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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天運第十四（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天運第十四（郭象注・成玄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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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天運第十四

天其運乎？

〔注〕不運而自行也。

〔疏〕言天稟陽氣，清浮在上，無心運行而自動之也。

地其處乎？

〔注〕不處而自止也。

〔疏〕地稟陰氣，濁沈在下，亦無心寧靜而自止。

日月其爭於所乎？

〔注〕不爭所而自代謝也。

〔疏〕晝夜照臨，出沒往來，自然如是。既無情於代謝，豈有心於爭處。

孰主張是？

〔疏〕孰，誰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時八節，雲行雨施，覆育蒼生，亭毒群品，誰為主宰而施張乎？此一句解天運。

孰維綱是？

〔注〕皆自爾。

〔疏〕山岳產育，川源流注，包容萬物，運載無窮，春生夏長，必無差武。是誰維持綱紀，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處也。

孰居無事推而行是？

〔注〕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各自行耳。

〔疏〕夫日月代謝，星辰朗耀，各有度數，咸由自然。誰安居無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爭所。已前三者，並假設疑問，顯發幽微。故知皆自爾耳，無物使之然也。

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

〔疏〕機，關也。緘，閉也。玄冬肅殺，夜宵暗昧，以意億度，謂有主司關閉，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爾也。方地不動，其義亦然也。

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

〔注〕自爾，故不可知也。

〔疏〕至如青春氣發，萬物皆生，晝夜開明，六合俱照，氣序運轉，致玆生育，尋其理趣，無物使然。圓天運行，其義亦爾也。

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

〔注〕二者俱不能相為，各自爾也。

〔疏〕夫氣騰而上，所以為雲：雲散而下，流潤成雨。然推尋始末，皆無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為。

孰隆施是？

〔疏〕隆，興也。施，廢也。言誰興雲雨而洪注滂池，誰廢甘澤而致玆亢旱也。

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

〔疏〕誰安居無事，自勵勸彼，作此淫雨而快樂邪？司馬本作倦字。

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

〔疏〕彷徨，迴轉之貌也。噓吸，猶吐納也。披拂，猶扇動也。北方陰氣，起風之所，故云北方。夫風吹無心，東西任適，或彷徨而居空裹，或噓吸而在山中，披拂升降，略無定準。孰居無事而為此乎？蓋自然也。

敢問何故？

〔注〕設問所以自爾之故。

〔疏〕此句總問以前有何意故也。

巫咸招曰：來。吾語汝。天有六極五常，

〔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無所稍問其故也，但當順之。

〔疏〕巫咸，神巫也，為殷中宗相。招，名也。六極，謂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謂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倫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極五常，至於日月風雲，例皆如此，但當任之，自然具足，何為措意於其問哉。

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

〔注〕夫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

〔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順蒼生，垂拱無為，因循任物，則天下治矣。而逆萬國之歡心，乖二儀之和氣，所作凶遊，則禍亂生也。

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

〔疏〕九洛之事者，九州聚落之事也。言王者應天順物，馭用無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擊壤。九州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圓德備。既合二儀，覆載萬物；又齊三景，照臨下土。

天下載之，此謂上皇。

〔注〕順其自爾故也。

〔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眾生樂推而不厭，百姓荷戴而不辭，可謂返樸還淳，上皇之治也。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

〔疏〕宋承殷後，故商即宋國也。太宰，官號，名盈，字蕩。方欲央己所疑，故問仁於莊子。

莊子曰：虎狼，仁也。

〔疏〕仁者，親愛之進。夫虎狼猛獸，猶解相親，足明萬類皆有仁性也。

曰：何謂也？

〔疏〕太宰未達深情，重問有何意謂。

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

〔疏〕父子親愛，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勞再問。

曰：請問至仁。

〔疏〕虎狼親愛，厥義未弘，故請至仁，庶聞深旨。

莊子曰：至仁無親。

〔注〕無親者，非薄惡之謂也。夫人之體，非有親也；而首自在上，足自處下，府藏居內，皮毛在外，外內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然至也足矣，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親哉。

〔疏〕夫至仁者，忘懷絕慮，與太虛而同體，混萬物而為一，何親疏之可論乎。泊然無心而順天下之親疏也。

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

〔疏〕夫無愛無親，便是不孝。謂至仁不孝，於理可乎？商蕩不悟深旨，遂生淺惑。莊生為其顯折，義列下文。

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

〔注〕必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然後至耳。

〔疏〕至仁者，忘義忘仁，可貴可尚，豈得將愛敬近迹以語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

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

〔注〕凡名生於不及者，故過七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

〔疏〕商蕩之問，近滯域中，莊生之答，遠超方外。故知親愛之旨，非過孝之談，封執名教，不及孝之言也。

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

〔注〕冥山在乎北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

〔疏〕郢地居南，冥山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極，南行以觀之，至化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勞更釋。

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

〔疏〕夫敬在形迹，愛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難；迎關人情，故易也。

以愛孝易，而忘親難；

〔疏〕夫愛孝雖難，猶滯域中，未若忘親，澹然無係。志既勝愛，有復劣無，以此格量，難易明之矣。

忘親易，使親忘我難；

〔疏〕夫騰狠斷腸，老牛舐犢，恩慈下流，物之怛性。故子忘親易，親忘子難。自非達道，孰能行此。

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

〔注〕夫至仁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非有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為，則眾務自適，群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謂兼忘也。

〔疏〕夫兼忘天下者，棄萬乘如脫展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陽而游心姑射，揖讓之美，貴在虛忘，比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則難，比後便易，未若忘懷至道，息智自然，將造化而同功，與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萬物之性分，順百姓之所為，大小咸得，飛沈不喪，利澤潛被，物皆自然，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當是時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謂軒頊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見，故天下忘之。斯則從劣向優，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

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

〔注〕遺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耳；若係之在心，則非自得也。

〔疏〕遺，忘棄也。言堯舜二君，盛德深遠，而又忘其德，任物不為。斯解兼忘天下難。

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

〔注〕泯然常適。

〔疏〕有利益恩澤，惠潤群生，萬世之後，其德不替，而至德潛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難也。

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

〔注〕失於江湖，乃思濡沬。

〔疏〕大息，猶嗟欺也。夫盛德同於堯舜，尚能遺忘不自顯，豈復太息言於化孝，嗟欺於陳進乎。

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疏〕悌，順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矯性偽情一勉強勵力，拾己效人，勞役其性，故不足多也。

故曰，至貴，國爵并焉；

〔注〕并者，除棄之謂也。夫貴在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斯貴之至。

〔疏〕並者，除棄之謂也。夫貴爵祿者，本為身也。身猶忘之，況爵祿乎。斯至貴者也。

至富，國財并焉；

〔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者也。

〔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責為寶，縱令傾國資財，亦棄而不用。故《老經》云，知足者富，斯之謂也。

至願，名譽并焉。

〔注〕所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

〔疏〕夫至願者，莫過適性也。既一毀譽，混榮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問聲名，視之如涕唾也。

是以道不渝。

〔注〕去華取實故也。

〔疏〕渝，變也，萬也。既忘富貴，又遺名譽，是以道德淳厚，不隨物變也。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

〔疏〕姓北門，名成，黃帝臣也。欲明至樂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發起也。咸池，樂名。張，施也。咸，和也，大也。洞庭之野，天地之間，非太湖之洞庭也。

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

〔疏〕怠，退息也。卒，終也。復，重也。惑，闇也。不悟至樂，初聞之時，懼然驚悚；再聞其聲，想悟音旨，故懼心退息；最後聞之，知至樂與二儀合德，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故心無分別，有同暗惑者也。

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注〕不自得，坐忘之謂也。

〔疏〕蕩蕩，平易之容。默默，無知之貌。第三聞之，體悟玄理，故蕩蕩而無偏，默默而無知，芒然坐忘，物我俱喪，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

〔注〕由此觀之，知夫至樂者，非音聲之謂也；必先順乎天，應乎人，得於心而適於性，然後發之以聲，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樂，又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

〔疏〕殆，近也。奏，應也。徵，順也。禮義，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黃帝既允門成第三聞樂，體悟玄道，志知息慮，是以許其所解，故云汝近自然也。

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

〔疏〕雖復行於禮義之進，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

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

〔疏〕循，順；倫，理；經，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初物類順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殺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樂矣。

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

〔注〕自然律呂以滿天地之閒，但當順不奪，則至樂全。

〔疏〕清，天也。濁，地也。陰升陽降，二氣調和，故施生萬物，和氣流布，三光照燭，此謂至樂，無聲之聲。

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

〔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

〔疏〕仲春之月，蟄蟲始啟，自然之理，驚之雷霆，所謂動靜順時，因物或作，至樂具合斯道也。

其卒無尾，其始無首；

〔注〕運轉無極。

〔疏〕尋求自然之理，無始無終；討論至樂之聲，無首無尾。故《老經》云，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無窮，

〔注〕以變化為常，則所常者無窮也。

〔疏〕僨，仆也。夫盛衰生死，虛盈起復，變化之道，理之常數。若以變化為常，則所謂常者無窮也。

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

〔注〕初聞無窮之變，不能待之以一，故懼然悚聽也。

〔疏〕至一之理，絕視絕聽，不可待之以聲色，故初聞懼然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

〔注〕所謂用天之道。

〔疏〕言至樂之聲，將陰陽合其序；所通生物，與日月齊其明。此第二奏也。

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

〔注〕齊一於變化，故不主故常。

〔疏〕順群生之脩短，任萬物之柔剛，齊變化之一理，豈守故而執常。

在谷滿谷，在阬滿阬；

〔注〕至樂之道，無不周也。

〔疏〕至樂之道，無所不褊，乃阬乃谷，悉皆盈滿。皆無也。所謂道無不在，所在皆無也。

塗卻守神，

〔注〕塞其兌也。

〔疏〕塗，塞也。那，孔也。閑心知之孔那，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兌也。

以物為量，

〔注〕大制不割。

〔疏〕量，音亮。大小脩短，隨物器量，終不制割而從己也。

其聲揮綽，

〔注〕所謂闡諧。

〔疏〕揮，動也。綽，寬也。同雷霆之震動，其聲寬也。

其名高明。

〔注〕名當其實，則高明也。

〔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聲既廣大，名亦高明。

是故鬼神守其幽，

〔注〕不離其所。

〔疏〕人物居其顯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撓。故《老經》云，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

日月星辰行其紀。

〔注〕不失其度。

〔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綱紀上玄，必無差武也。

吾止之於有窮，

〔注〕常在極上住也。

〔疏〕止，住也。窮，極也。雖復千變萬化，而常居玄極，不離妙本，動而常寂也。

流之於無止。

〔注〕隨變而往也。

〔疏〕流，動也。應感無方，隨時適變，未嘗執守，故寂而動也。

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

〔注〕故閣然恣使化去。

〔疏〕夫至樂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識，故謀慮而不能知；道非聲色，故瞻望而不能見；道非形質，故追逐而不能逮也。

儻然立於四虛之道，

〔注〕弘敞無偏之謂。

〔疏〕儻然，無心貌也。四虛，謂四方空，大道也。言聖人無心，與至樂同體，立志弘敞，接物無偏，包容萬有，與虛空而合德。

倚於槁梧而吟。

〔注〕無所復為也。

〔疏〕弘敞虛容，忘知絕慮，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遙無為，且吟且詠也。

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

〔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

〔疏〕夫目知所見，蓋有涯限，所以稱窮；力所馳逐，亦有分齊，所以稱屈。至樂非心色等法，不可以根窮，故吾知盡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愛無名。引覆前子欲慮之等文也。

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注〕夫形充空虛，無身也，無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懼之情怠也。

〔疏〕夫形充空，則與虛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順萬境而無心；所謂廖體出聰，離形去智者也。只為委蛇任性，故悚懼之情怠息。此解第二聞樂也。

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

〔注〕意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也。

〔疏〕再聞至樂，任性逶迤，悚懼之心，於焉怠息。雖復賢於初聞，猶自不及後聞，故奏無怠之聲。斯則以無遣怠，故郭注云，怠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

調之以自然之命，

〔注〕命之所有者，非為也，皆自然耳。

〔疏〕調，和也。凡百蒼生，皆以自然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樂者，方砍調造化之心靈，和自然之性命也已。

故若混逐叢生，

〔注〕混然無係，隨後而生。

〔疏〕混，同。生，出。同風物之動吹，隨叢林之出聲也。

林樂而無形；

〔注〕至樂者，適而已。適在體中，故無別形。

〔疏〕夫叢林地籟之聲，無心而成至樂，適於性命而已，豈復有形也。

布揮而不曳，

〔注〕自布耳。

〔疏〕揮動四時，布散萬物，各得其所，非由牽曳。

幽昏而無聲。

〔注〕所謂至樂。

〔疏〕言至樂寂寥，趣於視聽，故幽冥昏闇而無聲響矣。

動於無方，

〔注〕夫動者豈有方而後動哉。

〔疏〕夫至樂之本，雖復無聲，而應動隨時，實無方所，斯寂而動之也。

居於窈冥；

〔注〕所謂寧極。

〔疏〕雖復應物隨機，千變萬化，而深根寧極，怛處窈冥，斯動而寂也。

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

〔注〕隨物變化。

〔疏〕夫春生冬死，秋實夏榮，雲行雨散，水流風從，自然之理，日新其變，至樂之道，豈常主聲也。

世疑之，稽於聖人。

〔注〕明聖人應世非唱也。

〔疏〕稽，留也。夫聖人者，譬幽谷之響，明象之照，對之不知其所以來，絕之不知其所以往，物來斯應，應而志懷，豈預前作法而留心應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聲，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

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

〔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資焉。

〔疏〕所言聖者，更無他義也，通有物之情，順自然之命，故謂之聖。

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

〔注〕忘樂而樂足，非張而後備。

〔疏〕天機，自然之樞機。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謂之官。夫目視耳聽，手把腳行，布網轉丸，飛空走地，非由倣效，稟之造物，豈措意而後能為。故五藏職司，素分備足，天樂之美，其在玆也。

無言而心悅。

〔注〕心悅在適，不在言也。

〔疏〕體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靈適悅而妙絕名言也。

故有焱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

〔注〕此乃無樂之樂，樂之至也。

〔疏〕焱氏，神農也。美此至樂，為之章頌。大音希聲，故聽之不聞；大象無形，故視之不見；道無不在，故充滿天地二儀；大無不包，故囊括六極。六極，六合也。假欲留音聽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體玆至樂，理趣幽微，心無分別，事同愚惑也。

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

〔注〕懼然悚聽，故是祟耳，未大和也。

〔疏〕以下重釋三奏三聽之意，結成至樂之道。初聞至樂，未悟太和，心生悚懼，不能放釋，是故禍祟之也。

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

〔注〕迹稍滅也。

〔疏〕再聞之後，情意稍悟，欲懼心怠退，其迹遁滅也。

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注〕以無知為愚，愚乃至也。

〔疏〕最後聞樂，靈府淳和，心無分別，有同闇惑，蕩蕩默默，類彼愚迷。不怠不懼，雅符真道，既而運載無心，與物俱至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

〔疏〕衛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魯適衛，故曰西遊。師金，魯太師，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義之道以化衛侯，未知此衍行用可不邪？

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言仲尼歡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聖述，執堯舜之古道，所以頻遭辛苦，屢致困窮。

顏淵曰：何也？

〔疏〕問窮之所以也。

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

〔疏〕此下譬喻，凡有六條：第一芻狗，第二舟車，第三桔槔，第四植梨，第五狙猨，第六妍醜。芻狗，草也，謂結草為狗以解除也。衍，笥也。尸祝，巫師也。將，送也。言芻狗未陳，盛以筐笥之器，覆以文繡之巾，致齋潔以表誠，展如在之將送，庶其福祉，貴之如是。

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繡，遊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

〔注〕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疏〕踐，履也。首，頭也。脊，背也。取莫曰蘇。爨，炊也。眯，魘也。言芻狗未陳，致斯肅敬。既祭之後，棄之路中，故行人履踐其頭脊，蘇者取供其炊爨。方將復取而貴之，盛於筐衍之中，覆於文繡之下，敖游居處，寢臥其傍，假令不致惡夢，必當數數遭魘。故郭注云，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

〔疏〕此合芻狗之譬，并合孔子窮義也。先王，謂堯舜禹湯，先代之帝王也。憲章文武，祖述堯舜，而為教述，故集聚弟子，敖游於仁義之域，臥寢於禮信之鄉。古法不可執留，事同已陳芻狗。伐樹於宋者，孔子曾遊於宋，與門人講說於大樹之下，司馬桓魁欲殺夫子，夫子去後，桓魅惡其坐處，因伐樹焉。削，刻也。夫子嘗遊於衛，衛人疾之，故刻削其迹，不見用也。商是殷地，周是東周，孔子歷聘，曾因於此。良田執於聖迹，故政斯弊。狼狽如是，豈非惡夢邪。

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邪？

〔注〕此皆絕聖棄知之意耳，無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

〔疏〕當時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領徒宿於陳蔡之地。蔡人見徒眾極多，謂之為賊，故興兵圍繞，經乎七日，糧食罄盡，無復炊爨，從者餓病，莫之能興，憂悲困苦，鄰乎死地，豈非遭於已陳芻狗而魘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

〔疏〕夫舟行於水，車行於陸，致於千里，未足為難。若推舟於陸，求其運載，終沒一世，不可數尺。

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

〔疏〕此合諭也。蘄，求也。亦今古代殊，豈異乎水陸。周魯地異，何異乎舟車。

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

〔注〕時移世異，禮亦宜變，故因物而無所係焉，斯不勞而有功也。

〔疏〕方，猶常也。傳，轉也。言夫子執先王之迹，行衰周之世，徒勞心力，卒不成功，故削進伐樹，身遭殃禍也。夫聖人之智，接濟無方，千轉萬變，隨機應物。未知此道，故嬰斯禍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

〔疏〕桔槔，挈水木也。人牽引之則倪下，拾放之則仰上。倪仰上下，引拾以人，委順無心，故無罪。夫人能虛己，其義亦然也。

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

〔注〕期於合時宜，應治體而已。

〔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驟殊時，禮義威儀，不相沿襲，美在逗機，不治以定，不貴率今以同古。

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疏〕夫柤梨橘柚，甘苦味殊，至於嗷嚼而皆可於口。譬三皇五帝，澆淳異世，至於為政，咸適機宜也。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

〔注〕彼以為美而此或以為惡，故當應時而變，然後皆適也。

〔疏〕帝王之進，蓋無常準，應時而變，不可執留，豈得膠柱刻船，居今行古也。

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

〔疏〕慊，足也。周公聖人，譬淳古之世；狙猨狡默，諭澆競之時。是以禮服雖華，猨狙不以為美；聖進乃貴，末代不以為尊。故毀禮服，猨狙始慊其心；棄聖邊，蒼生方適其性。

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

〔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極妍麗，既病心痛，嚬眉苦之。而端正之人，體多宜便，因其嚬蹙，更益其美，是以閭里見之，彌加愛重。鄰里醜人，見而學之，不病強嚬，倍增其陋，故富者惡之而不出，貧人棄之而遠走。拾己效物，其義例然。削進伐樹，皆學嚬之過也。

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

〔注〕況夫禮義，當其時而用之，則西施也；時過而不棄，則醜人也。

〔疏〕所以，猶所由也，嚬之所以美者，由乎西施之好也。彼之醜人，但美嚬之麗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

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總會後文，結成其旨。窮之事述，章中具載矣。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疏〕仲尼雖領徒三千，號素王，而盛行五德，未聞大道，故從魯之沛，自北租南而見老君，以詢玄極故也。

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

〔疏〕聞仲尼有當世賢能，未知頗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魯，故曰北也。

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

〔疏〕問：於何處尋求至道？

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

〔疏〕數，算術也。三年一閏，天道小成，五年再閏，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術數，故未得之也。

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

〔疏〕更問：求道用何方法？

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絕學之義也。

〔疏〕十二年，陰陽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陰陽取道，而道非陰陽。故下文云，中國有人，非陰非陽。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佗也，

〔疏〕夫至道深玄，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自不佗。是以不進默於君親，豈得告於子弟。所以然者，無佗由也。故記孔老二君聖以明玄中之玄也。

中無主而不止，

〔注〕心中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也。

〔疏〕若使中心無受道之主，假令聞於聖說，亦不能止住於胸懷，故知無佗也。

外無正而不行。

〔注〕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己者也；故未嘗通也。

〔疏〕中既受道之心，故外亦無能正於己者，故不可行也。

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

〔注〕由中出者，聖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

〔疏〕由，從也從內出者，聖人垂進顯教也。良由物能感聖，故聖人不應，若使外物不能稟受，聖人亦終不出教。

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

〔注〕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者也。雖性可學成，然要當內有其質，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

〔疏〕隱，藏也。由外入者，習學而成性也。由其外稟聖教，冥在心中，若使素無受入之心，則無藏於聖道。

名，公器也，

〔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

〔疏〕名，鳴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種：一是命物，二是毀譽。今之所言，是毀譽名也。

不可多取。

〔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也。

〔疏〕夫令譽善名，天下共用，必其多取，則矯飾過實而爭競斯起也。

仁義，先王之蘧廬也，

〔注〕猶傳舍也。

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

〔注〕夫七義者，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也。故遊寄而過去則冥，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

〔疏〕蘧廬，逆於傳合也。覯，見也，亦久也。夫蘧廬舍客，不可久停；仁義禮智，用訖宜廢。客停久，疵釁生；聖迹留，過責起。

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

〔注〕隨時而變，無常迹也。

以遊逍遙之虛，

〔疏〕古之真人，和光降迹，逗機而行博愛，應物而用人群，何異乎假借塗路，寄託宿止，暫時游寓，蓋非真實。而動不傷寂，應不離真，故怛逍遙乎自得之場，彷徨乎無為之境。

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

〔注〕苟，且也。簡，略也。貸，施與也。知止知足，食於苟簡之田；不損己物，立於不貸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聖人養生之地。

逍遙，無為也；

〔注〕有為則非仁義。

苟簡，易養也；

〔注〕全從其簡，故易養也。

〔疏〕只為逍遙累盡，故能無為恬淡。苟簡，苟且簡素，自足而已，故易養也。

不貸，無出也。

〔注〕不貸者，不損己以為物也。

〔疏〕不損我以益彼，故無所出。此三句覆釋前義也。

古者謂是釆真之游。

〔注〕遊而任之，斯真采也。釆真則色不偽矣。

〔疏〕古者聖人行苟簡等法，謂是神采真實而無假偽，逍遙任適而隨化遨游也。

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

〔注〕天下未有玖所非自累者，而各沒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沒其命者，非立乎不貸之圃也。

〔疏〕夫是富非責，責於貨賄者，豈能讓人財祿。是顯非隱，滯於榮位者，何能與人名譽。親愛權勢，矜夸於物者，何能與人之柄。柄，權也。唯厭穢風塵，羶躁榮利者，故能棄之若遺。

操之則慄，舍之則悲，

〔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也。

〔疏〕操執權柄，恐失所以戰慄；拾去威力，喪去所以憂悲。

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

〔注〕言其知進而不知止，則性命喪矣，所以為戮。

〔疏〕是富好權之人，心靈愚暗，唯滯名利，一無鑒識，豈能聞見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雖復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

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

〔疏〕夫怨敵必殺，恩惠須償，分內自取，分外與佗，臣子諫上，君父教下，應青春以生長，順素秋以殺罰，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

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注〕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疏〕循，順也。湮，塞也。唯當順於大理，隨於變化，達於物情而無滯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事合於正理，故日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機之門擁而弗開。天門，心也。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

〔注〕外物如之雖小，而傷性已大也。

〔疏〕仲尼滯於聖迹，故發辭則語仁義。夫播穅眯目，目暗故不能辯東西；蚊虻噆膚，膚痛則徹宵不睡。是以外物雖微，為害必巨。況乎仁非天理，義不率性，拾己效佗，喪其本性，其為害也，豈咪目噆膚而已哉。噆，齧也。

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

〔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亂。

〔疏〕仁義憯毒，甚于蚊虻，憤憒吾心，令人煩問，擾亂物性，莫大於此。本亦作憒字者，不審。

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

〔注〕質全而仁義著。

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

〔注〕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

〔疏〕放，縱任也。欲使蒼生喪其淳樸之性者，莫若絕仁棄義，則反冥我極也。仲尼亦宜放無為之風教，隨機務而應物，總虛妄之至德，立不測之神坊。亦有作放，方往反。放，依也。

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注〕言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其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

〔疏〕建，擊。傑然，用力貌。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何異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聲大而亡子遠，仁義彰而道德廢也。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

〔注〕自然各已足。

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

〔注〕俱自然耳，無以偏向。

〔疏〕浴，酒也。染緇曰黔。黔，黑也。辯者，別其勝負也。夫鵠白烏黑，稟之自然，豈須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義例然。然黑白素樸，各足於分，所遇斯適，故不足於分，所以論勝負。亦言：辯，變也，黑白分定，不可變白為黑也。

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

〔注〕夫至足者忘名譽，忘名譽乃廣耳。

〔疏〕修名立譽，招物觀視，此乃狹劣，何足自多。唯恐遣名譽，方可稱大耳。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

〔注〕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

不若相忘於江湖。

〔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

〔疏〕此總結前文，斥仁義之弊。夫泉源枯竭，魚傳沬以相濡；樸散淳離，行仁義以濟物。及其江湖浩蕩，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虛淡。既江湖比於道德，濡沬方於仁義，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語矣。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

〔疏〕老子方外大聖，變化無常，不可測量，故無所談說也。

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

〔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當是升堂之類，共發此疑。既見老子，應有規誨，何所聞而三日而不談也？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

〔注〕謂老聃能變化。

〔疏〕夫龍之德，變化不怛。以況至人隱顯無定，故本合而成，妙體窈冥；述散而起，文章煥爛。

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

〔注〕言其因御無方，自然已足。

〔疏〕言至人乘雲氣而無心，順陰陽而養物也。

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

〔疏〕嗋，合也。心懼不定，口開不合，復何容暇聞規訓之言乎。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

〔疏〕言至人其處也若死尸之安居，其出也似龍神之變見，其語也如雷霆之振響，其默也類玄理之無聲，是以奮發機動，同二儀之生物者也。既而或處或出，或語或默，豈有出處語默之異而異之哉。然則至人必有出處默語不言之能，故仲尼見之，口而不能合。

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

〔疏〕賜，子貢名也。子貢欲至觀至人龍德之相，遂以孔子聲教而往見之。

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

〔疏〕倨，企也。運，時也。老子自得從容，故企堂敖誕，物感斯應，發微其言。予年衰邁，可以教戒我乎？

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

〔疏〕澆淳漸異，步驟有殊，用力用兵，逆順斯異，故云不同，聲名令聞，相係一也。先生乃排三王為非聖，有何意旨，可得聞乎？

老聘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疏〕汝少進前，說不同所由。

對曰：堯授舜，舜受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日不同。

〔疏〕堯舜二人，即是五帝之數，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堯讓舜，舜讓禹，禹治水而用力，湯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美里而順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紂，不同之狀，可略言焉。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

