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lingbao-guowang-xingdao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國王行道經

original:
元始天尊告太上道君曰：吾念萬兆愚迷，分靈布化，遍滿十方无極世界，天上人間一切國王，說經演教，隨代淺深，導引眾生，令歸善路，永去煩惱，登解脫地，入正法門。是故變身，應其緣感，因機散景，順俗和光，撫接人天，善勸方便，勞謙忍苦，安樂眾生。或見大身滿虛空界，或見小身入細微塵，或為國主，或作天王，或應世師，或居宰輔，賢人道士，博學儒宗，牧伯大臣，儲宮妃后，忠良貞正，翊贊君王，設法教人，勸化愚鄙，普令離苦，咸入信根，轉向至真，成无上道，永登常樂，安住湛然，同彼虛空，无生无滅，十方眾聖，從此歸根。

太上道君稽首問曰：眾生劣弱，識見未深。雖觀經文，不能信解，如何開悟，得斷眾疑。

天尊答曰：眾生愚癡，根性闇弱，猶如孩子，智慧未明，當漸導引，方便使悟，豈得頓爾即入正真。諭如慈母，養所愛子，漸漸教訓，智慧增明，轉處人間，无事不解，學業超勝，成大丈夫。勸誘凡愚，亦復如是，轉展增進，令人升玄。

太上問曰：欲以經教付與國主人王，其意云何。

天尊答曰：吾所以周遍十方，教化說法，勸導天人，分諸境域，國界方所，立君置主，順俗隨時，軌儀制度，善巧方便，祇欲安樂眾生，開悟一切。而國主人王者，或請聖真仙應身下代，教化人間。諸天帝王，託生凡境，作人父母，或星精降世，或氣象垂靈，或宿福報來，或先因授得，人中天上，統御群司，攝化眾生，是其教首，一切經法，咸付國王，敬道度人，皆由之耳。云何今日，而有此疑。

太上道君啟曰：昔從天尊遊歷十方，教化國王，說法度人。經戒軌儀，雖傳於世，使國王行道，而未見囑付人君，所以今日敢此諮問。伏蒙大慈，廣為弘演，經教興廢，莫不由之。願從今後，一切聖教，悉付與之。

天尊告曰：吾今普告十方天上天下无極世界，諸天帝王及諸國王、儲宮妃后、宰輔大臣，統御人首，行王教者，當各從吾此言。吾過去，後，應以經教付囑於汝。汝諸國王，弘道救物，開度天人。

天尊告曰：國主人王，先當立觀度人，住持供養，引諸男女，令歸正道，永捨苦因。勑宰輔大臣，儲宮妃后所在之處，建諸法座，百千萬數，廣召道士，明解經教，常敷妙義，講說大乘，三洞幽微，七部玄旨。使遠近開悟，一切聞知。願國土安寧，人民快樂，存亡獲果，地獄休閑，男女賢明，普令離苦，克成真道，長慶自然。

天尊曰：次當造諸形像，真應化身，過去未來見在三世、十方三界得道天尊、仙真聖品、仙童玉女、金剛神王、左右香官、龍虎君等，隨其所有，金銀珠玉，繡畫織成，刻木範泥，鑿龕琢石，雕牙鏤骨，印紙圖畫。一念發心，大小隨力。莊嚴朴素，各盡當時，如事我身，至誠供養。隨心獲福，果報不差。普使人天歸依禮拜，幽明享祚，功德難思。

天尊曰：次當抄寫諸經三十六部，金書玉字，建碣立碑，紙素精微，隸篆巧拙，各隨心力。遠近流通，標軸莊嚴，函笥藏舉，比字校定，卷目齊同，分布人天，傳授男女，常令轉讀，願國安寧。使諸道士講習妙義，敷揚大化，普遣聞知，一切眾生悉令悟道，識身浮幻，聚散須臾，不浮臭穢，妄想煩惱，晝夜相煎，念念无常，生老病死，世間名利，本悉是空。內觀我身，元无有處，當依正道，制伏迷心，永斷愚癡，長登解脫，遠超生死，常住湛然。

天尊曰：常當造諸堂殿，樓閣臺榭，齋廚別院，諸雜屋宇，師房講室，福地所須，修創營建，補緝舊居，護持破壞，永令常住，不使丘墟。廣度人民，勤心保護，勸諸男女，禮拜歸依。願國安寧，道教隆盛，功德无量，不可思議。

天尊曰：常當造諸鍾磬，幡花帳座，供養法具，牀席茵褥，香鑪澡罐，帕複函篋，如意几拂，幢蓋節輿，香山寳樹，一切器具，金銀珠玉，供養及諸經法出家道士。願國安寧，勸諸男女，普發善心，平等歸依，永无二想，供養功德，不可思議。

天尊曰：常當造諸法衣法服，冠履劍杖，乘床坐褥，臥具帳帷，食器匙筯，巾刀櫛笥，出家法具，供養道士。願國安寧，常為眾生紹隆正法，施諸良藥，救療人民，普上法橋，脫生死海，共諸男女，同登玉清。

天尊曰：常當布施金銀珠玉，綾羅錦繡，衣服器具，車輿駝馬，田園屋宅，僮僕玩弄，香花燈燭，飲食滋味，米麥之屬，入諸常住，供養天尊，及以經法，山棲道士，出家法身，齋戒中食，貧窮老病、囚徒行役、鳥獸蟲魚，普施一切。願國安寧，百穀豐登，人民歡樂，天下開泰，國土太平，功德巍巍，不可稱量。

天尊曰：常當慈悲，放生贖命，開宥囚徒，免人死罪，救拔危苦，醫療女男，廣設福田，惠諸齋會，放其僕賤，更使出家。行大慈悲，安樂一切，及諸鳥獸草木蟲魚。願國安寧，普皆快樂，功德至重，不可思議。

天尊曰：常當施諸香油於玄壇靈觀，及聖真化迹有經像處，供養虛空十方得道无量天尊，過去未來三世仙真聖眾，普皆注念。願國安寧，當願香花遍照三界，十方道境，五億諸天，若聖若凡，咸蒙明凈，普聞芳徹，俱覩光明，男女有心，同誠歸向，永離黑暗，長享自然。

天尊曰：常當修造尊像經法，玄壇聖迹，使相好光明，文字齊整，殿堂妙麗，基址寬平。若洗拭真容，裝演卷軸，常令清凈。願國安寧，百姓歡娛，兆民慶悅，男女端嚴，相貌如華，過去受生，六根具足，聰明智慧，壽命无窮，天下太平，一切安樂，十方三界，稱讚善功，享福長生，共成真道。

天尊曰：常當於諸靈觀然長明燈，使晝夜不絕，佐天光明。願國安寧，兵戈不起，水火消除，妖怪濳亡，疾病平復，諸灾永殄，眾禍不興，筭命延長，國土安樂，諸天稱慶，聖眾監臨，生死蒙恩，人天享祚。

天尊曰：常當供養道士，給其所須，香油飲食，法衣法具。願國安寧，仁義自興，禮教自行，男女昌樂，欣國太平，嘉祥日見，善瑞同臻，甘露醴泉，充滿郊甸，兆人歡慶，百穀豐登。

天尊曰：常當召諸道士，建三洞眾齋，行道禮懺，燒香然燈，悔謝存亡，无量罪業。願國安寧，生死同慶，男女歡欣。四天帝王十部威神燒香散花，浮空而來。條牒罪福，列功上清，普天快樂，國富人豐。

天尊曰：常當以月朔中晦、十直八節、甲子庚申、三元五臘、本命三會吉辰，建齋行道，供養三寶，施散貧寒，開放囚徒，免人死罪，放贖生命，出賤從良，廣行慈救，大設福田，造諸功德。願國安寧，天人稱慶，仙聖降臨，風雨順調，疾病不生，男女昌熾，國土興隆。

天尊曰：常當朝晡，禮拜十方三界得道諸天尊等，无量眾聖，懺謝存亡宿罪，一切重愆，乞除死錄，注名長生，燒香散花，勤心不怠。願國安寧，年命延續，祚曆无窮，子孫賢孝，智慧聰明，祭祀不絕，天下太平。

天尊曰：常當召諸道士，轉讀三洞一切眾經，及抄寫校定。願國安寧，刀兵止息，水旱消除，百穀熟成，兆民歡樂，男女欣慶，疾病康和，靈芝神草，生於宮庭，四時合度，星宿光明，妖灾殄滅，禎瑞繁興。

天尊曰：常當詣道士，請受三洞經誡符籙，佩帶在身，檢持心口，調正身神，依科修奉，旦夕勤行，普為一切。願國安寧，三界敬護，五帝扶迎，魔王束手，萬邪虔恭，諸天福祐，注名仙宮，飛行上清，長享自然。

天尊曰：常當勸諸男女，就道士法師受戒懺悔，止罪防非，消除罪累。願國安寧，善神保佑，眾惡消亡，疾病平復，男女貞良，君信臣忠，上下和平，三光合度，四氣循常，草木滋茂，國富人豐。

天尊曰：常當以正月、四月、七月、十月一日，於宮中庭闕，都治城郭，通衢迥路，鄽市坊巷，門亭眾所，玄壇靈觀，建大寳輪，然萬巵神燈，法諸天象。凡十五日，召道士法眾，行道禮拜，燒香散花，立百座千座，講說三洞眾經。願國安寧，使兵戈不起，疾病不生，灾怪濳伏，厄難消除，星辰合度，日月光明，水旱蟲霜，眾災不興，男女昌樂，存亡受恩。

天尊曰：常當以天之八正日，燒香行道，建大齋供，誦讀真經，敷演妙義，講說大乘，然燈散花，懺謝重愆，注名八天黃籙白簡，削死上生，供養道士。願國安寧，君臣一意，上下忠良，百穀滋茂，兆民興隆，男女欣樂，天下太平。

天尊曰：常當以正月十五日、七月十五日、十月十五日，三元考校罪福之辰，當先七日，召諸道士，敷百法座，講說眾經，行道禮拜，散花燒香，然萬巵燈，作玄都大獻，採諸花果，名衣上服，七寳珍奇，綾羅錦綺，玩弄調度器具，飲食香藥雜物，隨世所有。米麥車輿，幡花幢蓋，臥具几杖，瓶盂茵褥種種。發心建玄都寳盤，大小多少，惟在厥誠，羅列供養，上獻天尊、十方諸聖、虛无道鏡一切真仙；中獻天上天下應化威靈，下及三塗五苦受苦幽魂，一切男女諸眾生等，遍皆享祚，俱捨惡因。願國安寧，普天慶樂，生死蒙恩。

天尊曰：常當以八正、甲子、本命，三元八會之日，投告山水𧵥獻，龍璧環鈕，簡名列詞，削罪三官，錄字上清，啟告諸天。願國安寧，祚曆延長，壽筭无窮，天下昌樂，欣國太平，人民歡泰，疫癘消除。

天尊曰：若天地否革，日月乖違五星失度，七曜差移，兆民疾疫，水旱不調，兵戈四起，鬼哭山鳴，妖怪濳興，萬禍千凶，當立百座千座，講說三洞一切眾經。行道禮謝，散花燒香，然萬巵燈，上法天象，念誦讚歎，設齋布施，廣行慈救，大建福田，放生贖命，開宥囚徒，兔諸死罪，拯濟危苦，施惠貧窮，度人造觀，鑄像抄經，於國八方，及有灾分野，五嶽名山，造八方天尊、仙真聖眾，安置供養，保鎮國土，降福消灾。使國土安寧，星宿合度，日月貞明，百姓安樂，疫癘消亡，一切凶寇，應時殄滅，穀稼豐登，男女欣泰，普天和平。

天尊曰：吾常當以大慈平等，憐念眾生，開度一切，令離諸苦，使得安樂，入眾妙門，成无上道。但眾生愚迷，不從我教，背正向邪，動犯諸惡，妄想顛倒，煩惱纏身，自落地獄，謂吾不慈。是故從劫到劫，遍歷十方，天上人間，隨代變見，真應化法，撫接因時，善巧機宜，和光救物，濟度一切，廣設因緣，演法說經，普行開度。及諸弟子數若塵沙，充滿人天，行吾經教，救拔危苦，彌歷世間，萬法千方，本期入道。是諸男女，當各至誠，從法觀心，從心取法，明心了法，悟道成真，自麄入妙，由近至遠，轉轉增進，智慧圓明，昇入无形，會乎空寂，湛然不動，方證至真。未階此地，須建大功，從有相中，次第修習，勇猛精進，勤苦至誠，念念發心，吾悉知覺，凡諸舉意，造眾福田。天上世間，仙真聖眾，善惡童子，金剛神王，三界四司，五帝官屬，隨其起念，記錄抄條，罪福因緣，毫分不失，計功補過，罰罪賞功，積惡滅身，累善隆德，猶彼影響，以應形聲，又如鑑照隨形，好醜終不差也。汝諸男女，宜各慎之。

天尊曰：凡人修善行惡，皆諸天鑒照，眾聖聞知，而國主人王，又復審之，舉動施為，悉天應之。吉則應善，凶則應灾。觀其兆象，以誡其身，清凈无為，天地和平，擾蕩陰陽，煩濁人鬼，水旱灾癘，草木榮枯，唯國王感之。故為人主，當順天化人，教以道德，愛民養物，寡欲少私，清凈无為，則身長久，國祚安也。

太上道君及諸會眾，燒香散花，圍遶天尊，一時禮拜，同聲稱善，天地振動，山海波蕩，草木飄揚，一日一夜。天人恐怖，不知所由。於是天尊放五色光，遍照十方，如正中日，天上天下、地上地下、照耀明徹，洞觀无礙。一切男女，有緣无緣，咸覩天尊，猶日中像，清凈希有，微妙第一，不可思議。當爾國中諸男女等，身相明了，眾惱消除，智慧增進，咸得長生。時諸聖眾，稽首而退。

vernacular:
經文開頭，元始天尊告太上道君：自己憐念萬兆眾生愚迷，所以分靈布化，遍滿十方世界，在天上人間為一切國王說經演教。天尊隨時代深淺開導眾生，使人離煩惱、入正法門；有時現大身滿虛空，有時現小身入微塵，有時為國主、天王、世師、宰輔、儒宗、道士、大臣、儲宮、妃后，以各種身分順俗和光、安樂眾生。白話說，這部經先把王權和官僚身分都解釋為天尊教化眾生的方便化身。

太上道君問：眾生根性弱、智慧淺，即使看見經文也不能信解，該如何開悟？天尊回答，眾生如小孩，不能一下子進入正真，必須像慈母教愛子一樣漸漸誘導，使智慧增明，最後成為大丈夫。這一段說明經教要隨機漸化，不是強迫眾人立刻理解高深道理。

太上又問，為何要把經教付與國主人王？天尊回答，自己教化十方，分立國界、設君置主，本意都是順俗隨時、安樂眾生。國王可能是聖真仙應身下世，也可能是諸天帝王託生人間，或星精降世、氣象垂靈、宿福報來，是人中天上的統御者、眾生教化之首。所以一切經法都可付囑國王，敬道度人也要由國王推行。白話說，本經把國王定位為推動道教經法的最高世俗責任者。

天尊正式宣告，十方天上天下所有帝王、國王、儲宮、妃后、宰輔大臣，凡統御人民、行王教者，都應接受此囑付。天尊過去後，經教應付囑給國王，由國王弘道救物、開度天人。這使國王行道不只是個人信仰，而是被天尊授命的護國職責。

天尊首先命國王立觀度人。國王應建立道觀、住持供養，引導男女歸正道，命宰輔、儲宮、妃后在各處建法座，廣召明解經教的道士，常講三洞大乘、七部玄旨，使遠近人民都能聞知開悟。其願望是國土安寧、人民快樂、存亡得果、地獄休息、男女賢明、離苦成道。白話說，建觀講經是護國的第一步。

其次要造像。天尊列舉過去、未來、現在三世，十方三界得道天尊、仙真聖眾、仙童玉女、金剛神王、香官、龍虎君等，都可依財力用金銀珠玉、繡畫織成、刻木塑泥、鑿石雕牙、印紙圖畫來造。無論莊嚴或樸素，只要至誠供養，如侍奉天尊本身，便可使人天歸依禮拜，幽明享福。這段建立造像功德和護國福報的關係。

再次是抄寫經典。國王應抄寫三十六部經，或金書玉字，或立碑刻碣，或紙素書寫，書法巧拙隨力；但要標軸莊嚴、函笥收藏、校定文字、卷目齊同，分布人天，傳授男女，使人常轉讀。經文講習的內容，是讓眾生認識身體浮幻、聚散須臾、名利本空，轉而依正道制伏迷心，超出生死。白話說，抄經不是只為收藏，而是為了流通、講習和改變人的生死觀。

國王還要建堂殿、樓閣、齋廚、師房、講室，修補破壞的舊觀，使道場永不成丘墟；又要造鍾磬、幡花、帳座、香爐、澡罐、如意、幢蓋等法具，供養經法和出家道士；還要造法衣、冠履、劍杖、坐臥器具和日用器物，供養道士。這些都被說成能使國安、道教隆盛、眾生登玉清。白話說，本經把道觀基礎設施、法器和道士生活供給都納入護國功德。

布施一段最廣。國王應把金銀珠玉、綾羅錦繡、衣服車馬、田園屋宅、僮僕玩物、香花燈燭、飲食米麥布施常住，供養天尊、經法、山棲道士、出家法身，也要施給齋戒者、貧窮老病、囚徒行役、鳥獸蟲魚。願望是百穀豐登、人民歡樂、天下太平。這裡的布施不只給宗教機構，也包含救濟社會弱者和動物。

慈悲救濟則包括放生贖命、開宥囚徒、免死罪、救危苦、醫療男女、設福田齋會、釋放僕賤甚至使其出家，並惠及鳥獸草木蟲魚。這一段把護國政治和慈悲政策連接起來，國王的道教功德表現在減刑、醫療、濟貧、放生和釋放被役使者。

經文還要求國王常施香油於玄壇靈觀和有經像的聖真化跡，使香花光明遍照三界；常清洗修飾尊像經卷，使相好光明、文字齊整、殿堂妙麗；常燃長明燈，晝夜不絕，輔佐天光。這些做法被說成能消除兵戈、水火、妖怪、疾病和諸災，使壽命延長、國土安樂。白話說，燈油、清潔和修繕在經中也有宇宙秩序意義。

供養道士、建三洞眾齋、行道禮懺，是另一組常行功德。國王應給道士飲食、香油、法衣法具；召道士行齋懺、燒香燃燈，為存亡罪業悔謝。四天帝王、威神會來記錄功德，上列上清，使國富民豐。這裡呈現道士在護國儀式中的核心角色：他們代表國家與天曹溝通。

經文列出許多應行齋日：月朔、中、晦，十直、八節，甲子、庚申，三元、五臘，本命、三會吉辰，都應建齋行道、供養三寶、施貧寒、開囚徒、免死罪、放生命、出賤從良。正月、四月、七月、十月一日，還要在宮中、城郭、通衢、市坊、道觀建大寶輪、點萬盞神燈，十五日內召道士法眾行道講經。這是一套把國家曆日、城市空間和道教齋儀結合起來的制度想像。

三元日更為重要。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是三元考校罪福之辰，應提前七日召道士設百座法座、講經行道、燃萬燈，作玄都大獻。供品包括花果、上服、七寶、器具、飲食、香藥、米麥車輿、幡蓋臥具等，上獻天尊諸聖，中獻天上天下應化威靈，下及三塗五苦幽魂和一切眾生，使眾生皆享福、捨惡因。白話說，三元齋不只為國家，也為亡魂與三塗受苦者開度。

八正、甲子、本命、三元八會之日，還要投告山水，獻龍璧環鈕，列名上詞，向三官削罪、上清錄名，啟告諸天。這類投龍、獻璧、上章告盟，是道教儀式中把人間願望送達山川天曹的方式，目標是國祚延長、疫癘消除、人民歡泰。

遇到天地否隔、日月失常、五星七曜失度、疾疫流行、水旱不調、兵戈四起、鬼哭山鳴、妖怪興起等重大災異時，國王應設百座千座講三洞眾經，行道禮謝，燃萬燈，設齋布施，放生赦囚，救危濟貧，度人造觀，鑄像抄經，並在國家八方、災異分野和五嶽名山造八方天尊與仙真聖眾安置供養，保鎮國土、降福消災。這是本經的應急護國法：災異越大，齋醮、講經、慈救和造像越要擴大。

天尊最後說，自己大慈平等、憐念眾生，從劫到劫遍歷十方，隨代變現，和光救物，設種種因緣說經開度。但眾生背正向邪、造惡墮地獄，卻反怪天尊不慈。真正修行者要從法觀心、從心取法，明心了法，從粗入妙、由近至遠，轉轉增進，最後智慧圓明，升入無形、會於空寂。沒有到這境界前，仍須從有相功德次第修習。白話說，本經不只講外在齋醮，也承認最終要回到觀心明法。

經末強調，人的一念善惡都有天上世間仙真聖眾、善惡童子、金剛神王、三界四司、五帝官屬記錄，罪福毫分不失，像影隨形、鏡照好醜。國王更要審察自己舉動，因為吉凶災祥都會應在國家：清淨無為，天地和平；擾亂陰陽，則水旱災癘、草木榮枯都由國王感招。所以為人主者應順天化人、教以道德、愛民養物、寡欲少私，才能身長久、國祚安。最後天尊放五色光遍照十方，眾人身相明了、煩惱消除、智慧增進、得長生，法會結束。

note:
本經是靈寶護國思想的制度化文本。它把國王描述為天尊分身教化的一種方便，並將三洞經教、建觀造像、抄經講經、齋醮懺謝、赦囚放生、濟貧醫病、投龍告山水等，全部納入王者治國職責。Stephen Bokenkamp、John Lagerwey、Gil Raz、Livia Kohn 等研究可幫助理解靈寶經典如何把佛教式功德、道教齋醮和國家政治結合。

閱讀時應注意兩層結構：前半大量列舉有相功德，說明王權如何資助道觀、道士和儀式以安鎮國土；後半則轉向觀心明法，說明有相功德只是未入至真前的次第修習。經中反覆出現「願國安寧」，顯示它的主要功能是護國與王者勸善，而不是單純個人修道手冊。天曹記錄功過、三官削罪、上清錄名等語言，則反映道教文書化宇宙秩序。


scripture_id: lingbao-sifang-dayuan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四方大願經

category: salvation

original:
天尊言：學道之士深處山林，或宮觀壇靖，積行修功，輔元贊化，以冀仙道。當發四方大願，朝夕行之，自然與道合真，萬神協助。一飲一食，皆有祝願。念念不忘，於國於己，以及一切，能依修之，仙道可冀，於道近矣。

先發四方大願，歸身歸神歸命東方已得道大聖眾，至真諸君丈人，乞賜臣等十四福。一者身無疾病，不遭眾患，永離痛惱十苦八難。二者為地祇所畏，天神所敬，妖惡自滅，心神端正。三者天神識別，得在福地。四者制鬼治病，舉向如願。五者行來坐起，天神衛護。六者諸所造詣，災禍自消，福德臻集，道德日至。七者居危得福，苦痛安寧。八者為三界所稱，列號真人。九者邪穢悉除，身香體潔，淨如金玉，德行清白，表裹精堅。十者願無不獲，志無不克。十一者為諸天神聖，一切所宗。十二者道成德就，白日昇天。十三者福慶之兆，上延先祖，福流子孫。十四者門內眷屬，普得延年，與道合同。

歸身歸神歸命南方已得道大聖眾，至真諸君丈人。乞成十一念願。一者念帝王國主，吏長官屬，福慶日臻。二者念德行自然，不犯經戒，道德尊大，普所希願。三者念悔過首罪，不敢有所蔽匿，叩頭自搏，禮拜盡心。四者念願求神仙，得見真君，免度世厄，為後世種民。五者念永離苦難，所求如願。六者念願昇度，乘雲駕鶴。七者念為億曾萬祖、上世父母，逮及臣身，解除生死宿考重罪。八者念為合家所有戚屬，常承慶福。九者念後世子孫，求恩獲利。十者念為一切眾生、蜎飛蠢動之類，普蒙恩潤。十一者念遠離榮華、奸妖邪諂，歹羊孽鬼神，收鬼制奸，免度災厄，十苦八難，克獲上仙，白日昇天。仙度之後，與道合同。

歸身歸神歸命西方已得道大聖眾，至真諸君丈人。乞賜九福。一者見世安穩，不遭眾橫。二者相好澄明，終不迷惑。三者所願分明，不落間冥之處。四者榮名赫赫，奸邪退伏。五者功成德就，為大聖所敬。六者疾病除愈，不墮惡道。七者福慶之兆，上延先祖，下流子孫。八者享福獲慶，災害消亡。九者克得上仙，白日昇天。仙度之後，與道合同。

歸身歸神歸命北方已得道大聖眾，至真諸君丈人。乞願七福。一者令無勞塵恥辱之事。二者德行清白，容貌端正，光色鮮明，有如珠玉，眾人樂見。三者奸邪諂偽，妖孽雜俗，所不能穢。四者三界一切大聖鬼神，莫不恭敬。五者善功日昇，惡道消滅。六者收鬼治病，使役鬼神。七者身香體潔，骨髓芳馨，勇猛智慧，高才聰明，克昇上仙，白日登天。仙度之後，與道合同。

祝中食法

元始大聖，朗達玄微，日月齊明，三寶同輝，曾治梵行，度人不衰，三塗永離，五苦咸解，是名飛天法輪。今日齋主至德，奉請眾賢，行香設禮，獻供隨方，歸命法門，戒身立德，施設廚飯。願四海清寧，七祖歡泰，三道濟濟，帝王延祚。當令齋主某甲，祈請之後，承是功德，普通十方，仰徹諸天，禍滅九陰，福生十極，慶有盈餘。七世父母，去離九陰長夜三塗，薦懺之後，徑昇天堂，長處光輝，鍊形朱宮，輪轉化生。合門大小，聰明智慧，百病除愈，四體輕強，運度惡世，逍遙三界，德鍾天下。一切眾生，普同福願，行與神合，得道自然。

祝人布施中食及解廚并齋飯法

今為某甲請設齋食，當願一切，無不飽滿，世享天廚，德流齋主，如水歸海，宗枝徹長，常處貴盛。世與四輩，俱生快樂。七世父母，得免長夜九幽之府。魂神自在，灾消福降，生死昇仙。當願齋主，世世願得善心，立德敬道，護法種因，所向得福，行道得道，求仙得仙，身神安寧，華色精光，行來四出，善神開導。若荷戒錄，吏兵衛從，合門見在，咸得安全。若有疾病，皆得除愈，各保年壽，所願必從，位祿自至，不令迍賽，惡魔消滅，鬼妖降伏。日月星辰、天地神祇，常當保護，侍衛門戶，千災不干，萬難咸脫，見世受福，終得仙道。

布施眾生祝法

勤修大道法，精誠感太冥。真降魔魅散，眾妖皆滅形。

七祖昇南宮，兆身登上清。福利無不普，餘食賜眾生。

受布施祝願法

歸身歸神歸命太上三尊。今是布施，當願齋主慶及一切，禍滅九陰，福生十方，德如山海，莫不興昌。七祖生天，子孫賢忠，富貴巍巍，所欲皆從。學道昇仙，駕雲乘龍。齋生某甲，歸心道法，能減損財寶餘物，施為功德。當願施一之財，無量之報。功多報重，恒與善會。世世因緣，豐樂不絕。見在大小，常無疾病，終保高壽，世生賢才，智慧明徹，三界保敬，真神衛侍。五方正神，擁護門戶，常居安全，邪魔束形，鬼精滅爽，宅舍安穩，灾異不起，受福無極。遂得昇度，分形變化，一切預是有情，導以法文，皆得與道合同。

解齋餘食乞眾生祝法

今日是何日，齋戒向太上。服食天行廚，役使今月將。兆等昇南仙，齋主福無量。燒香奏至誠，功德普盡暢。吾今所說四方願祝大法，若能精心修持，得福無量，戒慎之焉。

vernacular:
天尊先說，真正學道的人，不只是躲到深山裡清修，也可能住在宮觀、壇場、靜室中積累功行。他們做這些事，是為了輔助天地化育、成就仙道。可是修行不能只停在自己身上，所以要每天早晚發「四方大願」。這種願不是偶爾想起才說，而是連喝水、吃飯時都要帶著祝願：願國家安定，願自己身心清明，願祖先得度，願眾生同沾利益。若能念念不忘，修行就會漸漸與道相合，諸神也會協助護持。

面向東方時，修行者把自己的身、神、命都歸向東方已經得道的大聖眾與至真諸君，請求十四種福。第一，願身體沒有疾病，不被眾多災患困擾，遠離痛苦、十苦八難。第二，願地祇畏服、天神敬護，妖邪自然消散，心神端正。第三，願天神辨識自己，使自己得入福地。第四，願能制伏鬼邪、療治疾病，凡有所祈向都能如願。第五，願行走坐臥都有天神守衛。第六，願凡所前往、凡所作為，災禍消除，福德聚集，道德日日增長。第七，願在危險中轉得福分，在痛苦中得安寧。第八，願被三界稱許，列名真人。第九，願邪穢盡除，身體芬芳潔淨，如金玉般清明，德行內外都堅白。第十，願所願皆成、志向皆能達到。第十一，願被諸天神聖共同尊奉。第十二，願道成德就，白日升天。第十三，願自己的福慶上延祖先，下流子孫。第十四，願家門眷屬都能延年益壽，最後與道合同。

面向南方時，修行者同樣歸命南方諸聖，請求成就十一種念願。第一念帝王國主、官吏長官都能福慶日增，這表示個人齋願同時關心政治秩序。第二念自己的德行出於自然，不違犯經戒，道德尊大，為眾人所願求。第三念懺悔過罪，不敢遮掩隱藏，要叩頭自責、盡心禮拜。第四念求神仙，願得見真君，免除世間厄難，成為後世得度的種民。第五念永離苦難，所求如願。第六念得以升度，乘雲駕鶴。第七念為歷代祖先、上世父母直到自己，解除生死中累積的宿罪考罰。第八念全家親屬常受慶福。第九念後世子孫能得恩利。第十念一切眾生，連飛蟲蠕動的小生命，也普遍蒙受恩澤。第十一念遠離虛榮、奸邪、妖諂與惡鬼，願災厄、十苦八難都被免除，最後得上仙、白日升天，升度之後與道合同。

面向西方時，修行者歸命西方諸聖，請求九種福。第一，願現世安穩，不遇橫禍。第二，願容貌與精神清澄明淨，始終不迷失。第三，願自己的願望清楚明白，不墮入幽暗冥昧之處。第四，願名聲光明顯著，使奸邪退伏。第五，願功成德就，為大聖所敬重。第六，願疾病痊癒，不墮惡道。第七，願福慶上及祖先、下及子孫。第八，願享福得慶，災害消亡。第九，願最後得上仙、白日升天，升度後與道合同。這一段比東、南兩方短，但重點很清楚：求現世平安、身心不惑、名德彰明、病除災滅，並把功德連到祖先與後代。

面向北方時，修行者歸命北方諸聖，請求七種福。第一，願沒有勞苦、塵累、恥辱之事。第二，願德行清白，容貌端正，光色鮮明，如珠玉一般，使眾人樂於親近。第三，願奸邪諂偽、妖孽雜俗都不能污染自己。第四，願三界一切大聖鬼神都恭敬護持。第五，願善功日日上升，惡道因緣消滅。第六，願能收攝鬼邪、治療疾病，使役鬼神而不為其害。第七，願身體芬芳潔淨，骨髓也帶清香，勇猛有智慧，高才而聰明，最後升入上仙、白日登天，成仙後與道合同。四方願合起來看，是把修行者安置在東南西北的神聖秩序中，讓身體、家門、祖先、國家與眾生都被願力包住。

接著是「祝中食法」，也就是齋儀中供飯、用食時的祝詞。祝文先稱元始大聖洞達玄微，光明如日月，三寶同輝；他曾以清淨梵行救度眾生，使人永離三塗、解除五苦，這就叫飛天法輪。今天齋主以至誠設齋，請眾賢行香、設禮、獻供，歸命法門，以戒身立德，安排廚飯。祝願四海清寧，七祖安泰，三道眾生濟濟得度，帝王國祚延長。也願齋主在祈請之後，憑藉這份功德普及十方、上達諸天，使禍患滅於九陰，福慶生於十方，並有餘慶流布。

祝中食法又把功德轉給亡親與家門。願齋主七世父母離開九陰長夜與三塗苦處，經過薦拔懺悔後直接升入天堂，長處光明，在朱宮鍊形，轉生化生。願一家大小聰明有智慧，百病除癒，四肢輕健有力，能度過濁惡世間，逍遙於三界之中，德澤流行天下。最後再把祝願推開到一切眾生：願眾生共同得福，行為與神明相合，自然得道。這不是單純吃飯前的吉祥話，而是把齋飯變成一個功德流通的中心。

「祝人布施中食及解廚并齋飯法」是為施主設齋飯、解廚時所用的祝詞。祝文說，今天為某甲請設齋食，願一切眾生沒有不飽滿的；願施主世世享受天廚之福，德澤像水歸大海一樣流向齋主，宗族枝脈長久興盛，常居尊貴。願施主與四輩眾人都生快樂，七世父母免於九幽長夜。願亡魂自在，災消福降，從生死中升向仙道。

這一段也祝願齋主本人：願他世世都有善心，立德敬道，護持法門，種下善因；凡所前往都得福，行道能得道，求仙能得仙。願身神安寧，面色精明有光，出入四方都有善神引導。若已受戒受籙，願籙中吏兵隨從守衛；一家現在眷屬都安全無虞。若有疾病，都能痊癒，各保年壽，願望必得順從，官位俸祿自然到來，不再困滯。願惡魔消滅，鬼妖降伏，日月星辰、天地神祇常常保護家門，使千災不犯、萬難皆脫，現世受福，終得仙道。

「布施眾生祝法」用短偈把布施的意義說出來：勤修大道之法，以精誠感通幽冥；真聖下降，魔魅散去，各種妖邪都滅形。七祖升入南宮，修行者自身登上上清。福利沒有不普及的，剩餘食物也施給眾生。這裡的餘食不是廢物，而是齋儀功德向外擴散的媒介，連無名眾生也被納入救度。

「受布施祝願法」是接受施物時為齋主所作的祝願。先歸身、歸神、歸命太上三尊，然後說：今日這份布施，願齋主及一切眾生同得慶福；願禍患滅於九陰，福德生於十方；願德行像山海一樣廣大，家業無不興昌。願七祖生天，子孫賢良忠正，富貴高大，所欲皆從；願學道者升仙，駕雲乘龍。

祝文接著指出，齋生某甲歸心道法，願意減損自己的財寶與餘物，用來布施成就功德。願他施出一分財物，得到無量果報；功德越多，回報越重，常與善緣相會。願世世因緣豐足快樂，不致斷絕。願眼前一家大小常無疾病，終能保有高壽，家族世代生出賢才，智慧明澈，三界敬護，真神侍衛。願五方正神守住門戶，使家宅安全，邪魔束形，鬼精滅爽，宅舍安穩，災異不起，受福無窮。最後願他得以升度、分形變化，並用法文引導一切有情，使眾生都與道合同。

