其所堪，袛足速困。然而嘍嘍守於局隘，聰不經曠，明不徹離，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奮雷靈，不亦蔽乎？蓋登旋璣之眇邈，則知井穀之至卑，睹大明之麗天，乃知鷦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濛濛，亦如子耳，既觀奧秘之宏修，而恨離困之不早也。五經之事，注說炳露，初學之徒，猶可不解。豈況金簡玉劄，神仙之經，至要之言，又多不書。登壇歃血，乃傳口訣，苟非其人，雖裂地連城，金璧滿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歸遠，雖得其書而不師受，猶仰不見首，俯不知跟，豈吾子所詳悉哉？夫得仙者，或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棲板桐，聽鈞天之樂，享九芝之饌，出攜松羨於倒景之表，入宴常陽於瑤房之中，曷為當侶狐貉而偶猿狖乎？所謂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遙虹霓，翱翔丹霄，鴻崖六虛，唯意所造。魁然流擯，未為戚也。犧腯聚處，雖被藻繡，論其為樂，孰與逸麟之離群以獨往，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vernacular:
有人問儒家與道家誰先誰後。抱朴子回答：道是儒家的根本，儒家是道的末流。陰陽術多忌諱，使人拘束畏懼；儒家博雜而少要領，費力多而成功少；墨家儉約而難以普遍遵行；法家嚴刻而少恩情，會傷破仁義。只有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行動合於無形之道；它包容儒、墨的長處，總攝名、法的要點，能隨時遷移、應物變化，指向簡約而易明，事情少而功效多，宗旨在保全大宗之樸，守住真正的源頭。

班固批評司馬遷把黃老放在六經之前，認為司馬遷錯了。抱朴子不同意。他說司馬遷見聞廣博，旁通幽隱，能淘汰辨別事物善惡，核實古人邪正；評論時本於自然，褒貶時準於至理，不虛美、不隱惡，也不隨俗雷同。劉向這樣的通人稱《史記》為實錄，班固的議論不能完全據為定論。班固本是純儒，不深究道意，只玩味自己熟習的儒學，所以難以折中判斷。

所謂道，豈只是養生之事而已？《易》說，立天之道是陰與陽，立地之道是柔與剛，立人之道是仁與義；又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種，若不是相應的人，道不會空自運行。治世太平時稱有道，危國亂主稱無道；三公坐而論道，國家有道而人貧賤則可恥。凡說道，上自天地，下到萬物，沒有不由它而成。只是黃老執其根本，儒墨治理其末端。

當世推舉有道之士，多指博通古今，能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歷變涉微，通達興亡之運，明白治亂之體，心無所惑、問無不答的人，並不必然是修長生法、仰慕赤松子與王子喬的人。可是眼界狹小的儒生，一聽到有人居山林、宗奉老子之業，就譏笑說那只是小道，不值得計較。這就像在小屋裡抱著螢火燭光，看不見天光燦爛；和小魚小蝦伴在蹄印積水中，不知道四海廣大；只知道江河深，卻不知道其源出於崑崙；珍惜黍稷收成，卻不知使它秀實的是肥沃土地。世人只知推崇儒術，卻不知道成就儒術的是道。

道陶冶百家、範鑄天地、孕育萬類、醞釀人倫。世間淺近者多，深遠者少，少數敵不過多數，這種情況由來已久。所以司馬遷雖長而不被稱譽，班固雖短而不被批評。可是物以少為貴、多為賤，人事也同樣如此。原野滿是藜藿，靈芝卻不常見；野外遍布枳棘，高大的奇木少有秀出；沙礫無量，珠玉很少；鴻雁鷹隼成群飛翔，鸞鳳罕見；蛇蜥滿澤，虯龍難遇。班固同道者多，本來就很自然。

道在內可以治身，在外可以治國。它能使七政循度，陰陽二氣和協，四時不失寒暑節候，風雨不成暴災；祥瑞出現，妖異止息，日光高照，嘉禾成熟，疫癘不流行，禍亂不起，堡壘不設，干戈不用。不議而事當，不約而人信，不結盟而堅固，不謀畫而成功，不賞而人勸，不罰而人肅，不求而得，不禁而止；處上位而人不覺得沉重，居前列而人不覺得患害；號令未發而風俗已移，命令未施而民俗已改，這就是道治世的樣子。道興時，三皇五帝垂衣拱手而治有餘；道衰時，後世奔走經營仍然不足。有餘，所以無為而教化美；不足，所以刑法嚴而奸惡繁。百姓在下怨恨，皇天神靈在上震怒，於是或洪水橫流，或大旱赤地，或山谷變異，或冬雷夏雪，或戰爭流血漂櫓、積屍如丘，或坑殺降卒、析骨易子。城越高，攻城器越巧；池越深，雲梯越妙；法令越明，盜賊越多；盟約越頻，叛亂越甚。這就像風波驚動，魚鱉在深淵中擾亂；羅網細密，鳥類在澤中躁動；豺狼眾多，走獸在林中驚奔；鼎火太猛，小魚在鼎中糜爛。君臣易位、父子相殺以後，忠義才在危國中立名，孝子才在敗家中收譽。疾病流行，巫醫就貴重；道德喪失，儒墨就被看重。由此看來，儒道先後可以判定了。

有人又問：古代赤松子、王子喬、琴高、老子、彭祖、務成子、郁華等都是真人，也都出仕於世，不立刻遠遁；為何中古以來修道之士多飄然絕跡、幽隱山林？抱朴子回答：上古純樸，巧偽未萌，通道者勤學，不信者也只是沉默而已，不會口出毀謗，也不懷中傷之心，所以真人能在人間徐徐往來，不急於登遐。末世風俗偷薄，偽詐更深，玄淡教化廢弛，邪俗黨羽繁多；人們不通道，卻好譏毀，把真正說成妖訛，把神仙說成誕妄，或稱其惑眾，或稱其亂群，所以上士恥於居處其間。

古代通達之人能防微杜漸，見機即去，不等到天亮，也不等一整日。孔子聽聞趙簡子害鳴犢便回車，穆生見楚王不設醴酒便星夜離去，華元見彼眾我寡便離開。何況明哲之士，其志業本來不同，又有什麼可留戀？深淵乾竭，蛟龍不遊；巢穴傾覆，鳳凰不集；室內有雜言，翔鷗不下；春天剪除百草，芝蓂不秀。世俗憎惡正道、侮慢將至，有道者怎能不超然振翅於風雲之外、藏跡於玄漠之際？

山林之中不一定自有道，但修道者必入山林，是想遠離腥膻而就清淨。入九室精思、存真一以招神，本就不喜喧譁污穢；合金丹大藥、煉八石飛精，更忌口舌尖利的愚人。凡俗聞見會使明靈不降、仙藥不成，這不是小禁忌。若留在人間，或被淺見者毀謗告官，或被親舊往來牽扯於婚喪慶弔，不如一切幽隱，免受這些臭鼠般的牽累。他們遠遠獨往、得意於嵩山高岫，必有道理。

有人說，上士得道於三軍，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抱朴子解釋，這是說仙藥已成、尚未升天者，即使在三軍中兵刃不能傷，在都市中人禍不能加；下士尚未到這個地步，所以要住山林。並不是說初學上品之人就應住在三軍或都市中修得道。若那樣，黃帝、老子就可以至今不離人世了。

有人又問：既然道是源本、儒是末流，那它們如今具體差異在哪裡？抱朴子說，升降俯仰的禮教、繁密的儀節、攻守進取之術、重義輕身之節、歡憂禮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是儒者所務。外物棄智、滌蕩機變、忘富逸貴、杜絕勸沮，不憂窮困、不榮通達、不悲毀謗、不喜稱譽，是道家之業。儒者祭祀以祈福，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愛勢利，道家寶無欲；儒者急於名利，道家抱一而獨善；儒者講簿書文牘之事，道家習遣情教戒。

道家的作為，善於自修以成事；居處時，善於取人所不爭；治理時，善於在禍未起前斷絕；施與時，善於救濟萬物而不自居有德；動時，善於觀察民情而用心；靜時，善於謹慎自處而無悶。所以道是百家的君長、仁義的祖宗。儒道小異，大略如此；無論首尾隆污，這個本末關係不變。

又有人說：儒者就是周公、孔子，其典籍就是六經，是治世存正、立身舉動的準繩；有國有家不可改易。修道之士不經營禮教，不顧大倫，與狐貉為伴於草澤，與猿猴為偶於山林，魁然被世放逐，與木石為鄰，這也是向東奔走而迷路，忘了葵菜之甘。抱朴子回答：華麗辭采不是質直者所重，反覆救惑也不是自己願意再做的事；但看到小孩落井不是仁者所忍，見盲人撞柱也不能說是兼愛，所以還要粗略陳說。

體道以造物、寶德以長生者，是黃帝、老子。黃帝能治世致太平，又能升仙，不能說比堯舜低後；老子兼通禮教，又能久視長生，不能說低於周公孔子。所以孔子有自比老子的感嘆，沒有聽說他毀謗老子的話。末世庸民不得其門，修儒墨而毀道家，這和子孫罵祖先有什麼不同？是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抱朴子接著說，侏儒之手不能推倒嵩華，焦僥小人之腿不能測滄海。凡俗守株之儒只營營於所習，不博通道理，以頑固粗惡之言誣詰道家。說到糟粕末事，他們好像看見駿馬過隙那樣敏捷；一涉入精神深淵，就沉溺自失。這像小鳥揮短翅想凌大海波濤，像蒼蠅用孱弱之質想越高山，不是其所能堪，只會速困。見識局狹、聰明不廣，卻想包舉日月星三光、鼓腹發動雷霆，不是太蒙蔽嗎？登上旋璣般的高遠，才知井谷卑下；見大明麗天，才知小光可陋。葛洪說，自己不是生而知之，也不是年少就信，開始也和問者一樣蒙昧；只是後來看到神仙奧秘宏遠，才恨自己離開困惑太晚。

五經之事與注說明白顯露，初學者尚且可能不解；更何況金簡玉札、神仙之經，至要之言又多不寫出。必須登壇歃血，才傳口訣；若不是其人，即使割地連城、金璧滿堂，也不妄示。宗旨深遠，即使得到書而沒有師授，也像仰頭看不見頭、低頭不知腳跟，怎是一般人所能詳知？得仙者有的升太清，有的翔紫霄，有的到玄洲，有的棲板桐，聽鈞天之樂，享九芝之饌，外出攜赤松、羨門於倒景之外，入內宴居常陽瑤房之中，哪裡是與狐貉、猿猴為伴？這是不了解而妄作評論。

道使人逍遙虹霓、翱翔丹霄，遍遊六虛，唯意所至。即使被世人視為放逐，也不算憂戚。被豢養的肥牲聚處一地，雖披藻繡，若論其樂，哪裡比得上逸麟離群獨往、吉光獨處而多福？

note: 〈明本〉集中建立「道本儒末」的本末論。葛洪並不是把儒家完全廢掉，而是說儒、墨、名、法各能處理世間末務，道家則握住天地、人倫、治亂與養生的共同根源；因此黃老不是小道，養生也不是道的全部。篇中為司馬遷「先黃老後六經」辯護，反批班固純儒不究道意，顯示葛洪有意把神仙道教提升到百家源本的位置。後半解釋修道者為何入山林：不是山林天然有道，而是末世譏毀、官府牽連、親舊往來與金丹禁忌都使初學者必須遠俗。此篇是《抱朴子內篇》中道教自我定位的重要篇章，將治身、治國、師授口訣與神仙境界放在同一個本末秩序中。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一 仙藥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卷十一 仙藥

original:
抱朴子曰：神農四經曰，上藥令人身安命延，昇為天神，遨遊上下，使役萬靈，體生毛羽，行廚立至。又曰，五芝及餌丹砂、玉劄、曾青、雄黃、雌黃、雲母、太乙禹餘糧，各可單服之，皆令人飛行長生。又曰，中藥養性，下藥除病，能令毒蟲不加，猛獸不犯，惡氣不行，眾妖並辟。又孝經援神契曰，椒薑禦濕，菖蒲益聰，巨勝延年，威喜辟兵。皆上聖之至言，方術之實錄也，明文炳然，而世人終於不信，可歎息者也。仙藥之上者丹砂，次則黃金，次則白銀，次則諸芝，次則五玉，次則雲母，次則明珠，次則雄黃，次則太乙禹餘糧，次則石中黃子，次則石桂，次則石英，次則石腦，次則石硫黃，次則石𥹋，次則曾青，次則松柏脂、茯苓、地黃、麥門冬、木巨勝、重樓、黃連、石韋、楮實、象柴，一名托盧是也。或雲仙人杖，或雲西王母杖，或名天精，或名卻老，或名地骨，或名苟杞也。天門冬，或名地門冬，或名莚門冬，或名顛棘，或名淫羊食，或名管松，其生高地，根短而味甜，氣香者善。其生水側下地者，葉細似蘊而微黃，根長而味多苦，氣臭者下，亦可服食。然喜令人下氣，為益尤遲也。服之百日，皆丁肚倍駛於術及黃精也，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取足可以斷穀。若有力可餌之，亦可作散，並及絞其汁作酒，以服散尤佳。楚人呼天門冬為百部，然自有百部草，其根俱有百許，相似如一也，而其苗小異也。真百部苗似拔揳，唯中以治欬及殺虱耳，不中服食，不可誤也。如黃精一名白及，而實非中以作糊之白及也。按本草藥之與他草同名者甚多，唯精博者能分別之，不可不詳也。黃精一名兔竹，一名救窮，一名垂珠。服其花勝其實，服其實勝其根，但花難多得。得其生花十斛，乾之才可得五六斗耳，而服之日可三合，非大有役力者不能辨也。服黃精僅十年，乃可大得其益耳。俱以斷穀不及術，術餌令人肥健，可以負重涉險，但不及黃精甘美易食，凶年可以與老小休糧，人不能別之，謂為米脯也。

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許種也。

石芝者，石象芝生於海隅名山，及島嶼之涯有積石者，其狀如肉象有頭尾四足者，良似生物也，附於大石，喜在高岫險峻之地，或卻著仰綴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澤漆，青者如翠羽，黃者如紫金，而皆光明洞徹如堅冰也。晦夜去之三百步，便望見其光矣。大者十餘斤，小者三四斤，非久齋至精，及佩老子入山靈寶五符，亦不能得見此輩也。凡見諸芝，且先以開山卻害符置其上，則不得複隱蔽化去矣。徐徐擇王相之日，設醮祭以酒脯，祈而取之，皆從日下禹步閉氣而往也。又若得石象芝，搗之三萬六千杵，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斤，則得千歲；十斤，則萬歲。亦可分人服也。又玉脂芝，生於有玉之山，常居懸危之處，玉膏流出，萬年已上，則凝而成芝，有似鳥獸之形，色無常彩，率多似山玄水蒼玉也。亦鮮明如水精，得而末之，以無心草汁和之，須臾成水，服一升，得一千歲也。七明九光芝，皆石也，生臨水之高山石崖之間，狀如盤碗，不過徑尺以還，有莖蒂連綴之，起三四寸，有七孔者，名七明，九孔者名九光，光皆如星，百餘步內，夜皆望見其光，其光自別，可散不可合也。常以秋分伺之得之，搗服方寸匕，入口則翕然身熱，五味甘美，盡一斤則得千歲，令人身有光，所居暗地如月，可以夜視也。石蜜芝，生少室石戶中，戶中便有深谷，不可得過，以石投穀中，半日猶聞其聲也。去戶外十餘丈有石柱，柱上有偃蓋石，高度徑可一丈許，望見蜜芝從石戶上墮入偃蓋中，良久，輒有一滴，有似雨後屋之餘漏，時時一落耳。然蜜芝墮不息，而偃蓋亦終不溢也。戶上刻石為科斗字，曰得服石蜜芝一鬥者壽萬歲。諸道士共思惟其處，不可得往，唯當以碗器著勁竹木端以承取之，然竟未有能為之者。按此石戶上刻題如此，前世必已有得之者也。石桂芝，生名山石穴中，似桂樹而實石也。高尺許，大如徑尺，光明而味辛，有枝條，搗服之一斤得千歲也。石中黃子，所在有之，沁水山為尤多。其在大石中，則其石常潤濕不燥，打其石有數十重，乃得之。在大石中，赤黃溶溶，如雞子之在其殼中也。即當飲之，不飲則堅凝成石，不復中服也。法正當及未堅時飲之，既凝則應末服也。破一石中，多者有一升，少者有數合，可頓服也。雖不得多，相繼服之，共計前後所服，合成三升，壽則千歲。但欲多服，唯患難得耳。石腦芝，生滑石中，亦如石中黃子狀，但不皆有耳。打破大滑石千許，乃可得一枚。初破之，其在石中，五色光明而自動，服一升得千歲矣。石硫黃芝，五嶽皆有，而箕山為多。其方言許由就此服之而長生，故不復以富貴累意，不受堯禪也。石硫丹者，石之赤精，蓋石硫黃之類也。皆浸溢於崖岸之間，其濡濕者可丸服，其已堅者可散服，如此有百二十，皆石芝也，事在太乙玉策及昌宇內記，不可具稱也。

及夫木芝者，松柏脂淪入地千歲，化為茯苓，茯苓萬歲，其上生小木，狀似蓮花，名曰木威喜芝。夜視有光，持之甚滑，燒之不然，帶之辟兵，以帶雞而雜以他雞十二頭其籠之，去之十二步，射十二箭，他雞皆傷，帶威喜芝者終不傷也。從生門上采之，於六甲陰乾之，百日，末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枚，則三千歲也。千歲之栝木，其下根如坐人，長七寸，刻之有血，以其血塗足下，可以步行水上不沒；以塗人鼻以入水，水為之開，可以止住淵底也；以塗身則隱形，欲見則拭之。又可以治病，病在腹內，刮服一刀圭，其腫痛在外者，隨其所在刮一刀圭，即其腫痛所在以摩之，皆手下即愈，假令左足有疾，則刮塗人之左足也。又刮以雜巨勝為燭，夜遍照地下，有金玉寶藏，則光變青而下垂，以鍤掘之可得也。末之，服盡十斤則千歲也。又松樹枝三千歲者，其皮中有聚脂，狀如龍形，名曰飛節芝，大者重十斤，末服之，盡十斤，得五百歲也。又有樊桃芝，其木如昇龍，其花葉如丹羅，其實如翠鳥，高不過五尺，生於名山之陰，東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末服之，盡一株得五千歲也。參成芝，赤色有光，扣之枝葉，如金石之音，折而續之，即複如故。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蓮花，九莖一叢，其味甘而辛。建木芝實生於都廣，其皮如纓蛇，其實如鸞鳥。此三芝得服之，白日昇天也。黃盧子、尋木華、玄液華，此三芝生於泰山要鄉及奉高，有得而服之，皆令人壽千歲。黃蘗檀桓芝者，千歲黃蘗，木下根有如三斛器，去本株一二丈，以細根相連狀如縷，得末而服之，盡一枚則成地仙不死也。此輩複百二十種，自有圖也。

草芝有獨搖芝，無風自動，其莖大如手指，赤如丹，素葉似莧，其根有大魁如鬥，有細者如雞子十二枚，周繞大根之四方，如十二辰也，相去丈許，皆有細根，如白髮以相連，生高山深谷之上，其所生左右無草。得其大魁末服之，盡則得千歲，服其細者一枚百歲，可以分他人也。懷其大根即隱形，欲見則左轉而出之。牛角芝，生虎壽山及吳阪上，狀似蔥，特生如牛角，長三四尺，青色，末服方寸匕，日三，至百日，則得千歲矣。龍仙芝，狀如昇龍之相負也，以葉為鱗，其根則如蟠龍，服一枚則得千歲矣。麻母芝，似麻而莖赤色，花紫色。紫珠芝，其花黃，其葉赤，其實如李而紫色，二十四枝輒相連，而垂如貫珠也。白符芝，高四五尺，似梅，常以大雪而花，季冬而實。朱草芝，九曲，曲有三葉，葉有三實也。五德芝，狀似樓殿，莖方，其葉五色各具而不雜，上如偃蓋，中常有甘露，紫氣起數尺矣。龍銜芝，常以仲春對生，三節十二枝，下根如坐人。凡此草芝，又有百二十種，皆陰乾服之，則令人與天地相畢，或得千歲二千歲。

肉芝者，謂萬歲蟾蜍，頭上有角，頷下有丹書八字再重，以五月五日日中時取之，陰乾百日，以其左足畫地，即為流水，帶其左手於身，辟五兵，若敵人射己者，弓弩矢皆反還自向也。千歲蝙蝠，色白如雪，集則倒縣，腦重故也。此二物得而陰乾末服之，令人壽四萬歲。千歲靈龜，五色具焉，其雄額上兩骨起似角，以羊血浴之，乃剔取其甲，火炙搗服方寸匕，日三，盡一具，壽千歲。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者，肉芝也，捉取服之即仙矣。風生獸似貂，青色，大如狸，生於南海大林中，張網取之，積薪數車以燒之，薪盡而此獸在灰中不然，其毛不焦，斫刺不入，打之如皮囊，以鐵鎚鍛其頭數十下乃死，死而張其口以向風，須臾便活而起走，以石上菖蒲塞其鼻即死。取其腦以和菊花服之，盡十斤，得五百歲也。又千歲燕，其窠戶北向，其色多白而尾掘，取陰乾，末服一頭五百歲。凡此又百二十種，此皆肉芝也。

菌芝，或生深山之中，或生大木之下，或生泉之側，其狀或如宮室，或如車馬，或如龍虎，或如人形，或如飛鳥，五色無常，亦百二十種，自有圖也。皆當禹步往採取之，刻以骨刀，陰乾末服方寸匕，令人昇仙，中者數千歲，下者千歲也。欲求芝草，入名山，必以三月九月，此山開出神藥之月也，勿以山佷日，必以天輔時，三奇會尤佳。出三奇吉門到山，須六陰之日，明堂之時，帶靈寶符，牽白犬，抱白雞，以白鹽一斗，及開山符檄，著大石上，執吳唐草一把以入山，山神喜，必得芝也。又采芝及服芝，欲得王相專和之日，支幹上下相生為佳。此諸芝名山多有之，但凡庸道士，心不專精，行穢德薄，又不曉入山之術，雖得其圖，不知其狀，亦終不能得也。山無大小，皆有鬼神，其鬼神不以芝與人，人則雖踐之，不可見也。

又雲母有五種，而人多不能分別也，法當舉以向日，看其色，詳占視之，乃可知耳。正爾於陰地視之，不見其雜色也。五色並具而多青者名雲英，宜以春服之。五色並具而多赤者名雲珠，宜以夏服之。五色並具而多白者名雲液，宜以秋服之。五色並具而多黑者名雲母，宜以冬服之。但有青黃二色者名雲沙，宜以季夏服之。皛皛純白名磷石，可以四時長服之也。服五雲之法，或以桂蔥水玉化之以為水，或以露於鐵器中，以玄水熬之為水，或以硝石合於筒中埋之為水，或以蜜搜為酪，或以秋露漬之百日，韋囊挻以為粉，或以無巔草樗血合餌之，服之一年，則百病除，三年久服，老公反成童子，五年不闕，可役使鬼神，入火不燒，入水不濡，踐棘而不傷膚，與仙人相見。又他物埋之即朽，著火即焦，而五雲以納猛火中，經時終不然，埋之永不腐敗，故能令人長生也。又雲，服之十年，雲氣常覆其上，服其母以致其子，理自然也。又向日看之，晻晻純黑色起者，不中服，令人病淋發瘡。雖水餌之，皆當先以茅屋霤水，若東流水露水，漬之百日，淘汰去其土石，乃可用耳。中山衛叔卿服之，積久能乘雲而行，以其方封之玉匣之中，仙去之後，其子名世，及漢使者梁伯，得而按方合服，皆得仙去。

又雄黃當得武都山所出者，純而無雜，其赤如雞冠，光明曄曄者，乃可用耳。其但純黃似雄黃色，無赤光者，不任以作仙藥，可以合理病藥耳。餌服之法，或以蒸煮之，或以酒餌，或先以硝石化為水乃凝之，或以玄胴腸裹蒸之於赤土下，或以松脂和之，或以三物煉之，引之如布，白如冰，服之皆令人長生，百病除，三屍下，瘢痕滅，白髮黑，墮齒生，千日則玉女來侍，可得役使，以致行廚。又玉女常以黃玉為志，大如黍米，在鼻上，是真玉女也，無此志者，鬼試人耳。

玉亦仙藥，但難得耳。玉經曰：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也。又曰：服玄真者，其命不極。玄真者，玉之別名也。令人身飛輕舉，不但地仙而已。然其道遲成，服一二百斤，乃可知耳。玉可以烏米酒及地榆酒化之為水，亦可以蔥漿消之為𥹋，亦可餌以為丸，亦可燒以為粉，服之一年已上，入水不霑，入火不灼，刃之不傷，百毒不犯也。不可用已成之器，傷人無益，當得璞玉，乃可用也，得于闐國白玉尤善。其次有南陽徐善亭部界中玉及日南盧容水中玉亦佳。赤松子以玄蟲血漬玉為水而服之，故能乘煙上下也。玉屑服之與水餌之，俱令人不死。所以為不及金者，令人數數發熱，似寒食散狀也。若服玉屑者，宜十日輒一服雄黃丹砂各一刀圭，散發洗沐寒水，迎風而行，則不發熱也。董君異嘗以玉醴與盲人服之，目旬日而愈。有吳延稚者，志欲服玉，得玉經方不具，了不知其節度禁忌，乃招合得珪璋環璧，及校劍所用甚多，欲餌治服之，後餘為說此不中用，乃歎息曰：事不可不精，不但無益，乃幾作禍也。

又銀但不及金玉耳，可以地仙也。服之法，以麥漿化之，亦可以朱草酒餌之，亦可以龍膏煉之，然三服，輒大如彈丸者，又非清貧道士所能得也。

又真珠徑一寸以上可服，服之可以長久，酪漿漬之皆化如水銀，亦可以浮石水蜂窠化，包彤蛇黃合之，可引長三四尺，丸服之，絕穀服之，則不死而長生也。淳漆不沾者，服之令人通神長生，餌之法，或以大無腸公子，或雲大蟹，十枚投其中，或以雲母水，或以玉水合服之，九蟲悉下，惡血從鼻去，一年六甲行廚至也。

桂可以蔥涕合蒸作水，可以竹瀝合餌之，亦可以先知君腦，或雲龜，和服之，七年，能步行水上，長生不死也。

巨勝一名胡麻，餌服之不老，耐風濕，補衰老也。桃膠以桑灰汁漬，服之百病癒，久服之身輕有光明，在晦夜之地如月出也，多服之則可以斷穀。

檸木實之赤者，餌之一年，老者還少，令人徹視見鬼。昔道士梁須年七十乃服之，轉更少，至年百四十歲，能夜書，行及奔馬，後入青龍山去。槐子以新甕合泥封之，二十餘日，其表皮皆爛，乃洗之如大豆，日服之，此物主補腦，久服之，令人發不白而長生。玄中蔓方，楚飛廉、澤瀉、地黃、黃連之屬，凡三百餘種，皆能延年，可單服也。靈飛散、未夬丸、制命丸、羊血丸，皆令人駐年卻老也。

南陽酈縣山中有甘谷水，谷水所以甘者，穀上左右皆生甘菊，菊花墮其中，曆世彌久，故水味為變。其臨此谷中居民，皆不穿井，悉食甘谷水，食者無不老壽，高者百四五十歲，下者不失八九十，無夭年人，得此菊力也。故司空王暢太尉劉寬太傅袁隗，皆為南陽太守，每到官，常使酈縣月送甘谷水四十斛以為飲食。此諸公多患風痺及眩冒，皆得愈，但不能大得其益，如甘谷上居民，生小便飲食此水者耳。又菊花與薏花相似，直以甘苦別之耳，菊甘而薏苦，諺言所謂苦如薏者也。今所在有真菊，但為少耳，率多生於水側，緱氏山與酈縣最多，仙方所謂日精更生，周盈皆一菊，而根莖花實異名，其說甚美，而近來服之者略無效，正由不得真菊也。夫甘谷水得菊之氣味，亦何足言。而其上居民，皆以延年，況將複好藥，安得無益乎？

余亡祖鴻臚少卿曾為臨沅令，雲此縣有廖氏家，世世壽考，或出百歲，或八九十，後徙去，子孫轉多夭折。他人居其故宅，複如舊，後累世壽考。由此乃覺是宅之所為，而不知其何故，疑其井水殊赤，乃試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數十斛，去井數尺，此丹砂汁因泉漸入井，是以飲其水而得壽，況乃餌煉丹砂而服之乎？

余又聞上党有趙瞿者，病癩歷年，眾治之不愈，垂死。或雲不及活，流棄之，後子孫轉相注易，其家乃齎糧將之，送置山穴中。瞿在穴中，自怨不幸，晝夜悲歎，涕泣經月。有仙人行經過穴，見而哀之，具問訊之。瞿知其異人，乃叩頭自陳乞哀，於是仙人以一囊藥賜之，教其服法。瞿服之百許日，瘡都愈，顏色豐悅，肌膚玉澤。仙人又過視之，瞿謝受更生活之恩，乞丐其方。仙人告之曰，此是松脂耳，此山中更多此物，汝煉之服，可以長生不死。瞿乃歸家，家人初謂之鬼也，甚驚愕。瞿遂長服松脂，身體轉輕，氣力百倍，登危越險，終日不極，年百七十歲，齒不墮，發不白。夜臥，忽見屋間有光大如鏡者，以問左右，皆雲不見，久而漸大，一室盡明如晝日。又夜見面上有采女二人，長二三寸，面體皆具，但為小耳，遊戲其口鼻之間，如是且一年，此女漸長大，出在其側。又常聞琴瑟之音，欣然獨笑，在人間三百許年，色如小童，乃入抱犢山去，必地仙也。于時聞瞿服松脂如此，於是競服。其多役力者，乃車運驢負，積之盈室，服之遠者，不過一月，未覺大有益輒止，有志者難得如是也。