〔疏〕三皇者，伏犧神農黃帝也。五帝，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列在下文。

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

〔注〕若非之，則強哭。

〔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故親死不哭而世俗不非。必也非之，則強哭者眾。

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

〔注〕殺，降也。言親疏有降殺。

〔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子父兄弟更相親愛，為降殺之服以別親疏，既順人心，亦不非毀。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

〔注〕教之速也。

〔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漸澆，樸散淳離，民心浮競，遂使懷孕之婦，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懷孕之婦，十四月而誕育，生子兩歲，方始能言。澆淳既革，故與古之乖異也。

不至乎孩而始誰，

〔注〕誰者，別人之意也。未孩已擇人，言其競教速成也。

〔疏〕未解孩笑，已識是非，分別之心，自此而始矣。

則人始有夭矣。

〔注〕不能同彼我，則心競於親疏，故不終其天年也。

〔疏〕分別既甚，不終天年，夭逝之始，起自虞舜。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

〔注〕此言兵有順，則天下已有不順故也。

〔疏〕去道既遠，澆偽日興，遂使蠢爾之民，好為禍變。廢無為之述，興有為之心，賞善罰惡，以此為化。而禹懷慈愛，猶解泣辜，兵刃所加，必須天道也。

殺盜非殺，

〔注〕盜自應死，殺之順也，故非殺。

〔疏〕盜賊有罪，理合其誅，順乎素秋，雖殺非殺。此則兵有順義也。

人自為種而天下耳。

〔注〕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別，斯人自為種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聖知之述非亂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亂。

〔疏〕夫澆浪既興，分別日甚，人人自為種見，不能大齊萬物。此則解人有心也。聖智之述，使其如是，非禹之過也，故曰天下耳矣。

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

〔注〕此乃百代之弊。

〔疏〕此總論三皇五帝之述，驚天下蒼生，致使儒崇堯舜以飾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競起，九流爭騖，後代之弊，實此之由也。

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

〔注〕今之以女為婦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無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

〔疏〕倫，理也。當莊子之世，六國競興，淫風大行，以女為婦，乖禮悖德，莫甚於玆。故知聖進始興，故有倫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

何言哉。

〔注〕弊生於理，故無所復言。

〔疏〕從理生教，遂至於此。世澆俗薄，何可稍言。論正發憤而傷欺也。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

〔注〕必弊故也。

〔疏〕夫三皇之治，實自無。為無為之述，述生於弊，故百代之後，亂莫甚焉。弊亂之狀，列在下文。

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

〔疏〕悖，逆也。睽，乖離也。墮，廢，壞也。施，澤也。運無為之智以立治方，後世執迹，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為之不明；山川乖離，岳瀆為之崩竭；廢壞四時，寒暑為之億敘。

其知惜於𧓽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

〔疏〕慘，毒也。𧓽蠆，尾端有毒也。鮮規，小貌。言三皇之智，損害蒼生，其為毒也，甚於𧓽蠆，是故細小蟲獸，皆遭擾動，況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為聖，於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塊也。

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注〕子貢本謂老子獨絕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耳。今又見老子通毀五帝，上及三皇，則失其所以為談矣。

〔疏〕蹴蹴，驚驚貌也。子貢欲救三王，同五帝；今見老子詞調高貌，排檳五帝，指斥三皇，心形驚悚，失其所謂，故蹴然，形容雖立，心神不安。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

〔注〕所以迹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迹則《六經》也。

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豈履哉。

〔注〕況今之人事，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迹。

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

〔注〕鶂以眸子相視。蟲以鳴聲相應，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風化。

類自為雌雄，故風化。

〔注〕夫同類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異，不可勝極，苟得其類，其化不難，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

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

〔注〕故至人皆順而通之。

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

〔注〕雖化者無方而皆可也。

失焉者，無自而可。

〔注〕所在皆不可也。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

〔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疏〕鵲居巢內，交尾而表陰陽；魚在水中，傅沬而為牝牡，蜂取桑蟲，祝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稟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有弟而兄啼。

〔注〕言人之性舍長而視幼，故啼也。

〔疏〕有弟而兄失愛，拾長憐幼，故啼。是知陳迹不可執留，但當順之，物我無累，言人性拾長視幼故啼也。

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

〔注〕夫與化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播《六經》以說則疏也。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vernacular:
〈天運〉開頭連續發問：天真的是被誰推著運行嗎？地真的是被誰安置在那裡嗎？日月真會爭奪自己的位置嗎？誰主張這些，誰維繫這些綱紀，誰安居無事卻在背後推動它們？文章一開始就把「有一個主宰在安排宇宙」的想法拆開。雲雨、風氣、日月、天地都像有秩序，卻不是有人在外面指揮；郭象注用一句「皆自爾」抓住重點：萬物各自如此，不是被別物使然。

巫咸招回答說，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意思不是替宇宙安上一套人為法條，而是說天地六合、五行常性本來如此，帝王只能順其自然之理。九州聚落之事若治成德備，照臨下土，天下自然戴之，這才叫上皇之治。上皇不是靠強力安排萬物，而是順萬物自成。

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先說虎狼也是仁，因為虎狼父子也會相親。太宰再問至仁，莊子說至仁無親。太宰以為無親就是不愛，不愛就是不孝，怎能說至仁不孝？莊子回答，至仁太高，孝不足以說它。這不是超過孝的言論，而是說太宰所說的孝還不及至仁。就像往南走到郢都，就更看不見北方冥山；用親愛孝悌去談至仁，也會越談越遠。

接著文章用層層遞進說明忘親、忘我、忘天下的難易。以敬行孝容易，以愛行孝難；以愛孝容易，忘親難；忘親容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容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容易，使天下兼忘我更難。最高的治化不是我忘天下而已，而是天下日用其澤卻不知道有我。堯舜之德尚且要遺忘不自為，利澤施於萬世而天下莫知，哪裡只是嘆息著談仁孝而已？

所以孝悌仁義、忠信貞廉，都可能只是人勉強自己、役使真德的名目，不值得過分稱多。真正至貴的人，連國爵都可除去；真正至富的人，連國財都可放下；真正至願的人，連名譽都可一併放下。道之所以不變，是因為去華取實，不被富貴名聲牽動。

北門成問黃帝，他在洞庭之野聽咸池之樂，起初聽了害怕，再聽就怠解，最後聽了反而迷惑，蕩蕩默默，不再自得。黃帝說，你差不多接近了。至樂不是普通音聲，而是先應人事、順天理、行五德、建於太清，然後調四時、和萬物。第一層聽到的是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清濁陰陽調和，雷霆驚動蟄蟲；它無首無尾，死生起伏無窮，所以初聞者會害怕。

第二層，黃帝又以陰陽之和、日月之明來奏。這樂能短能長、能柔能剛，齊一於變化，不守故常；在谷滿谷，在坑滿坑，無處不周。它塞住知覺孔竅而守神，以萬物自己的量為量，不割裂萬物來服從一個固定尺度。它使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止於有窮之極，又流於無止之變。想用思慮知它，用眼睛看它，用力追它，都不可得。形充空虛，委蛇任性，所以第二次聽，恐懼之情才怠息。

第三層是無怠之聲，以自然之命調和萬物。它像叢林地籟，混然隨物而生；樂而無形，布散而不被牽曳，幽昏而無聲。它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有時叫死，有時叫生，有時叫實，有時叫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人因此疑惑，去稽問聖人。聖人並不是預先立法來唱導萬物，而是通達物情、順遂性命。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無言而心悅，這才叫天樂。

神農氏的頌說，聽它聽不見聲，視它看不見形，卻充滿天地、包裹六合。你想用耳朵接住它，反而接不到，所以最後會惑。這裡「惑」不是糊塗，而是放下分別後的無知；由懼而怠，由怠而惑，由惑而愚，愚而近道。真正的樂，不是聲音越清楚越好，而是讓人由形聲感官進到與變化俱行。

因此咸池之樂不是樂官技藝的展示，而是把天地自然之化翻成聽覺寓言。第一聽還有驚懼，因為人把無首無尾的變化當成不可測的外力；第二聽開始委蛇任性，知道它充滿坑谷、順物為量，不必以己意裁割；第三聽則連「聲」也放下，明白死生榮實、行流散徙只是自然不同名目。北門成最後的「不自得」，正是自我尺度鬆開以後的狀態。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夫子的作為如何。師金感嘆，夫子恐怕要困窮了。他用芻狗作比喻：祭祀前，草紮的狗被放在筐中，用文繡覆蓋，尸祝齋戒奉送；祭祀後，就被行人踐踏，拾柴者拿去燒火。若再把已陳的芻狗拿回來供奉，睡在它下面，不做惡夢也會常被魘。先王之禮也是如此，當時有用，時過就成陳跡；孔子帶弟子睡在先王陳跡之下，所以伐樹於宋、削跡於衛、困於陳蔡。

師金又說，水上行走最好用舟，陸上行走最好用車。舟可行於水，卻推到陸上，就終身走不了幾尺。古今就像水陸，周魯就像舟車；想把周代之法硬行於魯，就像推舟於陸，勞而無功，身必有殃。聖人之道貴在無方而轉，應物不窮；若只執定古法，就是不知變。

桔槔汲水，人拉就俯，人放就仰，它被人所引，不是它引人，所以俯仰都不得罪。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美不在彼此相同，而在各能治當時之事。柤、梨、橘、柚味道不同，卻都可入口；禮義法度也是應時而變，不可執一。把猿猴穿上周公禮服，牠必定咬裂扯壞，全部去掉才滿意；古今之異，正像猿猴與周公之異。西施病心而顰，醜人見了也捧心效顰，結果富人閉門，貧人帶妻子逃走。她只知顰美，不知顰之所以美在西施本身。學古法若只學表面，也正是如此。

孔子五十一歲還未聞道，南到沛地見老聃。老聃問他在哪裡求道，孔子說曾求於度數五年未得，又求於陰陽十二年未得。老子說，若道可以獻，人都會獻給君主；若可以進，人都會進給父母；若可以告訴人，人都會告訴兄弟；若可以給人，人都會給子孫。之所以不能如此，是因為心中無主，道就停不住；外面沒有正己之物，道就行不開。聖人之道由中而出，要外面有能受者才出；外學入心，也要內中有主才藏得住。

老聃接著說名是天下公器，不可多取；多取就矯飾過實，天下亂。仁義是先王的蘧廬，像旅舍一樣，只可暫宿，不可久處；久處就被人看見，責難也多。古之至人是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仁義只是暫時借用的道路和旅舍，不是真實家宅。他們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知足易養，不損己以施物，這叫採真之遊。

這段不是把仁義完全丟棄，而是把仁義從「永久本體」降回「臨時住處」。旅人需要客舍，但不能把客舍當成家；聖人可以因時借仁義濟物，但用過就不留跡。若把仁義長久掛在門面上，天下便開始比較誰更仁、誰更義，名器被爭奪，偽飾也跟著生出來。

若以富為是，就不能讓祿；以顯為是，就不能讓名；親近權勢的人，就不能把權柄給別人。握住權柄就戰慄，放下權柄就悲傷，又沒有一點照見自己不休之心的鑑識，這就是天之戮民。怨、恩、取、與、諫、教、生、殺這八者，是正治的器具，不能說完全不用；但只有能順大變而不滯塞的人，才會用得正。若心中不能這樣，天門就不開。

孔子見老聃而談仁義。老聃說，糠屑入眼，天地四方都會顛倒；蚊虻叮膚，一整夜都睡不著。外物雖小，傷性卻大，何況把仁義強加於性。仁義使我心憤亂，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你若要天下不失其樸，便放任無為之風而動，總持自然之德而立，何必像背著大鼓尋找逃亡之子？鼓聲越大，逃者越遠。天鵝不天天洗也白，烏鴉不天天染也黑，黑白之樸不必拿來爭辯；名譽之觀也不足以為大。

泉水乾了，魚在陸地上相互吐氣、以沫相濡，看似有情，卻不如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仁義名譽多半生於不足；道德充足時，萬物各得其所，反而不必互相標榜救濟。孔子見老聃回來，三日不談。弟子問他見老聃有何規誨，孔子說自己這才見到龍：龍合則成體，散則成章，乘雲氣、養陰陽，自己口張而不能合，哪裡還能規勸老聃。

子貢因此想見老聃，問世上真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的人嗎？他借孔子的名義去見老聃，問三王五帝治天下雖不同，聲名相係，先生為何獨以為非聖人。老聃讓他說不同之處，子貢說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湯用兵，文王順紂，武王逆紂。老聃便說，黃帝之治使民心一，親死不哭而民不非；堯使民心親，有親疏降殺而民不非；舜使民心競，嬰兒早早分別人我，夭折由此開始；禹使民心變，人人自為種，兵有順名，殺盜不算殺。到後來天下大駭，儒墨皆起。三皇五帝名為治天下，流弊卻可以亂到最甚。

老聃甚至說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乖山川之精，中壞四時之施；其毒甚於蠆尾，使微小蟲獸都不能安其性命。子貢聽得蹴蹴不安。這不是把古帝王簡單罵倒，而是說：任何聖跡一旦被後世執成固定典範，就會從治化變成擾亂。治的起點有理，流弊卻可能極深，所以不能以聲名相係便稱聖。

老聃把黃帝、堯、舜、禹一路說成民心由一而親、由親而競、由競而變，是在描寫文明制度逐漸增多時，人心分別也逐漸加重。黃帝時還近於一，堯時已有親疏，舜時人開始早早識別彼此，禹時則兵罰有名、人人自為種類。這不是歷史年表，而是「跡越多，分別越密」的寓言式批判。

最後孔子又對老聃說，自己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很久，自以為知道其故，遊說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明周召之跡，卻沒有一君採用，是否人難說、道難明？老子說，幸好你沒有遇到治世之君。六經是先王的陳跡，不是所以成跡的根本；跡是鞋走出來的，但跡不是鞋。白鶂相視而化，蟲類以風中鳴聲相應而化，各類自有雌雄感通之道。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得道，無往不可；失道，無往可行。

這裡「陳跡」二字最重。鞋走過才有足跡，但人若只守足跡，並不能因此得到能走的那隻腳。六經保存的是先王因時應物後留下的痕跡，不是先王之所以能應物的活道。白鶂、蟲類、鳥鵲、魚沫、細腰蜂這些例子，都在說萬物各有自己的感通方式，不能把一種成法推給萬物。孔子之所以三月不出，是因為他需要從「我拿六經去化人」退回「我先與化為人」。

孔子三月不出，再見老聃說自己得之了：鳥鵲生育，魚以沫相傳，細腰蜂化桑蟲，有了弟弟而兄長哭泣，都是物性自然，各有其化。自己久已不能與化為人；不能與化為人，又怎能化人？老子說，可以了，丘得到了。這句「與化為人」是孔子轉折所在：不是拿外在經典去塑造別人，而是先讓自己成為變化中的人，承認人情物性各有自然。

全篇至此收束：天運不是外力推動，樂不是固定聲音，仁義六經不是永恆居所，三皇五帝也不是可執的樣板；道在隨化、應時、順性，而不在守著任何已成之跡。若把自然說成另一套固定口號，也仍然是跡；真正的天運，是雲雨風日各自如此，聖人也只是因其如此而通之。能通其如此，禮樂仁義都可暫用；不能通其如此，再尊貴的古法也會變成芻狗與效顰。故本篇處處在逼人離開「以跡求道」，轉向「因化成道」。它不是叫人輕率廢經、廢禮、廢樂，而是要人知道經禮樂皆是應時之器，離開當下物情便只剩空殼，甚至反過來傷害本性。這也是篇名「天運」的落點：一切都在運化中，不容人死守成說與舊跡。

note: 郭象注的關鍵是「自運無使」：天不運而自行，地不處而自止，萬有皆自爾，無一主宰推行，這正是獨化。六經、禮樂只是聖人應時之跡，若忘其所以然而執跡，便失道；跡冥之辨由此凸顯。成玄英疏以重玄遣六經之跡，先破有主宰、有制度可憑，再破空言自然之執，雙遣而會於玄遠自然。外篇本篇與天道相連，將內篇齊物的自然無待推向宇宙論與經典批判；在思想史上，它深刻影響玄學對名教與自然關係的辯論。郭象以「皆自爾」確立無主宰的自然論，成玄英則把自然論再作工夫化詮釋，要求不滯於經典、樂教與自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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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

〔疏〕姓田，名無擇，字子方，餽之賢人也，文侯師也。文侯是畢萬七世孫，武侯之父也。姓谿，名工，亦魏之賢人。

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

〔疏〕谿工是子方鄉里人也，稱說言道，頻當於理，故無擇稱之，不是師。

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

〔疏〕居在郭東，因以為氏，名順子，子方之師也。既是先生之師，何故不稱說之？

子方曰：其為人也真，

〔注〕無假也。

〔疏〕所謂真道人也。

人貌而天，

〔注〕雖貌與人同，而獨任自然。

〔疏〕雖復貌同人理，而心契自然也。

虛緣而葆真，

〔注〕虛而順物，故真不失。

〔疏〕緣，順也。虛心順物，而怛守真宗，動而常寂也。

清而容物。

〔注〕夫清者息於大潔，今清而容物，與天同也。

〔疏〕郭注云，清者息於大潔，今清而容物，與天同也。

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注〕曠然清虛，正己而已，而物邪自消。

〔疏〕世問無道之物，邪僻之人，東郭自正容儀，令其曉悟，使惑亂之意自然消除也。

無擇何足以稱之。

〔疏〕師之盛德，深玄若是，無擇庸鄙，何足稱揚也。

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日；遠矣，全德之君子。

〔疏〕儻然，自失之貌。聞談順子之德，儻然靡據，自然失所謂，故終日不言。於是召前立侍之臣，與之語話，歎東郭子之道，深遠難知，諒全德之人，可以君子萬物也。

始吾以聖智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

〔注〕自覺其近。

吾所學者真正梗耳，

〔注〕非真物也。

〔疏〕我初昔修學，用先王聖智之言，周孔仁義之行，為窮理至極；今聞說子方之師，其道宏博，遂使吾形解散，不能動止，口舌鉗困，無可言語，自覺所學，土人而已，逢雨則壞，並非真物。土梗者，土人也。

夫魏真為我累耳。

〔注〕知至貴者，以人爵為累也。

〔疏〕既聞真道，隳體坐忘，故知爵位壇土，適為憂累耳。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

〔疏〕姓溫，名伯，字雪子，楚之懷道人也。中國，魯國也。陋，拙也。自楚往齊，途經於魯，止於主人之舍。魯人是孔子門人，聞溫伯雪子賢人，請欲相見，溫伯不許，云：我聞中國之人，明於禮義聖述，而拙於知人心，是故不欲見也。

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

〔疏〕溫伯至齊，反還舍魯，是前之人，復欲請見。

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

〔疏〕蘄，求也。振，動也。昔我往齊，求見於我，我今還魯，復來求見，必當別有所以，故欲感動我來。

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

〔疏〕前後見客，頻自嗟歎，溫伯僕隸，怪而問之也。

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

〔注〕槃辟其步，逶迤其進。

〔疏〕擎跪揖讓，前卻方圓，逶迤若龍，槃辟如虎。

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

〔注〕禮義之弊，有斯飾也。

是以歎也，

〔疏〕匡諫我也，如子之事父；訓導我也，似父之教子。夫遠近尊卑，自有情義，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聖適之弊，遂有斯矯，是以歎之也。

仲尼見之而不言。

〔注〕已知其心矣。

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

〔疏〕二人得意，所以忘言。仲由怪之，是故起問焉。

仲尼曰：若夫子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注〕目裁往，意已達，無所容其德音也。

〔疏〕擊，動也。夫體悟之人，忘言得理，月裁運動而玄道存焉，無勞更事辭費，容其聲之說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矢。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疏〕奔逸絕塵，急走也。瞠，直目貌也。滅塵迅速，不可追趁，故直視而在後也。器，爵位也。夫子不言而為人所信，未曾親比而與物周旋，實無人君之位而民足蹈乎前而眾聚也。不知所然而然，直置而已矣，所謂奔逸絕塵也。

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注〕夫心以死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喪也。無哀則已，有哀則心死者，乃哀之大也。

〔疏〕夫不比而周，不言而信，蓋由虛心順物，豈徒然哉。何可不忘懷鑒照，芙心審察邪。夫情之累者，莫過心之變易，變易生滅，深可哀傷，而以生死，哀之次也。

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

〔注〕皆可見也。

〔疏〕夫夜暗晝明，東出西入，亦由人入幽出顯，死去生來，故知人之死生，譬天之晝夜，以斯寓比，亦何惜哉。

可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

〔注〕目成見功，足成行功也。

〔疏〕趾，足也。夫人百體，稟自陰陽，目見足行，資乎造化，若不待此，何以成功。故知死生非關人也。

是出則存，是入則亡。

〔注〕直以不見為亡耳，竟不亡。

〔疏〕見日出謂之存，睹日入謂之亡，此蓋凡情之浪執，非通聖人之達觀。

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

〔注〕待隱謂之死，待顯謂之生，竟無死生也。

〔疏〕夫物之憶顯，皆待造化，隱謂之死，顯謂之生。日出入既無存亡，物、隱顯豈有生死者邪。

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

〔注〕夫有不得變而為無，故一受成形，則化盡無期也。

〔疏〕夫我之形性，稟之造化，明闇妍醜，崖分已成，一定已後，更無變化，唯當端然待盡，以此終年。妍醜既不自由，生死理當亦任也。

效物而動，

〔注〕自無心也。

〔疏〕夫至聖虛凝，感來斯應，物動而動，自無心者也。

日夜無隙，

〔注〕怛化新也。

〔疏〕變化日新，泯然而無問隙。

而不知其所終；

〔注〕不以死為死也。

〔疏〕隨之不見其後。

薰然其成形，

〔注〕薰然自成，又奚為哉。

〔疏〕薰然，自動之貌。薰然稟氣成形，無物使之然也。

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

〔注〕不係於前，與變俱往，故日徂。

〔疏〕徂，往也。達於時變，不能預作規模，體於日新，是故與化俱往也。

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

〔注〕夫變化不可執而留也。故雖執臂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則此亦可哀也。今未嘗以此為哀，奚獨哀死邪。

〔疏〕孔丘顏子，賢聖二人，共修一身，各如交臂；而變化日新，遷流迅速，罕執固守，不能暫停，把臂之間，欻然已謝，新既行矣，故以失焉。若以失故而悲，此深可哀也。

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

〔注〕唐肆，非停馬處也，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復得也。人之生，若馬之過肆耳，怛無駐須突，新故之相續，不合晝夜也。著，見也。言汝殆見吾所以見者耳。吾所以見者，日新也，故已盡矣，汝安得有之。

〔疏〕殆，近也。著，見也。唐，道；肆，市也。吾所見者，變故日新者也。顏回、孔子，對面清談，向者之言，其則非遠，故言殆者也。彼之故事，於今已滅，汝仍求向時之有，謂在於今者耳，謂求馬於唐肆也。唐肆非停馬之處也，向者見馬，市道而行，今時復尋，馬已過去。亦猶向者之述已滅於前，求之於今，物已變矣。故知新新不往，運運遷移耳。

吾服汝也甚忘，

〔注〕服者，思存之謂也。甚忘，謂過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怛欲不及。

〔疏〕服者，尋思之謂也。向者之汝，於今已謝，吾服思之，亦竟忘失。

汝服吾也亦甚忘。

〔注〕俱爾耳，不問賢之與聖，未有得停者。

〔疏〕變化日新，不簡賢聖。豈唯於汝，抑亦在吾。汝之思吾，故事亦滅。

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注〕不忘者存，謂繼之以日新也。雖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離俗絕塵而與物無不冥也。

〔疏〕夫變化之道，無時暫停，雖失故吾而新吾尚在，斯有不忘者存也，故未始非吾，汝何息也。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愁然似非人。

〔注〕寂泊之至。

孔子便而待之，

〔疏〕既新沐髮，曝之令乾，凝神寂泊，熱然不動，搖若槁木，故似非人。孔子見之，不敢往觸，遂便徙所，消息待之。

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

〔注〕無其心身，而後外物去也。

〔疏〕俄頃之間，入見老子，一咸：丘見先生，眼眩縉，忘遣形智，信是聖人；既而離異於人，遺棄萬物，亡於不測而冥於獨化也。

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

〔注〕初未有而欻有，故進於物初，然後明有物之不為而自有也。

〔疏〕初，本也。夫道通生萬物，故名道為物之初也。遊心物初，則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

孔子曰：何謂邪？

〔疏〕雖聞聖言，未識意謂。

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

〔注〕欽令仲尼必求於言意之表也。

〔疏〕辟者，開不合也。夫聖心非不能知，為其無法可知，口非不能辨，為其無法可辨。辨之則乖其體，知之則喪其真，是知至道深玄，超言意之表，故困焉辟焉。

嘗為汝議乎其將。

〔注〕試議陰陽以擬向之無形耳，未之敢必。

〔疏〕夫至理玄妙，非言意能詳。試為汝議論陰陽，將擬議大道，雖即仿象，未即是真矣。

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

〔注〕言其交也。

〔疏〕肅肅，陰氣寒也；赫赫，陽氣熱也；近陰中之陽，陽中之陰，言其交泰也。

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

〔注〕莫見為紀之形，明其自爾。

〔疏〕陽氣下際，陰氣上昇，二氣交通，遂成和合，因此和氣而物生焉。雖復四序炎涼，紀綱庶物，而各自化，故莫見綱紀之形。

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

〔注〕未嘗守故。

〔疏〕陰消陽息，夏滿冬虛，夜晦晝明，日遷月徙，新新不生，故日有所為也。

而莫見其功。

〔注〕自爾故無功。

〔疏〕玄功冥濟，故莫見為之者也。

生有所乎萌，

〔注〕萌於未聚也。

〔疏〕萌於無物。

死有所乎歸，

〔注〕歸於散也。

〔疏〕歸於未生。

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

〔注〕所謂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疏〕死生終始，反覆往來，既無端緒，誰知窮極。故至人體達，任其變也。

非是也，且孰為之宗。

〔疏〕若非是虛通生化之道，誰為萬物之宗本乎。夫物云云，必資於道也。

孔子曰：話問遊是。

〔疏〕請問：道心是道，其術如何？必得遊是，復有何功力也？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

〔注〕至美無美，至樂無樂故也。

〔疏〕夫證於玄道，美而歡暢，既得無美之美而遊心無樂之樂者，可謂至極之人也。

孔子曰：願聞其方。

〔疏〕方，猶道也。請說至美至樂之道。

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

〔注〕死生亦小變也。

〔疏〕疾，息也。易，移也。夫食草之獸，不息移易藪澤；水生之蟲，不息改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則不失大常，從東從西，蓋小變耳。亦猶人處於大道之中，隨變任化，未始非我，此則不失大常，生死之變，蓋亦小耳。

