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三（唐紀二十九·玄宗開元初立五嶽真君祠）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三（唐紀二十九·玄宗開元初立五嶽真君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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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一十三

【唐紀二十九】　起柔兆攝提格，盡昭陽作噩，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四年（丙寅，公元七二六年）
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為廣化王，奚饒樂王李魯蘇為奉誠王。以上從甥陳氏為東華公主，妻邵固；以成安公主之女韋氏為東光公主，妻魯蘇。

張說奏：「今之五禮，貞觀、顯慶兩曾修纂，前後頗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望與學士等討論古今，刪改施行。」制從之。

邕州封陵獠梁大海等據賓、橫州反；二月，己酉，遣內侍楊思勖發兵討之。

上召河南尹崔隱甫，欲用之，中書令張說薄其無文，奏擬金吾大將軍；前殿中監崔日知素與說善，說薦為御史大夫；上不從。丙辰，以日知為左羽林大將軍，丁巳，以隱甫為御史大夫。隱甫由是與說有隙。

說有才智而好賄，百官白事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於叱罵。惡御史中丞宇文融之為人，且患其權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書舍人張九齡言於說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辯給多權數，不可不備。」說曰：「鼠輩何能為！」夏，四月，壬子，隱甫、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彈說「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敕源乾曜及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明珪與隱甫等同於御史台鞫之。林甫，叔良之曾孫；抗，安石之從父兄子也。

丁巳，以戶部侍郎李元紘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紘以清儉著，故上用為相。

源乾曜等鞫張說，事頗有狀，上使高力士視說，力士還奏：「說蓬首垢面，席蒿，食以瓦器，惶懼待罪。」上意憐之。力士因言說有功於國，上以為然。庚申，但罷說中書令，餘如故。

丁卯，太子太傅岐王范薨，贈謚惠文太子。上為之撤膳累旬，百官上表固請，然後復常。

丁亥，太原尹張孝嵩奏：「有李子嶠者，自稱皇子，雲生於潞州，母曰趙妃。」上命杖殺之。

辛丑，於定、恆、莫、易、滄五州置軍以備突厥。

上欲以武惠妃為皇后，或上言：「武氏乃不戴天之仇，豈可以為國母！人間盛言張說欲取立後之功，更圖入相之計。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復自有子，若登宸極，太子必危。」上乃止。然宮中禮秩，一如皇后。

五月，癸卯，戶部奏今歲戶七百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

秋，七月，河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計。

八月，丙午朔，魏州言河溢。

九月，己丑，以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杜暹同平章事。自王孝傑克復四鎮，復於龜茲置安西都護府，以唐兵三萬戍之，百姓苦其役；為都護者，惟田揚名、郭元振、張嵩及暹皆有善政，為人所稱。

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廣成湯；己酉，還宮。

十二月，丁巳，上幸壽安，獵於方秀川；壬戌，還宮。

楊思勖討反獠，生擒梁大海等三千餘人，斬首二萬級而還。

是歲，黑水靺鞨遣使入見，上以其國內黑水州，仍為置長史以鎮之。

勃海靺鞨王武藝曰：「黑水入唐，道由我境。往者請吐屯於突厥，先告我與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請吏於唐，是必與唐合謀，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門藝與其舅任雅將兵擊黑水。門藝嘗為質子於唐，諫曰：「黑水請吏於唐，而我以其故擊之，是叛唐也。唐，大國也。昔高麗全盛之時，強兵三十餘萬，不遵唐命，掃地無遺。況我兵不及高麗什之一二，一旦與唐為怨，此亡國之勢也。」武藝不從，強遣之。門藝至境上，復以書力諫。武藝怒，遣其從兄大壹夏代之將兵，召，欲殺之。門藝棄眾，間道來奔，制以為左驍衛將軍。武藝遣使上表罪狀門藝，請殺之。上密遣門藝詣安西；留其使者，別遣報雲已流門藝於嶺南。武藝知之，上表稱：「大國當示人以信，豈得為此欺誑？」固請殺門藝。上以鴻臚少卿李道邃、源復不能督察官屬，致有漏洩，皆坐左遷。暫遣門藝詣嶺南以報之。

臣光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門藝以忠獲罪，自歸天子。天子當察其枉直，賞門藝而罰武藝，為政之體也。縱不能討，猶當正以門藝之無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藝，恩不能庇門藝，顧效小人為欺誑之語，以取困於小國，乃罪鴻臚之漏洩，不亦可羞哉！

杜暹為安西都護，突騎施金河公主遣牙官以馬千匹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怒曰：「阿史那女何得宣教於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馬經雪死盡。突騎施可汗蘇祿大怒，發兵寇四鎮。會暹入朝，趙頤貞代為安西都護，嬰城自守；四鎮人畜儲積，皆為蘇祿所掠，安西僅存。既而蘇祿聞暹入相，稍引退，尋遣使入貢。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五年（丁卯，公元七二七年）
春，正月，辛丑，涼州都督王君𡙟破吐蕃於青海之西。