又漢成帝時，獵者於終南山中，見一人無衣服，身生黑毛，獵人見之，欲逐取之，而其人逾坑越谷，有如飛騰，不可逮及。於是乃密伺候其所在，合圍得之，定是婦人。問之，言我本是秦之宮人也，聞關東賊至，秦王出降，宮室燒燔，驚走入山，饑無所食，垂餓死，有一老翁教我食松葉松實，當時苦澀，後稍便之，遂使不饑不渴，冬不寒，夏不熱。計此女定是秦王子嬰宮人，至成帝之世，二百許歲，乃將歸，以穀食之，初聞穀臭嘔吐，累日乃安。如是二年許，身毛乃脫落，轉老而死。向使不為人所得，便成仙人矣。

南陽文氏，說其先祖，漢末大亂，逃去山中，饑困欲死。有一人教之食術，遂不能饑，數十年乃來還鄉里，顏色更少，氣力勝故。自說在山中時，身輕欲跳，登高履險，曆日不極，行冰雪中，了不知寒。常見一高岩上，有數人對坐博戲者，有讀書者，俛而視文氏，因聞其相問，言此子中呼上否。其一人答言未可也。術一名山粦，一名山精。故神藥經曰：必欲長生，常服山精。

昔仙人八公，各服一物，以得陸仙，各數百年，乃合神丹金液，而昇太清耳。人若合八物，煉而服之，不得其力，是其藥力有轉相勝畏故也。韓終服菖蒲十三年，身生毛，日視書萬言，皆誦之，冬袒不寒。又菖蒲生須得石上，一寸九節已上，紫花者尤善也。趙他子服桂二十年，足下生毛，日行五百里，力舉千斤。移門子服五味子十六年，色如玉女，入水不沾，入火不灼也。楚文子服地黃八年，夜視有光，手上車弩也。林子明服術十一年，耳長五寸，身輕如飛，能超逾淵谷二丈許。杜子微服天門冬，禦八十妾，有子百三十人，日行三百里。任子季服茯苓十八年，仙人玉女往從之，能隱能彰，不復食穀，灸瘢皆滅，面體玉光。陵陽子仲服遠志二十年，有子三十七人，開書所視不忘，坐在立亡。仙經曰：雖服草木之葉，已得數百歲，忽怠於神丹，終不能仙。以此論之，草木延年而已，非長生之藥可知也。未得作丹，且可服之，以自支持耳。

或問：“服食藥物，有前後之宜乎？”抱朴子答曰：“按中黃子服食節度雲，服治病之藥，以食前服之；養性之藥，以食後服之。吾以諮鄭君，何以如此。鄭君言，此易知耳，欲以藥攻病，既宜及未食，內虛，令藥力勢易行，若以食後服之，則藥但攻穀而力盡矣；若欲養性，而以食前服藥，則力未行，而被穀驅之下去不得止，無益也。”

或問曰：“人服藥以養性，雲有所宜，有諸乎？”抱朴子答曰：“按玉策記及開明經，皆以五音六屬，知人年命之所在。子午屬庚，卯酉屬己，寅申屬戊，醜未屬辛，辰戌屬丙，巳亥屬丁。一言得之者，宮與土也。三言得之者，徵與火也。五言得之者，羽與水也。七言得之者，商與金也。九言得之者，角與木也。若本命屬土，不宜服青色藥；屬金，不宜服赤色藥；屬木，不宜服白色藥；屬水，不宜服黃色藥；屬火，不宜服黑色藥。以五行之義，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剋木故也。若金丹大藥，不復論宜與不宜也。

一言宮。庚子庚午，辛未辛丑，丙辰丙戌，丁亥丁巳，戊寅戊申，己卯己酉。

三言徵。甲辰甲戌，乙亥乙巳，丙寅丙申，丁酉丁卯，戊午戊子，己未己丑。

五言羽。甲寅甲申，乙卯乙酉，丙子丙午，丁未丁丑，壬辰壬戌，癸巳癸亥。

七言商。甲子甲午，乙丑乙未，庚辰庚戌，辛巳辛亥，壬申壬寅，癸卯癸酉。

九言角。戊辰戊戌，己巳己亥，庚寅庚申，辛卯辛酉，壬午壬子，癸丑癸未。

禹步法：前舉左，右過左，左就右。次舉右，左過右，右就左。次舉右，右過左，左就右。

如此三步，當滿二丈一尺，後有九跡。

小神方，用真丹三斤，白蜜一斤，合和日曝煎之，令可丸。旦服如麻子十丸，未一年，發白更黑，齒墮更生，身體潤澤，長服之，老翁還成少年，常服長生不死也。

小餌黃金方，火銷金納清酒中，二百出，二百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間，令如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間，即複銷之內酒中無數也。成服如彈丸一枚，亦可汁一丸分為小丸，服三十日，無寒溫，神人玉女下之。又銀亦可餌，與金同法。服此二物，可居名山石室中，一年即輕舉矣。人間服之，名地仙，勿妄傳也。

兩儀子餌銷黃金法，豬負革肪三斤，醇苦酒一斗，取黃金五兩，置器中煎之，出爐，以金置肪中，百入百出，苦酒亦爾，飡一斤金，壽弊天地，食半斤金，壽二千歲；五兩，千二百歲，無多少，便可餌之。當以王相之日，作之神良，勿傳人，傳人，藥不成不神也。欲食去屍藥，當服丹砂。

餌丹砂法，丹砂一斤，搗簁，下醇苦酒三升，淳漆二升，凡三物合，令相得，微火上煎之，令可丸，服如麻子三丸，日再。四十日，腹中百病癒，三屍去；服之百日，肌骨堅強；服之千日，司命削死籍，與天地相保，日月相望，改形易容，變化無常，日中無影，乃別有光矣。

vernacular:
抱朴子說，《神農四經》記載：上藥能使人身體安寧、壽命延長，升為天神，遨遊上下，役使萬靈，身體生毛羽，行廚神饌立刻到來。又說五芝，以及丹砂、玉札、曾青、雄黃、雌黃、雲母、太乙禹餘糧等，都可單獨服用，皆能使人飛行長生。中藥養性，下藥除病，也能使毒蟲不侵、猛獸不犯、惡氣不行、眾妖退避。《孝經援神契》說椒薑可禦濕，菖蒲可益聰，巨勝可延年，威喜可辟兵。抱朴子認為這些都是上聖至言、方術實錄，文字明白，世人卻終究不信，令人歎息。

他接著排列仙藥等第：最高是丹砂，其次黃金、白銀、諸芝、五玉、雲母、明珠、雄黃、太乙禹餘糧、石中黃子、石桂、石英、石腦、石硫黃、石𥹋、曾青，再其次是松柏脂、茯苓、地黃、麥門冬、木巨勝、重樓、黃連、石韋、楮實、象柴等。象柴又名托盧、仙人杖、西王母杖、天精、卻老、地骨、苟杞。天門冬又有地門冬、莚門冬、顛棘、淫羊食、管松等名。生在高地、根短味甜而氣香者最好；生在水邊低地、葉細微黃、根長味苦而氣臭者較差，也可服食，只是易使人下氣，見效較慢。

天門冬服百日，腹中反應比朮與黃精更快。入山時可蒸煮來吃，足以斷穀；有能力長服者，可作散，也可絞汁作酒送服，尤其佳。楚人稱天門冬為百部，但另有百部草，根多如百枚而相似，苗略不同；真百部苗似拔揳，只能治咳、殺虱，不適合服食，不可誤認。就像黃精也名白及，但不是作糊用的白及。本草中與他草同名者很多，只有精博者能分別，不能不細察。

黃精又名兔竹、救窮、垂珠。服花勝過服實，服實勝過服根，但花難多得；生花十斛曬乾才得五六斗，每日可服三合，非有大量人力者難以辦到。服黃精接近十年，才可大得其益。若只論斷穀，它不及朮；朮使人肥健，可以負重涉險，但不如黃精甘美易食。凶年時可讓老人小孩停糧充飢，不懂的人會以為是米脯。

五芝分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各有百餘種。石芝中，石象芝生於海隅名山與島嶼有積石處，形狀如肉象，有頭尾四足，像活物，附著大石，多在高峻險處。赤如珊瑚、白如截脂、黑如澤漆、青如翠羽、黃如紫金，都光明洞徹如堅冰，暗夜三百步外便可見光。大者十餘斤，小者三四斤；若非長久齋戒至精，並佩老子入山靈寶五符，不能見到。凡見芝，先把開山卻害符放在上面，使其不能隱蔽化去；再擇王相日，以酒脯設醮祈求，從日下禹步閉氣而往採取。石象芝搗三萬六千杵，每日三服方寸匕，服滿一斤得千歲，十斤得萬歲，也可分人共服。

玉脂芝生於有玉之山，常在危懸之處；玉膏流出萬年以上，凝成似鳥獸之形的芝，顏色不定，多像山玄水蒼玉，鮮明如水晶。研末後以無心草汁和合，頃刻成水，服一升得千歲。七明芝、九光芝都是石芝，生在臨水高山石崖間，形如盤碗，直徑不過一尺，有莖蒂相連，起三四寸；七孔名七明，九孔名九光，孔光如星，夜中百步內可見。秋分時候求得，搗服方寸匕，入口身熱而五味甘美，服滿一斤得千歲，身有光明，暗處如月，可夜視。

石蜜芝生少室山石戶中。石戶內有深谷，投石入谷半日猶聞聲；戶外十餘丈有石柱，柱上偃蓋石，高徑約一丈，可見蜜芝從石戶上滴入偃蓋中，久久一滴，像雨後屋簷餘漏。蜜芝滴落不止，而偃蓋終不滿。戶上刻科斗字說，服石蜜芝一斗者壽萬歲。諸道士思索其處不可至，只能用碗器繫在勁竹木端承取，但終未有人做到。石桂芝生名山石穴中，像桂樹而實為石，高尺許，大如徑尺，光明味辛，有枝條，搗服一斤得千歲。

石中黃子多處有，以沁水山最多。它藏於大石中，石常潤濕不燥，敲開數十重才得；在石中赤黃流動，如雞子在殼中。應立即飲下，不飲便堅凝成石；未堅時飲，已凝則研末服。破一石多者有一升，少者數合，可一次服下。雖難多得，前後合服三升，壽千歲。石腦芝生滑石中，形如石中黃子，但不是每石都有；破大滑石千餘枚才得一枚，初破時在石中五色光明而自動，服一升得千歲。石硫黃芝五嶽皆有，箕山最多；傳說許由在此服之而長生，所以不再被富貴牽累、不受堯禪。石硫丹是石的赤精，類於石硫黃，浸溢在崖岸間，濕者可丸服，堅者可散服。此類石芝共有一百二十種，詳在《太乙玉策》與《昌宇內記》，不能全部列舉。

木芝中，松柏脂入地千年化為茯苓，茯苓萬年，上面生小木，形似蓮花，名木威喜芝。夜看有光，持之甚滑，燒也不燃，佩帶可辟兵。若給一隻雞帶上，再與十二隻雞同籠，相距十二步射十二箭，其他雞都傷，帶威喜芝者不傷。從生門上採取，於六甲日陰乾百日，研末每日三服方寸匕，服盡一枚得三千歲。千歲栝木下根如坐人，長七寸，刻之有血；以血塗足可行水上不沒，塗鼻入水，水會分開，可住淵底；塗身可隱形，想現形則擦去。又可治病，內病刮服一刀圭，外腫痛則刮末塗患處，皆立愈。若刮末與巨勝作燭，夜照地下，有金玉寶藏處，燭光變青下垂，掘之可得。服末十斤得千歲。三千年松枝皮中聚脂如龍形，名飛節芝，大者十斤，服盡十斤得五百歲。

樊桃芝木如升龍，花葉如丹羅，實如翠鳥，高不過五尺，生名山陰面與東流水土上，立夏時候尋得，研末服盡一株得五千歲。參成芝赤色有光，敲其枝葉有金石聲，折斷再接即復如故。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蓮花，九莖一叢，味甘辛。建木芝實生都廣，皮如纓蛇，實如鸞鳥。這三芝服後可白日升天。黃盧子、尋木華、玄液華三芝生泰山要鄉與奉高，服之皆壽千歲。黃蘗檀桓芝是千歲黃蘗木下根，形如三斛器，離本株一二丈，以細根相連如縷，研末服盡一枚便成地仙不死。這類木芝也有一百二十種，另有圖。

草芝中有獨搖芝，無風自動，莖如手指，赤如丹，白葉似莧，根有大魁如斗，另有十二枚細根如雞子，環繞大根四方如十二辰，彼此相距一丈，有白髮般細根相連，生於高山深谷，左右無草。服大魁末盡得千歲，服細根一枚得百歲，可分給他人；懷大根可隱形，要顯現則左轉取出。牛角芝生虎壽山與吳阪，狀似蔥，獨生如牛角，長三四尺，青色，研末每日三服方寸匕，百日得千歲。龍仙芝像升龍相負，葉如鱗，根如蟠龍，服一枚得千歲。又有麻母芝、紫珠芝、白符芝、朱草芝、五德芝、龍銜芝等，各有形色時節。凡草芝也有一百二十種，陰乾服之，使人與天地同盡，或得千歲二千歲。

肉芝指神異動物。萬歲蟾蜍頭上有角，下頷有重疊丹書八字，五月五日正午取之，陰乾百日，以左足畫地即成流水，帶左手在身可辟五兵，敵人射己，弓弩矢會反向敵人。千歲蝙蝠白如雪，棲息時倒懸，因腦重之故；蟾蜍與蝙蝠陰乾研末服，令人壽四萬歲。千歲靈龜五色具足，雄龜額上兩骨像角，以羊血浴之，剔甲火炙搗服，一具服盡壽千歲。山中見七八寸小人乘車馬，那也是肉芝，捉服即仙。風生獸像貂，青色，大如狸，生南海大林；薪火不能燒，斧刺不入，鐵鎚擊頭才死，死後張口向風又能復活，以石上菖蒲塞鼻才死。取腦和菊花服十斤，得五百歲。千歲燕巢戶北向，多白色而尾短，陰乾服一頭得五百歲。肉芝也有一百二十種。

菌芝或生深山，或生大木下，或生泉邊，形狀像宮室、車馬、龍虎、人形、飛鳥，五色不定，也有一百二十種，另有圖。採取時須禹步前往，用骨刀刻取，陰乾研末服方寸匕，可令人升仙；中等者數千歲，下等者千歲。求芝草入名山，必在三月、九月，這是山開出神藥之月；不可選山佷日，必取天輔時，三奇會合尤佳。從三奇吉門入山，要在六陰日、明堂時，帶靈寶符，牽白犬、抱白雞，以白鹽一斗與開山符檄放在大石上，持吳唐草一把入山，山神喜悅，必得芝。採芝與服芝，又宜王相專和之日，干支上下相生最好。名山多有諸芝，只是凡庸道士心不專精、行穢德薄，又不懂入山之術，即使得圖也不識形狀，終不能得。山無大小都有鬼神；鬼神不把芝給人，即使踩到也看不見。

雲母有五種，人多不能分別，須舉向日光詳看顏色，陰地中看不出雜色。五色俱有而多青者名雲英，宜春服；多赤者名雲珠，宜夏服；多白者名雲液，宜秋服；多黑者名雲母，宜冬服；只有青黃二色者名雲沙，宜季夏服。純白皎皎者名磷石，可四時長服。服五雲的方法，可用桂蔥水玉化為水，或露於鐵器中以玄水熬成水，或與硝石合於筒中埋成水，或蜜拌為酪，或秋露浸百日再用皮囊揉成粉，或與無巔草、樗血合服。服一年百病除，三年老人返童，五年不斷，可役使鬼神，入火不燒，入水不濕，踏荊棘不傷，並能見仙人。因其他物埋則朽、遇火則焦，五雲入猛火不燃、久埋不腐，所以能令人長生。服十年後雲氣常覆其上，是服其母以致其子。向日看時若有暗黑色起，不宜服，會使人病淋生瘡。服前須以茅屋霤水、東流水或露水浸百日，淘去土石。中山衛叔卿久服能乘雲而行，其方封在玉匣中，後來其子與漢使梁伯依法服之，也都成仙。

雄黃要取武都山所出，純而無雜，赤如雞冠、光明照耀者才可用。若只是純黃像雄黃而無赤光，不可作仙藥，只能作治病藥。服法有蒸煮、酒服、先以硝石化水再凝、用玄胴腸裹蒸於赤土下、與松脂和合、或以三物煉成可拉如布、白如冰。服後長生，百病除，三屍下，瘢痕滅，白髮變黑，落齒再生；千日後玉女來侍，可役使而致行廚。真玉女鼻上常有黃玉標記，大如黍米；無此標記者，是鬼來試人。

玉也是仙藥，只是難得。《玉經》說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又說服玄真者命無窮，玄真就是玉的別名。玉能使人身飛輕舉，不只是地仙而已，但成效較慢，要服一二百斤才明顯。可用烏米酒、地榆酒化為水，也可用蔥漿消為𥹋，或作丸、燒粉服。服一年以上，入水不濕，入火不灼，刀刃不傷，百毒不犯。不可用已成器物，因為傷人無益；應取璞玉，尤以上于闐白玉為善，南陽徐善亭與日南盧容水中玉也佳。赤松子以玄蟲血浸玉為水服，所以能乘煙上下。玉屑與水化服都能令人不死，但不如金，因會使人屢屢發熱，如寒食散狀。服玉屑者，宜每十日服雄黃、丹砂各一刀圭，散髮以寒水洗沐，迎風而行，便不發熱。董君異曾以玉醴給盲人服，十日眼愈。吳延稚想服玉，只得不全的玉經方，不知節度禁忌，收集珪璋環璧與劍飾，幾乎誤用；葛洪告訴他不可用，他才感歎事情不可不精，否則不但無益，幾乎成禍。

銀不及金玉，但可成地仙。服法是用麥漿化，或以朱草酒服，或用龍膏煉；只是每三服就要彈丸大小一枚，也非清貧道士能得。真珠直徑一寸以上可服，能長久；用酪漿浸可化如水銀，也可用浮石水、蜂窠化，再和彤蛇黃，引長三四尺，作丸絕穀服，便不死長生。淳漆不沾者，服之通神長生；可用大無腸公子即大蟹十枚投入，或與雲母水、玉水合服，九蟲盡下，惡血從鼻出，一年後六甲行廚到來。桂可用蔥涕合蒸作水，或與竹瀝合服，也可用先知君腦即龜腦和服，七年能步行水上，長生不死。巨勝即胡麻，服之不老，耐風濕，補衰老。桃膠以桑灰汁浸服，百病癒；久服身輕有光，暗夜如月出，多服可斷穀。

檸木實赤者，服一年老人返少，使人徹視見鬼。道士梁須七十歲服之，反而年少，到一百四十歲仍能夜書，奔走如馬，後入青龍山。槐子以新甕封泥二十餘日，外皮爛後洗如大豆，每日服，主補腦，久服髮不白而長生。玄中蔓方所列楚飛廉、澤瀉、地黃、黃連等三百餘種，都能延年，可單服。靈飛散、未夬丸、制命丸、羊血丸，都能駐年卻老。

南陽酈縣山中有甘谷水，水甘是因谷上左右生甘菊，菊花落入水中，年代久遠，水味改變。當地居民不鑿井，都吃甘谷水，無不長壽，高者一百四五十歲，低者也八九十，沒有夭折之人，是得菊力。王暢、劉寬、袁隗任南陽太守時，常令酈縣每月送甘谷水四十斛作飲食；他們多患風痺眩冒，都得痊癒，但不能像谷上居民從小飲食此水那樣大得其益。菊花與薏花相似，以甘苦分別，菊甘而薏苦。今各地有真菊，只是少，多生水邊，緱氏山與酈縣最多。仙方所謂日精、更生、周盈都是菊，只是根莖花實異名，說法很好；近來服之無效，多因不得真菊。甘谷水只是得菊氣味，尚能使居民延年，何況真正好藥，怎會無益？

葛洪又說，他亡祖曾任臨沅令，說當地廖氏一家世代長壽，有人百歲，有人八九十。後來遷走，子孫多夭折；別人住其舊宅，又世代長壽。由此知道是宅地所致，懷疑井水特別赤，試掘井旁，得古人埋丹砂數十斛，距井數尺；丹砂汁隨泉水漸入井，所以飲井水者得壽。既然如此，何況煉丹砂而服呢？

又聽說上黨趙瞿患癩多年，眾醫不愈，將死。家人怕傳染，帶糧把他送到山穴中。趙瞿日夜悲歎哭泣一月。有仙人經過洞穴，憐憫詢問；趙瞿知是異人，叩頭乞哀。仙人給他一囊藥並教服法。服百餘日，瘡全愈，顏色豐潤，肌膚如玉。仙人再來探視，趙瞿感謝再生之恩並求方。仙人說，這只是松脂，山中很多，煉服可長生不死。趙瞿回家時，家人起初以為是鬼。他長服松脂，身體日輕，氣力百倍，登危越險終日不疲；一百七十歲，齒不落、髮不白。夜臥見屋中有光如鏡，旁人不見；久而光漸大，一室如晝。又夜見面上有兩個二三寸采女，遊戲於口鼻間，近一年後漸長，出在身側；常聽琴瑟聲，獨自欣笑。在人間三百餘年，色如小童，後入抱犢山，必是地仙。當時人聽說後競相服松脂，有人車載驢負堆滿屋，卻服不過一月，未覺大益便停止；有志者難得如此。

又說漢成帝時，獵人在終南山見一人無衣、身生黑毛，奔越坑谷如飛，追不上。後密伺其所在，合圍捕得，原來是婦人。她說自己本是秦宮人，關東兵至、秦王出降、宮室焚燒時逃入山中，飢餓將死，有老翁教她吃松葉松實。起初苦澀，後來漸習，便不飢不渴，冬不寒、夏不熱。推算她應是秦王子嬰宮人，到漢成帝時已二百餘歲。獵人帶她回去，以穀食餵她；初聞穀臭便嘔吐，數日才安。兩年後身毛脫落，逐漸衰老而死。若不被人捕得，便可成仙。

南陽文氏說其先祖在漢末大亂時逃入山中，飢困將死，有人教他吃朮，於是不再飢餓，數十年後回鄉，容色更年輕，氣力勝從前。他自說在山中身輕欲跳，登高履險終日不疲，行冰雪中也不覺寒。常見高岩上有數人對坐博戲或讀書，俯視他並互問「此子可呼上否」，其中一人答「未可」。朮又名山粦、山精，所以《神藥經》說：若要長生，常服山精。

過去八位仙人各服一物，得為陸仙數百年，最後才合神丹金液升入太清。若一人把八物合煉而服，反而不能得力，是因藥力彼此有相勝相畏。韓終服菖蒲十三年，身生毛，每日看書萬言都能背誦，冬天袒身不寒；菖蒲須生石上，一寸九節以上、紫花者最好。趙他子服桂二十年，足下生毛，日行五百里，力舉千斤。移門子服五味子十六年，色如玉女，入水不濕，入火不灼。楚文子服地黃八年，夜視有光，手能舉車弩。林子明服朮十一年，耳長五寸，身輕如飛，可越二丈深谷。杜子微服天門冬，能御八十妾，有子一百三十人，日行三百里。任子季服茯苓十八年，仙人玉女來從，能隱能現，不再食穀，灸瘢皆滅，面體如玉光。陵陽子仲服遠志二十年，有子三十七人，開書一看不忘，能坐在而立亡。仙經說，即使服草木之葉已得數百歲，若忽略神丹，終不能成仙。由此可知，草木只是延年，不是長生藥；未能作丹時，姑且服之以支持身體。

有人問服藥是否有飯前飯後之宜。抱朴子答：按《中黃子服食節度》，治病藥應飯前服，養性藥應飯後服。鄭君解釋，治病是要藥攻病，趁未食而內虛，藥力容易運行；若飯後服，藥只攻穀食而力盡。養性藥若飯前服，藥力尚未行，就被穀食驅下，不能停留，無益。

又有人問服藥養性是否有各人所宜。抱朴子答：按《玉策記》《開明經》，可由五音六屬知人年命所在。子午屬庚，卯酉屬己，寅申屬戊，丑未屬辛，辰戌屬丙，巳亥屬丁；一言為宮土，三言為徵火，五言為羽水，七言為商金，九言為角木。本命屬土，不宜服青色藥；屬金，不宜服赤色藥；屬木，不宜服白色藥；屬水，不宜服黃色藥；屬火，不宜服黑色藥。這依五行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若是金丹大藥，則不再論宜與不宜。下文列出宮、徵、羽、商、角所對干支，又列禹步法：先舉左足，右足越過左足，左足就右；再舉右足，左足越過右足，右足就左；再舉右足，右足越過左足，左足就右。三步應滿二丈一尺，身後有九跡。

末尾列幾個小方。小神方用真丹三斤、白蜜一斤，和合日曝煎至可丸，早晨服麻子大十丸，不到一年，白髮變黑、落齒再生、身體潤澤；長服則老翁返少，長生不死。小餌黃金方，是火熔黃金放入清酒中，出入二百次，使其沸化，握之能從指間出如泥；成後服彈丸一枚，也可分小丸，三十日無寒溫，神人玉女下降。銀也可同法服。服金銀可居名山石室，一年輕舉；在人間服者名地仙，不可妄傳。兩儀子餌銷黃金法用豬脂、苦酒與黃金反覆煎入；服金一斤壽與天地終，半斤壽二千歲，五兩一千二百歲，多少皆可服，須王相日作，不可傳人，傳人則藥不成不神。若要服去三屍之藥，應服丹砂。餌丹砂方用丹砂一斤、苦酒三升、淳漆二升合煎成丸，每日二次服麻子大三丸；四十日腹中百病癒、三屍去；百日肌骨堅強；千日司命削死籍，與天地相保，改形易容，變化無常，日中無影而另有光。

note: 〈仙藥〉是《抱朴子內篇》服食藥物學最集中的篇章。葛洪依《神農》傳統把藥分為上藥升仙、中藥養性、下藥除病，但真正的核心仍是丹砂、黃金、金丹大藥；芝草、雲母、雄黃、玉石、草木、松脂等多作延年、辟害或地仙之用。篇中大量列舉五芝形狀、採取時日、符法禹步、服食節度與藥物異名，顯示葛洪關心的不只是神異想像，也包括辨藥、擇時、禁忌、師授與操作程序。草木藥可支持修行，卻「終不能仙」，這一判斷凸顯外丹在葛洪神仙論中的優先地位。甘谷菊水、臨沅丹砂井、趙瞿服松脂、秦宮人食松葉等故事，則用經驗傳聞來支撐藥物延年的可信性。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二 辨問

chapter_title: 卷十二 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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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問曰：“若仙必可得，聖人已修之矣，而周孔不為之者，是無此道可知也。”

抱朴子答曰：“夫聖人不必仙，仙人不必聖。聖人受命，不值長生之道，但自欲除殘去賊，夷險平暴，制禮作樂，著法垂教，移不正之風，易流遁之俗，匡將危之主，扶亡徵之國，刊詩書，撰河洛，著經誥，和雅頌，訓童蒙，應聘諸國，突無凝煙，席不暇暖。其事則鞅掌罔極，窮年無已，亦焉能閉聰掩明，內視反聽，呼吸導引，長齋久潔，入室煉形，登山采藥，數息思神，斷穀清哉？至於仙者，唯須篤志至信，勤而不怠，能恬能靜，便可得之，不待多才也。有入俗之高真，乃為道者之重累也。得合一大藥，知守一養神之要，則長生久視，豈若聖人所修為者云云之無限乎？且夫俗所謂聖人者，皆治世之聖人，非得道之聖人，得道之聖人，則黃老是也。治世之聖人，則周孔是也。黃帝先治世而後登仙，此是偶有能兼之才者也。古之帝王，刻於泰山，可省讀者七十二家，其餘磨滅者，不可勝數，而獨記黃帝仙者，其審然可知也。

世人以人所尤長，眾所不及者，便謂之聖。故善圍棋之無比者，則謂之棋聖，故嚴子卿馬綏明於今有棋聖之名焉。善史書之絕時者，則謂之書聖，故皇象胡昭於今有書聖之名焉。善圖畫之過人者，則謂之畫聖，故衛協張墨於今有畫聖之名焉。善刻削之尤巧者，則謂之木聖，故張衡馬鈞於今有木聖之名焉。故孟子謂伯夷，清之聖者也；柳下惠，和之聖者也；伊尹，任之聖者也。吾試演而論之，則聖非一事。夫班輸倕狄，機械之聖也；附扁和緩，治疾之聖也；子韋甘均，占候之聖也；史蘇辛廖，卜筮之聖也；夏育杜回，筋力之聖也；荊軻聶政，勇敢之聖也，飛廉誇父，輕速之聖也；子野延州，知音之聖也；孫吳韓白，用兵之聖也。聖者，人事之極號也，不獨於文學而已矣。莊周雲：盜有聖人之道五焉。妄意而知人之藏者，明也；先入而不疑者，勇也；後出而不懼者，義也；知可否之宜者，知也；分財均同者，仁也。不得此道而成天下大盜者，未之有也。”

或曰：“聖人之道，不得枝分葉散，必總而兼之，然後為聖。”