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

〔注〕知其小變而不失大常故。

〔疏〕喜順，怒逆，樂生，哀死，夫四者生崖之事也。而死生無變於己，喜怒豈入於懷中也。

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又得喪禍福之所介乎。

〔注〕愈不足患。

〔疏〕夫天地萬物，其體不二，達斯趣者，故能混同。是以物我皆空，百體將為塵垢；死生虛幻，終始均晝夜。死生不能滑亂，而況得喪禍福生崖之事乎。愈不足以介懷也。

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

〔注〕知身之貴於隸，故棄之若遺土耳。苟知死生之變所在皆我，則貴者常在也。

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

〔注〕所貴者我也，而我與變俱，故無失也。

〔疏〕夫合棄僕隸，事等泥塗，故知貴在於我，不在外物，我將變俱，故無所喪也。

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

〔注〕所謂縣解。

〔疏〕夫世物遷流，未嘗有極，而隨變任化，誰復累心。唯當修道達人，方能解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

〔疏〕配，合也。脫，免也。老子德合二儀，明齊三景，故應忘言歸理，聖智自然。今乃盛談至言以修心術，然則古之君子，誰能遣於言說而免於脩為者乎。

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

〔注〕不脩不為而自得也。

〔疏〕汋，水也澄湛也。言水之澄湛，其性自然，汲取利潤，非由修學。至人玄德，其義亦然，端拱巖廊而物不能離，澤被群品，日用不知。若天高地厚，日月照明，夫何修為？自然而已矣。

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

〔注〕醯雞者，套中之蠛蠓。

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注〕此吾全於老恥，猶套中之與天地矣。

〔疏〕醯雞，醋套中之蠛蠓，每遭物蓋磨頭，故不見二儀也。亦猶仲尼遭聖邊蔽履，不見事理，若無老子為發覆蓋，則終身不知天地之大全，虛通之妙道也。

莊子見魯哀公。一展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

〔疏〕方，術也。莊子是六國時人，與魏惠王、齊威王同時，去魯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言見魯哀公者，蓋寓言耳。然魯則是周公之後，應是衣冠之國。又孔子生於魯，盛行五德之教，是以門徒三千，服膺儒服，長鋸廣袖，魯地必多，無為之學，其人鮮矣。

莊子曰：魯少儒。

〔疏〕夫服以象德，不易其人，莊子體知，故譏儒少。

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

〔疏〕哀公庸暗，不察其道，直攘衣冠，謬稱多儒。

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決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

〔疏〕句，方也。緩者，五色條繩，穿玉決以飾佩也。塊，次也。本亦有作綬字者。夫天圓地方，服以象德。故戴圓冠以象天者，則知三象之吉凶；履方屨以法地者，則知九州之水陸；曳綬佩決者，事到而次斷。是以懷道之人，不必為服，為服之者，不必懷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是故莊子寓言辨說也。

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

〔疏〕有服無道，罪合極刑，法令既嚴，不敢犯者，號經五日，無復一儒也。

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注〕德充於內者，不脩飾於外。

〔疏〕一人，謂孔子。孔子聖人，觀機吐智，若鏡之照，轉變無窮，舉國一人，未足多也。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

〔疏〕百里奚，秦之賢人也。本是虞人，虞被晉亡，遂入秦國。初未遭用，貧賤飯牛。安於飯牛，身甚肥悅，忘於富貴，故爵祿不入於心。後穆公知其賢，委以國事，都不猜疑，故云忘其賤矣。

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注〕內自得者，外事全也。

〔疏〕有虞，舜也，姓媯氏，字重華。遭後母之難，頻被躓頓，而不以死生經心，至孝有聞，感動天地，於是堯妻以一、二女，委以萬乘，故足以動人也。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

〔疏〕宋國之君，欲畫國中山川地土圖樣，而畫師並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調朱和墨，爭競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趨競者多。

有一史後至者，值值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磚贏。君日：可矣，是真畫者也。

〔注〕內足者，神閒而意定。

〔疏〕值值，寬閑之貌也。內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趨，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保露赤身，曾無懼憚。元君見其神彩，可謂真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

〔注〕聊以卒歲。

〔疏〕臧者，近渭水地名也。丈夫者，寓言於太公也。呂望未遭文王之前，綸釣於臧地，無心施餌，聊自寄此逍遙。

非持其釣有釣者也，

〔注〕竟無所求。

常釣也。

〔注〕不以得失經意，其於假釣而已。

〔疏〕非執持其釣，有意羨魚，常游渭濱，卒歲而已。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

〔疏〕文王既見賢人，欲委之國政，復恐皇親宰輔，猜而忌之；既欲拾而釋之，不忍蒼生失於覆蔭，故言無天也。

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順，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廖乎。

〔疏〕既欲任賢，故託諸夢想，乃屬語臣佐云：我昨夜夢見賢良之人，黑色而有鬚顯，乘駮馬而蹄偏赤，號令我云：寄汝國政於臧丈人，慕賢進隱，則民之荒亂病必疹差矣。駁，亦有作群字者，隨字讀之也。

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

〔疏〕文王之父季歷生存之日，黑色多顯，好乘駮馬，駮馬蹄偏赤。王之所夢，乃是先君教令於王，是以蹴然驚懼也。

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

〔疏〕此是先君令命，次定無疑，卜以央疑，不疑何卜也。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

〔疏〕君臣契協，遂迎丈人，拜為卿輔，授其國政。於是典憲刑法，一施無改，偏曲敕令，無復出行也。

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於四境。

〔疏〕植，行列也，亦言境界引舍以受練書也，亦言是諫士之館也。庾，六斗四升也。為政三年，移風易俗，君臣履道，無可箴規，散卻列士之爵，打破諫書之館，上下咸亨，長官不顯其德，遐邇同軌，度量不入四境。

列士壞植散掌，則尚同也；

〔注〕所謂和其光，同其塵。

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

〔注〕潔然自成，則與眾務異也。

斔斛不敢入於四境，則諸侯無二心也。

〔注〕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

〔疏〕天下大同，不競忠諫，事無隔異，則德不彰，五等守分，則四方寧謐也。

文王於是焉以為太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沱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

〔注〕為功者非己，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

〔疏〕俄頃之間，拜為師傅，北面事之，問其政術。無心榮寵，故泛然而辭；其意消聲，故昧然不應。由名成身退，推功於物，不欲及於天下，故逃遁無聞。然呂佐周室，受封於齊，檢於史傳，竟無逃迹，而云夜遁者，蓋莊生之寓言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

〔疏〕顏子疑於文王未極至人之德，真人不夢，何以夢乎？

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

〔注〕任諸大夫而不自任，斯盡之也。

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注〕斯須者，百姓之情，當悟未悟之頃，故文王循而發之，以合其大情也。

〔疏〕斯須由須臾也。循，順也。夫文王聖人，盡於妙理，汝宜寢默，不勞譏刺。彼直隨任物性，順蒼生之望，欲悟未悟之頃，進退須突之間，故託夢以發其性耳，未足怪也。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

〔注〕盈貫，謂溢鏑也。

措杯水其肘上，

〔注〕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發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

〔疏〕御寇無人，《內篇》具釋。盈貫，滿鏃也。措，置也。禦寇風仙，魯之善射，右手引弦，如附枝而滿鏑，左手如拒石，置杯水於肘上，言其停審敏捷之至也。

發之，適矢復沓，

〔注〕矢去也。箭適去，復歃沓也。

方矢復寓。

〔注〕箭方去未至的也，復寄杯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

〔疏〕適，往也。沓，重也。寓，寄也。弦發矢往，復重沓前箭，所謂擘括而入者。箭方適探，未至于的，復寄杯水，言其敏捷。寓字亦作隅者，言圓鏑重沓，破括方全，插孔復於寓角也。

當是時，猶象人也。

〔注〕不動之至。

〔疏〕象人，木偶土梗人也。言御寇當射之時，掘然不動，猶土木之人也。

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

〔疏〕言汝雖巧，仍是有心之射，非忘懷無心，不射之射也。

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

〔疏〕七尺曰仞，深七百尺也。若，汝也。此是不射之射也。

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邊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疏〕前略陳射意，此直欲彎弓。適巡，猶卻行也。進，讓也。登峻聳高山，履危懸之石，臨極險之淵，仍背淵卻行，足垂二分在外空裹。控弦自若，揖御寇而讓之。御寇怖懼，不能舉頭，於是冥目伏地，汗流至腳也。

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注〕揮斥，猶縱放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無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也。

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注〕不能明至分，故有懼，有懼而所喪多矣，豈唯射乎。

〔疏〕揮斥，猶縱放也。徇，懼也。夫至德之人，與太空等量，故能上闚青天，下隱黃泉，譬彼神龍，升沈無定，縱放八方，精神不改，臨彼萬仞，何足介懷。今我觀汝有怵惕之心，眼目眩惑，懷佝懼之志，汝於射之危殆矣夫。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問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

〔疏〕肩吾，隱者也。叔敖，楚之賢人也。栩栩，歡暢之貌也。夫達者毀譽不動，寵辱莫驚，故孫叔敖三仕而不榮華，三黜而無憂色。肩吾始聞其言，猶懷疑惑，復察其貌，栩栩自懽，若為用心，獨得如此也？

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

〔疏〕夫軒冕榮華，物來儻寄耳，故其來不可遣卻，其去不可禁止。窮通得喪，豈由我哉。達此去來，故無憂色，何有藝術能過人耶。

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

〔注〕曠然無係，玄同彼我，則在彼非獨亡，在我非獨存也。

〔疏〕亡，失也。且不知榮華定在彼人，定在我己？若在彼邪？則於我為失；若在我邪？則於彼為失。而彼我既其玄同，得喪於乎自泯也。

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

〔注〕躊躇四顧，謂無可無不可。

〔疏〕躊躇是逸豫自得，四顧是高視八方。方將磅磚萬物，揮斥宇宙，有何容暇至於人世，留心貴賤之間乎。故去之而無憂色也。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犧黃帝不得友。

〔注〕伏犧黃帝者，功號耳，非所以功者也。故況功號於所以功，相去遠矣，故其名不足以友其人也。

〔疏〕仲尼聞孫叔敖之言而美其德，故引遠古以證斯人。古之真人，窮微極妙，縱有智言之人，不得辨說，美色之姿，不得淫濫，盜賊之徒，何能劫剝，三皇五帝，未足交友也。

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

〔疏〕人雖日新，死生大矣，而不變於己；況於爵祿，豈復棲心。

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注〕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一，淡人人自得而己者，與人而不損於己也。其神明充滿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損己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疏〕介，礙也。既，盡也。夫真人入火不熱，入水不濡，經乎大山而神無障礙，屈處卑賤，其道不虧，德合二儀，故充滿天地，不損己為物，故愈有也。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日凡亡者三。

〔注〕言有三亡徵也。

〔疏〕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論合從會盟之事。凡是國名，周公之後，國在汲郡界，今有凡賤是也。三者，謂不敬鬼、尊賢、養民也。而楚大凡小，楚有吞夷之意，故使從者以言感也。

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

〔注〕遺凡故也。

〔疏〕自得造化，怡然不懼，可謂周公之後，世不乏賢也。

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

〔注〕夫遺之者不足以亡，為亡則存亦不足以為存矣。曠然無矜，乃常存也。

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無存亡也。

〔疏〕夫存亡者，在心之得喪也；既亡於得喪，故亡者未必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獨存而存者更亡也。

vernacular:
田子方陪魏文侯坐著，屢次稱讚谿工。文侯以為谿工是他的老師，田子方說不是，只是同鄉，因為谿工談道常常說中道理，所以才提起他。文侯又問田子方有沒有老師，田子方說有，是東郭順子；可是他從不輕易稱說東郭順子，因為東郭順子這個人「真」：外貌和普通人一樣，內心卻順著自然；心是虛的，所以能隨物而不失真；心是清的，卻不是潔癖地排斥萬物，而是清明到能容納萬物。遇到無道而偏邪的人，他不靠辯說壓服，只端正自己，使對方的邪意自然消退。田子方因此說：這樣的老師太深了，我田無擇哪裡足以稱揚他。文侯聽完後整天若有所失，才覺得自己從前以聖智、仁義為最高，其實只是泥土做的人偶；魏國君位反倒成了他的牽累。這一段先把本篇的主軸立起來：真正可師的，不是名聲、身份或能言，而是「真」到不必標榜的德性。

溫伯雪子路過魯國，魯人求見，他不願見，因為他聽說魯國君子熟於禮義，卻不懂人心。後來從齊國回來，魯人又請見，他覺得此人必定有話要動搖自己，於是見客；見完進屋便歎息，第二天再見又歎息。僕人問原因，他說魯人進退合規矩，行止像龍虎，勸諫他像兒子侍奉父親，教導他又像父親訓子。這些外在禮節看似完備，其實全是刻意的姿態，正是禮義走到弊端時的裝飾。孔子見溫伯雪子卻不說話，子路不懂，孔子說：這樣的人，眼睛一接觸，道已經在那裡了，哪還容得下聲音。這不是反對言語，而是說真正相契時，言語已經變成多餘；若只剩禮貌姿態，越周全反而越隔膜。

顏淵對孔子說：老師走路我也走，老師快走我也快走，老師奔馳我也跟著奔馳；可是老師一旦「奔逸絕塵」，我就只能瞪著眼落在後面。顏淵所說的，是孔子那種不靠言說也使人信服、不刻意親附也能周遍於人、沒有爵位而百姓自然歸向的境界。孔子提醒他要細察：最大的悲哀不是身死，而是心死。日出日入，人只因看得見就叫它存在，看不見就叫它消亡；萬物也一樣，隱顯有時，才被人命名為生死。人一旦受成形體，就隨著形體日夜變化，不能預先規定它，不能把昨日的自己留住。師徒即使交臂相近，也在變化中一瞬即失；顏淵執著於剛才所見的孔子，就像到路邊市集去找早已走過的馬。孔子最後說，舊我雖忘，新我仍在；不必為變化憂患。這一段把「真」推到時間裡說：真不是固定某個形象，而是在日新不息中不把舊跡當成實體。

孔子見老聃，老聃剛洗完頭，披髮晾乾，寂然像離開人世。孔子等他回神後問：先生剛才形體像枯木，好像遺棄萬物、離開人群而獨立。老聃說，他是在「遊心於物之初」。孔子追問，老聃便說這種境地不是心能清楚知道、口能完整說出的，只能借陰陽消息來勉強比擬：至陰肅肅，至陽赫赫，陰陽交通成和，萬物因此而生；晦明、滿虛、日改月化都在運行，卻看不見一個主宰的形體。生從未聚處萌發，死又歸於散，始終相反相成而無端緒。得此道，就是至美至樂；草食獸不怕換草澤，水中蟲不怕換水，只要不失大常，小變便不足害。懂得天下萬物同於一體，四肢百體便像塵垢，死生終始便像晝夜，得失禍福更不值得擾心。孔子以為老聃還在用至言修心，老聃說不是：水自然清，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至人之德也是如此，不靠修飾造作。孔子出來告訴顏回，自己從前像醋甕裡的小蟲，若非老聃揭開覆蓋，還不知道天地的大全。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說魯國儒士很多，學莊子之方的人少。莊子反說魯國儒者少。哀公不服，因為滿國都是儒服。莊子指出，戴圓冠應知天時，穿方履應知地理，佩決應能遇事決斷；有道的人未必穿這身衣服，穿這身衣服的人未必有道。若君上真以為服飾等於道，不妨下令：沒有其道而穿其服者死。五天後，全魯國沒人敢穿儒服，只剩一個丈夫站在公門，問他國事，千變萬化都應答不窮。莊子說，以魯國之大，真正的儒者也只有一人，怎能算多。這裡不是單罵儒家，而是拆穿「以服飾充道」的假象：服裝、名號、門派都不是德，真才是德。

接著幾段都在說內在自得如何勝過外在名位。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所以飯牛時牛也肥，秦穆公能忘其卑賤而任政；虞舜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感動人。宋元君要畫圖，畫師都到，受命而立，舔筆和墨，競相表現；只有一位畫師後到，從容不趨，受命後不立，逕自入舍，解衣箕坐。元君說：可以了，這才是真畫者。因為真正的技藝不是緊張地演給君主看，而是神閒意定，內在足了，形跡才不拘。文王在臧地見釣者，釣而無求，只是常釣。文王想任用他，又怕大臣不安，於是託夢說先君命他把政事寄給臧丈人。臧丈人治政三年，法度不用更改，偏令不再出現，列士散去，長官不自成其德，諸侯度量歸一；等文王要尊他為太師，問政可否推及天下，他卻昧然不應，當夜逃去，終身無聞。功成而身退、名去而道行，正是此段的意思。顏淵懷疑文王為何還要託夢，孔子說文王只是順著百姓將悟未悟的一瞬，借夢安眾情，不是被夢所累。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表演射箭，拉弓滿鏃，肘上放水杯，箭發而杯不動，技術極精。伯昏無人卻說，這只是「射之射」，不是「不射之射」。他帶列禦寇登高山、踏危石、臨百仞深淵，自己背淵倒退，腳有一半懸在外面，仍從容讓列禦寇射；列禦寇伏地，汗流到腳跟。伯昏無人指出，至人上窺青天、下潛黃泉、縱放八極而神氣不變；列禦寇一遇危境便目眩心懼，內心已經危了。這一段把技術和道分開：熟練可以讓手穩，卻未必能讓心穩；真正的「不射之射」，在危懼處仍不失其神。

肩吾問孫叔敖：你三次做令尹不榮耀，三次被罷免不憂愁，用心如何。孫叔敖說，官位來時不能推卻，去時不能挽留，我只知道得失不在我，所以沒有憂色；至於富貴到底在彼還是在我，若在彼就不在我，若在我就不在彼，彼我都放下，哪還有空管人貴人賤。孔子稱讚古之真人，智者不能用言說窮盡，美色不能亂，盜賊不能劫，連伏羲黃帝的功名也不足以與之為友；死生這樣的大變都不能改變他，何況爵祿。楚王與凡君同坐，左右三次暗示凡國將亡，凡君說：凡國的亡不足以喪失我的存；既然如此，楚國的存也不足以保住真正的存。由此看，凡未必真亡，楚也未必真存。全篇最後落在這裡：名位、服飾、技巧、國存國亡，都只是外在可變之物；能守其真而與化俱往，才是不被外物奪去的存。

因此，本篇雖然故事很多，脈絡其實一致。東郭順子不自稱師而能使人意消，是「真」在德性上；溫伯雪子和孔子的目擊道存，是「真」在相遇上；老聃遊物之初，是「真」在天地生化上；魯儒、畫師、列禦寇，分別把服飾、技藝、膽氣拿來檢驗，說明外形可學，內在自得不可假裝；百里奚、臧丈人、孫叔敖、凡君，又把這個道理放到政治與存亡上。真正的人不是避開世事，而是在世事來去時不被它改換本心。也因此，「真」不是故意怪異、赤身放誕、輕慢禮法；若把解衣槃礴當作可模仿的樣子，仍只是新一層外飾。莊子要指的，是姿態背後那個不為得失、名位、眾目所牽的精神安定；只有這種安定，才能在教人、治國、作畫、射箭、遭遇興亡時都不失其本，也不把一時成效誤認為大道本身與終極憑據，更不被成效反過來束縛。

note: 郭象注重神全形忘與遊心於淡：東郭順子「人貌而天」，是形跡在人間而任自然；真畫者忘禮容而精神自全，技藝由性分自發。這仍是獨化義，妙處不由外學強成。成玄英疏以重玄說體道於物初，虛緣葆真、動而常寂，並遣容貌、禮節、師資名相之飾；連「真」若成可標榜之姿態，也須再遣。外篇本篇承內篇德充符的形忘神全，轉入師道與藝術論；在思想史上，它使莊子之「真」成為人格、審美與修道共同的核心語彙。郭象從無假、任自然說真，成玄英則把真落實為物初之體悟，並防止讀者把放誕姿態誤認作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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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外物第二十六（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外物第二十六（郭象注・成玄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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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

〔疏〕域心執固，謂必然也。夫人間事物，參差萬緒，惟安大順，則所在虛通，若其逆物執情，必遭禍害。

故龍逄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

〔注〕善惡之所政，俱不可必也。

〔疏〕龍逢比干，《外篇》已解。箕子，殷紂之庶叔也，忠諫不從，懼紂之害，所以徉狂，亦終不免殺戮。惡來，紂之佞臣，畢志從紂，所以俱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注〕精誠之至。

〔疏〕碧，玉也。子胥、萇弘，《外篇》已釋。而言流江者，忠諫夫差，夫差殺之，取馬皮作袋，為鴟鳥之形，盛伍員屍，浮之江水，故云流于江。萇弘遭譖，被放歸蜀，自恨忠而遭譖，遂刳腸而死。蜀人感之，以匱盛其血，三年而化為碧玉，乃精誠之至也。

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

〔注〕是以至人無心而應物，唯變所適。

〔疏〕孝己，殷高宗之子也。遭後母之難，憂苦而死。曾參至孝，而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鄰乎死地，故悲泣也。夫父子天性，君臣義重，而至忠至孝，尚有不愛不知，況乎世事萬塗，而可必固者。唯當忠懷物我，適可全身遠害。

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

〔疏〕夫木生火，火尅金，五行之氣，自然之理，故木摩木則生火，守金則金爍。是以誠心執固而必於外物者，爍滅之敗。

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絃，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注〕所謂錯行。

〔疏〕水中有火，電也。乃焚大槐，霹靂也。陰陽錯亂，不順五行，故雷霆擊怒，驚駭萬物。人乖和氣，敗損亦然。

有甚憂兩陷無所逃，

〔注〕苟不能忘形，則隨形所遭而陷於憂樂，左右無宜也。

〔疏〕不能虛志而忘形，域心執固，是以馳情於榮辱二境，陷溺於憂樂二邊，無處逃形。

螴蜳不得成，

〔注〕矜之愈重，則所在為難，莫知所守，故不得成。

〔疏〕螴蜳，猶怵惕也。不能忘情，忘懷矜惜，故雖勞形怵慮而卒無所成。

心若縣於天地之間，

〔注〕所希趺者高而闊也。

〔疏〕心徇有為，高而且遠，馳情逐物，通乎宇宙。

慰暋沈屯，

〔注〕非情夷平暢也。

〔疏〕遂心則慰喜，乖意則昏悶，遇境則沈溺，觸物則屯邅，既非清夷，豈是平暢。

利害相摩，生火甚多，

〔注〕內熱故也。

〔疏〕夫利者必有害，蟬鵲是也。纓纏於利害之間，內心恒熱，枚生火多矣。

眾人焚和，

〔注〕眾人而遺利則和，若利害存懷，則其和焚也。

〔疏〕焚，燒也。眾人，猶俗人也，不能守分無為，而每馳心利害，

內熱如火，故燒焰中和之性。

月固不勝火，

〔注〕大而闇則多累，小而明則知分。

〔疏〕月雖大而光圓，火雖小而明照。諭志大而多貪，不如小心守分。

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注〕唯僓然無矜，遺形自得，道乃盡也。

〔疏〕僓然，放任不矜之貌。忘情利害，淡爾不矜，虛玄道理，乃盡於此也。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

〔疏〕監河侯，魏文侯也。莊子高素，不事有為，家業既貧，故來貸粟。

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

〔疏〕諾，許也。銅鐵之類，皆名為金，此非黃金也。待我歲終，得百姓租賦封邑之物乃貸子。

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疏〕波浪小臣，困於車轍，君頗有水以相救乎？

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疏〕西江，蜀江也。江水至多，北流者眾，惟蜀江從西來，故謂之西江是也。

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无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律。

〔注〕此言當理無小，苟其不當，雖大何益。

〔疏〕索，求。肆，市。常行海水鮒魚，波浪失於常處，升斗之水，可以全生，乃激西江，非所宜也。既其不救斯須，不如求我於乾魚之肆。此言事無大小，時有機宜、苟不逗機，雖大無益也。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

〔疏〕任，國名，任國之公子。巨，大也。緇，黑繩也。犗，犍牛也。餌，鉤頭肉。既為巨鉤，故用大繩，縣五十頭牛以為餌。

蹲乎會稽，投竿東海，

〔疏〕號為巨鉤，期年不得魚。蹲，踞也；踞，坐也，踞其山。

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驚揚而奮髻，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

〔疏〕期年之外有大魚吞鉤，於是牽鉤陷沒，馳驚而下，揚其頭尾，奮其鱗鬢，遂使白波如山，洪波際日。

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腊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

〔疏〕若魚，海神也。淛，浙江也。蒼梧，山名，在嶺南，舜葬之所。海神肉多，分為脯腊，自五嶺已北，三湘已東皆厭之。

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

〔疏〕代末季葉，才智輕浮，諷誦詞說，不敦玄道，聞得大魚，驚而相語。輕字有作輇字者，輇，量也。

夫揭竿累，趨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

〔疏〕累，細繩也。鯢鮒，小魚也。擔揭細小之竿繩，趨走溉灌之溝瀆，適得鯢鮒，難獲大魚也。

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

〔疏〕干，求也。縣，高也。夫脩飾小行，矜持言說，以求高名令問者，必不能大通於至道。字作縣者，古懸字多不著心。

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注〕此言志趣不同，故經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適也。

〔疏〕人間世道，夷險不常，自非懷豁虛通，未可以治亂，若矜名飾行，去之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

〔疏〕大儒，碩儒，謂大博士。從上傳語告下曰臚，臚，傳也。東方作，謂天曙曰先起。儒弟子發冢為盜，恐天時曙，故催告之，問其如何將事。

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疏〕小儒，弟子也。死人裙衣猶未解脫，捫其口中，知其有寶珠。

《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舍珠為。

〔疏〕此是逸詩，久遭刪削。凡貴人葬者，口多含珠，故誦《青青之詩》刺之。

接其鬢，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個中珠。

〔注〕詩禮者，先王之陳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為姦，則迹不足恃也。

〔疏〕接，撮也。擪，按也。顪，口也。控，打也。撮其鬢，控其口，鐵椎打，仍恐損珠，故安徐分別之。是以田恒資仁義以竊，齊儒生誦詩禮以發冢，由是觀之，聖迹不足賴。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返以告，

〔疏〕老萊子，楚之賢人隱者也，常隱蒙山，楚王知其賢，遣使召為相。其妻采樵歸，見門前有車馬迹。妻問其故，老萊曰：楚王召我為相。妻曰；受人有者，必為人角制，而之不能為人制之。妻遂捨而去。老萊隨之，夫負妻戴，逃於江南，莫知所之。出取薪者，采樵也。既見孔子，歸告其師。