最後的「解齋餘食乞眾生祝法」用問答式短偈收束全篇：今天是什麼日子？是齋戒歸向太上的日子。齋眾服食天廚，役使當月神將；修行者升向南方仙境，齋主得福無量。燒香上奏至誠，使功德普遍暢達。天尊最後說，以上所說的四方願祝大法，如果能專心修持，所得福報無量；修行者必須戒慎奉行。全經的重點不在私下求福而已，而是在每一次發願、供食、布施、受施、解齋時，都把個人身心、祖先亡靈、家門子孫、帝王國土和一切眾生連成同一個得度網絡。

note: 《太上洞玄靈寶四方大願經》屬於靈寶齋法與願文傳統，可與早期靈寶經的普度、懺罪、薦祖、功德迴向觀念一起讀。Schipper、Verellen 對道藏經籍與靈寶類文獻的目錄定位，可提供版本與部類背景；Bokenkamp 對早期靈寶經的研究，說明這類文本如何把個人成仙願望擴展為祖先、眾生與國土共享的救度模式；Lagerwey、Bell 對道教儀式文本化的討論，有助理解本經為何把祝食、布施、受施、解齋餘食都寫成可反覆誦行的固定文句。Mollier 關於中古道佛互動的研究，也能提示「三塗」「七祖」「功德普及一切有情」等語彙並非孤立概念，而是中古宗教救度語言互相借用、再被靈寶齋儀重新組織的結果。校讀時宜注意：此經不是哲理論文，而是實用祝願文；四方願建立神聖空間，齋飯與布施段落則把施主、亡親、家族、國家和眾生納入同一套功德流通秩序。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lingbao-zhenyi-quanjie-falun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真一勸誡法輪妙經

original:
太上高玄太極三官法師玄一真人說《太上洞玄靈寶真一勸誠法輪妙經》，舊文藏於太上六合玄臺。典經皆龍華玉女、金晨玉童，散華燒香，侍衛靈文，依科四萬劫一傳，太上有命，使付太極左仙公也。

太極左仙公於天台山靜齋拔罪，燒香懺謝，思真念道。一百日中，神明髣□，於空玄之上，雲景偉爍，若存若亡，或分或集，曲映齋堂，仙公自覺苦徹遐感天真，於是研思玄業，志勵殊勤。齋未一年，遂致感通上聖垂降，曲盻幽房，以元正之月庚寅日夜，忽有飛雲丹霄八景玉輿，寶蓋洞曜，流煥太無，燒香散華，浮空而來。千乘萬騎，天真煒爍，不可稱焉。龍飛鸞嗚，鳳翔翩翩，獅子白鶴，嘯歌邕邕，仙童玉女，各數千萬人，手把命魔之節，十絕華旛，結駟鱗騎，蓊鬱靈軒，一時之頃，天真並下。第一自稱太上玄一第一真人鬱羅翹，第二自稱太上玄一第二真人光妙音，第三自稱太上玄一第三真人真定光。三真並集，皆項有圓光，映照十方，悉各坐金狀錦席，左右侍官，皆把華旛，燔百和名香，擎立空青之案，八色之巾。請《真一勸戒法輪妙經》，飛文錦帳、七寶纓絡，玄覆經上，靈真煒燦於絕空之中。於是仙公稽首作禮，天尊妙重，未敢自陳，唯心歡神暢，伏聽戒言。

太上玄一真人鬱羅翹告太極左仙公曰：子積劫念行，損身救物，開度有生，惠逮草木，託身林阜，守情忍色，恭禮師宗，存弗厭極，苦志篤厲，乃有至德，致紫蘭臺金闕上清宮有瓊文紫字，功德巍巍，行合上仙。太上命太極真人徐來勒，保汝為三洞大法師。今復命我來為子作第一度師，子可復坐，我當告子開度法輪勸戒要訣，使子知有宿命，先身罪福，致今之報，於是說之。子將無欲聞之乎。能奉之者，便當靜聽。

太上玄一第二真人光妙音告左仙公曰：子轉輪生死，與善結緣，歷劫積稔，代代不休，棄榮委祿，投身幽阜，饑寒臉墟，念道不言，欽仰師寶，恒如對神，仁和心柔，坐起欣欣，長齋苦思，時不虧間，精感遐徹，故名標上清。太上命我為子第二度師，當具告子三塗五苦生死命根勸戒要訣，使子知魂神苦痛，所從而來。欲聞之不乎。吾當為子說之，子當奉之焉。

太上玄一第三真人真定光告左仙公曰：子七世有惠，割口救窮，仁及鳥獸，福流後代，潤灑子身。子又積勤，躬奉師寶，寒不思裘，饑不爽口，艱苦林岫，注心不替，紫藏納真，項生奇光。致高上曲降，錫加仙卿，以酬昔德，豈不巍巍乎。太上今命我為子第三度師，今當告子無量妙通轉神入定勸戒要訣，子欲宗之不乎。吾當說之，子閉口修之焉。。

太上玄一真人曰：夫天地建立，元始分判，陰陽開化，五行列位。無上無下，無天無地，無大無小，無色之內，無形之外，皆稟受空洞，以氣為宗。宗生於始，始生於元，元生於玄，三生萬物。莫不相承，綱維八極，致天地長存。眾真高仙，十方已得道四方無極世界塵沙而來真人，從無數劫來，莫不有師，皆從師奉受上清三洞寶經，而得為高仙上聖、十方導師也。師者，寶也。為學無師，道則不成，非師不行，非師不生，非師不度，非師不仙，故師，我父也。子不愛師，道則不降，魔壞爾身，八景龍輿，焉可得馭，太極玉闕，焉可得登。儒教則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皆以師訓文學之士，尚復承師以致明達。況子今學上清之道，希求昇騰，永享無量之福乎。慢師行道，求肉飛之舉，謂投之夜光，失爾一往也。但子積劫勤尚，展轉不倦，功滿德就，瓊文紫字，列於玄臺，位登太極仙公之任。而三師不備，勸戒未充，於格未得便登太極之宮也。太上以子宿勳高重，故命我等為子三師，度子要訣，以成子道。使子速得飛騰三界，遊乎上清，身詣金闕，受號仙公也。仙公唯唯，伏受誨命，惟願天尊哀而矜愍，今為說之，即奉之焉。

太上玄一真人曰：《太上真一勸誠法輪妙經》，九天有命，皆四萬劫一出。太上虛皇，昔傳太上大道君，道君傳太微天帝君，天帝君傳後聖金闕上帝君，令付仙卿仙公仙王已成真人，不傳中仙及五嶽諸仙人也。自無玄名帝圖，錄字三清太極玉文，自非仙公之質，不得參聞。此經高妙，太上所重，藏之六合紫房之內，仙童仙女恒寶祕侍真。有盻其篇目，慶延七祖，死魂生天，福覆一宗，門戶隆盛，世出賢明。修之致雲輿龍駕，白日飛行。輕泄漏慢，謗毀聖文，考罰爾身，罪福報對，明慎之焉。

太上玄一真人告仙公曰：吾昔受太上無極大道君《真一勸戒法輪妙經》。修行奉師，一日六時燒香，朝禮旋行。皆先朝我師，心存目想，見師如經，我無有師，經則不見。既得見經，師便在前，抱饑忍渴，隨師東西，我受師訓，切勵備經，痛如刀割，尅如毒錐，俛仰伏事，恒不敢虧，痛不敢辭，毒不敢言，如此經歷四億萬年，真道得成，位登太上玄一真人。今復被師命，為子作三度法師。子能如我不。若能如我者，我當為子說經。

仙公稽首禮謝，上告太上玄一真人三度法師曰：弟子有幸，得仰對天顏，加以師訓，復教以要言，無量之分，豈微言所陳。自顧稟植因緣，得生法門，少好上道，仰希神仙，長齋幽阜，心想上聖，不悟天尊，窺盻幽谷，降教真道，自惟闇昧，愧所不勝。然推前自期，誓心三光，躬宗師訓，不敢有虧，彌綸萬劫，情無退轉，尊奉法教，唯師是從。永願哀愍，覺所未悟，啟訓幽深，說法演誡，以見拔贖，伏聽命旨，誓奉之焉●。

●按以上數段文字，係原經序文。明《道藏》誤將此單行為一書。今與其餘三篇合併。

vernacular:
經文開頭說，太上高玄太極三官法師玄一真人宣說《太上洞玄靈寶真一勸誡法輪妙經》。這部舊文原本收藏在太上的六合玄臺，由龍華玉女、金晨玉童散花燒香、侍衛靈文。依照科格，四萬劫才傳出一次；如今太上有命，才讓它交付給太極左仙公。這一段先把經典說成天界祕藏，不是人間隨意撰寫的文字。

太極左仙公在天台山靜齋拔罪，燒香懺謝，思念真道。一百天中，他感覺神明恍惚出現，空玄之上有雲景閃耀，似有似無，時分時合，光影映入齋堂。仙公自覺苦修已經深深感動天真，於是更加研思玄業，志向勤勵。齋修還不到一年，終於感通上聖。正月庚寅日夜，忽然有丹霄飛雲、八景玉輿從空而來，寶蓋照耀太虛，香花飄散，千乘萬騎、天真燦爛，龍鸞鳳鶴與仙童玉女同時下降。文中一處缺字，以「□」保留，讀時應視為底本缺文。

降臨的三位真人依次自稱：第一是太上玄一第一真人鬱羅翹，第二是太上玄一第二真人光妙音，第三是太上玄一第三真人真定光。三真人都項上有圓光，映照十方，各坐金狀錦席；左右侍官手持華旛，燒百和名香，立空青之案，覆八色之巾，請出《真一勸戒法輪妙經》。經卷上方有飛文錦帳、七寶纓絡覆護，靈真光彩在高空中明耀。仙公見此，只能稽首作禮，不敢自行陳說，心中歡喜，精神舒暢，伏地聽受戒言。

第一真人鬱羅翹先對左仙公說：你多劫以來念道修行，損身救物，開度有生命者，恩惠甚至及於草木；你寄身山林，守情忍色，恭敬師宗，思存不厭，苦志篤行，所以有至德。你的功德已經在紫蘭臺、金闕上清宮中成為瓊文紫字，巍然可見，行業已合上仙。太上命太極真人徐來勒保舉你為三洞大法師，如今又命我來做你的第一度師。你坐好，我將告訴你開度法輪、勸戒要訣，使你知道自己的宿命、前身罪福以及今生果報。若願意奉行，就安靜聽受。

第二真人光妙音接著說：你在生死輪轉中與善結緣，歷劫積累，不曾中斷；你捨棄榮華俸祿，投身幽深山阜，忍飢受寒而不訴苦，仰慕師寶如同面對神明。你心性仁和柔順，起坐之間常懷欣悅；長齋苦思，從不間斷，精誠遠達，所以名字標列上清。太上命我做你的第二度師，我將告訴你三塗五苦、生死命根與勸戒要訣，使你知道魂神苦痛從何而來。若想聽，就應奉行。

第三真人真定光又說：你七世以來有惠行，割省口食救濟窮人，仁愛及於鳥獸，所以福澤流到後代，也滋潤到你自身。你又長久勤苦，親身奉事師寶，寒冷時不想皮裘，飢餓時不求美食，在山林艱苦中用心不懈，紫藏納真，項上生出奇光。高上真聖因此曲降，賜你仙卿之位，用來酬報你往昔德行。太上如今命我做你的第三度師，將告訴你無量妙通、轉神入定的勸戒要訣。你若願以此為宗，就閉口靜修，聽我說法。

玄一真人接著總論天地與師承。天地建立、元始分判，陰陽開化、五行列位；在有天有地、有形有色以前，一切都稟受空洞，以氣為宗。宗生於始，始生於元，元生於玄，三者生出萬物，維繫八極，使天地長存。十方已得道的眾真高仙，無量世界來的真人，從無數劫以來沒有一位不是有師承的。他們都從師受上清三洞寶經，才成為高仙上聖與十方導師。

所以，師就是寶。學道沒有師，道就不能成；沒有師，法不能行；沒有師，生命不能重生；沒有師，亡者不能得度；沒有師，人也不能成仙。師對修道者來說如同父親。若不愛敬師尊，道就不會降臨，魔會敗壞身體；八景龍輿如何能乘，太極玉闕如何能登？儒家尚且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以師訓教文學之士，使人明達；何況修學上清之道、希望升騰、永享無量福分的人，更不能慢師行道。若輕慢師承卻求肉身飛舉，就像把夜光珠投入暗處，一去便失。

真人又說，左仙公雖然累劫勤修不倦，功滿德成，瓊文紫字已列玄臺，位分可登太極仙公；但三師還不完備，勸戒尚未充足，按科格還不能立即登太極之宮。太上因他宿世功勳深重，才命三位真人做他的三師，授以度道要訣，使他速能飛騰三界，遊於上清，親到金闕，受號仙公。仙公俯首應命，願天尊哀憫，為他說明，他必奉行。

真人再說，這部《太上真一勸誡法輪妙經》受九天之命，四萬劫才出現一次。太上虛皇從前傳給太上大道君，道君傳給太微天帝君，天帝君再傳給後聖金闕上帝君，命令只付給已成真人的仙卿、仙公、仙王，不傳給中等仙人和五嶽諸仙。沒有玄名在帝圖上、錄字在三清太極玉文中，沒有仙公的資質，就不能參聞此經。這部經高妙而為太上所重，收藏在六合紫房之內，由仙童仙女祕密守護。即使只是看見篇目，也能使慶福延及七祖，死魂生天，福覆一宗，門戶隆盛，世出賢明；若修持它，則可感得雲輿龍駕，白日飛行。但若輕率泄漏、怠慢、誹謗聖文，考罰就會加到自身，罪福報應分明，必須謹慎。

最後，玄一真人以自己的受法經歷教導仙公。他說，自己從前受太上無極大道君傳授這部經，修行奉師，每日六時燒香，朝禮旋行，凡事先朝拜自己的師。心中存想師尊，眼前見師如見經；若沒有師，就見不到經。既然得見經，師便如在眼前。他忍飢忍渴，隨師東西，接受師訓，嚴厲勉勵自己，痛如刀割、刻如毒錐；俯仰伏事，從不敢虧缺，痛也不敢推辭，毒苦也不敢抱怨。如此經歷四億萬年，真道才得成就，位登太上玄一真人。如今又受師命，來為左仙公作三度法師。他問仙公能否像自己這樣奉師，若能，才為他說經。

仙公稽首禮謝，向玄一真人與三度法師陳述：弟子有幸仰對天顏，又蒙師訓教以要言，這份無量因緣不是短短言語能說盡。自己因前緣得生法門，少時好慕上道，仰望神仙，長齋山谷，心想上聖；沒想到天尊垂顧幽谷，降授真道。他自覺昏暗愚昧，深感慚愧，但願以三光為誓，親身遵奉師訓，不敢虧失，即使經歷萬劫也不退轉。願永遠尊奉法教，唯師是從，伏聽命旨，誓願奉行。末尾校語指出，以上數段其實是原經序文，明《道藏》誤把這一單行另立為一書，今應與其餘三篇合併來看。

note: 此篇保存的是受經序文，重點不在完整展開修法，而在建立經典權威與傳授資格。三真人降臨、玉輿寶蓋、仙童玉女、經卷祕覆等描寫，屬中古道教啟示文學常見的神聖場景；「四萬劫一傳」「玄名帝圖」「錄字三清太極玉文」則用天界名籍限制受法者身分。Bokenkamp、Robinet 對早期靈寶與啟示敘事的研究，可幫助讀者理解這類序文如何把經典說成天界祕藏；Kohn、Raz 對戒律、傳度與道教社群的研究，則能說明尊師、受度、六時朝禮與法師譜系如何構成實際制度。文末校語尤其重要，提示明《道藏》曾誤分篇目，校讀時要把它視為受經序的一部分，而非孤立小經。


scripture_id: lingbao-zhihui-dingzhi-tongwei

scripture_title: 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

original:
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

爾時，靈寶天尊靜處玄都元陽七寶紫微宮，恬神玄漠，寂然無為。時紫微宮中，中外光明，映照無量，百和寶香，不燒自熏，香光纏會，衝溢虛空，飄飄流流，散注無窮。飾光遐鬱，柔濡清涼，清凉奇雅，非可演銘。天鈞大樂，萬種互作。

天尊俄然，初不顧眄，思念萬兆化之始，胎稟是同，各因氤氳之氣，凝而成神。神本澄清，湛然無雜，既授納有形，形染六情。六情一染，動之弊穢，惑於所見，昧於所著，世務因緣，以次而發。招引罪垢，歷世彌積，輪迴於三界，飄浪而忘反，流轉於五道，長淪而弗悟。嬰抱痛毒，不能自知，馳神惶悸，唯罪是履。愍之在心，良無已矣。憶其稟受之始，理有可哀，即遣侍臣，召左玄真人、右玄真人。須臾，二真人立便躬到，稽首禮畢，依位而坐。侍座良久，言讌粗悉。

於是，天尊曰：所以相屈之意，正欲及之。吾向思念億兆源起如是。如是之理，猶可拯濟。卿等二賢已發大慈大悲，亦當同斯趣耶。二真人答曰：眾兆塗炭，常於所邑，並各已作，委曲教化，具說罪福，於理造極。猶有彊梁愚癡之人，永自不信，縱有微信，當時錄伏，不經旬朔，已復懈怠。蓋亦天尊高鑒所簡，當如之何。

天尊曰：其雖懈怠，當時一信，福已不輕。二賢已植此功，宜獎之焉。二真曰：不審復應何方，必令其悟。

天尊答曰：此輩冥昧，示以廣途，文多事碎，智所不堪。智所不堪，致生懈怠心。今欲旨以簡文要事，的以示之，當不同也。二真於是下座，稽首天尊：不審何事簡要，可以開悟。

天尊曰：卿並還坐，吾欲以思微定志旨訣告之。其要簡易，從易得悟，不亦快乎。二真曰：思微定志，為有經耶。

天尊曰：都無文字。二真曰：斯徒觸壁，無底大癡，如無文字，何從得悟。

天尊答曰：即時一切經書，本有文字耶。今日之言，不亦經乎。二真曰：唯乞願聞，輒當書述。

天尊曰：譬如有人，或千或萬，欲得珍寶，聞海中大有，便各各裝治，或舫或船，千艘百艘，泛於大海，或千里萬里，或近或遠。有洲嶼百千，島亦無數，或在水中，甚多珍寶，乃至無量七寶精光，光皆衝天色，色各異同。泛船伴如許多人，及風當發，無識光者，為爾且發，罔知何向。

天尊又曰：此諸船伴，可得寶乎。

二真曰：其無導師，盡無先知處，又不識寶光，為爾周章，此行甚難。方當處處悉到，到悉發掘，或於水中用力億倍，或可果耳。

天尊曰：學道之人，不得思微定志要訣，如此諸人，不識寶光，而欲求寶，可愍如何。

天尊又曰：如此眾中忽有一人，善識寶光，寶光衝天，萬里遙見，如看掌中。諸人雖多，悉不能見，善見光者，舉帆先去，眾船隨之，逕至寶所，悉皆大得七寶名珍，各各滿載，還至本處。眾伴議曰：賴有導師，今當報德，於是船船斂寶，價直億千，義以答恩，其寧快乎。二真曰：何利若斯。

天尊曰：學道之人，得此思微定志要訣，其正如是識寶光人。

天尊又曰：往古久遠，無數劫時，天王運盡，應更改人，天下綬信，有得之者，便為天子。時善相師，見一山上有此綬光。當是其夜，天雨大驟，火炬不立，光耀晻中，而人不見，師於眾中語村人曰：天下天子綬信，在此山中。村人聞之，皆名濳往，晻不能得。學無思微定志，如彼晻行人也。時相師聞人看綬不得，自往看之，往便即得，遂登天位。人若得此思微定志，志意便定，求道審諦，如彼相師善寶之焉。勿得輕洩，輕洩之者，彼我護罪，罪在難原。所以爾者，非但輕經，乃輕道也。受學之人，慎之慎之。二真聞說，欣踊無量，中表相應，唯無願聞。

天尊曰：故欲相告，豈得為隱，便曰要訣。當知三界之中，三世皆空，知三世空，雖有我身，皆應歸空。明歸空理，便能忘身。能忘身者，豈復愛身。身既不愛，便能一切都無所愛，唯道是愛。能愛道者，道亦愛之。得道愛者，始是反真。思微定志，理盡於斯。斯則反乎兩半成一，本之一，還歸真，道業日昇，吾等不亦無復憂勞耶。

天尊又曰：兩半成一，其義有五，卿等知乎。二真答曰：已知。不亦於彼清虛之炁，因氤氳之交，分半下降，就此四半，合為一耶。不亦或此假一而為惡者，致招自然之炁，淪於三塗乎。不亦為善，離此四半，還登太虛，復我清虛之氣，反我兩半，處於自然乎。

天尊曰：卿體之矣。今便以兩半輪轉圖局，相示於空中，下左真之前。

兩半圖局如左

一名思微定志真券。

法用金錢二萬四千，上金五兩，五綵紋巾各一段，素絲五兩，五方紋繒各一疋，明鏡一面，本命紋繒，歲計餘一，金鈕一雙。几如干種。授者得信，當分明計十二折傳，傳不理盡，便違科，罪增四倍。受者法信不充，而不意炁卑足，亦得罪，罪與違科傳同，寒棲道士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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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弟子某甲，齎信如法，奉受要訣，當志心拔還半反上，不至枉魂，飲丹，盡一為信。二真曰：此實簡要，始蒙開明，乃有如此之妙旨，而早不悟。不勝天尊成濟之恩，銜荷而已，豈是今日卑辭可謝。

天尊曰：雖得此訣，當以十戒為本。授兩半訣畢，次度十戒。度十戒法，法師居南，弟子向師三禮畢，請曰：願見成就，授以十戒，當終身奉行，誓敢有違。於是長跪，心存見十方大聖在於上方，乃稽首諦受，法師燒香，便為說戒。

一者不殺，當念眾生。

二者不淫，犯人婦女。

三者不盜，取非義財。

四者不欺，善惡反論。

五者不醉，常思淨行。

六者宗親和睦，無有非親。

七者見人善事，心助歡喜。

八者見人有憂，助為作福。

九者彼來加我，志在不報。

十者一切未得道，我不有望。

是為十戒。受者並云：弟子某甲受，終身奉修。又禮師，都畢。

天尊曰：能受是十戒，修行如法，十方天官無不衛護，必致得道。子若逼世累，不盡心十者，九八七六，乃至於五，擇其能者。然五戒之福，福亦難稱。子其廣勸眾兆垢重聞，或不喜，猶不一二羅縷，委曲開悟，如復懈怠，日趣長苦，由其罪深，夫可如何。二真曰：如有善人，志欲勤修，斯事幸閑，復有何事，求道益速。

天尊曰：普教科儀，隱在三籙三元品戒。三籙乃眾經之端，已出于世，亦當相降也。二真曰：三籙為是金籙、玉籙、黃籙耶。

天尊曰：然然。此並為形外之教。思微定志之至理，務知三元妙覺无二，有道有地獄，祈請七玄苦，兼度未見者。當爾之時，上方空中有人誦曰：

此法實玄妙，免汝九祖役。是其人不授，令人與道隔。

非人而趣授，見世被考責。死墮三塗苦，萬劫悔無益。

所以空中作此頌者，恐愚人得經，便爾賤之。或以借寫，或舉本乞人。令有心之人施信無所，法橋路斷，是故爾耳。益宜慎之，益宜慎之。時二真人意中咸云：此要訣炳灼，聞即玄悟，前後冗冗，了不開發，為是何物。

於是天尊知二真意，報曰：二賢卿等知不，一切善惡，皆有因緣，應從吾受，是故爾耳。當相為說，便可靜聽。往昔一過去，恒沙之數，信不可計，无極久遠劫時，有賢信道民，姓樂名淨信，居業巨富，財不可計。甚信道德，靜處思惟，心與口誓，我富如此，此皆福來，銜荷天地，甚宜報恩。報恩之心，實有冥到，然未知何方。從外寢處，還問其妻，具說如此，道不須財，當云何。妻曰：道從心生，何處覓道。但當營始道士諸所乏无，道士得己齋戒，興顯道事，豈非報道。夫得妻言，然之為佳，心開覺悟。時彼山南有一道士，長齋居山，恒誦經句，去淨信家二百餘里。淨信久聞此人，亦常依依，即語妻曰：我當往彼，問其所乏，當隨之供足。須令盈餘，不使竭少，亦當且送薄餉。妻曰：能爾，真是佳理，閉眼之日，猶有所怙。如不如此，身死神斃，求哀無所。淨信即開料雜庫，出好名香、細布白氈、吉貝綿絹之類，臥具氈帳，乃及玩弄服飾之物，金銀銅器，皆精好者，及諸雜藥，事事種種，捨十丁奴，整作十擔，詣道士所。言語粗悉，及所發起，今齎薄餉，奉上道士，并以十奴長給灑掃。道士從今以去，有所乏，須可分遣奴還，隨命奉給，道民幸甚，勿得疑難。道士為受，淨信別去。還家語其妻，具說如此。妻聞道士已受，夫妻歡喜，喜不自勝。自今以，便以為常。如此少時，淨信夫妻，命日欲終，都有一兒，兒名法解，時年十七。侍父母疾，父母臨終，語其兒曰：我得此豐有，資財無量，皆從道來。誓欲報道罔極之恩。道不須財，唯當供養道士。吾比來入山，諸所營為，是汝所見。今家財產足汝施用，汝其勿廢。法解銜淚嗚咽，煩冤懊惱，悲哭喚天，一頓一伏，氣絕復蘇，手抱父母而啼。又曰：阿爺阿婆，發如此之福。臨命將終，善尚不退。天道雖遠，豈當不感。唯願即昇福堂，位至高尊。兒後壽終，必得相見，俱在道位耳。於是父母命絕。法解長叫氣絕，于時久久乃蘇。由其父母子，合門心行和吉。雖以道士為先，亦傍救親族鄉里，遠近皆蒙惠潤。當爾之日，見親非親，不避遠近，皆往奔赴，及家僮役，亦復甚多。見法解與父母長設，孝心徹靈，誓願如此，舉眾無不自相顧視，人人流涕，不能自止。吉人如斯，命盡如何。法解於後，敬向道心，亦是天然，加奉尊命，供養道士，拯救貧乏，給卹行旅，逮及眾生，數百倍先。外無毫入，用度唯廣，遂至於貧。餉卹道士，向欲不連，道士轉老，他無得處，每日燒香，憶此主人供養我輩，遂至於貧。唯願天道領其丹心，我今老悴，何以報之。道士常以月末一日，六時行道，恒自感憶法解在心，是故遣信，要呼法解語。信曰：汝頓首主人，尅此月末，依常一日六時行道，無復所須，可來見就，共作功德。福雖悠悠，亦不宜廢。法解得信，欣喜答曰：為法解稽首，道士承至日齋，輒當奉命。信去之後，計校家中諸食，諸倉諸庫，悉皆空罄，無可齎持。

憶父遺教，愈增悲感，訪賣屋宅。屋宅高廣，非中士可居，唯宜天王。天王復自有宮第，或又云此宅勢盡，或且云凶，了無買者。乃欲自賣，恐身屬他人，永不得復入山，見我道士。法解夫妻，與二男為居，大者胤祖，年十一，小者次胤，私名阿奴，始涉八歲。並姿容端正，絕世無倫，吐納誦詠，聲有玉響，行步舉止，德味有餘，年雖幼稚，並加勤修，答對遠近，禮敬親疏，書畫言辭，每在人表。其姨大富，都無男嗣，恒樂此兒，兄弟大小無在，唯願得一能與我者，雇錢百萬，貪兒佳，故不計錢多。法解忽悟，還問妻曰：憶昔曾聞卿姊，樂吾一兒，今欲爾耶。妻未知問意，即趣答曰：寧當俱死，何有以如此之子去眼前理，賣兒欲以自活，復增愁思。故是死耳，了無此理。夫曰：我賣兒，意不以供口，亦不供身。妻曰：欲以何施。夫曰：道士在山，供養轉闕。卿昔聞我奉先君遺教，為忘之耶。妻即拭淚，跪而答曰：今雖窮弊，實亦在心。若如是者，福德之事，蓋亦先君遺教，安可不爾。妻曰：法用頗廢，便當將兒往報姊也。母子臨發，兒跪父別，因啟父曰：便當違遠膝下，眷戀何極。願爺行止，時過見視。天性內發，相抱俱哭。阿奴阿爺，感徹天地，胤祖抱其弟頭，號哭良久，曰：福德之事，我亦當不久，非言可盡。父見其兄弟如此，心亦罔已，恐其妻悔，即語妻曰：即今且將往就其姨，質十萬錢作月日期，冀望宅售，必得兒還。若至期不贖，當長與姨也。所以爾者，不忍便別，以自寬耳。於是割情，母子即路。母至姊所，具說質兒意，姊得聞之，歡喜無量，乃與見錢整五十萬，遣車三乘載妹及錢，送還妹家。次胤跪母辭曰：父作如此功德，後必得道。未果之間，願婆爺行止，時過見視。次胤至欲慰其姨意，抑忍不啼，及母垂臨上車，違遠在近，母子恩情，非可彊割，雖不號叫，母子及姨三人，相與雨淚百行。於是次胤跪姨，啟曰：今為姨兒，何異所生。但凡人分離，猶尚罔罔，願姨見恕。今欲乞一萬錢以與父，別寄婆車去。姨愍此小兒情趣乃爾，愈加矜敬，即又料出見錢十萬，曰：以此與子，意可與者。恣意與之。次胤跪曰：賜錢太多，即啟母言，以六萬奉阿爺阿婆，此是奴心，以供養二尊，朝夕之資，蓋亦微微，願以自供，必不他用。以二萬奉兄，願勤加供養，時復見憶。餘有二萬，寄奉山中道士，願我父母兄弟，及我阿姨，常與福會。所以不道共會，又及姨福會者，心恐觸性姨意故也。母歸至家憶兒，兄弟甚相珍重，食息嬉戲，及其出入，未曾不同，得一異味，輒相分與，終不獨噉。一日分別，我今獨反，為福故也。胤祖在後，甚懷憂思，聞母大得錢還，知弟不歸，拭淚掩手，跪問母曰：婆與奴別，奴啼若如。母欲割其思，欺曰：不啼。姨常念汝兄弟，得之歡喜，抱不離膝，餵以眾果，笑與吾別，寄汝錢耳。胤祖知其必啼，婆誘祖耳。其眠好與祖俱，今獨在彼，怳怳未習，亦當思戀阿爺及憶阿祖，且新與婆別，那得不啼。因而歎曰：兄弟二人，忽爾生離，父母為道，故道當見念，必使彼此各彊健耳。言之噓唏，淚下覆面，併氣嗚咽，不能自止。法解於是市供齋具，并更大餉道士。道士驚問，那復得此。法解不敢上欺，具如事答。道士不言，相與共齋。齋竟，法解辭退至家，忽見諸雜倉庫、金庫銀庫、寶珠玉庫、錢庫絹庫、絲綿布庫、綾羅錦綺繒綵等庫，米倉盥食五穀諸倉，悉皆盈滿。問其妻日：官寄此耶。妻日：不也，忽見此耳。夫妻一怖一喜，或恐是夢想，或是天卹，不自寧安。法解復入山中，請問道士，具白如是。道士答曰：貧道昨夜下講，於外中得夢見有一人，持一真材如意，授以與卿，卿即受之。貧道思惟，謂是佳瑞，然不敢學，恐事未應。同齋之人，謂我嗊嗃，今果如此，此是天卹，人豈敢奪。且卿敬信彰於玄遠，足以招此，殆不須疑，但用無嫌。法解曰：猶欲白王，令知其可爾乎。道士曰：善。法解白王，王即答云：卿精進出世，天那不感，此是天卹，人豈敢奪。但用勿恐，於我無嫌。法解還家，語其妻兄，具說如是，王與道士異口同音，此真天卹，益加篤信。遂相承繼，福祚永隆，無復極已。

於是天尊問二真曰：卿等識此三世人耶。二真對曰：此事久遠，實所不識。

天尊曰：時樂淨信者，吾今身是。法解者，左玄真人是。法解妻者，右玄真人是。卿等頗憶往古鞠育之恩乎，致有今日，更相開悟，亦其由也。二真人聞教，方始開悟，雖憶此事，領然無昧，然亦悠悠，其為久遠。言語未畢，忽有八色雲軿，二人共乘，侍從仙童玉女，作鈞天大樂，從東南上來，不通逕前，前即稽首天尊，轉拜二真。二真方悟，是二息乎。今中候太夫人，將非天尊往古夫人乎，即先親也。展此座畢，當往拜覲。

天尊曰：然，子知之乎。二真日：能賣兒供法，亦為苦乎。

天尊曰：夫如此輩，有何限量。或賣身供法，或身投餓虎，或割肉飴禽，或殺身施蟲，或質致妻子，或以頭施人。諸如此例，終劫說之，亦不可盡，說亦無窮，所以者何。一切是輩，並是得道真人，共作視見，勸化愚蒙，身不復痛，了見人理。或是幻作，蓋亦無奇，所以指說胤祖、次胤兄弟，父祖三世六人者，其時並是凡人，而能如此，真為少比，是故說耳。二真曰：實如教旨，二真得經眾訣之要，各各慶悅，意自云曰：如此一切，微有緣者，必當樂受。於是啟天尊曰：如今還外傳說此經，不審科儀法信輕重，謹以上諮。

天尊曰：脫未體備，甚宜應問。所以爾者，大有旨要，玄科隱祕，故不一二載說之耳。子並諦聽善識，此禁最嚴，慎勿差違。

天尊於是告右玄真人曰：卿受此經，可擇其人傳，不須法信。又告左玄真人曰：卿受此經，當依冥典法信，所用金錢，紋繒等物，皆令如式。此法出自虛无浩素元君之凝思，五方元老常所寶修，受者別齎上金五分，素絲五兩，以脆五方元老之靈。本命紋繒，上壽百二十歲，計歲餘一，公王一疋，中人一丈，貧者一尺。此三種物，慎不可闕。闕而彊受，受者有罪，其中增降，以貧富量之。左玄真人心疑不平，因白天尊曰：右玄真人受此經文，不須信物，而反見使頓責如許，經法是一同，即有二異，其可解乎。

天尊曰：非為偏也、子未知乎。眾兆不同，心心各異，故開二塗，其歸一也。所以爾者，右玄弟子，桑門居士，居士普行乞求，破惡以為法橋，能有施者，福報萬倍。故今授經，不重責信。卿今弟子，縱使分衛，以乞求度人，人無與者，更益彼罪，信心無表，何由得度。今故制以法信。法信之報，報在無量，如經無盡，不妨右玄布施福也。

天尊又曰：右玄弟子施居士者，是能减割施財與人，福報萬倍，萬倍有盡。左玄弟子齎信受經，此為信道，則是施財於道，是故福報如經無盡。左玄真人雖奉教旨，心猶未體福報如經無盡之理，理復云何。

天尊知其心念，即語大賢：卿有疑耶，無所嫌也。所以云福報如經無盡也，何以故。譬卿得此經，寫治一通，傳與一人、十人、百人、千萬人、千億萬人不可計。人人寫一通、一通無限量通，彌布無外。卿本猶存法信之報，如此無盡。假令卿今以一金萬金，從師受經，後得福報如經無盡，隨復永無耗竭，恐弟子中脫有未悟，為近譬耳。夫經信之報，隨信多少，悉如良井，縱使天下大旱，百丈絕源，此井猶滿。井主足用，餘以施人。百千萬人，舉鄉郭人，恣意汲取，給拯無極，終於無竭。此是自然不盡之報。

天尊曰：既能信道，用信道故，故能信經，减損身口，以用受經，財報無盡，故謂無量，加得信道之福。信道之福，令人精神聰明，智慧如經無盡。譬然一燈，轉然百燈、千燈、萬燈，巨億萬燈，無量數燈，普照虛空。先所然一燈，光明無損，此是福報，智慧永無盡也。卿當普告受經之人，導以智慧，開悟一切，如此井燈不得獨足，便自為足。左玄真人心又疑曰：悉天下大旱，百丈無源，井那猶滿，欲問未敢。

天尊已知左玄之意，即又語曰：所以名為良井者也。是時虛空之中，眾仙大聖，聽說法者，巨億千萬，咸皆開解，同聲稱善。一稱善福，福進三階。左玄真人疑解廓然，知責經信，更是勝理，下座稽首曰：始蒙開悟。

是時共乘雲軿二人，乃是往古胤祖、次胤兄弟，聞說要言，即以仙童玉女千二百人，稽首奉上左玄真人，求受要訣。左玄真人即授二人思微定志要訣，二人信解，即入第三仙品。是時千二百仙童玉女，見二人受經得道，便各解身上寶珠瓔珞，奉上左玄真人，求受尊經。受之亦竟，讀得一徧，神開解悟，知三界皆空，福盡應終，便各悔過。千二百人即於其身，仍化入仙。