餘答之曰：“孔子門徒，達者七十二，而各得聖人之一體，是聖事有剖判也。又雲：顏淵具體而微，是聖事有厚薄也。又易曰：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則聖道可分之明證也。何為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獨不可謂之為得道之聖？苟不有得道之聖，則周孔不得為治世之聖乎？既非一矣，何以當責使相兼乎？按仙經以為諸得仙者，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氣，自然所稟。故胞胎之中，已含通道之性，及其有識，則心好其事，必遭明師而得其法，不然，則不信不求，求亦不得也。玉鈐經主命原曰：人之吉凶，制在結胎受氣之日，皆上得列宿之精。其值聖宿則聖，值賢宿則賢，值文宿則文，值武宿則武，值貴宿則貴，值富宿則富，值賤宿則賤，值貧宿則貧，值壽宿則壽，值仙宿則仙。又有神仙聖人之宿，有治世聖人之宿，有兼二聖之宿，有貴而不富之宿，有富而不貴之宿，有兼富貴之宿，有先富後貧之宿，有先貴後賤之宿，有兼貧賤之宿，有富貴不終之宿，有忠孝之宿，有兇惡之宿。如此不可具載，其較略如此。為人生本有定命，張車子之說是也。苟不受神仙之命，則必無好仙之心，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事者也，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自古至今，有高才明達，而不信有仙者，有平平許人學而得仙者，甲雖多所鑒識而或蔽於仙，乙則多所不通而偏達其理，此豈非天命之所使然乎？

夫道家寶秘仙術，弟子之中，尤尚簡擇，至精彌久，然後告之以要訣，況於世人，幸自不信不求，何為當強以語之邪？既不能化令信之，又將招嗤速謗。故得道之士，所以與世人異路而行，異處而止，言不欲與之交，身不欲與之雜。隔千里，猶恐不足以遠煩勞之攻；絕軌跡，猶恐不足以免毀辱之醜。貴不足以誘之，富不足以移之，何肯當自衒於俗士，言我有仙法乎？此蓋周孔所以無緣而知仙道也。且夫周孔，蓋是高才大學之深遠者耳，小小之伎，猶多不閑。使之跳丸弄劍，逾鋒投狹，履登幢，擿盤緣案，跟掛萬仞之峻峭，游泳呂梁之不測，手扛千鈞，足躡驚飆，暴虎檻豹，攬飛捷矢，凡人為之，而周孔不能，況過於此者乎？他人之所念慮，蚤虱之所首向，隔牆之朱紫，林下之草芥，匣匱之書籍，地中之寶藏，豐林邃藪之鳥獸，重淵洪潭之魚鱉，令周孔委曲其采色，分別其物名，經列其多少，審實其有無，未必能盡知，況於遠此者乎？聖人不食則饑，不飲則渴，灼之則熱，凍之則寒，撻之則痛，刃之則傷，歲久則老矣，損傷則病矣，氣絕則死矣。此是其所與凡人無異者甚多，而其所以不同者至少矣。所以過絕人者，唯在於才長思遠，口給筆高，德全行潔，強訓博聞之事耳，亦安能無事不兼邪？既已著作典謨，安上治民，複欲使之兩知仙道，長生不死，以此責聖人，何其多乎？吾聞至言逆俗耳，真語必違眾，儒士卒覽吾此書者，必謂吾非毀聖人。吾豈然哉？但欲盡物理耳，理盡事窮，則似於謗訕周孔矣。世人謂聖人從天而墜，神靈之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甚於服畏其名，不敢複料之以事，謂為聖人所不為，則人無複能之者也；聖人所不知，則人無複知之者也，不可笑哉？今具以近事校之，想可以悟也。完山之鳥，賣生送死之聲，孔子不知之，便可複謂顏回只可偏解之乎？聞太山婦人之哭，問之，乃知虎食其家三人，又不知此婦人何以不徙去之意，須答乃悟。見羅雀者純得黃口，不辨其意，問之乃覺。及欲葬母，不知父墓所在，須人語之，既定墓崩，又不知之，弟子誥之，乃泫然流涕。又疑顏淵之盜食，乃假言欲祭先人，卜掇塵之虛偽。廄焚，又不知傷人馬否。顏淵後，便謂之已死。又周流七十餘國，而不能逆知人之必不用之也，而棲棲遑遑，席不暇溫。又不知匡人當圍之，而由其途。問老子以古禮，禮有所不解也。問郯子以鳥官，官有所不識也。行不知津，而使人問之，又不知所問之人，必譏之而不告其路，若爾可知不問也。下車逐歌鳳者，而不知彼之不住也。見南子而不知其無益也。諸若此類，不可具舉，但不知仙法，何足怪哉？又俗儒雲：聖人所不能，則餘人皆不能。則宕人水居，梁母火化，伯子耐至熱，仲都堪酷寒，左慈兵解而不死，甘始休糧以經歲，範軼見斫而不入，鱉令流屍而更生，少千執百鬼，長房縮地脈，仲甫假形於晨鳧，張楷吹噓起雲霧，未聞周孔能為斯事也。”

俗人或曰：“周孔皆能為此，但不為耳。”

吾答之曰：“必不求之於明文，而指之以空言者，吾便可謂周孔能振翮翻飛，翱翔八極，興雲致雨，移山拔井，但不為耳。一不以記籍見事為據者，複何限哉？必若所雲者，吾亦可以言周孔皆已昇仙，但以此法不可以訓世，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皆必悉委供養，廢進宦而登危浮深，以修斯道，是為家無複子孫，國無複臣吏，忠孝並喪，大倫必亂，故周孔密自為之，而秘不告人，外讬終亡之形，內有上仙之實。如此，則子亦將何以難吾乎？亦又未必不然也。靈寶經有正機平衡飛龜授袟凡三篇，皆仙術也。吳王伐石以治宮室，而於合石之中，得紫文金簡之書，不能讀之，使使者持以問仲尼，而欺仲尼曰：‘吳王閒居，有赤雀銜書以置殿上，不知其義，故遠諮呈。’仲尼以視之，曰：‘此乃靈寶之方，長生之法，禹之所服，隱在水邦，年齊天地，朝於紫庭者也。禹將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銜之，殆天授也。’以此論之是夏禹不死也，而仲尼又知之；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正複使聖人不為此事，未可謂無其效也。人所好惡，各各不同，諭之以面，豈不信哉？誠合其意，雖小必為也；不合其神，雖大不學也。好苦憎甘，既皆有矣，嗜利棄義，亦無數焉。‘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聚人曰財。’又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而昔已有禪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願，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遂山林之高潔，甘魚釣之陋業者，蓋不可勝數耳。又曰：‘男女飲食，人之大欲存焉。’是以好色不可諫，甘旨可忘憂。昔有絕穀棄美，不畜妻妾，超然獨往，浩然得意，顧影含歡，漱流忘味者，又難勝記也。人情莫不愛紅顏豔姿，輕體柔身，而黃帝逑篤醜之嫫母，陳侯憐可憎之敦洽。人鼻無不樂香，故流黃郁金、芝蘭蘇合、玄膽素膠、江離揭車、春蕙秋蘭，價同瓊瑤，而海上之女，逐酷臭之夫，隨之不止。周文嗜不美之菹，不以易太牢之滋味。魏明好椎鑿之聲，不以易絲竹之和音。人各有意，安可求此以同彼乎？周孔自偶，不信仙道，日月有所不照，聖人有所不知，豈可以聖人所不為，便雲天下無仙！是責三光不照覆盆之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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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如果仙道一定可以求得，聖人早就修它了；周公、孔子不修仙，可知沒有這條道。抱朴子回答：聖人不一定是仙人，仙人也不一定是聖人。聖人受命時，未必正遇長生之道；他們只是想除殘去賊、平定險暴、制禮作樂、立法垂教、移風易俗、扶危國、輔危主，編詩書、撰河洛、作經誥、和雅頌、教童蒙、應聘諸國，忙到煙囪未黑、席子未暖，事務無窮，終年不止。這樣的人哪裡還能閉耳掩目、內視反聽、呼吸導引、長齋久潔、入室煉形、登山採藥、數息思神、斷穀清齋？

至於求仙，只須志向篤定、信心至誠，勤而不怠，能恬淡能安靜，就可以求得，不必等待多才。若有入世的高真，反而成為修道人的重累。只要能合一種大藥，知道守一養神的要點，就可長生久視，哪像聖人所做的經世事業那樣無限？世俗所謂聖人，多是治世聖人，不是得道聖人。得道聖人是黃帝、老子；治世聖人是周公、孔子。黃帝先治世而後登仙，是偶然能兼具二者的人。古帝王刻石泰山，可讀者七十二家，其餘磨滅者不可勝數，唯獨記黃帝成仙，足見此事可信。

世人把某一方面特別高明、眾人不及者就稱為聖：圍棋無比稱棋聖，書法絕世稱書聖，圖畫過人稱畫聖，刻削機巧稱木聖。孟子也說伯夷是清之聖，柳下惠是和之聖，伊尹是任之聖。抱朴子再推論：班輸、倕狄是機械之聖，俞跗、扁鵲、和緩是治疾之聖，子韋、甘均是占候之聖，史蘇、辛廖是卜筮之聖，夏育、杜回是筋力之聖，荊軻、聶政是勇敢之聖，飛廉、夸父是輕速之聖，子野、延州是知音之聖，孫武、吳起、韓信、白起是用兵之聖。聖只是人事達到極致的稱號，並非只限文學禮教。《莊子》甚至說大盜也有五種聖人之道：能猜中收藏處是明，先入不疑是勇，後出不懼是義，知可不可是知，分財平均是仁；沒有這五道而能成大盜者，未曾有過。

有人說：聖人之道不能枝分葉散，必須總體兼備，才叫聖。抱朴子回答：孔子門徒通達者七十二人，各得聖人一體，可見聖事本可剖判。又說顏淵「具體而微」，可見聖事有厚薄。《易》說聖人之道有四：以言者尚辭，以動者尚變，以制器者尚象，以卜筮者尚占，這就是聖道可分的明證。那麼，善於道德而達到神仙的人，為何不能稱為得道之聖？若沒有得道之聖，周孔也不該稱治世之聖。既然不是同一類，為何責備他們必須相兼？

仙經認為，得仙者都是受命時偶然值遇神仙之氣，自然稟受；在胞胎中已含通道之性，等有知識後，心中自然喜好此事，必會遇明師而得法。不然就不信、不求，求也不得。《玉鈐經》說，人的吉凶取決於結胎受氣之日，皆上得列宿之精。值聖宿則聖，值賢宿則賢，值文宿則文，值武宿則武，值貴宿則貴，值富宿則富，值賤宿則賤，值貧宿則貧，值壽宿則壽，值仙宿則仙。又有神仙聖人之宿、治世聖人之宿、兼二聖之宿，以及富貴貧賤忠孝兇惡等宿，不能全載，大略如此。人生本有定命；若不受神仙之命，就必無好仙之心，沒有心中不喜卻去求其事者，也沒有不求而得者。自古至今，有高才明達卻不信仙者，也有平常人學而得仙者；甲見識多卻偏偏蔽於仙道，乙多事不通卻偏偏通達仙理，這難道不是天命使然？

道家珍秘仙術，連弟子中都特別選擇，要精誠長久，才告以要訣；何況世人本來不信不求，為何要強告訴他？既不能使他相信，還會招致譏笑毀謗。所以得道之士與世人異路而行、異處而止，言語不想和他們交往，身體不想和他們混雜。相隔千里，還怕不夠遠離煩勞攻逼；斷絕蹤跡，還怕不夠免於毀辱。富貴不足以誘惑他們，他們又怎肯對俗士自我炫耀說我有仙法？這大概就是周孔無緣知道仙道的原因。

再說，周孔只是高才博學中深遠者而已，小小技藝還多有不熟。讓他們跳丸弄劍、走鋒履險、登竿緣案、掛足萬仞高崖、游呂梁深水、手舉千鈞、足踏疾風、徒手搏虎豹、接飛箭，這些凡人尚有人能做，而周孔不能，更何況超過這些的仙術？別人所念慮、蚤虱頭向、牆外朱紫、林下草芥、匣中書籍、地下寶藏、深林鳥獸、重淵魚鱉，若要周孔細辨其色名多少、審其有無，也未必能全知，更何況更遠的玄事？聖人不吃會餓，不喝會渴，火灼會熱，寒凍會冷，鞭打會痛，刀割會傷，年久會老，受損會病，氣絕會死；他們與凡人相同處很多，不同處很少。超過常人的地方，只在才長思遠、口才文章高明、德行完整、訓導有力、博聞強記而已，怎能無事不兼？既已作典謨、安上治民，還要責使他們又知仙道、又長生不死，要求太多了。

抱朴子預料儒士讀到這裡，會說他毀謗聖人；他說自己不是如此，只是要窮盡事理。事理說到盡處，便似乎像譏刺周孔。世人把聖人看成從天而降的神靈之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畏服其名，不敢用事情衡量他；以為聖人不做，別人就不能做；聖人不知道，別人就不能知道，這很可笑。近事可以使人醒悟：完山鳥「賣生送死」之聲，孔子不知道，難道顏回就不能偏知？孔子聽泰山婦人哭，問後才知其家三人被虎吃，又不知她為何不遷，須她回答才悟。見捕雀者只得黃口雛鳥，不懂其意，問後才明白。想葬母時不知父墓所在，須人告知；墓定後崩，又不知，弟子告訴才流淚。又曾懷疑顏淵偷吃，假稱要祭先人來試探飯上塵土之事。馬廄失火，也不知是否傷人馬。顏淵病重，就以為已死。周遊七十餘國，不能預知人家必不用他，席不暇暖；不知道匡人會圍他而走那條路。問老子古禮，是禮有所不解；問郯子鳥官，是官制有所不識；行路不知渡口，使人去問，又不知所問之人會譏笑而不告路。下車追唱鳳歌的人，不知那人不會停留；見南子，也不知毫無益處。類似事情很多，既然如此，不知仙法有什麼奇怪？

俗儒說，聖人不能的事，其他人也不能。抱朴子反問：宕人能水居，梁母能火化，伯子能耐酷熱，仲都能忍嚴寒，左慈兵解不死，甘始休糧經年，范軼被斫而刀不入，鱉令流屍而復生，少千役使百鬼，費長房能縮地脈，仲甫能假形為晨鳧，張楷能吹氣起雲霧，未聽說周孔能做這些事。

俗人又說：周孔都能做，只是不做罷了。抱朴子答：若不求明文證據，只用空話指定，那我也可以說周孔能振翅飛翔八極、興雲致雨、移山拔井，只是不做罷了。若不以記籍見事為憑，還有什麼限制？照這種說法，我也可以說周孔其實都已升仙，只是因仙法不可拿來教世，怕人人知道不死可得後，都放棄供養、仕宦，去登危浮深修此道，導致家無子孫、國無臣吏、忠孝喪失、大倫必亂，所以周孔秘密自修而不告人，外託死亡之形，內有上仙之實。這樣，你又怎能反駁我？也未必一定不是如此。

抱朴子還舉《靈寶經》事例：其中有正機、平衡、飛龜授袟三篇，都是仙術。吳王開石治宮室，在合石中得紫文金簡書，不能讀，派使者問孔子，卻謊稱赤雀銜書放在殿上。孔子看後說，這是靈寶之方、長生之法，禹所服用，隱在水邦，年壽與天地齊，朝於紫庭；禹將仙化時把它封在名山石函中，如今赤雀銜來，大概是天授。由此看來，夏禹不死，而孔子又知道此事；怎知孔子不曾秘密修道？即使聖人真不做，也不能說仙道無效。

人的好惡各不相同。合其心意，小事也必做；不合其精神，大事也不學。有人好苦憎甘，有人嗜利棄義。《易》說聖人大寶曰位，又說聚人曰財；孔子也說富與貴是人所欲。但古來有把帝王之位讓給他而不用、把四海之富委給他而不願的人，輕三公九卿之官，背玉帛聘召，追求山林高潔，甘於釣魚陋業者，不可勝數。男女飲食是人之大欲，但也有人絕穀棄美、不蓄妻妾，超然獨往、浩然得意，顧影自樂，漱流忘味，難以盡記。人情多愛美色香氣，但黃帝娶貌醜的嫫母，陳侯喜愛可憎的敦洽；世人愛香，海上女子卻追逐酷臭之夫；周文王喜食不好吃的醃菜，魏明帝喜歡椎鑿聲勝過絲竹。人各有意，不能用此人之好要求彼人相同。周孔只是偶然不信仙道；日月也有所不照，聖人也有所不知，怎能因聖人不做，就說天下無仙？這等於責備日月不能照到倒扣盆子裡。

note: 〈辨問〉專門反駁「周孔不修仙，所以仙道不存在」的儒者質疑。葛洪的核心區分是治世聖人與得道聖人：周孔長於禮樂教化、治國安民，黃老則代表得道與長生，二者可以兼具，如黃帝，但不必然相同。篇中把「聖」解釋為各類技藝或德行的極致，藉棋聖、書聖、兵聖、醫聖等例子拆解儒者把聖人絕對化的前提。又以宿命、仙骨、師授口訣說明為何有人高才而不信仙、有人平常卻能得道。對孔子種種不知之事的列舉，不是單純貶抑孔子，而是為了證明聖人非無所不知，從而保留神仙術在六經之外成立的空間。


scripture_id: huainan-chuzhen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俶真訓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俶真訓

original: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無者，有未始有有無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所謂有始者，繁憤未發，萌兆牙櫱，未有形埒垠堮，無無蝡蝡，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氣始下，地氣始上，陰陽錯合，相與優游競暢于宇宙之間，被德含和，繽紛蘢蓯，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虛無寂寞，蕭條霄雿，無有仿佛，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有有者，言萬物摻落，根莖枝葉，青蔥苓蘢，萑蔰炫煌，蠉飛蝡動，蚑行噲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有無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捫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極也，儲與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無者，包裹天地，陶冶萬物，大通混冥，深閎廣大，不可為外，析豪剖芒，不可為內，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若光燿之間於無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無，而未能無無也。及其為無無，至妙何從及此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人謂之固矣。雖然，夜半有力者負而趨，寐者不知，猶有所遁。若藏天下於天下，則無所遁其形矣。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一範人之形而猶喜。若人者，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弊而復新，其為樂也，可勝計邪！譬若夢為鳥而飛於天，夢為魚而沒於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覺而後知其夢也。今將有大覺，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始吾未生之時，焉知生之樂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樂也？昔公牛哀轉病也，七日化為虎。其兄掩戶而入覘之，則虎搏而殺之。是故文章成獸，爪牙移易，志與心變，神與形化。方其為虎也，不知其嘗為人也；方其為人，不知其且為虎也。二者代謝舛馳，各樂其成形。狡猾鈍惛，是非無端，孰知其所萌！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冰迎春則泮而為水，冰水移易于前後，若周員而趨，孰暇知其所苦樂乎！是故形傷于寒暑燥溼之虐者，形苑而神壯；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神盡而形有餘。故罷馬之死也，剝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猶濡。是故傷死者其鬼嬈，時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夫聖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終始，是故其寐不夢，其覺不憂。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神氣不蕩于外，萬物恬漠以愉靜，攙搶衡杓之氣莫不彌靡，而不能為害。當此之時，萬民猖狂，不知東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謂大治。於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鎮撫而有之，毋遷其德。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其道可以大美興，而難以算計舉也。是故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夫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古之真人，立於天地之本，中至優游，抱德煬和，而萬物雜累焉，孰肯解構人間之事，以物煩其性命乎！夫道有經紀條貫，得一之道，連千枝萬葉。是故貴有以行令，賤有以忘卑，貧有以樂業，困有以處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後知松柏之茂也。據難履危，利害陳于前，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員者履大方，鏡太清者視大明，立太平者處大堂，能游冥冥者與日月同光。是故以道為竿，以德為綸，禮樂為鉤，仁義為餌，投之於江，浮之於海，萬物紛紛，孰非其有！夫挾依於跂躍之術，提挈人間之際，撢掞挺挏世之風俗，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猶得肆其志，充其欲，何況懷瑰瑋之道，忘肝膽，遺耳目，獨浮游無方之外，不與物相弊摋，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聰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為塵垢，以死生為晝夜，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耳聽白雪、清角之聲，不能以亂其神。登千仞之谿，臨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鍾山之玉，炊以鑪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則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動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於死生之分，達於利害之變，雖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無所概於志也。夫貴賤之於身也，猶條風之時麗也；毀譽之於己，猶蚊虻之一過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純粹而不糅，處玄冥而不闇，休于天鈞而不䃣，孟門、終隆之山不能禁，雖體道能不敗，湍瀨旋淵、呂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澗、飛狐、句望之險不能難也。是故身處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闕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於此哉！是故與至人居，使家忘貧，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勇者衰其氣，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議，虛而往者實而歸，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是故至道無為，一龍一蛇，盈縮卷舒，與時變化。外從其風，內守其性，耳目不燿，思慮不營。其所居神者，臺簡以游太清，引楯萬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門，散六衢，設於無垓坫之宇，寂漠以虛無。非有為於物也，物以有為於己也。是故舉事而順于道者，非道之所為也，道之所施也。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六合所包，陰陽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夫目視鴻鵠之飛，耳聽琴瑟之聲，而心在雁門之間，一身之中，神之分離剖判，六合之內，一舉而千萬里。是故自其異者視之，肝膽胡、越；自其同者視之，萬物一圈也。百家異說，各有所出，若夫墨、楊、申、商之於治道，猶蓋之無一橑，而輪之無一輻，有之可以備數，無之未有害於用也。己自以為獨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今夫治工之鑄器，金踊躍于鑪中，必有波溢而播棄者，其中地而凝滯，亦有以象於物者矣。其形雖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於周室之九鼎也，又況比於規形者乎？其與道相去亦遠矣！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百事之莖葉條㮆，皆本於一根，而條循千萬也。若此則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無授也而無不受也。無不受也者，譬若周雲之蘢蓯，遼巢彭濞而為雨，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溼焉。今夫善射者有儀表之度，如工匠有規矩之數，此皆所得以至於妙。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造父不能為伯樂者，是曰諭於一曲，而不通于萬方之際也。今以涅染緇則黑於涅，以藍染青則青於藍。涅非緇也，青非藍也，茲雖遇其母而無能復化已。是何則？以諭其轉而益薄也。何況夫未始有涅藍造化之者乎，其為化也，雖鏤金石，書竹帛，何足以舉其數！由此觀之，物莫不生於有也，小大優游矣。夫秋豪之末，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蘆苻之厚，通於無㙬而復反於敦龐。若夫無秋豪之微，蘆苻之厚，四達無境，通于無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襲微重妙，挺挏萬物，揣丸變化，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夫疾風绗木，而不能拔毛髮；雲臺之高，墮者折脊碎腦，而鶫劲適足以翱翔。夫與蚑蟯同乘天機，夫受形於一圈，飛輕微細者，猶足以脫其命，又況未有類也？由此觀之，無形而生有形，亦明矣。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而歸於萬物之初，視於冥冥，聽於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寂漠之中獨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夫天不定，日月無所載；地不定，草木無所植；所立於身者不寧，是非無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今夫積惠重厚，累愛襲恩，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使知之訢訢然，人樂其性者，仁也。舉大功，立顯名，體君臣，正上下，明親疏，等貴賤，存危國，繼絕世，決挐治煩，興毀宗，立無後者，義也。閉九竅，藏心志，棄聰明，反無識，芒然仿佯于塵埃之外，而消搖于無事之業，含陰吐陽，而萬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為德，德溢而為仁義，仁義立而道德廢矣。百圍之木，斬而為犧尊，鏤之以剞𠜾，雜之以青黃，華藻鎛鮮，龍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斷在溝中，壹比犧尊、溝中之斷，則醜美有間矣，然而失木性，鈞也。是故神越者其言華，德蕩者其行偽。至精亡於中，而言行觀於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趨舍行偽者，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盡，而行無窮極，則滑心濁神，而惑亂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風，所斷差跌者，而內以濁其清明，是故躊躇以終，而不得須臾恬澹矣。是故聖人內修道術，而不外飾仁義，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尋九天，橫廓六合，揲貫萬物，此聖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則動溶于至虛，而游于滅亡之野，騎蜚廉而從敦圄，馳於外方，休乎宇內，燭十日而使風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織女，天地之間，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虛無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營慧然而有求於外，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是故凍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風于秋，夫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夫梣木色青翳，而蠃瘉蝸睆，此皆治目之藥也。人無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明者。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真人未嘗過焉；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聖人未嘗觀焉。夫牛蹄之涔，無尺之鯉；塊阜之山，無丈之材。所以然者何也？皆其營宇狹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夫人之拘於世也，必形繫而神泄，故不免於虛。使我可係羈者，必其有命在於外也。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萬物，以鴻濛為景柱，而浮揚乎無畛崖之際。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而群生莫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順。當此之時，莫之領理，決離隱密而自成，渾渾蒼蒼，純樸未散，旁薄為一，而萬物大優，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懷和，被施頗烈，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離其童蒙之心，而覺視於天地之間，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乃至神農、黃帝，剖判大宗，竅領天地，襲九竅，重九窽，提挈陰陽，嫥捖剛柔，枝解葉貫，萬物百族，使各有經紀條貫，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載聽視，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棲遲至於昆吾、夏后之世，嗜欲連於物，聰明誘於外，而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澆淳散樸，雜道以偽，儉德以行，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廢，儒墨乃始列道而議，分徒而訟。於是博學以疑聖，華誣以脅眾，弦歌鼓舞，緣飾詩、書以買名譽於天下。繁登降之禮，飾紱冕之服，聚眾不足以極其變，積財不足以贍其費，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各欲行其知偽，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喪性命，有衰漸以然，所由來者久矣。是故聖人之學也，欲以返性於初，而游心於虛也。達人之學也，欲以通性於遼廓，而覺於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握德𢶊性，內愁五藏，外勞耳目，乃始招蟯振繾物之豪芒，搖消掉捎仁義禮樂，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號名聲於世。此我所羞而不為也。是故與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說也；與其有說也，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而條達有無之際。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舉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榮辱之理，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視天下之間，猶飛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人性安靜而嗜欲亂之。夫人之所受於天者，耳目之於聲色也，口鼻之於芳臭也，肌膚之於寒燠，其情一也，或通於神明，或不免於癡狂者，何也？其所為制者異也。是故神者智之淵也，淵清則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則心平矣。人莫鑑於流沫，而鑑於止水者，以其靜也；莫窺形於生鐵，而窺於明鏡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靜，形物之性也。由此觀之，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是故虛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鑑明者塵垢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亂。精神已越於外，而事復返之，是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也。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釋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謂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此聖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達乎性命之情。其舉錯未必同也，其合於道一也。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愛之也，燠有餘於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簡之也，清有餘於適也。夫聖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節於己而已，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無以天下為也；能有名譽者，必無以趨行求者也。聖人有所于達，達則嗜欲之心外矣。孔、墨之弟子，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然而不免於儡。身猶不能行也，又況所教乎？是何則？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於本，許由不能行也，又況齊民乎！誠達于性命之情，而仁義固附矣，趨舍何足以滑心！若夫神無所掩，心無所載，通洞條達，恬漠無事，無所凝滯，虛寂以待，勢利不能誘也，辯者不能說也，聲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濫也，智者不能動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冶萬物，與造化者為人，天地之間，宇宙之內，莫能夭遏。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經於驪山、太行而不能難，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處小隘而不塞，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不通此者，雖目數千羊之群，耳分八風之調，足蹀陽阿之舞，而手會綠水之趨，智終天地，明照日月，辯解連環，澤潤玉石，猶無益於治天下也。靜漠恬澹，所以養性也；和愉虛無，所以養德也。外不滑內，則性得其宜；性不動和，則德安其位。養生以經世，抱德以終年，可謂能體道矣。若然者，血脈無鬱滯，五藏無蔚氣，禍福弗能撓滑，非譽弗能塵垢，故能致其極。非有其世，孰能濟焉？有其人不遇其時，身猶不能脫，又況無道乎？且人之情，耳目應感動，心志知憂樂，手足之㩌疾𧒃、辟寒暑，所以與物接也。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蚉蝱噆膚而知不能平，夫憂患之來，攖人心也，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蚊劲之慘怛也，而欲靜漠虛無，柰之何哉！夫目察秋豪之末，耳不聞雷霆之聲；耳調玉石之聲，目不見太山之高。何則？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萬物之來，擢拔吾性，攓取吾情，有若泉源，雖欲勿稟，其可得邪！今夫樹木者，灌以瀿水，疇以肥壤，一人養之，十人拔之，則必無餘㮆，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雖欲久生，豈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終日，未能見眉睫；濁之不過一撓，而不能察方員。人神易濁而難清，猶盆水之類也，況一世而撓滑之，曷得須臾平乎！古者至德之世，賈便其肆，農樂其業，大夫安其職，而處士脩其道。當此之時，風雨不毀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潤澤，洛出丹書，河出綠圖，故許由、方回、善卷、披衣得達其道。何則？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樂其間。四子之才，非能盡善，蓋今之世也，然莫能與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時。逮至夏桀、殷紂，燔生人，辜諫者，為炮烙，鑄金柱，剖賢人之心，析才士之脛，醢鬼侯之女，葅梅伯之骸。當此之時，嶢山崩，三川涸，飛鳥鎩翼，走獸擠腳。當此之時，豈獨無聖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鳥飛千仞之上，獸走叢薄之中，禍猶及之，又況編戶齊民乎？由此觀之，體道者不專在于我，亦有繫于世矣。夫歷陽之都，一夕反而為湖，勇力聖知與罷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順風縱火，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故河魚不得明目，稚稼不得育時，其所生者然也。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身蹈于濁世之中，而責道之不行也，是猶兩絆騏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猿檻中，則與豚同，非不巧捷也，無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則德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處便而勢利也。古之聖人，其和愉寧靜，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命得性而後能明。烏號之弓，谿子之弩，不能無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無水而浮。今矰繳機而在上，𦉾罟張而在下，雖欲翱翔，其勢焉得？故詩云：「采采卷耳，不盈傾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以言慕遠世也。

vernacular:
本篇先把宇宙生成分成幾層來說。所謂「有始」，是萬物還沒有發出來，只是萌芽兆端將生未生，還沒有形界邊際，也沒有可辨的種類。所謂「未始有有始」，是天氣剛下降、地氣剛上升，陰陽交錯和合，在宇宙間流動舒展，含德抱和，將要接觸萬物卻還沒有形跡。再往前說「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則是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虛無寂寞，連仿佛的氣象也沒有，只是冥冥大通。