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趨下，

〔注〕長上而促下也。

末僂而後耳，

〔注〕耳卻近後而上樓。

視若營四海，

〔注〕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

不知其誰氏之子。

〔疏〕脩，長也。趨，短。末，肩背也。所見之士，下短上長，肩背傴僂，耳卻近後，瞻視高遠，所作怱怱，觀其儀容，似營天下，未知子之族姓是誰。督其異常，故發斯問。

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

〔疏〕魯人孔丘，汝宜喚取。

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

〔注〕謂仲尼能遺形去知，故以為君子。

〔疏〕躬，身也。孔丘既至，老萊未語，宜遣汝身之躬飾，忘爾容貌心知，如此之時，可為君子。

仲尼揖而退，

〔注〕受其言也。

〔疏〕敬受其言，揖讓而退。

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

〔注〕設問之，令老萊明其不可進。

〔疏〕蹙然，驚恐貌。謂仲尼所學聖迹業行，可得脩進，為世用可不？

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驚萬世之患，

〔注〕一世為之，則其迹萬世為患，故不可輕也。

〔疏〕夫聖智仁義，救一時之傷；後執為姦，成萬世之禍。時聖迹而驕謷，則陳恒之徒是也。亦有作驚音者，云使萬代驅騖不息，亦是奔馳之義也。

抑固窶邪，

〔疏〕固執聖迹，抑揚從己，夫於本性，故窮窶。

亡其略弗及邪？

〔注〕直任之，則民性不妻而皆自有，略無弗及之事也。

〔疏〕亡失本性，忽略生崖，故不及於真道。

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

〔注〕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矣。然惠不可長，故一惠終身醜也。

〔疏〕夫以施惠為歡者，惠不可徧，故謷慢者多矣。是以用惠取人，適為怨府，故終身醜辱。

中民之行進焉耳，

〔注〕言其易進，則不可忘惠之。

相引以名，相結以隱。

〔注〕隱，括；進之謂也。

〔疏〕夫上智下愚，其性難改，中庸之人，易為進退。故聞堯之美，相引慕以利名，聞桀之惡，則結之以隱匿。

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

〔注〕閉者，閉塞。

〔疏〕贊譽堯之善道，非毀桀之惡迹，以此奔馳。失性多矣，故不如善惡兩忘，閉塞毀譽，則物性全矣。

反无非傷也，動无非邪也。

〔注〕順之則全，靜之則正。

〔疏〕夫反於物性，無不傷損，擾動心靈，皆非正法。

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

〔注〕事不遠本，故其功每成。

〔疏〕躊躇從容，聖人無心，應機而動，興起事業，恒自從容，不逆物情，故其功每就。

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注〕矜不可載，故遺而弗有也。

〔疏〕奈何，猶如何也。如何執仁義之迹，擾撓物心，運載矜莊，終身不替。此是老萊詆訶夫子之辭也。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

〔疏〕宋國君，謚曰元，即宋元君也。阿，曲也，謂阿旁曲室之門。

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

〔疏〕自，後也。宰路，江畔淵名。姓余，名且，捕魚之人也。

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

〔疏〕命，召也。召令赴朝，問其所得。

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

〔疏〕心疑猶預，殺活再三，乃殺吉，遂刳龜也卜之。

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

〔疏〕筭計前後，鑽之凡經七十二，筭計吉凶，曾不失中。

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為全。

〔疏〕夫神智，不足恃也。是故至人之處世，忘形神智慮，與枯木同其不華，將死天均其寂魄，任物冥於造化，是以孔丘大聖，因而議之。

雖有至知，萬人謀之。

〔注〕不用其知而用眾謀。

魚不畏網而畏鵜鶘。

〔注〕網無情，故得魚。

〔疏〕網無情而得魚，諭聖人無心，故天下歸之。

去小知而大知明，

〔注〕小知自私，大知任物。

〔疏〕小知取捨於心，大知無分別。遣間奪之情，故無分別，則大知光明也。

去善而自善矣。

〔注〕去善則善無所慕，善無所慕，則善者不矯而自善也。

〔疏〕遣矜尚之小心，合自然之大善，故前文云，離道以善，險德以行，又《老經》云，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嬰兒生无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注〕汎然無習而自能者，非跂而學彼也。

〔疏〕夫嬰兄之性，其不假師匠，年漸長大而自然能言者，非有心學之，與父母同處，率其本性，自然能言。是知世間萬物，非由運知，學而成之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

〔疏〕莊子，通人也。空有並照，其言宏博，不契俗心，是以惠施譏為無用。

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

〔疏〕夫有用則同於天折，無用則全其崖，故知無用始可語其用。

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側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

〔疏〕墊，掘也。夫六合之內，廣大無最於地，人之所用，不過容足，若使側足之外，掘至黃泉，人則戰慄不得行動。是知有用之物，假無用成功。

莊子曰：然則元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注〕聖應其內，當事而發；已言其外，以暢事情。情暢則事通，外明則內用，相須之理然也。

〔疏〕直置容足，不可得行，必侯餘地，方能運用腳足，無用之理分明，故取《老子》云，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

〔注〕性之所能，不得不為也；性所不能，不得強為；故聖人唯莫之制，則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夫人稟性不同，所用各異，自有聞言如影響，自有智昏菽麥。故性之能者，不得不由性；之無者，不可強涉；各守其分，則物皆不喪。

夫流遁之志，决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

〔注〕非至厚則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

〔疏〕流蕩逐物，逃遯不返，果决絕滅，因而不移，此之志行，極愚極鄙，豈是至妙真知深厚道德之所任用。莊子之意，謂其如此。

覆墜而不及，火馳而不顧，

〔注〕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

〔疏〕愚迷之類，執志慤然，雖復家被覆沒，身遭顛墜，亦不知恢反，馳逐物情，急如煙火，而不知回顧，流遯次絕，遂至於斯耳。

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无以相賤。

〔注〕所以為大齊同。

〔疏〕夫時所賢者為君，才不應世者為臣，如舜禹應時相代為君臣也。故世遭革易，不可以為臣為君而相賤輕。流遯之徒，不知此事。

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注〕唯所遇而因之，故能與化俱。

〔疏〕夫世有興廢，隨而行之，是故達人曾無留滯。

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

〔注〕古無所尊，今無所卑，而學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

〔疏〕夫步驟殊時，澆淳異世，古今情事，變也不同，而乃貴古賤今，深乖遠鑒，適滋為學小見，豈曰清通。

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

〔注〕隨時因物，乃平泯也。

〔疏〕狶韋，三皇已前帝號也。以玄古之風御於今代，澆淳既章，誰能不波蕩而不失其性乎。斯由尊古卑今之弊也。

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

〔注〕當時應務，所在為正。

順人而不失己。

〔注〕本無我，我何失焉。

彼教不學，

〔注〕教因彼性，故非學也。

承意不彼。

〔注〕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則夫萬物各全其我。

〔疏〕獨有至德之人，順時而化彼，非學心而本性具足，不由學致也。承意不彼者，稟承教意以導性，而真道素圓，不彼教也。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

〔疏〕徹，通也。顫者，辛臭之事也。夫六根無壅，故徹聰明不蕩於外，故為德。

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

〔注〕當通而塞，則理有不泄而相騰踐也。

砂則眾害生。

〔注〕生，起也。

物之有知者恃息，

〔注〕凡根生者無知，亦不恃息也。

〔疏〕天生六根，廢一不可。耳聞眼見，鼻嗅心知，為於分內，雖用無咎。若乃目帶桑中之色，耳淫濮上之聲，鼻滋蘭麝之香，心用無窮之境，則天理滅矣，豈謂徹哉。故六根窮徹，則氣息通而生理全。

其不殷，非天之罪。

〔注〕殷，當也。夫息不由知，由知然後失當，失當而後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

〔疏〕殷，當也。或縱恣六根，馳逐前境；或竅穴哽塞，以害生崖；通蹍二徒，皆不當理。斯並人情之罪也，非天然之辜。

天之穿之，日夜無降，

〔注〕通理有常運。

〔疏〕降，止也。自然之理，穿通萬物，自晝及夜，未嘗止息。

人則顧塞其竇。

〔注〕無情任天，竇乃開。

〔疏〕竇，孔也。流俗之人，反於天理，壅塞根竅，滯溺不通。

胞有重閬，

〔注〕閬，空壙也。

〔疏〕閬，空也。言人腹內空虛，故容藏胃，藏胃空虛，故通氣液。

心有天遊。

〔注〕遊，不係也。

〔疏〕虛空，故自然之道遊其中。

室无空虛，則婦姑勃豀；

〔注〕爭處也。

〔疏〕勃豀，爭鬥也。屋室不空，則不容受，故婦姑爭處，無復尊卑。

心无天遊，則六鑿相攘。

〔注〕攘，逆。

〔疏〕鑿，孔也。攘，則逆也。自然之道，不遊其心，則六根逆，不順於理。

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注〕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

〔疏〕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也

德溢乎名，

〔注〕夫名高則利深，故脩德者過其當。

〔疏〕溢，深也。仁義五德，所以行之過多者，為尚名好勝故也。

名溢乎暴，

〔注〕夫禁暴則名美於德。

〔疏〕暴，殘害也。夫名者士之器，名既過者，必更相賊害。《內篇》云：名者相軋者也。

謀稽乎誸，

〔注〕誸，急也，急而後考其謀。

〔疏〕稽，考也。誰，急也。急難之事，然後校謀計。

知出乎事？

〔注〕平往則無用知。

〔疏〕夫運心知以出境，則爭鬥斯至。

柴生乎守，

〔注〕柴，塞也。

〔疏〕柴，塞也。守，執也。域情執固而所造不通。

官事果乎眾宜。

〔注〕眾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

〔疏〕夫置官府，設事條者，須順於眾人之宜便，若求逆之，則禍亂生。

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脩，

〔注〕夫事物之生皆有由。

〔疏〕銚，耜之類也。鎒，鋤也。青春時節，時雨之日，凡百草木，萌動而生，於是農具方始修理。此明順時而動，不逆物情也。

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注〕夫事由理發，故不覺。

〔疏〕植，生也。銚鎒既修，芸除苑葦，幸逢春日，鉏罷到生，良由時節使然，不可以人情均度。是知制法立教，必須順時。

靜然可以補病，

〔注〕非不病也。

〔疏〕適有煩躁之病者，簡靜可以療之。

眥搣可以休老，

〔注〕非不老也。

〔疏〕翦齊髮鬢，滅狀貌也。衰老之容，以此而沐浴。

寧可以止遽。

〔注〕非不遽也。

〔疏〕遽，疾速也。夫心性忽迫者，安靜可以止之。

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

〔注〕若是猶有勞，故佚者超然不顧。

〔疏〕夫止遽以寧，療躁以靜者，以對治之術，斯乃小學之人，勞役神智之事務也；豈是體道之士，閑逸之人，不勞不病之心乎。風彩情高，故未嘗暫過而顧問焉。

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

〔注〕神人即聖人也，聖言其外，神言其內。

〔疏〕駴，驚也。神者，不測之號；聖者，顯迹之名；為其垂教動人，故不過問。

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

〔疏〕證空為賢，並照為聖，從深望淺，故不問之。

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

〔疏〕何以人物君子故駭動諸侯之國，賢人拾有，故不問。

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注〕趨步各有分，高下各有等。

〔疏〕夫趨世小人，苟合一時，如田怛之徒，無足可貴，故淑人君子鄙而不顧也。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帥，其黨人毀而死者半。

〔注〕慕賞而孝，去真遠矣，斯尚賢之過也。

〔疏〕東門也。亦有作寅者，隨字讀之。東門之孝，出自內心，形容外毀，惟宋君嘉其至孝，遂加爵而命為卿。鄉黨之人，聞其因孝而貴，於是強哭詐毀，矯性偽情，因而死者，其數半矣。

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

〔疏〕堯知由賢，禪以九五，洒耳辭退，逃避箕山。湯與務光，務光不受，訶罵瞋怒，遠之林籟。斯皆率其本性，腥躁榮祿，非關矯偽以慕聲名。

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跋於家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注〕其波蕩傷性，遂至於此。

〔疏〕姓申徒，名狄；姓紀，名佗；並隱者。聞湯讓務光，恐其及己，與弟子蹲踞水旁。諸侯聞之，重其廉素，時往弔慰，恐其沈沒。狄聞斯事，慕其高名，遂赴長河，自溺而死。波蕩失性，遂至於斯矣。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疏〕筌，魚笱也，以竹為之，故字從竹。亦有從草者，蓀荃也，香草也，

可以餌魚，置香於柴木蘆葦之中以取魚也。蹄，兔罝也，亦兔彊也，以繫係兔腳，故謂之蹄。此二事譬也。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疏〕此合諭也。意，妙理也。夫得魚兔本因筌蹄，而筌蹄實異魚兔，亦由玄理假於言說，言說實非玄理。魚兔得而筌蹄忘，玄理明而名言絕。

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注〕至於兩聖無意，乃都無所言也。

〔疏〕夫忘言得理，目擊道存，其人實稀，故有斯難也。

vernacular:
本篇開頭說「外物不可必」：外在事物不能靠一套固定期待來保證。忠臣未必被君主相信，所以龍逢、比干遭誅戮，伍子胥屍流江中，萇弘死於蜀而血化為碧；孝子也未必被父母慈愛，所以孝己憂死，曾參悲泣。連君臣父子這種最被世俗看成必然的關係，都會因時勢、人心、遭遇而不必然，何況其他利害得失。木相摩會生火，金遇火會融化，陰陽錯行便有雷霆，這些都說明物與物相遇後會生出意料外的變化。人若把心懸在天地之間，什麼都想抓定，便在憂樂、利害兩邊陷住，內熱如火，把本來的中和燒掉。能放任不矜、忘情利害，道才有可盡之處。

莊周家貧，向監河侯借糧。監河侯說，等我收到封邑租賦後，借你三百金。莊周變色，講涸轍鮒的故事：路上車轍裡有條鮒魚，求一斗一升水活命；莊周卻說要去遊說吳越之王，引西江水來救牠。鮒魚罵道，我現在只要一點水就能活，你說這種遙遠大話，不如早到乾魚店找我。這段不是說大事無用，而是說救急有時機，話再漂亮、規模再大，若不切當下所需，就是空惠。任公子釣魚則反過來說另一面：他用大鉤、黑繩、五十頭犍牛作餌，蹲會稽、投東海，等一年才釣到大魚，魚肉從浙江以東到蒼梧以北都吃得飽。拿細竿細繩跑到小溝裡守小魚，當然得不到大魚；只修飾小言小行去求高名，也離大通很遠。涸轍鮒破空談大惠，任公子破瑣碎小利，兩段合起來說：大小都要看所應之時與所任之事。

接著寫「儒以詩禮發冢」。大儒在墓外傳話問天亮了沒有，小儒在墓內說死者衣服還沒解，口中有珠，於是引《詩》說活著不施惠，死後何必含珠，便按住鬢口，用金椎撬開下巴，小心別傷珠子。這個故事故意尖刻，意思是詩禮本是先王陳跡，若落到不相應的人手中，連經典語句都可成為作奸的工具。老萊子弟子見孔子，形容他上身長、下身促、背微曲、耳後仰，眼神像要經營四海。老萊子召孔子來，叫他去掉身上的矜持和容貌心智，才算君子。孔子問自己的學業可否進用於世，老萊子批評：不忍一世之傷，卻可能驚動萬世之患；聖智仁義救一時，後人若執為名跡，便相引以名、相結以隱，形成新的奔逐。與其稱譽堯、非議桀，不如善惡兩忘，閉塞毀譽，使物性自全。聖人興事應當從容順機，事不離本，怎能終身載著矜莊的仁義之跡。

宋元君夢見披髮者從曲門探頭，說自己本是清江使者，被漁夫余且抓到。元君占夢，知道是神龜，命余且獻龜；龜來後，元君兩次想殺、兩次想放，最後卜問，結果殺龜取卜為吉。神龜被刳開後，七十二鑽都無失算。孔子評論說，神龜能托夢給元君，卻不能避開余且的網；能知七十二鑽的吉凶，卻不能避開剖腹之患。可見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真正的大知不是炫耀預知，而是去掉自私取捨的小知；去掉標榜的善，善才自然成。嬰兒沒有石師教，也會說話，因為與能言者同處，自然成其能。這些段落都在削弱人對「神知」「善名」「學成」的執著。

惠子說莊子的話無用，莊子回答：知道無用，才可以談用。天地廣大，人走路真正用到的只是足下那點地；若把腳旁邊的地全挖到黃泉，只剩容足之處，人還能走嗎？所以看似無用的餘地，正是有用得以運作的條件。接著又說，人能遊，就不得不遊；不能遊，也不能強迫他遊。人的性分不同，能與不能各有所在，至人只是順其所遇，不把一時君臣、古今高下當成固定貴賤。尊古卑今是學者小見；若拿上古狶韋氏之世來衡量今日，誰能不波動。至人能遊於世而不偏僻，順人而不失己；教化是因著人的性，不是強把外來樣板套上去。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是說六根通達，各安其分，便成德；但道不欲壅塞，塞住便哽，哽久便眾害生。物有知覺者依靠氣息而活，氣息不當，不是天的罪，是人自己縱情壅塞其竅。人的腹中有空處，才能容納臟腑；心中有「天遊」，才能讓自然之道往來。屋室沒有空位，婆媳就爭；心裡沒有天遊，眼耳鼻口心知六鑿就互相爭奪。後文說德過度追求名，名又會轉為相害；謀略出於急難，智慧出於事情，固守造成閉塞，官事則因眾人所宜而立。春雨按時，草木怒生，農具才開始修理，許多草木倒而復生，人也不知所以然。這都在說行事要順時順理，不可用私意硬造。

靜可以補病，整理鬢髮可以稍慰衰老，安寧可以止急迫；但這些仍是有病、有老、有急者的對治工夫，不是逍遙者真正關心的境界。聖人所震動天下的，神人未嘗過問；賢人所震動世俗的，聖人未嘗過問；君子所震動國家的，賢人未嘗過問；小人合於一時，君子也不屑過問。各層境界不同，不必彼此羨慕。東門有人因親死而哀毀，被賞官爵，鄉黨便模仿哀毀，結果死了一半，這正是尚賢好名造成的偽情傷生。堯讓天下給許由，許由逃；湯讓務光，務光怒。紀他、申徒狄聽聞後又慕名跳水，反把本來自然的辭讓變成追逐清名的表演。全篇最後說，筌是為了得魚，得魚就忘筌；蹄是為了得兔，得兔就忘蹄；言語是為了得意，得意就忘言。若還抓著工具、名跡、言說不放，便又成外物之累。莊子因此歎：到哪裡找一個忘言的人，和他真正談話呢。

所以「外物不可必」不是消極地說世事無法掌握，而是提醒人不要把外在條件當成道本身。忠孝、仁義、詩禮、神知、善名、治術、古法、言語，本來都可能有用；但一旦被人執定，就會從方便變成牽累。涸轍鮒要水，不要西江空談；任公子要大魚，就不能守溝渠小利；得意之後還抓著言，就像得魚仍背著筌。全篇把處世、政治、修身、語言都歸到同一點：用其所當用，過後便放下。放不下，忠孝會變怨害，詩禮會變盜具，清名會變自殺的誘因，連「無用」也會被誤會成另一種可炫耀的主張；放得下，外物才回到工具的位置，不再反客為主，人也才不被成見與名跡拖著走，而能隨時轉身、隨事相應，保住心中的天遊與活路，不困在外物之中，不困在言說之中。

note: 郭象注以外物無定、付之自爾為主：忠孝善惡尚不可必，則人不能以己意主宰遭遇；至人無心應物，唯變所適，讓萬物各以其性獨化。筌蹄言語皆是跡，得其所以然便應忘跡，這是跡冥之辨。成玄英疏以重玄遣物累，也遣言筌之累；不但忘物，並忘「忘物」之心，方能會意。雜篇本篇承內篇齊物的破成心，轉入處世與語言哲學；「得意忘言」成為魏晉玄學言意之辨的關鍵命題。郭象側重因緣不可必與言筌可忘，成玄英則把外物、語言、意會三者都放入重玄遣執，避免「得意」再成一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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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

〔疏〕姓徐，字無鬼，隱者也。姓女，名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畢萬八世孫也。無鬼欲箴規武侯，故假宰臣以見之。

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

〔疏〕久處山林，勤苦貧病，忽能降志，混迹俗中，中心欣悅，有慰勞也。

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學好惡，則耳目病矣。

〔注〕嗜欲好惡，內外無可。

〔疏〕黜，廢退也。學，引卻也。君若嗜欲盈滿，好惡長進，則性命精靈困病也；君屏點嗜故，學去好惡，既不稱適，故耳目病矣。是故我將慰勞於君，君有何暇能勞於我也。

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

〔疏〕此重結前義。

武侯超然不對。

〔注〕不悅其言。

〔疏〕超，恨也。既不稱情，故長然不答。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

〔疏〕既覺武侯悵然不悅，試語狗馬，庶愜其心。

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

〔疏〕執守情志，唯責飽食，此之形質，德比狐狸，下品之狗。

中之質若視日，

〔疏〕意氣高遠，望如視日，體質如則，中品狗也。

上之質若亡其一。

〔疏〕不身也。神氣定審，若喪其身，上品之狗也。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

〔疏〕狗有三品，馬有數階，而相狗之能，不若相馬。武侯庸鄙，故以此逗機，冀其歡悅，庶幾歸正。

吾相馬，直者中繩，

〔疏〕謂馬前齒。

曲者中鉤，

〔疏〕謂馬項也。

方者中矩，

〔疏〕謂馬頭也。

圓者中規，

〔疏〕謂馬眼也。

是國馬也，

〔疏〕合上之相，是謂諸侯之國上品馬也。

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

〔疏〕材德素成，不待於習，斯乃宇內上馬，天王所馭也。

若卹若失，若喪其一，

〔疏〕眼自顧視，既似憂虞，蹄足緩疏，又如奔佚，觀其神彩，若忘己身，如此之材，天子馬也。

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

〔疏〕軼，過也。馳走迅速，超過群馬，疾若迅風，塵埃遠隔，既非教習，故不知所由也。

武侯大悅而笑。

〔注〕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所好之可也。

〔疏〕語當其機，故笑而歡悅。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

〔疏〕議事已了，辭而出。女商怪君歡笑，是以咨問無鬼也。

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

〔疏〕《詩》《書》《禮》《樂》，六經。《金板》《六弢》，《周書》篇名也，或言秘識也。一本有作韜字者，隨字讀之，云是太公兵法，謂文武虎豹龍犬《六弢》也。橫，遠也；縱，近也。武侯好武而惡文，放以兵法為縱，六經為橫也。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

〔注〕是直樂鎢以鍾鼓耳，故愁。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悅若此乎？

〔疏〕奉事武侯，盡於忠節，或獻替可否，功績克彰，如此之徒，不可稱數，而我君未嘗開口而微笑。今子有何術，遂使五。君歡說如此邪？

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

〔疏〕夫藥無貴餞，瘉疾則良，故直告犬馬，更無他說。

女商曰：若是乎？

〔疏〕直置如是告狗馬乎？怪其術淺，故有斯問。

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

〔注〕各思其本性之所好。

〔疏〕去國迢遞，有流放之人，或犯憲綱，或遭苛政。辭鄉甫爾，始經數日，忽逢知識，喜慰何疑。此起譬也。

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

〔疏〕日月稍久，思鄉漸深，雖非相識，而國中曾見故人，見之而歡也。

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

〔注〕各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也。

〔疏〕去國周年，所適漸遠，故見似鄉里人而歡喜矣。豈非離家漸遠而思戀滋深乎？以況武侯性好犬馬，久不聞政事，等離鄉之人，忽聞談笑。

夫逃虛空者，華曹柱乎鼴鼬之逕，跟位其空，聞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警飲其側者乎。

〔注〕得所至樂，則大悅也。

〔疏〕柱，塞也。跟食人也。堂，行聲也。夫時遭暴亂，運屬飢荒，逃避波迹，於虛園宅，唯有草蘆野草，柱塞門庭，狙蝯鼪鼬，蹊徑斯在，若於堂宇人位，虛廣間然。當爾之際，思鄉滋甚，忽聞他人行聲，猶自欣悅，況乎兄弟親春聲欽言笑者乎。此重起譬也。

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飲吾君之側乎。

〔注〕所以未嘗啟齒也。夫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

〔疏〕武侯思聞犬馬，其日固久，譬彼流人，方滋逃客，羈弊既淹，實懷鄉春。今乃以真人《六經》之說，太公兵法之談，聲紋其側，非所宜也。此合前諭也。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疏〕干，求也。久處山林，飧食蔬果，年事衰老，勞若厭倦，豈不欲求於滋味以養頹齡乎？庶稟德以謀固宗廟。

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

〔疏〕生涯貧賤，安於山藪，豈欲責於飲食以自養哉？蓋不然乎。將勞君也。

君曰：何哉，奚勞寡人？

〔疏〕奚，何也。問其所以也。

曰：勞君之神與形。

〔疏〕食欲無厭，形勞神倦，故慰之耳。

武侯曰：何謂邪？

〔疏〕問其所言，有何意謂。

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

〔注〕不以為君而恣之無極。

〔疏〕夫天地兩儀，亭毒群品，物於資養，周普無偏，不以為君恣其奢侈。此並是無鬼勞君之辭。

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

〔注〕如此，違天地之平也。

〔疏〕登高位為君子，不可樂之以為長；居卑下為百姓，不可苦之以為短。而獨誇萬乘之威，苦此一國黎庶，責色聲香味，以恣耳目鼻口，既違天地之意，竊為公不取焉。

夫神者不自許也。

〔注〕物與之耳。

〔疏〕許，與也。夫聖主神人，物我平等，必不多責滋味而自與焉。

夫神者，好和而惡姦；

〔注〕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姦也。

〔疏〕夫神聖之人，好與物和同而惡姦私者。

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疏〕夫姦者私通，於理為病。君獨有病，其困如何？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

〔疏〕欲行愛養之仁而為裁非之義，脩於文教，偃息兵戈，如斯治國，未知可不也？

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

〔注〕愛民之迹，為民所尚。尚之為愛，愛已偽也。

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

〔注〕為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競興則喪其真矣。父子君臣，懷情相欺，雖欲偃兵，其可得乎。

〔疏〕夫偏愛之仁，裁非之義，偃武之功，脩文之事，迹既彰矣，物斯徇焉，害民造兵，自此始也。

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

〔注〕從無為為之乃成耳。

〔疏〕自，從也。殆，近也。從此以為，必殆隳敗無為之本，故近不成也。

凡成美，惡器也；

〔注〕美成於前，則偽生於後，故成美者乃惡器也。

〔疏〕夫善善之事，成之於前，美迹既彰，物則趨競，故為惡之器具也。

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

〔注〕民將以偽斷之耳，未肯為真也。

〔疏〕幾，近也。仁義述顯，物皆喪真，故近偽本也。

形固造形，

〔注〕也義有形，固偽形必作。

〔疏〕仁義二塗，並有形述，故前進既依，後形又造。

成固有伐，

〔注〕成則顯也。

〔疏〕夫功名成者，必招爭競，故有征伐。

變固外戰。

〔注〕失其常然。

〔疏〕夫造作刑法而變更易常者，物必害之，故致外敵，事多爭戰。

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

〔注〕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

無徒驥於錙壇之宮，

〔注〕步兵日徒。但不當為義愛民耳，亦無為盛兵走馬。

〔疏〕鶴列，陳兵也，言陳設兵馬，如鶴之行列也。麗譙，高樓也。言其華麗譙曉也。錙壇，官名也。君但勿起心偃兵為義，亦無勞盛陳兵卒於高樓之下，徒驥馬官苑之間。

無藏逆於得，

〔注〕得中有逆則失耳。

〔疏〕莫包藏逆心而苟於得。

無以巧勝人，

〔注〕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則平。

〔疏〕大巧若拙，各敦樸素，莫以機心爭勝於人。

無以謀勝人，

〔注〕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

〔疏〕忘心遣慮，率真直知，勿以謀謨勝捷於物。

無以戰勝人。

〔注〕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

〔疏〕先為清淡，以道服人，勿以兵戰取勝於物。

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

〔注〕不知以何為善，則雖克非己勝。

〔疏〕夫應天順人，而或滅凶殄逆者，雖亡國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歡心也。若使誅殺人民，兼土并地，而意在責取，私養其身及悅其心者，雖復戰克前敵，善勝於人，不知此勝於何處在，善且在誰邊也。