爾時空中有一天人，意疑天尊說此譬喻，云學道之人，不得思微定志要經，如入海採寶，無有導師。又云：如彼愚人，晻入空山，覓天子綬，設如是者，造化之初，未有此經，故天尊大聖，那得成道。

作是念已，天尊即知。便答天人曰：卿未預天人，豈能遠知造化之由。如天尊大聖，經法未出而得道者，皆是純朴，行應自然。自然之行，時與理。晻與理合，自然玄悟。玄悟之理，本無文字，撰集成經，以告後來，何所嫌耶。譬人墮地獄，豈須先作地獄法乎。天人稱善曰：聖尊之言，悟我愚蒙。於是悔謝，進仙一階。

時有十二年少，處世閑樂，日日相就，共作好食，酣飲嬉戲，或復論議為道之難易。天尊以道眼遙見此人，前生在世，得為人師，而秘恡悟經典，故弟子於道之心，亦復猶豫，因此微緣，緣猶可度。於是天尊即化作凡人，從會中過，過託乞食，因悉共語諸年少輩，復論如故。一人曰：我數隨家兄至安樂山中，見諸道士悉持十戒，肅肅甚佳。如此後死，魂神所在，亦當不虛。但十戒持，人難悉從耳。化人曰：持此甚易，違此難耳。諸人聞化人言，皆各僉然。問化人曰：云何先生持戒云易，不持反難。化人曰：立身如戒，不畏天子，亦不畏鬼神，何為不易。如違戒者，是人悉畏，復畏鬼神，云何不難。於是十二年少，並有道意，因各各自忖。其中一人，素性好酒，先曰：餘者乃可，唯酒難斷除，我本性所好，作不敢計，所以者何。我先服散，散發之日，非酒不解，是故敢耳。化人曰：散發所須，此乃是藥。將養四大，藥酒可通。但勿過量，至不如平耳。一人曰：餘事猶可，妄語甚難。所以為難，或身有密事，或是尊長應為隱諱，而人見問，不得不欺，欺便犯戒。是故為難。化人曰：事有隱顯，言有方便，此亦可通。但勿善惡反論，說人之短，言傷人耳。一人曰：餘者乃可，唯盜戒難。小小之間，已是犯目。化人曰：大事可難，小小之間，不益易慎乎。即為說愒曰：

何不受盜戒，不受盜亦難。孰云闇中昧，中有記盜官。取一年年倍，倍倍殊不寬。以手捧洋銅，燒口煮心肝。一朝言此苦，終年猶心酸。何不受此戒，保持必令完。我信彼亦信，在在無不安。安坐招靈人，永享長年歡。

一人曰：餘者悉易，淫最難斷。所以爾者，我曾履斯事，數隨兄中食。當中食時，謂云一日精進，無不過理，亦謂後死必當得此齋戒之福。至是夕夜，是我所愍，輒來狡膾，雖苦加抑迮，不覺已爾。每每如此，是故最難。化人曰：色者，令是想耳。想悉是空，何有色耶。但先自觀身，知身無奇，便知無色，何可不忍。且淫欲頗恣，如飲鹹水，飲多渴多，唯死而已，何有厭足。於是化人而說愒曰：

色欲劇於渴，小忍差可度。何為進鹹水，水鹹益渴固。子能善解渴，當飲天甘露。甘露香且薰，通體皆流布。天人尋香降，玄趣自然悟。熙熙永無為，長保九天祚。

其一人曰：餘悉可從，唯殺生戒難。我性好瞰雞，一食無肉，了自無·味，數日便瘦。化人曰：賢者肥為人患，瘦益體輕，用肥何為。即說愒曰：

賢者戒其殺，亦莫懷殺想。眾生雖微微，亦悉樂生長。如何害彼命，而用以自養。自養今一詩，累汝自然爽。長淪三塗中，辛苦還復生。善惡各有緣，譬如呼有響。何不改此行，慈心以自獎。真人擁手遊，逍遙觀浮量。

說此偈已，化人見大威變極道之姿，侍從僚屬，鈞天大樂，非可目名，反于上方。諸人悉見，喜懼交集，并聞要說，意解開悟。悉俱共詣左玄真人，求得奉受經法，并諸十戒。真人亦以道眼，見此諸人先世因緣，致其難悟之由，枉屈天尊下降，多方開悟，故作建故。不以授之，以其有緣，不得都斷，唯語明日當相授也。明日明日，無復極已。諸年少輩自共語曰：我等命日難保，不可為復如前明日明日也。當各齋法信，并辭便當，更共苦請，相黠言曰：叩頭自搏，血出斛數，亦要莫止。左真慈心必授我等。辭曰：

男生某甲等，叩頭乞道自搏，今日之日，流映已差，恒恐微氣，奄同彼昧，昧而無曉，長夜難即，孤爽困苦，求免無所。伏聞天尊所演，思微定志，有十戒之法，文簡事要，無細不度。寅人專專，實仰希奉受，朝受夕沒，永無遺恨。若復遷延，日過一日，朝菌殘命，未知明日，吉凶何如。如此妙趣，萬代始出，會遇有今，今復差違，譬盲人捉雀，入手復去，雖復萬劫，豈可重遭。輒自罄竭，辦信如法，條牒如左，謹重稽顆，奉辭以聞，准乞成就。謹辭。

上金五分本五兩

素絲五兩

本命紋繒年餘一合如干

命米五斗

薪一束

右五種如法。

vernacular:
經文開頭把場景安在玄都元陽七寶紫微宮。靈寶天尊靜處其中，神思安恬，寂然無為；宮中內外光明，寶香不燒自熏，香光交纏，充滿虛空，天鈞大樂萬種齊作。天尊忽然並不觀看外物，而是思念億兆眾生化生的根源：眾生最初受胎成形，本來都由氤氳之氣凝成神明；神本澄清，沒有雜染。但一受有形之身，就被六情所染；六情一染，情欲與穢弊便發動，人被所見迷惑，被所著蒙蔽，世務因緣一層層生起，罪垢也跟著招來。

天尊憐憫眾生歷世積罪，在三界中輪迴，在五道中流轉，受痛苦而不能自知，心神惶懼卻仍踏著罪業走。他想到眾生最初稟受清明之理，實在可哀，便召左玄真人、右玄真人來。二真人到後，天尊說：我召你們，是因我正思念眾生源起如此，這樣的情況仍可拯救；你們既已發大慈大悲，是否也同此心？二真人回答說，他們已經多方教化，說明罪福，但仍有剛強愚癡的人不肯相信；即使一時稍信，很快又懈怠。天尊說，即使只是當時一信，福德也不輕，仍應獎勵。

二真人追問該用什麼方法才能使人覺悟。天尊說，這類冥昧眾生若示以廣大道路，文字太多、事目太碎，智慧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就生懈怠心。所以他要用簡文要事直指，使人容易明白。二真人問是否有一部「思微定志」的經。天尊說，原本沒有文字。二真人疑惑：這些愚癡眾生處處碰壁，若無文字，如何悟入？天尊回答：一切經書在最初難道本來就有文字嗎？今日所說之言，不也可以成為經嗎？二真人於是請求聽聞並記錄。

天尊先用入海採寶作譬喻。許多人聽說海中有珍寶，於是造船入海；海中洲嶼無數，寶光沖天，七寶光色各不相同。但若眾人不識寶光，也沒有導師，只是隨風出發，就不知該往何處。二真人說，這樣的人沒有導師，也不知道寶所在，又不識寶光，求寶很難，只能處處發掘，費億倍之力才或許有所得。天尊說，學道而不得思微定志要訣，就像不識寶光卻想求寶的人一樣可憫。若眾人中有一人善識寶光，遠在萬里也如看掌中，便可舉帆先往，眾船跟隨，直接到寶所，滿載而歸；眾人感念導師，斂寶報恩。得思微定志要訣的人，正像這位識寶光的導師。

天尊又用暗夜尋天子綬信作譬喻。古時天王運盡，要改立新人，天下有天子綬信，得之者便為天子。善相師看出某山有綬光，但當夜大雨，火炬不能點燃，光在黑暗中閃耀而眾人不見。村人聽說後都暗中上山尋找，卻在昏暗中找不到。沒有思微定志的人，就像這些暗夜行人。相師親自前往，因識其光，立即得綬而登天位。若人得此要訣，志意便定，求道能審慎真切，如相師善識寶光。天尊也警告：此訣不可輕洩，輕洩便是輕經、輕道，罪難原宥。

接著天尊說出要旨：三界之中，三世皆空。既知過去、現在、未來皆空，就算有我身，也知道終歸於空；明白歸空之理，就能忘身。能忘身，就不再愛著身體；身既不愛，一切都能不愛，只愛道。能愛道，道也愛他；得道所愛，才是返真。思微定志的道理到此已盡：把分裂的兩半重新合成一，回到本一，還歸真道，道業日日上升。二真人又以「兩半成一」解釋氣化受形與返還清虛：清虛之炁因氤氳交會而下降，與形質相合成一；若假借此身作惡，便招自然之炁沉淪三塗；若行善，則離此形質之合，還登太虛，復歸清虛之炁。天尊認可此解，並示以兩半輪轉圖局，名為「思微定志真券」。

經中接著列出受法所需法信：金錢、上金、五綵紋巾、素絲、五方紋繒、明鏡、本命紋繒、金鈕等，並說授者要依科分明傳授；傳授不合科格，罪增四倍。受者法信不足而勉強受法，也有罪；但寒棲道士不在此限。受法者要以誠心奉受要訣，志在拔還半反上，不讓魂神枉墜。二真人聽後認為此法簡要而玄妙，才真正開明。

天尊又說，即使得此訣，仍要以十戒為本。授兩半訣後，便度十戒。受戒時法師居南，弟子向師三禮，請求授戒並發誓終身奉行。弟子長跪，心中存想十方大聖在上方，法師燒香說戒。十戒依次是：不殺，常念眾生；不淫，不犯他人妻女；不盜，不取非義之財；不欺，不顛倒善惡；不醉，常思清淨行；宗親和睦，不把人看成非親；見人做好事，心中助喜；見人有憂，幫他作福；別人來加害我，志在不報復；一切眾生未得道前，我不自滿有望。受者逐條稱名受戒，終身奉修。天尊說，能受十戒並依法修行，十方天官無不衛護，必致得道；若世累所逼，不能全持十條，也可從九、八、七、六直到五條中擇其所能，五戒之福也難以稱量。

二真人又問，若有善人想勤修，還有什麼能使求道更快。天尊說，普教科儀隱在三籙三元品戒中；三籙就是金籙、玉籙、黃籙，這些偏於形外之教。思微定志的至理，在於知道三元妙覺無二，既有道，也有地獄；既要祈請解除七玄祖先之苦，也要兼度未見之眾。空中有人誦偈警告：此法玄妙，能免九祖役苦；該授的人不授，會使人與道隔絕；不該授的人卻授，現世受考責，死後墮三塗，萬劫後悔無益。天尊解釋，作此頌是怕愚人得經後輕賤，隨便借抄、把本子給人，使有心人無處施信，法橋道路斷絕，所以必須慎重。

為說明供道與法信的功德，天尊講了樂淨信一家的故事。久遠劫前，有富有道民樂淨信，深信道德，覺得自己財富都由福報而來，應報天地之恩。他問妻子，道不需要財，該如何報恩。妻子說，道從心生，可供給道士所缺，使道士能齋戒興顯道事，這就是報道。樂淨信於是備辦名香、布帛、臥具、金銀銅器、藥物等，並派十名奴僕送到山中長齋道士處，表示以後凡有所乏都可派人回家取用。夫妻因此歡喜，並把供養道士當作常行。

樂淨信夫婦臨終時，囑咐兒子法解：家中財富皆從道來，想報道恩，就應供養道士；家財足夠施用，不可廢棄。法解悲痛送終後，承父母遺命，更加供養道士、救濟貧乏、給恤行旅和眾生，規模比父母時更大。因為外無收入而用度日廣，家中終至貧困，連供養山中道士也快接不上。道士每月末一日六時行道時，常感念法解一家供養自己而至貧，便遣信請法解月末來共作功德。法解欣然答應，但家中倉庫皆空，無物可帶。

法解想到父命，更加悲傷，想賣屋宅卻無人買，想賣身又怕從此不能入山見道士。他與妻子有兩個兒子，大兒胤祖十一歲，小兒次胤八歲，皆姿容端正、聰明有禮。妻子的姊姊富而無子，常想收養其中一兒，願出重金。法解向妻子提出質賣一子以供道士，妻子起初悲痛拒絕；聽明白不是為活口養身，而是為奉先君遺教、供養道士，便同意。夫妻先把小兒次胤質給姨母，換得五十萬錢。母子臨別、兄弟分離，情景極哀；次胤還向姨母乞錢，分給父母、兄長與山中道士，願全家與姨母同遇福會。

法解用所得錢備辦齋供，重新大餉道士。道士驚問錢從何來，法解如實相告。齋後法解回家，忽然看見金銀、珠玉、錢絹、絲綿、布帛、綾羅、米糧、五穀等倉庫全都盈滿。夫妻又驚又喜，不知是夢還是天助，便請問道士。道士說自己昨夜夢見有人拿真材如意授給法解，這正是天道憐恤，不必疑懼。法解又上白國王，王也說他精進出世，天怎會不感，這是天恤，人不敢奪。從此法解一家更加篤信，福祚相承，永不窮盡。

天尊問二真人是否認得這些三世人物。二真人說年代久遠，實在不識。天尊揭示：當時樂淨信就是自己今身，法解就是左玄真人，法解妻就是右玄真人。二真人這才明白，往古撫育之恩成就今日彼此開悟。此時又有八色雲軿載著二人從東南而來，侍從仙童玉女，鈞天大樂相隨；二真人悟出那是往昔胤祖、次胤兄弟。天尊說，像賣兒供法這類事不可限量，還有賣身供法、投身餓虎、割肉餵禽、殺身施蟲、質妻子、施頭等；許多其實是得道真人示現，身不受痛，為了勸化愚蒙。這次特說胤祖、次胤，是因當時三世六人仍是凡人，卻能如此，尤其難得。

二真人得經訣後請問傳授科儀與法信輕重。天尊分別告右玄真人與左玄真人：右玄受此經，可擇人傳，不必重責法信；左玄受此經，則要依冥典法信，金錢、紋繒等皆如式，另備上金、素絲、本命紋繒等供五方元老之靈。左玄疑惑，同一經法為何有兩種規定。天尊解釋，不是偏心，而是眾生不同、心心各異，所以開二路而歸一。右玄弟子多是桑門居士，以乞求破惡為法橋，有人布施則福報萬倍，所以授經不重責信。左玄弟子若乞求度人，人若不給反增其罪，信心又無表現，故制以法信。財施給人，福報萬倍而有盡；齎信受經是施財於道，福報如經無盡。

天尊用井與燈來說明「如經無盡」。一人受經後寫一通，傳給一人、十人、百人、千萬人，人人再寫，流布無外，最初受經的法信之報也隨之無盡。這就像良井，即使天下大旱、百丈水源斷絕，此井仍滿，井主自足，還能施給千萬人汲取不竭。又像一燈點燃百燈、千燈、萬燈、無量燈，普照虛空，而最初一燈光明不減。受經之人因信道而信經，減損身口財物來受經，所得不只是財報無盡，更有信道之福，使精神聰明、智慧如經無盡。眾仙聽法後同聲稱善，左玄疑惑頓解。

胤祖、次胤兄弟此時以仙童玉女千二百人奉上左玄真人，求受要訣；左玄授二人思微定志要訣，二人信解，入第三仙品。千二百仙童玉女見二人受經得道，也解下寶珠瓔珞奉上求受經，讀得一遍便神開悟，知道三界皆空、福盡應終，於是悔過，化入仙品。空中又有一天人疑惑：若沒有此經，如造化之初的天尊大聖如何成道？天尊回答，經法未出而得道者，是因純樸之行自然合道；自然玄悟本無文字，後來才撰集成經以告後人，並不矛盾。天人悔謝，升仙一階。

最後一大段寫十二少年。這些少年日日聚會飲食遊戲，也議論學道難易。天尊以道眼見他們前生曾為人師，卻祕惜經典不肯開悟弟子，所以今生對道猶豫，但仍有可度之緣。天尊化作凡人乞食，與他們談戒。有人說十戒雖好但難全持，化人說持戒容易，違戒才難：持戒立身，不畏天子鬼神；違戒的人處處畏人、畏鬼神，怎會不難？有人說酒難斷，化人說若為藥酒調養四大，可通，但不可過量。有人說妄語難，化人說隱顯有方便，但不可顛倒善惡、說人短處傷人。有人說盜戒難，化人便說偈，警告暗中偷盜也有記盜官，取一倍年年倍償，終受洋銅燒口煮心之苦。有人說淫戒難，化人說色只是想，想皆空；淫欲像喝鹹水，越喝越渴，應以天甘露解渴。有人說殺戒難，因好吃雞肉，化人說肥是人患，瘦則體輕，眾生雖小也樂生長，不應害彼命以養己身，並以偈勸其發慈心。

說偈後，化人顯現大威德極道之姿，侍從僚屬與鈞天大樂不可名狀，返於上方。十二少年又喜又懼，因聞要說而開悟，一同到左玄真人處求受經法與十戒。左玄以道眼知其因緣，故意拖延到明日，以試其志。少年們自知生命難保，不願再「明日復明日」，便準備法信，叩頭自搏，表示朝受夕死也無遺恨；若今日錯過，就像盲人捉雀，已入手又放走，萬劫難再遇。他們列出上金、素絲、本命紋繒、命米、薪等五種信物，懇求成就。全經到此把「思微定志」落在兩件事上：內在要知三世空、定志愛道，外在要受戒、依法信傳授，並以布施供法和持戒改過來證成此心。

note: 《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把靈寶救度、空觀、戒律與傳授制度壓在同一部長篇敘事中。前半以天尊憐憫眾生受形染情、輪轉三界為起點，提出「思微定志」作為簡要法門；寶光、綬信兩個譬喻說明沒有導師和要訣就難以得道。中段的三世皆空、忘身愛道與「兩半成一」可與 Robinet、Bokenkamp 對靈寶返真、氣化與救度思想的討論互讀。十戒、法信、金玉黃三籙、左玄右玄不同傳授規則，則適合參照 Kohn、Raz、Strickmann 對中古道教戒律、傳度和密授制度的研究。樂淨信、法解賣子供法與十二少年受戒故事不宜只當奇談；它們用強烈敘事說明布施供道、法信受經、戒行轉變如何在靈寶傳統中被理解為開悟與度人的條件。


scripture_id: xuanzhenzi

scripture_title: 玄真子

category: foundational

original:
玄真子外篇卷上

唐玄真子張志和撰

碧虛

碧虛冥茫，飄輪斡乎乾，漱盤浮乎坤，紅明環於天衢，升井為炎，降斗為寒。由是四時旋而萬物遷，斯造化之亞矣，然非造化之元哉。無涯者，辯伯也。涯之言日：黃郊之帝曰祇卑，紫微之帝日神尊，碧虛之帝日靈荒。祇卑王於地，山河草木屬焉。神尊王於天，日月星漢屬焉。靈荒王於空，風雷雲雨屬焉。碧虛和平，二帝有方春之會，俄而祇卑上騰，神尊下降，遇于靈荒之野。靈荒之帝虛位郊迎，傾國所有，積肉成霞，散酒成雨，電走雷奔，風歌雲舞累月，為中道主，上下無怨。二帝欣然，愧靈荒之厚德，令碧虛之不安，爭讓國以延靈荒之帝。神尊曰：朕有天。祇卑曰：朕有地。靈荒怪天地之名，問之曰：朕之仰觀不異碧虛，朕之俯察不異碧虛，碧虛之中其又奚物？帝言天地，厥狀若何？祇卑日：朕之地體大質厚，資生元元，中高外垂。其勢坤，層然如壇輳物，尊圍八極，海環九山，骨巖石，毛草木，肉土而脈泉，汗露而氣煙，江河川讀亂奔流，人蟲烏獸紛往還。轉其行乾，穹然如帳禱物，尊五星，交列宿，架邊層，輸日月，中文帶河漠，絕雪授雲霞，列仙天宮殿，願帝之上而居焉。靈荒未之信，日：天如帳，胡縣乎其上？地如壇，厥下乎何安？神尊日：天之帳，非上縣，飄輪下載常左旋，三光隨之以西遷。祇卑日：地之壇，有揪盤，凝浮其上所以安。靈荒曰：飄輸斡靈生，漱盤奚物盛？願聞之。祇卑曰：飄輸褊乎下，漱盤所以停，帝何疑。靈荒曰：噫，天地之形，造化信然，實如所論，固當息焉。朕之空茫唐濛，同無不通，無內無外，無西無束，曠閱沸蕩，蒼茫青冥，含日月之光，震雷霆之聲，挂虹蜆之色，飛龍鸞之形。朕坐而游之，臥而泅之，泛然飄飄皆可停。豁乎包乎，毋廓乎堅乎。壽非春夏之能生，非歲年之能朽，先天地不見其初，後天地不知其久。若然者，安能棄朕之長無，寄君之暫有哉？於是二帝謝靈荒之言，退還故府。祇卑降黃郊，神尊升紫微，數月不泰然，天地為之閉。

紅霞子問乎碧虛子日：夫造化之端，自然之元，其體若何？霄願游夫子之域而觀之，豈得聞邪？於是碧虛子沈然有問，豁然情容，而曉顏詠乎太寥之上，為空洞之歌，謂之曰：無自而然，自然之無。無造而化，造化之端。廓然慇然其形團，闈爾之視，絕爾之思可以觀。紅霞子日：若霄者，鯈遨而忽游，請駕乎言，霄願乘之以逍遙，不暇辭夫子而觀焉。於是碧虛子導之日：無自而然，是謂玄然。無造而化，是謂真化。之玄也，之真也，無玄而玄，是謂真玄，無真而真，是謂玄真。馳言日：無然乎其然，一乎然，然後觀乎自然。無化乎其化，一乎化，然後觀乎造化。無玄乎其玄，一乎玄，然後觀乎真玄。無真乎其真，一乎真，然後觀玄真。逸言日：真真乎玄，玄玄乎真，玄乎無真乎真真，真乎無玄乎玄玄，然後登太寥之天。夫無有也者，有無之始也。有無也者，無有之初也。無有作，有無立，而造化行乎其中矣。夫造化之興也，空以褊之，風以行之，水以聚之，識以感之，氣以通之，而萬物備乎其中矣。空褊而體存，風行而用作，水聚而有見，識感而念生，氣通而意立。體存故可以厚本，用作故可以明漸，有見故可以觀變，念生故可以知化，意立故可以詳理。是知本可厚者，空之體也。漸可明者，風之用也。變可觀者，水之有也。化可知者，識之念也。理可詳者，氣之意也。是故風水競變物，其物而不同，識氣多端意，其意而不一。斡乎乾而能常，浮乎坤而能長，運之而無窮，生之而無方，化之而無邊，因之而無疆。原其原者，夫何謂歟？造而化之存乎初，太而極之存乎無，自而然之存乎虛，無而住之存乎妙。觀其所存，而造化之元可見矣。

紅霞子明乎造化之域，患乎屢空之色，於是披紅陽之光，餐碧寥之氣，以實其容。絕慶弔之禮，寡親朋之問，獨與太虛游。往來高會，僕風應門，燭月繼夜，而寂談不輟。味俗享貴者聞之造焉，睹其空巷荒廬，色不勝憂，心為之恥。謂之日：我躬不閱，遑恤造化。紅霞子日：吾為造化知己，罔有弗詳，而造化獨不吾知，致有所乏。吾無暫於造化，造化有愧於吾，吾將往而詬之，以慰君之憂，漸君之恥。於是駕紅陽之駒，乘碧寥之輿，拂衣束轅，經諸無之國，遇同空，將假道焉。同空日：君何為者，而屆乎斯？日：吾紅霞子也，吾將詬諸造化，願假道于君。同空問之日：孰為造化，奚謂假道？紅霞子日：為物之宰主曰造化，藉君之國行日假道。同空日：若然者，朕之束無化可造，朕之國無道可假，君其改途。紅霞子於是乎拂衣南馳，經自然之域，遇化元，將假道焉。化元曰：子何為者，而屆乎斯？日：吾紅霞子也，吾將詬諸造化，願假道于君。化元詁之日：夫造化，朕之兄弟之國也，子弗聞乎？假朕之道，詬朕之親，朕之仇也。師徒將攻之。紅霞子於是乎拂衣西驅，經無住之邦，遇因本，將假道焉。因本日：子何為者，而屆乎斯？曰：吾紅霞子也，吾將詬諸造化，願假道于君。因本拒之曰：假道之資，子弗聞乎？子有飛空之乘輿，昭一虛之璧，吾將為子啟關。紅霞子曰：使吾有璧乘之資，尚弗詬諸造化，無假道于君哉。於是乎拂衣而北趨，經太極之野，遇生首，將假道焉。生首日：子何為者，而屆乎斯？日：吾紅霞子也，吾將詬諸造化，願假道于君。生首訶之日：子何知之晚也。夫造化之廈，可知而不可鄰，可聞而不可親，雖欲假子之道，其何以至。子將詬之，無乃不可乎。於是紅霞子聞生首之訶，兀焉喪有，徘徊躊躇，還轡旋輿，經玄原之郊，迷失途於牧道。童子神與易浴乎玄川而遨，於是問津焉。二童日：夫子奚氏也？跋涉虛無，蒙犯煙霄，車馬有游空之倦，何之而問乎津？紅霞子曰：吾紅霞子也，吾嘗知造化，而造化弗吾如。使吾之資身之用為味俗之恥，吾將詬諸造化。吾適束轅西驅南馳北趨，而假道於四方，束至于諸無，南至于自然，西至于無住，北至于太極，四之皆不遇。諸無有同空之問，無住有因本之拒，太極有生首之訶，自然有化元之請。吾念日暮途遠，旋吾之輿，歸乎寰中，於斯迷津，幸哉而遇子，敢欲問焉。然子為誰也？偉哉而文於言哉。二童曰：吾謂神之與易也，吾與造化牧道于玄郊，吾適為六塞之戲，俱亡其道，吾懼造化之責，躊躇而遷延，因浴乎玄原。且吾之有道憂，尚敢見造化，奈何夫子以俗恥而干吾君，賴夫子有諸侯之詁，無然一件造化之念。玆玄原之上，豈可復觀吾二童之泅游哉。夫子辭寰中而來，未睹造化，茫然迷津而問途，欲迷舊居，將何面目以見寰中之父兄乎。胡弗解裳，浴焉同泅，隨波泛濤，聊以游遨，俟吾白圖之成，將近夫子而謁諸造化，不亦爾豁乎。紅霞子於是赭然浮光沈影，訴瀨沿波，與二童乘玄濤之騰澹，泛六合之外，絛忽至造化之境，自然奉常然衣，太極進無極食，煥然盆造化之域。紅霞子與二童披而餐之，榮光洞六合之內，然後謁乎化真，顧而俯於寰中。暫代俗之榮恥，皆妄觀乎化真，唯懼造化之知其將詬也。於是聽造化問二童道之所在。二童曰：無亡無不亡，道不離乎皇之鄉。造化欣然日：無有其有者，無亡其亡。無不有其不有者，無不亡其不亡。放乎玄原之郊而無邊，童子得牧道之方矣。於是紅霞子盈自然衣，充太極食，樂造化言，荷造化力，揖造化，與二童眷然而退，將還舊居。是行也，與太虛遇于同空，太虛日：自子之觀造化也，索焉離居，蕭然荒廬，念子寰中無恙。紅霞子曰：吾適也面造化容，意造化心，耳造化言，吾知至道之無有也，吾豈見寰中之有無哉。化之元也，原乎有者觀其無，原乎無者觀其有。奚以狀其然邪？容之為＇言也。冥其靈乎也精，茫其唐乎也荒，故曰冥靈精之難明，茫唐荒之難詳。殊萬形之無窮，異萬心之無方。是以昔之登太寥觀化元者，知其運乎工而未央，作太寥之歌曰：化元靈哉，碧虛清哉，紅霞明哉，冥哉茫哉，惟化之工無疆哉。非夫同萬形之殊，殊萬形之同，一萬心之異，異萬心之一，馳不想而屆乎冥茫之端倪者，則何以環游太無，觀造化之無矣。

玄真子外篇卷上竟

玄真子外篇卷中

唐玄真子張志和撰

驚駑

驚駑氏自東方來，狡＇魔氏自西域至，遇于中華之野，相與競虛談以聲戰勝負。於是彎駑氏嚶若而嗚曰：吾聞吁者、嘻者、呵者、噓者，喟畝苦壤切屘呼加切咽喘乎氣；噬者、啜者、悴者、歡者，辛酸甜淡吮乎味；睨者、辯者、呼者，睢吁瓊呼玄切喊作辰呼聿切察乎瞳；戛者、控者、乾者、擬者，鏗鐘鼕力宗切鼕權乎聰。斯極已。於是狡魔氏趟竹交竹教二切然而唬呼交古伯二切曰：吾聞日者、月者、彗者、孛者，昭晰集朗斡乎天；峰者、昤者、崗者、巖者，嵯峨巉幸疊乎山；濤者、波者、謐者、渦者，澎旬澶漫蕩乎水；僑者、魑者、魑者、魅者，倦幸魅庚乎切槐欽乎鬼。斯極已。意曰：酬醉相窮以言，泉飛不斷，自以為極。然驚駑氏摩距萬吻，以貲戲聞。狡魔氏奮毛掉尾，以喉嗚震。中華子歎之曰：近謂諸身則驚駑之說，遠謂諸物則狡魔之說，斯二君者背彼默場，勞於聲戰，雖扇眸若電，鼓舌如霆，適足驚驚於窮谷，安能響道於滄淇哉。

太寥問乎無邊曰：若夫造化之問，萬象不一，求小大有無之至者，可得而言乎？無邊曰：以吾之觀，至小者大，而至大者小，至無者有，而至有者無。若知之乎？太寥曰：以吾聞之，至小不可以大，至大不可以小，至無不可以有，至有不可以無。子之所謂者何也？無邊曰：吾請告若，至小至大者莫甚乎空，至無至有者莫過乎道。其所然者何也？包天地至有外者唯乎空，非空之至大耶？判微塵至無內者成乎空，非空之至小邪？巡六合求之而不得者，非道之至無邪？出造化離之而不免者，非道之至有邪？故日至小者大，至大者小，至無者有，至有者無。不亦然乎。

造化之初，九大相競。風之飄颳于貴切然曰：組組匹周切乎之聶聶香幽切乎而，颼颼乎之颼颼乎而，扇鴻濛而，么颼力么切吠於交切嘐古苞切鼓碑呼勞切眸力刀切而，悲吃颶呼出切颺呼交切，蹶石拔木，蹙浪奔濤，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而？雲之氣．騰然曰：翕乎忽乎之滅沒乎者，縫扶龍切濘蒲忽切個於鄰切媼之蓊鬱乎者，蒙乎昧乎之昏晦乎者，諼鍵難於甘於敢二切難救咸都甚二切之帶甚徒感切霧徒對切乎者，翳海吞山，遏日漫天，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者？雷之聲填然曰：謀轟轟乎蝶韓，忽犖犖乎競競，磯承謹切輸奔乎轂乎些，欽電挺烈，缺書呼覓切霆驚，劈歷乎些，若獨不聞乎。洪濤震鼓，猛獸唬怒，彼碌碌者莫吾之與巨，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些？海之濤奔然曰：浩乎汗乎之澶漫乎且，澎乎湃乎之滂沛乎且，何餛鵬頒鰓相來切臭翼之聲邪乎且，翻鼇盪鯨，崩壺倒瀛，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且？火之嫖烈然曰：烘乎終他冬切乎之煥爛乎焉，翕乎煜乎之煽炫乎焉，觀煥烏來切灼爍，垣嚇嬌愈律切嫂，個澤嫵山，熾日黑天，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焉？日之懼照然曰：煌煌乎陽陽乎歟，晶晶乎之熒熒乎歟，杲杲瞳瞳，炎炎赫赫，光天照地，流金鑠石，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歟？地之震殷然日：坤乎崙乎之，怏儿磅磚之乎之，崔乎鬼乎之，助燒碗硎音剝之乎之，浸海流河而有常，奔山走陵而無疆，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之？天之嗚寵胡萌切然日：乾乎圓乎之慇乎只，穹乎崇乎廓乎只，昊恢恢之顛顛，昱蒼蒼之玄玄，包水旋風，蓋地寰空，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只？空之寥殷六宗切然日：豁乎沈乎之曠容乎哉，虛乎無乎之游浪乎哉，濛同茫唐，青冥蒼茫，廓兮而康苦郎切實力蕩切，包天裹地，誕陰育陽，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哉？既而九大各自競能。風之擊日：孰有大乎吾曹之大矣。空應之日：吾聞太上之言，道名之大，可詣而問焉。於是雲停其氣，風息其飄，日罷其懼，海彌其濤，地復其震，火滅其嫖，天靜其嗚，空喪其寥。於是乎俾雷之迸，入道之境，聲者讓響，形者讓影，不有不無，不動不靜，九大觀之，各暫而還。遂相讓為無為之色，相與成無為之域，以終乎塵劫之極，而已焉乎。歌道之形也，虛道之影也，無道之聲也，初道之響也，如昔之為狀乎。廓然其虛者空也，莫然其無者滅也，永然其初者遠也，靜然其如者定也。字之曰遺遐明默慇博玄圓者，何也？遺以盡其失，遐以邈其遙，明以照其光，默以湛其寂，慇以堅其固，博以大其廣，玄以神其妙，圓以規其周。故日：德者得也。得乎不得，不得乎得，斯之謂乎。得其德者，何也？文宣德之而無我，老氏德之而未孩，南華德之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睨於萬物。噫，沖虛德之泠然御風，顏回德之同於大通。然則大寥德之無終始已矣。夫延吾思之不能竟也，將何以窮有物之既乎？懼夜者燭腹也，棄體者筐軀也，戴芥者負垢也，苗蜩者根蟬也，睛星者眩華也。燭腹之蟲循乎牆，筐軀之蟲出乎隙，負垢之蟲游乎業，根蟬之蟲植乎土。筐軀哂乎燭腹日：子之自謂養生之固者也，燭乎腹，懼乎夜，見乎險阻，審乎取捨，然而世人相有炫明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晦邊之逍遙也。負垢哂乎筐軀曰：子之自謂養生之固者也，麋乎體，筐乎軀，進則外乎首而行，恐則內乎元而靜，然而出入有首鼠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蓋形之逍遙也。根蟬哂乎負垢日：子之自謂養生之固者也，蔡然芥，孽然垢，徐然步，物之不疑子之動也。糞然形，物之不疑子之生也。然而慮風火有驚恐之患，未若吾之痙體之逍遙也。之數蟲者，各以能之相哂也。於是眩華聞之，哂乎根蟬日：子之自謂養生之固者也，藏乎口，匿乎目，虛乎心，實乎腹，根乎足，潤水土於外而不行。苗乎脊，受風日於外而屢長，無羈鵬雒之嫌者矣。然而累乎質，礙乎有，苟遇掘鑿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瞥然之逍遙也。根蟬日：吾察乎造化之奇妙乎，古今之知藏口匿目虛心實腹之數蟲者，其於衛生莫吾如也。向吾聞子之聲，昧子之形，狀子之有，自何而生？眩華日：吾生乎目之眩，長乎視之亂，其徐也，聯若星之貫，其疾也，紛若華之散，取之而不得，捨之而不克，謂無而有，謂有而無。其來也鯈，見乎造化，其去也寂，歸乎太虛。能游乎不物之域者，方睹乎吾之逍遙之墟域同乎。于圓也方也，于方也圓也。故曰至圓無圓而能方，至方無方而能圓。孰能圓乎方者日太圓，孰能方乎圓者日太方。故太方有言日：昔吾方子之圓，而子弗知吾之方。太圓日：曩吾圓爾之方，而爾不知吾之圓。若然者何也？其有以哉。是故規乎虛者虛之，不知其圓也。矩乎空者空之，不知其方也。然則游心乎太寂之鄉，命規矩元措其巧者，其唯太圓之與太方乎。