初，吐蕃自恃其強，致書用敵國禮，辭指悖慢，上意常怒之。返自東封，張說言於上曰：「吐蕃無禮，誠宜誅夷，但連兵十餘年，甘、涼、河、鄯、不勝其弊，雖師屢捷，所得不償所亡。聞其悔過求和，願聽其款服，以紓邊人。」上曰：「俟吾與王君𡙟議之。」說退，謂源乾曜曰：「君𡙟勇而無謀，常思僥倖，若二國和親，何以為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𡙟入朝，果請深入討之。

去冬，吐蕃大將悉諾邏寇大斗谷，進攻甘州，焚掠而去。君𡙟度其兵疲，勒兵躡其後。會大雪，虜凍死者甚眾，自積石軍西歸。君𡙟先遣人間道入虜境，燒道旁草。悉諾邏至大非川，欲休士馬，而野草皆盡，馬死過半。君𡙟與秦州都督張景順追之，及於青海之西，乘冰而度。悉諾邏已去，破其後軍，獲其輜重羊馬萬計而還。君𡙟以功遷左羽林大將軍，拜其父壽為少府監致仕。上由是益事邊功。

初，洛陽人劉宗器上言，請塞汜水舊汴口，更於熒澤引河入汴；擢宗器為左衛率府冑曹。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貶宗器為循州安懷戍主。命將作大匠范安及發河南、懷、鄭、汴、滑、衛三萬人疏舊渠，旬日而畢。

御史大夫崔隱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張說復用，數奏毀之，各為朋黨。上惡之，二月，乙巳，制說致仕，隱甫免官侍母，融出為魏州刺史。

乙卯，制：「諸州逃戶，先經勸農使括定按比後復有逃來者，隨到准白丁例輸當年租庸，有征役得先差。」

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諸子慶王潭等領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實不出外。

初，太宗愛晉王，不使出閣；豫王亦以武後少子不出閣，及自皇嗣為相王，始出閣。中宗之世，譙王以失愛，謫居外州；溫王年十七，猶居禁中。上即位，附苑城為十王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夾城參起居，自是不復出閣；雖開府置官屬及領籓鎮，惟侍讀時入授書，自餘王府官屬，但歲時通名起居；其籓鎮官屬，亦不通名。及諸孫浸多，不置百孫院。太子亦不居東宮，常在乘輿所幸之別院。

上命妃嬪以下宮中育蠶，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賜貴近絲，人一綟。

秋，七月，戊寅，冀州河溢。

己卯，禮部尚書許文憲公蘇頲薨。

九月，丙子，吐蕃大將悉諾邏恭祿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州，執刺史田元獻及河西節度使王君𡙟之父，進攻玉門軍；縱所虜僧伽歸涼州，謂君𡙟曰：「將軍常以忠通許國，何不一戰！」君𡙟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不兵。莽布支別攻常樂縣，縣令賈師順帥眾拒守。及瓜州陷，悉諾邏悉兵會攻之。旬餘日，吐蕃力盡，不能克，使人說降之；不從。吐蕃曰：「明府既不降，宜斂城中財相贈，吾當退。」師順請脫士卒衣；悉諾邏知無財，乃引去，毀瓜州城。師順遽開門，收器械，修守備；虜果復遣精騎還，視城中，知有備，乃去。師順，岐州人也。

初，突厥默啜之強也，迫奪鐵勒之地，故回紇、契苾、思結、渾四部度磧徙居甘、涼之間以避之。王君𡙟微時，往來四部，為其所輕；及為河西節度使，以法繩之。四部恥怨，密遣使詣東都自訴。君𡙟遽發驛奏「四部難制，潛有叛計。」上遣中使往察之，諸部竟不得直。於是瀚海大都督回紇承宗流瀼州，渾大德流吉州，賀蘭都督契苾承明流籐州，盧山都督思結歸國流瓊州；以回紇伏帝難為瀚海大都督。己卯，貶右散騎常侍李令問為撫州別駕，坐其子與承宗交遊故也。

丙戌，突厥毘伽可汗遣其大臣梅祿啜入貢。吐蕃之寇瓜州也，遺毘伽書，欲與之俱入寇，毘伽並獻其書。上嘉之，聽於西受降城為互市，每歲繼縑帛數十萬匹就市戎馬，以助軍旅，且為監牧之種，由是國馬益壯焉。