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櫻。

〔注〕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己之誠。

〔疏〕誠，實也。櫻，擾也。事不得止，應須治國，若脩心中之實，應二儀之生殺，無勞作法櫻擾黎民。

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注〕甲兵無所陳，非偃也。

〔疏〕大順天地，施化無心，民以勝殘，免脫傷死，何勞措意作法偃兵邪。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

〔疏〕黃帝，軒轅也。大隗，大道廣大而隗然空寂也。亦言大隗，古之至人也。具茨，山名也。在滎陽密縣界，亦名泰隗山。黃帝聖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尋玄道，故託迹具茨。

方明為御，昌寓膠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闇滑稽後車；

〔疏〕方明滑稽等，皆是人名。在右為縿，在左為御。前馬，馬前為導也。後車，車後為從也。

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

〔注〕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

〔疏〕塗，道也。今汝州有襄城縣，在泰隗山南，即黃帝訪道之所也。自黃帝已上至于滑稽，總有七聖也。注云，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隗，其可得乎。此注得之，今子重釋也。

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

〔疏〕牧馬童子，得道人也。牧馬日牧。適爾而值牧童，因問道之所在。

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

〔疏〕若，汝也。然，猶是也。問山之處所，答云我知。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

〔疏〕存，在也。又問道之所在，答云知處。

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

〔疏〕帝驚異牧童知道所在，因問緝理區宇，其法如何。

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

〔注〕各自若則無事矣，無事乃可以為天下也。

〔疏〕異，何也。若，如也。夫欲脩為天下，亦如治理身，身既無為，物有何事。故《老經》云，我無為而民自化。

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督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

〔注〕日出而遊，日入而息。

〔疏〕六合之內，謂囂塵之裹也。瞽病，謂風眩冒亂也。言我少遊至道之境，棲心塵垢之外，而有眩病，未能體真。幸聖人教我脩道，晝作夜息，乘日遨游，以此安居而逍遙處世。本有作車字者，謂乘日新以變化。

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注〕夫為天下，莫過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櫻焉。故我無為而民自化。

〔疏〕痊，除也。虛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游心物外，治身治國，豈有異乎。物我混伺，故無事也。

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

〔注〕事由民作。

雖然，請問為天下。

〔注〕令民自得，必有道也。

〔疏〕夫牧養蒼生，實非聖人務。理雖如此，猶請示以要言。

小童辭。

〔疏〕無所說也。

黃帝又問。

〔疏〕殷勤請小童也。

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

〔注〕馬以過分為害。

〔疏〕害馬者，謂分外之事也。夫治身莫先守分，故牧馬之術，可以養民。問既殷勤，聊為此答。

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注〕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則大隗至也。

〔疏〕頓悟聖言，故身心愛敬，退其分外，至乎大隗，合乎天然之道，其在吾師乎。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

〔疏〕世屬艱危，時逢禍變，知謀之士，思而慮之，如其不然，則不樂也。

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

〔疏〕辯類縣河，辭同炙輾，無談說端故，則不歡樂。

察士無凌評之事則不樂，

〔疏〕機警之士，明察之人，若不容主客問訊，辭鋒凌橾，則不樂也。

皆囿於物者也。

〔注〕不能自得於內而樂物於外，故可囿也。故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彊之也。

〔疏〕此數人者，各有偏滯，未達大方，並囿域於物也。

招世之士興朝，

〔疏〕推薦忠良，招致人物之士，可以與於朝廷也。

中民之士榮官，

〔疏〕治理四民，甚龍折中，斯人精幹局分，可以榮官。

筋力之士矜難，

〔疏〕英髦壯士，有力如虎，時逢底難，務於濟世也。

勇敢之士奮患，

〔疏〕武勇之士，果決之人，奮發雄豪，滌除禍息。

兵革之士樂戰，

〔疏〕情好干戈，志存鋒刃，如此之士，樂於征戰。

枯槁之士宿名，

〔疏〕食寡衣褐，形容頗頰，留心寢宿，唯在聲名也。

法律之士廣治，

〔疏〕刑法之士，留情格條，懲惡勸善，其治大也。

禮教之士敬容，

〔疏〕節文之禮，矜敬容貌。

仁義之士貴際。

〔注〕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

〔疏〕世有述遭，時逢際會，則施行仁義以著名勳際會也。

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

〔注〕能同則事同，所以比。

〔疏〕比，和樂。古者因井為市，故謂之市井也。若乖本務，情必不和也。

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

〔注〕業得其志故勸。

〔疏〕眾庶之人各有事，旦暮稱情，故自勉勵。

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

〔注〕事非其巧則惰。

〔疏〕壯，盛也。百工功巧，各有器械，能順其情，事斯盛矣。

錢財不積則貪者憂，

〔注〕物得所耆而樂也。

權勢不尤則夸者悲。

〔疏〕尤，甚也。夫責競之人，必聚財以適性；矜誇之士，假權勢以娛心；事苟乖情，則憂悲斯生矣。

勢物之徒樂變，

〔注〕權勢生於事變。

〔疏〕夫禍起則權勢尤，故以勢陵物之徒樂禍變也。

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

〔注〕凡此諸士，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時，則雖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貴賤無常也。

〔疏〕以前諸士，遭遇時命，情隨事遷，故不無為也。

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

〔注〕士之所能，各有其極，若四時之不可易耳。故當其時物，順其倫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毀如何。

〔疏〕比，次第也。夫士之所行，能有長短，用拾隨時，成有次第，方之歲敘炎涼，不易於物。不物，猶不易於物者也。

馳其形性，漕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注〕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匐匍而歸者，所以悲也。

〔疏〕馳驚身心，潛伏前境，至乎沒命，不知反歸，頑愚若此，深可悲欺也已矣。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

〔注〕不期而中，謂誤中者也，非善射也。若謂謬中為善射，是則天下皆可謂之羿，可乎？言不可也。

〔疏〕期，謂準的也。夫射無期準而誤中一物，即謂之善射者，若以此為善射，可乎？

惠子曰：可。

〔疏〕謂宇內皆羿也。

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

〔注〕若謂摻中者羿也，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

〔疏〕各私其是，故無公是也。而唐堯聖人，對桀為是。若各是其所是，則皆聖人，可乎？言不可。

惠子曰：可。

〔疏〕言各是其是，天下盡堯，有斯理，而惠施滯辨，有言無實。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

〔注〕若皆堯也，則五子何為復相非乎？

〔疏〕儒，姓鄭，名緩。墨，名翟也。楊，名朱。秉者，公孫龍字也。此四子者，並聰明過物，蓋世雄辨，添惠施為五，各相是非，未知次定用誰為是。若天下皆堯，何為五復相非乎？

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

〔疏〕姓魯，名遽，周初人。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擁火，須臾出火，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湯中煮之，縣瓶井中，須臾成冰也。而迷惑之俗，自是非徒，與魯無異也。

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

〔疏〕千年灰陽也，火又陽也，此是以陽召陽；井中陰也，水又陰也，此是以陰召陰。魯遽此言非其弟子也。

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

〔注〕俱亦以陽召陽而橫自以為是。

〔疏〕廢，置也。置一瑟於堂中，置一瑟於室內，鼓堂中官角，室內弦應而動，斯乃五音六律聲同故也，猶是以陽召陽也。

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

〔注〕隨調而改。

〔疏〕堂中改調一弦，則室內音無復應動，當為律不同故也。

鼓之，二十五絃皆動，

〔注〕無聲則無以相動，有聲則非同不應。今改此一絃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緩為調也。

〔疏〕應唯宮角而已密，二十五弦俱動，聲律同者悉應動也。

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

〔注〕魯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應同耳，未為獨能其事也。

〔疏〕聲律之外，曾更有異術。雖復應動不同，總以五音為其君主而已。既無他術，何足以自夸。

且若是者邪？

〔注〕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然亦無異於魯遽之夸其弟子，未能相出也。

〔疏〕惠子之言，各私其是，務夸陵物，不異魯遽，故云若是。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

〔注〕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為至。

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

〔注〕投之異國，使門者守之，出便與手不保其全。此齊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為是，故為之。

〔疏〕閽，守門人也。齊之人棄蹢其子於宋，仍命以此，不亦我是？

其求鈃鍾也以束縛，

〔注〕乃反以愛鍾器為是，束縛，恐其破傷。

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

〔注〕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謬矣。

〔疏〕鈃，小鍾也。唐，亡失也。求覓亡子，不偶境域；束縛鈃鍾，恐其損壞；賤子貴器為不慈，遺其氣類，亦言我是。

夫楚人寄而蹢閽者，

〔注〕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也。

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注〕岑，岸也。夜半獨上人船，未離岸已共人鬭。言齊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嘗自以為非，今五子自是，豈異斯哉。

〔疏〕楚郢之人，因子客寄，近于江濱之側，投蹢守門之家。夜半無人之時，輒入他人舟上，而船未離岑，已共舟人鬭打，不懷恩德，更造怨辭，愚猥如斯，亦云我是。惠子之徒，此之類也。岑，岸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

〔注〕暝目恣手。

〔疏〕郢，楚都也。《漢書．揚雄傳》作獿，乃因。郢人，謂泥畫之人也，堊者，白善土也。漫，汙也。莊生送親知之葬，過惠子之墓，緬懷疇昔，仍起斯譬。暝目恣手，聽聲而斲，運斤之妙，遂成風聲。若蠅翼者，言其神妙也。

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

〔疏〕去堊漫而鼻無傷損，郢人立傍，容貌不失。元君聞其神妙，嘗試召而為之。

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注〕非夫不動之質，忘言之對，則雖至言妙斬而無所用之。

〔疏〕質，對也。匠石雖巧，必須不動之質；莊子雖賢，猶藉忘言之對。蓋知惠子之亡，莊子喪偶，故匠人輟成風之妙響，莊子息濠上之微言。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

〔疏〕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齊相也，是鮑叔牙之友人。桓公尊之，號曰仲父。桓公，即小白也，一匡天下，九合諸侯而為霸主者，管仲之力也。病病者，言是病極重也，大病者，至死也。既將屬纊，故臨問之，仲父死後，屬付國政，與誰為可也。

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

〔疏〕問：國政欲與誰？答曰：與鮑叔也。

曰：不可。其為人絮廉善士也，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

〔疏〕姓鮑，字叔牙，貞廉清絮善人也。而事猥之人，不如己者，不比數之，一聞人之過，至死不忘。率性廉直，不堪宰輔，上以忠直鉤束於君，下以清明逆忤百姓，不能和混，故君必罪之。管仲賢人，通鑒於物，恐危社稷，慮害叔牙，故不舉之也。

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

〔注〕高而不亢。

〔疏〕姓隰，名朋，齊賢人也。畔，猶望也。混高卑，一榮辱，故己為卿輔，能遺富貴之尊；下撫黎元，須忘阜隸之賤。事不得止，用之可也。

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

〔注〕故無棄人。

〔疏〕不及己者，但懷哀悲，輔弼齊侯，期於淳樸，心之所愧，不逮軒轅也。

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

〔疏〕聖人以道德拯物，賢人以財貨濟人也。

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疏〕運智明察，臨於百姓，逆性物情。叔牙治國則不問物之小瑕，治家則不見人之過。勿已則隰朋可，總結以前義。

吳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𢮞，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

〔注〕敏，疾也。給，續括也。

〔疏〕狙，領猴也。山多獼猴，故謂之狙山也。恂，怖懼也。蓁，棘叢也。委蛇，從容也。攫𢮞，騰擲也。敏給，猶速也。吳王浮江，邀遊眺望，眾狙恂懼，走避深棘。獨一老狙，恃便敖王，王既怪怒。急速射之。

搏捷矢。

〔注〕捷，速也。矢往雖速而狙猶搏之。

〔疏〕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

〔疏〕命，召也。相，助也，謂王之左右也。王既自射不中，乃召左右亂趨射之，於是狙抱樹而死。

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

〔疏〕姓顏，字不疑，王之友也。殛，死也。予，我也。狙矜伐勁巧，恃賴方便，傲慢於王，遂遭死殛。嗟此狡獸，可以戒人，勿淫聲色，驕豪於世。

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注〕稱其忘巧遺色而任夫素朴。

〔疏〕姓董，名梧，吳之賢人也。鋤，除去也。既奉王教，於是退歸，悔過自新，師於有道，除其美色，去其聲樂，重素朴，辭榮華，脩德三年，國人稱其賢善。

南伯子景隱几而坐，仰天而噓。

〔疏〕猶是《齊物》中南郭子綦也。其隱几等義，並具解《內篇》。

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疏〕顏成，子綦門人也。尤，甚也。每仰歎先生忘物之甚，必固形同槁骸，心若死灰。慕德殷勤，有此嗟詠也。

曰：吾嘗居山穴之口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

〔注〕以得見子綦為榮。

〔疏〕山穴，齊南山也。田禾，齊王姓名。子綦隱居山穴，德音遐振，齊主暫睹，以見為榮，所以一國之人三度慶賀也。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寶之。

〔疏〕我聲名在先，故使物知我；我便是賣於名聲，故田禾見而則之。

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

〔疏〕若我韜光晦迹，不有聲名，彼之世人何得知我？我若名價不貴，彼何得見而則之？只為不能滅迹匿端，故為物之所鬻常之。

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

〔疏〕喪，猶亡失也。子綦悲歎世人，拾己慕他，喪失其道。

吾又悲夫悲人者，

〔疏〕夫道無得喪而物有悲樂，故悲人之自喪者亦可悲也。

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注〕子綦知夫為之不足以救彼而適足以傷我，故以不悲悲之，則其悲稍去，而泊然無心，枯槁其形，所以為日遠矣。

〔疏〕夫玄道沖虛，無喪無樂，是以悲人自喪及悲者，雖復前後悲深淺稱異，咸未偕道，故亦可悲。悲而又悲，遣之又遣，教既彰矣，玄玄之理斯著，與眾妙相符，故曰而深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

〔注〕古之言者，必於會同。

〔疏〕觴，酒器之總名，謂以酒燕之也。爵亦酒器，受一升。古人欲飲，必先祭其，宜僚瀝酒祭，故祝聖人，願與孔子於此言論也。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

〔注〕聖人無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為不言，則雖言出於口。故為未之嘗言。

於此乎言之。

〔注〕今將於此言於無言。

〔疏〕夫理而教不言矣，教而理未之嘗言也。是以聖人妙體斯趣，故終曰言而未嘗言也。孔子應宜僚之請，故於此亦言於無言矣。

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

〔注〕此二子息訟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

〔疏〕姓熊，字宜僚，楚之賢人，亦是勇士沉默者也。居於市南，因號曰市南子焉。楚白公勝欲因作亂，將殺令尹子西。司馬子綦言熊宜勇士也，若得，敵五百人，遂遣使屈之。宜僚正上下弄丸而戲，不與使者言。使因以劍乘之，宜僚曾不驚懼，既不從命，亦不言他。白公不得宜僚，反事不成，故曰兩家難解。姓孫，字叔敖，楚之令尹，甚有贊德者也。郢，楚都也。投，息也。叔敖蘊籍實知，高枕而逍遙，會理忘言，執羽扇而自得，遂使敵國不侵，折衝千里之外，楚人無事，修文德，息其武略。彰二子有此功能，故可與仲尼晤言，贊揚玄道也。

丘願有喙三尺。

〔注〕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故為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

〔疏〕喙，口也。苟其言當，即此無言。假余喙長三尺，與閉口何異，故願有之也。

彼之謂不道之道，

〔注〕彼，謂二子。

〔疏〕彼，謂所詮之理。不道而道，言非道非不道也。

此之謂不言之辯，

〔注〕此，謂仲尼。

〔疏〕此，謂能詮之教。不言而言，非言非不言也。子玄乃云此謂仲尼，斯注粗淺，失之遠矣。夫不道不言，斯乃探微索隱，窮理盡性，豈二子之所能邪。若以甘寢弄丸而稱息訟以默者，此則默語縣隔，丘何得有喙三尺乎？故不可也。又此一章，盛談玄極，觀其文勢，不關孫熊明矣。

故德總乎道之所一。

〔注〕道之所容者雖無方，然總其大歸，莫過於自得，故一也。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

〔注〕言出其分，非至如何。

〔疏〕天至道之境，重玄之域，聖心所不能知，神口所不能辨，若以言知索真，失之遠矣。故德之所總，言之所然者，在於至妙之一道也。

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

〔注〕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

〔疏〕夫一道虛玄，州曾無涯量，而德有上下，誰不能周備也。本有作同字者，言德有優劣，未能同道也。此解前道之所一也。

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

〔注〕非其外，故不能舉。

〔疏〕夫知者玄道，所謂妙絕名言，故非辯說所能勝舉也。此解前知之所不知也。

名若儒墨而凶矣。

〔注〕夫儒墨欲同所不能同，舉所不能舉，故凶。

〔疏〕夫執是競非，而名同儒墨者，凶禍斯及矣。

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

〔注〕明受之無所辭，所以成大。

〔疏〕百川競注，東流不息，而巨海容納，曾不辭憚。此據東海為言，亦宏博之至也已。

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

〔注〕汎然都任。

〔疏〕前舉海為諭，此下合譬也。聖人德合二儀，故并包天地；仁覃無外，故澤及天下；成而不處，故不知誰為；推功於人，故莫識其氏族矣。

是故生無爵，

〔注〕有而無之。

死無謐，

〔注〕謚所以名功，功不在己，故雖謚而非己有。

〔疏〕夫人處世，生有名位，死定謚號，所以表其實也。聖人生既以功推物故死亦無可謚也。

實不聚，

〔注〕令萬物各知足。

〔疏〕縱有財德，悉分散於人也。

名不立，

〔注〕功非己為，故名歸於物。

〔疏〕夫名以名實，實既不聚，故名將安寄也。

此之謂大人。

〔注〕若為而有之，財小矣。

〔疏〕總結以前。忘於名謚之士，可謂大德之人。

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

〔注〕賢出於性，非言所為。

〔疏〕善，喜好也。夫犬不必吠，賢人豈復多言。

而況為大乎。

〔注〕大人愈不可為而得。

〔疏〕夫好言為賢，猶自不可，況惑心取拾於大乎。

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

〔注〕唯自然乃德耳。

〔疏〕愛心宏博謂之大，冥符玄道謂之德。夫有心求大，於理尚乖，況有情為德，固不可也。

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

〔注〕天地大備，非求之也。

〔疏〕備，具足也。夫二儀覆載，亭毒無心，四敘周行，生成庶品，蓋何術焉，而萬物必備。

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

〔注〕知其自備者，不拾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

〔疏〕夫體弘自然之理而萬物素備者，故能於物我之際淡然忘懷，是以無取無拾，無失無喪，無證無得，而不以物境易奪己心也。

反己而不窮，

〔注〕反守我理，我理自通。

〔疏〕只為弘備，故契於至理。既而反本還原，會己身之妙極而無窮竟者也。

循古而不摩，

〔注〕順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

〔疏〕循，順也。順於物性，無心改作，豈復摩飾而矜之。

大人之誠。

〔注〕不為而自得，故曰誠。

〔疏〕誠，實也。夫反本還原，因循萬物者，斯乃大聖之人自實之德也。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

〔疏〕子綦，楚司馬子綦也。陳，行列也。諸，於也。九方，姓也；歅名也。孰，誰也。祥，善也。九方歅，善相者也。陳列諸子于庭前，命方歅令相之，八子之中，誰為吉善。

九方歅曰：梱也為祥。

〔疏〕梱，子名也。言八子之中，梱最祥善也。

子綦瞿然喜曰：奚若？

〔疏〕瞿然，驚喜貌。聞子吉祥，故容貌驚喜，問其祥善貌相如何。

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

〔疏〕索然，涕出貌。方歅識見淺近，以食肉為祥，子綦鑒深玄妙，知其非吉，故憫其凶極，悲而出涕。

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

〔疏〕三族，謂父母族也，妻族也。禦，拒行也。夫共國君食，尊榮富貴，恩被三族，何但二親。子享吉祥，父翻涕泣，斯乃禦福德也。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

〔疏〕自，從也。方歅小巫，識鑒不遠，相梱祥者，不過酒肉味入於鼻口。方歅道術，理盡於斯，詎知酒肉由來，從何而至。

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

〔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

〔疏〕牂，羊也。奧，西南隅未地，羊位也；宎，東南隅辰地也，辰為鶉位；故言牂生也。夫羊須牧養，鶉因畋獵，若祿藉功著，然後可致富貴。今梱而功行未聞，而與國君同食，何異乎無牧而忽有羊，不田而獲鶉也。非牧非田，怪如何也。

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

〔注〕不有所為。

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

〔注〕隨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

〔疏〕邀，遇也。天地，無心也。子綦體道，虛忘順物，自足於性分之內，敖游乎天地之間，所造皆適，不待歡娛，所通斯食，豈資厚味邪。

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

〔注〕怪，異也。循常任性，脫然自爾。

〔疏〕忘物，故不為事；忘智，故不為謀；循常，故不為怪。

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

〔注〕斯不為也。

〔疏〕誠，實也。乘二儀之實道，順萬物以逍遙，故不與物更相攖擾。

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

〔注〕斯順耳，無擇也。

〔疏〕委蛇，猶縱任也。心境不二，從容任物，事既非事，何宜便之可為乎。

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

〔注〕夫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為功而償之，何也？

〔疏〕夫報功賞德者，世俗務也。苟體道任物，不立功名，何須功之償哉。

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

〔注〕今無怪行而有怪徵，故知其天命也。

〔疏〕殆，危也。幾，近也。夫有怪異之行者，必怪異之徵祥也。今吾子未有怪行而有怪徵，必遭殆者，斯乃近是天降之災，非吾子之罪。

吾是以泣也。

〔注〕夫為而然者，勿為則已矣。不為而自至，則不可奈何也，故泣之。

〔疏〕罪若由人，庶其修改，既關天命，是以泣也。

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

〔注〕全恐其逃，故不如刖之易售也。

〔疏〕無幾何，謂俄頃間也。楚使捆聘燕，途道之上，為賊所得，略梱為奴。而全形賣之，恐其逃竄，故難防禦，則刖足，不慮其逃，故易售。

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疏〕渠公，齊之富人，為街正。梱之既遭刖足，賣與齊國富商之家，代主當街，終身肉食也。字又作術者，云：渠公，屠人也，賣梱在屠家，共主行宰殺之術，終身食肉也。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

〔疏〕齧缺逢遇許由，仍問欲何之適。

曰：將逃堯。

〔疏〕答曰：將欲逃避帝堯。

曰：奚謂邪？

〔疏〕問其何意。

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

〔注〕仁者爭尚之原故也。

〔疏〕畜畜，盛行貌也。成行偏愛之仁，乖於淳和之德，恐宇內喪道之士猶甚澆季，將來逐迹，百姓飢荒，倉廩既虛，民必相食，是以逃也。

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

〔疏〕夫民，撫愛則親，利益則至來，譽贊則相勸勉，與所惡則眾離散，故黔首聚散，蓋不難也。

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

〔注〕仁義既行，將偽以為之。

〔疏〕夫利益蒼生，愛育羣品，立功聚眾，莫先仁義。而履仁蹈義，捐率於中者少，託於聖迹以規名利者多，是故行仁義者，矯性偽情，無誠實者也。

且假夫禽貪者器。

〔註〕仁義可見，則夫貧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

〔疏〕器，聖迹也。且貪於名利，險於禽獸者，必假夫仁義為其器者也。

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

〔註〕若夫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

〔疏〕榮利之徒，負於仁義，恣其鴆毒，斷制天下。向無聖迹，豈得然乎。

譬之猶一覕也。

〔註〕覕，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有傷也。

〔疏〕覕，割也。若以一人制服天下，譬猶一刀割於萬物，其於損傷彼此多矣。

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矢。

〔註〕外賢則賢不偽。

〔疏〕夫賢聖之跡，為利一時，萬代之後，必生賊害，唯能忘外賢聖者其知之妙也。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

〔疏〕此略摽，下解釋。

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

〔註〕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境哉。

〔疏〕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悅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此言結前也。

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

〔疏〕濡需，矜夸之貌也。豕，猪也。言蝨寄豬體上，擇疏長之毛鬣，將為廣大宮室苑囿。蹄腳奎限之所，股腳乳旁之間，用為溫暖利便。豈知屠人忽操湯火，攘臂布草而殺之乎。即己與家俱焦斕者也。諭流俗寡識之人，耽好情欲，與豕蝨濡需喜歎無異也。

此以域進，此以域退，

〔疏〕域，境界也。蝨則逐豕而有亡，人則隨境而榮樂，故謂之域進退也。

此其所謂濡需者也。

〔註〕非夫通變邈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時之利者，皆豕蝨者也。

〔疏〕此結也。

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性悅之，

〔疏〕卷婁者，謂背項俛曲，俯前攣卷而偃僂也。羊肉羶腥，無心慕蟻，蟻聞而歸之。舜有仁行，不慕百姓，百姓悅之。故羊肉比舜，蟻况百姓。

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

〔疏〕舜避丹朱，又不願眾聚，故三度逃走，移徙避之，百姓慕德，從者十萬，所居之處，自成都邑。至鄧墟，地名也。

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

〔疏〕地無草木曰童土。堯聞舜有賢聖之德，妻以娥皇女英，舉以自代，讓其天下。居不毛土，歷試艱難，望鄰境承儀，蒼生蒙澤。

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

〔注〕聖人之形，不異凡人，故耳目之用衰也，至於精神，則始終常全耳。若少則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曾不崇朝，可乎？

〔疏〕既登九五，威跨萬乘，慜念蒼生，憂怜凡庶，於是年齒長老，耳目衰竭，無由休息，豈得歸寧。偃僂孿卷，形勞神倦，所謂巷婁者也。

是以神人惡眾至，

〔注〕眾自至耳，非好而致也。

〔疏〕三徙遠之，以惡也。

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

〔注〕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蓋於不得已耳，豈比而利之。

〔疏〕比，和也。夫眾聚則不和，不和則不利於我也。

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

〔疏〕煬，溫也。夫不測神人，親疏一觀，抱守溫和，可謂真聖。

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

〔注〕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

〔疏〕不慕羊肉之仁，故於蟻棄智也；不為羶行教物，故於羊棄意也；既遺仁義，合乎至道，不濡沬，相忘於江湖，故魚得計。此斥虞舜羶行，故及斯言也。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

〔注〕此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也。

〔疏〕夫視目之所見，聽耳之所聞，復心之所知，不逐物於分外而知止其分內者，其真人之道也。

若然者，其平也繩，

〔注〕未能去繩而自平。

〔疏〕繩無心而正物，聖忘懷而平等。

其變也循。

〔注〕未能絕迹而玄會。

〔疏〕循，順也。處世和光，千變萬化，大順蒼生，曾不逆寡。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