接著又分「有有」「有無」等層次。有有，是萬物已分散成形，有根莖枝葉、飛動爬行、呼吸生息，可以觸摸把握、計算數量。有無，是看不見形、聽不見聲、摸不到體，也望不到邊，浩瀚通明而不可測度。未始有有無，是包裹天地、陶冶萬物的大混冥，廣大到不可說外，細微到不可說內，沒有牆屋般的空間，卻生出有與無的根。至於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則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平靜清澄，似有光耀而又退回無有。能說有無者，還未能無其無；到達無無，至妙就更不可追及。

由此說到生死。大塊天地給我形體，使我以生為勞，以老為逸，以死為休。善待我的生，也就是善待我的死。把舟藏在山壑、把山藏在大澤，人以為牢固，但半夜有大力者背走，睡著的人也不知道；若把天下藏在天下，就無處可逃失。形體本來千變萬化，何必只因暫時成為人形就喜悅？如夢中為鳥飛天、為魚入淵，夢時不知是夢，醒後才知道。等到大覺之時，才知今日此生也是大夢。未生時怎知生之樂？未死時又怎知死之不樂？

公牛哀病七日化為虎，其兄開門探視，被虎搏殺。這說明花紋、爪牙、心志、精神與形體都會隨化而變。為虎時不知道曾為人，為人時也不知道將為虎；兩種形態相代，各樂其所成之形。水到冬天凝為冰，冰逢春天融為水，前後轉移如環周行，哪裡有空固定分辨苦樂？形體受寒暑燥濕所傷，有時形弱而神壯；精神受喜怒思慮所傷，則神盡而形仍有餘。疲馬死後剝皮如枯槁，矯健之狗死後肉仍濕潤，正因形神耗損不同。

聖人用心，依性持神，使形神相扶而得始終，所以睡時不夢，醒時不憂。古人處在混冥之中，神氣不向外蕩散，萬物恬淡安靜，連災異之氣也不能為害。那時百姓無拘無束，不辨東西，含哺而遊，鼓腹而樂，受天和、食地德，不因曲直是非互相責怪，這叫大治。居上位者只是順左右而使民，不淫亂其性；鎮撫保有，不遷移其德。因此不用宣布仁義而萬物繁殖，不施賞罰而天下歸服。這種道可以用大美來興起，卻難以算計列舉；按每日看似不足，按歲月看卻有餘。

魚在江湖相忘，人也應在道術中相忘。古代真人立於天地之本，中正優游，抱德養和，萬物雜累於外，他怎肯解構人間瑣事，用外物煩擾性命？道有經紀條貫，得其一，便連通千枝萬葉。所以貴者有以行令，賤者有以忘卑，貧者有以樂業，困者有以處危。大寒霜雪降下，才知道松柏茂盛；艱難危險、利害在前，才知道聖人不失道。

能戴大圓之天者履大方之地，能鏡太清者視大明，能立太平者處大堂，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若以道為竿、德為綸、禮樂為鉤、仁義為餌，投之江海，萬物紛紛，哪一樣不是其中所有？一般人憑著小術提挈人間、牽連物妙，尚且能肆志充欲；何況懷奇偉之道，忘肝膽、遺耳目，獨自浮遊無方之外，不與萬物相磨相害，徙倚於無形之域而與天地相和的人？

這樣的人收斂聰明而抱守太素，把利害看成塵垢，把死生看成晝夜。眼見玉輅美象，耳聽白雪清角，也不能亂其神；登千仞溪谷，臨猿猴眩暈之岸，也不足以動其和。譬如鍾山之玉，用爐炭燒三日三夜，色澤不變；至德就是天地之精。生不能役使他，利又何足以動他？死不能禁止他，害又何足以恐嚇他？他明白死生之分，通達利害之變，即使用天下之大來換小腿上一根毛，也不能動其志。貴賤之於身，如一時條風；毀譽之於己，如蚊虻一過。

秉持皓白而不染黑，行純粹而不雜糅，處玄冥而不昏暗，休息於天鈞而不傾斜，孟門、終隆之山不能阻，湍瀨旋淵、呂梁之深不能留，太行石澗、飛狐、句望之險不能難。所以身在江海之上，神可遊魏闕之下。若不得一原，誰能至此？與至人相處，能使一家忘貧，使王公看淡富貴而樂於卑賤，使勇者收斂氣焰，使貪者消除欲望。至人坐而不教、立而不議，空虛而來的人充實而歸，所以不言而能使人飲和。

至道無為，如龍如蛇，或盈或縮，或卷或舒，隨時變化。外面順從風俗，內裡守住本性，耳目不炫耀，思慮不營求。事奉神者，神反而離去；休養神者，神才安居。道出於一原，通九門，散六衢，設於無邊之宇，寂寞虛無。不是道有意作為於物，而是物依道而各自成其作為。天地所覆載，六合所包，陰陽所吹，雨露所濡，道德所扶，都同生於一父母，同閱一和氣。所以槐榆與橘柚可合為兄弟，有苗與三危也可通為一家。從差異看，肝膽也如胡越之遠；從共同根源看，萬物同在一圈之中。

百家異說各有來源，但墨、楊、申、商之於治道，好比傘缺一根橑、車缺一根輻，有了可備數，沒有也不妨大用。他們自以為獨擅，卻不通天地之情。治工鑄器時，金液在爐中跳動，有濺出棄置者，也有落地凝成似物之形者；雖有小用，卻不能比周室九鼎，更何況與合規矩的器形相比？它們離道遠得很。萬物枝條百事，都本於一根而開為千萬；它們有所受，而真正授予者本身無授，卻無所不受。就像大雲蓊鬱成雨，浸潤萬物而不自以為濕。

善射有儀表，工匠有規矩，這些都可達於技巧之妙；但奚仲不能作逢蒙，造父不能作伯樂，因為只是通一曲而不通萬方。涅染絲成黑，藍染物成青；黑不是涅，青不是藍，但既受母色轉化，就不能復原。若尚未有涅與藍的造化者，其化更不可計數。物都從有中生出，大小優游；秋毫之末可入於無間又復歸大，蘆苻之厚也可通於無隙而返敦龐。若連秋毫之微、蘆苻之厚都沒有，四通無境，無人能約束阻止，那種襲微重妙、挺動萬物、揣丸變化的作用，就不是天地之間的形器所能論盡。

疾風能折木，卻不能拔毛髮；高臺墜落能折脊碎腦，鳥卻能在高處翱翔。同受天機、同受一圈之形，輕微細小者尚能脫命，何況尚未有類的無形之道？由此可見，無形生有形是明白的。所以聖人把神寄託於靈府，回到萬物之初；在冥冥中看，在無聲中聽，冥冥中獨有明曉，寂寞中獨有照見。他使用道，是以不用為用；不用之後，才真能用。其知是不知，不知之後，才真能知。

天若不定，日月無所承載；地若不定，草木無所種植；人身所立者若不安寧，是非也無從成形。所以有真人，然後有真知。若所持守者不明，怎知我所謂知不是不知？積惠厚愛、以聲名華美撫養百姓，使人欣然樂其性，這叫仁。立大功、顯名聲、定君臣上下、明親疏貴賤、存危國、續絕世、治紛亂、興毀宗、立無後，這叫義。閉九竅、藏心志、棄聰明、返無識，在塵埃之外仿徨，在無事之業中逍遙，含陰吐陽而萬物和同，這叫德。所以道散而為德，德溢而為仁義；仁義一立，道德便廢。

百圍大木被砍成犧尊，雕刻紋飾、塗上青黃，與溝中斷木相比，醜美有別，但二者同樣失去木性。所以精神外越者，言語華麗；德性蕩失者，行為虛偽。至精亡於內，而只把言行展示於外，這就不能免於以身役物。趨舍行偽，是向外求精；精有限盡，而外在行為無窮，就會滑亂心神、惑亂其本。所守不定，外受世俗之風淫染，內濁清明，終身躊躇而不得片刻恬淡。

聖人內修道術，而不外飾仁義；不倚耳目宣泄，而遊於精神之和。這樣便能下測三泉、上尋九天、橫廓六合、貫通萬物，這是聖人之遊。真人則融於至虛，遊於滅亡之野，駕馭神物，役使雷公、夸父、宓妃、織女，天地之間不足以留其志。虛無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色。人若擾動其神、營求外物，都是失去神明、離開宅舍。

有內病者必有外色。梣木色青、蠃蝸等可治眼，無故尋求這些藥，必是眼明受蔽。聖人驚世之處，真人未必經過；賢人矯俗之事，聖人未必觀看。牛蹄水中無尺長之鯉，小土丘無丈高之材，是因空間狹小不能容大。人拘於世，必形體受繫、精神外泄，不能免於虛耗。能被羈絆者，必是命繫於外。至德之世，人安居於混茫之域，徘徊於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順萬物，以鴻濛為景柱，浮遊於無邊之際。

古代至德之時，聖人呼吸陰陽之氣，群生仰其德而和順。那時無人刻意治理，萬物自成，渾渾蒼蒼，純樸未散，萬物大優，即使有后羿之巧智也無所用。到伏羲時，道已昧昧芒芒，人開始想離童蒙之心，覺視天地之間，德便煩而不能一。至神農、黃帝，剖判大宗，分領天地，提挈陰陽，整理剛柔，為萬物百族設經紀條貫，於是萬民豎身聽視，能治而不能和下。到昆吾、夏后以後，嗜欲連於物，聰明誘於外，性命失其所得。周室衰時，淳樸散失，道中混入偽詐，巧故萌生；王道廢後，儒墨分道而議，分徒而爭，以博學疑聖，以華誣脅眾，用詩書禮樂買名譽於天下，禮服費用繁重，百姓各行智偽，追求名利，失去大宗之本。世人喪失性命，是逐漸衰敗而來，根由已久。

聖人之學，是要使性返於初，使心遊於虛；達人之學，是要使性通於遼闊，在寂寞中覺悟。俗世之學則不同：握德損性，內愁五臟，外勞耳目，鼓動仁義禮樂，炫耀智慧行為，以求世間名聲，這是本文所羞而不為。與其擁有天下，不如有所說；與其有所說，不如徜徉於萬物終始，通達有無之際。如此，舉世稱譽也不更勸勉，舉世非議也不更沮喪，定於死生之境，通於榮辱之理，即使洪水烈火遍天下，胸中之神也無虧缺。看天下萬事如飛羽浮芥，誰還肯紛紛以外物為事？

水性本清而土能攪濁，人性本安靜而嗜欲能擾亂。人受於天的耳目口鼻肌膚，本來都能感聲色芳臭寒暑，情性相同；有人通於神明，有人不免癡狂，是因制御不同。神是智慧之淵，淵清則智明；智是心之府，智公則心平。人不照流沫而照止水，因止水靜；不照生鐵而照明鏡，因明鏡易見。只有平易且安靜，才能呈現形物之性。用必須依於不用，所以虛室生白，吉祥止息其中。鏡明則塵垢不能埋，神清則嗜欲不能亂。若精神已外越，又用外事求返，便是失本求末；內外不相符而想接物，蔽其玄光而求知於耳目，就是放棄明明之照，走向冥冥之暗，這叫失道。

心有所至，神便隨之在；若返於虛，則消鑠滅息，這是聖人之遊。古代治天下，必通達性命之情；舉措未必相同，合於道則一。夏天不穿皮裘，不是愛惜皮裘，而是身體有餘熱；冬天不用扇，不是輕視扇，而是寒涼已有餘。聖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只節制自身，貪污之心從何而生？能擁有天下者，必不以天下為私；能有名譽者，必不以趨行追求名譽。若真通達性命之情，仁義自然附著，趨舍怎能滑亂其心？神無所蔽、心無所載，通洞條達、恬漠無事、虛寂以待，勢利不能誘，辯者不能說，聲色不能淫，美物不能濫，智者不能動，勇者不能恐，這就是真人之道。

note: 〈俶真訓〉是《淮南子》最集中表述本真論與黃老宇宙論的篇章之一。篇首以「有始」「未始有有始」「有無」「無無」層層推原，目的不是建立實體階段表，而是把萬物推回不可名狀的混冥本根。中段用夢、化虎、冰水轉化等譬喻削弱人對生死形體的執著，再以真人、至人、聖人說明守神全性、無為而治。後段批評仁義禮樂與百家智巧是道德散失後的末端，主張真正的學問在返性於初、游心於虛。全篇把宇宙生成、形神生死、政治治亂與修身養性貫為一體，是西漢黃老思想中「返本復初」的典型文本。


scripture_id: huainan-lanming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覽冥訓

chapter_title: 覽冥訓

original:
昔者，師曠奏白雪之音，而神物為之下降，風雨暴至。平公癃病，晉國赤地。庶女叫天，雷電下擊，景公台隕，支體傷折，海水大出。夫瞽師、庶女，位賤尚葈，權輕飛羽，然而專精厲意，委務積神，上通九天，激厲至精。由此觀之，上天之誅也，雖在壙虛幽間，遼遠隱匿，重襲石室，界障險阻，其無所逃之亦明矣。

武王伐紂，渡于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疾風晦冥，人馬不相見。於是武王左操黃鉞，右秉白旄，瞋目而捴之曰：“余任天下，誰敢害吾意者！”於是，風濟而波罷。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捴之，日為之反三舍。夫全性保真，不虧其身，遭急迫難，精通於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為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脅陵，勇武一人，為三軍雄。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又況夫宮天地，懷萬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於人形，觀九鑽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已而陳辭通意，撫心發聲。孟嘗君為之增欷歍唈，流涕狼戾不可止。精神形於內，而外諭哀于人心，此不傳之道。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為人笑。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此皆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也。夫物類之相應，玄妙深微，知不能論，辯不能解，故東風至而酒湛溢，蠶咡絲而商弦絕，或感之也。畫隨灰而月運闕，鯨魚死而彗星出，或動之也。故聖人在位，懷道而不言，澤及萬民。君臣乖心，則背譎見於天，神氣相應，徵矣。故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涔雲波水，各象其形類，所以感之。

夫陽燧取火于日，方諸取露於月，天地之間，巧曆不能舉其數，手徽忽怳，不能覽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類於太極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陰陽同氣相動也。此傅說之所以騎辰尾也。故至陰飂々，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眾雄而無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故召遠者使無為焉，親近者使無事焉，惟夜行者為能有之。故卻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于遠方之外，是謂坐馳陸沈，晝冥宵明，以冬鑠膠，以夏造冰。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以知論，不可以辯說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黃主屬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以其屬骨，責其生肉，以其生肉，論其屬骨，是猶王孫綽之欲倍偏枯之藥，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謂失論矣！

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銷金，則道行矣。若以慈石能運鐵也，而求其引瓦，則難矣。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夫燧之取火於日，慈石之引鐵，蟹之敗漆，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論，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唯通於太和，而持自然之應者，為能有之。故嶢山崩而薄落之水涸，區冶生而淳鉤之劍成。紂為無道，左強在側；太公並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觀之，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可求而得也。

夫道之與德，若韋之與革，遠之則邇，近之則遠。不得其道，若觀鯈魚。故聖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萬化而無傷。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失調弦者，叩宮宮應，彈角角動，此同聲相和者也。夫有改調一弦，其於五音無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應，此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於太和者，昏若純醉而甘臥以遊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純溫以淪，鈍悶以終，若未始出其宗，是謂大通。今夫赤螭、青虯之游冀州也，天清地定，毒獸不作，飛鳥不駭，入榛薄，食薦梅，噆味含甘，步不出頃畝之區，而蛇鱔輕之，以為不能與之爭于江海之中。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陰陽交爭，降扶風，雜凍雨，扶搖而登之，威動天地，聲震海內，蛇鱔著泥百仞之中，熊羆匍匐丘山盤岩，虎豹襲穴而不敢咆，猿狖顛蹶而失木枝，又況直蛇鱔之類乎！鳳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穀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之疏圃，飲砥柱之湍瀨，邅回蒙泛之渚，尚佯冀州之際，徑躡都廣，入日抑節，羽翼弱水，暮宿風穴，當此之時，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注喙江裔，又況直燕雀之類乎！此明於小動之跡，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禦也，上車攝轡，馬為整齊而斂諧，投足調均，勞逸若一，心怡氣和，體便輕畢，安勞樂進，馳騖若滅，左右若鞭，周旋若環，世皆以為巧，然未見其貴者也。若夫鉗且、大丙之禦，除轡銜，去鞭棄策，車莫動而自舉，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動，星耀而玄運，電奔而鬼騰，進退屈伸，不見朕垠，故不招指，不咄叱，過歸雁于碣石，軼鶤雞于姑余，騁若飛，騖若絕，縱矢躡風，追猋歸忽，朝發榑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非慮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於胸中，而精神逾于六馬，此以弗禦禦之者也。

昔者黃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輔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陰陽之氣，節四時之度，正律曆之數，別男女，異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掩弱，眾不寡，人民保命而不夭，歲時孰而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而無尤，法令明而不暗，輔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道不拾遺，市不豫賈，城郭不關，邑無盜賊，鄙旅之人相讓以財，狗彘吐菽粟于路，而無仇爭之心。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時節，五穀登孰，虎狼不妄噬，鷙鳥不塾搏，鳳皇翔于庭，麒麟游於郊，青龍進駕，飛黃伏皂，諸北、儋耳之國，莫不獻其貢職，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背方州，抱圓天，和春陽夏，殺秋約冬，枕方寢繩，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竅理之；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當此之時，臥倨倨，興眄眄，一自以為馬，一自以為牛，其行蹎蹎，其視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當此之時，禽獸蝮蛇，無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無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名聲被後世，光暉重萬物。乘雷車，服駕應龍，驂青虯，援絕瑞，席蘿圖，黃雲絡，前白螭，後奔蛇，浮游消搖，道鬼神，登九天，朝帝於靈門，宓穆休於太宜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揚其聲，隱真人之道，以從天地之固然。何則？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

逮至夏桀之時，主暗晦而不明，道瀾漫而不修，棄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掩而不興，舉事戾蒼天，發號逆四時，春秋縮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處位而不安，大夫隱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懷當，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居君臣父子之間，而競載驕主而像其意，亂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親，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墵裂，容台振而掩覆，犬群嗥而入淵，豕銜蓐而席澳，美人挐道墨面而不容，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喪不盡其哀，獵不聽其樂，西老折勝，黃神嘯吟，飛鳥鎩翼，走獸廢腳，山無峻幹，澤無窪水，狐狸首穴，馬牛放失，田無立禾，路無莎薠，金積折廉，璧襲無理，磬龜無腹，蓍策日施。

晚世之時，七國異族，諸侯制法，各殊習俗，縱橫間之，舉兵而相角，攻城濫殺，覆高危安，掘墳墓，揚人骸，大沖車，高重京，除戰道，便死路，犯嚴敵，殘不義，百往一反，名聲苟盛也。是故質壯輕足者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悽愴於內，廝徒馬圉，軵車奉饟，道路遼遠，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車弊，泥塗至膝，相攜於道，奮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所謂兼國有地者，伏屍數十萬，破車以千百數，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扶舉于路，故世至於枕人頭，食人肉，菹人肝，飲人血，甘之於芻豢故。故自三代以後者，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而樂其習俗，保其修命，而不夭於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為一家。

逮至當今之時，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輔以仁義，近者獻其智，遠者懷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天下混而為一，子孫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聖人者，不能生時，時至而弗失也。輔佐有能，黜讒佞之端，息巧辯之說，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消知能，修太常，隳肢體，絀聰明，大通混冥，解意釋神，漠然若無魂魄，使萬物各複歸其根，則是所修伏犧氏之跡，而反五常之道也。

夫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禦聞於天下，伏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何則？至虛無純一而不𡁕喋苛事也。《周書》曰：“掩雉不得，更順其風。”今若夫申、韓、商鞅之為治也，挬拔其根，蕪棄其本，而不窮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鑿五刑，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爭於錐刀之末，斬艾百姓，殫盡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是猶抱薪而救火，鑿竇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溝植生條而不容舟，不過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崑崙之輸也。潦水不泄，瀇瀁極望，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受瀷而無源者。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鑿井。

vernacular:
從前師曠奏起《白雪》之音，神物因而下降，風雨忽然暴至；晉平公因此得癃病，晉國赤地。又有庶女向天呼冤，雷電下擊，景公臺崩落，身體受傷，海水大出。盲樂師與庶女地位低賤、權勢輕微，卻能專精厲志、積聚精神，上通九天，激發至精。由此看來，上天誅罰無所不至；即使在空曠幽暗之地、遼遠隱蔽之處，或層層石室、重重險阻之中，也無處可逃。

武王伐紂渡孟津時，陽侯之波逆流衝擊，疾風昏暗，人馬互不相見。武王左手持黃鉞，右手持白旄，瞪目揮叱說：「我承擔天下，誰敢害我意志？」於是風止波平。魯陽公與韓國作戰，戰到酣暢時日已將暮，他援戈一揮，太陽為之退回三舍。全性保真、不虧其身的人，遇急迫艱難時，精氣能通於天。若是從未離開根本的人，又有什麼不能成？死生同在一域，不能用來威脅他；一個勇武之人尚能成三軍之雄。那些人只是求名，能自要自守尚且如此，何況胸中包容天地、懷抱萬物、與造化為友、含至和，只偶然寄在人形中，觀九竅歸於一體，知道智所不能知，而心未嘗死的人呢？

雍門子曾以哭聲見孟嘗君，隨後陳詞通意、撫心發聲，使孟嘗君為之哽咽流涕不能止。精神在內形成，又能外感他人哀心，這是不傳之道。若俗人不得其精神內涵，只模仿其容貌聲態，一定被人取笑。蒲且子能在百仞高空連射飛鳥，詹何能在大淵中牽魚，都是因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物類相應玄妙深微，智力不能論盡，辯說不能解明。東風至而酒液滿溢，蠶咬絲而商弦斷，是受感而動；月亮運行使畫灰隨之變缺，鯨魚死而彗星出，是相動而應。所以聖人在位，懷道不言而恩澤及民；君臣乖心，天上就出現背戾譎異。神氣相應，徵驗很明顯。山上之雲像草莽，水上之雲像魚鱗，旱雲像煙火，雨雲像波水，都是各自象其形類而感應。

陽燧可從太陽取火，方諸可從月亮取露。天地間這類事物，巧於曆數者不能盡數，手指忽怳間也不能把握其光；可是只在掌握之中，便能把同類引到太極之上，使水火立即到來，這是陰陽同氣相動。至陰幽冷，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萬物才生成；若只有雄而無雌，又憑什麼造化？這就是不言之辯、不道之道。召遠者要用無為，親近者也要無事，只有夜行而不顯用者能掌握它。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則利，逆之則凶。好比隋侯珠、和氏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用智論與辯說完全說清。

地黃主屬骨，甘草主生肉。若拿屬骨的藥責備它不能生肉，拿生肉的藥責備它不能屬骨，就像王孫綽想加倍使用偏枯之藥來救已死之人，是失於議論。火能燒焦木，若因此用它熔金，還算道理可通；磁石能吸鐵，若要它吸瓦，就很難。物理不能只用輕重推論。陽燧取火於日，磁石引鐵，蟹能敗漆，葵向日，這些即使有明智也不能強令其如此。因此耳目觀察不足以分辨物理，心意推論不足以決定是非。以智力治國，很難持久；只有通於太和、把握自然之應的人，才能真正有所掌握。嶢山崩而薄落水涸，區冶生而淳鉤劍成；紂無道，左強在側；太公與武王同世，武王功業才立。由此看來，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是刻意追求就能得。

道與德的關係，如熟皮與生革，離遠反近，靠近反遠；不得其道，就像觀看游魚而不得其理。聖人像鏡子，不送不迎，應物而不收藏，所以萬化而無傷。失調之弦，敲宮則宮應，彈角則角動，這是同聲相和。若改調一弦，使它與五音都不相比，彈起來二十五弦全都響應，這才是未曾異於聲，而音之君已經呈現。通於太和的人，昏昏如純醉，甘臥其中，卻不知自己如何到達。

赤螭、青虯遊於冀州時，天清地定，毒獸不起，飛鳥不驚，只在草木叢中吃果，步不出小小田畝，蛇鱔便輕視它，以為不能在江海中相爭。等到玄雲素朝、陰陽交爭，它乘扶搖而上，威動天地，聲震海內，蛇鱔潛泥百仞，熊羆匍匐，虎豹藏穴不敢咆哮，猿猴失枝跌落，何況蛇鱔之類？鳳凰翔於至德之世時，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谷不搖、草木不動，燕雀便譏笑它不能在宇宙間相爭。等到它飛上萬仞，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疏圃，飲砥柱急流，遊蒙泛之渚，徑都廣、入日域、翼弱水、宿風穴，鴻鵠鶬鶴都驚伏逃竄，何況燕雀？這說明只見小動之跡，就不知道大節的根源。

王良、造父駕車，執轡上車，馬步整齊，勞逸如一，馳騁如滅，左右如受鞭，旋轉如環，世人都以為巧，卻還未見其更高者。鉗且、大丙之御，除去轡銜、放下鞭策，車不推而自舉，馬不使而自走；進退屈伸不見痕跡，不招手、不呵叱，早晨從扶桑出發，日落到落棠。這是假不用而成其用，不靠思慮明察與手爪技巧，而是胸中嗜欲已化，精神超越六馬，以不御來御。

黃帝治天下時，有力牧、太山稽輔佐，治理日月運行、陰陽之氣、四時度數、律曆之數，分男女、別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欺弱，多不凌少。人民保命不夭，歲時成熟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和無怨，法令明而不暗，輔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道路不拾遺，市場不預先抬價，城郭不閉關，鄉邑無盜賊，旅人互讓財物，狗豬吐出菽粟在路上也無仇爭之心。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行，風雨按時，五穀成熟，虎狼不亂咬，猛禽不亂搏，鳳凰翔庭，麒麟遊郊，四方遠國都獻貢職。但即使如此，還不及伏羲氏之道。

遠古時，四極廢壞，九州裂開，天不能全覆，地不能周載，火炎不滅，水浩不息，猛獸吃百姓，猛禽抓老弱。女媧於是煉五色石補蒼天，斷鼇足立四極，殺黑龍救冀州，積蘆灰止洪水。蒼天補好，四極端正，洪水乾涸，冀州平定，惡蟲死去，百姓得生。她背負方州，懷抱圓天，調和春夏秋冬，把陰陽壅塞不通處開理，把逆氣害物、厚積傷民處斷止。那時人臥起自然，各自以為馬、以為牛，行動遲緩，視聽冥然，都得到其和，卻不知道從何而生，浮游而不知所求，魍魎而不知所往。禽獸蛇蠍都藏起爪牙毒螫，無攫噬之心。女媧功業上接九天、下合黃壚，名聲照後世，光輝重萬物；但她不彰功、不揚名，隱真人之道，順天地固然。原因是道德上通，智巧就消滅。

到夏桀時，君主暗昧不明，道漫散不修，棄五帝恩刑，推翻三王法籍。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掩而不興，舉事違天，發號逆四時。天地失德，仁君不安位，大夫隱道不言，群臣迎合上意，疏遠骨肉，邪人結黨陰謀，居君臣父子之間，爭著奉承驕主，成就亂事。於是君臣乖離，骨肉疏遠，社木枯槁，壇裂臺覆，犬群入淵，豬含草蓆，美女墨面不容，歌者吞炭不歌，喪不能盡哀，獵不能聽樂。山無高幹，澤無深水，田無立禾，路無莎草，金玉龜蓍都失其理。這些都是失道的災異。

晚世七國異族，諸侯各自制法、習俗不同，縱橫之士間隔挑動，舉兵相鬥，攻城濫殺，掘墳揚骨，築大沖車與高重攻具，開戰道、便死路，冒嚴敵，殘不義。年輕壯健者成甲卒，遠離千里之外；家中老弱悲愴，僕役車夫運糧，道路遼遠，霜雪頻集，衣不蔽體，人疲車壞，泥深至膝，相扶死於道路。所謂兼國有地，實是伏屍數十萬、破車千百數，受弓弩矛戟矢石之傷者扶行於路。世道甚至到枕人頭、食人肉、醃人肝、飲人血，甘於芻豢。三代以後，天下未曾安其情性、樂其習俗、保其壽命而不被人虐夭折。原因是諸侯以力相征，天下未合為一家。

到當今，天子在上，以道德持守，以仁義輔助，近者獻智，遠者懷德，拱手指揮而四海賓服，四時都獻貢職，天下混一，子孫相代，這是五帝迎合天德之道。聖人不能創造時勢，但時勢到來時不會錯失。若輔佐有能，黜讒佞、息巧辯、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塞朋黨、消智巧、修太常、解意釋神，使萬物各歸其根，這就是修伏羲之跡，返五常之道。