倭之人談曰：東海有烏，其名為鴻，鶉之巨，鵬之亞也。泛乎滄瞑，吞乎長鯨，厭而翱翔乎碧空之畔。防風窯火么切者，弋伯者也。為大弓萬物鉤，望巨鶉之飛，於是乎殼以射焉，一發而中。鶉之吃怒聲越雷霆，俄而驟血成河，落毛翳日，翻墜之勢韻乎空濛之問，墮於曠沸之野，殷然震乎大地，太虛為之響，造化為之兇。防風窯環趨觀之，旬日而畢，然後陸巨鶉之上，旁觀四海，嵐蔽乎大地。於是率天下之庖徒，雲梯而解之，四方之烹者，蒸氣成雲，山木為之竭。脯之費七年而中華不謄，肪之用九年而異域不膏。帆其羽以為舟者，散乎大海，命之日鶉毛之舶。防風窯神其弓之力也，每齋沐而祭焉，天下之博聞志怪者，莫不命駕而觀之。弧矢之盛，造化以來未之有者，於是乎在也。

玄真子外篇卷中竟

玄真子外篇卷下

唐玄真子張志和撰

濤之靈

濤之靈曰江胥，漢之神曰河姑，會于真原之野。江之胥問乎河之姑曰：吾以子為水也，縣而不散，夜而能煥，異乎川者何也？河之姑日：代謂吾之神以至於此，吾亦何知焉。若不聞乎，泛天船，寫天江，俾牽牛織女之相望，此吾之所能也。敢問乎若，吾以若為流也，卻而罷進，行而有信，似乎識者何也？江之胥日：代謂吾之靈以至於此，吾亦何知焉，子不聞乎，疾雷之奔、旱鷺之翔、素車白馬兮，三軍之騰裝，此吾之所能也。於是胥、姑欣然相視而笑，自謂靈神之至，傲若無他。道之微日至玄，在乎真原之野，聞而謂之日：若為胥姑哉，今吾語若。吾見天地之創，遂觀濤漢之有。且若之徒，假名乎巫咸之口，投首乎春秋之代，不亦近歟？夫迷者自釋濤漢之疑，假若胥姑之有，奈何受迷徒之咨而不覺，竊造化之巧以為功，不暫迷者之鬼，笑若於黃泉之問歟？胥姑悚然，謝而問之日：吾以君為友也，寂而不動，虛而能應，訐吾之妄，俾吾之暫，君亦有夫心哉。吾聞道之微，先天地生，在真原之野，號日至玄，得非君子乎？孰為君之名哉？吾請辯吾靈神之所因，原夫濤漢之所以，可得聞乎？至玄謂日：吾將告若。欲知漢之說者，觀乎碧之理，有潔白之文，察乎螢之腹，有昏曉之變，體之異也。豈有姑之神邪？雖天漢之大，非川可知矣。若欲知濤之說者，觀乎脈之血，有往來之勢，察乎槐之葉，有開合之期，氣之應也。豈有胥之靈邪？雖海濤之盛，非識可見矣。若欲知吾之說者，空之無形而不動，谷之無情而能應，虛之至也。豈有微之〔玄〕邪？雖吾道之妙，無心可知矣。吾且告若，崑崙之墟有智蟲焉，贅聞而疣見，託吾之無，憑若之有，強目河姑之神，假意江胥之靈，妄首至玄之微，偽之興也，於是乎起。吾觀之太寰之內，似神而無者六，海波沂江而為濤，天文皎夜而為漢，炎光閃雲而為電，雨色映日而為虹，陽氣轉空而為雷，心智滅境而為道。其所然者，皆有由也。非若之靈無吾之玄，然吾之無也不無，在若之有乎何有。於是胥姑駢舞而謝日：實如所論，有暫故友，願陪無心之游，聊以卒歲。生為智蟲之所誣，死則葬真原之野。安能復區區託靈濤漢，使迷者之鬼笑吾儕於黃泉之問哉。是夏也，通真之伯會起觀之君、坐忘之后于睽，修玄好也。中談而二侯競道之有無，連關解並，竟日不庾。觀之君日：吾起於觀亭之問，知道不無而見有。忘之后日：吾坐於忘臺之上，見道不有而知無。通真之伯謂之日：至道非有無之殊，君不見三光之見天邪？在高下而不·同，日月之體有大小，諸星之位有廣狹。若以遠近論小大，稽夫日也，失之於炎凍。若以炎凍而語遠近，稽夫日也，失之於小大。乃知無遠近之異，旁視仰觀，人目自爾。夫以百尺之竿戴乎盤，臥之立之，遠近適等而小大不同，信目之有夷險矣。在乎束西不熾者，諒裹照而不正，自此地之陰氣得昇耳。然則至道之見乎心也，亦猶是哉。在忘觀而不一，或以為有，或以為無。以道為有，使觀君處忘臺而見無；以道為無，使忘后游觀亭而知有。斯乃忘觀之心自爾，有無之體不殊，由意之懷執滯者也。然則競三光之遠近者，不曉乎夷險之微；競至道之有無者，未通乎執滯之礙矣。於是二君聞之，鈷舌而退。達玄夫子曰：睽之會一三光之遠近，合至道之有無，剖古今不明之癖，削談論不決之贅，使觀君節並，而忘后弭關者，真伯之力也。

吳生者，善圖鬼之術。粉壁墨筆，風馳電走，或先其足，或見其手，既會其身，果應其口，若合自然，似見造化。負以國名，行年六十，天下之圖工，邇其妙而不能盡。玄真子聞而造焉。日：敢問圖鬼之方有術，何其道之不竭也？吳生喜而言日：子非圖工之徒歟，奚其問之深也。於是筆酣之問，揖玄真子，卮而酒之，酒酣之間，揖玄真子，甌而荼之，茶酣之問，屏諸弟子，揖玄真子，宿而話之。告以圖鬼之方日：吾何衛哉，吾有道耳。吾嘗茶酣之問，中夜不寢，澄神湛慮，喪萬物之有，忘一念之懷。久之寂然豁然、鯈然恢然，匪素匪畫，詭怪魑魅，千巧萬拙，一生一滅，來不可關，貌不可竭。吾以其道之．妙，其方之要，每以圖鬼為事，未嘗告衛於人。是以行年·六十，負於國名，天下以吾為圖鬼之祖。自吾作古，圖工如林，願吾之睹，聲吾響而不終，形吾影而不窮，響吾巧而竭力，影吾道而莫測。感子有造化之問，吾不能無造化之對。以吾不傳於人，請子告於代。玄真子謝之日：泌境者易，訴像者難。幸聞圖鬼之道，吾見造化之端，吾固不代之告，君無謂吾之傳。

荷水為珠，其圓也非規，而不可方者，離乎著也。燼火為輪，其常也非環，而不可斷者，疾乎連也。背日貫乎水，成虹蛻之狀，而不可直者，齊乎影也。汲江釀乎酒，應波濤之湧，而不可停者，均乎氣也。片雨滴海，合滄淇而不可殊者，得其一也。寂心歸空，同太虛而不可分者，會其天也。

日月有合璧之元，死生有循環之端。定合璧之元者，知薄蝕之交有時。達循環之端者，知死生之會有期。是故月之掩日而光昏，月度而日耀；日之對月而明奪，違對而月朗。是故死之換生而魂化，死過而生來。生之忘死而識空，失忘而死見。然則月之明由日之照者也，死之見由生之知者也。非照而月之不明矣，非知而死之不見矣。且薄蝕之交，不能傷日月之體，死生之會，不能變至人之神。體不傷，故日月無薄蝕之憂，神不變，故至人無死生之恐者矣。

有之非未無也，無之非未有也。且未無之有而不有，未有之無而不無，斯有無之至也。故今有之忽無，非昔無之未有，今無之忽有，非昔有之未無者，異乎時也。若夫無彼無有，連既往之無有而不殊，無此有無，合將來有無而不異者，同乎時也。異乎時者，代以為必然，會有不然之者也。同乎時者，代以為不然，會有必然之者也。

影之問乎光曰：吾昧乎體之陰，君昭乎質之陽。君之初，吾之餘，君之中，吾之窮，君之沒，吾之滅，君之清，吾之明。何君之好無恆，俾吾之令無常歟？光之答乎影日：子在空而無，在實而有，在翼而飛，在足而走，在鉤而曲，在弘而直。子之近乎燭，出子體之外。子之遠乎鏡，入吾質之內。子之自無恆，豈吾之獨無常歟。雖然，子之同，抑吾之可通。吾怪吾之尤者，雖吾亦不知之。何哉？吾遇陽燧之抱，倒乎子之面。吾遭羅喉之蝕，曲乎子之葉。吾將問諸造化，窮理盡性而不知者，命也夫？影笑之日：君弟收光，吾將滅影。有之與無，由君之與。吾何背何正，妄推乎造化之命哉。

默之來也，默日一，寂能一之，默日二，寂能二之。默之一也無，寂之一也有。默之二也無有，寂之二也有無。一之一也，不離乎二，二之二也，不離乎一。然則知寂之不一，明默之不二者，斯謂之真一矣。夫真一者，無一無二，無寂無默，無是四者，又無其無，斯謂之真無矣。夫能游乎真無之域者，然後謁乎真一之容者焉。夫游乎真無之域，謁乎真一之容者，乃見乎諸無矣。寂於是謂默曰：若夫諸無者，人莫能名焉。吾強為之名者，日太無之寰。夫太無之寰者，人無能謐焉。吾強為之謐者，子能聽之乎？曰：能。寂於是乎端容節氣，湛然不日，久之而兩忘。默之悟曰：向也吾聞其名矣，又見其無也。今也吾聞其縊矣，未見其無也。斯之謂之太無之謐耶。寂之覺曰：適吾與子為微談，而子果聞諸。子可謂明微矣。自默之還也，而寂為之絕談。

玄真子外篇卷下竟

Category:诸子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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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子外篇》題為唐張志和撰，卷上從〈碧虛〉說起。開頭把碧虛描寫成遼闊昏茫的宇宙空間：天輪在乾上旋轉，地盤在坤上浮載，紅明環繞天路，升至井宿成炎熱，降至斗宿成寒冷，於是四時運行、萬物遷變。文字先承認這接近「造化」，但立刻追問：這難道就是造化的根源嗎？接著以無涯、祇卑、神尊、靈荒等寓言人物，說地帝掌山河草木，天帝掌日月星漢，空帝掌風雷雲雨。天地二帝來到碧虛相會，靈荒厚禮接待，二帝感愧，想把天、地讓給靈荒；靈荒卻反問天與地究竟是什麼形狀。

祇卑說地體廣大厚重，能資生萬物，中間高、四邊垂，山石像骨，草木像毛，土像肉，泉像脈，露像汗，煙像氣；神尊說天像大帳，載五星、列宿、日月、銀河、雲霞、仙宮。靈荒聽後仍不信，問天若像帳，怎麼懸在上面；地若像壇，又靠什麼安在下面。兩帝解釋天有飄輪運轉、地有浮盤承載，靈荒最後說：若真如此，天地只是暫時有形之物；而我的空茫無內無外、無東無西，能含日月光、雷霆聲、虹霓色、龍鸞形，先天地而不見其初，後天地而不知其久，我怎能捨長久的「無」去寄託在你們暫時的「有」上？於是二帝退回本位，天地也為之閉塞。這段白話核心，是用寓言把「空」置於天地之前，破除只以形體理解宇宙的想法。

紅霞子向碧虛子問自然與造化的開端。碧虛子用歌回答：沒有原因卻自己如此，叫自然之無；沒有造作卻發生變化，叫造化之端。接著他把「玄」「真」反覆互釋：無玄而玄，是真玄；無真而真，是玄真。意思不是玩字面，而是說真正的玄真不在固定名相中。又說造化興起時，以空包容，以風運行，以水聚合，以識感動，以氣貫通，萬物才在其中具備。空保留本體，風發生作用，水使形跡可見，識生起念頭，氣建立意向；所以追問造化的根源，要看它存於初、存於無、存於虛、存於妙。

卷上後半寫紅霞子明白造化之域，卻被世俗富貴者譏笑住處空荒、生活匱乏。他便想去責問造化：自己作造化知己，為何造化反而不知他，使他受窮而被人恥笑。他駕紅陽之駒、碧寥之輿，先後到諸無之國、自然之域、無住之邦、太極之野借路，卻被同空、化元、因本、生首拒絕或責備。最後他在玄原迷路，遇見神、易二童。二童告訴他，他們替造化牧道，也曾因失道而憂懼；你為俗世羞恥而來責問造化，其實仍被榮辱牽引。紅霞子於是與二童浴於玄川，隨波到造化之境，見自然衣、太極食、化真之容，才明白寰中榮辱都是妄觀。他回來後說，自己見了造化的容貌、心意與言語，知道至道本無有，不再執著世間有無。

卷中〈驚駑〉先寫驚駑氏與狡魔氏在中華之野比賽空談，一人羅列呼吸、味覺、眼目、聲響，一人羅列日月彗孛、山巖水波、魑魅鬼怪，兩方都以為自己說到極致。中華子評說：驚駑只談近身感官，狡魔只談遠物奇怪，二人背離沉默之場，徒然在聲音上爭勝；即使眼光如電、舌頭如雷，也只是驚動山谷，不能使道響於大水。這是在諷刺逞口辯、堆砌奇字，並不能真正明道。

接著太寥問無邊：萬象不一，小大有無的極點能否說明？無邊回答：至小就是至大，至無就是至有。因為包容天地之外的是空，這是至大；剖入微塵之內仍是空，這是至小。巡行六合找不到道，這是至無；離開造化也逃不出道，這是至有。後面「九大相競」又讓風、雲、雷、海、火、日、地、天、空各自誇耀自己最大，最後空說可去問道。九大入道境後，聲音讓出響，形體讓出影，不有不無、不動不靜，便都放下爭大之心，成為無為之域。這裡的白話意思是：自然界各種壯大現象都只是在道中暫現，不足以自居為終極。

卷中還用幾種小蟲互相譏笑來談「養生」的相對性。燭腹、筐軀、負垢、根蟬、眩華各以自己的藏身方式為最安全，卻又被下一種指出仍有危患。最後眩華說自己生於眼眩、長於視亂，似有似無，忽來忽去，才能游於不物之域。這不是在教人模仿某種養生術，而是在說任何依附形體、器物、藏匿方式的自保，都還有局限；越執著「我最逍遙」，越暴露仍未離物。太圓、太方一段則說，真正的圓不是固定圓形，真正的方也不是固定方形；在虛空中用規矩量度，反而不知道圓方的根本。

卷中末尾的「倭人談」敘述東海巨鳥被防風氏射落，血成河、毛蔽日，天下庖廚分割多年，羽毛做成大船。這段像志怪誇飾，極力放大弓矢與巨鳥，實際上延續前文對「大」的反諷：越把奇聞推到不可思議，越顯出人心愛誇、愛怪、愛以聞見自豪。它不必讀成真實地理或動物記錄，而是《玄真子》用荒誕尺度來鬆動常識判斷的寓言。

卷下〈濤之靈〉讓江胥與河姑相遇，二者自以為江濤、天漢都有神靈，能使牽牛織女相望、素車白馬奔騰。至玄卻指出，天漢可從潔白紋理、螢火明滅來理解，海濤可從血脈往來、槐葉開合來理解；海波、天文、閃電、彩虹、雷聲，乃至心智滅境而稱道，都有其原因，不必假託神靈。江胥、河姑聽後悚然道歉，不再讓迷妄者把自然現象說成自己的靈驗。這段對鬼神的態度很清楚：它不粗暴否定宗教語言，而是提醒人不要把自然變化全部歸給想像出的神名。

通真之伯調解觀之君與忘之后爭論道是有還是無。觀之君說從觀亭看，道不無而可見有；忘之后說坐於忘臺，道不有而知無。通真之伯以日月星辰為比喻：從高下遠近看，日月大小似乎不同，但那是觀看位置造成的差異；爭道有無也是如此。若說道有，讓觀之君坐到忘臺又會見無；若說道無，讓忘之后游觀亭又會知有。所以有無差別在觀者心的執滯，不在至道本體。這段是全書最清楚的認識論寓言。

吳生善畫鬼，玄真子問他圖鬼之術為何不竭。吳生說自己不是靠技術，而是夜半茶酣後澄神湛慮，喪萬物之有、忘一念之懷，久之寂然豁然，詭怪魑魅自然生滅，來不可關、貌不可竭。他畫鬼，是從忘懷中見造化端倪。玄真子聽後說，表現境界容易，描摹形像難；既已聽到圖鬼之道，也見到造化之端，卻不願替他向世人宣傳。這段把藝術創作放在道論之中：真正的怪異不是外求素材，而是心境澄明後萬象自來。

卷下後面用水珠、火輪、虹影、酒波、雨滴入海、寂心歸空等譬喻，說圓不必靠規矩，連續不必靠環，影像不必強直，萬物合一後不可再分。日月薄蝕一段說，月掩日只是交會有時，不能傷日月本體；死生交會也不能變至人之神，所以至人無死生恐懼。有無一段說，現在忽有忽無，不等於過去的有無；若能把既往與將來的有無看成不異，才接近有無之至。

光與影互問，影抱怨光使自己無常，光反說影在空則無、在實則有，在翼則飛、在足則走，自己本來也無恆。影最後笑說：你收光，我就滅影；有無由你與我相待而起，何必推給造化之命。最後寂與默談真一、真無：一不離二，二不離一；真一不是固定的一，真無也不是只把一切說成沒有。寂最後端容節氣，湛然不語，兩人都忘，默才悟到太無之謐不在更多言說中。全篇結尾正落在這裡：說到極處，語言要停，玄談要回到寂默。

note: 《直齋書錄解題》記《玄真子外篇》三卷，稱唐隱士金華張志和撰，並說《唐志》著錄《玄真子》十二卷，今僅三卷，既稱外篇則應另有內篇；《文獻通考》沿用此說，這是判斷本書傳本殘缺的重要文獻依據。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可補唐代道家化文人、隱逸與道教文獻流通的背景；Stephen Owen 對中晚唐詩文與文人語言風格的研究，有助於理解張志和形象不只限於《漁歌子》，也在唐代隱逸與玄言文學中被接受。Paul W. Kroll 的中古漢語詞典對本文大量奇字、聲訓、擬聲與生僻詞辨讀有用；Schipper、Verellen《道藏通考》則提供道藏所收子書、外篇與道家論著的分類脈絡。此篇多用寓言破執，白話宜把每段論證翻出，不宜把所有「自然、造化、有無」壓成抽象口號。


scripture_title: 太上虛皇天尊四十九章經

original:
立功章第一

天尊曰：凡欲修道，建功為先。是以諸天上帝、諸天高尊、諸天真人、諸天神仙，咸以功勤超聖真位，諸天記功而為品格。積功滿千，形神俱仙；功不及千，形滅神仙；功及兆民，玉清之賓。凡蛻為仙，仙化為真，真人無礙，洞合自然。消則為炁，息則為人，神通自在，變化無形，飛行三界，出幽入明。吾昔在世，立世之功；吾遊天中，諸天奏功。一切眾生，咸願濟拔，心不退轉，自得真道。

齋戒章第二

天尊曰：齋戒者，道之根本，法之津梁。子欲學道，清齋奉戒，念念正真，邪妄自泯。一切眾生，捨清浄域，耽嗜葷羶而以觸法。譬如餓鬼，啗食死屍，火燒飢腸，無有飽滿。又如蠅蟲，爭奪臭腐，妄為羶香而以觸法。三宮溷濁，六腑不淨，屍魄欣昌，樂於死地。子當割嗜慾根，入清靜境，無作諸苦，無造諸惡，無生諸見，無起諸邪。子觀戒文如世法律，欲有所犯，懼金木刑。子於戒文，精意奉持，凛然在前，如對所畏。秉心正嚴，滅一切想，諦聽不二，可會正真，是吾弟子。

識本來章第三

天尊曰：虛無自然，道所從出，真一不二，體性湛然，圓明自足，不墮諸見。遠離塵垢，學無所學，修無所修，於中了然。不去不住，不取不捨，無樂無惱，無死無生，無古無今，是真解悟。觀諸形相，等皆虛空，滅除世幻，體合自然。

善應章第四

天尊曰：人有一善，百神俱泰。人有十善，司命儲筭。人有百善，東華注名。人有千善，福及七祖，死魂為仙，萬善既備，玉符下迎，千神來朝，白日登宸。

法力能捍章第五

天尊曰：子知悲人，不能悲身。地水火風，假合四大，埏土為器，託炬火中而得堅固。子身猶器，法猶炬火，能捍子身，成不壞質。

積善為寶章第六

天尊謂妙行真人曰：子登寶山，周行左右，萬寶縱橫，無不可愛。當下山際，能勿持乎？妙行真人曰：不持以歸，是謂自棄。天尊曰：善哉。人生於世，如在寶山，種種善緣，皆為寶也。子不造善，當來離世，是猶登彼寶山空手而歸，不持一物，後無悔乎？

除垢章第七

天尊曰：子形不淨，受諸染著，積垢於身，必思澡漸。心垢不淨，六根所染，弗思其澣，玆為迷惑。是故身垢不淨，以世水洗之；心垢不淨，以法語洗之。六根清淨，表裹洞明，無毫髮染，方造無為。

味道章第八

天尊曰：子之食蜜，徧口皆甜，舌有餘味。味吾之言，有甚於是。

斷因緣章第九

天尊曰：一切眾生，從因生因，從緣生緣。以因緣故，結諸煩惱，成無量業，墮於生滅，輪轉不窮。如浪中漚，幾成幾壞。爾須了悟，本來皆空，自生諸見，自著一切，種種眷屬，是煩惱根，與牢獄等。此心不悟，如大罪人，無始以來，身被摯縛，無有解脫。吾今為汝滅前後因，斷一切緣，識因非因，識緣非緣，不因不緣，湛然常定，無去無來，無離無著，一切解脫，超出三界。

自新章第十

天尊曰：一切男女，於三寶前稽首歸命，洗滌垢穢，令心地淨，悔過自新，誓勿復造，可以為吾弟子。其有男女，處世以來，於三寶前內省於中，無可懺悔，是吾真弟子。

布施章第十一

天尊曰：有餘而施，非難不足，施之為難；施所不欲，非難施所，甚愛為難。一切諸福，皆自歡喜中來；一切布施，生歡喜心；一切財寶，眾生性命。或施以物，歸獻三寶；或施以法，覺悟一切。種種善果，福報無邊。

勤行章第十二

天尊曰：知吾道者，復不能行；行吾道者，復不能久。難至於道，知而能勤，久而不怠。如渡滄海，日求著岸；終始若一，道為子得。

鍊穢成真章第十三

天尊語妙行真人曰：子未生時，混混沌沌，本無一物，視聽不得，與真常會，無有名相，孰為妙行？吾今為汝，究未生理。種種形相，俱為幻假，眷此幻身，與我為累。譬如鑄劍，煅鍊滓穢，始見精鋼；勇烈無滯，當成妙器。

演化章第十四

天尊謂妙行真人曰：從吾道者，是名善業；離吾道者，是名惡業。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成有等差，同歸于道。一切眾生，顛倒妄想，造地獄行，不自覺知，踊躍相進，投於愛河。汝為眾生敷演教法，啟方便說而為接引，當得福報，同證無為。

真成章第十五

妙行真人問天尊曰：何者名為真人？復修何道，獲證此果？天尊曰：精心苦行，絕世所欲，不興妄想，無有染著，鍊形化炁，鍊炁化神，鍊神合道，體入自然。斂萬法歸於一身，以一身而化萬境。不滯有無，永絕生滅，是名真人。

三乘等差章第十六

天尊曰：末學之士，目不妄視，耳不妄聽，心不妄知，禁約一切，泯絕萬態以致於道。至學之士，視無所見，聽無所聞，心無所知，動無所逐，以觀眾妙。大乘之士，無見而無不見，無聞而無不聞，無知而無不知，內外洞然，達彼無間，故能參宇宙而遊無盡之域。

以言勸善章第十七

天尊曰：贈人以財，不若贈人善言。黃金雖貴，用之則窮；善言於心，終身為寶。一切神仙真人，皆以無上要言得成道果。子能持是說，普告眾生，令得奉行，獲福無量。

苦樂先後章第十八

天尊曰：學道之士，斷諸愛慾，卻絕肥鮮，長齋清思，研味至道，是為苦中求樂，能知其樂，不見其苦。一切眾生，貪戀榮華，迷惑聲色，肆情縱慾，造諸快樂者，是造諸苦。吾道苦而後樂，眾生樂而後苦。吾今告子，當明慎之。

不二門章第十九

天尊曰：吾道無親疏，吾眼無貴賤，一切眾生，皆以等觀。有善性者，與成其善；有道性者，與證其道。若有所擇，是有二門。

不殺章第二十

天尊曰：子欲學吾道，慎勿懷殺想。一切諸眾生，貪生悉懼死。我命即他命，慎勿輕於彼，口腹樂甘肥，殺戮充啖食。能懷側隱心，想念彼驚怖，故當不忍啖，以證慈悲行。

清淨章第二十一

天尊曰：學道之士，以清淨為本，長齋眇思，嘯詠太無，觀諸邪道，如覩仇讎；遠諸愛欲，如避臭穢。除苦惱根，斷親愛緣，冥冥濁海，自得淨界。如白蓮花，生淤泥中，亭亭出水，不受污染。五臟清夷，三田華素，太玄真人，自與子鄰。

不妄章第二十二

天尊告妙行真人曰：大乘法可出三界。如不行吾道，即是以我為妄。吾以不妄，故得證此。故信者心之寶，一切真人，皆以信心得成道果。

慈悲章第二十三

天尊曰：汝等眾生，以慈悲為本，覩一切物，常行不忍。世人痛苦，如在我身，當願救護，普令安樂。一切眾生，以愚癡故，陷諸罪苦。爾不救拔，等是愚癡。常行大悲心，自成無上道。

萬法歸一章第二十四

天尊曰：萬派枝流，同歸于海；萬法紛紜，同歸于道。眾生執著，自生分別。當有圓通無閡，一貫諸義。

斷穢濁章第二十五

天尊曰：一切眾生，皆自穢濁中來，復以穢濁而往。有能清淨信吾戒言，不受染著，斷除雜想，即得出離濁浪，入我法門，無去無來，永超塵劫。

洗心章第二十六

天尊曰：六根不淨，當洗其心，心不受垢，自無諸穢。故心為宰官，統御一切，降伏其心，猶馭猛虎，如有縱怠，反傷汝身。

證真章第二十七

天尊曰：學道之士，清虛而容，非拯危而濟難，慈向萬物，滅毒惡想。觀一切眾生，如我眷屬，有飢寒者，念與衣食；有疾病者，念與醫藥；有冤讎者，念與解釋。如是慈悲心，種種不可量，當來及後世，證彼真人行。

財為患本章第二十八

天尊曰：財為患之本，聚財為聚業；財為愛慾根，能起一切罪。若以財非財，始可入道境。

至言普潤章第二十九

天尊曰：一切眾生，牽於情愛，如蹈猛火，靡得休息，從少至老，不自知覺。吾言如甘露，能灑一切，使其心地，自得清凉。

忍辱章第三十

天尊曰：忍者身之寶，慎勿與人爭。一切諸魔來，吾以忍坐勝，不與羣魔競；來者自反戈，損人還自損，我實得安靖。一切諸真人，皆以忍辱故。

造福田章第三十一

天尊曰：人生一世間，譬如電光速，嬰兒化老耄，倏忽春夢中。勇猛進於善，自己悲不及，處世無福田，瞑目何所恃。

正念章第三十二

天尊曰：子心無邪念，一念徹虛空，一切虛空中，皆有聖與賢。常作平等觀，勤修無上行，自見虛無老，久久入大乘。

出有無章第三十三

天尊曰：眾生迷惑，妄見諸有。吾道本無，有諸眾生顛倒，妄見諸無。吾道亦無，非有非無，即有即無。作是解者，能超一切。

施言無罪章第三十四

妙行真人問天尊曰：何者布施功德最重？天尊曰：以吾言施人，功德最重。妙行真人曰．；處世何物為寶？天尊曰：無罪於身，是為至寶。

隨緣受報章第三十五

妙行真人問天尊曰：宿命因緣，可以知否？天尊曰：汝思見世因緣，則知宿命因緣。汝修見世因緣，則知來世因緣。一炁無偏阿，所種還自生；植此荊棘根，何由望騫林？

大力章第三十六

妙行真人問天尊曰：世間何力為大？天尊曰：慈悲之力，最為廣大。慈悲之心，能化一切；慈悲之行，能伏一切。惡者無與爭，暴者無與抗，所向無敵，是為其力廣大無邊。

契道章第三十七

天尊謂妙行真人曰：子欲學吾道，口無是非言，心無人我相，身不受染著，方契無為道。眾生俱幻化，墮彼色相因，雖知樂是苦，一念了無為。

心起憂樂章第三十八

天尊曰：子勿包禍心，損害於一切。眾生初未覺，神明悉已知。危人還自危，枉彼還自枉。天堂及地獄，一切由心造。

道法章第三十九

天尊曰；吾道猶炬火，取之無窮，隨其所與，能飪熟一切。吾法等泉源，能灌溉枯槁，潤澤一切。子身障惱，自與道違。

入妙章第四十

天尊曰：入我法門者，學至於無所學，行至於無所行，了至於無所了，是謂入眾妙門，洞觀無礙。眾生執著，妄究終始，自謂造於最勝，是猶妄見諸色。

去華章第四十一

天尊曰：清淨者，道之本；榮華者，道之殃。子勿憎淡泊，是中有至味。愚癡戀世欲，類蛾投火光，不知其為害，以至於滅亡。

同好惡章第四十二

天尊曰：子慎無錡妄，誑惑諸眾生，勿懷毒惡心，陰謀諸一切。以身譬他人，好惡元無異，能作是念者，可證無上道。

先實後施章第四十三

妙行真人問天尊曰：頗謂聖王，以能利益一切，救拔眾生，無有厭倦，念念相因，故能成真。若復有人，能作是念，當知果報無差？天尊曰：汝勿輕用，勤修其行，使中實有見道之源，自然流施無盡。

超色相章第四十四

妙行真人曰：聖王妙相七十二項，負九色光。諸天仙人以是覩天尊也，靡不讚善，恭敬禮拜，無上希有。天尊曰：我以非色，汝妄為色；我以非相，汝妄為相。一切初地，以肉眼故，不能洞觀。若以九色七十二相觀我，即是離無著有，不可與聞無上之義。

一切恃道章第四十五

妙行真人問曰：一切有目，可見諸色；至於微妙之法，不可得見。天尊曰：吾道猶日，光明普照，種種色相，人始能別。廢日之光，有目絕視。子慎為道，無復中輟。

勇决學道章第四十六

天尊曰：學道之士，慎無二心，斷絕塵染，割棄愛緣，心如寒灰，滅除猛燄，苦身勵行，禍難不顧。如矢一發，往而不回，吾保子身，必得道真。

魔誡章第四十七

天尊曰：學道甚難。鬼神魔王，敗人成功，但欲其死，不喜仙道。子將道成，復有諸天仙人來試爾身。仙人之來試也，或試以所欲，或試以所不欲；或試以所難，或試以所畏，皆於心之所不悟、意之所不造也試之。過者諸天保舉，魔王奉迎，是謂得道。

易心向道章第四十八

天尊曰：上士貪善，下士貪財；一切眾生，晝不能息，夜不能寐，唯慮貨財不足於身。子易其心而學道，安有不得矣。

勉行章第四十九

妙行真人問曰：學道甚苦，如負重登山，可厭而止？天尊曰：子勉於前，既登絕頂，其苦亦息，俯視一切，皆微眇也。

vernacular:
第一至第六章先把修道的入口放在「功」與「戒」上。虛皇天尊說，凡想修道，先要建立功行；諸天上帝、高尊、真人、神仙，都是憑功勤超升聖真之位，諸天也按功記品格。積功滿千，可以形神俱仙；功不及千，身形雖滅，神仍可仙；功及兆民，則成玉清之賓。第二章說齋戒是道的根本、法的橋梁，學道者要清齋奉戒，念念正真，使邪妄自滅；若貪葷腥嗜欲，就像餓鬼吃死屍、蠅蟲爭臭腐，使三宮六腑混濁，屍魄反而昌盛。第三章轉入本體，說虛無自然是道所從出，真一不二，體性湛然，學到極處是學無所學、修無所修，不取不捨、無死無生，見一切形相皆如虛空。第四至第六章則說，一善、十善、百善、千善各有神明記錄與福報；人生在世就像登寶山，善緣都是寶物，若不造善而空手離世，日後必會後悔。

第七至第十三章主要講洗心與勤行。身體有垢會想到沐浴，心被六根污染卻不知洗滌，就是迷惑；身垢用水洗，心垢要用法語洗，六根清淨後才能入無為。天尊又說，嘗蜜滿口皆甜，而品味他的言語更勝於蜜。眾生因因緣結煩惱、造業、輪轉生滅，如浪中水泡忽成忽壞；若能知道本來皆空，認清因非因、緣非緣，便可斷前後因緣，湛然常定。懺悔自新是在三寶前洗滌心地，誓不再造惡；布施不只是有餘才施，更難的是在不足時仍能施、把自己所愛施出，或施財物歸三寶，或施法語覺悟眾生。勤行章說，知道道理卻不行、行了卻不能久，都難到道；要像渡海求岸，終始如一。鍊穢成真章把幻身比作含滓之金屬，必須煅鍊污穢，才見精鋼、成妙器。

第十四至第十九章把修行從個人轉向教化。從道而行是善業，離道而行是惡業；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雖有等差，最後同歸於道。眾生顛倒妄想、投於愛河而不自知，因此修道人要為眾生敷演教法，開方便門接引。十五章答「真人」之義：真人是精心苦行、斷絕世欲、不起妄想、不受染著，鍊形化炁、鍊炁化神、鍊神合道，體入自然；能把萬法收歸一身，又以一身化萬境，不滯有無、永離生滅。十六章分末學、至學、大乘三層：末學要約束眼耳心，至學視聽知都不逐物，大乘則無見而無不見、無聞而無不聞，內外洞然。十七章說善言勝於財物，黃金用盡就窮，善言入心可終身為寶。十八章說學道先苦後樂，世俗縱欲則先樂後苦；十九章說道無親疏、眼無貴賤，對眾生平等觀照，若有所揀擇，就是落入二門。

第二十至第二十七章集中於不殺、清淨、信心與慈悲。不殺章說，一切眾生都貪生怕死，我的命就是他的命，不可為口腹甘美而殺戮；若能想見牠們受驚恐懼，就不忍吞食，以此證慈悲行。清淨章把修道人比作白蓮生淤泥而不染，須遠愛欲如避臭穢，除苦惱根、斷親愛緣，五臟清夷、三田華素，太玄真人自會相近。不妄章說，信是心中之寶，一切真人都以信心得道。慈悲章說，看見一切物常生不忍，世人痛苦如在我身，應願救護，使其安樂；若不救拔愚癡眾生，自己也等同愚癡。萬法歸一章用萬流歸海比萬法歸道，勸人不要自生分別。洗心章則提醒，心是統御一切的宰官，降伏其心如馭猛虎，稍有放縱，反傷自身。證真章把慈悲落到日用：有飢寒者念給衣食，有疾病者念給醫藥，有冤仇者念為解釋，這才是真人行。

第二十八至第三十六章說財、情、忍與因果。財是患本、業根與愛欲根，若能把財看作非財，才可入道境。眾生被情愛牽引，如踩在猛火上不知休息，天尊之言如甘露，使心地清涼。忍辱章說忍是身寶，不要與人爭；魔來時以忍坐勝，不與群魔競，損人者終自損，自己反得安寧。人生如電光、如春夢，應勇猛進善；正念章說心無邪念，一念徹虛空，常作平等觀，久而入大乘。出有無章最接近道教義理：眾生妄見諸有，道本不落有；眾生又妄見諸無，道也不是單純的無。非有非無，即有即無，能這樣理解，才超出一切。施言無罪章說，以天尊之言施人功德最重，而處世至寶是身無罪過。隨緣受報章說，看今世因緣可知宿命，修今世因緣可知來世；一炁無偏私，種什麼還生什麼，種下荊棘根，不能盼望長出美林。大力章則明言，世間最大力量是慈悲，慈悲心能化一切，慈悲行能伏一切，不與惡暴相爭，所向反而無敵。