〔注〕居無事以待事，事斯得。

〔疏〕如上所解，即是玄古真人，用自然之道，虛其心以待物。

不以人入天。

〔注〕以有事求無事，事愈荒。

〔疏〕不用人事取拾，亂於天然之智。

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注〕死生得失，各隨其所居耳，於生為得，於死或復為失，未始有常也。

〔疏〕夫處生而言，即以生為得；若據死而語，便以生為喪。死生既其無定，得失的在誰邊？噫，未可知也。是以混死生，一得喪，故謂之真人矣。

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

〔注〕當其所須則無賤，非其時則無貴，貴賤有時，誰能常也。

〔疏〕菫，烏頭也，治風痺。桔梗治心腹血。雞壅即雞頭草也，服延年。豕零，豬苓根也，似豬卯，治渴病。此並賤藥也。帝，君王也。夫藥無貴賤，瘉病則良，藥病相當，故便為君主。乃至目視耳聽，手捉心知，用有行藏，時有興廢。故時之所賢者為君，才不應世者為臣，此事必然，故何可言盡也。

勾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

〔疏〕勾踐，越王也。會稽，山名也。越為吳軍所殘，窘迫退走，棲息於會稽山上也。

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

〔疏〕種，越大夫名。其時勾踐大敗，兵唯三千，走上會稽山，亡滅非遠，而種密謀深智，亡時可在，當時矯與吳和，後二十二年而滅吳矣。夫狡兔死，良狗烹，敵國滅，忠臣亡，數其然也。平吳之後，范蠡去越而遊乎江海，變名易姓，韜光晦迹，即陶朱公是也。大夫種不去，為勾踐所誅，但知國亡而可以存，不知愁身之必死也。字亦有作種者，隨字讀之。

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

〔注〕各適一時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則有時而失，有時而失，故有時而悲矣。解，去也。

〔疏〕鴟目晝闇而夜開，則適夜不適晝；鶴脛稟分而長，則能長不能短。枝節如此，故解去則悲，亦猶種闇於謀身，長於存國也。

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

〔注〕有形者自然相與為累，唯外乎形者磨之而不磷。

〔疏〕風日是氣，河有形質。凡有形氣者，未能無累也。而風吹日累，必有損傷，恃源而往，所以不覺。亦猶吳得越之後，謀臣必恃其功勳，以無後慮遭戮。是知物相利相必相為害也。

謂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

〔注〕實已損矣而不自覺。

恃源而往者矣。

〔注〕所以不覺，非不損也，恃源往也。

〔疏〕恃，賴也。攖，損也。風之與日，相與守河，於河攖損而不知覺，恃其源流。

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

〔注〕無意則止於分，所以為審。

〔疏〕審，安定也。夫水非土則不安，影無人則不見，物無造物則不立，故三者相守而自以為固。而新故不住，存亡不停，昨日之物，於今已化，山舟潛遁，昧者不知，斯之義也。

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

〔注〕有意則無崖，故殆。

〔疏〕殉，遂也。夫視目所見，聽耳所聞，任心所逐，若目求離朱之明，耳索師曠之聰，心逐無崖之知，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

〔注〕所以貴其無能而任其天然。

〔疏〕夫運分別之智，出於藏府而自伐能者，必致危亡也。故雖有成功，不還周給而改悔矣。

禍之長也玆萃，

〔注〕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則禍之長也多端矣。

〔疏〕滋，多也。萃，聚也。役於藏府，自顯其能，故凶災禍患，增長而多聚之也。

其反也緣功，

〔注〕反守其性，則其功不作而成。

〔疏〕自伐己能而反招禍敗者，緣於功成不退故也。

其果也待久。

〔注〕欲速則不果。

〔疏〕夫誠意成功，次定矜伐。有待之心，其日固久。

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

〔注〕己寶，謂有其知能。

〔疏〕流徙之人，心處愚暗，寶貴己能，成功而處，執滯如是。甚可悲傷。

故有亡國戮民無已，

〔注〕皆有其身之禍。

〔疏〕貪土地為己有大寶，取之無道，國破家亡，殘害黎元無數，無窮已也。

不知問是也。

〔注〕不知問禍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禍也。

〔疏〕世有明人，是為龜鏡。不知問禍敗所由，唯惡貧賤，愚之至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

〔疏〕踐，蹍，俱履蹈也。夫足之能行，必履於地，仍賴不踐之土而後得行，若無餘地，則無由安善而致博遠也。此舉譬也。

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之所謂也。

〔注〕夫忘天地，遺萬物，然後蜩翼可得而知也，況欲知天之所謂，而可以不無其心哉。

〔疏〕知有明暗，能有少多，各止其分，則物逍遙。是以地藉不踐而得行，心賴不知而能照。所以處寂養恬，天然之理，故《老經》云，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此合諭也。

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

〔疏〕此略摽能知七大之者，可謂造極。自此以下歷解義。

大一通之，

〔注〕道也。

〔疏〕一是陽數。大一，天也。能通生萬物，故曰通。

大陰解之，

〔注〕用其分內，則萬事無滯也。

〔疏〕大陰，地也，無心運載而無分解，物形之也。

大目視之，

〔注〕用萬物之自見，亦大目也。

〔疏〕各視其所見謂大目。

大均緣之，

〔注〕因其本性，今各自得，則大均也。

〔疏〕緣，順也。大順也物物各性足均平。

大方體之，

〔注〕體之使各得其分，則萬方俱得，所以為大方也。

〔疏〕萬物之形，各有方術，蜘蛛結網之類，斯體達之。

大信稽之，

〔注〕命之所期，無令越逸，斯大信也。

〔疏〕信，實也。稽，至也。循而任之，各至其實，斯大信也。

大定持之。

〔注〕真不撓則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

〔疏〕物各信空，持而用之，其理空矣。

盡有天，

〔注〕夫物未有無自然者也。

〔疏〕上來七大，未有不由其自然者也。

循有照，

〔注〕循之則明，無所作也。

〔疏〕循，順也。但順其天然，智自明照。

冥有樞，

〔注〕至理有極，但當冥之，則得其樞要也。

〔疏〕窈冥之理，自有樞機，而用之無勞措意也。

始有彼。

〔注〕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

〔疏〕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也。

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

〔注〕夫解任彼，則彼自解；解之無功，故似不解。

〔疏〕體從彼學而解也，戒小成性，故不似解。

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

〔注〕明彼知也。

〔疏〕能忘其知，故似不知也。

不知而後知之。

〔注〕我不知則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則天下莫不皆知也。

〔疏〕不知而知，故不知而後知，此是真知。

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

〔注〕應物宜而無方。

而不可以無崖。

〔注〕各以其分。

頡滑有實，

〔注〕萬物雖頡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實也。

〔疏〕頡滑，不同也，萬物紛擾，頡滑不同，統而治之，成資實道。

古今不代，

〔注〕各自有故，不可相代。

〔疏〕古自在古，不從古以來今；今自存今，亦不從今以生古；物各有性，故不相代換也。

而不可以虧，

〔注〕宜各盡其分也。

〔疏〕時不往來，法無遷貿，豈賴古以為今邪。

則可不謂有大揚摧乎。

〔注〕摧而揚之，有大限也。

〔疏〕如上所問，其道廣大，豈不謂顯揚妙理而摧實論之乎。

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

〔注〕若問其大摧，則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也，奚為而惑若此也。

〔疏〕闔，何不也。奚，何。無識之類若夜游，何不詢問聖人。及其弱喪而迷惑困苦如是何為也。

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注〕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是以聖人從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隨世為名也。

〔疏〕不惑聖智，惑於凡情也。以聖智之言辨於凡惑，忘得反本，復乎真根，而不能得意忘言而執乎聖迹，貴重明言，以不惑為大，此乃欲尚不惑，豈能除惑哉。斯又遣於不惑也。

vernacular:
徐無鬼借女商引見魏武侯。武侯慰勞他，說先生在山林受苦，今天肯來見寡人，想必病困已久。徐無鬼卻反過來說：我才是來慰勞君的，君哪有什麼可以慰勞我。君若放任嗜欲、增長好惡，性命的真情就會生病；君若壓抑嗜欲、勉強學著去掉好惡，耳目也會生病。放縱是一病，刻意禁絕又是一病，因為二者都還在用心對抗自然。武侯聽了不高興，徐無鬼便換個入口，說自己會相狗：下等狗只守著吃飽，中等狗眼氣高遠，上等狗像忘了自身；又說自己更會相馬，國馬形體合規矩，天下馬則神氣若有所失、若忘其身，奔起來超塵絕跡，不知所以然。武侯聽到狗馬便大笑。女商奇怪，說自己用《詩》《書》《禮》《樂》、兵法策書，立過許多功，君主都不笑，先生怎麼只談狗馬就使他高興。徐無鬼說，流放越國的人，離家越久，越容易因看見熟人、故鄉人、甚至像人的人而喜；躲在空宅裡的人，聽見腳步聲都喜，何況兄弟親戚在旁說笑。武侯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合他性情的話，所以狗馬之談能打開他的心。這不是迎合而已，而是道家諷諫的策略：先順著對方耳目可入之處，再把他引回性命之病。

武侯又問，徐無鬼久居山林，吃芋栗蔥韭，如今來見，是不是老了，想求酒肉滋味，還是社稷有福。徐無鬼說自己生於貧賤，從不敢貪君的酒肉，是來慰勞君的神與形。天地養物是一體平等，不因人是君主就讓他無限取用；登高位不表示生命就比人長，處卑下也不表示生命就短。君主若苦一國之民，只為供養耳目鼻口，就是違背天地之平。神明之人不私自多取，喜歡與物和同，厭惡自私姦曲；姦曲就是病，所以徐無鬼要慰勞武侯。武侯說想愛民、行義、停止戰爭，可以嗎。徐無鬼說不可：刻意愛民，正是害民的開始；以義名來偃兵，反是造兵的根本。美名一成，後人就會追逐；仁義有形跡，偽形就會跟著造作；功成名立，就招來爭伐。君主若不得已要治國，只能修胸中之誠，順天地生殺之情，不用巧、不用謀、不用戰去勝人。若殺人兼地，只為養自己的私欲與精神，就算打勝，也不知道善在何處。真正的偃兵不是做出「偃兵」的名目，而是民已免於死亡，兵自然無所陳。

黃帝要到具茨山見大隗，帶著方明、昌寓、張若、謵朋、昆闇、滑稽等人，到了襄城之野，七位聖者都迷路，無處問道。這裡的「聖」也成了名相，一立名就迷。正好遇見牧馬童子，黃帝問他知不知道具茨山、大隗所在，童子都說知道。黃帝驚異，便問為天下之道。童子說，治天下也不過如此，又有什麼事呢？他年少時遊於六合之內，有眩病，長者教他乘日之車、遊襄城之野，後來病漸痊，又遊於六合之外；治天下和治身一樣，放任自然，哪有許多事。黃帝再問，童子才說：治天下和牧馬有什麼不同？只要去掉害馬的東西罷了。黃帝再拜，稱他為天師。這段把大隗之道落到最簡明處：不是加制度、加智巧，而是去其過分，使物各全其性。

接著列出各類人各有所囿：智士沒有思慮變故就不樂，辯士沒有談說次序就不樂，察士沒有凌厲評議就不樂；招世之士在朝廷得用，中民之士以官職為榮，筋力之士以艱難自矜，勇敢者遇患奮發，兵革之士樂於戰，枯槁之士守名，法律之士擴大治理，禮教之士敬重容貌，仁義之士看重際遇。農夫要有草萊之事，商賈要有市井之事，百工要有器械之巧；貪者憂財不積，誇者悲權不盛，勢物之徒樂於變亂。這些能力各有時用，如四時次序，不能硬換；但若人不守本分，馳騁形性、沉溺萬物，終身不返，就可悲。莊子因此和惠子辯：若不瞄準而偶然射中也算善射，天下都可叫羿嗎？若天下沒有公是，各自以自己的是為是，天下都可叫堯嗎？惠子硬說可以。莊子追問，儒、墨、楊朱、公孫龍加上惠子，彼此爭辯，究竟誰是？又以魯遽弟子冬天取火、夏天造冰為例，指出那只是以陽召陽、以陰召陰；調瑟宮角相應，也只是同聲相應，並非真正超出。各家自是，只是各守一種應和罷了。

莊子送葬，經過惠子墓，對從者說郢人鼻尖沾上薄如蠅翼的白堊，讓匠石斲去；匠石運斤成風，郢人站著不動，白堊盡去而鼻不傷。宋元君想叫匠石再試，匠石說自己雖曾能斲，但那個作為「質」的人已死，從此無可對手。莊子借此悼惠子：妙辯與妙斲都需要能承受、能相應的對方，知音既亡，至言無所施。管仲病重，齊桓公問國政交給誰，先想鮑叔牙。管仲說不可，鮑叔牙廉潔善良，卻不容不如己者，一聽人過失終身不忘；治國會上束君、下逆民，很快得罪。不得已可用隰朋，因他居上能忘尊，下臨能體恤人，愧自己不如黃帝，哀憫不如自己的人。以賢臨人，不能得人；以賢下人，沒有不得人的。這段和匠石故事相通：真正可用的人，不是鋒芒最明的人，而是能忘己、能容物的人。

吳王遊江登狙山，眾猴都逃，只有一隻猴從容跳躍，顯巧於王。王射牠，牠能接箭；王命左右一起射，猴終於抱樹而死。王對顏不疑說，這猴誇耀技巧、仗恃便利來傲我，所以至死；你要戒慎，不要以容色驕人。顏不疑回去拜董梧為師，去聲樂、辭顯貴、除色驕，三年後國人稱善。南伯子綦隱几仰天而嘆，弟子稱他形如槁骸、心如死灰。子綦說自己曾住山穴口，田禾一見他，齊國眾人三賀；正因自己有名在先，別人才知道他、寶貴他。若我不有其名，別人如何知道？若我不賣其名，別人如何販售？他悲人自喪，又悲自己悲人，又悲那個悲人之悲，層層遣去，才漸遠於世情。這是對名聲與悲憫本身的再反省：連「我在悲世人」也可能成為一種自我牽累。

孔子到楚，楚王設酒，孫叔敖執爵，市南宜僚受酒而祭，請古人於此言。孔子說自己聽聞「不言之言」，未嘗真正說過，今天就在此說。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安睡執羽而郢人息兵，都是不靠喧譁言說而使紛爭自解。孔子願有三尺之喙，意思不是多說，而是若言能合於不言，長口也不妨；若言不能合道，閉口也不是真不言。德總歸於道之一，言停止於知所不能知之處，才算至極。道所一者，德未必能同；知不能知者，辯不能舉。若像儒墨那樣執名相同、強舉不可舉，便凶。海不辭東流，所以為大；聖人包天地、澤天下，卻不知功歸誰氏，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這才是大人。狗不因善吠為良，人不因善言為賢，更何況求大、求德。真正的大備如天地，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飾，這才是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請九方歅相看哪個吉祥。九方歅說梱最祥，因為將來會和國君同食到老。子綦卻流淚，說這怎麼會到這種極端。九方歅以為共食君餐是福及三族，子綦說你只看到酒肉入口，哪知道它從哪裡來。我未曾牧羊而屋角生羊，未曾打獵而室中得鶉，這不是怪事嗎？我和兒子本來遊於天地，遇樂於天，遇食於地，不為事、不為謀、不為怪，乘天地之誠，不與物相攖；如今忽然有世俗的報償，沒有怪行卻有怪徵，恐怕是天命之殆，所以哭。不久梱出使燕國，路上被盜抓住，因全身難賣怕逃，便被刖足後賣到齊國，最後在渠公家終身吃肉。九方歅所謂「祥」果然成了殘身之禍。這段把世俗福相徹底翻轉：名利酒肉只看入口時像福，若追問來處，可能是災。

齧缺遇許由，問他去哪裡。許由說要逃避堯，因為堯盛行仁，恐怕後世因此相爭相食。民眾不難聚，愛他們就親近，給利就來，稱譽就勸勉，給所惡就散；仁義一行，真正能捐棄仁義而出於自然的人少，借仁義求利的人多。仁義之跡若成了器具，貪者便假借它獲取天下；一人以斷制利天下，就像用一刀割萬物，必有傷害。堯只知道賢人能利天下，不知道賢名也能賊天下，唯有外乎賢者才知道。下面說三類偏執：暖姝者學了一家之言便自喜自足，不知未始有物；濡需者如豬蝨，把豬毛間、蹄股間當成大宮室，不知屠人一來就與豬同焦；卷婁者如舜，有羶行而百姓悅附，三徙成都，最後老而不得休歸。神人厭惡眾至，眾至則不和，不和則不利；真人無甚親疏，抱德溫和以順天下。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就是不做羊肉般招蟻的仁名，不讓眾人因羶行而聚。

古之真人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只在分內用明、用聰、用心，不逐分外。以天待物，不以人事亂天；得失生死隨其所處，並無固定一邊。藥草如堇、桔梗、雞壅、豕零，平時賤，當病所需便為君主，貴賤有時，何可勝言。越王勾踐困會稽時，文種能知亡國如何存，卻不知自身因此憂死；鴟目適夜不適晝，鶴脛天生長，若硬解之便悲。風日過河皆有損，河恃源流而不自覺；水守土、影守人、物守物，看似安定，實則形氣相累。眼追求過度的明，耳追求過度的聰，心追求無涯之知，都危殆。人寶貴自己的知能、功成不退，禍便增長；亡國戮民不止，卻不問禍從哪裡來。腳只踩一小塊地，卻要靠未踩之地才能走遠；人的知很少，也要靠所不知，才知道知的意義。

最後提出「七大」：知大一、大陰、大目、大均、大方、大信、大定，才算至。大一通生，大陰解形，大目讓萬物各自看見，大均順本性，大方使各得其方，大信使各至其實，大定持守而不撓。萬物都有自然，順之便有照，冥合便得樞機；始有之者在彼，不在我作。真正的解像不解，真正的知像不知，不知而後知。問道不可全有邊界，也不可全無邊界，因為萬物紛雜而各有其實，古今各有其時，不能互相代替，也不應虧其分。若人還執著用「不惑」去解「惑」，再把回到不惑當成最高，仍是在崇尚一個名相；真正要遣的，是連不惑之名也不再執。

把前後合看，徐無鬼第一次見武侯說嗜欲與去欲皆病，第二次又說愛民、行義、偃兵也可能成為害民造兵的本，這兩段其實相互照應：身上的欲望若被硬壓，就變成耳目之病；政治上的仁義若被標榜，就變成百姓競逐的形跡。黃帝問牧童，答案只是「去其害馬者」；管仲不薦鮑叔牙，也是因為鮑叔牙的廉直太有形，會上鉤君、下逆民。莊子不是不要仁義、不要清廉、不要治國，而是反對把某種好名目推到分外，逼萬物共同服從。能治者必先知道每一物各有分，不能用一把刀、一套名、一種賢德把天下切齊。

匠石、吳王狙、南伯子綦三組故事則補出另一層意思。匠石需要郢人這個不動之質，技藝才有施展處；猴子恃巧顯能，反被群箭射死；子綦一旦被田禾看見，名聲就先於自己，被人知道、被人販賣。技藝若遇到能相應的對手，是自然的妙用；若拿來自誇，就招禍；若化成名聲，又成交易之物。這也解釋莊子過惠子墓的哀傷：惠子雖常與莊子辯難，卻正是能承接莊子言鋒的「質」。沒有這個對手，言說不是更自由，而是失去真正能相應的場域。

九方歅相梱、許由逃堯、暖姝濡需卷婁三段，則把「福」「仁」「學」再翻一層。九方歅看見與國君同食，以為祥；子綦看到的是無功而有報，知道這種來路不明的酒肉可能要用身體償還。許由不是討厭百姓，而是怕堯的仁名成為後世貪者的器具；暖姝者學一師之言便自足，濡需者像豬蝨安於豬身小利，卷婁者如舜被眾人悅附而不得休息。這些都不是單純批評某一個人，而是指出：人一旦被某種所謂好事黏住，福會變禍，仁會變偽，學會變小見，眾望會變勞役。

因此篇末說知要靠不知，並不是要人糊塗，而是要人承認知有邊界。腳能行，是因為還有未踩的地；心能明，是因為還保留不被知識塞滿的空處。大一、大陰、大目、大均、大方、大信、大定，都不是新的技術名目，而是從不同角度說「讓萬物各自到其實處」。知若能退回這裡，就像不知；解若能任彼自解，就像不解。

本篇許多看似零散的例子，都在反覆校正「用」和「分」的關係。相狗相馬有用，但只能作為打開武侯心門的方便，不能取代養神養形；狗馬自身也有下質、中質、上質、國馬、天下馬之別，不能以一格量盡。士人各有所好，農夫、商賈、百工各有所事，貪財者與好權者也各有被牽動的地方；這些不是全要否定，而是說一旦越過本分、想把自己的所長推成天下通則，就會囿於物。藥草貴賤隨病而變，文種存國而不能存身，鴟目、鶴脛各適一端，都在說同一件事：有用必有其時、有其處、有其限。知其限，才可用；忘其限，便成禍。

「不言之言」和「不知而知」正是這個收束。徐無鬼能讓武侯悅，不是因為狗馬之談比六經兵法高，而是那一刻狗馬正合武侯的入口；匠石之斲不是斧頭自能，還要郢人不動；市南宜僚弄丸、孫叔敖安寢，不靠高言大令而使亂事自息。這些都說明，道的作用常常不是正面推出一套說法，而是讓事情在相應的位置上自己通開。若把這種通開再立成一種學說，便又回到名跡。

全篇看似雜出，實際反覆說同一件事：政治、名聲、技巧、賢德、仁義、知辯、福相，都有一時之用，也都有反噬之害；能守分、忘跡、任物自得，才不被它們拖入病中。篇名以徐無鬼為首，也正因他示範了這種說法：不先立大道高論，而是看對方病在哪裡、耳目能從哪裡打開，然後借狗馬、性命、仁義、兵事一步步鬆動成心。這種白話若只說「順其自然」就太粗，因為本篇真正細緻處在於分辨何時可用、何時當止、何時名跡已經反過來傷生；每個故事都在替這個分寸換一個角度說明，也替讀者拆掉一層自以為是的聰明，使人回到無心而應、因物而通的活法，不再以己意強作天下之準，也不以名教壓過性命與萬物本分，這才是徐無鬼之「無鬼」與莊子之微言深旨所在，也是全篇雜而不亂的關鍵所在與用意所在，不可忽略其深意與層層轉折。

note: 郭象注以忘言會理、任自然之分為線索：嗜欲與去欲若皆出有心，內外俱病；相狗馬、運斤等技藝之妙，皆由性分自成而非可強學，萬物各自獨化。言說只是因物開悟的跡，得理則跡冥。成玄英疏以重玄遣知忘心，既破盈欲，也破學去好惡之執，使養性反真不落工夫名相。雜篇本篇承內篇大宗師、應帝王的忘知思想，並發展知音與技藝寓言；在思想史上，它展示莊子後學如何把無心之道運用於政治諷諫、審美與修養。郭象偏從自然性分解釋技道相合，成玄英則重在破知見與欲念的雙重黏著，使政治對話也成為養性反真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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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漁父第三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漁父第三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

〔疏〕緇，黑也。尼父游行天下，讀講詩書，時於江濱，休息林籟。其林鬱茂，蔽日陰沈，布葉垂條，又如帷幕，故謂之緇帷之林也。壇，澤中之高處也。其處多杏，謂之杏壇也。琴者，和也，可以和心養性，故奏之。

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鬢眉交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

〔疏〕漁父，越相范蠡也；輔佐越王勾踐，平吳事訖，乃乘扁舟，游三江五湖，變易姓名，號曰漁父，即於原所逢者也。既而汎海至齊，號曰鴉夷子；至魯，號曰白珪先生；至陶，號曰朱公。晦迹韜光，隨時變化，仍遺大夫種書云。揄，揮也。袂，袖也。原，高平也。距，至也。鬢眉交白，壽者之容；散髮無冠，野人之貌。於是遙望平原，以手揮袂，至子高陸，維舟而止，拓頤抱膝，以聽琴歌也。

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

〔疏〕詢問仲尼是何爵命之人。

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

〔疏〕答云是魯國賢人君子也。

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

〔疏〕問其族，答云姓孔。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疏〕又問孔氏以何法術修理其身。

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疏〕率性謙和，服行聖迹，修飾禮樂，簡選人倫，忠誠事君，化物齊等，將欲利群品，此孔氏之心乎。

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

〔疏〕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為是王侯輔佐卿相乎？皆答云非也。

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

〔疏〕夫勞苦心形，危忘真性，偏行仁愛者，去本迢進而分離於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嗚呼歎之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

〔疏〕拏，撓也。反走前進，是虔敬之容也。

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疏〕曩，向也。緒言，餘論也。卒，終也。相，助也。向者先生有清言餘論，丘不敏，未識所由之故。竊聽下風，庶承聲欬，卒用此言，助丘不逮。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

〔疏〕嘻，笑聲也。丘少年已來，脩學仁義，逮乎耆艾，未聞至道，所以恭謹虔恪虛心矣。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諸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

〔疏〕夫虎嘯風馳，龍興雲布，自然之理也，固其然乎。是以漁父大賢，宣尼至聖，賢聖相感，斯同聲相應也。故釋吾之所有方外之道，經營子之所以方內之業。

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

〔疏〕陵，亦亂也。夫人倫之事，抑乃多端，切要而言，無過此四者。若四者守位，乃教治盛美，若上下相冒，則亂莫大焉。是以百官各司其職，庶人自憂其務，不相陵亂，斯不易之道者也。

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

〔疏〕田畝荒蕪，屋室漏露，追徵賦稅，不相係屬，妻妾既失尊卑，長幼曾無次序，庶人之憂患也。

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

〔疏〕職任不勝，物務不理，百姓荒亂，四民不勤，大夫之憂也。

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

〔疏〕陪臣不忠，苞茅不貢，春秋盟會，落朋倫之後，五等之憂也。

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

〔疏〕攘，除也。陰陽不調，日時愆度，兵戈荐起，萬物夭傷，三公九卿之憂也。

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

〔疏〕上非天子諸侯，下非宰輔卿相，而擅修飾禮樂，選擇人倫，教化蒼生，正齊群物，乃是多事之人。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

〔疏〕摠，濫也。非是己事而強知之，謂之叨濫也。

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

〔疏〕彊進忠言，人不采顧，謂之佞也。

希意導言，謂之諂；

〔疏〕希望前人意氣而導達其言，斯謟也。

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

〔疏〕苟且順物，不簡是非，謂之諛也。

好言人之惡，謂之讒；

〔疏〕聞人之過，好揚敗之。

析交離親，謂之賊；

〔疏〕人有親情交故，輒砍離而析之，斯賊害也。

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

〔疏〕與己親者，雖惡而舉，與己疏者，雖善而毀；以斯詐偽，好敗傷人，可謂姦慝之人也。

不擇善否，兩容顏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

〔疏〕否，惡也。善惡二邊，兩皆容納，和顏悅色，偷拔其意之所欲，隨而佞之，斯險詖之人也。

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

〔疏〕外則惑亂於百姓，內則傷敗於一身，是以君子不與為友朋，明君不將為臣佐也。

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

〔疏〕伺侯安危，經營大事，變改之際，建立功名，謂叨濫之人也。

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

〔疏〕事己獨擅，自用陵人，謂之貪也。

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

〔疏〕有過不改，聞練彌增，狠戾之人。

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

〔疏〕物同乎己，雖惡而善，物異乎己，雖善而惡，謂之矜夸之人。

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迹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