鉗且、大丙不用轡銜而以善御聞名天下，伏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留於後世，原因是他們至虛、無、純一，不喋喋於苛細政事。《周書》說，捕野雞不得，就應順其飛向。申不害、韓非、商鞅治國，拔掉根本、荒棄本源，不窮究事物所以生，卻開鑿五刑、刻削百姓，這是背離道德之本，爭於錐刀之末。他們殺伐百姓大半，還欣然自以為治，像抱柴救火、鑿洞放水。井邊種梓，會妨礙水甕；溝中種木，會妨礙舟行，不過三月必死，因其狂生而無本。大河九折入海而不絕，因崑崙輸送其源；潦水無源，十天一月不雨便枯。后羿向西王母求不死藥，嫦娥竊藥奔月，后羿悵然若失，無以續求，因他不知道不死藥所由生。所以乞火不如自己取燧，寄望別人汲水不如自己鑿井。

note: 〈覽冥訓〉以「至精感通」和「同類相動」貫穿神異、自然與政治。師曠、庶女、武王、魯陽公等故事，說明精神專一可以上通天道；陽燧、方諸、磁石、葵向日等例，則把感應落到物類與陰陽同氣的自然秩序。篇中反覆對比小跡與大節：蛇鱔燕雀只見龍鳳平時之小，不知其乘雲振翮之大；普通御馬只見技巧，不知無轡無策的自然之御。政治論上，黃帝之治仍不及伏羲、女媧的無為至德；夏桀、戰國與申韓商鞅則代表拔本逐末、刑名刻削的衰世。全篇用神話與物理感應服務黃老政治論：治國治身都要返本求源，不能只在末端用力。


scripture_id: huainan-tianwen

scripture_title: 淮南子·天文訓

chapter_title: 天文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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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

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曰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天之偏氣，怒者為風；地之含氣，和者為雨。

陰陽相薄，感而為雷，激而為霆，亂而為霧。陽氣勝則散而為雨露，陰氣勝則凝而為霜雪。毛羽者，飛行之類也，故屬於陽。介鱗者，蟄伏之類也，故屬於陰。

日者，陽之主也，是故春夏則群獸除，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陰之宗也，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月死而蠃蛖膲。火上蕁，水下流，故鳥飛而高，魚動而下。物類相動，本標相應，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虎嘯而谷風至，龍舉而景雲屬，麒麟鬥而日月食，鯨魚死而彗星出，蠶珥絲而商弦絕，賁星墜而勃海決。

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誅暴則多飄風，枉法令則多蟲螟，殺不辜則國赤地，令不收則多淫雨。

四時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蜺彗星者，天之忌也。

（二）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億萬里，五星，八風，二十八宿，五官，六府，紫宮，太微，軒轅，咸池，四守，天阿。

何謂九野？中央曰鈞天，其星角、亢、氐。東方曰蒼天，其星房、心、尾。東北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北方曰玄天，其星須女、虛、危、營室。西北方曰幽天，其星東壁、奎、婁。西方曰顥天，其星胃、昴、畢。西南方曰朱天，其星觜嶲、參、東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輿鬼、柳、七星。東南方曰陽天，其星張、翼、軫。

何謂五星？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治春。其神為歲星，其獸蒼龍，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執衡而治夏。其神為熒惑，其獸朱鳥，其音徵，其日丙丁。中央，土也，其帝黃帝，其佐后土，執繩而制四方。其神為鎮星，其獸黃龍，其音宮，其日戊己。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收，執矩而治秋。其神為太白，其獸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其神為辰星，其獸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

太陰在四仲，則歲星行三宿；太陰在四鉤，則歲星行二宿。二八十六，三四十二，故十二歲而行二十八宿。日行十二分度之，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十二歲而周。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制而出行列宿，司無道之國，為亂為賊，為疾為喪，為饑為兵，出入無常，辯變其色，時見時匿。鎮星以甲寅元始建斗，歲鎮行一宿，當居而弗居，其國亡土；未當居而居之，其國益地，歲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二十八歲而周。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與熒惑晨出東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三十五日而復出東方。出以辰戌，入以丑未。當出而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當入而不入，當出而不出，天下興兵。辰星正四時，常以二月春分效奎、婁，以五月夏至效東井、輿鬼，以八月秋分效角、亢，以十一月冬至效斗、牽牛。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出二旬而入。晨候之東方，夕候之西方。一時不出，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飢。

何謂八風？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條風至四十五日明庶風至，明庶風至四十五日清明風至，清明風至四十五日景風至，景風至四十五日涼風至，涼風至四十五日閶闔風至，閶闔風至四十五日不周風至，不周風至四十五日廣莫風至。條風至則出輕繫，去稽留。明庶風至則正封疆，修田疇。清明風至則出幣帛，使諸侯。景風至則爵有位，賞有功。涼風至則報地德，祀四郊。閶闔風至則收縣垂，琴瑟不張。不周風至則修宮室，繕邊城。廣莫風至則閉關梁，決刑罰。

何謂五官？東方為田，南方為司馬，西方為理，北方為司空，中央為都。

何謂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是也。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宮者，太一之居也。軒轅者，帝妃之舍也。咸池者，水魚之囿也。天阿者，群神之闕也。四宮者，所以為司賞罰。太微者主朱雀，紫宮執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於天。日冬至峻狼之山，日移一度，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而夏至牛首之山。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

（三）
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營室五度。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無餘分，名曰一紀。凡二十紀，一千五百二十歲大終，日月星辰復始甲寅元。日行一度，而歲有奇四分度之一，故四歲而積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故舍，八十歲而復故日。

子午、卯酉為二繩，丑寅、辰巳、未申、戌亥為四鉤。東北為報德之維也，西南為背陽之維，東南為常羊之維，西北為𨂜通之維。日冬至則斗北中繩，陰氣極，陽氣萌，故曰冬至為德。日夏至則斗南中繩，陽氣極，陰氣萌，故曰夏至為刑。陰氣極則北至北極，下至黃泉，故不可以鑿地穿井。萬物閉藏，蟄蟲首穴，故曰德在室。陽氣極則南至南極，上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萬物蕃息，五穀兆長，故曰德在野。日冬至則水從之，日夏至則火從之，故五月火正而水漏，十一月水正而陰勝。陽氣為火，陰氣為水。水勝故夏至溼，火勝故冬至燥。燥故炭輕，溼故炭重。日冬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脫毛，麋角解，鵲始巢；八尺之修，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黃澤，石精出，蟬始鳴，半夏生，蟁蝱不食駒犢，鷙鳥不搏黃口；八尺之景，脩徑尺五寸。景脩則陰氣勝，景短則陽氣勝。陰氣勝則為水，陽氣勝則為旱。陰陽刑德有七舍。何謂七舍？室、堂、庭、門、巷、術、野。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後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則刑在野，德在堂則刑在術，德在庭則刑在巷，陰陽相德則刑德合門。八月、二月，陰陽氣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門。德南則生，刑南則殺，故曰二月會而萬物生，八月會而草木死。

兩維之間，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度，十五日為一節，以生二十四時之變。斗指子則冬至，音比黃鐘；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音比應鐘；加十五日指丑則大寒，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陽氣凍解，音比南呂；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音比夷則；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音比林鐘；加十五日指卯中繩，故曰春分則雷行，音比蕤賓；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音比仲呂；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風濟，音比夾鐘；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音比大呂；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音比黃鐘；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音比大呂；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涼風至，音比夾鐘；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音比仲呂；加十五日指酉中繩，故曰秋分雷戒，蟄蟲北鄉，音比蕤賓；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音比林鐘；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音比夷則；加十五日指𨂜通之維，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畢死，音比南呂；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音比應鐘；加十五日指子。故曰：陽生於子，陰生於午。陽生於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鵲始加巢，人氣鍾首。陰生於午，故五月為小刑，薺麥亭歷枯，冬生草木必死。

斗杓為小歲，正月建寅，月從左行十二辰。咸池為太歲，二月建卯，月從右行四仲，終而復始。太歲迎者辱，背者強，左者衰，右者昌。小歲東南則生，西北則殺，不可迎也，而可背也，不可左也，而可右也，其此之謂也。大時者，咸池也；小時者，月建也。

（四）
天維建元，常以寅始起，右徙一歲而移，十二歲而大周天，終而復始。

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立春丙子。二陰一陽成氣二，二陽一陰成氣三，合氣而為音，合陰而為陽，合陽而為律，故曰五音六律。音自倍而為日，律自倍而為辰，故日十而辰十二。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為月，而以十二月為歲。歲有餘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歲而七閏。日冬至子午，夏至卯酉，冬至加三日，則夏至之日也。歲遷六日，終而復始。

壬午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煙青。七十二日丙子受制，火用事，火煙赤。七十二日戊子受制，土用事，火煙黃。七十二日庚子受制，金用事，火煙白。七十二日壬子受制，水用事，火煙黑。七十二日而歲終，庚子受制。歲遷六日，以數推之，七十歲而復至甲子。甲子受制則行柔惠，挺群禁，開闔扇，通障塞，毋伐木。丙子受制則舉賢良，賞有功，立封侯，出貨財。戊子受制則養老鰥寡，行糦鬻，施恩澤。庚子受制則繕牆垣，修城郭，審群禁，飾兵甲，儆百官，誅不法。壬子受制則閉門閭，大搜客，斷刑罰，殺當罪，息關梁，禁外徙。

甲子氣燥濁，丙子氣燥陽，戊子氣溼濁，庚子氣燥寒，壬子氣清寒。丙子干甲子，蟄蟲早出，故雷早行。戊子干甲子，胎夭卵毈，鳥蟲多傷。庚子干甲子，有兵。壬子干甲子，春有霜。戊子干丙子，霆。庚子干丙子，夷。壬子干丙子，雹。甲子干丙子，地動。庚子干戊子，五穀有殃。壬子干戊子，夏寒雨霜。甲子干戊子，介蟲不為。丙子干戊子，大旱，眾封熯。壬子干庚子，大剛，魚不為。甲子干庚子，草木再死再生。丙子干庚子，草木復榮。戊子干庚子，歲或存或亡。甲子干壬子，冬乃不藏。丙子干壬子，星隊。戊子干壬子，蟄蟲冬出其鄉。庚子干壬子，冬雷其鄉。

季春三月，豐隆乃出，以將其雨。至秋三月，地氣不藏，乃收其殺，百蟲蟄伏，靜居閉戶，青女乃出，以降霜雪。行十二時之氣，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乃收其藏而閉其寒，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穀禽鳥草木。孟夏之月，以熟穀禾，雄鳩長鳴，為帝候歲。

是故天不發其陰，則萬物不生；地不發其陽，則萬物不成。天圓地方，道在中央。日為德，月為刑。月歸而萬物死，日至而萬物生。遠山則山氣藏，遠水則水蟲蟄，遠木則木葉槁。日五日不見，失其位也，聖人不與也。

日出于暘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謂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至于曲阿，是謂旦明。至于曾泉，是謂蚤食。至于桑野，是謂晏食。至于衡陽，是謂隅中。至于昆吾，是謂正中。至于鳥次，是謂小還。至于悲谷，是謂餔時。至于女紀，是謂大還。至于淵虞，是謂高舂。至于連石，是謂下舂。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馬，是謂縣車。至于虞淵，是謂黃昏。至于蒙谷，是謂定昏。日入于虞淵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禹以為朝、晝、昏、夜。

夏日至則陰乘陽，是以萬物就而死；冬日至則陽乘陰，是以萬物仰而生。晝者陽之分，夜者陰之分，是以陽氣勝則日修而夜短，陰氣勝則日短而夜修。

帝張四維，運之以斗，月徙一辰，復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歲而匝，終而復始。指寅，則萬物螾螾也，律受太蔟。太蔟者，蔟而未出也。指卯，卯則茂茂然，律受夾鐘。夾鐘者，種始莢也。指辰，辰則振之也，律受姑洗。姑洗者，陳去而新來也。指巳，巳則生已定也，律受仲呂。仲呂者，中充大也。指午，午者，忤也，律受蕤賓。蕤賓者，安而服也。指未，未，昧也，律受林鐘。林鐘者，引而止也。指申，申者，呻之也，律受夷則。夷則者，易其則也，德以去矣。指酉，酉者，飽也，律受南呂。南呂者，任包大也。指戌，戌者，滅也，律受無射。無射，入無厭也。指亥，亥者，閡也，律受應鐘。應鐘者，應其鐘也。指子，子者，茲也，律受黃鐘。黃鐘者，鐘已黃也。指丑，丑者，紐也，律受大呂。大呂者，旅旅而去也。其加卯酉，則陰陽分，日夜平矣。故曰規生矩殺，衡長權藏，繩居中央，為四時根。

（五）
道曰規，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三月而為一時，故祭祀三飯以為禮，喪紀三踊以為節，兵重三罕以為制。以三參物，三三如九，故黃鐘之律九寸而宮音調。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黃鐘之數立焉。黃者，土德之色；鐘者，氣之所種也。日冬至德氣為土，土色黃，故曰黃鐘。律之數六，分為雌雄，故曰十二鐘，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為積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黃鐘大數立焉。凡十二律，黃鐘為宮，太蔟為商，姑洗為角，林鐘為徵，南呂為羽。物以三成，音以五立，三與五如八，故卵生者八竅。律之初生也，寫鳳之音，故音以八生。黃鐘為宮，宮者，音之君也，故黃鐘位子，其數八十一，主十一月，下生林鐘。林鐘之數五十四，主六月，上生太蔟。太蔟之數七十二，主正月，下生南呂。南呂之數四十八，主八月，上生姑洗。姑洗之數六十四，主三月，下生應鐘。應鐘之數四十二，主十月，上生蕤賓。蕤賓之數五十七，主五月，上生大呂。大呂之數七十六，主十二月，下生夷則。夷則之數五十一，主七月，上生夾鐘。夾鐘之數六十八，主二月，下生無射。無射之數四十五，主九月，上生仲呂。仲呂之數六十，主四月，極不生。徵生宮，宮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姑洗，姑洗生應鐘，比于正音，故為和。應鐘生蕤賓，不比正音，故為繆。日冬至，音比林鐘，浸以濁。日夏至，音比黃鐘，浸以清。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甲子，仲呂之徵也；丙子，夾鐘之羽也；戊子，黃鐘之宮也；庚子，無射之商也；壬子，夷則之角也。

古之為度量輕重，生乎天道。黃鐘之律脩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故幅廣二尺七寸。音以八相生，故人脩八尺，尋自倍，故八尺而為尋。有形則有聲，音之數五，以五乘八，五八四十，故四丈而為匹。匹者，中人之度也。一匹而為制。秋分蔈定，蔈定而禾熟。律之數十二，故十二蔈而當一粟，十二粟而當一寸。律以當辰，音以當日，日之數十，故十寸而為尺，十尺而為丈。其以為量，十二粟而當一分，十二分而當一銖，十二銖而當半兩。衡有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銖為一兩。天有四時，以成一歲，因而四之，四四十六，故十六兩而為一觔。三月而為一時，三十日為一月，故三十觔為一鈞。四時而為一歲，故四鈞為一石。其以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故律曆之數，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

（六）
太陰元始，建于甲寅，一終而建甲戌，二終而建甲午，三終而復得甲寅之元。歲徙一辰，立春之後，得其辰而遷其所順，前三後五，百事可舉。

太陰所建，蟄蟲首穴而處，鵲巢鄉而爲户。太陰在寅，朱烏在卯，勾陳在子，玄武在戌，白虎在酉，蒼龍在辰。

寅爲建，卯爲除，辰爲滿，巳爲平，主生；

午爲定，未爲執，主陷；

申爲破，主衡；

酉爲危，主杓；

戌爲成，主少德；

亥爲，主大德；

子爲開，主太歲；

丑爲閉，主。

太陰在寅，歲名曰攝提格，其雄爲歲星，舍斗、牽牛，以十一月與之晨出東方，東井、輿鬼爲對。

太陰在卯，歲名曰單閼，歲星舍須女、虚、危，以十二月與之晨出東方，柳、七星、張爲對。

太陰在辰，歲名曰執，歲星營室、東壁，以正月與之晨出東方，翼、軫爲對。

太陰在巳，歲名曰大荒落，歲星舍奎、婁，以二月與之晨出東方，角、亢爲對。

太陰在午，歲名曰敦，歲星舍胃、昴、畢，以三月與之晨出東方，氐、房、心爲對。

太陰在未，歲名曰協洽，歲星舍觜、參，以四月與之晨出東方，尾、箕爲對。

太陰在申，歲名曰涒灘，歲星舍東井、輿鬼，以五月與之晨出東方，斗、牽牛爲對。

太陰在酉，歲名曰作鄂，歲星舍柳、七星、張，以六月與之晨出東方，須女、虚、危爲對。

太陰在戌，歲名曰閹茂，歲星舍翼、軫，以七月與之晨出東方，營室、東壁爲對。

太陰在亥，歲名曰大淵獻，歲星舍角、亢，以八月與之晨出東方，奎、婁爲對。

太陰在子，歲名曰困敦，歲星舍氐、房、心，以九月與之晨出東方，胃、昴、畢爲對。

太陰在丑，歲名曰赤奮若，歲星舍尾、箕，以十月與之晨出東方，觜、參爲對。

太陰在甲子，刑德合東方宫，常徙所不勝，合四歲而離，離十六歲而復合。所以離者，刑不得入中宫，而徙於木。太陰所居德，辰爲刑。德，綱日自倍因，柔日徙所不勝。刑，水辰之木，木辰之水，金、火立其處。
凡徙諸神，朱鳥在太陰前一，鉤陳在後三，玄武在前五，白虎在後六，虚星乘鉤陳而天地襲矣。

凡日，甲剛乙柔，丙剛丁柔，以至於癸。

木生於亥，壯於卯，死於未，三辰皆木也。

火生於寅，壯於午，死於戌，三辰皆火也。

土生於午，壯於戌，死於寅，三辰皆土也。

金生於巳，壯於酉，死於丑，三辰皆金也。

水生於申，壯於子，死於辰，三辰皆水也。

故五勝生一，壯五，終九，五九四十五，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以三應五，故八徙而歲終。

凡用太陰，左前刑，右背德，擊鉤陳之衝辰，以戰必勝，以攻必剋。

欲知天道，以日爲主，六月當心，左周而行，分而爲十二月，與日相當，天地重襲，後必無殃。

星正月建營室，二月建奎、婁，三月建胃，四月建畢，五月建東井，六月建張，七月建翼，八月建亢，九月建房，十月建尾，十一月建牽牛，十二月建虚。

星分度：

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牽牛八，須女十二，虚十，危十七，營室十六，東壁九，奎十六，婁十二，胃十四，昴十一，畢十六，觜二，參九，東井三十，輿鬼四，柳十五，，張、翼各十八，軫十七，凡二十八宿也。

星部地名：

角、亢，鄭；氐、房、心宋；尾、箕，燕；斗、牽牛，越；須女，吴；虚、危，齊；營室、東壁，衛；奎、婁，魯；胃、昴、畢，魏；觜、參，趙；東井、輿鬼，秦；柳、七星、張，周；翼、軫，楚。

歲星之所居，五榖豐昌，其對爲衝，歲乃有殃。當居而不居，越而之他處，主死國亡。

太陰治春則欲行柔惠温涼，太陰治夏則欲布施宣明，太陰治秋則欲脩備繕兵，太陰治冬則欲猛毅剛彊。三歲而改節，六歲而易常，故三歲而一饑，六歲而一衰，十二歲一康。

甲齊，乙東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己韓，庚秦，辛西夷，壬衛，癸越，子周，丑翟，寅楚，卯鄭，辰晉，巳衛，午秦，未宋，申齊，酉魯，戌趙，亥燕。

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子生母曰義，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專，母勝子曰制，子勝母曰困。

以勝擊殺，勝而無報。以專從事，專而有功。以義行理，名立而不墯。以保畜養，万物蕃昌。以困舉事，破滅死亡。

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從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刑，十一月合子謀德。

太陰所居辰爲猒日，猒日不可以舉百事。堪輿徐行，雄以音知雌，故爲奇辰。數從甲子始，子母相求，所合之處爲合。十日十二辰，周六十日，凡八合。合於歲前則死亡，合於歲後則無殃。

甲戌，燕也；乙酉，齊也；丙午，越也；丁巳，楚也；庚申，秦也；辛卯，戎也；壬子，代也；癸亥，胡也；戊戌、己亥，韓也；己酉、己卯，魏也；戊午、戊子，八合天下也。

太陰、小歲、星、日、辰五神皆合，其日有雲氣風雨，國君當之。

天神之貴者，莫貴於青龍，或曰天一，或曰太陰。太陰所居，不可背而可鄉。北斗所擊，不可與敵。

（七）
天地以設，分而爲陰陽，陽生於陰，陰生於陽，陰陽相錯，四維乃通，或死或生，万物乃成。蚑行喙息，莫貴於人。孔竅肢體，皆通於天。

天九重，人亦有九竅。天有四時，以制十二月；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節。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節。故舉事而不順天者，逆其生者也。

以日冬至數來歲正月朔日，五十日者，民食足；不滿五十日，日减一；有餘日，日益一升。有其歲司也。

攝提格之歲：歲早水晚旱，稻疾，蠶不登，菽、麥昌，民食四升，寅。在甲曰閼蓬

單閼之歲：歲和，稻、菽、麥、蠶昌，民食五升，卯。在乙曰旃蒙。

執徐之歲：歲早旱晚水，小饑，蠶閉，麥熟，民食三升，辰。在丙曰柔兆。

大荒落之歲：歲有小兵，蠶小登，麥昌，菽疾，民食二升，巳。在丁曰強圉。

敦之歲：歲大旱，蠶登，稻疾，菽、麥昌，禾不爲，民食二升，午。在戊曰著雝。

協洽之歲：歲有小兵，蠶登，稻昌，菽、麥不爲，民食三升，未。在己曰屠維。

涒灘之歲：歲和，小雨行，蠶登，菽、麥昌，民食三升，申。在庚曰上章。

作鄂之歲：歲有大兵，民疾，蠶不登，菽、麥不爲，禾蟲，民食五升，酉。在辛曰重光。

掩茂之歲：歲小饑，有兵，蠶不登，麥不爲，菽昌，民食七升，戌。在壬曰玄黓。

大淵獻之歲：歲有大兵，大饑，蠶開，菽、麥不爲，禾蟲，民食三升。

困敦之歲：歲大霧起，大水出，蠶、稻、菽、麥昌，民食三斗，子。在癸曰昭陽。

赤奮若之歲：歲有小兵，早水，蠶不出，稻疾，菽不爲，麥昌，民食一升。

（八）
正朝夕，先樹一表東方，操一表卻去前表十步，以參望日始出北廉。日直入，又樹一表於東方，因西方之表以參望日，方入北廉則定東方。兩表之中，與西方之表，則東西之正也。日冬至，日出東南維，入西南維。至春、秋分，日出東中，入西中。夏至，出東北維，入西北維，至則正南。

欲知東西、南北廣袤之數者，立四表以為方一里韵，先春分若秋分十餘日，從韵北表參望日始出及旦，以候相應，相應則此與日直也。輒以南表參望之，以入前表數為法，除舉廣，除立表袤，以知從此東西之數也。假使視日出，入前表中一寸，是寸得一里也。一里積萬八千寸，得從此東萬八千里。視日方入，入前表半寸，則半寸得一里。半寸而除一里積寸，得三萬六千里，除則從此西里數也。并之東西里數也，則極徑也。未春分而直，已秋分而不直，此處南也。未秋分而直，已春分而不直，此處北也。分、至而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中南也，未秋分而不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南北極遠近，從西南表參望日，日夏至始出與北表參，則是東與東北表等也，正東萬八千里，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也。倍之，南北之里數也。其不從中之數也，以出入前表之數益損之，表入一寸，寸減日近一里，表出一寸，寸益遠一里。

欲知天之高，樹表高一丈，正南北相去千里，同日度其陰，北表一尺，南表尺九寸，是南千里陰短寸，南二萬里則無景，是直日下也。陰二尺而得高一丈者，南一而高五也，則置從此南至日下里數，因而五之，為十萬里，則天高也。若使景與表等，則高與遠等也。

vernacular:
第一段說天地未形成以前，混沌廣大、幽明未分，所以稱為太昭。道從空闊開始，空闊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邊際後，清陽之氣輕薄散布而成天，重濁之氣凝滯而成地。清妙容易合專，所以天先成；重濁凝結較難，所以地後定。天地交襲的精氣成為陰陽，陰陽專一的精氣成為四時，四時散出的精氣生成萬物。陽熱積成火，火氣精華為日；陰寒積成水，水氣精華為月；日月散逸出的精華為星辰。

天承受日月星辰，地承受水潦塵埃。共工與顓頊爭帝，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斷，所以天傾西北，日月星辰向那裡移動；地不滿東南，所以水潦塵埃向那裡歸去。天道為圓，地道為方；圓主明，方主幽。明是吐氣，所以火稱外景；幽是含氣，所以水稱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所以陽施陰化。天偏氣發怒成風，地含氣調和成雨。陰陽相迫相感為雷，激烈為霆，混亂為霧；陽氣勝則散為雨露，陰氣勝則凝為霜雪。毛羽飛行之類屬陽，介鱗蟄伏之類屬陰。

日是陽之主，所以春夏群獸脫毛，日至時麋鹿解角。月是陰之宗，所以月虛魚腦減，月盡螺蚌焦枯。火向上，水向下，所以鳥飛高而魚動下。物類相動，本末相應：陽燧見日燃火，方諸見月出水；虎嘯谷風至，龍起景雲聚；麒麟鬥而日月食，鯨魚死而彗星出，蠶咬絲而商弦斷，賁星墜而渤海決。人主之情上通於天，所以誅暴多飄風，枉法多蟲螟，殺無辜則國土赤旱，政令不收則淫雨多。四時是天的官吏，日月是天的使者，星辰是天的期會，虹霓彗星是天的忌異。

第二段列天有九野與星官。中央鈞天配角、亢、氐；東方蒼天配房、心、尾；東北變天配箕、斗、牽牛；北方玄天配須女、虛、危、營室；西北幽天配東壁、奎、婁；西方顥天配胃、昴、畢；西南朱天配觜、參、東井；南方炎天配輿鬼、柳、七星；東南陽天配張、翼、軫。五星則配五方、五行、五帝與五獸：東方木、太皞、句芒、歲星、蒼龍、角音、甲乙；南方火、炎帝、朱明、熒惑、朱鳥、徵音、丙丁；中央土、黃帝、后土、鎮星、黃龍、宮音、戊己；西方金、少昊、蓐收、太白、白虎、商音、庚辛；北方水、顓頊、玄冥、辰星、玄武、羽音、壬癸。

文中再說五星運行。歲星十二年行二十八宿；熒惑常入太微受制，出行列宿，主無道之國，象徵亂賊、疾病、喪亡、饑荒、兵災，出入無常、顏色多變。鎮星一年鎮一宿，應居不居則其國亡土，不應居而居則得地豐年。太白晨出東方、夕出西方，有固定出入日數，若違常出入，則關乎天下用兵或息兵。辰星主正四時，春分見奎婁，夏至見東井輿鬼，秋分見角亢，冬至見斗牽牛；一時不出，該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饑。

八風按冬至後每四十五日相次而至：條風、明庶風、清明風、景風、涼風、閶闔風、不周風、廣莫風。每一風至，都對應政令：條風至，解除輕罪與滯留；明庶風至，正封疆、修田疇；清明風至，出幣帛、使諸侯；景風至，爵有位、賞有功；涼風至，報地德、祀四郊；閶闔風至，收縣垂，琴瑟不張；不周風至，修宮室、繕邊城；廣莫風至，閉關梁、決刑罰。五官、六府、太微、紫宮、軒轅、咸池、天阿等，也都各有所主。太微是太一之庭，紫宮是太一之居，軒轅是帝妃之舍，咸池是水魚之囿，天阿是群神之闕。日沿天行，一日一度，冬至在峻狼山，夏至到牛首山，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成一歲。

第三段轉入曆法。天一元始時，正月建寅，日月同入營室五度；七十六年後又同在正月入營室五度，沒有餘分，稱一紀；二十紀、一千五百二十年為大終，日月星辰再回甲寅元。日一日行一度，歲有四分之一度餘，四年積一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舊舍。子午、卯酉為二繩，丑寅、辰巳、未申、戌亥為四鉤；四維分別有報德、背陽、常羊、𨂜通等名。冬至斗柄指北中繩，陰極陽萌，所以冬至為德；夏至斗柄指南中繩，陽極陰萌，所以夏至為刑。陰極在室，陽極在野，陰陽刑德在二月、八月日夜平分時合於門。

二十四節氣由斗柄每十五日一移而生。斗指子為冬至，配黃鐘；再十五日指癸為小寒，指丑為大寒；到報德之維，立春，陽氣解凍；再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至常羊之維而立夏；再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至背陽之維而立秋；再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至𨂜通之維而立冬；再小雪、大雪，回到子。陽生於子，所以十一月冬至，鵲始築巢，人氣聚於首；陰生於午，所以五月為小刑，薺、麥、亭歷等冬生草木必枯。

斗杓為小歲，正月建寅，月從左行十二辰。咸池為太歲，二月建卯，月從右行四仲。太歲所在，迎之則辱，背之則強，左之則衰，右之則昌；小歲東南則生，西北則殺。大時是咸池，小時是月建。第四段又說天維建元常以寅起，右徙一歲一移，十二歲周天。淮南元年以太一在丙子等為例，說陰陽合氣成音，合陽成律，所以有五音六律；日十、辰十二，月行一周二十九日有餘，十二月為歲，十九歲置七閏。木火土金水各七十二日用事，對應青、赤、黃、白、黑五色火煙；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受制時，各有相應政令與災異。