第三十七至第四十四章把契道條件說得更細。想學道，口無是非言，心無人我相，身不受染著，才契無為；眾生皆是幻化，若一念了無為，就不再被色相牽纏。天堂與地獄都由心造，害人終會害己，枉人終會枉己。道像炬火，取之無窮，能熟成一切；法像泉源，能灌溉枯槁，潤澤一切。入妙章說，學到無所學、行到無所行、了到無所了，才入眾妙門；去華章說清淨是道本，榮華是道殃，淡泊之中有至味，貪世欲像飛蛾投火。四十二章勸人以己身比他人，好惡本無差別。四十三章答聖王利益眾生之問，說不可輕易空談，須先勤修其行，內中實有見道之源，才會自然流施無盡。四十四章破相最直接：妙行真人說天尊有七十二妙相、九色光，天尊卻說「我以非色，汝妄為色；我以非相，汝妄為相」，若用相好光明看天尊，就是離無而著有，不能聞無上義。

第四十五至四十九章收束在恃道、勇決、魔試、易心與勉行。道如日光，因日光普照，人才能分辨種種色相；廢日光，有眼也不能見，所以修道不可中斷。學道要無二心，斷塵染、割愛緣，心如寒灰，滅猛燄，苦身勵行，如箭一發不回。四十七章特別說，學道甚難，鬼神魔王會敗壞人的成功；將成道時，還會有諸天仙人來試，或以所欲、所不欲、所難、所畏試探，專在心意未悟處下手。能通過者，諸天保舉，魔王奉迎，才稱得道。四十八章說，上士貪善，下士貪財；眾生晝夜憂財不足，若把這顆貪財的心轉為向道，便沒有不得道的道理。最後妙行真人問，學道像負重登山，苦得可厭，能否停止；天尊回答，只要勉力向前，登到絕頂，苦自然止息，俯視一切都變得微小。

全篇白話可抓住兩個層次。外層是功過勸善：立功、齋戒、布施、不殺、忍辱、慈悲、救飢寒疾病、遠財欲愛染，都被說成可累積福報、超出業苦的行為。內層是心性與重玄式破執：虛無自然、真一不二、非有非無、非色非相、無所學無所行，說明成真不是只靠外在功德，還要破除有無、生死、人我、色相的執著。因此這部四十九章經不是單純善書，也不是純玄學短論，而是把道教戒行、功德倫理、身心修煉與本體悟解編成可背誦、可日用自警的入道手冊。

note: Schipper、Verellen《道藏通考》可用來定位此類虛皇天尊名下短章經訓在道藏中的文獻類型；Livia Kohn 對道教戒律、清淨修持與日常倫理的概述，有助於理解本經為何把齋戒、不殺、布施、忍辱與「真一不二」並列。Stephen Bokenkamp 對道教罪業、冥司與救度觀念的研究，可輔助閱讀經中司命儲算、東華注名、福及七祖、地獄與解脫等語；Goossaert、Palmer 對近世以來功過、善書與宗教倫理的討論，可作長時段比較。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則提供道教由經戒、齋醮、功德與內修共同構成修道體系的背景。此經帶有佛教語彙如三寶、大乘、布施、忍辱、因緣，但其成真路徑仍以道教的齋戒、積功、鍊形化炁、真人與三界超出為核心。


scripture_id: zhengyi-zhijiao-qingdan-xingdao

scripture_title: 正一指教齋清旦行道儀

category: ritual

original:
正一指教齋清旦行道儀

   先發鑪

   太上玄元五靈老君當召功曹使者，左右龍虎君，捧香使者，三炁正神急上關啟三天太上玄元大道君，臣等正爾燒香清旦齋事，願得八方正炁來入臣等身中，所啟速達，徑御至真無極道前。

   次上香周迴，還東向再拜。

   次長跪叩齒二十四通出官。

   謹出臣等身中五體真官功曹吏，出臣等身中治職君吏，建節監功大將軍，前部效功，後部效殺，驛亭令，驛亭丞，四部監功謁者，及臣等所佩仙靈二官直使正一功曹。治病功曹，左右官使者，陰陽神決吏，科車赤符吏，剛風騎置驛馬上章吏官，各二人出。出者嚴裝顯服，冠帶垂纓。整其威儀，住立臣等前後左右，咸受臣口中辭語，分別關啟泰清官屬監齋君吏，天師所布下二十四治諸官君將吏，道上二玄三元四始甲子諸官君，七十二官三官考召，直日直符，五嶽四瀆，丘沼廟神，山林孟長，山川溪谷，及此間州縣鄉里，里域真官，注炁監察，考召土地之主，社里邑君，一時嚴裝，與臣等身中功曹使者及飛龍驛吏，上啟太上大道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四方眾真，道德尊君，天師嗣師系師女師三師君門下典者君吏，泰清靈神，正一諸官君，臣等謬參法教，職在披述，爰值歸告，輒為宣騰，謹有云云。

   次讀辭

   辭言懇倒，謹具陳請，為依漢中舊典，建指教齋直，一日一夜，三時行道，日夜衹誠，特賜玄澤，俯垂臨照，請三天監齋仙官天兵騎乘，各依儀法，一合來下，行神布炁，輔衛道場，澄潔身心，祈願感達，降福消禍，乞如所陳，功曹使者分別聞奏，以時上達，列啟事竟，各還臣等身中，復於宮室，須召又到，一如故事。因伏地，三叩三咽，起再拜。

   次便四方朝

   若中亥，即於此先發鑪，然後行四方朝。

   太上玄元五靈老君當召功曹使者，左右龍虎君，捧香使者，三炁正神，急上關啟三天太上玄元大道君，臣等正爾燒香，清旦齋事，願得八方正炁來入臣等身中，所啟速達，徑御至真無極道前。

   次法師還東面，西向長跪，上香周竟還。

   次西向，各稱治職，再拜，平坐，讀：

   謹關啟天師嗣師系師女師三師君夫人門下典者君吏。

   次北向

   謹關啟上皇太上北上大道君。

   次東向

   謹關啟太清玄元上三天無極大道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帝君天帝丈人，九老仙都君，九炁丈人等，百千萬重道炁千二百官君太清玉陛下。

   次南向

   謹關啟南上大道君司命眾官三天萬福君，臣等宿世因果，稟承正教，運逢僥倖，叨擢冥津，業愧清虛，行慚忍辱，恒願立功補過，延福拔咎消遣，累欲增長勝緣，拯接憂危，祈濟苦難，今謹有齋忱用伸宣讀。

   讀辭

   具如翰墨所陳，宜可騰奏，輒相携率，為施主某乙建立天師指教齋，直一日一夜，三時行道，願以是功德為齋主家七世父母先過後亡，一切神爽，消釋殃對，和解基罰，拔長夜魂，贖永劫罪，斷地獄綠，結天堂業故，歸身大道，歸神大道，歸命大道。

   第一上香願，以是功德上延七世父母過去神識，當令免離災厄苦難，咸得解脫煩惱惡根，受鍊朱陵，輪化南極，永出三塗長遠，五道不更，六趣不涉，八門澤被，後徒福流見，在今故燒香自歸依師君，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第二上香願，以是功德奉為帝主國王君臣吏民保鎮皇基興隆，計稷安邦，利壤延福享祚，故歸身大道，歸神大道，歸命大道，持是功德，上延帝主國王君臣吏民，當令兔離災厄苦難，咸得解脫煩惱惡根，使壽永乾坤，年逾樁嶽，國治民安，功成道泰，上慈下孝，君禮臣忠，六合寧靜，九有清平，今故燒香自歸依師君，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

   第三上香願，以是功德為供主自身及家門眷屬尊卑，善慶救災度厄，保命延年，滅禍消凶，除殃卻患，祈恩請福，拔罪解愆，并及同炁左右眾官治所領民，天下吏民等，普同福慶，褊受洪潤，故歸身大道，歸神大道，歸命大道，持是功德歸某等身及家門眷屬尊卑大小同炁左右眾官治所領民，天下吏民，當令免離災厄苦難，咸得解脫煩惱惡根五刑六害，一切消弭，千殃萬患並皆迴伏，四關九竅，吐故納新，三一五神鎮衛宮府，心開意朗，耳目聰明，所向所欲必獲從果，所營所作萬事諧克，求道降真，求財得寶，南昌領籍司命記名，長存久視，德合天地，畜牧之屬，螳飛蠢動，已生未生，咸蒙成就，今故燒香自歸依師君，昇入無形，和與道合真。再拜

   次誦詠三首

   爭意結五內，攝情修齋直，先人獲其慶，子孫得其福，身固殊金剛，壽命無終極，心如瑠璃珠，光明照身外，是謂無上道，眾道中之最，皆從齋直生，捻香之所得，是為大道座，賢者各努力。

   捻香上虛無，精誠感一切，一心無二意，願念隨煙尋，香煙昇太清，願念尋煙至，煙御大道前，太上稱為快，旋行各三周，功德因族邁，三官除罪契，左神著生錄，仙都定玉曆，記名著左契，天老刻玉籙，冥德於金匱。

   齋戒攝情念，燒香向空無，旋行奏至誠，從道求所知，願除億會罪，赦貫代兆軀，基考一切解，福德當歸流，明內受吉慶，後世悉皆知，是皆燒香得，知此由天師，不勝情喜躍，禮拜天師君。

   正一指教齋清旦行道儀竟

vernacular:
本文是正一指教齋在清晨行道時使用的科儀。開頭先“發鑪”，意思是以香火開啟儀式通道，奉請太上玄元五靈老君召集功曹使者、龍虎君、捧香使者與三炁正神，把齋事上達三天太上玄元大道君。白話說，法師在清晨燒香行齋，願八方正炁進入行儀者身中，使所奏之事能迅速送到至真無極道前。這一段把香、氣、身體與上奏連成一套儀式語言。

接著上香繞行，回到東向再拜，又長跪叩齒二十四通而“出官”。所謂出官，是請身中五體真官、功曹吏、治職君吏、監功將軍、驛亭令丞、正一功曹、治病功曹、陰陽神決吏、赤符吏、上章吏官等，一同整服列位，站在行儀者前後左右，接受口中辭語，分頭關啟天上、師門、三官、五嶽四瀆、州縣鄉里、土地社里等神司。這不是現代行政程序，而是正一科儀把身內神官、天界官府與地方神明組成一個可溝通的章奏網絡。

讀辭部分說明齋儀的目的：依漢中舊典建立指教齋，值一日一夜，三時行道，請三天監齋仙官與天兵騎乘依儀下降，護衛道場，澄潔身心，使祈願能上達，降福消禍。讀畢後，各官回到身中宮室，待再召時又到。後面的四方朝，依方位向三師、北上大道君、太清玄元上三天無極大道、南上大道君及司命眾官關啟，說行儀者宿世有因果，承受正教，雖自愧修行不足，仍願立功補過、延福拔咎、救接憂危。

三次上香願把功德分給不同對象。第一願奉為七世父母與已亡神識，使其離災解厄、脫離三塗六趣，受煉南宮，與道合真。第二願奉為帝王、國家、君臣吏民，願國基安穩、年壽久長、君臣各守禮分、天下清平。第三願奉為齋主自身、家門眷屬、同炁官眾與天下吏民，願五刑六害消除，四關九竅吐故納新，三一五神鎮衛身中宮府，求道、求福、營事皆能有成；連畜牧飛蠢、已生未生之類，也被納入普遍成就的祝願。

最後三首誦詠把齋戒、攝情、捻香、旋行和功德相連。它說齋直能使祖先得慶、子孫受福，使身心堅明；香煙上升太清，願念隨煙到大道前，三官除罪，左神著生錄，仙都定玉曆；又說燒香行道是向大道求赦罪、解考、歸福的方法。整篇的白話重點是：清旦行道儀不是單純祈福詞，而是正一傳統中以身體、官將、香煙、章奏、方位和願文共同完成的齋儀文本。今日閱讀宜作宗教史與科儀文獻理解，不宜自行仿作或視為現代醫療、消災、法律效力的保證。

note: Schipper與Lagerwey對道教身體、法位、章奏和地方社會中的科儀結構有基礎性說明，可用來理解本篇“身中官吏”與“關啟上達”的制度化語言。呂鵬志關於唐前道教儀式的研究，有助於把“漢中舊典”、正一治職、三時行道放回早期天師道與齋儀傳統中。Verellen、Andersen與Kenneth Dean的研究則可補充唐宋以後道教宮觀、章表、三一守身與地方儀式傳承的脈絡。本篇是科儀文本，白話以解釋結構和宗教觀念為主，不提供可照做的儀式流程。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三 極言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卷十三 極言

original:
或問曰：“古之仙人者，皆由學以得之，將特稟異氣耶？”抱朴子答曰：“是何言歟？彼莫不負笈隨師，積其功勤，蒙霜冒險，櫛風沐雨，而躬親灑掃，契闊勞藝，始見之以信行，終被試以危困，性篤行貞，心無怨貳，乃得升堂以入於室。或有怠厭而中止，或有怨恚而造退，或有誘於榮利，而還修流俗之事，或有敗於邪說，而失其淡泊之志，或朝為而夕欲其成，或坐修而立望其效。若夫睹財色而心不戰，聞俗言而志不沮者，萬夫之中，有一人為多矣。故為者如牛毛，獲者如麟角也。夫彀勁弩者，效力於發箭；涉大川者，保全於既濟；井不達泉，則猶不掘也；一步未至，則猶不往也。修塗之累，非移晷所臻；淩霄之高，非一簣之積。然升峻者患於垂上而力不足，為道者病於方成而志不遂。千倉萬箱，非一耕所得；幹天之木，非旬日所長；不測之淵，起於汀瀅；陶朱之資，必積百千。若乃人退己進，陰子所以窮至道也。敬卒若始，羨門所以致雲龍也。我志誠堅，彼何人哉？”

抱朴子曰：“俗民既不能生生，而務所以煞生。夫有盡之物，不能給無已之耗；江河之流，不能盈無底之器也。凡人利入少而費用多者，猶不供也，況無錙銖之來，而有千百之往乎？人無少長，莫不有疾，但輕重言之耳。而受氣各有多少，多者其盡遲，少者其竭速。其知道者補而救之，必先複故，然後方求量表之益。若令服食終日，則肉飛骨騰，導引改朔，則羽翮參差，則世閒無不通道之民也。患乎升勺之利未堅，而鍾石之費相尋，根柢之據未極，而冰霜之毒交攻。不知過之在己，而反雲道之無益，故捐丸散而罷吐納矣。故曰非長生難也，聞道難也；非聞道難也，行之難也；非行之難也，終之難也。良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必巧也。明師能授人方書，不能使人必為也。夫修道猶如播穀也，成之猶收積也。厥田雖沃，水澤雖美，而為之失天時，耕鋤又不至，登稼被壟，不穫不刈，頃畝雖多，猶無獲也。凡夫不徒不知益之為益也，又不知損之為損也，夫損易知而速焉，益難知而遲焉，人尚不悟其易，安能識其難哉？夫損之者如燈火之消脂，莫之見也，而忽盡矣。益之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覺也，而忽茂矣。故治身養性，務謹其細，不可以小益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損為無傷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積一所以至億也。若能愛之於微，成之於著，則幾乎知道矣。”

或問曰：“古者豈有無所施行，而偶自長生者乎？”抱朴子答曰：“無也。或隨明師，積功累勤，便得賜以合成之藥。或受秘方，自行治作，事不接於世，言不累於俗，而記著者止存其姓名，而不能具知其所以得仙者，故闕如也。昔黃帝生而能言，役使百靈，可謂天授自然之體者也，猶複不能端坐而得道。故陟王屋而受丹經，到鼎湖而飛流珠，登崆峒而問廣成，之具茨而事大隗，適東岱而奉中黃，入金穀而諮涓子，道養則資玄素二女，精推步則訪山稽力牧，講占候則詢風後，著體診則受雷岐，審攻戰則納五音之策，窮神奸則記白澤之辭，相地理則書青烏之說，救傷殘則綴金冶之術。故能畢該秘要，窮道盡真，遂昇龍以高躋，與天地乎罔極也。然按神仙經，皆雲黃帝及老子奉事太乙元君以受要訣，況乎不逮彼二君者，安有自得仙度世者乎？未之聞也。”

或曰：“黃帝審仙者，橋山之塚，又何為乎？”抱朴子答曰：“按荊山經及龍首記，皆雲黃帝服神丹之後，龍來迎之，群臣追慕，靡所措思，或取其幾杖，立廟而祭之；或取其衣冠，葬而守之。列仙傳雲：黃帝自擇亡日，七十日去，七十日還，葬於橋山，山陵忽崩，墓空無屍，但劍舄在焉。此諸說雖異，要於為仙也。言黃帝仙者，見於道書及百家之說者甚多，而儒家不肯長奇怪，開異塗，務於禮教，而神仙之事，不可以訓俗，故雲其死，以杜民心耳。朱邑欒巴于公，有功惠於民，百姓皆生為之立廟祠。又古者盛德之人，身沒之後，臣子刊其勳績於不朽之器。而今世君長遷轉，吏民思戀，而樹德頌之碑者，往往有焉，此亦黃帝有廟墓之類也，豈足以證其必死哉？”

或人問曰：“彭祖八百，安期三千，斯壽之過人矣。若果有不死之道，被何不遂仙乎？豈非稟命受氣，自有脩短，而彼偶得其多，理不可延，故不免於彫隕哉？”抱朴子答曰：“按彭祖經雲，其自帝嚳佐堯，曆夏至殷為大夫，殷王遣采女從受房中之術，行之有效，欲殺彭祖，以絕其道，彭祖覺焉而逃去。去時年七八百餘，非為死也。黃石公記雲：彭祖去後七十餘年，門人於流沙之西見之，非死明矣。又彭祖之弟子，青衣烏公、黑穴公、秀眉公、白兔公子、離婁公、太足君、高丘子、不肯來七八人，皆歷數百歲，在殷而各仙去，況彭祖何肯死哉？又劉向所記列仙傳亦言彭祖是仙人也。又安期先生者，賣藥於海邊，琅琊人傳世見之，計已千年。秦始皇請與語，三日三夜。其言高，其旨遠，博而有證，始皇異之，乃賜之金璧，可直數千萬，安期受而置之於阜鄉亭，以赤玉舄一量為報，留書曰，複數千載，求我於蓬萊山。如此，是為見始皇時已千歲矣，非為死也。又始皇剛暴而驁很，最是天下之不應信神仙者。又不中以不然之言答對之者也。至於問安期以長生之事，安期答之允當，始皇惺悟，信世閒之必有仙道，既厚惠遺，又甘心欲學不死之事，但自無明師也，而為盧敖徐福輩所欺弄，故不能得耳。向使安期先生言無符據，三日三夜之中，足以窮屈，則始皇必將烹煮屠戮，不免鼎俎之禍，其厚惠安可得乎？”

或問曰：“世有服食藥物，行氣導引，不免死者，何也？”抱朴子答曰：“不得金丹，但服草木之藥及修小術者，可以延年遲死耳，不得仙也。或但知服草藥，而不知還年之要術，則終無久生之理也。或不曉帶神符，行禁戒，思身神，守真一，則止可令內疾不起，風濕不犯耳。若卒有惡鬼強邪，山精水毒害之，則便死也。或不得入山之法，令山神為之作禍，則妖鬼試之，猛獸傷之，溪毒擊之，蛇蝮螫之，致多死事，非一條也。或修道晚暮，而先自損傷已深，難可補複。補複之益，未得根據，而疾隨複作，所以剋伐之事，亦何緣得長生哉？或年老為道而得仙者，或年少為道而不成者，何哉？彼雖年老而受氣本多，受氣本多則傷損薄，傷損薄則易養，易養故得仙也。此雖年少而受氣本少，受氣本少則傷深，傷深則難救，難救故不成仙也。夫木槿楊柳，斷殖之更生，倒之亦生，橫之亦生。生之易者，莫過斯木也。然埋之既淺，又未得久，乍刻乍剝，或搖或拔，雖壅以膏壤，浸以春澤，猶不脫於枯瘁者，以其根荄不固，不暇吐其萌芽，津液不得遂結其生氣也。人生之為體，易傷難養，方之二木，不及遠矣。而所以攻毀之者，過於刻剝，劇乎搖拔也。濟之者鮮，壞之者眾，死其宜也。夫吐故納新者，因氣以長氣，而氣大衰者則難長也。服食藥物者，因血以益血，而血垂竭者則難益也。夫賓士而喘逆，或欬或滿，用力役體，汲汲短乏者，氣損之候也。面無光色，皮膚枯臘，唇焦脈白，腠理萎瘁者，血減之證也。二證既衰於外，則靈根亦凋於中矣。如此，則不得上藥，不能救也。凡為道而不成，營生而得死者，其人非不有氣血也。然身中之所以為氣為血者，根源已喪，但餘其枝流也。譬猶入水之燼，火滅而煙不即息；既斷之木，柯葉猶生。二者非不有煙，非不有葉，而其所以為煙為葉者，已先亡矣。世人以覺病之日，始作為疾，猶以氣絕之日，為身喪之候也。唯怨風冷與暑濕，不知風冷暑濕，不能傷壯實之人也，徒患體虛氣少者，不能堪之，故為所中耳。何以較之，設有數人，年紀老壯既同，服食厚薄又等，俱造沙漠之地，並冒嚴寒之夜，素雪墮於上，玄冰結於下，寒風摧條而宵駭，欬唾凝沍於唇吻，則其中將有獨中冷者，而不必盡病也。非冷氣之有偏，蓋人體有不耐者耳。故俱食一物，或獨以結病者，非此物之有偏毒也。鈞器齊飲，而或醒或醉者，非酒勢之有彼此也。同冒炎暑，而或獨以暍死者，非天熱之有公私也。齊服一藥，而或昏瞑煩悶者，非毒烈之有愛憎也。是以沖風赴林，而枯柯先摧；洪濤淩崖，而拆隙首頹；烈火燎原，而燥卉前焚；龍碗墜地，而脆者獨破。由茲以觀，則人之無道，體已素病，因風寒暑濕者以發之耳。苟能令正氣不衰，形神相衛，莫能傷也。凡為道者，常患於晚，不患於早也。恃年紀之少壯，體力之方剛者，自役過差，百病兼結，命危朝露，不得大藥，但服草木，可以差於常人，不能延其大限也。故仙經曰：養生以不傷為本。此要言也。神農曰：百病不愈，安得長生？信哉斯言也。”

或問曰：“所謂傷之者，豈非淫欲之閒乎？”抱朴子曰：“亦何獨斯哉？然長生之要，在乎還年之道。上士知之，可以延年除病；其次不以自伐者也。若年尚少壯而知還年，服陰丹以補腦，采玉液於長穀者，不服藥物，亦不失三百歲也，但不得仙耳。不得其術者，古人方之於冰杯之盛湯，羽苞之蓄火也。且又才所不逮，而困思之，傷也；力所不勝，而強舉之，傷也；悲哀憔悴，傷也；喜樂過差，傷也；汲汲所欲，傷也；久談言笑，傷也；寢息失時，傷也；挽弓引弩，傷也；沈醉嘔吐，傷也；飽食即臥，傷也；跳走喘乏，傷也；歡呼哭泣，傷也；陰陽不交，傷也；積傷至盡則早亡，早亡非道也。是以養生之方，唾不及遠，行不疾步，耳不極聽，目不久視，坐不至久，臥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熱而解，不欲極饑而食，食不過飽，不欲極渴而飲，飲不過多。凡食過則結積聚，飲過則成痰癖。不欲甚勞甚逸，不欲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車走馬，不欲極目遠望，不欲多啖生冷，不欲飲酒當風，不欲數數沐浴，不欲廣志遠願，不欲規造異巧。冬不欲極溫，夏不欲窮涼，不露臥星下，不眠中見肩，大寒大熱，大風大霧，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故酸多傷脾，苦多傷肺，辛多傷肝，鹹多則傷心，甘多則傷腎，此五行自然之理也。凡言傷者，亦不便覺也，謂久則壽損耳。是以善攝生者，臥起有四時之早晚，興居有至和之常制；調利筋骨，有偃仰之方；杜疾閑邪，有吞吐之術；流行榮衛，有補瀉之法；節宣勞逸，有與奪之要。忍怒以全陰氣，抑喜以養陽氣。然後先將服草木以救虧缺，後服金丹以定無窮，長生之理，盡於此矣。若有欲決意任懷，自謂達識知命，不泥異端，極情肆力，不營久生者，聞此言也，雖風之過耳，電之經目，不足諭也。雖身枯於流連之中，氣絕於紈綺之閒，而甘心焉，亦安可告之以養生之事哉？不惟不納，乃謂妖訛也。而望彼信之，所謂以明鑒給矇瞽，以絲竹娛聾夫也。”

vernacular:
開頭有人問：古代仙人是靠學習得道，還是天生稟受異氣？抱朴子回答說，這問法不對。那些得仙者無不是背書箱求師，長久積累功勤，冒霜露、涉危險，替師門灑掃服役，先以誠信操行見信，後又經危困試煉；性情篤實、行為貞正、心中沒有怨恨反覆，才得入門受教。中途失敗者很多：有人懈怠厭倦，有人怨恨退轉，有人被榮利誘惑，有人被邪說敗壞淡泊之志，有人早上修行晚上就想成，有人坐下修煉立刻就要效驗。能見財色而心不動、聽俗言而志不沮者，萬人中有一人就算多了，所以學道者如牛毛，成功者如麟角。

接著他用一連串譬喻說明“差一步也等於未成”。強弩要到發箭才見功，渡大河要到上岸才算保全；井未達泉，等於沒掘，路差一步未到，等於未往。長途不是片刻可至，高山不是一筐土可成。登高者常病在快到頂時力不足，修道者常病在將成時志不能遂。千倉萬箱不是一耕所得，參天大木不是旬日所長，深淵也起於細流，巨富也靠百千累積。陰長生能在人退時自進，所以窮至道；羨門子能敬終如始，所以致雲龍。抱朴子的意思是：求仙不是奇遇，而是長期不退。

第二段轉談凡俗人“不會養生，反而殺生”。人的精氣是有限之物，不能供無窮耗費；就像江河之流也填不滿無底器。人人都有病，只分輕重；受氣多者耗盡慢，受氣少者耗盡快。懂道的人先補救已損，使身體恢復本來狀態，然後才求額外增益。若只要服食一整天就能肉飛骨騰、導引一個月就能長出羽翼，那世間早就人人通道了。真正的問題是：小小增益尚未鞏固，大量耗損已接連而來；根基未立，冰霜毒害已交相攻擊。人不知過失在自己，反說道術無益，於是丟掉丸散、停止吐納。

所以他說，長生不難，聞道難；聞道不難，實行難；實行不難，能終始不廢更難。良匠能給人規矩，不能保證人人靈巧；明師能授方書，不能保證弟子必行。修道如播穀，成功如收成。田再肥、水再好，若錯過天時、耕鋤不到、成熟後又不收割，田畝再多也沒有收穫。凡夫不但不知“益”是益，也不知“損”是損；損害容易知道且來得快，補益難以察覺且來得慢。損身像燈火消油，平時看不見，忽然就盡了；益身像禾苗播種，平時不覺，忽然茂盛。治身養性須謹慎細微，不可因小益不顯而不修，也不可因小損暫無傷而不防。

第三問問：古代有沒有什麼都不做、偶然自然長生的人？抱朴子答：沒有。有人跟隨明師，積功累勤，所以得賜合成之藥；有人受秘方，自行製作，不與世俗交接，所以文獻只記姓名，不詳其得仙經過。即使黃帝生而能言、能役使百靈，也不是端坐得道。他仍登王屋受丹經，到鼎湖飛流珠，登崆峒問廣成子，到具茨事大隗，到東岱奉中黃，入金谷諮涓子；養生問玄素二女，推步問山稽、力牧，占候問風后，診體問雷、岐，攻戰納五音之策，神怪記白澤之辭，地理書青烏之說，救傷用金冶之術。黃帝能窮道盡真，是因遍求秘要，不是天生自得。

再有人問：若黃帝成仙，橋山墓又怎麼解釋？抱朴子答，各種道書說法雖不同，但大意都指向成仙：有人說黃帝服神丹後龍來迎接，群臣思慕而取几杖立廟、取衣冠安葬；《列仙傳》又說黃帝自定離去日期，七十日去又七十日還，葬於橋山後山陵忽崩，墓中無屍，只剩劍和鞋。儒家不願宣揚奇怪、開異端，只重禮教，認為神仙之事不可訓俗，所以說他死了，以杜絕民心妄想。可有廟墓並不能證明必死，因為有功德者生前死後立廟立碑，本來常見。

第五問以彭祖八百歲、安期三千歲為例，懷疑他們只是稟氣多、壽命長，不是真有不死道。抱朴子答，《彭祖經》說彭祖歷堯、夏、殷，殷王派采女學房中術有效，想殺彭祖以絕其道，彭祖覺察而逃。逃時七八百歲，不是死了；《黃石公記》又說門人在流沙之西見到他。彭祖弟子如青衣烏公、黑穴公等也各活數百歲而仙去。安期先生賣藥海邊，世代有人見他，秦始皇與他談三日三夜，賜金璧，安期留赤玉舄和書信，約數千年後到蓬萊山相求。抱朴子以秦始皇剛暴難欺為證：若安期言無憑據，三日三夜早被問倒，豈能厚賜而去？

第六問問：世間有人服藥、行氣、導引，仍不免死，這是為何？抱朴子回答，若不得金丹，只服草木藥、修小術，只能延年遲死，不得成仙。有人只知草藥，不知還年要術；有人不懂佩神符、守禁戒、思身神、守真一，所以只能使內疾不起、風濕不犯，一旦遇惡鬼強邪、山精水毒，仍會死。有人不得入山之法，遭山神、妖鬼、猛獸、溪毒、蛇蝮所害。也有人修道太晚，身體先已損傷太深，補益未立，疾病又作，所以不能長生。

他又解釋，年老修道能成、年少修道不成，關鍵不只年齡，而在原本受氣多少與傷損深淺。木槿楊柳最容易插枝再生，但若埋得淺、根未固，又常被刻剝搖拔，即使用好土好水也會枯死。人身比草木更易傷難養，而攻伐身體的行為比刻剝搖拔更烈；幫助身體的少，破壞身體的多，死也就合理。吐故納新是因氣增氣，氣大衰者難增；服食藥物是因血益血，血將竭者難益。喘逆、短氣、面枯、唇焦、脈白、肌理萎瘁，都是氣血衰敗外徵；外面既衰，內在靈根也已凋敗，不得上藥就難救。

抱朴子進一步說，人常到自覺生病那天才認為病開始，就像到氣絕那天才認為身亡，其實根源早敗。風寒暑濕不能傷壯實之人，只是體虛氣少者不能承受，才被觸發。幾個年紀、飲食相同的人同冒嚴寒，有人獨病，並非寒氣偏私，而是此人體質不耐；同食一物有人獨病，不是食物偏毒；同飲酒有人醉有人醒，不是酒有彼此；同受暑熱有人暍死，不是天熱有公私。風入林，枯枝先折；洪濤擊崖，裂隙先壞；烈火燎原，乾草先焚；器物墜地，脆者先破。養生的根本，是不讓正氣先衰。

最後一問問：所謂傷身，是否只是淫欲之事？抱朴子說不只如此。長生要在還年之道，上士知之可延年除病；其次至少不自我攻伐。傷身的事很多：才力不及而苦思，力量不勝而強舉，悲哀憔悴，喜樂過度，急切欲望，久談久笑，睡眠失時，拉弓引弩，沉醉嘔吐，飽食即臥，奔跑喘乏，歡呼哭泣，陰陽不交，這些都會傷。養生之方在日常節制：唾不遠，行不疾，耳不極聽，目不久視，不久坐，不疲臥；寒前添衣，熱前解衣；不極饑而食，不過飽，不極渴而飲，不過多；不過勞過逸，不晚起，不汗流，不多睡，不多奔車走馬，不極目遠望，不多吃生冷，不飲酒當風，不頻繁沐浴，不廣志遠願，不造異巧。五味也不可偏多，酸苦辛鹹甘各有所傷。這些傷害當下不一定覺得，久了便損壽。真正善養生者，臥起有時，起居有常，調筋骨，吞吐避邪，流行營衛，節宣勞逸，忍怒全陰，抑喜養陽；先以草木藥救虧缺，後以金丹定無窮。若有人決意縱情任性，自稱達命識理，不信養生，聽到這些也只如風過耳、電過目，根本無法告以長生之事。

note: 〈極言〉在《抱朴子內篇》中承接求仙可學、養生須積累的核心論辯。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可作文字校讀基礎；James R. Ware英譯與研究、Fabrizio Pregadio對早期道教煉丹與太清傳統的論述，可幫助理解金丹、草木藥、禁戒與方書的層級；Robert Ford Campany對葛洪神仙傳記與“不死”敘事的研究，可補充彭祖、安期、黃帝等例證的功能；Isabelle Robinet與Livia Kohn的道教史研究，可作魏晉道教修持背景參照。卷中涉及服食、導引、房中、金丹、藥物與疾病判斷，均按思想史與宗教史材料翻譯，不作現代醫療、養生或煉丹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四 勤求

chapter_title: 卷十四 勤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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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樸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過乎長生之方也。故血盟乃傳，傳非其人，戒在天罰。先師不敢以輕行授人，須人求之至勤者，猶當揀選至精者乃教之，況乎不好不求，求之不篤者，安可衒其沽以告之哉？其受命不應仙者，雖日見仙人成群在世，猶必謂彼自異種人，天下別有此物，或呼為鬼魅之變化，或雲偶值於自然，豈有肯謂修為之所得哉？苟心所不信，雖令赤松王喬言提其耳，亦當同以為妖訛。然時頗有識信者，複患於不能勤求明師。夫曉至要得真道者，誠自甚稀，非倉卒可值也。然知之者，但當少耳，亦未嘗絕於世也。由求之者不廣不篤，有仙命者，要自當與之相值也。然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世閒自有奸偽圖錢之子，而竊道士之號者，不可勝數也。然此等複不謂挺無所知也，皆複粗開頭角，或妄沽名，加之以伏邪飾偽，而好事之徒，不識其真偽者，徒多之進問，自取誑惑，而拘制之，不令得行，廣尋奇士異人，而告之曰，道盡於此矣。以誤於有志者之不少，可歎可恚也。或聞有曉消五雲、飛八石、轉九丹、冶黃白、水瓊瑤、化朱碧、凝霜雪於神爐、采靈芝於嵩嶽者，則多而毀之曰，此法獨有赤松王喬知之，今世之人而雲知之者，皆虛妄耳。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偽而作，便息遠求之意。悲夫，可為慨歎者也！淩晷飆飛，暫少忽老，迅速之甚，諭之無物，百年之壽，三萬餘日耳。幼弱則未有所知，衰邁則歡樂並廢，童蒙昏耄，除數十年，而險隘憂病，相尋代有，居世之年，略消其半，計定得百年者，喜笑平和，則不過五六十年，咄嗟滅盡，哀憂昏耄，六七千日耳，顧眄已盡矣，況於全百年者，萬未有一乎？諦而念之，亦無以笑彼夏蟲朝菌也。蓋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裡語有之：人在世閒，日失一日，如牽牛羊以詣屠所，每進一步，而去死轉近。此譬雖醜，而實理也。達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術，而空自焦愁，無益於事。故雲樂天知命，故不憂耳，非不欲久生也。姬公請代武王，仲尼曳杖悲懷，是知聖人亦不樂速死矣。俗人見莊周有大夢之喻，因複競共張齊死生之論。蓋詭道強達，陽作違抑之言，皆仲尼所為破律應煞者也。今察諸有此談者，被疾病則遽針灸，冒危險則甚畏死。然末俗通弊，不崇真信，背典誥而治子書，若不吐反理之巧辨者，則謂之樸野，非老莊之學。故無骨殖而取偶俗之徒，遂流漂於不然之說，而不能自返也。老子以長生久視為業，而莊周貴於搖尾塗中，不為被網之龜，被繡之牛，餓而求粟於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齊死生也。晚學不能考校虛實，偏據一句，不亦謬乎？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長夜罔極，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令人怛然心熱，不覺咄嗟。若心有求生之志，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其不信則已矣。其信之者，複患於俗情之不蕩盡，而不能專以養生為意，而營世務之餘暇而為之，所以或有為之者，恒病晚而多不成也。凡人之所汲汲者，勢利嗜欲也。苟我身之不全，雖高官重權，金玉成山，妍豔萬計，非我有也。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長生定可以任意。若未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閒。若彭祖老子，止人中數百歲，不失人理之懽，然後徐徐登遐，亦盛事也。然決須好師，師不足奉，亦無由成也。昔漢太后從夏侯勝受尚書，賜勝黃金百斤，他物不可勝數。及勝死，又賜勝家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一百日。成帝在東宮時，從張禹受論語。及即尊位，賜禹爵關內侯，食邑千戶，拜光祿大夫，賜黃金百斤。又遷丞相，進爵安昌侯。年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百斤，錢數萬。及禹疾，天子自臨省之，親拜禹床下。章帝在東宮時，從桓榮以受孝經。及帝即位，以榮為太常上卿。天子幸榮第，令榮東面坐，設幾杖。會百官及榮門生生徒數百人，帝親自持業講說。賜榮爵關內侯，食邑五千戶。及榮病，天子幸其家，入巷下車，抱卷而趨，如弟子之禮。及榮薨，天子為榮素服。凡此諸君，非能攻城野戰，折衝拓境，懸旌效節，祈連方，轉元功，騁銳絕域也。徒以一經之業，宣傳章句，而見尊重，巍巍如此，此但能說死人之餘言耳。帝王之貴，猶自卑降以敬事之。世閒或有欲試修長生之道者，而不肯謙下於堪師者，直爾蹴迮，從求至要，寧可得乎？夫學者之恭遜驅走，何益於師之分寸乎？然不爾，則是彼心不盡；彼心不盡，則令人告之不力；告之不力，則秘訣何可悉得邪？不得已當以浮淺示之，豈足以成不死之功哉？亦有人皮膚好喜，而通道之誠，不根心神，有所索欲，陽為曲恭，累日之閒，怠慢已出。若值明智之師，且欲詳觀來者變態，試以淹久，故不告之，以測其志。則若此之人，情偽行露，亦終不得而教之，教之亦不得盡言吐實，言不了則為之無益也。陳安世者，年十三歲，蓋灌叔本之客子耳，先得仙道。叔本年七十皓首，朝夕拜安世曰，道尊德貴，先得道者則為師矣，吾不敢倦執弟子之禮也。由是安世告之要方，遂複仙去矣。夫人生先受精神於天地，後稟氣血於父母，然不得明師，告之以度世之道，則無由免死，鑿石有餘焰，年命已凋頹矣。由此論之，明師之恩，誠為過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