〔疏〕愀然，慙竦貌也。罹，遭也。丘無罪失而遭罹四謗，未悟前旨，故發此疑。

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邇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

〔疏〕留停也義之間以招門徒，伺察同異之際以侯機宜，觀動靜之變，晞其僥倖，適受與之度，望著功名，理好惡之情，而是非堅執，和喜怒使節，用為達道，以己誨人，矜矯天性，近於不免也。

謹脩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

〔疏〕饉慎形體，修守真性，所有功名，還歸人物，則物我俱全，故無患累也。

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疏〕不能脩其身而求之他人者，豈非疏外乎。

孔子愀然

〔疏〕自竦也。

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疏〕夫真者不偽，精者不雜，誠者不矯也。故矯情偽性者，不能動於人也。

故彊哭者雖悲不哀，彊怒者雖嚴不威，彊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恕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

〔疏〕夫道無不在，所在皆通，故施於人倫，有此四事。四事之義，以列下文。

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迹矣。

〔疏〕貞者，事之幹也。故以功績為主；飲酒陶蕩性情，故以樂為主。是以功在其美，故不可一其事迹也。

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

〔疏〕此覆釋前四義者也。

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

〔疏〕節文之禮，世俗為之，真實之性，稟乎大素，自然而然，故不可改易也。

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

〔疏〕法效自然，寶貴真道，故不拘束於俗禮也。

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

〔疏〕恤，憂也。祿祿，貴貌也。愚迷之人，反於聖行，不能法自然而造適，貴道德而逍遙，翻復溺人事而憂慮，滯囂塵而遷貿，徇物無厭，故心恒不足也。

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

〔疏〕惜孔子之雄才，久迷情於聖迹，耽人間之浮偽，不早聞於玄道。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

〔疏〕尼父喜歡，自嗟慶幸，得逢漁父，欣若登天。必其不恥訓誨，尋當服動驅役，庶為門人，身稟教授，問舍所在，終學大道。

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

〔疏〕從迷適悟為往也。妙道，真本也。知，分別也，若逢上智之士，可與言於妙本，若遇下根之人，不可語其玄極，觀機吐照，方乃無疵。

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緣葦間。

〔疏〕戒約孔子，令其勉勵。延緣上蘆葦之間。重言去子，殷勤訓勗也。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敢乘。

〔疏〕仲尼既見異人告以至道，故仰之彌甚，喜懼交懷，門人授綏，猶不顧盻，船遠波定，不聞橈響，方敢乘車。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腰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

〔疏〕天子萬乘，諸侯千乘。伉，對也。分處庭中，相對設禮，位望相似，無階降也。伸尼遇天子諸侯，尚懷倨傲，一逢漁父，盡禮曲腰，并受言詞，必拜而應，漁父威嚴，遂至於此。孔丘重方外之道，子路是方內之人，故致驚疑，旁車而問也。

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女未去。

〔疏〕湛著禮義，時間固久，嗟其鄙拙，故兌軾歎之也。

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

〔疏〕召由令前，示其進趨。夫遇長老不敬，則失於禮儀，見可貴不尊，則心無仁愛。若非至德之人，則不能使人謙下；謙下或不精誠，則不造於玄極。不化不愛，乃禍敗之基。惜哉仲由，專擅於此也。

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此篇言無江海而間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豈直漁父而已哉？將周流六虛，旁通無外，蝡動之類，咸得盡其所懷，而窮理致命，固所以為至人之道也。

〔疏〕由，從也。庶，眾也。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故知眾庶從道而生。是以順而得者則生而成，逆而失者則死而敗，物無貴賤，道在則尊。漁父既其懷道，孔子何能不敬邪。

vernacular:
孔子到黑林般濃密的緇帷之林遊息，在杏壇上坐下休息。弟子讀書，孔子彈琴唱歌，曲子還沒有奏到一半，有一位漁父下船走來。他鬢髮眉毛都已發白，披散頭髮、揮動衣袖，走上平原，到岸邊停住，一手按膝，一手托腮，靜靜聽琴。曲終之後，他招呼子貢、子路過來，先指著孔子問：「那個人是做什麼的？」子路答說是魯國的君子，子貢又說孔子姓孔，修的是忠信仁義、禮樂人倫，上要忠於君主，下要教化百姓，想使天下受益。漁父接著追問：孔子是有土地的君主嗎？是輔佐侯王的大臣嗎？子貢都說不是。漁父便笑著轉身走開，一邊走一邊說：仁是仁了，只怕保不住自身；勞苦心神和形體，正是在危害自己的天真，離道太遠了。

子貢回報孔子，孔子推開琴站起來，說這大概是聖人，便追到水邊求教。漁父正要撐船離去，回頭看見孔子，便轉身站定。孔子快步上前，再拜請益，說先生剛才留下一點話就走，自己不明白意思，希望能在下風聽完教誨。漁父說，孔子太好學了，於是先把問題收回到「人事」的分位上：天子、諸侯、大夫、庶人，四者各安其位，政治才美；官吏治自己的職事，百姓憂自己的家業，彼此不相侵犯，才不亂。庶人憂田荒屋漏、衣食不足、賦稅逼迫、家內失序；大夫憂才能不勝任、官事不修、行為不清、下民荒怠、功業爵祿不能保；諸侯憂朝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貢職不善、會盟失序；天子有司憂陰陽寒暑不調、諸侯暴亂相攻、禮樂財用人倫百姓皆失其節。孔子既沒有君侯有司之勢，也沒有大臣職官之任，卻擅自修飾禮樂、選擇人倫、教化百姓，漁父說這就是太多事。

接著漁父列出八種毛病和四種禍患。不是自己的事卻強去管，叫濫；沒有人理會卻硬要進言，叫佞；迎合對方心意引出話頭，叫諂；不分是非順口而說，叫諛；喜歡揭人之惡，叫讒；拆散交情親情，叫賊；用虛假的稱譽去敗壞自己所厭惡的人，叫慝；善惡兩邊都討好，和顏悅色偷取對方所欲，叫險。這八疵在外能亂人，在內能傷身，君子不與為友，明君不收為臣。四患則是：喜歡經營大事、改易常法以求功名，叫叨；專擅智計、侵人自用，叫貪；見過不改、聞諫更甚，叫狠；同於己就說可，不同於己即使善也不許，叫矜。能去八疵、不行四患，才談得上受教。孔子聽後慚愧嘆息，說自己曾在魯被逐，在衛削去行跡，在宋遭伐樹，在陳蔡被圍，不知失在哪裡，為何遭這四種謗害。

漁父變了臉色，說孔子實在難悟。他用畏影惡跡的人作比：有人怕影子、厭惡腳印，便拔足狂奔，腳步越多，足跡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離身，最後力竭而死。其實只要處在陰影中，影子自然休止；處在安靜中，足跡自然停止。孔子審察仁義、分辨同異、觀察動靜、計較取與、整理好惡、調和喜怒，以為這樣近道，其實正近於不能免禍。真正要緊的是謹慎修身，守住自己的真，把功名事物還給人間各自去處理，便沒有牽累；不修自身卻求治於人，這就是向外馳逐。

孔子於是問什麼是「真」。漁父說，真是精誠到極處；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勉強哭的人看似悲，卻沒有真正哀痛；勉強發怒的人看似嚴厲，卻沒有真正威勢；勉強親近的人雖然帶笑，卻沒有真正和氣。真悲不必出聲而自有哀，真怒不必發作而自有威，真親不必先笑而自有和。真在內，神便動於外，所以可貴。用在人倫上，事親在於使親情安適，事君在於忠貞成事，飲酒在於歡樂，居喪在於哀痛；功成之美不必拘守一種形跡，事親也不必追問固定理由，飲酒不必挑剔器具，居喪不必只問禮文。禮是世俗所造作，真是受於天，自然不可改易，所以聖人法天而貴真，不拘泥於俗；愚人相反，不能法天，卻憂於人事，不知貴真，只在世俗中奔忙變化，所以永遠不足。漁父嘆孔子太早沉溺人偽，太晚聽聞大道。

孔子再拜，說今天能遇到先生如天幸，希望能侍奉受業，問漁父住在哪裡。漁父回答：可以同往的人，就帶他走到妙道；不可同往的人，不必讓他知道此道，慎重不與，自己才無咎。說完兩次告別，撐船進入蘆葦之間。顏淵回車，子路遞上上車的繩帶，孔子卻不回頭，直等水波平定、槳聲聽不見，才敢上車。子路不解，說自己侍奉孔子很久，從未見夫子對人如此敬畏；天子諸侯見夫子尚且分庭抗禮，夫子也常有倨傲之容，今天漁父撐著槳逆立，夫子卻彎腰如磬、每言必拜，門人都覺得過分。孔子伏在車前橫木上嘆息，說子路沉溺禮義已久，樸陋鄙心還沒去掉。遇長不敬是失禮，見賢不尊是不仁；若非至人，不能使人真心謙下；謙下若不精誠，也得不到其真。道是萬物所由來，失之則死，得之則生；處事逆道則敗，順道則成。道所在之處，聖人必尊重。漁父既有道，孔子怎敢不敬。

全篇不是單純貶孔子，也不是把漁父塑成可供追隨的另一位老師，而是用一場相遇反覆逼出「真」與「跡」的分界。仁義禮樂、忠信教化在人間可有其事，但一旦越位經營、以救世之名勞形苦心、以制度禮文遮蔽天真，就會變成傷身亂人的外物。漁父說完即去，正表示真道不能被孔子收編為學派課程，也不能被子路用禮位高下衡量；能聽懂的人，應先回到修身守真、各安其分、順道而行。

note: 郭象注以真者受於天、不可以人為飾為核心：性分自然，仁義禮樂若成刻意干預，便以人滅天；至人應世之跡可有，卻不可滯跡害真。成玄英疏承西華法師唐代道教義理，以重玄持守自然之真，遣禮教、名位、救世熱心等外飾，並進一步遣除自以為真之執。雜篇本篇延續盜跖等篇對孔門名教的反省，但語氣較轉向修真養性；在思想史上，它使莊子「真」的觀念與道教返樸、全性論緊密結合。郭象與成玄英的差別在於，前者以天真反人為文飾，後者以重玄再破「守真」之跡，並融入唐代道教修真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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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井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

〔疏〕此章並假立姓名，寓言明理。北是幽冥之域，水又幽昧之方，隱則深遠難知，井則鬱然可見。欽明至道玄絕，顯晦無常，故寄此言以彰其義也。

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

〔疏〕若，汝也。此明運知極心問道，假設賓主，謂之無為。

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

〔疏〕此假設言方，運知問道。若為尋思，何所念慮，則知至道？若為服動，於何處所，則安心契道？何所依從，何所道說，則得其道也？

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疏〕知，分別也。設此三問，竟無一答，非無為謂惜情不答，直是理無分別，故不知所以答也。

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

〔疏〕白是潔素之色，南是顯明之方，呱者疑似夷猶，闋者空靜無物。問不得決，反照於白水之南，拾有反無，狐疑未能窮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義，故曰狂屈焉耳。

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疏〕俟，應聲也。初欲言語，中途忘之，斯忘之術，反照之道。

知不得問，反於帝官，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

〔疏〕軒轅體道，妙達玄言，故以一無無於三問。

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

〔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

〔疏〕真者不知也，似者中忘也，不近者以其知之也。行不言之教，引《老子經》為證也。

道不可致，

〔注〕道在自然，非可言政者也。

〔疏〕致，得也。夫玄道不可以言得，言得非道也。

德不可至。

〔注〕不失德故稱德，稱德而不至也。

〔疏〕夫上德不德，若為德者，非至德也。

仁可為也，

〔疏〕夫至仁無親，而今行偏愛之仁者，適可有為而已矣。

義可虧也，

〔疏〕夫裁非斷割，適可虧殘，非大全也。大全者，生之而已矣。

禮相偽也。

〔疏〕夫禮尚往來，更相浮偽，華藻亂德，非真實也。

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

〔注〕禮有常則，故矯效之所由生也。

〔疏〕棄本逐末，散樸為澆，道喪淳漓，逮于行禮，故引《老經》證成其義也。

故曰，為道者日損，

〔注〕損華偽也。

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

〔注〕華去而朴全，則雖為而非為也。

〔疏〕夫修道之人，日損華偽，既而前損有，後損無，有無雙遣，以至於非有非無之無為也，寂而不動，無為故無不為也。此引《老經》重明其旨。

今已為物也，

〔注〕物失其所，故有為物。

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為大人乎。

〔注〕其歸根之易者，唯大人耳。大人體合變化，故化物不難。

〔疏〕倒置之類，浮偽居心，徇末忘本，以道為物，縱欲歸根復命，其可得乎。今量反本不難，唯在大聖人耳。

生也死之徒，

〔注〕知變化之道者，不以為異。

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

〔注〕更相為始，則未知孰死孰生也。

〔疏〕氣聚而生，猶是死之徒類；氣散而死，猶是生之本始。生死終始，誰知紀鋼乎。聚散往來，變化無定。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注〕俱是聚也，俱是散也。

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

〔注〕息生於異。

〔疏〕夫氣聚為生，氣散為死，聚散雖異，為氣則同。斯則死生聚散，可為徒伴，既無其別，有何憂色。

故萬物一也，

〔疏〕生死既其不二，萬物理當歸一。

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氣耳。

〔注〕各以所美為神奇，所惡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惡也；我之所美，彼或惡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豈殊哉。

〔疏〕夫物無美惡而情有向背，故情之所美者則謂為神妙奇特，情之所惡者則謂為腥臭腐敗，而顛倒本末，一至於斯。然物性不同，所好各異；彼之所美，此則惡之一。此之所惡，彼又為美。故毛墻麗姬，人之所美，魚見深入，見高飛。斯則臬腐神奇，神奇臭腐，而是非美惡，何有定焉。是知天下萬物，同一和氣耳。

聖人故貴一。

〔疏〕夫體道聖人，智同萬物，故貴此真一，而冥同萬境。

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日：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注〕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當昧乎無言之地。是以先舉不言之標，而後寄明於黃帝，則夫自然之冥物，巢乎有得而見也。

〔疏〕彼無為謂妙體無知，故真是道也必此狂屈反照遣言，中忘其告，似道非真也。知與黃帝二人，運智以詮理，故不近真道也。狂屈逖聽，聞此格量，謂黃帝雖未近真，適可知玄言而已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注〕此孔子之所以云予欲無言。

〔疏〕夫二儀履載，其功最美；四時代敘，各有明法；萬物生成，咸資道理；竟不言說，曾無議論也。

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

〔注〕任其自為而已。

〔疏〕夫聖人者，合兩儀之履載，同萬物之生成，是故口無所言，心無所作。

大聖不作，

〔注〕唯因任也。

觀於天地之謂也。

〔注〕觀其形容，象其物宜，與天地不異。

〔疏〕夫大聖至人，無為無作，觀天地之覆載，法至道之生成，無為無言，斯之謂也。

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

〔注〕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奪。

〔疏〕彼神聖明靈，至精極妙，與物和混，變化隨流，或聚或散，曾無欣戚。今言百千萬者，並舉其大綱數爾。

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

〔注〕夫死者已自死而生者已自生，圓者已自圓而方者已自方，未有為其根者，故莫知。

〔疏〕夫物或生或死，乍方乍圓，變化自然，莫知根緒。

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

〔注〕豈待為之而後存哉。

〔疏〕扁然，褊生之貌也。言萬物翩然，隨時生育，從古已來，必固自有，直由措意而後有之。

六合為巨，未離其內；

〔注〕計六合在無極之中則陋矣。

秋豪為小，待之成體。

［註〕秋豪雖小，非無亦無以容其質。

〔疏〕六合，天地四方也。獸逢秋景，毛端生豪，豪極微細，謂秋豪也。巨，大也。六合雖大，猶居至道之中，豪毛雖小，資道以成體質也。

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

〔注〕日新也。

〔疏〕世問庶物，莫不浮沈，升降生死，往來不住，運之不停，新新相續，未嘗守故也。

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

〔注〕不待為之。

〔疏〕夫二氣氤氳，四時運轉，春秋寒暑，次敘天然，豈待為之而後行之。

惛然若亡而存，

〔注〕昭然若存則亡矣。

〔疏〕惛然如昧，似無而有。

油然不形而神，

〔注〕絜然有形則不神。

〔疏〕神者，妙萬物而為言也。油然無係，不見形象，而神用無方。

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

〔注〕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

〔疏〕亭毒群生，畜養萬物，而玄功潛被，日用不知，此之真力，是至道一根本也。

可以觀於天矣。

〔注〕與天同觀。

〔疏〕觀，見也。天，自然也。夫能達理通玄，識根知本者，可謂觀自然之至道也。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疏〕齧缺，王倪弟子；被衣，王倪之師也。汝之容貌端雅，忽為邪僻，視聽純一，勿多取境，自然和理歸至汝身。

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

〔疏〕收攝私心，令其平等，專一志度，令無放逸，汝之精神自來舍止。

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

〔疏〕深玄上德，盛美於汝，無極大道，居乎汝心中。

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

〔疏〕瞳焉，無知直視之貌。故，事也。心既虛夷，視亦平直，故如新生之犢，於事無求也。

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悅，行歌而去之，

〔疏〕談玄未終，斯人已悟，坐忘契道，事等睡暝。於是被衣喜躍，贊其敏速，行於大道，歌而去之。

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

〔注〕與變俱也。

〔疏〕形同槁木之骸，心類死灰之土，無情直任純實之真知，不自矜持於事故也。

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注〕獨化者也。

〔疏〕媒媒晦晦，息照遣明，忘心忘知，不可謀議。非凡所識，故云彼何人哉。自形若槁骸以下，並被衣歌辭也。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

〔疏〕丞，古之得道人，舜師也。而至道虛通，生成動植，未知己身之內，得有此道不乎？既逢師傅，故有咨請。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注〕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塊然而自有耳。身非汝所有，而況道哉。

〔疏〕道者，四句所不能得，百非所不能詮。汝身尚不能自有，何得有於道邪？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疏〕未悟生因自然，形由造物，故云身非我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

〔注〕若身是汝有者，則美惡死生，當制之由汝。今氣東而生，汝不能禁也；氣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結而自成耳，非汝有也。

〔疏〕委，結東也。夫天地陰陽，結東剛柔和順之氣，成汝身形性命者也。故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死生聚散，既不由汝，是知汝身，豈汝有邪？

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

〔注〕氣自委結而蟬蛻也。

〔疏〕陰陽結聚，故有子孫，獨化而成，猶如蟬蛻也。

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

〔注〕皆在自爾中來，故不知也。

〔疏〕夫行住食味，皆率自然，推尋根由，莫知其所。故行者誰行，住者誰住，食者誰食，味者誰味乎？皆不知所由而悉自爾也。

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彊陽，猶運動耳。明斯道也，庶可以遺身而志生也。

［疏〕彊陽，運動也。胡，何也。夫形性子孫者並是天地陰陽運動之氣東結而成者也，復何得自有此身也。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問，敢問至彥才道。

〔疏〕晏，安也。孔子師於老子，故承安居閑暇而詢問玄道也。

老聃曰：汝齋戒，疏淪而心，澡雪而精神，拮擊而知。夫道，官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

〔疏〕疏淪，猶洒濯也。澡雪，猶精潔也。而，汝也。拾擊，打破也。崖，分也。汝欲問道，先須齋汝心迹，戒慎專誠，洒濯身心，清靜神識，打破聖智，滌蕩虛夷。然玄道寶冥，難可言辯，將為汝舉其崖分，粗略言之。

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

〔注〕皆所以明其獨生而無所資借。

形本生於精，

〔注〕皆由精以至粗。

〔疏〕倫，理也。夫昭明顯著之物，生於寶冥之中；人倫有為之事，生於無形之內；精智神識之心，生於重玄之道；有形質氣之類，根本生於精微。

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家者卵生。

〔注〕言瀉物雖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卵不能易種而生，明神氣之不可為也。

〔疏〕夫無形之道，能生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則以形質氣類而相生也。故人默九竅而胎生，禽魚八竅而卯生，稟之自然，不可相易。

其來無邇，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

〔注〕夫率自然之性，遊無逃之途者，放形骸於天地之間，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無門無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偕行也。

〔疏〕皇，大也。夫以不來為來者，雖來而無蹤跡；不往為往者，雖往亦無崖際。是以出入無門戶，來往無邊傍，故能宏達四方，大通萬物也。

邀於此者，四肢彊，思慮徇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

〔注〕人生而遇此道，則天性全而精神定。

〔疏〕邀，遇也。徇，通也。遇於道而會於真理者，則百體安康，四肢強健，思慮通達，視聽聰明，無心之心，用而不勞，不應之應，應無方所也。

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

〔注〕官此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

〔疏〕二儀賴玄道而高廣，三光資玄道以運行，庶物得之以昌盛，斯大道之功用也。故《老經》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萬物得一以生，是之謂也。

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

〔注〕斷棄知慧而付之自然也。

〔疏〕夫博讀經典，不必知真；宏辯飾辭，不必慧照。故《老經》云，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斯則聖人斷棄之矣。

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

〔注〕使各保其正分而已，故無用知慧為也。

〔疏〕博知辯滄，不益其明；沈默面牆，不加其損；所謂不增不滅，無損無益，聖人妙體，故保而愛之也。

淵淵乎其若海，

〔注〕容恣無量。

〔疏〕尾閭泄之而不耗，百川注之而不增，淵澄深大，故譬玄道。

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

〔注〕與化俱者，乃積無窮之紀，可謂巍巍。

〔疏〕巍巍者，高大貌也。夫道，遠超太一，近邁兩儀，囊括無窮，故以歎巍巍也。終則復始，此明無終無始，變化日新，隨迎不得。

運量萬物而不匱。

〔注〕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匱也。

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

〔注〕各取於身而足。

〔疏〕夫運載萬物，器量群生，潛被無窮而不匱乏者，聖人君子之道。此而非遠，近在內心，既不籍稟，豈其外也。

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

〔注〕還用物，故我不匱。此明道之贍物，在於不贍，不贍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與。言至道之無功，無功乃足稱道也。

〔疏〕有識無情，皆稟此玄之道；而玄功冥被，終不匱乏。然道物不一不異，而離道無物，故日此其道與。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

〔注〕無所偏名。

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為人，

〔注〕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無功名。

〔疏〕中國，九州也？言人所察之道，非陰非陽，非柔非剛，非短非長，故絕四句，離百非也。處在天地之間，直置為人，而無偏執，本亦作值字者，言處乎宇內，遇值為人，曾無所係也。

將反於宗。

〔注〕本逐末也。

〔疏〕既無偏執，在置為人，故能反本還原，歸於宗極。

自本觀之，生者，暗醷物也。

〔注〕直眾氣也。

〔疏〕本，道也。暗醷，氣聚也。從道理而觀之，故知生者聚氣之物也，奚足以惜之哉。

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爽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

〔注〕死生猶未足殊，況壽夭之間哉。

〔疏〕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假令壽夭，賒促詎幾。俄頃之間，須臾之說耳，何足以是堯非桀而分別於其問哉。

果菰有理，

〔注〕物無不理，但當順之。

人倫雖難，所以相齒。

〔注〕人倫有智慧之變，故難也。然其智慧自相齒耳，但當從而任之。

〔疏〕在樹日果，在地日放。桃李之屬，瓜瓠之徒，木生藤生，皆有其理。人之處世，險阻艱難，而貴賤尊卑，更相齒次，但當任之，自合天道，譬彼果蕨，有理存焉。

聖人遭之而不違，

〔注〕順所遇也。

過之而不守。

〔注〕宜過而過。

〔疏〕遭遇軒冕，徒而不違，既以過焉，亦不留合也。

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

〔注〕調偶，和合之謂也。

〔疏〕調和庶物，順而應之，上德也；偶對前境，逗機應物，聖道也。

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

〔注〕如斯而已。

〔疏〕夫帝王興起，俯應群生，莫遇調偶隨時，逗機接物。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注〕乃不足惜。

〔疏〕白駒，駿馬也，亦言日也。郤，孔也。夫人處世。俄頃之間，其為迫促，如馳駿駒之過孔隙，效忽而已，何曾足云也。

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

〔注〕出入者，變化之謂耳，言天下未有不變也。

〔疏〕注勃是生出之容，油漻是入死之狀。言世間萬物，相與無怛，莫不從變而生，順化而死。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

〔注〕俱是化也。

生物哀之，

〔注〕死物不哀。

人類悲之。

〔注〕死類不悲。

〔疏〕夫生死往來，會變化耳，委之造物，何足係哉。故其死也，生物人類，共悲哀之務，非類非生，故不悲不哀也。

解其天弢，墮其天袠，

〔注〕獨脫也。

〔疏〕弢，囊藏也。袠，束囊也。言人執是競非，欣生惡死，故為生死束縛也。今既一於是非，忘於生死，故墮解天然之弢袠也。

紛乎宛乎，

〔注〕變化煙熅。

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

〔注〕無為用心於其間也。

〔疏〕紛綸宛轉，並適散之貌也。魂魄往天，骨肉歸土，神氣離散，紛宛任從，自有還無，乃大歸也。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

〔注〕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形則敗其形矣。

〔疏〕夫人之未生也，本不有其形，故從無形；氣聚而有其形，氣散而歸於無形也。

是人之所同知也，

〔注〕雖知之，然不能任其自形而反形之，所以多敗。

非將至之所務也，

〔注〕務則不至。

〔疏〕夫從無形生形，從有表復無形質，是人之所同知也。斯乃人間近事，非詣理至人之達務也。

此眾人之所同論也。

〔注〕雖論之，然故不能不務，所以不至也。

〔疏〕形質有無，生死來往，眾人凡類，同共乎論耳。

彼至則不論，

〔注〕悅然不覺乃至。論則不至。

〔疏〕彼至聖之人，忘言得理，故無所論說，若論說之，則不至於道。

明見無值，

〔注〕聞至乃值。

〔疏〕值，命遇也。夫能閉智塞聰，冥契玄理，若顯明問見，則不會真也。

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注〕默而塞之，則無所奔逐，故大得。

〔疏〕夫大辯飾詞，去真遠矣；忘言靜默，玄道近焉。故道不可以多聞求，多聞求不如於闇塞。若能妙知於此意，可謂深得於大理已矣。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

〔疏〕居在東郭，故號東郭子，則無擇之師東郭順子也。問莊子曰：所謂虛通至道，於何處在乎？

莊子曰：無所不在。

〔疏〕道無不褊，在處有之。

東郭子曰：期而後可。

〔注〕欲令莊子指名所在。

〔疏〕郭注云：欲令莊子指名所在也。

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稈。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臂。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