文中還列四時神氣：季春豐隆出而將雨，秋三月地氣收殺，青女出而降霜雪；仲春女夷鼓歌司天和，以長百穀禽鳥草木；孟夏熟穀禾，雄鳩長鳴候歲。天不發陰，萬物不生；地不發陽，萬物不成。日為德，月為刑；月歸萬物死，日至萬物生。日從暘谷出，浴於咸池，拂於扶桑，經曲阿、曾泉、桑野、衡陽、昆吾、鳥次、悲谷、女紀、淵虞、連石、悲泉、虞淵、蒙谷等處，形成晨明、旦明、蚤食、隅中、正中、餔時、黃昏、定昏等時刻，一日行九州七舍。夏至陰乘陽，萬物就死；冬至陽乘陰，萬物仰生。晝為陽分，夜為陰分，陽勝日長夜短，陰勝日短夜長。

斗柄每月指一辰，正月寅、十二月丑，一歲周而復始。寅象萬物蠢動而配太蔟；卯象茂盛而配夾鐘；辰是振動而配姑洗；巳是生定而配仲呂；午是相忤而配蕤賓；未是昧而配林鐘；申是申展呻吟而配夷則；酉是飽成而配南呂；戌是滅而配無射；亥是閉塞而配應鐘；子是滋生而配黃鐘；丑是紐結而配大呂。卯酉則陰陽平分、日夜相等，所以規主生、矩主殺、衡主長、權主藏，繩居中央，為四時根。

第五段說律呂與度量衡都出於天道。道始於一，一不能自生，所以分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這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三月成一時，所以禮制中祭祀三飯、喪禮三踊、兵事三罕都取三為節。三三為九，所以黃鐘九寸而宮音調；九九八十一，黃鐘大數立。黃是土德之色，鐘是氣所種之處，冬至德氣為土而色黃，所以名黃鐘。十二律分雌雄以配十二月，黃鐘、林鐘、太蔟、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鐘、無射、仲呂互相上下相生。十二律配二十四時，也配甲子等五音。度、量、衡亦由此推出：黃鐘九寸，三九為二尺七寸的幅廣；音以八生，所以人身八尺，八尺為尋；五音乘八為四十，所以四丈為匹。粟、寸、尺、丈、銖、兩、斤、鈞、石，也都用十二、十、四、三等天道數推演。律曆之數就是天地之道。

第六段以太陰與歲星紀年。太陰元始建於甲寅，歲徙一辰；立春之後得其辰而遷，前三後五，百事可舉。太陰所在，蟄蟲首向其穴而居，鵲巢也向其方。寅為建，卯為除，辰為滿，巳為平，主生；午定、未執，主陷；申破主衡，酉危主杓，戌成主少德，亥主大德，子開主太歲，丑閉。太陰在寅為攝提格，在卯為單閼，在辰為執徐，在巳為大荒落，依次到丑為赤奮若；每歲又配歲星所在宿與對沖之宿。歲星所居，五穀豐昌；其對沖則有災，當居不居則主死國亡。太陰主春宜柔惠溫涼，主夏宜布施宣明，主秋宜修備兵甲，主冬宜猛毅剛強；三歲改節、六歲易常，故三歲一饑，六歲一衰，十二歲一康。

文中還把十干十二支配國域與五行，說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子生母叫義，母生子叫保，子母相得叫專，母勝子叫制，子勝母叫困。以勝擊殺，勝而無報；以專從事，專而有功；以義行理，名立不墮；以保畜養，萬物蕃昌；以困舉事，則破滅死亡。北斗有雌雄，十一月建子，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刑，十一月合子謀德。太陰所居辰為厭日，不可舉百事；太陰、小歲、星、日、辰五神皆合之日，若有雲氣風雨，國君當受其應。天神之貴，莫貴青龍，又稱天一或太陰；太陰所居可向不可背，北斗所擊不可與敵。

第七段把天人相應推到人體。天地設立後分為陰陽，陽生於陰，陰生於陽，陰陽交錯，四維通達，萬物或死或生而成；在行動呼吸之物中，人最貴。人的孔竅肢體皆通於天：天有九重，人有九竅；天有四時以制十二月，人有四肢以使十二節；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人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節。所以行事不順天，就是逆其生。又從冬至到來年正月朔日的日數推歲食多寡，再列十二歲名的年成、水旱、兵疾、蠶稻菽麥之吉凶與民食斗升。這些是把天文歲次落到農事與民生的占候。

第八段講立表測影。要定朝夕與東西，先在東方立一表，再退十步立另一表，參望日初出北邊；日入時再立東表，借西表參望日入北邊，便定東方。兩表之中與西表連線，就是東西正向。冬至日出東南維、入西南維；春秋分日出正東、入正西；夏至日出東北維、入西北維。若要知東西南北距離，可立四表成一里方，在春分或秋分前後觀日出入落在表中的寸分，以一寸當一里等比例推算東西極徑與南北遠近。若要知天高，立一丈表，正南北相距千里，同日量影；若北表影一尺、南表影九寸，則南千里影短一寸，推到二萬里處無影，為日下。影二尺得表高一丈，南一而高五，以此推天高十萬里。這一段把宇宙論與實測技術接在一起，說明古人如何用表影推方位、地廣與天高。

note: 〈天文訓〉是《淮南子》中最系統的天文曆法章，融合蓋天式宇宙圖像、陰陽五行、星官分野、二十四節氣、十二律、太歲太陰與測影術。篇首由清陽為天、重濁為地建立宇宙生成，再以日月五星、九野二十八宿和五方五帝說明天象秩序；中段把八風、月建、刑德、律呂、度量衡、歲星太陰等納入政治與農時；末段則以人體通天和立表測影收束，將天道、曆法、政令、物候、身體與實測連成一套可操作的知識系統。此篇不是單純占星表，而是西漢黃老宇宙政治學的模型：人事若順天時則生養，逆天時則災異與刑殺並起。


scripture_id: liezi-huangdi

scripture_title: 列子·黃帝篇

chapter_title: 黃帝篇

original: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養正命，娛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聰明，進智力，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黃帝乃喟然讚曰：「朕之過淫矣。養一己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宮寢，去直侍，徹鐘懸，減廚膳，退而閒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國無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所愛惜，都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牀。雲霧不硋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百姓號之，二百餘年不輟。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偎不愛，仙聖爲之臣；不畏不怒，愿慤爲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歛，而己無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厲，鬼無靈響焉。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閒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爲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若人之爲我友，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空，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女。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晉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晉國爵之；口所偏肥，晉國黜之。游其庭者侔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彊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爲戲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飢寒，潛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詒，攩㧙挨抌，亡所不爲。商丘開常無慍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衆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衆皆競應。商丘開以爲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𩨒骨無䃣。范氏之黨以爲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衆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以爲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委食於園庭之內，雖虎狼鵰鶚之類，無不柔馴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羣，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梁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王之謂隱於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碎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之，逆也。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無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儕也。故游吾園者，不思高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顏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𧮒！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達其實，而固且道與。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者之數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摳者巧，以鉤摳者憚，以黃金摳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內。」

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並流而承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從而問之，曰：「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道之，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並流將承子。子出而被髮行歌，吾以子爲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齎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纍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纍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也若橜株駒，吾執臂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後載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爲無爲。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下。衆謂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無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嚮之所出者，石也；而嚮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爲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語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爲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文侯大說。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無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此爲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是殆見吾衡氣幾也。鯢旋之潘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潘爲淵，沃水之潘爲淵，氿水之潘爲淵，雍水之潘爲淵，汧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爲九淵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爲茅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無親，雕瑑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㤋然而封戎，壹以是終。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己？」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𩐎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閒，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來，曾不廢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異。且必有感也，搖而本身，又無謂也。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教也。」楊朱不答。至舍，進涫漱巾櫛，脫履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辭，行不閒，是以不敢。今夫子閒矣，請問其過。」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楊朱蹵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彊，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彊。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彊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彊則滅，木彊則折。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狀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衆人近童狀而疏童智。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趣者，謂之人，而人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貙、虎爲前驅，鵰、鶡、鷹、鳶爲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爲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羣，行則有列；小者居內，壯者居外；飲則相攜，食則鳴羣。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民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

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衆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誑之曰：「與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衆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衆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羣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

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鬭雞，十日而問：「雞可鬭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影嚮。」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耳。」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說爲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弗敢擊。夫弗敢，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無官而爲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竟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盎趨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說服寡人也！」

vernacular:
黃帝即位十五年時，很喜歡天下人擁戴自己，便把心力放在保養性命、娛樂耳目、滿足口鼻上，結果臉色焦枯發黑，五情反而昏亂。又過十五年，他又憂心天下不治，竭盡聰明智力去經營百姓，結果仍是形神憔悴。黃帝於是歎息說：我的過失太過分了；只養自己會造成這樣的患害，治理萬物也會造成這樣的患害。於是他放下政務，離開宮室，撤去侍從、鐘樂和豐膳，退居大庭之館，齋心整形，三個月不親政事。白天睡夢中，他神遊華胥氏之國：那裡遠非舟車足力可到，沒有君師長上，人民沒有嗜欲，不知道貪生惡死，所以沒有夭折；不知道親己疏物，所以沒有愛憎；不知道逆順，所以沒有利害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打擊不痛，抓搔不癢，行空如履地，臥虛如在床，雲霧雷霆、美醜山谷都不能擾亂他們。黃帝醒後怡然自得，明白至道不能用情欲智慮去求，只能在心神清明時自得；二十八年後天下大治，幾乎像華胥氏之國，黃帝去世後百姓哀號，二百多年不止。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吸風飲露，不吃五穀。其心像深泉，形貌像少女，不偏愛也不親狎，仙聖都像臣下；不畏懼也不憤怒，忠厚之人都像使者；不施恩、不聚斂，而萬物自足，自己也沒有過失。因他不以私智干預，陰陽調和，日月明朗，四時平順，風雨均勻，物類按時生長，年穀常豐，土地沒有災傷，人沒有夭死惡疾，萬物沒有病害，鬼神也無怪異聲響。這一段不是說神人以法術控制天地，而是說至德無為，萬物便各得其常。

列子師事老商氏，與伯高子為友，學成後能乘風而歸。尹生聽說後，跟著列子住了幾個月，十次請問御風之術，列子十次不告。尹生怨恨告辭，後來又回來請教。列子責備他急躁，說自己跟從夫子與友人時，三年後才不敢在心裡分是非、口裡說利害，只得到老師一眼相看；五年後雖仍想到是非、說到利害，老師才解顏一笑；七年後心口所發已無是非利害，老師才讓他同席；九年後，任心任口而不知我與彼、師與友的界限，內外都進入同一境地。這時眼像耳、耳像鼻、鼻像口，諸根無不同，心凝而形釋，骨肉像融化，隨風東西而不知是風乘我還是我乘風。尹生才入門不久便屢生怨憾，連一片身體都不能與氣相受，又怎能履虛乘風？

列子問關尹：至人為何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於萬物之上而不恐懼？關尹說，這是守住純氣，不是智巧果敢。凡有形貌聲色的都只是物，物與物本來相去不遠；若能上達未有形、未有變化的根源，便居於無端的綱紀，遊於萬物終始之處。一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達萬物所由來，天守便完整，精神沒有裂隙，外物從哪裡侵入？醉人從車上墜下，雖受衝擊而不至死，是因死生驚懼不入胸中，神暫時全於酒尚且如此，何況全於天的人？聖人藏身於天，所以外物不能傷害。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表演射箭，拉滿弓，肘上放一杯水，箭去箭來而身如木偶。伯昏無人說，這只是「射之射」，不是「不射之射」，便帶他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深淵，自己腳有一半懸在外面，請列禦寇上前。列禦寇伏在地上，汗流到腳跟。伯昏無人指出，至人上觀青天、下潛黃泉、馳騁八極而神氣不變；你一有懼色，心中已危，箭術再精也未到道的境界。

范氏之子子華在晉國以私名取寵，不任官而位在三卿之上，眼睛一看、口中一言便能使人升降。他的門客以欺侮弱者為樂。貧寒老人商丘開聽說子華勢力能使人存亡貧富，便深信不疑，借糧背畚到其門下。眾客見他老弱黑瘦、衣冠不整，便百般戲弄，叫人從高臺跳下賞百金，商丘開信以為真，跳下卻像鳥一樣落地無傷；又叫他入河曲取珠，他果然得珠；火燒庫藏時，又叫他入火取錦，他往來火中，灰不沾身，身不焦灼。眾人以為他有道而謝罪，商丘開卻說自己無道，只因當初全信你們，心無二念，不知道形體放在哪裡、利害存在何處，所以外物不能相逆。如今知道你們欺我，內心已有猜疑，外面又矜持耳目，想起從前不焦不溺便驚恐發熱，水火再不能近。孔子聽後說，至信之人可以感物，動天地、感鬼神，何止涉水火危險；商丘開信假話尚能不逆，若彼此皆誠，其感通更可知。

周宣王的役人梁鴦能養虎狼鵰鶚等野禽猛獸，使牠們在園庭中雌雄成群而不搏噬。王命毛丘園學其術，梁鴦說自己沒有奇術，只略說養虎：有血氣者都順則喜、逆則怒，但喜怒都因觸逆而起。餵虎不給活物，免得牠殺生而怒；不給全物，免得牠撕碎而怒；掌握飢飽，通達其怒心。虎與人異類，卻親近飼養者，是因不被逆；但他也不刻意順虎使其喜，因喜到極點又會反為怒。自己心中無逆無順，鳥獸看他便像同類，所以不思高林曠澤，也不願深山幽谷。

顏回問孔子，為何善於操舟的人能在深淵中像神一樣。孔子說，會游泳的人可教，是因輕水；善游者很快學會，是因忘水；至於沒水的人未見舟而能操，是因視深淵如平地，視翻舟如車退，覆敗萬物陳在眼前也不能進入其心。用瓦片下注的人手巧，用帶鉤下注的人就害怕，用黃金下注的人就昏亂；技巧本同，一有矜重外物，內心便拙。孔子在呂梁又見一人投身三十仞瀑布，出水後披髮唱歌。那人說自己無道，只是始於故、長於性、成於命：生在陵上便安於陵，長在水中便安於水，最後不知所以然而然，隨水道入出，不以私意違水。

孔子在楚國林中見駝背老人黏蟬，如拾取一般容易。老人說，先練到竿頭累二丸不墜，失手便極少；累三丸不墜，失手十中一；累五丸不墜，就像伸手拾取。站立像木樁，持臂像枯枝，天地萬物雖大，心中只知道蟬翼，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換蟬翼，所以沒有不得。孔子稱這是用志不分，近於神。海上之人與鷗鳥遊，鷗鳥每日成百來集；父親要他捉來玩，第二天鷗鳥便只在空中飛舞不下。由此說，最高的言語離開言語，最高的作為近於無為，只有小智可知的都還淺。

趙襄子在中山焚林圍獵，有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火上下，火過後徐行而出如未經歷。趙襄子問他憑什麼處石入火，他反問什麼叫石、什麼叫火，說自己不知道。魏文侯問子夏，子夏說，和者與物大同，外物不能傷礙，遊金石、蹈水火都可以；自己未能刳心去智，孔子則能而能不為。這裡的重點仍是與物同和，而非好奇顯能。

齊來的神巫季咸能言人生死禍福，鄭人見了都逃避，列子卻心醉，以為道之外又有更高者。壺丘子讓列子帶季咸來相面，先示以「地文」，季咸說先生將死；再示以「天壤」，季咸說有生機；再示以「太沖莫眹」，季咸無從相；最後示以未始出吾宗，與之虛而猗移，如草靡、如波流，季咸立未定便自失而逃。列子因此自以為未曾學，三年不出，為妻燒飯，餵豬如餵人，對事不分親疏，把雕琢復歸樸素，塊然獨立，以此終身。

列子赴齊中途而返，伯昏瞀人問他為何驚懼。列子說自己在十家漿店吃飯，有五家先送上食物，這表示內誠外發成光，已鎮動人心；小商販利薄權輕尚且如此，若萬乘之主見我，必將任事責功，所以驚而返。伯昏說你自處如此，人將保護依附你。後來果然列子門外鞋滿，伯昏又來責備：我早說人將保你，問題不是你使人保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保你；感動外發成異，本身已被搖動，與你交遊者又不能告你實情，這些細語都是人間毒藥。

楊朱南往沛，老聃西遊秦，在郊外相遇。老子見楊朱睢睢盱盱、神色自矜，歎說本以為可教，如今不可教。楊朱到旅舍後跪行請問過失，老子說：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真正的大潔白像受辱，盛德像不足。楊朱聽後變容受教。來時旅舍上下都迎奉避讓，回來時，旅客已能與他爭席，表示他的矜氣已消。楊朱又在宋國旅舍見一美妾被賤、一醜妾受重，旅舍小子說，美者自以為美，故我不知其美；醜者自以為醜，故我不知其醜。楊朱告弟子：行賢而去掉自以為賢的姿態，到哪裡不被愛重？

篇末轉入柔弱勝剛強的常道。常勝之道是柔，常不勝之道是強；強先勝不如己者，等到對方與己相等就危險；柔先從自身退讓，反而沒有危殆。粥子說，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強必以弱保之，積柔乃剛，積弱乃強；老聃說兵強則滅，木強則折，柔弱屬於生，堅強屬於死。又說形貌相同不一定心智相同，禽獸未必無人心，人形未必無獸心；伏羲、女媧、神農、夏后形貌怪異而有聖德，桀紂等有人形卻有禽獸心。上古神聖能通萬物情態與異類音聲，所以能會聚教化鬼神人民禽獸蟲蛾。宋國狙公朝三暮四，名實總數不變而眾狙喜怒轉移，說明名數足以籠罩群愚。紀渻子養鬥雞，從虛驕恃氣、應影嚮、疾視盛氣，養到望之似木雞、德全無變，別雞皆逃。惠盎見宋康王，先以刺不入、擊不中引其勇好，再推到使人不敢刺、不敢擊，又推到本無傷害之志，最後說使天下男女都樂於愛利，遠勝勇力，孔墨無君位而人願安利之，若萬乘之主真有此志，四境皆受其利。全篇由黃帝華胥夢到木雞、柔弱與愛利，層層說明至道在於無為、無矜、無逆，讓身心與萬物同其自然。

note: 〈黃帝〉雖題名黃帝，實際是一組論「神全」「無逆」「忘形」的寓言群。華胥夢以政治開篇，說縱欲與勤治同樣會耗損形神，真正的大治近於不以私智擾民。列子御風、關尹論純氣、伯昏試射、商丘開入水火、梁鴦養虎、津人操舟、呂梁蹈水、承蜩老人、季咸相壺子等段，反覆把技藝、感通、身體安全都推回一個原理：心不被利害恐懼分裂，便能順物之性而行。後半寫楊朱去矜、柔弱勝剛、形貌不足以判人禽、朝三暮四與木雞，則把同一思想落到處世和政治上。讀此篇不可只看神怪奇事；奇事是寓言外殼，核心是《列子》沖虛思想中的「與物無逆」和「德全則不爭」。


scripture_id: liezi-tianrui

scripture_title: 列子·天瑞篇

chapter_title: 天瑞篇

original:
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衆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黃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爲一，一變而爲七，七變而爲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爲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爲天，濁重者下爲地，沖和氣者爲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爲之職也。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員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涼，能浮能沈，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過養乎？此過歡乎？種有幾：若䵷爲鶉，得水爲㡭，得水土之際，則爲䵷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爲陵舄。陵舄得鬱栖，則爲烏足。烏足之根爲蠐螬，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爲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𪀊掇。𪀊掇千日，化而爲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爲斯彌。斯彌爲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爲地皋，馬血之爲轉鄰也，人血之爲野火也。鷂之爲鸇，鸇之爲布穀，布穀久復爲鷂也，鷰之爲蛤也，田鼠之爲鶉也，朽瓜之爲魚也，老韭之爲莧也，老羭之爲猨也，魚卵之爲蟲。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𦝫，純雄其名稺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蹟，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黃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恆其生，畫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

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爲貴。而吾得爲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爲貴；吾既得爲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己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

林類年且百歲，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壠端，面之而歎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爲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爲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爲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爲歸人。夫言死人爲歸人，則生人爲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鄉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爲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爲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虛？」列子曰：「虛者無貴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事之破䃣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亦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耶？」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爲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爲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爲不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爲盜。始吾爲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爲盜之言，而不喻其爲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贓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爲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爲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寶，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爲國氏之重罔己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爲盜耶？孰爲不盜耶？」

vernacular:
列子住在鄭圃四十年，沒有人認出他的特別，國君卿大夫看他也像普通百姓。鄭國匱乏，他準備遷往衛國，弟子怕他一去不返，請他留下教誨。列子笑著轉述壺丘子林曾告訴伯昏瞀人的話：有一種「不生」能使萬物發生，有一種「不化」能使萬物變化；已經出生、已在變化中的事物，不能不生、不能不化，所以天地間時時在生、時時在化。陰陽如此，四時也是如此。真正生物者自身不屬於生，真正化物者自身不落入化，好像《黃帝書》所說的谷神、玄牝，綿綿若存，用之不竭。萬物是自生自化、自具形色智力、自有消息盈虧；若把這些現象當成另有一個可指稱的造作者，就已經說錯。

列子又說，古代聖人依陰陽來統攝天地。有形生於無形，所以追問天地從何而生，便要說到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易是還看不見氣，太初是氣剛開始，太始是形剛開始，太素是質剛開始；氣、形、質已具而尚未分離，叫作渾淪。渾淪就是萬物混合未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摸也摸不著，所以稱為易。易沒有形界，變而為一，一變為七，七變為九，九是變化窮極，窮極後又復歸於一。一是形變的開端；清輕者上升為天，濁重者下降為地，沖和之氣成為人，天地含精，萬物由此化生。

天地、聖人、萬物都沒有全功全能。天的職分是生覆，地的職分是承載成形，聖人的職分是教化，萬物的職分是各適其宜；因此天有短處，地有長處，聖人也有所不能，萬物也各有通處。能覆生的不一定能承載，能承載的不一定能教化，能教化也不能違背物之所宜，既定其宜就不出其位。由此說，有生出的東西，也有使生得以生的根源；有成形的東西，也有使形得以形的根源；聲、色、味也是如此。具體的生物會死，能使生發生者未嘗終止；具體的形體成實，能使形成形者卻未嘗成為某一物；聲音被聽見、顏色被彰顯、滋味被品嘗，背後使聲色味成立者卻不自發聲、不自顯色、不自呈味。它沒有知覺能力可指，卻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這就是無為之職。

列子往衛國，途中吃飯，看見一具百歲髑髏，撥開蓬草指著它對弟子百豐說：只有我和它知道其實未曾真正生、也未曾真正死，這是過於養生嗎？還是過於歡樂嗎？接著列舉一長串古人相信的物類轉化：水土交界生出某物，植物根葉化成蟲蝶，羊肝、馬血、人血各有變化，鷂與鸇、布穀互相轉變，燕化為蛤，田鼠化為鶉，瓜韭羊魚卵等也各入變化之機；后稷生於巨人足跡，伊尹生於空桑，醯雞生於酒，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最後歸結說，人久了也入於「機」，萬物都從機出，也都入於機。這些荒誕的轉化名目，在文中不是要作可靠博物學，而是用極端例子說明形類不固定，生死只是大化出入。

《黃帝書》說，形體一動，不再生出另一個形體，而生出影；聲一動，不再生出另一個聲，而生出響；無一動，不再生出另一個無，而生出有。形體必然有終，天地是否也有終？若天地與我一同有終，那終點之後又如何，無從知道。道終於本無始，進於本不久；有生就復歸於不生，有形就復歸於無形。所謂不生、無形，不是本來完全沒有，而是具體的生與形到了終點必然返本。想讓生命永恆、畫定死亡而不受它來臨，是迷於數理。精神屬於天，骨骸屬於地；屬天者清而散，屬地者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所以稱鬼；鬼就是歸，歸到真宅。黃帝說：精神入其門，骨骸返其根，我還有什麼固定的我可存？

人從出生到終結，有四次大化：嬰孩、少壯、老耄、死亡。嬰孩時氣專志一，是和氣最足的時候，外物不能傷，德也無以再加。少壯時血氣飄溢，欲望思慮一起湧出，外物容易攻入，所以德反而衰。老年時欲望思慮柔弱，身體將休息，外物也難以搶先侵擾；雖不及嬰孩完整，卻比少壯遠為安定。到死亡，便往休息處去，返到最後的歸宿。

孔子遊泰山，見榮啟期穿鹿裘、繫繩帶，在郕野鼓琴而歌。孔子問他為何快樂，他說快樂很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我得為人，是一樂；世俗以男為貴，我得為男，是二樂；有人一出生便見不到日月、死於襁褓，我已九十歲，是三樂。貧是士人的常態，死是人的終點，處於常態而得其終，有什麼可憂？孔子稱許他能自我寬解。林類將近百歲，春天還披皮裘在田畦拾遺穗，一邊走一邊唱。子貢問他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何樂之有？林類說，正因少不勤、長不爭，才得長壽；正因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才得快樂。生死一往一返，死在這裡，怎知不生在那裡？又怎知營營求生不是迷惑，今死不勝過昔生？孔子說他可與言，但得之未盡。

子貢厭倦學習，向孔子說想休息。孔子說，活著沒有休息的地方。子貢問那我沒有休息處嗎？孔子說有，看見墳壙，就知道休息處了。子貢於是感歎死亡偉大，君子在那裡休息，小人在那裡伏藏。孔子進一步說，世人都知道生的快樂，不知道生的勞苦；知道老的疲憊，不知道老的安逸；知道死可厭，不知道死是休息。古人稱死人為歸人，那麼活人就是行人；行而不知歸，就是失家。離鄉棄親、遊四方不歸，世人會說他狂蕩；追逐賢名巧能、誇張於世而不知停止，世人卻稱他智謀。其實二者同樣迷失，只是世俗偏取其一，唯有聖人知道該取什麼、去什麼。

有人問列子為什麼貴虛。列子說，虛本無可貴，這不是可以拿來標榜的名目；最要緊的是靜、是虛，靜虛才得其居。若總在取與得失中用力，就失去安居之所；事情已經破壞之後，再舞弄仁義來補救，已不能復原。粥熊說，天地運轉不止、暗中遷移，誰能察覺？彼處虧損，此處就盈滿；此處成就，彼處就虧缺。人的一氣不會忽然增進，一形不會忽然衰敗，從出生到老，每天容貌智態、皮膚爪髮都在變，只是變化細密，等到後來才知道。

杞國有人憂慮天地崩墜，身體無處寄託，因而廢寢忘食；又有人憂他的憂，去開導說：天只是積氣，沒有地方沒有氣，你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走，何必怕天墜？那人又怕日月星宿墜落，開導者說它們也是氣中有光耀者，即使墜也不傷人；又怕地壞，開導者說地只是積塊，四方充滿塊土，你日日在地上行走，何必憂壞？兩人都釋然大喜。長廬子聽了卻笑，認為雲霧風雨四時是天中積氣所成，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地中積形所成；既是積氣積塊，怎能說不壞？天地雖是空中一細物，又是有中最大者，難終難窮、難測難識；憂其壞固然太遠，說其不壞也未必對。列子聽後又笑：說天地壞是謬，說天地不壞也是謬；壞與不壞我不能知道。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天地壞不壞，何必讓心被它佔住？

舜問烝，道可以取得而擁有嗎？烝說，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所有，怎麼能擁有道？身體是天地寄放的形，生命是天地寄放的和氣，性命是天地寄放的順序，子孫是天地寄放的蛻變。行走不知真正往哪裡去，停處不知真正憑什麼住，飲食也不知根本所由；天地強陽之氣尚且不可據為己有，道又怎能私有？

齊國國氏大富，宋國向氏大貧，向氏到齊國請教致富之術。國氏說自己善於「盜」：一年足用，二年富足，三年大豐，後來還能施及鄉里。向氏只懂「盜」字，不懂其道，回去翻牆鑿室、見物就取，不久因贓獲罪，連祖產也沒收。向氏怨國氏騙他，國氏問他怎樣盜，聽完歎說你失盜道太遠。我所謂盜，是盜天地的時利，盜雲雨潤澤、山澤產育，用來生禾稼、築屋舍；陸上取禽獸，水中取魚鱉，無不是盜，但這些皆天所生，不是我私有，我盜天而無殃。你偷金玉財貨，那是人所聚，非天所與，受罪怨誰？向氏仍疑，問東郭先生。東郭先生說，你的一身不也是盜嗎？盜陰陽之和成就生命、載起形體，何況外物？天地萬物本不相離，硬認作私有就是迷。國氏之盜是公道，所以無殃；向氏之盜出於私心，所以得罪。能分清公私者也是盜，超出公私者也是盜；知道天地之德，誰又能定誰為盜、誰為不盜？

note: 〈天瑞〉是《列子》全書的宇宙論開場，主題不是單純談神異，而是用「生化」「返歸」「虛靜」重排人對世界的感受。篇首「有生不生，有化不化」把萬物生滅放回不可佔有的根源，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則用生成次第說明有形世界如何由渾淪而分。髑髏、物類轉化、精神骨骸各歸其真，讓死亡不再是絕對斷滅，而是大化中的返本；榮啟期、林類、子貢問息進一步把生死觀落到人生態度。杞人憂天一段尤其重要：開導者、長廬子、列子三層說法，不是簡單判定天地壞或不壞，而是指出把不可知之大化拿來佔據心神，本身就是失其所居。末尾國氏「盜天」與向氏私盜之辨，則把宇宙論轉成倫理政治問題：萬物本在天地公道中流通，私有之心一立，罪咎與迷惑便隨之而生。


scripture_title: 文子（通玄真經）·卷二 精誠

chapter_title: 卷二 精誠

original:
老子曰：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日月照，列星朗，陰陽和，非有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陰陽四時非生萬物也，雨露時降非養草木也，神明接，陰陽和，萬物生矣。夫道者，藏精於內，栖神於心，靜漠恬惔，悅穆胸中，廓然無形，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事，朝廷若無人，無隱士，無逸民，無勞役，無怨刑，天下莫不仰上之象，主之旨，絕國殊俗莫不重譯而至，非家至而人見之也，推其誠心，施之天下而已。故賞善罰暴者，正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誠也。令雖明不能獨行，必待精誠，故摠道以被民弗從者，精誠弗包也。