抱樸子曰：“古人質正，貴行賤言，故為政者不尚文辨，修道者不崇辭說。風俗衰薄，外飾彌繁，方策既山積於儒門，而內書亦鞅掌於術家。初學之徒，即未便可授以大要。又亦人情以本末殷富者為快。故後之知道者，幹吉容嵩桂帛諸家，各著千所篇，然率多教誡之言，不肯善為人開顯大向之指歸也。其至真之訣，或但口傳，或不過尋尺之素，在領帶之中，非隨師經久，累勤曆試者，不能得也。雜猥弟子，皆各隨其用心之疏密，履苦之久遠，察其聰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各有所授，千百歲中，時有盡其囊枕之中，肘腋之下，秘要之旨耳。或但將之合藥，藥成分之，足以使之不死而已，而終年不以其方文傳之。故世閒道士，知金丹之事者，萬無一也。而管見之屬，謂仙法當具在於紛若之書，及於祭祀拜伏之閒而已矣。夫長生制在大藥耳，非祠醮之所得也。昔秦漢二代，大興祈禱，所祭太乙五神，陳寶八神之屬，動用牛羊穀帛，錢費億萬，了無所益。況於匹夫，德之不備，體之不養，而欲以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以索延年，惑亦甚矣。或頗有好事者，誠欲為道，而不能勤求明師，合作異藥，而但晝夜誦講不要之書，數千百卷，詣老無益，便謂天下果無仙法。或舉門扣頭，以向空坐，烹宰犧牲，燒香請福，而病者不愈，死喪相襲，破產竭財，一無奇異，終不悔悟，自謂未篤。若以此之勤，求知方之師，以此之費，給買藥之直者，亦必得神仙長生度世也。何異詣老空耕石田，而望千倉之收，用力雖盡，不得其所也。所謂適楚而道燕，馬雖良而不到，非行之不疾，然失其道也。或有性信而喜信人，其聰明不足以校練真偽，揣測深淺；所博涉素狹，不能賞物。後世頑淺，趣得一人，自譽之子，雲我有秘書，便守事之。而庸人小兒，多有外讬有道之名，名過其實，由於誇誑，內抱貪濁，惟利是圖，有所請為，輒強喑嗚，俛仰抑揚。若所知寶秘乃深而不可得之狀。其有所請，從其所求，俛仰含笑，或許以頃後，故使不覺者，欲罷而不能，自謂事之未勤，而禮幣之尚輕也。於是篤信之心，尤加恭肅，賂以殊玩，為之執奴僕之役，不辭負重涉遠，不避經險履危，欲以積勞自效，服苦求哀，庶有異聞。而虛引歲月，空委二親之供養，捐妻子而不恤，戴霜蹈冰，連年隨之，而妨資棄力，卒無所成。彼初誠欺之，末或慚之，懵然體中，實自空罄短乏，無能法以相教，將何法以成人乎？餘目見此輩不少，可以有十餘人。或自號高名，久居於世，世或謂之已三四百歲，但易名字，詐稱聖人，讬於人閒，而多有承事之者，餘但不喜書其人之姓名耳。頗遊俗閒，凡夫不識妍蚩，為共吹揚，增長妖妄，為彼巧偽之人，虛生華譽，歙習遂廣，莫能甄別。故或令高人偶不留意澄察，而但任兩耳者，誤於學者，常由此輩，莫不使人歎息也。每見此曹，欺誑天下，以規勢利者，遲速皆受殃罰，天網雖疏，終不漏也。但誤有志者可念耳。世人多逐空聲，鮮能校實。聞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許，必當有異，便載馳競逐，赴為相聚守之徒，妨工夫以崇重彼愚陋之人也。而不復尋精，彼得門人之力。或以致富，辨逐之雖久，猶無成人之道，愚夫故不知此人不足可事，何能都不與悟，自可悲哉！夫搜尋仞之壟，求幹天之木；漉牛跡之中，索吞舟之鱗，用日雖久，安能得乎？嗟乎！將來之學者，雖當以求師為務，亦不可以不詳擇為急也。陋狹之夫，行淺德薄，功微緣少，不足成人之道，亦無功課以塞人重恩也。深思其趣，勿令徒勞也。”

抱樸子曰：“諸虛名之道士，既善為誑詐，以欺學者；又多護短匿愚，恥於不知，陽若以博涉已足，終不肯行求請問於勝己者，蠢爾守窮，面牆而立；又不但拱默而已，乃複憎忌於實有道者而謗毀之，恐彼聲名之過己也。此等豈有意於長生之法哉？為欲以合致弟子，圖其財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不知天高聽卑，其後必受斯殃也。夫貧者不可妄雲我富也，賤者不可虛雲我貴也，況道德之事實無，而空養門生弟子乎？凡俗之人，猶不宜懷妒善之心，況於道士，尤應以忠信快意為生者也，雲何當以此之亻敝然函胸臆閒乎？人自不能聞見神明，而神明之聞見己之甚易也。此何異乎在紗幌之外，不能察軒房之內，而肆其倨慢，謂人之不見己。此亦如竊鍾棖物，鏗然有聲，惡他人聞之，因自掩其耳者之類也。而聾瞽之存乎精神者，唯欲專擅華名，獨聚徒眾，外求聲價，內規財力，患疾勝己，乃劇於俗人之爭權勢也。遂以唇吻為刃鋒，以毀譽為朋黨，口親心疏，貌合行離，陽敦同志之言，陰挾蜂蠆之毒，此乃天人所共惡，招禍之符檄也。夫讀五經，猶宜不恥下問，以進德修業，日有緝熙。至於射禦之粗伎，書數之淺功，農桑之露事，規矩之小術，尚須師授以盡其理，況營長生之法，欲以延年度世，斯與救恤死事無異也。何可務惜請受之名，而永守無知之困，至老不改，臨死不悔，此亦天民之篤暗者也。令人代之慚悚，為之者獨不顧形影也。為儒生尚當兀然守樸，外讬質素，知而如否，有而如無，令庸兒不得盡其稱，稱而不問不對，對必辭讓而後言。何其道士之人，強以不知為知，以無有為有，虛自衒燿，以圖奸利者乎？迷而不知返者，愈以遂往，若有以行此者，想不恥改也。吾非苟為此言，誠有為而興，所謂疾之而不能默然也。徒湣念愚人，不忍見嬰兒之投井耳。若覽之而悟者，亦仙藥之一草也，吾何為哉！不禦苦口，其危至矣，不俟脈診而可知者也。”

抱樸子曰：“設有死罪，而人能救之者，必不為之吝勞辱而憚卑辭也，必獲生生之功也。今雜猥道士之輩，不得金丹大法，必不得長生可知也。雖治病有起死之效，絕穀則積年不饑，役使鬼神，坐在立亡，瞻視千里，知人盛衰，發沈祟於幽翳，知禍福於未萌，猶無益於年命也，尚羞行請求，恥事先達，是惜一日之屈，而甘罔極之痛，是不見事類者也。古人有言曰，生之於我，利亦大焉。論其貴賤，雖爵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論其輕重，雖富有天下，不足以此術易焉。故有死王樂為生鼠之喻也。夫治國而國平，治身而身生，非自至也，皆有以致之也。惜短乏之虛名，恥師授之蹔勞，雖日不愚，吾不信也。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猶欣然喜於去重而即輕，脫炙爛而保視息，甘其苦痛，過於更生矣。人但莫知當死之日，故不暫憂耳。若誠知之，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必將為之。況但躬親灑掃，執巾竭力於勝己者，可以見教之不死之道，亦何足為苦，而蔽者憚焉。假令有人，恥迅走而待野火之燒爇，羞逃風而致沈溺於重淵者，世必呼之為不曉事也，而鹹知笑其不避災危，而莫怪其不畏實禍，何哉？”

抱樸子曰：“昔者之著道書多矣，莫不務廣浮巧之言，以崇玄虛之旨，未有究論長生之階徑，箴砭為道之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實欲令迷者知反，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墜井引綆，愈於遂沒。但惜美疢而距惡石者，不可如何耳。人誰無過，過而能改，日月之蝕，睎顏氏之子也。又欲使將來之好生道者，審於所讬，故竭其忠告之良謀，而不飾淫麗之言，言發則指切，筆下則辭痛，惜在於長生而折抑邪耳，何所索哉？”

抱樸子曰：“深念學道藝養生者，隨師不得其人，竟無所成，而使後之有志者，見彼之不得長生，因雲天下之果無仙法也。凡自度生，必不能苦身約己以修玄妙者，亦徒進失干祿之業，退無難老之功，內誤其身，外沮將來也。仙之可學致，如黍稷之可播種得，甚炳然耳。然未有不耕而獲嘉禾，未有不勤而獲長生度世也。”

vernacular:
抱朴子先說，天地最大的德性在於生養萬物，所以道家最祕重、最看重的，就是求長生的方法。這類方法不是隨便可以傳人的，古來甚至要立下盟誓才傳；傳給不合適的人，傳授者也會招致天罰。先師不敢把它輕易交出去，即使有人極力求取，也還要仔細挑選品行和志向都相稱的人才教。若本來就不好此道、不肯真求，或求得不深不實，怎能把最要緊的法訣拿出來炫賣給他呢？那些命分不當成仙的人，即使天天看見成群仙人在世間，也會說那是另一種人，或是鬼魅變化，或只是偶然碰上異事，絕不肯承認那是修習所得。心裡不信的人，就算赤松子、王子喬在耳邊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也會一起斥為妖妄。也有人多少相信，問題卻在於不肯勤勤懇懇尋訪明師。真正懂得至要、得了真道的人本來極少，不是倉促間就會遇到；但只是少，並不是世間斷絕。求得不廣、不篤，所以不遇；有仙緣的人，終究要自己去尋到相應的人。世上有求而不得的，沒有不求而自得的。

他接著把矛頭指向假道士。世間有許多奸偽之徒，偷借道士名號來圖財，數也數不盡。這些人也未必完全一無所知，往往略懂一點皮毛，便拿來沽名；又用邪說和偽飾把自己包裝起來。好事的人分不清真偽，反而爭相請問，自己落入欺誑。假道士還會把學者拘在身邊，不讓他們再去廣尋奇士異人，並說「道都在我這裡了」。這種人耽誤有志者，實在可歎可怒。若有人聽說世上有能解消五雲、飛煉八石、轉成九丹、冶煉黃白、化成朱碧、在神爐中凝成霜雪、在嵩嶽采靈芝的人，假道士便多方毀謗，說這些法門只有古仙赤松子、王子喬知道，今人說自己知道都是虛妄。見識淺的人不知這話正出於欺詐，便停止遠求的心。抱朴子因此悲歎：光陰如日影疾移、風飆飛過，年少轉眼成老，百歲也不過三萬多日；幼年無知，老年衰弱，中間又被憂患疾病耗去許多，真正歡喜平和的日子不過五六十年，甚至只有六七千日可算。人牽牛羊到屠所，每進一步，離死更近一步；比喻雖粗，道理卻實。所謂達人不憂死，並不是不想求生，而是不了解免死之術，只能以樂天知命自解。周公願代武王而死，孔子臨終悲懷，可知聖人也不喜歡速死。後世有人借莊子「大夢」的話大談生死齊一，但一遇疾病便急著針灸，一臨危險便怕死。老子以長生久視為事業，莊子也寧願作泥中曳尾之龜，不願作被網捕、被繡飾的犧牲；這些都不能被簡化成「生死無別」。若想到死後入九泉、長夜無盡、身體終為蟲蟻塵壤，心中自然怵然。若真有求生之志，就應放下不急之務，專意修玄妙之業。

接著他論求師的態度。相信此道的人，常又被世俗情欲牽住，不能專以養生為意，只在處理世務的餘暇偶爾做一點，所以往往開始太晚而難成。人汲汲追逐的無非權勢、利益和嗜欲；但身體若不保全，高官重權、堆山金玉、萬千美色都不是自己的。上等之士應先辦長生之事；長生確定之後，其他才有可任意安排的餘地。即使尚未升玄離世，也可暫作地仙在人間；像彭祖、老子久在人間數百歲，再從容登遐，在葛洪看來也是盛事。可是這必須有好老師；老師若不值得奉事，也無從成功。抱朴子舉漢代帝王尊師的例子：太后學《尚書》厚賜夏侯勝，成帝尊禮張禹，章帝親臨桓榮之第，入巷下車、抱卷趨進。這些人只是傳授經書章句，並沒有攻城拓境之功，帝王尚且如此謙卑敬事。世間有人想試修長生之道，卻不肯對足以為師的人謙下，只是逼近求取至要，怎可能得到？學生恭遜奔走，對老師本身沒有增加一分好處；但若不如此，就表示求者心意未盡。心意未盡，老師就不會盡力告知；告知不盡，祕訣怎能全得？有些人只是表面喜好，誠意沒有根在心神；有所求時裝作恭敬，幾天後怠慢便露出來。明智之師常故意久觀其變，不急著教，以測其志，這類人終究露出真偽，也就不得真傳。葛洪以陳安世為例：陳安世十三歲已先得仙道，年七十的灌叔本朝夕拜他，說道德為尊、先得道者為師，不敢怠慢弟子之禮，所以得授要方而去。人先受天地精神、父母氣血，但若沒有明師告以度世之道，終究無由免死；從這一點說，明師之恩比天地父母還重得多，不可不敬、不求。

第二大段轉論書籍與口傳。古人質樸正直，重行事而輕言辭，所以為政者不尚文辯，修道者不崇辭說。風俗衰薄以後，外在修飾愈繁，儒門書策堆積如山，術家內書也紛亂繁多。初學的人不能立刻授以大要，人情又喜歡看見本末俱多、卷帙豐富，所以後來知道此道的人，如干吉、容成、桂父一類，各著書千餘篇，但多是教誡言語，不肯把大方向和要害明白開出。真正的訣要，有的只口傳，有的只是幾尺素帛，藏在領帶之中；若不是隨師經久、勤苦受試，不能得到。師父會依弟子用心疏密、受苦久近、聰明所及、志力所能，各有所授。千百年中，才偶爾有人盡得囊枕中、肘腋下的祕要。也有老師只帶弟子合藥，藥成後分給他，足以使其不死，卻終年不把方文傳出。所以世間道士真正知道金丹之事的，萬中無一。見識狹小的人以為仙法都在紛雜書卷和祭祀拜伏之間，這就錯了。葛洪認為長生的關鍵在「大藥」，不是祠祭醮禱能取得。秦漢大興祈禱，祭太一、五神、陳寶、八神，動用牛羊穀帛、耗費億萬，終究無益；普通人德性不備、身體不養，卻想靠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來求延年，更是迷惑。

他又批評兩類錯誤求道者。有人真想為道，卻不勤求明師、合制異藥，只是日夜誦講不切要的書，讀到老也無益，便反過來說天下果然沒有仙法。有人全家叩頭向空而坐，宰牲燒香請福，病人不愈、喪事相繼，破產竭財仍無奇驗，還自以為是誠意不夠。若把這份勤苦拿去求知道方的老師，把這些花費用於購置藥物，葛洪認為反而可能得其門徑。這就像老到耕石田，卻盼有千倉收成；用力雖盡，但用錯地方。也像要去楚國卻走向燕國，馬雖好也到不了。另有人性情容易相信人，聰明又不足以辨真偽、測深淺，平日見聞狹窄，不能鑑別人物。後世淺陋，只要遇見一個自誇有祕書的人，便守著侍奉。許多庸人小子外託有道之名，名過其實，內心貪濁，只圖利益；有人請求時，就故作深沉、吞吐作態，好像所知之法寶貴幽深、不可輕得。求者越不明白，越以為自己事奉不勤、禮物太輕，於是更加恭敬，用珍玩賄賂，為他服奴僕之役，負重涉遠、履險冒危，想以積勞求得異聞。結果空耗歲月，拋下父母妻子，霜冰中連年跟隨，財力精力都壞盡，終無所成。這些騙人者到後來也可能慚愧，但自己本來空乏短缺，沒有可教之法，又怎能成就別人？葛洪說自己親眼見過十餘人如此，甚至有人號稱高名、詐稱已活三四百歲，改名換姓託跡人間。凡夫不識美惡，幫他吹揚，名聲越傳越廣，真假便更難分。後學固然要以求師為務，但更要急於詳擇；狹陋、德薄、功微、緣少的人不足以成人之道，須深思其旨，不可徒勞。

第三大段專罵虛名道士的嫉妒與自欺。這些人既善於欺詐學者，又常護短藏愚，恥於承認自己不知道，表面好像博涉已足，終不肯向勝過自己的人請問。他們不只是沉默守窮，還憎忌真正有道者而加以毀謗，怕對方名聲超過自己。這些人哪裡真有求長生之心？只是想聚合弟子，圖取財力，滿足情欲罷了。貧者不能妄稱富，賤者不能虛稱貴，道德之事若實在沒有，卻空養門生弟子，更不可取。普通人尚且不應妒善，道士尤其應以忠信坦快為生命，怎能把這種鄙陋之心藏在胸中？人看不見神明，但神明要看見人極容易。這就像人在紗幌之外看不清室內，便放肆倨慢，以為室內的人也看不見自己；又像偷鐘槌物明明有聲，怕人聽見，卻只掩住自己耳朵。這些精神上聾瞽的人，只想獨占華名、聚集徒眾，外求聲價，內圖財力，忌恨勝己比俗人爭權勢還厲害。他們用口舌作刀鋒，用毀譽結朋黨，表面親密而心中疏離，外貌相合而行事相背，明說同道，暗藏毒心，這是天人共同厭惡、招禍的憑據。

抱朴子進一步說，讀五經尚且要不恥下問，才能進德修業；射御、書數、農桑、規矩這些較粗淺的技能，也必須師授才能盡理。何況經營長生之法，想延年度世，等於救自己於死地，怎能只顧惜「向人請教」的名面，而永遠守著無知到老至死不悔？儒生尚且應樸實自守，知而如不知，有而如無，使庸人不能盡其稱讚；被問到也辭讓後才說。為什麼有些道士卻硬把不知說成知，無有說成有，虛自炫耀以圖奸利？葛洪說自己不是空發此言，而是確有所指，因厭惡這種風氣而不能沉默；他憐憫愚人，不忍見人像嬰兒投井。若讀了能醒悟，這段話本身也算是一味仙藥。若不能接受苦口之言，其危險不用診脈也可知道。

第四大段用「死罪可救」來說求師之急。假如有人犯了死罪，另有人能救他，受救者一定不會吝惜勞辱，也不會怕低聲下氣，因為那能換來再生。雜亂道士若不得金丹大法，便不得長生，這在葛洪看來很清楚。即使他們治病能起死，絕穀多年不饑，能役使鬼神，坐在此處而形跡忽有忽無，能望見千里、知道人的盛衰、發現幽暗中的祟害、預知禍福萌芽，這些仍無益於年命。若還羞於請求、恥於事奉先達，就是只惜一日屈身，甘受無窮痛苦，分不清事情輕重。古人說生命對我利益最大；論貴賤，帝王爵位不能與此法相比；論輕重，富有天下也不能換此術。所以才有寧作活鼠、不作死王的比喻。治國能使國平，治身能使身生，都不是自然到來，而是各有造成的方法。若因短少空虛的名聲，羞於暫時師授之勞，說這人不愚，抱朴子不信。人若能用刖足、割鼻這類刑罰來延緩死亡，知道死期的人也必肯做；何況只是親自灑掃、執巾盡力於勝過自己的人，以求不死之道，有什麼可苦？若有人羞於快跑而等野火來燒，羞於避風而沉入深淵，世人都會笑他不懂事；大家知道笑他不避災危，卻不怪人不畏真正的死亡大禍，這正是顛倒。

第五大段說明自己為何言辭峻切。古來著道書的人很多，多務於廣張浮巧言辭、推崇玄虛旨趣，很少把長生的階梯路徑說清，也很少像他這樣針砭修道者的病痛。他是真想使迷失者回頭；即使早年失於東隅，也還可晚年收於桑榆；已墜井而有人垂繩，總比任其沉沒更好。只是有些人貪戀好看的病症，拒絕苦口的砭石，令人無可奈何。人誰無過？過而能改，便像日月之蝕終可復明，也可以希慕顏回那樣的改過。葛洪又要使後來好生求道的人審慎選擇所托，所以竭盡忠告良謀，不裝飾華麗語句；話一出口就切中要害，筆一下來就辭氣沉痛。他所愛惜的是長生之道，因此折抑邪說，並不是另有所求。

最後一段收束全篇。葛洪深念學道藝、養生術的人若跟錯老師，終究無所成；後來有志者看見這些人不得長生，便會說天下果然沒有仙法。凡是自己估量不能苦身約己、修玄妙之業的人，進則失去求祿的世業，退又沒有難老之功，內誤其身，外又阻卻後來者。葛洪在自己的信仰框架中認為，仙道可以學而致，就像黍稷可以播種而得一樣明白；但沒有不耕而得嘉禾的，也沒有不勤而得長生度世的。

note: 〈勤求〉集中呈現葛洪對道術傳授制度的想像：仙道不是單靠讀書、祭祀、名聲或零碎技巧可得，而要在可信師承、長期考驗、口訣祕傳與個人勤苦之間成立。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可幫助辨讀篇中道書、人名與術語；Ware 英譯保存了早期西方漢學對「長生方」「金丹」「師授」的理解；Robinet、Pregadio、Campany、Kohn 的研究則提醒，葛洪的金丹論與求仙敘述要放在中古道教、方術、藥物想像和宗教實踐史中閱讀。篇中提到煉丹、服藥、絕穀、鬼神、祈禱和治病等內容，應作思想史與宗教史材料理解，不可當作現代醫療、藥物或化學操作指南。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五 雜應

chapter_title: 卷十五 雜應

original:
或曰：“敢問斷穀人可以長生乎？凡有幾法，何者最善與？”抱朴子答曰：“斷穀人止可息肴糧之費，不能獨令人長生也。問諸曾斷穀積久者雲，差少病痛，勝於食穀時。其服術及餌黃精，又禹餘糧丸，日再服，三日，令人多氣力，堪負擔遠行，身輕不極。其服諸石藥，一服守中十年五年者及吞氣服符飲神水輩，但為不饑耳，體力不任勞也。道書雖言欲得長生，腸中當清；欲得不死，腸中無滓。又雲，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多力而悍，食穀者智而不壽，食氣者神明不死。此乃行氣者一家之偏說耳，不可便孤用也。若欲服金丹大藥，先不食百許日為快。若不能者，正爾服之，但得仙小遲耳，無大妨也。若遭世荒，隱竄山林，知此法者，則可以不餓死。其不然也，則無急斷，急既無可大益。又止人中斷肉，聞肥鮮之氣，皆不能不有欲於中心。若未便絕俗委家，岩棲岫處者，固不成遂休五味，無致自苦，不如莫斷穀而節量饑飽。近有一百許法，或服守中石藥數十丸，便辟四五十日不饑，練松柏及術，亦可以守中，但不及大藥，久不過十年以還。或辟一百二百日，或須日日服之，乃不饑者。或先作美食極飽，乃服藥以養所食之物，令不消化，可辟三年。欲還食穀，當以葵子豬膏下之，則所作美食皆下，不壞如故也。洛陽有道士董威輦，常止白社中，了不食，陳子敘共守事之，從學道積久，乃得其方，雲以甘草、防風、莧實之屬十許種搗為散，先服方寸匕，乃吞石子大如雀卵十二枚，足辟百日，輒更服散，氣力顏色如故也。欲還食穀者，當服葵子湯下石子，乃可食耳。又赤龍血青龍膏作之，用丹砂曾青水，以石內其中，複須臾，石柔而可食也。若不即取，便消爛盡也。食此石以口取飽，令人丁壯。又有引石散，以方寸匕投一斗白石子中，以水合煮之，亦立熟如芋子，可食以當穀也。張太元舉家及弟子數十人，隱居林慮山中，以此法食石十餘年，皆肥健。但為須得白石，不如赤龍血青龍膏，取得石便可用，又當煮之，有薪火之煩耳。或用符，或用水，或符水兼用。或用乾棗，日九枚，酒一二升者。或食十二時氣，從夜半始，從九九至八八七七六六五五而止。或春向東食歲星青氣，使入肝；夏服熒惑赤氣，使入心；四季之月食鎮星黃氣，使入脾；秋食太白白氣，使入肺；冬服辰星黑氣，使入腎。又中嶽道士郗元節食六戊之精，亦大有效。假令甲子之旬，有戊辰之精，則竟其旬十日，常向辰地而吞氣，到後甲複向其旬之戊也。甘始法，召六甲六丁玉女，各有名字，因以祝水而飲之，亦可令牛馬皆不饑也。或思脾中神名，名黃裳子，但合口食內氣，此皆有真效。餘數見斷穀人三年二年者多，皆身輕色好，堪風寒暑濕，大都無肥者耳。雖未見數十歲不食者，然人絕穀不過十許日皆死，而此等已積載而自若，亦何疑於不可大久乎？若令諸絕穀者專羸，極常慮之，恐不可久耳。而問諸為之者，無不初時少氣力，而後稍丁健，月勝一月，歲勝一歲，正爾，可久無嫌也。夫長生得道者，莫不皆由服藥吞氣，而達之者而不妄也。夫服藥斷穀者，略無不先極也。但用符水及單服氣者，皆作四十日中疲瘦，過此乃健耳。鄭君雲：本性飲酒不多，昔在銅山中，絕穀二年許，飲酒數鬥不醉。以此推之，是為不食更令人耐毒，耐毒則是難病之候也。餘因此問山中那得酒？鄭君言，先釀好雲液勿壓漉，因以桂附子甘草五六種末合丸之，曝乾，以一丸如雞子許，投一斗水中，立成美酒。又有黃帝雲液泉法，以糵米及七八種藥合之，取一升，輒內一升水投中，如千歲苦酒之內水也。無知盡時，而味常好不變，飲之大益人。又符水斷穀，雖先令人羸，然宜兼知者，倘卒遇荒年，不及合作藥物，則符水為上矣。有馮生者，但單吞炁，斷穀已三年，觀其步陟登山，擔一斛許重，終日不倦。又時時引弓，而略不言語，言語又不肯大聲。問之雲，斷穀亡精費氣，最大忌也。余亦屢見淺薄道士輩，為欲虛曜奇怪，招不食之名，而實不知其道，但虛為不啖羹飯耳。至於飲酒，日中鬥餘，脯臘<米台><米甫>棗栗雞子之屬，不絕其口。或大食肉而咽其汁，吐其滓，終日經口者數十斤，此直是更作美食矣。凡酒客但飲酒食脯而不食穀，皆自堪半歲一歲而不蹙頓矣，未名絕穀耳。吳有道士石春，每行氣為人治病，輒不食，以須病者之愈，或百日，或一月乃食。吳景帝聞之曰，此但不久，必當饑死也。乃召取鎖閉，令人備守之。春但求三二升水，如此一年餘，春顏色更鮮悅，氣力如故。景帝問之，可複堪幾時？春言無限，可數十年，但恐老死耳，不憂饑也。乃罷遣之。按如春言，是為斷穀不能延年可知也。今時亦有得春之法者。”

或問不寒之道。抱朴子曰：“或以立冬之日，服六丙六丁之符，或閉口行五火之炁千二百遍，則十二月中不寒也。或服太陽酒，或服紫石英朱漆散，或服雄丸一，後服雌丸二，亦可堪一日一夕不寒也。雌丸用雌黃、曾青、礬石、磁石也。雄丸用雄黃、丹砂、石膽也。然此無益於延年之事也。”

或問不熱之道。抱朴子曰：“或以立夏日，服六壬六癸之符，或行六癸之炁，或服玄冰之丸，或服飛霜之散。然此用蕭丘上木皮，及五月五日中時北行黑蛇血，故少有得合之者也。唯幼伯子王仲都，此二人衣以重裘，曝之於夏日之中，周以十爐之火，口不稱熱，身不流汗，蓋用此方者也。”

或問辟五兵之道。抱朴子答曰：“吾聞吳大皇帝曾從介先生受要道雲，但知書北斗字及日月字，便不畏白刃。帝以試左右數十人，常為先登鋒陷陣，皆終身不傷也。鄭君雲，但誦五兵名亦有驗。刀名大房，虛星主之；弓名曲張，氐星主之；矢名彷徨，熒惑星主之；劍名失傷，角星主之；弩名遠望，張星主之；戟名大將，參星主之也。臨戰時，常細祝之。或以五月五日作赤靈符，著心前。或丙午日日中時，作燕君龍虎三囊符。歲符歲易之，月符月易之，日符日易之。或佩西王母兵信之符，或佩熒惑朱雀之符，或佩南極鑠金之符，或戴卻刃之符，祝融之符。或傅玉劄散，或浴禁蔥湯，或取牡荊以作六陰神將符，符指敵人。或以月蝕時刻，三歲蟾蜍喉下有八字者血，以書所持之刀劍。或帶武威符熒火丸。或交鋒刃之際，乘魁履㓻，呼四方之長，亦有明效。今世之人，亦有得禁辟五兵之道，往往有之。”

或問隱淪之道。抱朴子曰：“神道有五，坐在立亡其數焉。然無益於年命之事，但在人閒無故而為此，則致詭怪之聲，不足妄行也。可以備兵亂危急，不得已而用之，可以免難也。鄭君雲，服大隱符十日，欲隱則左轉，欲見則右回也。或以玉<米台>丸塗人身中；或以蛇足散，或懷離母之草，或折青龍之草，以伏六丁之下；或入竹田之中，而執天樞之壤；或造河龍石室，而隱雲蓋之陰；或伏清泠之淵，以過幽闕之徑；或乘天一馬以游紫房；或登天一之明堂；或入玉女之金匱；或背輔向官，立三蓋之下；或投巾解履、膽煎及兒衣符，子居蒙人，青液桂梗，六甲父母，僻側之膠，駮馬泥丸，木鬼之子，金商之艾，或可為小兒，或可為老翁，或可為鳥，或可為獸，或可為草，或可為木，或可為六畜，或依木成木，或依石成石，依水成水，依火成火，此所謂移形易貌，不能都隱者也。”

或問：“魏武帝曾收左元放而桎梏之，而得自然解脫，以何法乎？”抱朴子曰：“吾不能正知左君所施用之事。然曆覽諸方書，有月三服薏苡子，和用三五陰丹，或以偶牙陽胞，或以七月七日東行跳脫蟲，或以五月五日石上龍子單衣，或以夏至日霹靂楔，或以天文二十一字元，或以自解去父血，或以玉子餘糧，或合山君目，河伯餘糧，浮雲滓以塗之，皆自解。然左君之變化無方，未必由此也。自用六甲變化，其真形不可得執也。”

或問曰：“為道者可以不病乎？”抱朴子曰：“養生之盡理者，既將服神藥，又行氣不懈，朝夕導引，以宣動榮衛，使無輟閡，加之以房中之術，節量飲食，不犯風濕，不患所不能，如此可以不病。但患居人閒者，志不得專，所修無恒，又苦懈怠不勤，故不得不有疹疾耳。苦徒有通道之心，而無益己之業，年命在孤虛之下，體有損傷之危，則三屍因其衰月危日，入絕命病鄉之時，招呼邪氣，妄延鬼魅，來作殃害。其六厄並會，三刑同方者，其災必大。其尚盛者，則生諸疾病，先有疹患者，則令發動。是故古之初為道者，莫不兼修醫術，以救近禍焉。凡庸道士，不識此理，恃其所聞者，大至不關治病之方。又不能絕俗幽居，專行內事，以卻病痛，病痛及己，無以攻療，乃更不如凡人之專湯藥者。所謂進不得邯鄲之步，退又失壽陵之義者也。余見戴霸華他所集金匱綠囊崔中書黃素方及百家雜方五百許卷。甘胡呂傅周始甘唐通阮南河等，各撰集暴卒備急方，或一百十，或九十四，或八十五，或四十六，世人皆為精悉，不可加也。餘究而觀之，殊多不備，諸急病甚尚未盡，又渾漫雜錯，無其條貫，有所尋按，不即可得。而治卒暴之候，皆用貴藥，動數十種，自非富室而居京都者，不能素儲，不可卒辦也。又多令人以針治病，其灸法又不明處所分寸，而但說身中孔穴榮輸之名。自非舊醫備覽明堂流注偃側圖者，安能曉之哉？餘所撰百卷，名曰玉函方，皆分別病名，以類相續，不相雜錯，其救卒參卷，皆單行徑易，約而易驗，籬陌之閒，顧眄皆藥，眾急之病，無不畢備，家有此方，可不用醫。醫多承襲世業，有名無實，但養虛聲，以圖財利。寒白退士，所不得使，使之者乃多誤人，未若自閑其要，勝於所迎無知之醫。醫又不可卒得，得又不肯即為人使，使腠理之微疾，成膏肓之深禍，乃至不救。且暴急之病，而遠行借問，率多枉死矣。”