〔疏〕大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故處處有之，不簡穢賤。東郭未達斯趣，謂道卓爾清高，在瓦號已嫌卑甚，又聞屎溺，故瞋而不應也。

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

〔注〕舉其標質，言無所不在，而方復怪此，斯不及質也。

〔疏〕質，實也。言道無不在，豈唯梯牌。固答子之問，猶未逮真也。

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死。

〔注〕狶，大豕也。夫監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難肥之處，愈知豕肥之要。今問道之所在，而每況之於下賤，則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

〔疏〕正，官號也。則今之市令也。獲，名也。監，市之魁也，則今屠卒也。狶，豬也。凡今問於屠人買豬之法，云：踐豕之股腳之間，難肥之處，愈知豕之肥瘦之意況也。何者？近下難肥之處有肉，足知易肥之處足脂。亦猶屎溺卑下之處有道，則明清虛之地皆褊也。

汝唯莫必，無乎逃物。

〔注〕若必謂無之逃物，則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則未足以為道。

〔疏〕無者，無為道也。夫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汝唯莫言至道逃棄於物也。必其逃物，何為周褊乎。

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注〕明道不逃物。

〔疏〕至道，理也；大言，教也。理既不逃於物，教亦普褊無偏也。

周褊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

〔疏〕周悉普褊，咸皆有道。此重明至道不逃於物，雖有三名之異，其實理指歸則同於一也。

嘗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

〔注〕若游有，則不能周褊咸也。同合而論之，然後知道之無不在，知道之無不在，然後能曠然無懷而遊彼無窮也。

〔疏〕無何有之官，謂玄道處所也；無一物可有，故日無何有也。而周褊三者，相與敖遊乎至道之鄉，實旨既一，同合而論，冥符玄理，故無終始窮極耳。

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問乎。

〔注〕此皆無為故也。

〔疏〕此總欺周褊咸三功能盛德也。既游至道之鄉，又處無為之域，故能恬淡安靜，寂寞清虛，柔順調和，寬閑逸豫。

寥已吾志，

〔注〕寥然空虛。

〔疏〕得道玄聖，契理冥真，性志九夷，寂寥而已乎。

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

〔注〕志苟寥然，則無所往矣；無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則理未動而志已至矣。

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

〔注〕斯順之也。

〔疏〕語既寂寥，故與無還往。假令不往而往，不來而來，竟無至所，亦無止住。

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

〔注〕但往來不由於知耳，不為不往來也。往來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終乎。

〔疏〕假令往還造物，來去死生，隨變任化，亦不知終始也。

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

〔注〕馮閎者，虛廓之謂也。大知由乎寥廓，恣變化之所知，故不知也。

〔疏〕彷徨是放任之名，馮閡是虛曠之貌，謂入契會也。言大聖知之人，能會於寂寥虛曠之理，是以逍遙自得，放任無窮。

物物者與物無際，

〔注〕明物物者，無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

〔疏〕際，崖畔也。夫能物於物者，聖人也。聖人冥同萬境，故與物無彼我之際畔。

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

〔注〕物有際，故每相與不能冥然，真所謂際者也。

〔疏〕物情分別，取舍萬端，故有物我之交際也。

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

〔注〕不際者，雖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無物也，際其安在乎。

〔疏〕際之不際者，聖人之達觀也；不際之際者，凡鄙之滯情也。

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注〕既明物物者無物，又明物之不能自物，則為之者誰乎哉？皆忽然而自爾也。

〔疏〕富貴為盈，貧賤為虛；老病為衰殺，終始為本末；生來為積，死去為散。夫物物者非物，而生物誰乎？此明能物所物，皆非之也。物既非物，何盈虛衰殺之可語邪。是知所謂盈虛。皆非盈虛故《西昇經》云，若能明之，所是反非也。

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

〔疏〕姓妸，字荷甘。神農者，非三皇之神農也，則後之人物耳。二人同學於老龍吉。老龍吉亦是號也。

神農隱几闔戶晝瞑，妸荷甘日中奮戶而入曰：老龍死矣。

〔疏〕隱，憑也，闔，合也。杳，開也，亦排也。學道之人，心神凝靜，閉門隱几，守默而暝。荷甘既聞師亡，所以排戶而告。

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

〔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驚，故還放杖而笑也。

〔疏〕嚗然，放杖聲也。神農聞吉死，是以擁狀而驚；覆思死不足哀，故還放杖而笑。

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注〕自肩吾已下，皆以至言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龍連叔之徒，莫足與言也。

〔疏〕夫子，老龍吉也。言其有自然之德，故呼之曰天也。狂言，猶至言也，非世人之所解，故名至言為狂也。而師知我偏僻鄙陋，慢訑不專，故棄背吾徒，止息而死。哲人云亡，至言斯絕，無復談玄垂訓，開發我心。

弇堈弔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

〔注〕言體道者，人之宗主也。

今於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

〔注〕秋豪之端細矣，又未得其萬分之一。

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瓦夫體道者乎。

〔注〕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手自得耳。

〔疏〕姓弇，名堈，隱者也。繫，屬也。聞龍吉之亡，傍為議論云：體道之人，世間共重，賢人君子，繫屬歸依。今老龍之於玄道，猶豪端萬分之未一，尚知藏其狂簡，處順而亡，況乎妙悟之人，曾肯露其言說。是知體道深玄，忘言契理者之至稀也。

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

〔注〕冥冥而猶復非道，明道之無名也。

〔疏〕夫玄道虛漠，妙體希夷，非色非聲，絕視絕聽。故於學人論者，論曰冥冥而謂之冥冥，猶非真道也。

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

〔疏〕泰，大也。夫至道宏曠，恬淡清虛，囊括無窮，故以泰清無窮為名也。既而泰清以知問道，無窮答以不知，欲明道離形聲，亦不可以言知求也。

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

〔疏〕子既知道，頗有名數不乎？其數如何，請為略述。

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

〔疏〕貴為帝王，賤為僕隸，約聚為生，分散為死，數乃無極。此略言之，欲明非名而名，非數而數也。

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疏〕至道玄通，寂寞無為，隨迎不測，無終無始，故寄無窮無始為其名焉。無窮無為，弗知與知，誰是誰非，請定臧否。

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

〔疏〕不知合理，故深玄而處內：知之乖道，故粗淺而疏外。

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注〕凡得之不由於知，乃冥也。

〔疏〕泰清得中道而嗟歎，悟不知乃真知。誰知不知之知，明真知之至希也。

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注〕故默成乎不聞不見之域而後至焉。

〔疏〕道無聲，不可以耳聞，耳聞非道也；道無色，不可以眼見，眼見非道也；道無名，不可以言說，言說非道也。

知形形之不形乎。

〔注〕形自形耳，形形者竟無物也。

〔疏〕夫能形色萬物者，固非形色也，乃曰形形不形也。

道不當名。

〔注〕有道名而竟無物，故名之不能當也。

〔疏〕名無得道之功，道無當名之實，所以名道而非。

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

〔注〕不知故問，問之而應，則非道也。不應則非問者所得，故雖問之，亦終不聞也。

〔疏〕夫道絕名言，不可問答，故問道應道，悉皆不知。

道無問，問無應。

〔注〕絕學去教，而歸於自然之意也。

〔疏〕體道離言，有何問應。凡言此者，覆釋前文。

無問問之，是問窮也；

〔注〕所謂貴空。

〔疏〕窮，空也。理無可問而強問之，是貴空也。

無應應之，是無內也。

〔注〕實無而假有以應者外矣。

〔疏〕理無可應而強應之，乃成殊外。

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太初，

〔疏〕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太初，道本也。若以理外之心待空之智者，可謂外不識乎六合宇宙，內不知乎己身之妙本者也。

是以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

〔注〕若夫婪落天地，遊虛涉遠，以入乎冥冥者，不應而已矣。

〔疏〕崑崙是高遠之山，太虛是深玄之理。苟其滯著名言，猶存問應者，是知未能經過高遠，游涉深玄者矣。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

〔疏〕光曜者，是能視之智也。無有者，所觀之境也，智能照察，故假名光曜；境體空寂，故假名無有也。而智有明暗，境無深淺，故以智問境，有乎無乎？

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官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

〔疏〕夫妙境希夷，視聽斷絕，故審狀貌，唯寂唯空也。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注〕此皆絕學之意也。於道絕之，則夫學者乃在根本中來矣。故學之善者，其唯不學乎。

〔疏〕光明照曜，其智尚淺，唯能得無喪有，未能雙遣有無，故歎無有至深；誰能如此玄妙。而言無有者，非直無有，亦乃無無，四句百非，悉皆無有。以無之一字，無所不無，言約理廣，故稱無也。而言何從至此者，但無有之境，窮理盡性，自非玄德上士，孰能體之，是以淺學小智，無從而至也。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

〔注〕拈捶鉤之輕重，而無豪芒之差也。

〔疏〕大馬，官號，楚之大司馬也。捶，打鍛也。鉤，腰帶也。大司馬家有工人，少而善鍛鉤，行年八十，而捶鉤彌巧，專性凝慮，故無豪芒之差失也。鉤，稱鉤椎也，謂能拈捶鉤推，知斤兩之輕重，無豪芒之差失也。

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

〔疏〕司馬怪其年老而捶鍛愈精，謂其工巧別有道術也。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

〔疏〕更無別術，有所守持。少年已來，專精好此，捶鉤之外，無所觀察，習以成性，遂至於斯也。

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注〕都無懷，則物來皆應。

〔疏〕所以至老而長得其捶鉤之用者，假賴於不用心視察他物故也。夫假不用為用，尚得終年，況乎體道聖人，無用無不用，故能成大用，萬物資稟，不亦宜乎。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

〔注〕言天地常存，乃無未有之時。

〔疏〕姓冉，名求，仲尼弟子。師資發起，詢問兩儀未有之時可知已否。夫變化日新，則無今無古，古猶今也，故答云可知也。

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

〔疏〕失其問意，遂退而歸。既遵應問，還用應答。

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

〔疏〕昔日初咨，心中昭然明察；今時後問，情慮昧然暗晦。敢問前明後暗，意謂如何？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

〔注〕虛心以待命，斯神受也。

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

〔注〕思求更政不了。

〔疏〕先求未悟，銳彼精神，用心求受，故昭然明白也。後時領解，不復運用精神，直置任真，無所求請，故昧然闇塞也。求邪者，言不求也。

無古無今，無始無終。

〔注〕非唯無不得化而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為無矣。是以無有之為物，雖千變萬化，而不得一為無也。不得一為無，故自古無未有之時而常存也。

〔疏〕日新而變，故無始無終，無今無古，故知無未有天地之時者也。

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

〔注〕言世世無極。

〔疏〕言子孫不相生，世世無極，天地人物，悉皆無原無有之時也。可乎，言不可也。

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

〔注〕夫死者獨化而死耳，非夫生者生此死也。

不以死死生。

〔注〕生者亦獨化而生耳。

〔疏〕已，止也，未，無也。夫聚散死生，皆獨化日新，未嘗假賴，豈相因待。故不用生生此死，不用死死此生。冉求未對之間，仲尼止令無應，理盡於此，更何所言也？

死生有待邪？

〔注〕獨化而足。

皆有所一體。

〔注〕死與生各自成一體。

〔疏〕死，獨化也，豈更成一物哉。死既不待於生，故知生亦不待於死。死生聚散，各自成一體耳，故無所因待也。

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

〔注〕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先物，而陰陽者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而猶有物，無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

〔疏〕夫能物於物者，非物也。故非物則無先後，物出則是物，復不得有先於此物者。何以知其然邪？謂其猶是物故也。以此推量，竟無先物者也。然則先物者誰乎哉？明物之自然耳，自然則無窮已之時也。是知天地萬物，自古以固存，無未有之時也。

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注〕取於自爾者，恩流百代而不廢也。

〔疏〕夫得道聖人，慈愛覆育，恩流百代而無窮止者，良由德合天地，妙體自然，故能虛己於彼，忘懷亭毒，不仁萬物，芻狗蒼生，蓋取斯義而然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

〔疏〕請夫子言。將，送也。夫聖人如鏡，不送不迎；顏回問之日，未曉其理，故詢諸尼父，問其所由。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

〔注〕以心順形而形自化。

〔疏〕古人純樸，合道者多，故能外形隨物，內心凝靜。

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

〔注〕以心使形。

〔疏〕內以緣通，變化無明，外形乖誤，不能順物。

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注〕常無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與物化者耳。

安化安不化，

〔注〕化與不化，皆任彼耳，斯無心也。

〔疏〕安，任也。夫聖人無心，隨物流轉，故化與不化，斯安任之，既無分別，曾不概意也。

安與之相靡，

〔注〕直無心而恣其自化耳，非將迎而靡順之。

〔疏〕靡，順也。所謂化與不化悉安任者，為不件蒼生，更相靡順。

必與之莫多。

〔注〕不將不迎，則足而止。

〔疏〕雖復與物相順，而亦不多仁恩，各止於分，彼我無損。

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官，湯武之室。

〔注〕言夫無心而任化，乃常聖之所道處。

〔疏〕狶韋、軒轅、虞舜、股湯、周武，並是聖明王也。言無心順物之道，乃是狶韋彷徨之苑囿，軒轅敖遊之園圃，虞舜養德之官闈，湯武怡神之虛室，斯乃群聖之所進而處之也。

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斃也，而況今之人乎。

〔注〕聖，和也。夫儒墨之師，天下之難和者，而無心者猶故和之，而況其凡乎。

〔疏〕整聖，和也。夫儒墨之師添更相是非，天下之難和者也，而聖人君子，猶能順而和之。況乎令世之人，非儒墨之師者也。隨而化之，不亦宜乎。

聖人處物不傷物。

〔注〕至順也。

〔疏〕處俗和光，利而不害，故不傷之也。

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

〔注〕在我而已。

〔疏〕虛舟飄瓦，大順群生，群生樂推，故處不害也。

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

〔注〕無心故至順，至順故能無所將迎而義冠於將迎也。

〔疏〕夫唯安任群品，彼我無傷者，故能與物交際而明不迎而迎者。

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

〔注〕山林皋壤，未善於我，而我便樂之，此為無故而樂也。

樂未畢也，哀又繼之。

〔注〕夫無故而樂，亦無故而哀也。則凡所樂不足樂，凡所哀不足哀也。

〔疏〕凡情滯執，忘生欣惡，忽睹高山茂林，神皋奧壤，則欣然欽慕，以為快樂；而樂情未幾，哀又繼之，情隨事遷，哀樂斯變。此乃無故而樂，無故而哀，是知世之哀樂，不足計也。

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

〔注〕不能坐忘自得，而為哀樂所寄也。

〔疏〕逆旅，客舍也。窮達之來，不能禦扞，哀樂之去，不能禁止。而凡俗之人，不閑斯趣，譬彼客舍，為物所停，以妄為真，深可悲歎也。

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

〔注〕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

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

〔注〕所不能者，不能強能也。由此觀之，知與不知，能與不能，制不出我也，當付之自然耳。

〔疏〕夫智有明闇，能有工拙，各稟素分，不可強為。故分之所遇，知則知之，不遇者不能知也；分之所能，能則能之，性之不能，不可能也。譬鳥飛魚泳，蛛網蜣丸，率之自然寧非性也。

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

〔注〕受生各有分也。

〔疏〕既非聖人，未能智周萬物，故知與不知，能與不能，稟生不同，機關各異，而流俗之人，必固其所不免也。

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

〔疏〕人之所不免者，分外智能之事也。而凡鄙之流不能安分，故銳意感情，務在獨免，愚惑之甚，深可悲傷。

至言去言，至為去為。

〔注〕皆自得也。

〔疏〕至理之言，無言可言，故去言也。至理之為，無為可為，故去為也。

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注〕夫由知而後得者，假學者耳，故淺也。

〔疏〕見賢思齊，拾己效物，假學求理，運知訪道，此乃淺近，豈日深知矣。

vernacular:
「知」往北方幽遠之地遊行，在玄水邊、隱井丘上遇見「無為謂」。知問他：要怎樣思考、怎樣憂慮，才知道道？要住在哪裡、服行什麼，才安於道？要依從什麼、言說什麼，才得到道？無為謂三問都不答；不是故意不答，而是到了無分別處，根本不知道如何用回答來回答。知又到白水南、狐闋丘上問「狂屈」，狂屈說自己知道，正要告訴他，話到中途卻忘了要說什麼。知再去帝宮問黃帝，黃帝才說：無思無慮，才開始知道道；無固定處所、無刻意服行，才開始安於道；無所依從、無所道說，才開始得到道。

知便問黃帝：我和你能說得出來，無為謂和狂屈說不出來，到底誰對？黃帝說，無為謂真是，因為他不知；狂屈相近，因為他忘言；我和你都不近，正因為還在知與言中。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聖人行的是不言之教。道不能被拿到手，德不能被標榜為德；仁還有造作，義已有裁割，禮更是互相文飾的偽跡。所以失道而後有德，失德而後有仁，失仁而後有義，失義而後有禮；禮只是道的浮華，也是混亂的開始。為道要日日損去華偽，損了又損，直到無為；到了無為，反而無所不為。人已經被外物牽住，再想歸根很難，只有真正的大人能在變化中反本。

黃帝又把生死放回氣化來看：生是死的一類，死又是生的開始，誰能劃定它的綱紀？人的生只是氣聚，聚則生，散則死；既然死生同屬一氣的聚散，又有什麼可憂？萬物本來是一體，人所喜愛的稱作神奇，所厭惡的稱作臭腐；可是臭腐又能化為神奇，神奇又會化為臭腐。這不是物本身有固定美惡，而是情識有所取捨。通觀天下，不過是一氣流行，所以聖人貴一。知再回想三次問道，黃帝仍說：不知者最真，忘言者近似，能說明者終究隔了一層。

接著說天地有大美卻不說話，四時有明法卻不議論，萬物有成理卻不自我解說。聖人追原天地之美，通達萬物之理，所以至人無為，大聖不作，只是觀天地如何覆載化育。神明至精與百化同流，萬物或死或生、或方或圓，都不知道根本從哪裡來；萬物從古以來自然存在，不必等誰造作。六合再大，仍在道中；秋毫再小，也靠道成體。天下萬物浮沉變化，終身不守舊；陰陽四時各得其序。道好像昏昧若亡而其實存在，好像無形而神妙運行，養育萬物而萬物不知，這就是本根，也就是可以由此觀天。

齧缺向被衣問道，被衣教他端正形體、專一視聽，天和就會來；收攝知慮、專一度量，精神就會來安居；德會替他成就美，道會住在他心中，使他像初生小牛一樣直視而無求。話還沒說完，齧缺就睡著了。被衣大喜，唱著歌離去，說他形如枯骨、心如死灰，正是真知實知，不再拿舊事故實自我支撐；昏昏默默、無心無謀，這是難以用常人名字判定的人。舜問丞：道可以據為己有嗎？丞說，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所有，怎能有道？身體是天地委結成形，生命是天地委結和氣，性命是天地委順，子孫是天地委蛻；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一切都從天地陰陽運動而來，哪裡能說我占有它？

孔子問老聃至道，老聃先要他齋戒，洗滌心神，打破知見，然後只說大略：明顯的東西生於冥冥，有倫序的事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有形又本於精微；萬物以形相生，胎生卵生各隨自然，不可互換。道來沒有近跡，去沒有邊涯，無門無房而四通廣大。遇到它的人，四肢強健，思慮通達，耳目聰明，用心不勞，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這就是道的自然。博學不必是真知，善辯不必是慧照，聖人把這些斷去；增之不增、損之不損的，才是聖人所保。道像海一樣深，像終而復始的運行一樣高大，運載萬物而不匱乏；萬物都來取資，它卻不因供給而枯竭。

老聃又說，有一種處在中國天地間的人，非陰非陽，只是恰好為人，將返於宗本。從本根看，生只是氣聚；壽夭相差也不過須臾，不足拿來分判堯桀的是非。瓜果草木各有其理，人倫雖難，也各按次序相齒。聖人遇事不違，事過不守；調和而應是德，偶合而應是道，帝王興起也不過如此。人生在天地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萬物勃然出生，又漻然入滅，既化而生，又化而死，生者哀它，人類悲它，其實魂魄骨肉各歸其所，是大歸。從無形到有形、從有形復歸無形，眾人都知道也都議論，但至人不把這當作所務；真正到達的人不再爭論，明見不如冥合，辯說不如沉默，道不可憑多聞得到，能塞住奔逐才是大得。

東郭子問莊子：道在哪裡？莊子說，無所不在。東郭子要他指定一處，莊子便說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最後說在屎溺。東郭子沉默不答。莊子指出，他的發問本來就沒有問到實處；像市場官檢查豬肥瘦，越往腿股下方難肥處踩，越能知道肥瘦要害。問道也是如此，越指向卑下污穢處，越能顯出道不離物。不要先決定某些物沒有道；若道會逃離某物，就不周遍，也不足以為道。至道如此，大言也如此；周、遍、咸三個名字不同，實指同一個無所不在。若能同遊於無何有之宮，在無為、恬淡、寂寞、清虛中往來，就會志意寥然，無所往而不知所至，去來而不知所止，在廣大虛廓中放任，不再被盈虛、衰殺、本末、積散等分別困住。

因此「道在屎溺」不是故作驚人，也不是把卑穢物神聖化，而是專門打破東郭子心中「道必在清高處」的預設。若只承認道在天地、日月、聖人、玄虛中，而不承認道在螻蟻瓦甓屎溺中，那仍是在以人的貴賤好惡替道劃界。莊子用豬肥瘦的比喻也很尖銳：最難肥、最不起眼的地方若有肉，其他地方自然更可知；最卑下處若不離道，所謂高明處更不必問。後面說物物者與物無際，也是同一層意思：真正使物各自成物的，不站在物外與物對立；一落入物我、貴賤、盈虛、衰殺的邊界，就只是凡情所見的「物際」。所以這一段不是把道降格，而是把人的眼光放平：不再向上找一個離物的道，也不再向下嫌棄某些物不配有道。

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白天閉戶隱几而睡，妸荷甘推門進來說老龍死了。神農扶杖而起，忽又放杖大笑，說老師知道自己偏僻陋慢，所以棄他而死，從此再沒有狂言開發自己了。弇堈弔聽見後說，體道者是天下君子所繫，即使老龍吉於道只得秋毫萬分之一，尚且知道把狂言收藏起來而死，何況真正體道的人？道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人們勉強說它冥冥，而這個冥冥之名也仍不是道。泰清問無窮知不知道道，無窮說不知；又問無為，無為說知道，而且知道道可貴、可賤、可約聚、可分散。泰清再問無始誰是誰非。無始說，不知深，知之淺；不知在內，知之在外。泰清嘆道：不知才是知，知反而不是知，誰能知道這種不知之知？無始說，道不可聞、不可見、不可言，聞見言說都不是；能使形體成形的本身不是形，道也不該被名相套住。問道而有人應答，不是真知道；道無可問，問也無可應。

光曜問無有：先生是有，還是無有？他得不到回答，只能細看其狀貌，空空寂寂，整天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搏取也得不到。光曜感嘆這才至極；自己只能有其無，還不能無其無，到了無有這一層，已不知從何抵達。接著寫大司馬家的捶鉤匠，八十歲仍不差毫芒。大司馬問他是巧還是有道，他說只是有所守：二十歲起喜歡捶鉤，鉤以外不看不察。這個小用尚且靠不用他物之心而成，何況無不用的大道，萬物怎能不取資於它？這段把高玄的無有拉回技藝，說明專一忘外也可見道的一角；能不用紛雜，才有真正可用之處。

冉求問孔子，未有天地以前可以知道嗎？孔子說可以，古猶今也。冉求退後越想越昏，隔天再問。孔子說，昨天昭然，是精神先受；今天昧然，是不再用神去求。無古無今，無始無終，並沒有一個「未有天地」的時候；生不是生出死，死也不是死出生，死生各自獨化，各成一體。若說有先天地而生的物，那仍是物；物物者不是物，而物一旦出現就不能先於物。推到最後，找不到先物者，只能說萬物自然而然，無有窮已。聖人愛人終無止息，也取法於這種自然無已。

這裡最細的意思，是把「追問第一因」這件事也拆掉。人一問天地之前有什麼，就容易再問那個東西之前又有什麼；若說陰陽在先，陰陽也是物；若說自然在先，自然也只是物自如此；若說至道在先，至道又不是一個可排列先後的物。莊子藉孔子之口說古猶今、無始無終，不是把問題粗暴擋回去，而是說萬物的成立本來就在化中，沒有一個站在萬物外面、像工匠那樣先造萬物的主宰。這也解釋前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不是先有一套說明再去運作，而是覆載、四時、死生、方圓都在各自成就中顯出道。讀者若還要找一個可命名的起點，就又回到「以知求道」的老路，正好失去此篇反覆推開的關鍵。

顏淵問孔子「無所送、無所迎」的遊境。孔子說，古人外在隨物而化，內心不化；今人內心被物牽著變，外形反而僵住。能與物化的人，守著一個不化的根；化與不化都安任它，與物相順卻不過分施加。這是狶韋、黃帝、虞舜、湯武等聖王所遊處的地方。連儒墨兩家那樣難和的是非，無心者都能順而和之，何況一般人？聖人處物不傷物，物也不能傷他；唯有無所傷，才能與人往來而不陷將迎。山林皋壤使人忽然快樂，樂未完哀又繼起；哀樂來不能拒，去不能留，世人便像供外物寄宿的客舍。這不是說山林不美、哀樂全錯，而是說凡人把自己交給外境代管，境來就喜，境去就悲，喜悲都像客人借住在身心裡，自己反成了旅舍。知只知道自己遇到的，不能知道所不遇；能只做到自己能的，不能強做所不能。無知無能本是人所不免，硬要免於不可免，正是可悲。最高的言說要離開言說，最高的作為要離開作為；若只想把所知齊一成知，那仍然淺。全篇到此收束：真正的知道，不是增加答案，而是讓知見、言說、貴賤、生死、哀樂各歸其限度，人在限度中安住，才不被求道之心反過來帶離道。也因此，篇名雖叫「知北遊」，真正完成的不是知的勝利，而是知在北遊、反照、問答、忘言、不知之間逐步鬆開自己；它最後留下的白話意思，是把「我一定要明白、一定要掌握、一定要說出」的急迫感放下，讓道在萬物各自如此中呈現，也讓人不再用一套固定答案壓住流動的生死萬物，反能在日用平常與卑近事物中看見大道不曾離開，這才是本篇層層問道的用心，也是其破知返真的落點與深意所在與全篇歸旨處。

note: 郭象注以道無乎不在、不知乃真知為要：道不是外在最高物，而是萬物各自獨化之所以然；若以分別知追逐，已落跡中。無為謂不答，正見無可答；道在屎溺，則破尊卑取捨。成玄英疏以重玄遣言知，先遣有知有言，再遣無知無言之執，於雙非雙遣中體道於不知。外篇本篇與內篇齊物論的言辯困境相呼應，卻更明確展開道論；在思想史上，它成為道教與玄學討論道體、言詮、無有關係的核心篇章。郭象以不知破分別知，成玄英則更進一步破對不知的停滯；道在卑穢之處的說法，也使莊學道論具有徹底的平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