老子曰：天設日月，列星辰，張四時，調陰陽。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風以乾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見其所養而萬物長；其殺物也，莫見其所喪而萬物亡。此謂神明。是故聖人象之，其起福也，不見其所以而福起；其除禍也，不見其所由而禍除。稽之不得，察之不虛，日計不足，歲計有餘，寂然無聲，一言而大動天下，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故精誠內形，氣動於天，景星見，黃龍下，鳳皇至，醴泉出，嘉穀生，河不滿溢，海不波涌；逆天暴物，即日月薄蝕，五星失行，四時相乘，晝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天之與人，有以相通，故國之沮亡也，天文變，世俗亂，虹蜺見，萬物有以相連，精氣有以相薄，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為也，不可以強力致也。故大人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鬼神合靈，與四時合信，懷天心，抱地氣，執沖含和，不下堂而行四海，變易習俗，民化遷善，若生諸己，能以神化者也。

老子曰：夫人道者，全性保真，不虧其身，遭急迫難，精通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為而不成，死生同域，不可脅凌，又況官天地，懷萬物，返造化，含至和，而已未嘗死者也。精誠形乎內，而外喻於人心，此不傳之道也。聖人在上，懷道而不言，澤及萬民，故不言之教，芒乎大哉！君臣乖心，倍譎見于天，神氣相應徵矣，此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夫召遠者使無為焉，親近者言無事焉，唯夜行者能有之，卻走馬以糞，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是謂坐馳陸沉。天道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凶。是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應者，為能有之。

老子曰：夫道之與德，若圍之與革，遠之即近，近之即逺，稽之不得，察之不虛。是故聖人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萬物而不傷。其得之也，乃失之也，其失之也，乃得之也，故通於大和者，闇若醇醉而甘臥以游其中，若未始出其宗，是謂大通，此假不用能成其用也。

老子曰：昔黃帝之治天下，理日月之行，治陰陽之氣，節四時之度，正律曆之數，別男女，明上下，使強不掩弱，眾不暴寡，民保命而不夭，歲時熟而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而無尤，法令明而不闇，輔佐公而不阿，田者讓畔，道不拾遺，市不預賈，故於此時，日月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時節，五穀豐昌，鳳皇翔於庭，麒麟游於郊。虙犧氏之王天下，枕石寢繩，殺秋約冬，負方州，抱員天，陰陽所擁沉滞不通者竅理之，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其民童蒙不知西東，視瞑瞑，行蹎蹎，侗然自得，莫知其所由，浮游汎然，不知所本，罔養不知所如往，當此之時，禽獸蟲蛇無不懷其爪牙，藏其螫毒，功揆天地。至黃帝要繆乎太祖之下，然而不章其功，不揚其名，隱真人之道，以從天地之固然，何即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

老子曰：天不定，日月無所載，地不定，草木無所立，身不寧，是非無所形，是故有真人而後有真智，其所持者不明，何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與？積惠重貨，使萬民欣欣，人樂其生者，仁也；舉大功，顯令名，體君臣，正上下，明親疏，存危國，繼絕世，立無後者，義也；閉九竅，藏志意，棄聰明，反無識，芒然仿佯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含陰吐陽而與萬物同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為德，德溢而為仁義，仁義立而道德廢矣。

老子曰：神越者言華，德蕩者行偽，至精芒乎中，而言行觀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也。精有愁盡而行無窮極，所守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風，是故聖人內脩道術而不外飾仁義，知九竅四肢之宜，而遊乎精神之和，此聖人之游也。

老子曰：若夫聖人之游也，即動乎至虛，游心乎太無，馳於方外，行於無門，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不拘於世，不繫於俗。故聖人所以動天下者，真人不過，賢人所以矯世者，聖人不觀。夫人拘於世俗，必形繫而神泄，故不免於累，使我可拘係者，必其命有在外者。

老子曰：人主之思，神不馳於胸中，智不出於四域，懷其仁誠之心，甘雨以時，五穀蕃殖，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終歲獻貢，養民以公，威厲以誠，法省不煩，教化如神，法寬刑緩，囹圄空虛，天下一俗，莫懷姦心，此聖人之恩也。夫上好取而無量，即下貪功而無讓，民貧苦而分爭生，事力勞而無功，智詐萌生，盜賊滋彰，上下相怨，號令不行，夫水濁者魚噞，政苛者民亂，上多欲即下多詐，上煩擾即下不定，上多求即下交爭，不治其本而救之於末，無以異於鑿渠而止水，抱薪而救火。聖人事省而治，求寡而贍，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為而成，懷自然，保至真，抱道推誠，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影之像形，所脩者本也。

老子曰：精神越於外，智慮蕩於內者，不能治形，神之所用者遠，則所遺者近。故“不出於戶以知天下，不窺於牖以知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此言精誠發於內，神氣動於天也。

老子曰：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之使，極自然至精之感，弗召自來，不去而往，窈窈冥冥，不知所為者而功自成，待目而照見，待言而使命，其於治難矣。皋陶喑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有貴乎言者也，師曠瞽而為太宰，晉國無亂政，有貴乎見者也。不言之令，不視之見，聖人所以為師也，民之化上，不從其言，從其所行，故人君好勇，弗使鬥爭而國家多難，其漸必有劫殺之亂矣。人君好色，弗使風議而國家昏亂，其積至於淫佚之難，故聖人精誠別於內，好憎明於外，出言以副情，發號以明指。是故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姦，唯神化為貴，精至為神，精之所動，若春氣之生，秋氣之殺。故君子者，其猶射者也，於此毫末，於彼尋丈矣！故理人者，慎所以感之。

老子曰：懸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誠心不抱，故聽其音則知其風，觀其樂即知其俗，見其俗即知其化。夫抱真效誠者，感動天地，神踰方外，令行禁止，誠通其道而達其意，雖無一言，天下萬民、禽獸、鬼神與之變化。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為非，其下賞賢而罰暴。

老子曰：大道無為，無為即無有，無有者，不居也，不居者即處無形，無形者不動，不動者無言也，無言者即靜而無聲無形，無聲無形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是謂微妙，是謂至神，“綿綿若存”，“是謂天地根。”道無形無聲，故聖人強為之形，以一句為名天地之道。大以小為本，多以少為始，天子以天地為品，以萬物為資，功德至大，勢名至貴，二德之美與天地配，故不可不軌大道以為天下母。

老子曰：振窮補急則名生利起，除害即功成，世無災害，雖聖無所施其德，上下和睦，雖賢無所立其功。故至人之治，含德抱道，推誠樂施，無窮之智，寢說而不言。天下莫知貴其不言者，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皆其麤也。三皇五帝三王，殊事而同心，異路而同歸，末世之學者，不知道之所體一 德之所摠要，取成事之跡跪坐而言之，雖博學多聞，不免於亂。

老子曰：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說道。聖人不降席而匡天下，情甚於●呼，故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行，誠在令外也。聖人在上，民化如神，情以先之，動於上不應於下者，情令殊也。三月嬰兒未知利害，而慈母愛之愈篤者，情也。故言之用者，變變乎小哉，不言之用者，變變乎大哉。信君子之言，忠君子之意，忠信形於內，感動應乎外，賢聖之化也。

老子曰：子之死父，臣之死君，非出以求名也，恩心藏於中而不違其難也。君子之憯怛非正為也，自中出者也，亦察其所行，聖人不慚於影，君子慎其獨也，舍近期遠，塞矣。故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在下則民慕其意，志不忘乎欲利人。

老子曰：勇士一呼，三軍皆辟，其出之誠，唱而不和，意而不載，中必有不合者也。不下席而匡天下者，求諸己也，故說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容貌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發而成形，精之至者可形接，不可以照期。

老子曰：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伎能雖多，不如寡言。害眾著倕而使斷其指，以期大巧之不可為也，故匠人智為，不以能以時，閉不知閉也，故必杜而後開。

老子曰：聖人之從事也，所由異路而同歸，存亡定傾若一，志不忘乎欲利人也。故秦楚燕魏之歌，異傳而皆樂，九夷八狄之哭，異聲而皆哀。夫歌者樂之微，哭者哀之效也，愔於中，發於外，故在所以感之矣。聖人之心，日夜不忘乎欲利人，其澤之所及亦遠矣。

老子曰：人無為而治，有為也即傷。無為而治者，為無為，為者不能無為也，不能無為者，不能有為也。人無言而神，有言即傷。無言而神者載無 言則傷有神之神者。

文子曰：名可強立，功可強成。昔南榮疇恥聖道而獨亡於己，南見老子，受教一言，精神曉靈，屯閔脩達，勤苦十日不食，如享太牢，是以明照海內，名立後世，智略天地，察分秋毫，稱譽華語，至今不休，此謂名可強立也。故田者不強，囷倉不滿，官御不勵，誠心不精，將相不強，功烈不成，王侯懈怠，後世無名。至人潛行，譬猶雷霆之藏也，隨時而舉事，因資而立功，進退無難，無所不通。夫至人精誠內形，德流四方，見天下有利也，喜而不忘，天下有害也，憂若有喪。夫“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故憂以天下，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聖人之法，始於不可見，終於不可及，處於不傾之地，積於不盡之倉，載於不竭之府。出令如流水之原，使民於不爭之官，開必得之門，不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處不可久，不行不可復。”大人行可說之政，而人莫不順其命，命順則從，小而致大，命逆則以善為害，以成為敗。夫所謂大丈夫者，內強而外明，內強如天地，外明如日月，天地無不覆載，日月無不照明。大人以善示人，不變其故，不易其常，天下聽令，如草從風。政失於春，歲星盈縮，不居其常；政失於夏，熒惑逆行；政失於秋，太白不當，出入無常；政失於冬，辰星不效其鄉，四時失政，鎮星搖蕩，日月見謫，五星悖亂，彗星出。春政不失禾黍滋，夏政不失雨降時，秋政不失民殷昌，冬政不失國家寧康。

vernacular:
老子說，天能達到它的高，地能達到它的厚，日月照臨、星辰明朗、陰陽調和，並不是它們刻意作為，而是各自端正其道，萬物便自然生成。陰陽四時本身不是有意去生萬物，雨露也不是有意去養草木；只是神明相接、陰陽和合，萬物就生長了。道藏精於內、棲神於心，安靜淡泊，胸中和悅寬廣，沒有形象，也沒有聲音。君主若以這種精誠推行天下，官府像沒有事，朝廷像沒有擾民的人，隱士逸民、勞役刑怨都消失，遠方異俗也會重譯而來。這不是一家一家去說服、一個一個去召見，而是把誠心推開施行於天下。賞善罰暴只是政令；政令能真正流行，靠的是內在精誠。若總攬道術施於人民而人民不從，是精誠沒有包覆到他們。

天地設日月星辰，張四時、調陰陽，白天曬養，夜晚休息，風來乾物，雨露潤物。它生養萬物時，看不見怎樣養，而萬物自然長；它殺落萬物時，看不見怎樣喪，而萬物自然亡，這叫神明。聖人效法天地，福起時看不出由何而起，禍除時也看不出由何而除；每日計算好像不足，整年看來卻有餘。精誠在內成形，氣便感動於天，於是景星出現、黃龍下降、鳳凰來儀、醴泉湧出、嘉穀生長，河海不為災。若逆天暴物，日月就薄蝕，五星失常，四時相侵，白晝昏暗、夜間反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這些災祥語言是在說天與人、萬物與精氣相連，神明之事不能靠智巧強力硬做。

人的道，在於全性保真，不損傷自身。遭遇急迫危難時，若精誠上通於天，便沒有什麼不能成；至於未曾離開本宗的人，死生同域，不可用威脅凌迫，更何況能統攝天地、懷抱萬物、返入造化、含藏至和者，本來就未嘗真正死去。精誠在內成形，外面便能曉喻人心，這是不靠口傳的道。聖人在上，懷道而不言，恩澤卻及於萬民，所以不言之教廣大。君臣若乖離，天象也會顯出背譎，因為神氣相應。能召遠方的人，不必有所作為；能親近人心的人，不必多事多言。天道不偏私接近誰，也不偏私離開誰；順它則利，逆它則凶。用智巧治理，國家難保；只有同於大和、順自然之應，才能持國。

道與德像車輪的外圈與皮革，遠看似近，近求反遠；追索不到，細察又不虛。聖人像鏡子，不主動迎來，也不留藏過去，物來便應，應過不傷。看似得道時，正可能失道；看似失去時，反可能真正得著。能通於大和的人，暗然像醇醉甘睡而遊於其中，像從未離開本宗，這叫大通；它不是憑才能成事，卻能成就才能所不能成的用。

篇中舉黃帝治天下：整理日月運行，調治陰陽，節四時，正律曆，別男女，明上下，使強不掩弱、眾不暴寡，百姓保命，年歲豐熟，百官無私，法令明白，輔佐公正，田者讓畔，道不拾遺，市場不預先哄抬價格，所以日月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按節，五穀昌盛，鳳凰翔庭、麒麟遊郊。又舉伏羲之王天下，生活簡樸，順秋冬殺藏，懷抱天地，疏通陰陽壅塞，止絕逆氣傷民；其民童蒙自得，不知所以然，禽獸蟲蛇也藏爪牙毒螫。黃帝雖承伏羲太祖之下，卻不彰功名，而隱真人之道，順天地固然。這是在說至治的功效越大，越不必自我標榜。

老子又辨道、德、仁、義。身心不寧，是非無從成形；有真人而後有真知。積惠重貨使萬民樂生，叫作仁；成大功、顯名令、正君臣上下、救危續絕，叫作義；閉九竅、藏志意、棄聰明、返無識，逍遙於塵垢之外，含陰吐陽而與萬物同和，叫作德。道散才成德，德流溢才成仁義；仁義一旦被高立，道德反而廢弛。若精神越散，言語就華美；德氣蕩散，行為就虛偽。至精藏在內，而言行卻被外面觀看牽引，就是以身役物。所以聖人內修道術，不外飾仁義，懂得九竅四肢各得其宜，而遊於精神之和。

聖人的遊，是動於至虛，心遊太無，馳於方外，行於無門，聽無聲，視無形，不被世俗拘繫。聖人能動天下，真人卻不把這當作最高；賢人能矯正世俗，聖人也不執著觀看。凡人被世俗拘住，形體便被繫縛，精神便外泄；若我能被拘繫，必是我把命寄在外物。君主真正用心，神不在胸中奔馳，智不向四方妄出，只懷仁誠之心；於是甘雨按時，五穀繁殖，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法令簡省，刑罰寬緩，囹圄空虛，天下同俗，無人懷姦。

反過來，君上好取而無量，下面就貪功無讓；百姓貧苦，爭端生起；勞力多而無功，智詐萌生，盜賊彰明，上下相怨，號令不行。水濁則魚張口喘，政苛則民亂；上多欲則下多詐，上煩擾則下不定，上多求則下交爭。不治本而救末，就像鑿渠卻要止水、抱薪卻要救火。聖人事少而治，所求少而民足，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為而成；所修的是本。

精神越到外面、智慮在裡面搖蕩的人，不能治理形體；精神用在遠處，近身反被遺失。所以《老子》說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走得越遠，知道越少。冬天的陽氣、夏天的陰氣，萬物自歸，沒有人命令；至精感通，窈窈冥冥，不知誰在做而功自然成。若事事等眼睛看見、等言語命令，治理就難了。皋陶沉默而為大理，天下無虐刑，說明有比言語更可貴的；師曠失明而輔政，晉國無亂政，說明有比眼見更可貴的。不言之令、不視之見，是聖人為師之處。人民化於上，不只是聽君主說什麼，而是看君主行什麼；君主好勇，國中便多爭殺；君主好色，國家便昏亂淫佚。所以治人者要慎重自己用什麼去感動人民。

懸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是因沒有抱誠心。聽音樂可知風氣，觀禮樂可知習俗，見習俗可知教化。抱真效誠者能感動天地，令行禁止，雖一言不發，萬民、禽獸、鬼神也隨之變化。所以最高是神化，其次使人不得為非，最低才是賞賢罰暴。大道無為，無為則不居；不居則處無形，不動不言，無聲無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這叫微妙至神，也就是天地之根。聖人不得已為它立名，因為大以小為本，多以少為始；天子雖功德勢名至大，也不能不以大道為天下母。

世上有災害，救窮補急才有名利；若世無災害，聖人也無處施德，上下和睦，賢人也無處立功。至人治世，含德抱道，推誠樂施，智慧廣大而沉默不言。天下往往不知貴其不言，所以可寫在竹帛、刻在金石、傳授給人的，都只是粗跡。三皇五帝三王事跡不同，心同歸一；末世學者不知道道體一、德要總，拿成事的痕跡跪坐議論，縱然博學多聞，也免不了紛亂。心最精微處可以神化，不能用言語說盡；聖人不下席而匡天下，是因真情在呼喊之前、信在言語之前、誠在命令之外。

子為父死、臣為君死，不是出來求名，而是恩心藏於內，遇難不違。君子的悲憫不是表面修飾，而是從內心出來，所以慎獨而不愧於影。勇士一呼，三軍避開，是因誠意發出；若一唱而無人和，命令發出而不被承載，心中必有不合。言說到不了的地方，容貌可以到；容貌到不了的地方，感通忽然可到。言有宗，事有本；失去宗本，伎能雖多，不如寡言。聖人做事，路徑雖異，同歸於利人；秦楚燕魏的歌聲不同而都是樂，九夷八狄的哭聲不同而都是哀，因為喜哀在中，發於外。最後文子說，名可以強立，功可以強成，但前提仍是精誠內形、德流四方，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真正的大丈夫內強如天地，外明如日月；政令順則小能致大，政令逆則善也成害。春夏秋冬之政若失，五星日月彗星都呈亂象；四時之政不失，則禾黍滋、雨降時、民殷昌、國寧康。

note: 〈精誠〉把《文子》的黃老政治學集中在一個核心詞上：誠不是情緒熱烈，而是內在專一、無私、合道，能由身心通到政令，再通到天地萬物。篇中大量災祥與天人感應語彙，並非要人追逐異象，而是用古代政治宇宙論說明治亂根源在主心誠偽：精誠內形則教化如神，智詐外馳則法令雖明也不能行。黃帝、伏羲之治被用來說明至治不彰功名；道、德、仁、義的層次則指出，仁義可救弊，卻是道德散失後的末流。此卷最值得抓住的是「不言之教」和「所修者本」：制度、賞罰、禮樂都不是無用，但它們必須由內在精誠貫通，否則便只剩救末的忙亂。


scripture_title: 文子（通玄真經）·卷四 符言

chapter_title: 卷四 符言

original:
老子曰：道至高無上，至深無下，平乎準，直乎繩，圓乎規，方乎矩，包裹天地而無表裏，洞同覆蓋而無所硋，是故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

老子曰：欲尸名者必生事，事生即舍公而就私，倍道而任己，見譽而為善，立而為賢，即治不順理而事不順時，治不順理則多責，事不順時則無功，妄為要中，功成不足以塞責，事敗足以滅身。

老子曰：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智主。藏於無形，行於無怠，不為福先，不為禍始，始於無形，動於不得已，欲福先無禍，欲利先遠害。故無為而寧者，失其所寧即危，無為而治者，失其所治即亂，故“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其文好者皮必剝，其角美者身必殺，甘泉必竭，直木必伐，華榮之言後為愆，石有玉傷其山，黔首之患固在言。

老子曰：時之行動以從，不知道者福為禍。天為蓋，地為軫，善用道者終無盡，地為軫，天為蓋，善用道者終無害。陳彼五行必有勝，天之所覆無不稱，故“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也。”

老子曰：山生金，石生玉，反相剝，木生蟲，還自食，人生事，還自賊。夫好事者未嘗不中，爭利者未嘗不窮，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各以所好反自為禍。得在時不在爭，治在道不在聖，土處下不爭高，故安而不危，水流下不爭疾，故去而不遲。“是以聖人無執故無失，無為故無敗。”

老子曰：一言不可窮也，二言天下宗也，三言諸侯雄也，四言天下雙也。貞信則不可窮，道德則天下宗，舉賢德，諸侯雄，惡少愛眾天下雙。

老子曰：人有三死非命亡焉：飲食不節，簡賤其身，病共殺之，樂得無已，好求不止，刑共殺之，以寡犯眾，以弱凌強，兵共殺之。

老子曰：其施厚者其報美，其怨大者其禍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無患者，未之有也。察其所以往者，即知其所以來矣。

老子曰：原天命，治心術，理好憎，適情性，即治道通矣。原天命即不惑禍福，治心術即不妄喜怒，理好憎即不貪無用，適情性即欲不過節。不惑禍福即動靜順理，不妄喜怒即賞罰不阿，不貪無用即不以欲害性，欲不過節即養生知足，凡此四者，不求於外，不假於人，反己而得矣。

老子曰：不求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修足譽之德，不求人之譽己。不能使禍無至，信己之不智，而不能使福必來，信己之不讓。禍之至非己之所生，故窮而不憂，福之來非己之所成，故通而不矜，是故閑居而心樂，無為而治。

老子曰：道者守其所已有，不求其所以未有，求其所未得即所有者亡，脩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治未固於不亂，而事為治者必危，行者未免於無非，而急求名者必剉，故福莫大於無禍，利莫大於不喪。故“物或益之而損，損之而益”。道不可以勸就利者，而可以安神避害，故嘗無禍不嘗有福，嘗無罪不嘗有功。道曰芒芒昧昧，從天之威，與天同氣無思慮也，無設儲也，來者不迎，去者不將，人雖東西南北，獨立中央。故處眾枉，不失其直，與天下並流，不離其域，不為善，不避醜，遵天之道，不為始，不專己，循天之理，不豫謀，不棄時，與天為期，不求得，不辭福，從天之則，內無奇福，外無奇禍，故禍福不生，焉有人賊。故至德言同略，事同福，上下一心，無歧道旁見者，退章於邪，開道之於善，而民向方矣。

老子曰：為善即勸，為不善即觀，勸即生責，觀即生患，故道不可以進而求名，可以退而脩身。故聖人不以行求名，不以知見求譽，治隨自然，己無所與，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窮而道無通，有智而無為與無智同功，有能而無事與無能同德，有智若無智，有能若無能，道理達而人才滅矣。人與道不兩明，人愛名即不用道，道勝人即名息，道息人名章即危亡。

老子曰：使信士分財，不如定分而探籌，何則？有心者之於平，不如無心者。使廉士守財，不如閉戶而全封，以為有欲者之於廉，不如無欲者也。人舉其疵則怨，鑑見其醜則自喜，人能接物而不與己，則免於累矣。

老子曰：凡事人者，非以寶幣，必以卑辭。幣單而欲不厭，卑體免辭，論說而交不結，約束誓盟，約定而反先日，是以君子不外飾仁義，而內脩道術。脩其境內之事，盡其地方，勸民守死，堅其城郭，上下一心，與之守社稷，即為飾者不伐無罪，為利者不攻難得，此必全之道，必利之理。

老子曰：聖人不勝其心，眾人不勝其欲，君子行正氣，小人行邪氣。內便於性，外合於義，循理而動，不繫於物者，正氣也；推於滋味，淫於聲色，發於喜怒，不顧後患者，邪氣也。邪與正相傷，欲與性相害，不可兩立，一起一廢，故聖人捐欲而從性。目好色，耳好聲，鼻好香，口好味，合而說之，不離利害，嗜欲也，耳目鼻口不知所欲，皆心為之制，各得其所，由此觀之，欲不可勝亦明矣。

老子曰：治身養性者，節寢處，適飲食，和喜怒，便動靜，內在己者得，而邪氣無由入。飾其外，傷其內，扶其情者害其神，見其文者蔽其真，無須臾忘為賢者，必困其性，百步之中忘其為容者，必累其形，故羽翼美者傷其骸骨，枝葉茂者害其根荄，能兩美者天下無之。

老子曰：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動，行者以為期，直己而足物，不為人賜，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安而能久。天地無與也，故無奪也，無德也，無怨也。善怒者必多怨，善與者必善奪，唯隨天地之自然而能勝理。故譽見即毀隨之，善見即惡從之，利為害始，福為禍先，不求利即無害，不求福即無禍，身以全為常，富貴其寄也。

老子曰：聖人無屈奇之服，詭異之行，服不雜，行不觀，通而不華，窮而不懾，榮而不顯，隱而不辱，異而不怪，同用無以名之，是謂大通。

老子曰：道者直己而待命，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時之去不可足而援也，故聖人不進而求，不退而讓，隨時三年，時去我走，去時三年，時在我後，無去無就，中立其所。天道無親，唯德是與，福之至非己之所求，故不伐其功，禍之來非己之所生，故不悔其行，中心其恬，不累其德，狗吠不驚，自信其情，誠無非分，故通道者不惑，知命者不憂。帝王之崩藏骸於野，其祭也祀之於明堂，神貴於形也，故神制形則從，形勝神則窮，聰明雖用，必反諸神，謂之大通。

老子曰：古之存己者，樂德而忘賤，故名不動志，樂道而忘貧，故利不動心，是以謙而能樂，靜而能澹。以數筭之壽，憂天下之亂，猶憂河水之涸，泣而益之也，故不憂天下之亂，而樂其身治者，可與言道矣。

老子曰：人有三怨：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人怨之。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祿益厚者施益博，脩此三者怨不作，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老子曰：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聞者所以通人於所也。既聞其聾，人道不通，故有聞聾之病者，莫知事通，豈獨形骸有闇聾哉！心並有之。塞也，莫知所通，此闇聾之類也。夫道之為宗也，有形者皆生焉，其為親也亦戚矣，饗穀食氣者皆壽焉，其為君也亦惠矣，諸智者學焉，其為師也亦明矣。人皆以無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博弈之日問道，聞見深矣，問與不問，猶闇聾之比於人也。

老子曰：人之情心服於德，不服於力，德在與不在來，是以聖人之欲貴於人者，先貴於人，欲尊於人者，先尊於人，欲勝人者，先自勝，欲卑人者，先自卑，故貴賤尊卑，道以制之。夫古之聖王以其言下人，以其身後人，即天下樂推而不猒，戴而不重，此德重有餘而氣順也，故知與之為取，後之為先，即幾於道矣。

老子曰：德少而寵多者譏，才下而位高者危，無大功而有厚祿者微，故物或益之而損，或損之而益。眾人皆知利利，而不知病病，唯聖人知病之為利，利之為病。故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掘藏之家其後必殃，夫大利者反為害，天之道也。

老子曰：小人從事曰苟得，君子曰苟義。為善者，非求名者也，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所求者同，所極者異，故動有益則損隨之。言無常是，行無常宜者，小人也；察於一事，通於一能，中人也；兼覆而并有之，技能而才使之者，聖人也。

老子曰：生所假也，死所歸也，故世治即以義衛身，世亂即以身衛義，死之日，行之終也，故君子慎一用之而已矣。故生受於天也，命所遭於時也，有其才不遇其世，天也，求之有道，得之在命。君子能為善不能必得其福，不忍而為非而未必免於禍，故君子逢時即進，得之以義，何幸之有！不時即退，讓之以禮，何不幸之有！故雖處貧賤而猶不悔者，得其所貴也。

老子曰：人有順逆之氣生於心，心治則氣順，心亂則氣逆，心之治亂在於道德，得道則心治，失道則心亂，心治則交讓，心亂則交爭，讓則有德，爭則生賊，有德則氣順，賊生則氣逆，氣順則自損以奉人，氣逆則損人以自奉，二氣者可道已而制也。天之道其猶響之報聲也，德積則福生，禍積則怨生，官敗於官茂，孝衰於妻子，患生於憂解，病甚於且瘉，故“慎終如始，無敗事也。”

老子曰：舉枉與直，如何不得，舉直與枉，勿與遂往，所謂同汙而異泥者。

老子曰：聖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聖人同生死，明於分理，愚人同生死，不知利害之所在。道懸天，物布地，和在人，人主不和即天氣不下，地氣不上，陰陽不調，風雨不時，人民疾飢。

老子曰：得萬人之兵，不如聞一言之當，得隋侯之珠，不如得事之所由，得和氏之璧，不如得事之所適。天下雖大，好用兵者亡，國雖安，好戰者危，故“小國寡民，使有阡陌之器而勿用。”

老子曰：能成霸王者，必勝者也，能勝敵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自得者，必柔弱者已。能勝不如己者，至於若己者而挌，柔勝出於若己者，其事不可度，故能眾不勝，成大勝者也。

vernacular:
老子說，道高到沒有上方，深到沒有下方，平如水準，直如繩墨，圓合規，方合矩，包裹天地而沒有內外，洞然同覆萬物而沒有阻礙。所以體道的人不怒不喜，坐著沒有憂慮，睡著沒有夢擾，看見事物便能安其名，事情到來便能自然應對。想要以名位為主的人，必定生出事端；事端一生，就會捨公就私，背道任己。若看見稱譽才行善，立起姿態才自以為賢，治理就不順理，辦事就不合時；不順理則責難多，不合時則無功，妄作而求僥倖，成功也不足以塞責，失敗便足以滅身。