閏月，庚子，吐蕃贊普與突騎施蘇祿圍安西城，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擊破之。回紇承宗族子瀚海司馬護輸，糾合黨眾為承宗報仇。會吐蕃遣使間道詣突厥，王君𡙟帥精騎邀之於肅州。還，至甘州南鞏筆驛，護輸伏兵突起，奪君𡙟旌節，先殺其判官宋貞，剖其心曰：「始謀者汝也。」君𡙟帥左右數十人力戰，自朝至晡，左右盡死。護輸殺君𡙟，載其屍奔吐蕃；涼州兵追及之，護輸棄屍而走。

庚申，車駕發東都，冬，己卯，至西京。

辛巳，以左金吾衛大將軍信安王禕為朔方節度等副大使。禕，恪之孫也。以朔方節度使蕭嵩為河西節度等副大使。時王君𡙟新敗，河、隴震駭。嵩引刑部員外郎裴寬為判官，與君𡙟判官牛仙客俱掌軍政，人心浸安。寬，漼之從弟也。仙客本鶉觚小吏，以才幹軍功累遷至河西節度判官，為君𡙟腹心。

嵩又奏以建康軍使河北張守珪為瓜州刺史，帥餘眾築故城。板干裁立，吐蕃猝至，城中相顧失色，莫有鬥志。守珪曰：「彼眾我寡，人瘡痍之餘，不可以矢刃相持，當以奇計取勝。」乃於城上置酒作樂。虜疑其有備，不敢攻而退。守珪縱兵擊之，虜敗走。守珪乃修復城市，收合流散，皆復舊業。朝廷嘉其功，以瓜州為都督府，以守珪為都督。悉諾邏威名甚盛，蕭嵩縱反間於吐蕃，雲與中國通謀，贊普召而誅之；吐蕃由是少衰。

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為邊患，令隴右道及諸軍團兵五萬六千人，河西道及諸軍團兵四萬人，又征關中兵萬人集臨洮，朔方兵二萬人集會州防秋，至冬初，無寇而罷；伺虜入寇，互出兵腹背擊之。

乙亥，上幸驪山溫泉；丙戌，還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六年（戊辰，公元七二八年）
春，正月，壬寅，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敗吐蕃於曲子城。

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為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

乙卯，春、瀧等州獠陳行范、廣州獠馮璘、何游魯反，陷四十餘城。行范稱帝，游魯稱定國大將軍，璘稱南越王，欲據嶺表；命內侍楊思勖發桂州及嶺北近道兵討之。

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融請用《禹貢》九河故道開稻田，並回易陸運錢，官收其利；興役不息，事多不就。

二月，壬申，以尚書右丞相致仕張說兼集賢院學士。說雖罷政事，專文史之任，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訪之。

壬辰，改擴騎為左右羽林軍飛騎。

秋，七月，吐蕃大將悉末郎寇瓜州，都督張守珪擊走之。乙巳，河西節度使蕭嵩、隴右節度使張忠亮大破吐蕃於渴波谷；忠亮追之，拔其大莫門城，擒獲甚眾，焚其駱駝橋而還。

八月，乙巳，特進張說上《開元大衍歷》，行之。

辛卯，右金吾將軍杜賓客破吐蕃於祁連城下。時吐蕃復入寇，蕭嵩遣賓客將強弩四千擊之。戰自辰至暮，吐蕃大潰，獲其大將一人；虜散走投山，哭聲四合。

冬，十月，己卯，上幸驪山溫泉；己丑，還宮。

十一月，癸巳，以河西節度副大使蕭嵩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十二月，丙寅，敕：「長徵兵無有還期，人情難堪；宜分五番，歲遣一番還家洗沐，五年酬勳五轉。」

是歲，制戶籍三歲一定，分為九等。

楊思勖討陳行范，至瀧州，破之，擒何游魯、馮璘。行范逃於雲際、盤遼二洞，思勖追捕，竟生擒，斬之，凡斬首六萬。思勖為人嚴，偏裨白事者不敢仰視，故用兵所向有功。然性忍酷，所得俘虜，或生剝面皮，或以刀剺髮際，掣去頭皮；蠻夷憚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七年（己巳，公元七二九年）
春，二月，丁卯，巂州都督張守素破西南蠻，拔昆明及鹽城，殺獲萬人。

三月，瓜州都督張守珪、沙州刺史賈師順擊吐蕃大同軍，大破之。

甲寅，朔方節度使信安王禕攻吐蕃石堡城，拔之。初，吐蕃陷石堡城，留兵據之，侵擾河右。上命禕與河西、隴右同議攻取。諸將鹹以為石堡據險而道遠，攻之不克，將無以自還，且宜按兵觀釁。禕不聽，引兵深入，急攻拔之，仍分兵據守要害，令虜不得前。自是河隴諸軍游弈，拓境千餘里。上聞，大悅，更命石堡城曰振武軍。