或問：“將來吉凶，安危去就，知之可全身，為有道乎？”抱朴子曰：“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占風氣，布籌算，推三棋，步九宮，檢八卦，考飛伏之所集，診訞訛於物類，占休咎於龜筴，皆下術常伎，疲勞而難恃。若乃不出帷幕而見天下，乃為入神矣。或以三皇天文，召司命司危五嶽之君，阡陌亭長六丁之靈，皆使人見之，而對問以諸事，則吉凶昭然，若存諸掌，無遠近幽深，咸可先知也。或召六陰玉女，其法六十日而成，成則長可役使。或祭致八史，八史者，八卦之精也，亦足以預識未形矣。或服葛花及秋芒麻勃刀圭方寸匕，忽然如欲臥，而聞人語之以所不決之事，吉凶立定也。或用明鏡九寸以上自照，有所思存，七日七夕則見神仙，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示之後，心中自知千里之外，方來之事也。明鏡或用一，或用二，謂之日月鏡。或用四，謂之四規鏡。四規者，照之時，前後左右各施一也。用四規所見來神甚多。或縱目，或乘龍駕虎，冠服彩色，不與世同，皆有經圖。欲修其道，當先暗誦所當致見諸神姓名位號，識其衣冠。不爾，則卒至而忘其神，或能驚懼，則害人也。為之，率欲得靜漠幽閒林麓之中，外形不經目，外聲不入耳，其道必成也。三童九女節壽君，九首蛇軀百二十官，雖來勿得熟視也。或有問之者，或有訶怒之者，亦勿答也。或有侍從暐曄，力士甲卒，乘龍駕虎，簫鼓嘈嘈，勿舉目與言也。但諦念老君真形，老君真形見，則起再拜也。老君真形者，思之，姓李名聃，字伯陽，身長九尺，黃色，鳥喙，隆鼻，秀眉長五寸，耳長七寸，額有三理上下徹，足有八卦，以神龜為床，金樓玉堂，白銀為階，五色雲為衣，重疊之冠，鋒鋋之劍，從黃童百二十人，左有十二青龍，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後有七十二玄武，前道十二窮奇，後從三十六辟邪，雷電在上，晃晃昱昱，此事出於仙經中也。見老君則年命延長，心如日月，無事不知也。”

或問堅齒之道。抱朴子曰：“能養以華池，浸以醴液，清晨建齒三百過者，永不搖動。其次則含地黃煎，或含玄膽湯，及蛇脂丸、礬石丸、九棘散。則已動者更牢，有蟲者即愈。又服靈飛散者，則可令既脫者更生也。”

或問聰耳之道。抱朴子曰：“能龍導虎引，熊經龜咽，燕飛蛇屈鳥伸，天俛地仰，令赤黃之景，不去洞房，猿據兔驚，千二百至，則聰不損也。其既聾者，以玄龜薰之，或以棘頭、羊糞、桂毛、雀桂成裹塞之；或以狼毒冶葛，或以附子蔥涕，合內耳中，或以蒸鯉魚腦灌之，皆愈也。”

或問明目之道。抱朴子曰：“能引三焦之昇景，召大火於南離，洗之以明石，慰之以陽光，及燒丙丁洞視符，以酒和洗之，古人曾以夜書也。或以苦酒煮蕪菁子令熟，曝乾，末服方寸匕，日三，盡一斗，能夜視有所見矣。或以犬膽煎青羊、班鳩、石決明、充蔚百華散，或以雞舌香、黃連、乳汁煎注之。諸有百疾之在目者皆愈，而更加精明倍常也。”

或問登峻涉險、遠行不極之道。抱朴子曰：“惟服食大藥，則身輕力勁，勞而不疲矣。若初入山林，體未全實者，宜以雲珠粉、百華醴、玄子湯洗腳，及虎膽丸、朱明酒、天雄鶴脂丸、飛廉煎秋芒、車前、澤瀉散，用之旬日，不但涉遠不極，乃更令人行疾，可三倍於常也。若能乘蹻者，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凡乘蹻道有三法：一曰龍蹻，二曰虎蹻，三曰鹿盧蹻。或服符精思，若欲行千里，則以一時思之。若晝夜十二時思之，則可以一日一夕行萬二千里，亦不能過此，過此當更思之，如前法。或用棗心木為飛車，以牛革結環劍以引其機，或存念作五蛇六龍三牛交罡而乘之，上昇四十裡，名為太清。太清之中，其氣甚㓻，能勝人也。師言鳶飛轉高，則但直舒兩翅，了不復扇搖之而自進者，漸乘㓻炁故也。龍初昇階雲，其上行至四十裡，則自行矣。此言出於仙人，而留傳於世俗耳，實非凡人所知也。又乘蹻須長齋，絕葷菜，斷血食，一年之後，乃可乘此三蹻耳。雖複服符，思五龍蹻行最遠，其餘者不過千里也。其高下去留，皆自有法，勿得任意耳。若不奉其禁，則不可妄乘蹻，有傾墜之禍也。”

或曰：“老子篇中記及龜文經，皆言藥兵之後，金木之年，必有大疫，萬人餘一，敢問辟之道。”抱朴子曰：“仙人入瘟疫秘禁法，思其身為五玉。五玉者，隨四時之色，春色青，夏赤，四季月黃，秋白，冬黑。又思冠金巾，思心如炎火，大如鬥，則無所畏也。又一法，思其發散以被身，一發端，輒有一大星綴之。又思作七星北斗，以魁覆其頭，以罡指前。又思五臟之氣，從兩目出，周身如雲霧，肝青氣，肺白氣，脾黃氣，腎黑氣，心赤氣，五色紛錯，則可與疫病者同床也。或禹步呼直日玉女，或閉氣思力士，操千斤金鎚，百二十人以自衛。或用射鬼丸、赤車使者丸、冠軍丸、徐長卿散、玉函精粉、青年道士熏身丸、崔文黃散、草玉酒、黃庭丸、皇符、老子領中符、赤鬚子桃花符，皆有良效者也。”

vernacular:
有人問：斷穀的人能不能長生？方法有幾種？哪一種最好？抱朴子回答說，斷穀只能省下飯食耗費，不能單靠它使人長生。他問過長久斷穀的人，對方說病痛比吃穀時少些；服術、黃精、禹餘糧一類古方，據說能使人氣力增多、能負重遠行、身體輕快。至於服石藥、吞氣、服符、飲神水等，只是使人不饑，體力未必能承受勞苦。道書雖說「想長生，腸中應清；想不死，腸中無滓」，又說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多力而悍，食穀者有智而不壽，食氣者神明不死；抱朴子認為，這只是行氣一家偏說，不能孤立採用。若要服金丹大藥，先斷食百日左右，在他看來更合適；若做不到，也不是絕對妨礙，只是成仙較遲。遇到荒年、戰亂、隱竄山林，知道斷穀法可以免於餓死；平時沒有急迫需要，便不必急著斷。若還在人間生活、沒有絕俗離家、岩棲山居，硬斷五味只會自苦，不如照常飲食而節制饑飽。

他接著列舉許多古書所載辟穀方。近世大約有百餘法，有的服守中石藥，可以數十日不饑；有的煉松柏或白術守中，但不及大藥，長久也不過十年以內。有的可辟穀百日、二百日，有的必須每日服用才不饑；有的先飽食美食，再服藥保存腹中食物，使其不消，據稱可支撐多年，恢復吃穀時又用別法排出。又如洛陽道士董威輦住在白社，不吃飯食，陳子敘久事其人，得到一種用草木藥散配合吞石的說法；另有赤龍血、青龍膏、引石散等名目，說能使石柔熟可食，張太元一家與弟子隱居林慮山，以食石法多年仍肥健。又有符、水、符水並用，乾棗配酒，十二時食氣，按四時吞服五色星氣，食六戊之精，召六甲六丁玉女祝水，思脾神黃裳子、閉口食內氣等說法。抱朴子說自己多次見過斷穀二三年的人，身輕色好，能耐風寒暑濕，只是多不肥胖。雖未見數十年不食者，但普通人十餘日不食便死，這些人已累年如常，他因此認為不可輕疑其久。許多初做的人先覺氣力不足，後來逐漸健壯，一月勝一月，一歲勝一歲。只是他仍把這些放在長生術的枝節中：得道長生者多由服藥、吞氣而達成，斷穀本身不是終點。

抱朴子又分辨真斷穀與假斷穀。他說，服藥斷穀的人開始大都會很困難；只用符水或單服氣的人，四十日內多疲瘦，過後才健。鄭君曾說自己在銅山中絕穀兩年多，飲酒數斗不醉，抱朴子推想，這表示不食反使人耐毒，耐毒便是難病的一種徵兆。鄭君又講古方如何把藥丸投入水中化成酒，或用「雲液泉」一類法門長久飲用。抱朴子認為符水斷穀雖先令人羸弱，也應知道，因為若突遇荒年，來不及合製藥物，符水在這種應急情境中最方便。馮生單靠吞氣斷穀三年，登山負重終日不倦，卻少說話、不大聲，因為他說斷穀時亡精費氣最為忌諱。抱朴子也見過淺薄道士為了炫奇，求一個「不食」名聲，其實不吃飯羹，卻天天大量飲酒，肉脯、乾糧、棗栗、雞蛋不離口；甚至有人大吃肉，只咽汁吐滓，一天經口數十斤。這不是斷穀，只是換一種美食。吳地道士石春行氣治病時常不食，等病人痊癒才吃，有時百日、一月。吳景帝曾把他鎖閉看守，只給少量水，一年多後石春顏色更好、氣力如故；但石春也說自己只是可長久不饑，終究還怕老死。抱朴子據此判斷：斷穀不能直接延年，這點可以知道。

有人問不怕寒冷的方法。抱朴子列舉立冬服符、閉口行五火之氣、服太陽酒、紫石英朱漆散、雄雌丸等古方，說可以在冬月或一日一夜間抵禦寒冷；但他立刻補上一句：這些對延年沒有幫助。有人問不怕炎熱的方法。他又列舉立夏服符、行氣、玄冰丸、飛霜散等說法，並說其中一些材料難得，所以少有人能合成；古人幼伯子、王仲都穿重裘曝於夏日、周圍十爐火而不熱，大概用的就是此類方術。這一段仍是同一個判斷：寒暑耐受可被視作異術，卻不是長生根本。

有人問避五兵的方法，也就是如何免於刀兵傷害。抱朴子說，他聽聞吳大皇帝曾從介先生受要道，只要能書北斗字、日月字，就不畏白刃；又說吳帝曾試左右數十人，使其先登陷陣，終身不傷。鄭君則說誦念五兵之名也有效，並把刀、弓、矢、劍、弩、戟分別配屬星宿，臨戰時細祝。接著又列舉赤靈符、龍虎符、西王母兵信符、熒惑朱雀符、南極鑠金符、卻刃符、祝融符、浴湯、散藥、蟾蜍血書刀劍、武威符、交鋒時步法祝呼等說法。這些全屬古代兵亂文化中的護身符禁；抱朴子說今世也有人得此類避兵之道。白話讀這段，重點不在仿行，而在知道葛洪把「避兵」當作危急時的方術效驗來記錄，不把它等同於成仙。

有人問隱身變化的方法。抱朴子說，神道有五類，「坐在立亡」也在其中；但這對年命沒有幫助。平白在人間施行，只會招來怪異名聲，不可妄行；只有兵亂危急、不得不用時，可以用來免難。鄭君說服大隱符十日，要隱就左轉，要顯就右回。後文又列出許多符、草、石室、淵泉、天一馬、玉女金匱、三蓋之下等術名，也列舉可變作小兒、老人、鳥、獸、草、木、六畜，或依木成木、依石成石、依水成水、依火成火。抱朴子最後說，這叫移形易貌，不算完全隱形。有人問魏武帝拘禁左慈，左慈自然脫去桎梏，用的是什麼法？抱朴子說，他不能確知左慈所用；只是方書中有種種自解束縛的術名，如薏苡子、陰丹、奇蟲、霹靂楔、天文字元、藥粉塗身等。但左慈變化無方，未必用這些；若用六甲變化，其真形本就不可拘執。

有人問修道者可不可以不生病。抱朴子答得較實在：養生能盡理的人，一方面將服神藥，另一方面不懈行氣，早晚導引，使營衛流通不阻；再加上房中有節、飲食有度、不犯風濕、不強求做不到的事，這樣可以不病。問題是住在人間的人心志不專、修持無恒，又懈怠不勤，所以不能不有疾病。若只是有通道之心，卻沒有真正有益於身的功夫，命數又在不利時日，身體已有損傷，邪氣鬼魅便乘虛作害；六厄、三刑等凶象並會時，災害更大。古代初學道者多兼修醫術，就是為了救近禍。平庸道士不懂此理，只靠聽來的大法，卻不知治病方；又不能絕俗幽居、專行內事來去病，病痛到身時反不如專門用湯藥的凡人。抱朴子因此批評舊有急救方書雖多，仍有不備、雜亂、難查、用藥貴重、針灸部位不明等問題。他說自己撰《玉函方》百卷，按病名分類，救急數卷簡便易行，鄉野間常見之物也可為藥；家有此方，可少依賴醫者。這裡的意思不是貶低醫療，而是說修道者若要保命，也必須懂急病救治，不能只談玄遠。

有人問，若能預知將來吉凶、安危去就，便可保全自身，是否有這種道？抱朴子說，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占風氣、布籌算、推三棋、步九宮、檢八卦、占龜策等，只是下等常技，疲勞而難依靠。若不出帷幕而能見天下，才算入神。後文列舉召司命、司危、五嶽之君、亭長、六丁之靈，或召六陰玉女、祭致八史，或服葛花等物而夢聞決疑，或用明鏡自照、七日七夕見神仙，以知千里之外和未來之事。修此道要先熟記諸神姓名位號和衣冠，不然神忽然來到，反而驚懼害人；修法也要在靜默幽閒的林麓，使外形不入目、外聲不入耳。遇到三童九女、節壽君、九首蛇軀百二十官，或有來問、來呵怒、侍從威盛者，都不可熟視、不可答話，只要專念老君真形。抱朴子按仙經描寫老君形貌、侍從、雲氣與神獸，說見老君則年命延長、心如日月、無事不知。這段保存的是中古神仙觀想與鏡占傳統，重在呈現其宗教想像和修持規矩。

有人問堅齒、聰耳、明目的方法。抱朴子分別列舉華池、醴液、清晨叩齒，以及地黃煎、玄膽湯、蛇脂丸、礬石丸等護齒方；又說導引形體、存守赤黃之景、種種仿生動作可以保聽力，已聾者另有薰塞耳中的古方；明目則有引三焦之景、召南方火氣、符水洗目、煮服藥物，以及用香藥、黃連、乳汁等煎注的說法。這些內容都屬古代養生醫方，包含今日看來可能危險或不合醫學的物質，應只作歷史文本理解。有人問登峻涉險、遠行不疲的方法。抱朴子說，服食大藥則身輕力勁、勞而不疲；初入山林而身體未實者，可用若干洗腳、丸酒、散藥之法，旬日後遠行不疲，甚至行速三倍。能乘蹻者可周流天下，不拘山河；蹻有龍蹻、虎蹻、鹿盧蹻，又有服符存思、飛車、五蛇六龍等想像。乘蹻要長齋、斷葷菜血食一年，且高下去留各有法度，不可任意；不守禁忌而妄乘，會有傾墜之禍。這仍是把異能放在嚴格禁忌和危險框架內。

最後有人問瘟疫如何避。提問者說，《老子》相關篇章和《龜文經》都記載，藥兵之後、金木之年，必有大疫，萬人僅餘一人，請問可有避法。抱朴子列舉仙人入瘟疫的祕禁：觀想自身為五玉，按四時顏色改變；觀想金巾、心如斗大炎火；觀想頭髮披覆全身、每根髮端都有大星；觀想北斗覆頭、斗柄指前；觀想五臟之氣從兩目出，青白黃黑赤五色周身如雲霧，因此可與疫病者同床。又列禹步呼直日玉女、閉氣思力士護衛，以及射鬼丸、赤車使者丸、冠軍丸、徐長卿散、玉函精粉、熏身丸、黃散、草玉酒、黃庭丸和各種符等名目。這一段反映古人面對大疫時把觀想、符禁、藥物和神靈護衛合在一起的信仰世界；今日不可把它當成防疫或治療建議。

note: 〈雜應〉以問答保存了中古道教方術的分類意識：斷穀、避寒暑、辟兵、隱形、自解、醫方、占候、五官養護、遠行、辟疫，各有使用場景，也各有上限。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有助於校讀篇中大量術名與異體字；Ware 的英譯可對照葛洪如何區分大藥、吞氣、符水、醫方與神仙術；Robinet、Pregadio、Campany、Kohn 的研究則適合把本卷放回中古道教、煉丹史、養生史和神仙信仰的脈絡。篇中涉及礦物藥、毒性物質、禁食、醫療、兵刃、瘟疫和神秘儀式，均應視為古代宗教與醫術觀念的材料，不可作現代健康、醫療、防疫、武器或化學操作依據。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內篇·卷十七 登涉

chapter_title: 卷十七 登涉

original:
或問登山之道。抱朴子曰：“凡為道合藥，及避亂隱居者，莫不入山。然不知入山法者，多遇禍害。故諺有之曰，太華之下，白骨狼藉。皆謂偏知一事，不能博備，雖有求生之志，而反強死也。山無大小，皆有神靈，山大則神大，山小即神小也。入山而無術，必有患害。或被疾病及傷刺，及驚怖不安；或見光影，或聞異聲；或令大木不風而自摧折，岩石無故而自墮落，打擊煞人；或令人迷惑狂走，墮落坑穀；或令人遭虎狼毒蟲犯人，不可輕入山也。當以三月九月，此是山開月，又當擇其月中吉日佳時。若事久不得徐徐須此月者，但可選日時耳。凡人入山，皆當先齋潔七日，不經污穢，帶昇山符出門，作周身三五法。又五嶽有受殃之歲，如九州之地，更有衰盛，受飛符煞炁，則其地君長不可作也。按周公城名錄，天下分野，災之所及，可避不可禳，居宅亦然，山嶽皆爾也。又大忌不可以甲乙寅卯之歲，正月二月入東嶽；不以丙丁巳午之歲，四月五月入南嶽；不以庚辛申酉之歲，七月八月入西嶽；不以戊巳之歲，四季之月入中嶽；不以壬癸亥子之歲，十月十一月入北嶽。不須入太華霍山恒山太山嵩高山，乃忌此歲，其嶽之方面，皆同禁也。又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讬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試人，唯不能於鏡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鏡徑九寸已上，懸於背後，則老魅不敢近人。或有來試人者，則當顧視鏡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顧鏡中故如人形。若是鳥獸邪魅，則其形貌皆見鏡中矣。又老魅若來，其去必卻行，行可轉鏡對之，其後而視之，若是老魅者，必無踵也，其有踵者，則山神也。昔張蓋蹋及偶高成二人，並精思於蜀雲臺山石室中，忽有一人著黃練單衣葛巾，往到其前曰，勞乎道士，乃辛苦幽隱！於是二人顧視鏡中，乃是鹿也。因問之曰：汝是山中老鹿，何敢詐為人形。言未絕，而來人即成鹿而走去。林慮山下有一亭，其中有鬼，每有宿者，或死或病，常夜有數十人，衣色或黃或白或黑，或男或女。後郅伯夷者過之宿，明燈燭而坐誦經，夜半有十餘人來，與伯夷對坐，自共樗蒲博戲，伯夷密以鏡照之，乃是群犬也。伯夷乃執燭起，佯誤以燭燼爇其衣，乃作燋毛氣。伯夷懷小刀，因捉一人而刺之，初作人叫，死而成犬，餘犬悉走，於是遂絕，乃鏡之力也。上士入山，持三皇內文及五嶽真形圖，所在召山神，及按鬼錄，召州社及山卿宅尉問之，則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來試人。其次即立七十二精鎮符，以制百邪之章，及朱官印包元十二印，封所住之四方，亦百邪不敢近之也。其次執八威之節，佩老子玉策，則山神可使，豈敢為害乎？余聞鄭君之言如此，實複不能具知其事也。余師常告門人曰：“夫人求道，如憂家之貧，如愁位之卑者，豈有不得耶？但患志之不篤，務近忘遠，聞之則悅，倔倔前席，未久，則忽然若遺，毫釐之益未固，而丘山之損不已，亦安得窮至言之微妙，成罔極之峻崇乎？”

抱朴子曰：“入山之大忌，正月午，二月亥，三月申，四月戌，五月未，六月卯，七月甲子，八月申子，九月寅，十月辰未，十一月己丑，十二月寅。入山良日：甲子、甲寅、乙亥、乙巳、乙卯、丙戌、丙午、丙辰，已上日大吉。”抱朴子曰：“按九天秘記及太乙遁甲雲，入山大月忌：三日、十一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六日、三十日；小月忌：一日、五日、十三日、十六日、二十六日、二十八日。以此日入山，必為山神所試。又所求不得，所作不成。不但道士，凡人以此日入山，皆凶害，與虎狼毒蟲相遇也。”

抱朴子曰：“天地之情狀，陰陽之吉凶，茫茫乎其亦難詳也，吾亦不必謂之有，又亦不敢保其無也。然黃帝太公皆所信仗，近代達者嚴君平司馬遷皆所據用，而經傳有治曆明時剛柔之日。古言曰，吉日惟戊。有自來矣。王者立太史之官，封拜置立，有事宗廟，郊祀天地，皆擇良辰；而近才庸夫，自許脫俗，舉動所為，恥揀善日，不亦戇愚哉？每伺今入山，不得其良時日交，下有其驗，不可輕入也。按玉鈐經雲，欲入名山，不可不知遁甲之秘術，而不為人委曲說其事也。而靈寶經雲，入山當以保日及義日，若專日者大吉，以制日伐日必死，又不一一道之也。餘少有入山之志，由此乃行學遁甲書，乃有六十餘卷，事不可卒精，故鈔集其要，以為囊中立成，然不中以筆傳。今論其較略，想好事者欲入山行，當訪索知之者，亦終不乏於世也。遁甲中經曰，欲求道，以天內日天內時，劾鬼魅，施符書；以天禽日天禽時入名山，欲令百邪虎狼毒蟲盜賊，不敢近人者。出天藏，入地戶。凡六癸為天藏，六己為地戶也。又曰，避亂世，絕跡於名山，令無憂患者，以上元丁卯日，名曰陰德之時，一名天心，可以隱淪，所謂白日陸沈，日月無光，人鬼不能見也。又曰，求仙道入名山者，以六癸之日六癸之時，一名天公日，必得度世也。又曰，往山林中，當以左手取青龍上草，折半置逢星下，曆明堂入太陰中，禹步而行，三祝曰，諾皋大陰，將軍獨聞，曾孫王甲，勿開外人；使人見甲者，以為束薪；不見甲者，以為非人。則折所持之草置地上，左手取土以傅鼻人中，右手持草自蔽，左手著前，禹步而行，到六癸下，閉氣而住，人鬼不能見也。凡六甲為青龍，六乙為逢星，六丙為明堂，六丁為陰中也。比成既濟卦，初一初二跡不任九跡數，然相因仍一步七尺。又雲，一尺合二丈一尺，顧視九跡。又禹步法：正立，右足在前，左足在後，次複前右足，以左足從右足並，是一步也。次複前右足，次前左足，以右足從左足並，是二步也。次複前右足，以左足從右足並，是三步也。如此，禹步之道畢矣。凡作天下百術，皆宜知禹步，不獨此事也。”

抱朴子曰：“靈寶經曰，所謂寶日者，謂支幹上生下之日也，若用甲午乙巳之日是也。甲者，木也。午者，火也。乙亦木也，巳亦火也，火生於木故也。又謂義日者，支幹下生上之日也，若壬申癸酉之日是也。壬者，水也。申者，金也。癸者，水也。酉者，金也，水生於金故也。所謂制日者，支幹上克下之日也。若戊子己亥之日是也。戊者，土也。子者，水也。己亦土也，亥亦水也，五行之義，土克水也。所謂伐日者，支幹下克上之日，若甲申乙酉之日是也。甲者，木也。申者，金也。乙亦木也，酉亦金也，金克木故也。他皆仿此，引而長之，皆可知之也。”

抱朴子曰：“入名山，以甲子開除日，以五色繒各五寸，懸大石上，所求必得。又曰，入山宜知六甲秘祝。祝曰，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凡九字，常當密祝之，無所不辟。要道不煩，此之謂也。”

抱朴子曰：“山中山精之形，如小兒而獨足，走向後，喜來犯人。人入山，若夜聞人音聲大語，其名曰蚑，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一名熱內，亦可兼呼之。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亦一足，其名曰暉。又或如人，長九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或如龍而五色赤角，名曰飛飛，見之皆以名呼之，即不敢為害也。”

抱朴子曰：“山中有大樹，有能語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雲陽，呼之則吉。山中夜見火光者，皆久枯木所作，勿怪也。山中夜見胡人者，銅鐵之精。見秦者，百歲木之精。勿怪之，並不能為害。山水之閒見吏人者，名曰四徼，呼之名即吉。山中見大蛇著冠幘者，名曰升卿，呼之即吉。山中見吏，若但聞聲不見形，呼人不止，以白石擲之則息矣；一法以葦為矛以刺之即吉。山中見鬼來喚人，求食不止者，以白茅投之即死也。山中鬼常迷惑使失道徑者，以葦杖投之既死也。山中寅日，有自稱虞吏者，虎也。稱當路君者，狼也。稱令長者，老狸也。卯日稱丈人者，兔也。稱東王父者，麋也。稱西王母者，鹿也。辰日稱雨師者，龍也。稱河伯者，魚也。稱無腸公子者，蟹也。巳日稱寡人者，社中蛇也。稱時君者，龜也。午日稱三公者，馬也。稱仙人者，老樹也。未日稱主人者，羊也。稱吏者，獐也。申日稱人君者，猴也。稱九卿者，猿也。酉日稱將軍者，老雞也。稱捕賊者，雉也。戌日稱人姓字者，犬也。稱成陽公者，狐也。亥日稱神君者，豬也。稱婦人者，金玉也。子日稱社君者，鼠也。稱神人者，伏翼也。醜日稱書生者，牛也。但知其物名，則不能為害也。”

或問隱居山澤辟蛇蝮之道。抱朴子曰：“昔圓丘多大蛇，又生好藥，黃帝將登焉，廣成子教之佩雄黃，而眾蛇皆去。今帶武都雄黃，色如雞冠者五兩以上，以入山林草木，則不畏蛇。蛇若中人，以少許雄黃末內瘡中，亦登時愈也。蛇種雖多，唯有蝮蛇及青金蛇中人為至急，不治之，一日則煞人。人不曉治之方術者，而為此二蛇所中，即以刀割所傷瘡肉以投地，其肉沸如火炙，須臾焦盡，而人得活。此蛇七八月毒盛之時，不得咬人，而其毒不泄，乃以牙咬大竹及小木，皆即燋枯。今為道士人入山，徒知大方，而不曉辟之之道，亦非小事也。未入山，當預止於家，先學作禁法，思日月及朱雀玄武青龍白虎，以衛其身，乃行到山林草木中，左取三口炁閉之，以吹山草中，意思令此炁赤色如雲霧，彌滿數十裡中。若有從人，無多少皆令羅列，以炁吹之，雖踐蛇，蛇不敢動，亦略不逢見蛇也。若或見蛇，因向日左取三炁閉之，以舌柱天，以手撚都關，又閉天門，塞地戶，因以物抑蛇頭而手縈之，畫地作獄以盛之，亦可捉弄也。雖繞頭頸，不敢咬人也。自不解禁，吐炁以吹之，亦終不得複出獄去也。若他人為蛇所中，左取三口炁以吹之，即愈不復痛。若相去十數裡者，亦可遙為作炁，呼彼姓字，男祝我左手，女祝我右手，彼亦愈也。介先生法，到山中住，思作五色蛇各一頭，乃閉炁以青竹及小木板屈刺之，左徊禹步，思作吳蚣數千板，以衣其身，乃去，終亦不逢蛇也。或以乾薑附子帶之肘後，或燒牛羊鹿角薰身，或帶王方平雄黃丸，或以豬耳中垢及麝香丸著足爪甲中，皆有效也。又麝及野豬皆啖蛇，故以厭之也。又雲日鳥及蠳龜，亦皆啖蛇。故南人入山，皆帶蠳龜之尾，雲日之喙以辟蛇。蛇中人，刮此二物以塗其瘡，亦登時愈也。雲日，鴆鳥之別名也。又南人入山，皆以竹管盛活蜈蚣，蜈蚣知有蛇之地，便動作於管中，如此則詳視草中，必見蛇也。大蛇丈餘，身出一圍者，蜈蚣見之，而能以炁禁之，蛇即死矣。蛇見蜈蚣在涯岸間，大蛇走入川穀深水底逃，其蜈蚣但浮水上禁，人見有物正青，大如綖者，直下入水至蛇處，須臾蛇浮出而死。故南人因此末蜈蚣治蛇瘡，皆登愈也。”

或問曰：“江南山谷之閒，多諸毒惡，辟之有道乎？”抱朴子答曰：“中州高原，土氣清和，上國名山，了無此輩。今吳楚之野，暑濕鬱蒸，雖衡霍正嶽，猶多毒蠚也。又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實水蟲也，狀如鳴蜩，狀似三合杯，有翼能飛，無目而利耳，口中有橫物角弩，如聞人聲，緣口中物如角弩，以氣為矢，則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發瘡，中影者亦病，而不即發瘡，不曉治之者煞人。其病似大傷寒，不十日皆死。又有沙虱，水陸皆有，其新雨後及晨暮前，跋涉必著人，唯烈日草燥時，差稀耳。其大如毛髮之端，初著人，便入其皮裡，其所在如芒刺之狀，小犯大痛，可以針挑取之，正赤如丹，著爪上行動也。若不挑之，蟲鑽至骨，便周行走入身，其與射工相似，皆煞人。人行有此蟲之地，每還所住，輒當以火炙燎令遍身，則此蟲墮地也。若帶八物麝香丸、及度世丸、及護命丸、及玉壺丸、犀角丸、及七星丸、及薺苨，皆辟沙虱短狐也。若卒不能得此諸藥者，但可帶好生麝香亦佳。以雄黃大蒜等分合搗，帶一丸如雞子大者亦善。若已為所中者，可以此藥塗瘡亦愈。<口父>咀赤莧汁，飲之塗之亦愈。五茄根及懸鉤草葍藤，此三物皆可各單行，可以搗服其汁一二升。又射工蟲冬天蟄於山谷間，大雪時索之，此蟲所在，其雪不積留，氣起如灼蒸，當掘之，不過入地一尺則得也，陰乾末帶之，夏天自辟射工也。若道士知一禁方，及洞百禁，常存禁及守真一者，則百毒不敢近之，不假用諸藥也。”

或問：“道士山居，棲岩庇岫，不必有絪縟之溫，直使我不畏風濕，敢問其術也？”抱朴子曰：“金餅散、三陽液、昌辛丸、葷草耐冬煎、獨搖膏、茵芋玄華散、秋地黃血丸，皆不過五十日服之而止，可以十年不畏風濕。若服金丹大藥，雖未昇虛輕舉，然體不受疾，雖當風臥濕。不能傷也。服此七藥，皆謂始學道者耳。姚先生但服三陽液，便袒臥冰上，了不寒振。此皆介先生及梁有道臥石上，及秋冬當風寒，已試有驗，秘法也。”

或問涉江渡海辟蛇龍之道。抱朴子曰：“道士不得已而當遊涉大川者，皆先當於水次，破雞子一枚，以少許粉雜香末，合攪器水中，以自洗濯，則不畏風波蛟龍也。又佩東海小童符、及制水符、蓬萊劄，皆卻水中之百害也。又有六甲三金符、五木禁。又法，臨川先祝曰：卷蓬卷蓬，河伯導前辟蛟龍，萬災消滅天清明。又金簡記雲，以五月丙午日日中，搗五石，下其銅。五石者，雄黃、丹砂、雌黃、礬石、曾青也。皆粉之，以金華池浴之，內六一神爐中鼓下之，以桂木燒為之，銅成以剛炭煉之，令童男童女進火，取牡銅以為雄劍，取牝銅以為雌劍，各長五寸五分，取土之數，以厭水精也。帶之以水行，則蛟龍巨魚水神不敢近人也。欲知銅之牝牡，當令童男童女俱以水灌銅，灌銅當以在火中向赤時也，則銅自分為兩段，有凸起者牡銅也，有凹陷者牝銅也，各刻名識之。欲入水，以雄者帶左，以雌者帶右。但乘船不身涉水者，其陽日帶雄，陰日帶雌。又天文大字，有北帝書，寫帛而帶之，亦辟風波蛟龍水蟲也。”

或問曰：辟山川廟堂百鬼之法。抱朴子曰：“道士常帶天水符、及上皇竹使符、老子左契、及守真一思三部將軍者，鬼不敢近人也。其次則論百鬼錄，知天下鬼之名字，及白澤圖九鼎記，則眾鬼自卻。其次服鶉子赤石丸、及曾青夜光散、及蔥實烏眼丸、及吞白石英祇母散，皆令人見鬼，即鬼畏之矣。”抱朴子曰：“有老君黃庭中胎四十九真秘符，入山林，以甲寅日丹書白素，夜置案中，向北斗祭之，以酒脯各少少，自說姓名，再拜受取，內衣領中，辟山川百鬼萬精虎狼蟲毒也。何必道士，亂世避難入山林，亦宜知此法也。”

入山符

（圖片，五張符文）

抱朴子曰：“上五符，皆老君入山符也。以丹書桃板上，大書其文字，令彌滿板上，以著門戶上，及四方四隅，及所道側要處，去所住處，五十步內，辟山精鬼魅。戶內樑柱，皆可施安。凡人居山林及暫入山，皆可用，即眾物不敢害也。三符以相連著一板上。意謂爾非葛氏。”

（圖片，兩張符文）

抱朴子曰：“此符亦是老君入山符，戶內樑柱皆可施。凡人居山林及暫入山，皆宜用之也。”

（圖片，兩張符文）

抱朴子曰：“此是仙人陳安世所授入山辟虎狼符，以丹書絹二符，各異之。常帶著所住之處，各四枚。移涉當拔收之以去，大神秘也。開山符以千歲{藟系}名山之門，開寶書古文金玉，皆見秘之。右一法如此，大同小異。”

（圖片，一張符文）

抱朴子曰：“此符是老君所戴，百鬼及蛇蝮虎狼神印也。以棗心木方二寸刻之，再拜而帶之，甚有神效。仙人陳安世符矣。”

入山佩帶符

（圖片，三張符文）

此三符，兼同著牛馬屋左右前後及豬欄上，辟虎狼也。

或問曰：“昔聞談昌，或步行水上，或久居水中，以何法乎？”抱朴子曰：“以蔥涕和桂，服如梧桐子大七丸，日三服，至三年，則能行水上也。鄭君言但習閉氣至千息，久久則能居水中一日許。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刻以為魚，而銜之以入水，水常為人開，方三尺，可得炁息水中。又通天犀角有一赤理如綖，有自本徹末，以角盛米置群雞中，雞欲啄之，未至數寸，即驚卻退。故南人或名通天犀為駭雞犀。以此犀角著穀積上，百鳥不敢集。大霧重露之夜，以置中庭，終不沾濡也。此犀獸在深山中，晦冥之夕，其光正赫然如炬火也。以其角為叉導，毒藥為湯，以此叉導攪之，皆生白沫湧起，則了無複毒勢也。以攪無毒物，則無沫起也。故以是知之者也。若行異域有蠱毒之鄉，每於他家飲食，則常先以犀攪之也。人有為毒箭所中欲死，以此犀叉刺瘡中，其瘡即沫出而愈也。通天犀所以能煞毒者，其為獸專食百草之有毒者，及眾木有刺棘者，不妄食柔滑之草木也。歲一解角於山中石閒，人或得之，則須刻木色理形狀，令如其角以代之，犀不能覺，後年輒更解角著其處也。他犀亦辟惡解毒耳，然不能如通天者之妙也。或食六戊符千日，或以赤班蜘蛛及七重水馬，以合馮夷水仙丸服之，則亦可以居水中，只以塗蹠下，則可以步行水上也。頭垢猶足以使金鐵浮水，況妙於茲乎？”