不要做名聲的主宰，不要做謀慮的府庫，不要把事情都攬在身上，不要以智巧為主。藏身無形之中，行動不懈怠；不做福的開端，也不做禍的開端，事情從無形處開始，只在不得已時才動。想要福，先要無禍；想要利，先要遠害。安於無為的人，若失去其所安就危；用無為治理的人，若失去其所守就亂。所以不要碌碌如玉、落落如石地顯露自己。皮毛文采好，皮必被剝；角美，身必被殺；甘泉必被汲竭，直木必被砍伐；華美榮耀的言語，後來常成過失。山中有玉，反而傷山；百姓的禍患，本來多在多言顯露。

時勢運行，人應隨之而動；不知 道的人，福會變成禍。天地覆載，五行相勝，善用道者終不窮盡、終無大害，所以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是病。山生金、石生玉，反過來被剝鑿；木生蟲，反被蟲食；人生出事端，反被事端殘害。好事的人未必不中，但終會被事牽累；爭利的人未必不得，但終會窮困；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各以所好反成禍。所得在時，不在爭；治理在道，不在逞聖。土處下而不爭高，所以安而不危；水流下而不爭快，所以去而不遲。聖人無執，所以無失；無為，所以無敗。

一言可使人不可窮，二言可為天下宗，三言可雄於諸侯，四言可無雙於天下：貞信則不可窮，道德則為天下宗，舉賢任德則諸侯強，少私而愛眾則天下無雙。人有三種不是命定的死：飲食不節、輕賤自身，病與他一起殺身；快樂欲求無止，刑罰與他一起殺身；以寡犯眾、以弱凌強，兵禍與他一起殺身。施予厚，回報就美；怨結深，禍就深。薄施而厚望、積怨而無患，從未有過；看他怎樣往，就知道將怎樣來。

治道要從四件事入手：推原天命，治理心術，整理好惡，調適情性。明天命就不被禍福迷惑，治心術就不妄喜怒，理好惡就不貪無用之物，節情性就欲望不過分。不惑禍福，動靜便順理；不妄喜怒，賞罰便不偏；不貪無用，就不以欲害性；欲不過節，就能養生知足。這四者不必求於外，也不用假借於人，反求自己便可得。不求可被非議的行為，也不怨恨別人非議自己；修足以受譽的德，不求人稱譽。禍來未必自己所生，所以窮困不憂；福來未必自己所成，所以通達不矜，這樣閑居也心樂，無為也能治。

守道的人守已有，不急求未有；求未得，原有的也會亡失；修已有，所欲反會到來。治理尚未穩固卻急於顯治，必危；行為尚不能免過卻急於求名，必受挫。福莫大於無禍，利莫大於不喪；事物有時增加反成損害，減損反成增益。道不能拿來催人趨利，只能安神避害；所以常守無禍，不必常求有福；常守無罪，不必常求有功。與天同氣，無思慮、無蓄謀，來者不迎，去者不送，人在四方往來，自己獨立中央。處眾枉而不失其直，與天下並流而不離其域，不先作始，不專己意，不預謀，不棄時，內無奇福，外無奇禍，禍福便不生，人賊也無從起。

做善事而用來勸人，會生責難；看見不善而只作觀看，會生患害。所以道不可用來進取求名，只可退而修身。聖人不以行跡求名，不以見識求譽，治理隨自然，自己不強加干預。有智而無為，與無智同功；有能而無事，與無能同德；有智像無智，有能像無能，道理通達後，人的才名就消退。人與道不能同時彰明；人愛名，就不用道；道勝人，名便止息；若道息而人名彰，危亡就近了。

讓有信義的人分財，不如定好份額抽籌，因有心求公平不如無心。讓廉潔的人守財，不如關門封藏，因有欲而求廉不如無欲。人被指出缺點就怨，照鏡見醜卻能自喜；若能接物而不把它牽到自己身上，就可免累。凡事奉人，不是用寶幣，就是用卑辭；財幣用盡而欲望不滿，卑身屈辭而交情未結，盟約定了又反覆，所以君子不外飾仁義，而內修道術。把境內之事修好，盡地方之力，使民願守死，城郭堅固，上下一心守社稷，那麼好名飾仁者不會來攻無罪之國，好利者也不會攻難得之地，這才是自全自利的道理。

聖人不是不能勝心，而是不任欲；眾人則不能勝欲。君子行正氣，小人行邪氣。內合於性、外合於義，循理而動，不被物牽，這是正氣；追逐滋味、沉溺聲色、發於喜怒、不顧後患，這是邪氣。邪正相傷，欲與性相害，不能兩立。耳目鼻口本不知道該欲求什麼，都是心在制令；因此欲望若放任，確實難勝。治身養性，要節寢處、適飲食、和喜怒、便動靜，使內在屬己者安定，邪氣就無由入。只修飾外表會傷內在，扶持情欲會害精神，顯露文采會遮蔽真實；羽翼太美會傷骸骨，枝葉太茂會害根本，內外兩美而毫無損害，天下沒有這樣的事。

天有光明，不憂人民昏暗；地有財用，不憂人民貧乏。至德之人像丘山巍然不動，行者以它為期，正己而足物，卻不自居賜予之恩，用它的人也不覺受德，所以安而能久。天地不有意給予，所以沒有奪取；不自居有德，所以沒有怨。善怒的人必多怨，善施的人也常善奪；只有隨天地自然，才能勝理。譽名一顯，毀謗就跟來；善名一顯，惡名也跟來；利是害的開始，福是禍的先聲。不求利則無害，不求福則無禍；身體以全為常，富貴只是寄託。

聖人沒有奇怪衣服、詭異行為，衣服不雜，行為不炫耀；通達而不華飾，窮困而不恐懼，榮耀而不顯誇，隱退而不受辱，與眾不同卻不怪異，與人同用而不可命名，這叫大通。道就是正己而待命，時機到了不能迎回，時機去了不能伸腳拉住，所以聖人不進而求，也不退而讓，只是中立其所。天道無親，只與德相應；福來不是自己強求，所以不誇功；禍來不是自己有意招致，所以不悔其行。心中恬淡，不累其德，犬吠不驚，自信其情，通道者不惑，知命者不憂。神能制形，形便從順；形若勝神，人就窮困。

古代善於存養自己的人，樂德而忘賤，名不能動志；樂道而忘貧，利不能動心，所以謙而能樂，靜而能淡。用有限的壽命憂天下之亂，就像憂河水乾涸而哭泣加水，無補於事；不憂天下之亂，而樂於自身得治，才可與言道。人有三怨：爵高被人妒，官大被君主忌，祿厚被人怨；爵越高意越低，官越大心越小，祿越厚施越廣，怨就不起。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言語本是使自己通於他人，聽聞本是使他人通於我；若心有聾病，聽見也不通。道是萬物之宗，有形者由它而生；食穀呼吸者由它而壽；智者向它學習。人常以無用害有用，以為見聞不博就每日不足；若把博弈的時間拿來問道，聞見便深。人心服於德，不服於力；要人貴我，先貴人；要人尊我，先尊人；要勝人，先自勝；要使人卑，先自卑。古聖王以言下人、以身後人，天下樂推而不厭、戴而不重，這是德重有餘而氣順。知道給予就是取得，居後就是在先，就接近道了。

德少而寵多會招譏，才低而位高會危險，無大功而厚祿會隱伏禍患。眾人只知利是利，不知病也可成利；聖人知道病可為利，利可為病。實果太多的樹根必傷，掘藏積財之家後必有殃，大利反為害，這是天道。小人做事只求苟得，君子只求苟合於義；為善不是求名，而名自然隨來，利也自然歸來。言無常是、行無常宜，是小人；只明一事、通一能，是中人；能兼覆並有、用人之才，是聖人。生命是借來的，死亡是歸去；世治則以義衛身，世亂則以身衛義，死是行的終點，君子只慎重怎樣使用這一生。

人的順逆之氣生於心，心治則氣順，心亂則氣逆；心的治亂在道德，得道則心治，失道則心亂。心治則相讓，心亂則相爭；讓生德，爭生賊；氣順則損己奉人，氣逆則損人奉己。天道像響應聲音，德積則福生，禍積則怨生。很多敗壞都在興盛處暗伏，孝心也可能因妻子兒女而衰，患生於憂患稍解，病重於將癒之時，所以要慎終如始。舉用枉者與直者混在一起，必有不得；舉直者而讓枉者不能跟著放縱，才是同污而不同泥。

聖人同視死生，是因明白分理；愚人同視死生，是因不知利害所在。道懸於天，物布於地，和在人；人主不和，天氣不下、地氣不上，陰陽不調，風雨不時，人民便疾疫飢餓。得到萬人之兵，不如聽到一句恰當的話；得隋侯珠、和氏璧，不如知道事情的根由與歸向。天下雖大，好用兵者亡；國雖安，好戰者危。能成霸王的必能勝，能勝敵的必強，強者必能用人力，用人力者必得人心，得人心者必自得，自得者必柔弱。能勝不如自己的人，等對方與自己相等就相格；柔能勝已經不弱於自己的對手，其作用不可測，所以能以眾所不勝而成大勝。

note: 〈符言〉是《文子》中格言密度很高的一卷，核心在「符」：言語、行事、時勢、禍福彼此相符相應，不能只看表面得失。卷首從道的平直圓方與體道者的無喜怒說起，隨即反覆警告求名、生事、顯美、爭利、恃智都會反轉成禍；這是典型黃老的名實與禍福互轉論。中段把治心術具體化為明天命、節好惡、適情性、守已有、安神避害，並以無心分財、無欲守財說明私意越少越近於公。後段延伸到政治與兵法：德勝於力，貴以下為本，得人心必先自得，而自得又歸於柔弱。此卷不是消極退避，而是要求人在進退、賞罰、用兵、居位時都先守本、知時、去矜，讓行動與道勢相符。


scripture_title: 文子（通玄真經）·卷六 上德

chapter_title: 卷六 上德

original:
老子曰：主者，國之心也，心治則百節皆安，心擾即百節皆亂，故其身治者，支體相遺也，其國治者，君臣相忘也。

老子學於常樅，見舌而守柔，仰視屋樹，退而因川，觀影而知持後，故聖人虚無因循，常後而不先，譬若積薪燎，後者處上。

老子曰：鳴鐸以聲自毀，膏燭以明自煎，虎豹之文來射，猿狖之捷來格，故勇武以強梁死，辯士以智能困。能以智而知，不能以智不知，如勇於一能，察於一辭，可與曲說，不可與廣應。

老子曰：道以無為有體，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謂之幽冥。幽冥者，所以論道，而非道也。夫道者，內視而自反，故人不小學，不大迷，不小惠，不大愚。莫鑒於流潦，而鑒於止水，以其保之，止而不外蕩。月望日奪光，陰不可以承陽，日出星可見，不能與之爭光，末不可以強於本，枝不可以大於幹，上重下輕，其覆必易。一淵不兩蛟，一雌不二雄，一即定，兩即爭。玉在山而草木潤，珠生淵而岸不枯，蚯蚓無筋骨之強，爪牙之利，上食咘堁，下飲黃泉，用心一也。清之為明，杯水可見眸子，濁之為害，河水不見太山，蘭芷不為莫服而不芳，舟浮江海不為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為莫知而止，性之有也。以清入濁必困辱，以濁入清必覆傾，天二氣即成虹，地二氣即泄藏，人二氣即生病，陰陽不能常，且冬且夏，月不知晝，日不知夜。川廣者魚大，山高者木脩，地廣者德厚，故魚不可以無餌釣，獸不可以空器召。山有猛獸，林木為之不斬，園有螫蟲，葵藿為之不採，國有賢臣，折衝千里，通於道者若車之轉於轂中，不運於己，與之致於千里，終而復始，轉無窮之原也。故舉枉與直，何如不得，舉直與枉，勿與遂往。有鳥將來，張羅而待之，得鳥者羅之一目，今為一目之羅，則無時得鳥，故事或不可前規，物或不可預慮，故聖人畜道待時也。故欲致魚者先通谷，欲來鳥者先樹木，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為魚得者，非挈而入淵也，為猿得者，非負而上木也，縱之所利而已。足所踐者淺，然待所不踐而後能行，心所知者遍，然待所不知而後能明。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塞，脣亡而齒寒，河水深而壤在山。水靜則清，清則平，平則易，易則見物之形，形不可併，故可以為正。使葉落者，風搖之也，使水濁者，物撓之也，璧鍰之器，礛之功也，莫邪斷割，砥礪之力也，蝱與驥致千里而不飛，無裹糧之資而不飢，狡兔得而獵犬烹，高鳥盡而良弓藏，名成功遂身退，天道然也。怒出於不怒，為出於不為，視於無有則得所見，聽於無聲則得所聞。飛鳥反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寒螿洋木，各依其所生也。水火相憎，鼎碛在其間，五味以和，骨肉相愛也，讒人間之，父子相危也。犬豕不擇器而食，俞肥其體，故近死，鳳皇翔於千仞，莫之能致。推固百內而不能自椓，目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見其眥。因高為山即安而不危，因下為池即淵深而魚鱉歸焉。溝也澇即溢，旱即枯，河海之源淵深而不竭，鱉無耳而目不可以蔽，精於明也，瞽無目而耳不可以蔽，精於聰也。混混之水濁，可以濯吾足乎？泠泠之水清，可以濯吾纓乎？絲之為縞也，或為冠，或為袜，冠則戴枝之，袜則足蹍之。金之勢勝木，一刃不能殘一林之木；土之勢勝水，一掬不能塞江河；水之勢火，一酌不能救一車之薪。冬有雷，夏有雹，寒暑不變其節，霜雪麃麃，日出而流。傾易覆也，倚易翻也，幾易助也，濕易雨也，蘭芷以芳，不得見霜，蟾蜍塗兵，壽在五月之望，精泄者中易殘，華非時者不可食。舌之與齒，孰先弊焉？繩之與矢，孰先直焉？使影曲者形也，使響濁者聲也。與死同病者，難為良醫，與亡國同道者，不可為忠謀。使倡吹竽，使工攝竅，雖中節，以可使決，君形亡焉。聾者不歌，無以自樂，盲者不觀，無以接物。步於林者，不得直道，行於險者，不得履繩，海內其所出，故能大。日不並出，狐不二雄，神龍不匹，猛獸不群，鷙鳥不雙，蓋非橑不蔽日，輪非輻不追疾，橑輪未足恃也。弧弓能射，而非弦不發，發矢之為射，十分之一。飢馬在廄，漠然無聲，投芻其旁，爭心乃生。三寸之管無當，天下不能滿，十石而有塞，百斗而足。循繩而斷即不過，懸衡而量即不差，懸古法以類，有時而遂，杖格之漌，有時而施，是而行之，謂之亂。農夫勞而君子養，愚者言而智者擇，見之明白，處之如玉石，見之黯黣，必留其謀。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畢開，不如一戶之明。蝮蛇不可為足，虎不可為翼，今有六尺之席，臥而越之，下才不難，立而踰之，上才不易，勢施異也。助祭者得嘗，救鬥者得傷，蔽於不祥之木，為雷霆所撲。日月欲明，濁雲蓋之，河水欲清，沙土穢之，叢蘭欲脩，秋風敗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蒙塵而欲無眯，不可得絜。黃金龜紐，賢者以為佩，土壤布地，能者以為富，故與弱者金玉，不如與之尺素。轂虛而中立三十輻，各盡其力，使一輻獨入，眾輻皆棄，何近遠之能至。橘柚有鄉，萑葦有叢，獸同足者相從游，鳥同翼者相從翔。欲觀九州之地，足無千里之行，無政教之原，而欲為萬民上者，難矣！兇兇者獲，提提者射，故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君子有酒，小人鞭缶，雖不可好，亦可以醜，人之性，便衣綿帛，或射之即被甲，為所不便，以得其便也。三十輻共一轂，各直一鑿，不得相入，猶人臣各守其職也。善用人者，若蚈之足，眾而不相害，若舌之與齒，堅柔相磨而不相敗。石生而堅，茞生而芳，少而有之，長而逾明。扶之與提，謝之與讓，得之與失，諾之與已，相去千里。再生者不獲，華太早者不須霜而落。汙其準，粉其顙，腐鼠在阼，燒薰於堂，入水而增濡，懷臭而求芳，雖善者不能為工。冬冰可折，夏木可結，時難得而易失。木方盛，終日采之而復生，秋風下霜，一夕而零。質的張而矢射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也，形勢之所致。乳犬之噬虎，伏雞之搏狸，恩之所加，不量其力。夫待利而登溺者，亦必以將利溺之矣，舟能浮能沈，愚者不知足焉。驥驅之不進，引之不止，人君不以取道里。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尺雖齊，必有危，非規矩不能定方圆，非準繩無以正曲直，用規矩者，亦有規矩之心。太山之高，倍而不見，秋毫之末，視之可察。竹木有火，不鑽不熏，土中有水，不掘不出，矢之疾，不過二里，跬步不休，跛鱉千里，累土不止，丘山從成。臨河欲魚，不如歸而織網。弓先調而後求勁，馬先順而後求良，人先信而後求能。巧冶不能消木，良匠不能斲冰，物有不可，如之何君子不留意。使人無渡河，可，使河無波，不可。無月不辜，甑終不墮井矣。刺我行者，欲我交，呰我貨者，欲我市，行一棋不足以見知，彈一弦不足以為悲。今有一炭然，掇之爛绯，相近，萬石俱熏，去之十步而死，同氣而異積。有榮華者必有愁悴，上有羅紈下必有麻●，木大者根瞿，山高者基扶。

老子曰：鼓不藏聲，故能有聲，鏡不沒形，故能有形，金石有聲，不動不鳴，管簫有音，不吹無聲。是以聖人內藏，不為物唱，事來而制，物至而應。天行不已，終而復始，故能長久，輪復其所轉，故能致遠，天行一不差，故無過矣。天氣下，地氣上，陰陽交通，萬物齊同，君子用事，小人消亡，天地之道也。天氣不下，地氣不上，陰陽不通，萬物不昌，小人得勢，君子消亡，五穀不植，道德內藏。天之道，損盈益寡，地之道，損高益下，鬼神之道，驕溢與下，人之道，多者不與，聖人之道，卑而莫能上也。天明日明，而後能照四方，君明臣明，域中乃安，有四明，乃能長久，明其施明者，明其化也。天道為丈，地道為理，一為之和，時為之使，以成萬物，命之曰道。大道坦坦，去身不遠，脩之於身，其德乃真，脩之於物，其德不絕。天覆萬物，施其德而養之，與而不取，故精神歸焉，與而不取者，上德也，是以有德。高莫高於天也，下莫下於澤也，天高澤下，聖人法之，尊卑有敘，天下定矣。地載萬物而長之，與而取之，故骨骸歸焉，與而取者，下德也，“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地承天，故定寧，地定寧，萬物形，地廣厚，萬物聚，定寧無不載，廣厚無不容，地勢深厚，水泉入聚，地道方廣，故能久長，聖人法之，德無不容。陰難陽，萬物昌，陽服陰，萬物湛，物昌無不贍也，物湛無不樂也，物樂無不治矣。陰害物，陽自屈，陰進陽退，小人得勢，君子避害，天道然也。陽氣動，萬物緩而得其所，是以聖人順陽道，夫順物者，物亦順之，逆物者，物亦逆之，故不失物之情性。洿澤盈，萬物節成，洿澤枯，萬物無節養也，故雨澤不行，天下荒亡。陽上而復下，故為萬物主，不長有，故能終而復始，終而復始，故能長久，能長久，故為天下母。陽氣畜而復能施，陰氣積而復能化，未有不畜積而能化者也，故聖人慎所積。陽滅陰，萬物肥，陰滅陽，萬物衰，故王公尚陽道則萬物昌，尚陰道則天下亡。陽不下陰，則萬物不成，君不下臣，德化不行，故君下臣則聰明，不下臣則闇聾。日出於地，萬物蕃息，公王居民上，以明道德，日入於地，萬物休息，小人居民上，萬物逃匿。雷之動也萬物啟，雨之潤也萬物解，大人施行，有似於此，陰陽之動有常節，大人之動不極物。雷動地，萬物緩，風搖樹，草木敗，大人去惡就善，民不遠徙，故民有去就也，去無甚，就少愈多。風不動，火不出，大人不言，小人無述，火之出也必待薪，大人之言必有信，有信而真，何往不成。河水深，壤在山，丘陵高，下入淵，陽氣盛，變為陰，陰氣盛，變為陽，故欲不可盈，樂不可極。忿無惡言，怒無作色，是謂計得。火上炎，水下流，聖人之道，以類相求。聖人偯陽，天下和同，偯陰，天下溺沉。

老子曰：積薄成厚，積卑成高，君子日汲汲以成煇，小人日快快以至辱，其消息也雖未能見，故見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苟向善，雖過無怨，苟不向善，雖忠來惡，故怨人不如自怨，勉求諸人，不如求諸己。聲自召也，類自求也，名自命也，人自官也，無非己者，操銳以刺，操刃以擊，何怨於人，故君子慎微。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和居中央，是以木實生於心，草實生於英，卯胎生於中央，不卯不胎，生而須時。地平則水不流，輕重均則衡不傾，物之生化也，有感以然。

老子曰：山致其高而雲雨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龍生焉，君子致其道而德澤流焉。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有隱行者必有昭名，樹黍者不穫稷，樹怨者無報德。

vernacular:
老子說，君主是國家的心。心安定，身體百節都安；心擾亂，百節都亂。個人身體真正治理好，四肢彼此相忘；國家真正治理好，君臣也彼此相忘，不再用猜疑和強制互相牽制。老子學於常樅，從舌頭柔軟而牙齒先壞，悟到守柔；仰看屋樹、退觀河川、看影子隨形而後，悟到處後與因循。所以聖人虛靜無為，依循事勢，常居後而不搶先，好像積薪燃燒，後放上去的木柴反在上方。

鐘鐸因發聲而自毀，膏燭因發明而自煎；虎豹因文采招來射獵，猿猴因敏捷招來捕捉。勇武強梁會因強而死，辯士智巧會因智而困。只知道用智去知道，卻不懂得用智去承認不知，這只是偏勇於一能、偏察於一辭，可以談局部，不能廣泛應變。道以無為為體，看不見形，聽不到聲，姑且叫幽冥；但幽冥只是用來談道的名字，不是道本身。修道要內視自反，小學不如不學，大迷不如不迷；小惠常成大愚。人不照流水濁潦，而照止水，因為止水守住自己，不向外蕩動。心若能止，才可成為準繩。

原文接連用本末與一多的比喻說明秩序。滿月時月光被日光奪去，陰不能承當陽；日出後星光雖在，不能與日爭明。末不能強過本，枝不能大過幹，上重下輕就容易覆倒。一淵不能有兩蛟，一雌不能有兩雄；一則定，兩則爭。玉在山，草木因之潤；珠生深淵，岸邊不枯。蚯蚓沒有筋骨爪牙之強，卻能上食土壤、下飲黃泉，因為用心專一。杯水清明可見眼珠，河水濁亂則連泰山也看不見；蘭芷無人佩戴仍自芳香，舟浮江海不因無人乘坐而沉，君子行道也不因無人知道而停止，這是性分本然。

清入濁會受困辱，濁入清會被覆傾；天有二氣混亂則成虹，地有二氣泄漏則藏物外露，人有二氣相亂則生病。冬夏、晝夜、陰陽各有節分，不能常混。川廣則魚大，山高則木長，地廣則德厚；要釣魚不能無餌，要召獸不能拿空器。山有猛獸，林木因之不被砍；園有毒蟲，葵藿因之不被採；國有賢臣，能折衝千里。通道者像車轉於轂中，不由自己奔跑，卻能到千里，終而復始，無窮轉動。

聖人不預設死規矩，而是畜道待時。張網捕鳥，真正抓住鳥的只是網上一目；若只做一目之網，永遠不能得鳥。事情有時不可先用規矩限定，物有時不可預先算盡。想引魚，先通水谷；想來鳥，先種樹木。水積則魚聚，木茂則鳥集，不是把魚提進深淵、把猿背上樹，而是放開牠們所利之處，牠們便自歸。腳踩到的地方很淺，卻要靠沒踩到的地面才能行走；心知道的有限，卻要承認未知，才能更明。唇亡齒寒、川竭谷虛，都是相依之理。

水靜就清，清就平，平就易於照物；葉落是風搖，水濁是物擾，美器靠砥石之功，良劍靠磨礪之力。名成事遂應當身退，像狡兔盡而獵犬烹、高鳥盡而良弓藏，這是天道。怒出於不怒，有為出於無為；從無有處看，才得所見；從無聲處聽，才得所聞。鳥飛返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各依其所生。水火相憎，但鼎鑊居中便能調和五味；骨肉本相愛，讒人居間便父子相危。這些比喻都說明，關鍵不只在物性本身，也在中介、時勢與安置。

篇中又提醒顯露、偏用、失位都會招禍。鳳凰高飛千仞，無人能致；犬豕不擇器而食，越肥越近死。眼能見百步外，卻不能見自己的眼眶；手能推固百物，卻不能自斫。因高成山則安，因下成池則深；小溝有雨則溢、旱則枯，河海源深所以不竭。金能勝木，但一刃不能毀一林；土能勝水，但一掬不能塞江河；水能勝火，但一勺不能救一車薪。勢有大有小，時有可不可，不能拿一句相剋之理硬套萬事。

原文還用舌齒、繩矢、影形、響聲說本末相因：影子曲是形體曲，回響濁是聲音濁；與垂死者同病，難做良醫；與亡國同道，不能作忠謀。聾者不能以歌自樂，盲者不能以觀接物；走林中不能求直路，行險處不能履繩。海能大，是因容納所出。日不並出，狐不二雄，神龍不匹，猛獸不群，說的是尊主與獨立之勢；但蓋非椽不蔽日，輪非輻不疾行，弓非弦不發，說的是主體也不能離開輔助。射箭中，發矢只是十分之一，背後還有弓、弦、手、勢的配合。

治理與用人亦如此。飢馬在廄本無聲，一丟草便生爭心；三寸之管若無底，天下也填不滿，十石之器有塞，百斗便足。循繩而斷不會過差，懸衡而量不會差錯，但古法也要按類按時施用；若是就照行，不辨時地，便叫亂。農夫勞動而君子得養，愚者發言而智者擇取；看得明白，便像分辨玉石，若看得昏暗，必須暫留謀慮。百星之明不如一月，十窗全開不如一門主明；用人要有主、有分，不是多就好。

三十輻共一轂，各入一鑿，不相混入，像臣子各守其職。善用人者，像蚰蜒多足而不相害，又像舌齒剛柔相磨而不相敗。橘柚各有鄉，萑葦各有叢，同足的獸相從遊，同翼的鳥相從翔；要觀九州之地，不能無千里之行；沒有政教之源卻想居萬民之上，很難。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正是說德盛者不自顯。人性喜歡綿帛便衣，但遇射擊就披甲，雖不舒服，卻是為了取得真正的方便。

時勢尤其難得易失。早開的花不等霜來就落，冬冰可折，夏木可結，都因時不同。樹木方盛，終日採伐還會再生；秋風霜下一夜就零落。標靶張起，箭便聚來；林木茂盛，斧斤便進入，並非有人特別召喚，而是形勢招致。乳犬敢咬虎、伏雞敢搏狸，是恩愛所加而不量其力。舟能浮也能沉，愚者只見其利，不知足下之危。良馬驅之不進、牽之不止，君主不可只用路程標準衡量它。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尺雖齊必有危；規矩準繩能定方圓曲直，但用規矩的人也要有規矩之心。

鼓不藏聲，所以能有聲；鏡不沒形，所以能照形。金石有聲，不敲不鳴；管簫有音，不吹不響。聖人內藏，不先替外物唱和，事情來了才制斷，外物到了才應。天行不止，終而復始，所以長久；輪子回到轉處，所以能遠行。天氣下降、地氣上升、陰陽交通，萬物齊同，君子用事，小人消亡；天地不交，陰陽不通，萬物不昌，小人得勢，君子退藏。天道損盈益寡，地道損高益下，聖人之道卑而無人能上。

天覆萬物，施德養物，給予而不取，所以精神歸之，這是上德；地載萬物而長養，給予也取回，所以骨骸歸之，這是下德。天高澤下，聖人法之，尊卑有序，天下安定。地廣厚、定寧、能容，所以萬物聚。陰陽相難而萬物昌，陽能屈下於陰而萬物成；王公崇陽道則萬物昌，崇陰害物則天下亡。陽不下陰，萬物不成；君不下臣，德化不行。君能下臣便聰明，不能下臣便暗聾。雷動則萬物啟，雨潤則萬物解，大人施行也像這樣，有常節而不窮極外物。

末段歸結到慎微與積德。積薄成厚，積卑成高；君子日日勤勉成光，小人日日快意至辱，消息雖未立刻可見，仍要見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聲音自會招回聲，同類自會相求，名分自命，官位自取，沒有不是由自己開始的。拿利刃刺人、擊人，何必怨人反擊？所以君子慎微。萬物負陰抱陽，沖氣為和，和居中央；物的生化都由感應而然。山到高處，雲雨起；水到深處，蛟龍生；君子道德充足，德澤流行。有陰德必有陽報，有隱行必有昭名；種黍不會收稷，種怨也不會得德報。

note: 〈上德〉以「主者國之心」開篇，把心治、身治、國治放在同一套秩序中理解。全卷鋪陳大量自然、器物、禽獸、技術譬喻，看似零散，實際都在辨本末、剛柔、清濁、時勢、主輔與一多之分：止水能鑑，枝不可大於幹，一淵不兩蛟，三十輻各入一轂，皆說德不是外在仁義名目，而是使萬物各安其位的內在秩序。後半以上德、下德對舉，天「與而不取」為上德，地「與而取」為下德，並把君能下臣、陽能下陰視為化成萬物和政令通行的關鍵。讀此卷不宜逐條孤立解釋譬喻，而要看它如何把守柔處後、畜道待時、因勢用人、慎微積德連成黃老的德治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