或問：“為道者多在山林，山林多虎狼之害也，何以辟之？”抱朴子曰：“古之人入山者，皆佩黃神越章之印，其廣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則虎狼不敢近其內也。行見新虎跡，以印順印之，虎即去；以印逆印之，虎即還；帶此印以行山林，亦不畏虎狼也。不但只辟虎狼，若有山川社廟血食惡神能作福禍者，以印封泥，斷其道路，則不復能神矣。昔石頭水有大黿，常在一深潭中，人因名此潭為黿潭。此物能作鬼魅，行病於人。吳有道士戴昺者，偶視之，以越章封泥作數百封，乘舟以此封泥遍擲潭中，良久，有大黿徑長丈餘，浮出不敢動，乃格煞之，而病者並愈也。又有小黿出，羅列死於渚上甚多。山中卒逢虎，便作三五禁，虎亦即卻去。三五禁法，當須口傳，筆不能委曲矣。一法，直思吾身為朱鳥，令長三丈，而立來虎頭上，因即閉氣，虎即去。若暮宿山中者，密取頭上釵，閉炁以刺白虎上，則亦無所畏。又法，以左手持刀閉炁，畫地作方，祝曰，恒山之陰，太山之陽，盜賊不起，虎狼不行，城郭不完，閉以金關，因以刀橫旬日中白虎上，亦無所畏也。或用大禁，吞三百六十氣，左取右以叱虎，虎亦不敢起。以此法入山，亦不畏虎。或用七星虎步，及玉神符、八威五勝符、李耳太平符、中黃華蓋印文、及石流黃散，燒牛羊角，或立西嶽公禁山符，皆有驗也。闕此四符也。”

（圖片，五張符文）

此符是老君入山符，下說如文。又可戶內樑柱皆施之。凡人居山林及暫入，皆可用之。

vernacular:
有人問入山的方法。抱朴子說，凡是修道合藥、避亂隱居的人，多半都要入山；但不懂入山法的人，常在山中遇禍。俗話說太華山下白骨狼藉，就是說有人只懂一件事，卻不能周全準備；雖有求生之心，反而硬把自己送向死地。山不分大小都有神靈，大山神大，小山神小。入山無術，可能生病、受傷、驚怖不安，看見怪光怪影，聽見異聲；也可能大木無風自折、岩石無故墜落而傷人，或使人迷惑狂走、跌入坑谷，或遭虎狼毒蟲侵害，所以不可輕入。入山最好在三月、九月，這是山開之月，還要擇吉日良時；若事情緊急不能等到此月，也至少要選好日時。入山前應齋潔七日，避開污穢，帶升山符出門，並作護身之法。五嶽也有受殃之歲，像九州土地有衰盛一樣，某些年氣不利，當地君長都不宜作大事，入山也要避忌。這裡的意思是：入山不是單純走進自然，而是進入一個有神靈、方位、時日和災氣規則的世界。

抱朴子又說，萬物老久之後，其精怪都能假託人形迷惑人，只有在鏡中不能改變真形。所以古代入山道士常把直徑九寸以上的明鏡懸在背後，老魅便不敢近人。若有東西來試人，回頭看鏡中：若是仙人或山中善神，鏡中仍是人形；若是鳥獸邪魅，真形便會在鏡中顯出。老魅離開時多倒退而行，把鏡子轉向其後方看，若沒有腳跟，就是老魅；有腳跟，才是山神。他舉張蓋蹋、偶高成在蜀地雲臺山石室精思，有人穿黃衣來慰問，他們照鏡才知是老鹿；又舉林慮山亭鬼害人，郅伯夷夜宿誦經，照鏡見來客其實是群犬，便以燭火和小刀破其怪，從此害止。上等道士入山，持三皇內文、五嶽真形圖，召山神、按鬼錄問州社山吏，山川木石之怪便不敢試人；其次用各種鎮符、印文封住住處四方，或佩老子玉策，也能制百邪。抱朴子說這些多是從鄭君處聽來，自己未必全知；老師常勸門人，求道若像憂貧、憂卑那樣迫切，哪有不得的？只怕志不篤，貪近忘遠，初聞時喜悅，未久又丟下，微小進益還未穩固，巨大的損失卻不停，怎能窮盡至言微妙、成就高遠之道？

第二、三段列入山日忌和擇日理論。抱朴子先列每月入山大忌日，又列甲子、甲寅、乙亥等入山良日；再按《九天秘記》和《太乙遁甲》說，大月、小月各有忌日，在這些日子入山，必被山神試探，所求不得，所作不成，不只道士，凡人也容易遇虎狼毒蟲。接著他承認天地情狀、陰陽吉凶茫茫難詳，自己不敢斷言必有，也不敢保證全無；但黃帝、太公信用，嚴君平、司馬遷也據用，經傳和王朝禮制都有擇時之法，宗廟郊祀、封拜置立都選良辰。近世庸才自許脫俗，以選日為恥，抱朴子視為愚戇。因少有入山之志，他學遁甲書六十餘卷，又抄其要作隨身便覽，但不以筆詳細傳出，只略說梗概。遁甲中有天內日、天禽日、天藏地戶、陰德之時、六癸天公日等說法，用於求道、劾鬼、入名山、避亂隱身。又列禹步法，說天下百術多宜知禹步，不獨入山如此。這些不是現代導航或安全守則，而是中古術數對「何時、何方、何步伐可入山」的整套想像。

抱朴子再解釋《靈寶經》所謂寶日、義日、制日、伐日。寶日是天干地支上生下，例如甲午、乙巳，因木生火；義日是下生上，例如壬申、癸酉，因金生水；制日是上克下，例如戊子、己亥，土克水；伐日是下克上，例如甲申、乙酉，金克木。其餘可依五行生克推演。又說入名山可在甲子開除日懸五色繒於大石，所求必得；入山宜知六甲祕祝，「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九字常密祝，便可辟除諸害。這一小段把五行日辰、布帛儀式和九字祕祝結合起來，作為入山前的保護語言。

接下來是辨識山精物怪。山中有像小兒而獨足、向後走、喜犯人的山精，名叫蚑，也叫熱內，聽見夜裡有人大聲，知道名字而呼之，便不敢犯人。又有赤色如鼓而一足的暉，有像九尺人、穿裘戴笠的金累，有像五色赤角之龍的飛飛，見到都以名呼之，即不敢為害。大樹能說話，不是樹本身說話，而是其精名雲陽，呼其名則吉。夜見火光，多是久枯木所為；夜見胡人，是銅鐵之精；見秦人，是百歲木精；山水間見吏人，名四徼；大蛇戴冠幘，名升卿。各種聞聲不見形、求食不止、迷惑失道的鬼物，文中也列有投石、白茅、葦杖等古法。最長的一串，是按十二地支日辨識自稱者真形：寅日自稱虞吏是虎，當路君是狼；卯日丈人是兔，東王父是麋，西王母是鹿；辰日雨師是龍，河伯是魚，無腸公子是蟹；以至亥日神君是豬、婦人是金玉，子日社君是鼠、神人是蝙蝠，丑日書生是牛。抱朴子的核心判斷是：只要知道其物名，就不能被害。這反映的是以命名破魅的山林知識。

有人問山澤隱居如何避蛇蝮。抱朴子從黃帝登圓丘、廣成子教佩雄黃說起，認為佩帶雄黃可使蛇去；若被蛇傷，也列有古方處理。他特別指出蝮蛇、青金蛇毒急，不治一日可殺人，並講到割去傷肉等極端說法，還說毒盛時蛇咬竹木可使其焦枯。對入山道士而言，只知大方而不知避蛇，是不小的疏漏。接著他列存思四靈護身、取氣吹草成赤雲、禁蛇、畫地作獄、遙祝療傷等禁法，又列介先生法、佩帶乾薑附子、薰身、丸藥、麝香、豬耳垢、蠳龜尾、鴆鳥喙、蜈蚣察蛇等南方山林傳聞。這些內容牽涉毒物、毒蛇和傷口處置，今日只能當作古代避蛇與禁術想像，真正蛇傷必須依現代醫療處理，不可照原文試行。

有人問江南山谷多毒惡，如何避。抱朴子說，中州高原土氣清和，名山少有此類；吳楚暑濕鬱蒸，即使衡霍正嶽也多毒螫。他列「短狐」又名蜮、射工、射影，說它是水蟲，能因水射人或射影，使人發瘡或得重病；又列沙虱，水陸皆有，新雨後、晨暮時跋涉易著人，微小如毛端，入皮如芒刺，若不挑出，會鑽入身體致命。文中說行過此地，回住處應用火炙燎遍身，使蟲落地；又列麝香丸、度世丸、護命丸、玉壺丸、犀角丸、七星丸、薺苨、雄黃大蒜、赤莧汁、五茄根、懸鉤草、葍藤等古方，並說冬天可尋射工蟲陰乾帶身以辟。最後補一句：若道士懂一禁方、洞百禁、常存禁並守真一，百毒不敢近，不必用藥。這段兼有南方毒蟲知識和道教禁法，但涉及昆蟲叮咬、感染與毒物，現代讀者不應把它當作醫療手冊。

有人問山居棲岩庇岫，未必有被褥溫暖，如何不畏風濕。抱朴子列金餅散、三陽液、昌辛丸等七種古方，說初學道者服用一段時間可多年不畏風濕；若服金丹大藥，即使未升虛輕舉，身體也不受疾病，當風臥濕不能傷。姚先生只服三陽液便裸臥冰上不寒，介先生、梁有道臥石、秋冬當風也有驗。有人問涉江渡海如何避蛟龍水害。抱朴子列水邊洗濯法、東海小童符、制水符、蓬萊劄、六甲三金符、五木禁、水邊祝詞，以及以五石煉銅作雄雌小劍、佩北帝書等說法，用以辟風波、蛟龍、水蟲。這些段落把濕冷、水險和神怪水害混在一起，顯示山林修道也包括渡水、居濕等環境風險。

有人問辟山川廟堂百鬼的方法。抱朴子說，道士常帶天水符、上皇竹使符、老子左契，或守真一、思三部將軍，鬼不敢近；其次熟知百鬼錄、白澤圖、九鼎記，知道天下鬼名，眾鬼自退；再其次服若干丸散，使人見鬼，鬼便畏懼。又說老君黃庭中胎四十九真祕符，可在甲寅日用丹書於白素，夜置案上向北斗祭告，自說姓名再拜受取，藏入衣領，以辟山川百鬼、萬精、虎狼蟲毒。這不只道士可知，亂世避難入山林的人也宜知道。後文保留多組「入山符」圖像位置，說用丹書桃板、施於門戶、四方四隅、道路要處、屋內樑柱，可辟山精鬼魅；又有陳安世所授辟虎狼符、老君神印、牛馬屋與豬欄所用符。這部分的白話重點是：符不只是隨身物，也被用來布置居住空間，形成山居防護圈。

有人問談昌能步行水上、久居水中，是用什麼法。抱朴子列服藥三年可行水上、閉氣千息可居水中一日，又說通天犀角刻魚銜入口中，可使水為人開出三尺空間；再描述通天犀角能驚雞、辟鳥、不沾露、辨毒、解毒箭，因為此獸專食有毒百草和刺棘之木。又列六戊符、水仙丸、塗足行水等說法，並以頭垢能使金鐵浮水作比，說更妙之物何足怪。這段保存水行與犀角靈物傳說，其中涉水、閉氣、毒物辨識皆具危險性，只能作神仙傳聞讀。

最後有人問山林多虎狼，如何避。抱朴子說古人入山佩黃神越章之印，封泥置於住處四方百步，虎狼不敢近；見新虎跡，順印則虎去，逆印則虎回。此印不只辟虎狼，也可對付能作福禍的山川社廟惡神；他舉石頭水黿潭大黿作祟，吳道士戴昺以越章封泥投入潭中，大黿浮出被殺，病者並愈。山中突然遇虎，可作三五禁；但三五禁要口傳，筆不能細說。又列觀想自身為朱鳥立虎頭上、用釵刺白虎方位、畫地作方祝禁、吞氣叱虎、七星虎步、玉神符、八威五勝符、李耳太平符、中黃華蓋印文、石流黃散、燒牛羊角、西嶽公禁山符等。卷末再附老君入山符。全篇到此收束：葛洪所說「登涉」不是旅行技巧，而是中古道教將入山、辨怪、避毒、避水、避虎、布符、擇日、行步和存思整合成一套山林求生秩序。

note: 〈登涉〉是《抱朴子內篇》中山居、避亂與修道實踐交會最密的一卷。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可用來校讀大量符名、怪名、地支日與異體字；Ware 英譯提供入山術、遁甲、符禁與山精敘述的基礎對照；Campany 對神仙求生、山林異物與宗教敘事的研究，有助於理解葛洪為何把自然風險和靈異風險並置；Robinet、Pregadio、Kohn 則可協助把符、圖、金丹、齋戒、存思和禁法放回中古道教史。篇中涉及毒蛇毒蟲、傷口、礦物藥、涉水、猛獸、防身和醫療等高風險內容，均應視作古代宗教與山林知識材料，不可當作現代醫療、戶外安全、動物處置、化學或武器防護指南。


scripture_title: 抱朴子外篇·卷二 逸民

chapter_title: 卷二 逸民

original:
抱樸子曰：余昔遊乎雲臺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總禦八紘，華夷同歸，要荒服事；而先生遊柏成之遐武，混群伍於鳥獸。然時移俗異，世務不拘，故木食山棲，外物遺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於未形，絕禍於方來，無乃去張毅之內熱，就單豹之外害，畏盈抗慮，忘亂群之近憂，避牛跡之淺崄，而墮百仞之不測，違濡足之泥涇，投爐冶而不覺乎？」
逸民答曰：「夫銳誌於雛鼠者，不識騶虞之用心；盛務於庭粒者，安知鴛鸞之遠指？猶焦螟之笑雲鵬，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鱉，井蛇之嗤應龍也。子誠喜懼於勸沮，焉識玄曠之高韻哉！吾幸生於堯舜之世，何憂不得此人之誌乎！」
仕人曰：「昔狂狷華士義不事上，隱於海隅，而太公誅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
逸民曰：「呂尚長於用兵，短於為國，不能儀玄黃以覆載，擬海嶽以博納，褒賢貴德，樂育人才；而甘於刑殺，不修仁義，故其劫殺之禍，萌於始封，周公聞之，知其無國也。夫攻守異容，道貴知變，而呂尚無烹鮮之術，出致遠之禦，推戰陳之法，害高尚之士，可謂賴甲胄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儀，又望求之於準的者也。
夫傾庶鳥之巢，則靈鳳不集；漉魚鱉之池，則神虬遐逝；刳凡獸之胎，則麒麟不止寺其郊；害一介之士，則英傑不踐其境。呂尚創業垂統，以示後人，而張苛酷之端，開殘賊之軌，適足以驅俊民以資他國，逐賢能以遺讎敵也。去彼市馬骨以致駿足，軾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遠乎！子謂呂尚何如周公乎？」仕人曰：「不能審也。」
逸民曰：「夫周公大聖，以貴下賤，吐哺握發，懼於失人，從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親執贄所師見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人，皆不逼以在朝也。設令呂尚居周公之地，則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屍，而溝澗之腐此肉矣。
唐堯非不能致許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脅善鄭石戶也，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成湯非不能錄卞隨務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幹木也，晉平非不能吏亥唐也，然服而師之，貴而重之，豈六君之小弱也？誠以百行殊尚，默默難齊，慕尊賢之美稱，恥賊善之醜跡，取之不足以增威，放之未憂於官曠，從其誌則可以闡弘風化，熙隆退讓，厲茍進之貪夫，感輕薄之冒昧；雖器不益於旦夕之用，才不周於立朝之俊，不亦愈於脅肩低眉，諂媚權右，提贄懷貨，宵征同塵，爭津競濟，市買名品，棄德行學問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隱士，寧肯加之鋒刃乎！聖賢誠可師者，呂尚居然謬矣。
「漢高帝雖細行多闕，不涉典藝，然其弘曠恢廓，善恕多容，不系近累，蓋豁如也。雖饑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辭致之，以為羽翼，便敬德矯情，惜其大者，發《黃鵠》之悲歌，杜宛妾之覬覦，其珍賢貴隱，如此之至也。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蓋有過人者矣。
且夫呂尚之殺狷華者，在於恐其沮眾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於進趨，不務行業耳。不苦於安貧樂賤者之太多也。假令隱士往往屬目，至於情掛勢利，誌無止足者，終莫能割此常欲，而慕彼退靜者也。開辟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遺貴之士，猶不能居萬分之一。仲尼親受業於老子，而不能修其無為；子貢與原憲同門，而不能模其清苦。四兇與巢由同時，王莽與二龔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雖復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華，猶必不肯，乃反憂其壞俗邪？呂尚思不及此，以軍法治平世，枉害賢人，酷誤已甚矣！賴其功大，不便以至顛沛耳。
且呂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隱於窮賤，凡人易之，老婦逐之，賣庸不售，屠釣無獲，曾無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獨慮狷華之沮眾邪？設令殷紂以尚逃遁，收而斂之，尚臨死，豈能自謂罪所應邪？魏武帝亦弄法嚴峻，果於殺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稱不樂出身。武帝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汙君之朝也。』其鞭撻九有，草創皇基，亦不妄矣。
「紛擾日久，求競成俗，或推貨賄以龍躍，或階黨援以鳳起，風成化習，大道漸蕪，後生昧然，儒訓遂堙。將為立身，非財莫可。茍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戶庭，潛誌味道，誠宜優訪，以興謙退也。夫使孫吳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計術，則賢於萬夫。今令大儒為吏，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則能陶冶童蒙，闡弘禮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鸞(有脫文)也。」(脫「仕人曰」數語)「若乃零淪藪澤，空生徒死，亦安足貴乎？」
逸民答曰：「子可謂守培螻，玩狐丘，未登閬風而臨雲霓；玩瀅汀，遊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漢。凡所謂誌人者，不必在乎祿位，不必須乎勛伐也。太上無己，其次無名，能振翼以絕群，騁跡以絕軌，為常人所不能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為凡俗所量，恬粹不為名位所染，淳風足以濯百代之穢，高操足以激將來之濁。何必紆朱曳紫，服冕乘軺，被犧牛之文繡，吞詹何之香餌，朝為張天之炎熱，夕成冰冷之季灰！
「夫斥鷃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王鮪不以幽岫貿滄海之曠，虎豹入廣廈而懷悲，鴻鶤登嵩巒而含戚。物各有心，安其所長。莫不泰於得意，而慘於失所也。經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無君，惶惶如也。譬猶藍田之積玉，鄧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棲魚而沈鳥哉！嘉遁高蹈，先聖所許；或出或處，各從攸好。
「蓋士之所貴，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義，操業清高，可謂立德矣。窮覽《墳》《索》，著述粲然，可謂立言矣。夫善鄭無治民之功，未可謂減於俗吏；仲尼無攻伐之勛，不可以為不及於韓白矣。身名並全，謂之為上。隱居求誌，先民嘉焉。夷齊一介，不合變通，古人嗟嘆，謂不降辱。夫言不降者，明隱逸之為高也；不辱者，知羈縶之為洿也。聖人之清者，孟軻所美，亦雲天爵貴於印綬。誌修遺榮，孫卿所尚，道義既備，可輕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勢，所重唯利。盛德身滯，便謂庸人；器小任大，便謂高士。或有乘危冒崄，投死忘生，棄遺體於萬仞之下，邀榮華乎一朝之間，比夫輕四海愛脛毛之士，何其緬然邪！」
仕人曰：「潛退之士，得意山澤，不荷世貴，蕩然縱肆，不為時用，嗅祿利(有脫文)，誠為天下無益之物，何如？」
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鳳不司晨，騰黃不引犁，屍祝不治庖也。且夫揚大明乎無外，宜嫗煦之和風者，日也；耀華燈於暗夜，治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經時無日，不可以一旦無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彌綸二儀，升為雲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仞之井，灌田溉園，未若溝渠之沃。校其巨細，孰為曠哉？
桀紂，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見比於桀紂，則莫不怒焉；見擬於仲尼，則莫不悅焉。爾則貴賤果不在位也。故孟子雲，禹稷顏淵，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謂，孔子賢於堯舜遠矣。夫匹庶而鈞稱於王者，儒生高極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
「且夫交靈升於造化，運天地於懷抱，恢恢然世故不棲於心術，茫茫然寵辱不汨其純白，流俗之所欲，不能染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誌。榮華，猶贅疣也；萬物，猶蜩翼也。若然者，豈肯詰屈其支體，俯仰其容儀，挹酌於其所不喜，修索於其所棄遺，怡顏以取進，曲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悅，戚我身之淩遲，屈龍淵為錐鉆之用，抑靈鼖為鼓兆鼙之音，推黃鉞以適釤鎌之持，撓華旗以入林杞之下乎？
古公杖策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劄退耕以委之，老萊灌園以遠之，從其所好，莫與易也。故醇而不雜，斯則富矣；身不受役，其則貴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謂祿利耳，非富貴也。且夫官高者其責重，功大者人忌之，獨有貧賤，莫與我爭，可得長寶，而無憂焉。
「濯裘布被，拔葵去織，豘不掩豆，菜肴糲餐，又獲逼下邀偽之譏，樹塞反坫，三歸玉食，穰侯之富，安昌之泰，則有僭上洿濁之累。未若遊神典文，吐故納新，求飽乎耒梠之端，索缊乎杼軸之間，腹仰河而已滿，身集一枝而余安，萬物蕓蕓，化為埃塵矣。食嚙弱糊口，布褐缊袍，淡泊肆誌，不憂不喜，斯尊樂，喻之無物也。
「夫仕也者，欲以為名邪？則修毫可以洩憤懣，篇章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煩乎镵鼎哉！孟子不以矢石為功，揚雲不以治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
仕人又曰：「隱遁之士，則為不臣，亦豈宜居君之地，食君谷乎？」逸民曰：「何謂其然乎！昔顏回死，魯定公將躬吊焉，使人訪仲尼。仲尼曰：『凡在邦內，皆臣也。』定公乃升自東階，行君禮焉。由此論之，『率土之濱，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陳力以秉庶事，山林者修德以厲貪濁，殊途同歸，俱人臣也。王者無外，天下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懸虛空，餐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不食乎谷哉？
「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貝，雖不在府庫之中，不給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財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猶山水之物也，豈非國有乎？許由不竄於四海之外，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故曰：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幹木不荷戈戍境，築壘疆場，而有蕃魏之功。今隱者潔行蓬蓽之內，以詠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讓，儒墨不替，此亦堯舜之所許也。昔夷齊不食周粟，鮑焦死於橋上，彼之硁硁，何足師表哉？
「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韋休明，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楊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祿勛，竟不到；乃詔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玄纁玉帛聘憑借孺子，就拜太原太守及東海相，不到。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賜幾杖，待以師傅之禮。獻帝時，鄭康成州辟舉賢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車徵左中郎博士趙相侍中大司農，皆不起。昭帝公車徵韓福，到；賜帛五十匹及羊酒。法高卿再舉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舉賢良博士，三徵，皆不就。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韓伯休，不到。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妾伯雅，就拜太中大夫犍為太守，不起。然皆見優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諸帝褒隱逸之士不謬者，則呂尚之誅華士為兇酷過惡，斷可知矣。」
仕人乃悵然自失，慨爾永嘆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瑣所見矣。」

vernacular:
抱朴子說，他從前遊雲臺山，拜訪一位逸民，正好有仕人在場。仕人先開口說：如今聖明之君在上，統御天下，華夏夷狄都歸服，遠方也來事奉。先生卻追隨柏成子高那樣遠古隱士的腳步，混跡鳥獸之間。時代變了，風俗也不同；在古代，吃樹實、棲山林、拋開外物牽累，可稱清高，到了今日恐怕就成逃避法令的人。君子應在危險未形成時先思慮，在禍患剛要來時先斷絕。你這樣做，豈不是怕張毅那種內心焦熱，卻走向單豹那種山林外害？怕富貴盈滿，卻忘了離群亂眾的近憂；避開牛跡般的小水坑，卻墜入百仞深淵；不願在泥濘中濕足，卻投進爐冶而不自知嗎？

逸民回答說：心思只放在小鼠雛鳥上的人，不懂騶虞那種仁獸的用心；只忙著庭中米粒的人，哪裡知道鴛鸞遠飛的志向？這就像小蟲笑鵬鳥，朝菌怪大椿，井底之蛙懷疑海鱉，井蛇譏笑應龍。你真心在意世俗的勸進和阻止，又怎能懂得玄遠曠達的高韻？我幸而生在堯舜之世，為何還憂不能成就這種人的志向？

仕人又說：從前狂狷的華士義不事上，隱居海邊，太公把他殺了。你沉淪遁隱，不也危險嗎？逸民反駁說，呂尚長於用兵，短於治國；他不能像天地那樣覆載萬物，像海嶽那樣廣納眾流，不能褒賢貴德、樂育人才，反而甘於刑殺，不修仁義。所以他始封齊國時已種下劫殺之禍，周公聽說後便知其國難長。攻戰與守成不同，道貴知變。呂尚把戰陣軍法推到平世，用來害高尚之士，就像只懂靠甲冑保護刀刃，卻又要用游泳之法去射奔走之物，完全失其準的。傾覆眾鳥之巢，鳳凰便不來；撈盡池中魚鱉，神龍便遠去；剖殺凡獸之胎，麒麟便不止於郊；害一介之士，英傑就不踏入其境。呂尚開殘酷之端，足以把俊民趕去幫助他國，把賢能逐給仇敵。這和燕昭王買馬骨以招駿馬、魏文侯禮段干木以退秦兵相比，差得太遠。逸民問仕人：你覺得呂尚比周公如何？仕人說不能審定。

逸民便舉周公作對照。周公是大聖，能以尊貴之身下接卑賤之士，吐哺握髮，唯恐失人。他從白屋寒士中得七十人，又親執贄禮見布衣之徒，有為師者，有為友者，卻不強逼他們入朝。若呂尚在周公的位置，這些人恐怕都成為市朝暴屍、溝澗腐肉了。唐堯不是不能招來許由、巢父，虞舜不是不能脅迫善卷、石戶，夏禹不是不能逼柏成子高，商湯不是不能徵錄卞隨、務光，魏文侯不是不能屈段干木，晉平公不是不能使亥唐為吏；但他們都禮敬、師事、尊重這些人。不是這些君主弱小，而是明白百行所尚不同，不能強齊；他們愛尊賢之美名，恥殺善之惡跡。把隱士強取來，不足以增威；放他們自適，也不至於官位空缺。順從其志，反而能弘揚風化、興起退讓，警勵貪進之人，感動輕薄冒昧之輩。即使他們的器用不合朝夕政務，才具不周於立朝，比起低眉諂媚、懷貨求進、夜奔同塵、爭渡競濟、買賣名品、棄德行學問而趨附朋黨的人，豈不更好？那些聖君尚不肯用苦言侵迫隱士，怎會加以刀刃？若聖賢可為師法，那呂尚顯然錯了。

逸民又說，漢高帝雖然細行多有缺失，不通典籍文藝，但胸懷弘闊，能寬恕容人，不被近小牽累。他雖急切想得商山四皓，也不強逼；等到太子卑辭招致四皓作羽翼，高帝便尊德抑情，顧惜大局，唱出《黃鵠》悲歌，阻止戚夫人的覬覦。這樣珍賢貴隱，難怪能以布衣君臨四海，度量確有過人處。呂尚殺華士，是怕他們阻礙眾人；但世俗真正的病，是急於進取而不務德業，不是安貧樂賤的人太多。假使隱士處處可見，那些心掛勢利、欲望無止的人，也未必能割捨常欲去學退靜。開天闢地以來人不可勝數，而忘富遺貴之士萬分之一也沒有。孔子親受業於老子，仍不能修其無為；子貢與原憲同門，不能學其清苦；四凶和巢由同時，王莽和二龔共世，也不能效法。即使鞭打、威逼凡民追隨華士，他們也多半不肯，何必反憂隱士敗壞風俗？呂尚以軍法治平世，枉害賢人，錯得太重，只因功大，才未立刻顛覆。何況呂尚未遇文王時，也曾隱於窮賤，被凡人輕視、老婦逐出、傭作賣不出去、屠釣無所獲，沒有人仰慕他；他自己避世時，為何不擔心自己阻眾？若殷紂以逃遁罪收殺呂尚，呂尚臨死難道會自認罪有應得嗎？魏武帝用法嚴峻、果於殺戮，卻想用諸葛亮；諸葛亮稱不樂出身，魏武帝還說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污君之朝。由此可見，即使霸主也未必妄辱高士。

接著逸民把話題轉向當世。紛擾日久，競求成俗；有人靠貨賄而飛升，有人靠黨援而騰起，風氣習染，使大道漸荒，後生昧然，儒家教訓也被埋沒。世人以為立身非財不可。若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戶庭、潛志味道，正應優禮尋訪，以興謙退。孫武、吳起若只是扛戈，也不過一人之力；用其謀略，便勝萬夫。今日讓大儒作吏，未必切合庶務；放他們在山林，反可陶冶童蒙、弘揚禮敬。何必讓巨象捕鼠、讓鸞鳥作低小之用？仕人似乎又說，如果隱者只是流落藪澤，空生徒死，又有什麼可貴？

逸民回答：你只是守著小土丘、玩著小山岡，沒有登閬風而臨雲霓；只在小水邊遊玩，沒有浮南溟、涉天漢。所謂有志之人，不一定在祿位，也不一定靠功伐。最高境界是無己，其次是無名；能振翼絕群、行跡絕軌，做常人不能做的事，割捨近才不能割捨的東西，不被多少大小的凡俗尺度衡量，不被名位染污，淳厚風範足以洗百代之穢，高潔操守足以激發後世濁流。何必穿朱紫、戴冠冕、乘車馬，像被文繡裝飾的犧牲之牛、吞下詹何香餌的魚，早上還炎熱張天，晚上便成冰冷死灰？

他又用物各得所來說明出處不同。小鳥不願以蓬榛換雲霄之外，王鮪不願以幽岫換滄海之廣；虎豹入廣廈會悲，鴻鵾登高巒也含戚。萬物各有其心，安於所長，得意則泰然，失所則慘然。經世之士到處都是，一日無君便惶惶不安，好比藍田積玉、鄧林多材，良工大匠可以任意取用；何必非要讓魚棲於樹、鳥沉於水？高蹈嘉遁，是先聖所許；或出或處，各從所好。士人可貴，在立德、立言。孝友仁義、操業清高，是立德；窮覽古書、著述粲然，是立言。善卷沒有治民之功，不可說低於俗吏；孔子沒有攻伐之勛，也不能說不及韓信、白起。身名兩全，才是上等。隱居求志，是先民所嘉許。伯夷、叔齊不合變通，古人仍稱嘆其不降辱；說不降，正顯隱逸之高；說不辱，正知束縛之污。孟子稱美聖人之清，也說天爵貴於印綬；荀子所尚，是修志而遺榮，道義既備，便可輕王公。世人卻只畏勢、重利，盛德而滯於下位就說是庸人，器小而居大任便說是高士；有人冒危求榮，把身體丟在萬仞之下，只邀一朝華貴，和那些把四海看輕、卻愛惜自身毫髮的人相比，相距太遠。

仕人又問：潛退之士在山澤得意，不承擔世間貴任，縱肆自適，不為時用，厭聞祿利，若真是如此，豈不是天下無益之物？逸民回答：麒麟不負責看門吠守，鳳凰不負責報曉司晨，良馬不拉犁，祭祀的祝官不下廚。太陽普照天下、帶來溫和，火能在暗夜照明、冶金石致用；天下不能長久無日，也不能一日無火，但大小功用不能等同。江海在外，包容天地之氣，上升為雲雨，下降成百川；但朝夕汲用，不如幾仞之井，灌田溉園，也不如溝渠便利。若只比日用近效，反而看不見廣大。桀紂是帝王，孔子是陪臣；今日被比作桀紂，無不發怒；被比作孔子，無不歡喜。可見貴賤不果在位。孟子說禹、稷、顏回易地皆然，宰予也說孔子遠賢於堯舜。匹夫能與王者並稱，儒生能高極唐虞，所憑只是德，何必一定要有官？

逸民進一步說，真正高士神交造化，胸中運天地，世故不棲於心，寵辱不濁其純白。流俗所欲不能染其精神，近人所惑不能移其志向；榮華如贅疣，萬物如蟬翼。這樣的人怎肯屈曲肢體、俯仰容儀，從不喜之處汲取，向已棄之物索求，賠笑求進、曲躬避退，害怕俗人不悅、憂慮自身失勢？那就像把龍淵寶劍屈作錐鑽，把靈鼓壓成小鼓，把黃鉞推去作鐮刀，把華旗折入灌木之下。古公亶父拄杖捐國而去，越王翳入穴逃位，季札退耕辭國，老萊子灌園遠世，都是從其所好，不能拿別物交換。純粹不雜，就是富；身不受役，就是貴。剖符有土，只是祿利，不是真富貴。官高責重，功大招忌；唯有貧賤，無人與我爭，可長保而無憂。

他又比較仕宦與淡泊的生活。若衣裘布被、飲食粗薄，又會被譏為逼下邀偽；若樹塞反坫、三歸玉食，像穰侯富、安昌侯泰，又有僭上污濁之累。不如遊心經典文籍，吐故納新，在耒耜之端求飽，在機杼之間求暖，飲河而腹已滿，棲一枝而身已安，萬物紛紛都化為塵埃。粗食足以糊口，布褐縕袍足以蔽身，淡泊肆志，不憂不喜，這種尊樂無物可比。若做官只是想求名，那麼筆墨足以宣洩胸中憤懣，文章足以寄託姓名，又何必靠良史記錄，何必把名字刻在鼎上？孟子不以矢石為功，揚雄不以治民為益世，能求仁而得仁，不也可以嗎？

仕人最後問：隱遁之士不臣事君主，又怎能住君主的土地、吃君主的穀物？逸民說：不是這樣。顏回死時，魯定公想親自弔喪，先問孔子。孔子說，凡在國內，都是臣。定公於是從東階升堂，行君禮。由此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在朝者盡力處理庶事，山林者修德以激勵貪濁，路不同而歸處同，都是人臣。王者無外，天下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都是其境。難道要隱士懸在虛空、吃流霞，才算不居君地、不食君穀嗎？山中的金玉、水中的珠貝雖不在府庫、不供朝夕之用，也都是君主之財。退士不在肉食官列，就像山水之物，仍屬國有。許由沒有逃到四海之外，四皓也沒有奔到八荒之外。隱者在蓬蓽之內潔行，歌詠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讓，使儒墨教化不廢，這也是堯舜所許。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鮑焦死於橋上，那種拘執不足以為師表。

最後逸民列舉漢魏以來朝廷優禮不仕之士的例子：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桓帝聘韋休明，順帝聘楊仲宣並就拜侍中而不至；魏文帝徵管寧不到，又就拜光祿勳也不到，還詔令所在每年八月致羊酒。又有馮孺子、樊英、鄭玄、韓福、法真、韓康等，或屢被州郡公府徵辟，或被公車徵召，或賜帛羊酒、几杖，朝廷都優重而不加威逼。若這些帝王褒重隱逸不算錯，那麼呂尚誅華士就是凶酷過惡，判然可知。仕人聽完，惆悵若失，長嘆說：我現在才明白超俗之理，不是庸常瑣見所能看見的。

note: 〈逸民〉是《抱朴子外篇》出處論的重要篇章，和內篇追求神仙不同，這裡討論士人能否不仕、國家應否容納隱逸，以及德行名節是否必須經由官位才成立。楊明照《抱朴子外篇校箋》是校讀外篇的重要依據；Jay Sailey 的研究可參看外篇的政治倫理面向；Campany、Robinet、Kohn 則有助於把葛洪的隱逸論與其道教身份、士族處境和中古自我修養觀連起來。篇中藉仕人與逸民往復，把呂尚誅華士、周公吐哺、堯舜禮隱、漢魏徵士等典故排成一條論證線：真正的治世不靠強迫所有人入仕，而要能讓經世之才與高蹈之士各安其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