丙辰，國子祭酒楊瑒言，以為：「省司奏限天下明經、進士及第，每年不過百人。竊見流外出身，每歲二千餘人，而明經、進士不能居其什一，則是服勤道業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風浸墜，廉恥日衰。若以出身人太多，則應諸色裁損，不應獨抑明經、進士也。」又奏「主司貼試明經，不務求述作本指，專取難知，問以孤經絕句或年月日；請自今並貼平文。」上甚然之。

夏，四月，庚午，禘於太廟。唐初，祫則序昭穆，禘則各祀於其室。至是，太常少卿韋縚等奏：「如此，禘與常饗不異；請禘祫皆序昭穆。」從之。綏，安石之兄子也。

五月，壬辰，復置十道及京、都兩畿按察使。

初，張說、張嘉貞、李元紘、杜暹相繼為相用事，源乾曜以清謹自守，常讓事於說等，唯諾署名而已。元紘、暹議事多異同，遂有隙，更相奏列。上不悅，六月，甲戌，貶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荊州長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曹州刺史，罷乾曜兼侍中，止為左丞相；以戶部侍郎宇文融為黃門侍郎，兵部侍部裴光庭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蕭嵩兼中書令，遙領河西。

開府王毛仲與龍武將軍葛福順為婚。毛仲為上所信任，言無不從，故北門諸將多附之，進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齊澣乘間言於上曰：「福順典禁兵，不宜與毛仲為婚。毛仲小人，寵過則生奸；不早為之，恐成後患。」上悅曰：「知卿忠誠，朕徐思其宜。」澣曰：「君不密則失臣，願陛下密之。」會大理丞麻察坐事左遷興州別駕，澣素與察善，出城餞之，因道禁中諫語；察性輕險，遽奏之。上怒，召澣責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語麻察，詎為密邪？且察素無行，卿豈不知邪？」澣頓首謝。秋，七月，丁巳，下制：「澣、察交構將相，離間君臣，澣可高州良德丞，察可潯州皇化尉。」

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於花萼樓下。左丞相乾曜、右丞相說帥百官上表，請以每歲八月五日為千秋節，佈於天下，咸令宴樂。尋又移社就千秋節。

庚辰，工部尚書張嘉貞薨。嘉貞不營家產，有勸其市田宅者，嘉貞曰：「吾貴為將相，何憂寒餒！若其獲罪，雖有田宅，亦無所用。比見朝士廣占良田，身沒之日，適足為無賴子弟酒色之資，吾不取之。」聞者是之。

辛巳，敕以人間多盜鑄錢，始禁私賣銅鉛錫及以銅為器皿；其採銅鉛錫者，官為市取。

宇文融性精敏，應對辯給，以治財賦得幸於上，始文置諸使，競為聚斂，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謂人曰：「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

信安王禕，以軍功有寵於上，融疾之。禕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彈之，洩於所親。禕聞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貶汝州刺史，凡為相百日而罷。是後言財利以取貴仕者，皆祖於融。

冬，十月，戊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宇文融既得罪，國用不足，上復思之，謂裴光庭等曰：「卿等皆言融之惡，朕既黜之矣，今國用不足，將若之何！卿等何在佐朕？」光庭等懼不能對。會有飛狀告融贓賄事，又貶平樂尉。至嶺外歲餘，司農少卿蔣岑奏融在汴州隱沒官錢巨萬計，制窮治其事，融坐流巖州，道卒。

十一月，辛卯，上行謁橋、定、獻、昭、乾五陵；戊申，還宮；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稅悉蠲其半。十二月，辛酉，上幸新豐溫泉；壬申，還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八年（庚午，公元七三零年）
春，正月，辛卯，以裴光庭為侍中。

二月，癸酉，初令百官於春月旬休，選勝行樂，自宰相至員外郎，凡十二筵，各賜錢五千緡，上或御花萼樓邀其歸騎留飲，迭使起舞，盡歡而去。

三月，丁酉，復給京官職田。

夏，四月，丁卯，築西京外郭，九旬而畢。

乙丑，以裴光庭兼吏部尚書。先是，選司注官，惟視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有出身二十餘年不得祿者；又，州縣亦無等級，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後遠，皆無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資格，各以罷官若干選而集，官高者選少，卑者選多，無問能否，選滿即注，限年躡級，毋得逾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其庸愚沉滯者皆喜，謂之「聖書」，而才俊之士無不怨歎。宋璟爭之不能得。光庭又令流外行署亦過門下省審。

五月，吐蕃遣使致書於境上求和。

初，契丹王李邵固遣可突干入貢，同平章事李元紘不禮焉。左丞相張說謂人曰：「奚、契丹必叛。可突干狡而很，專其國政久矣，人心附之。今失其心，必不來矣。」己酉，可突干弒邵固，帥其國人並脅奚眾叛降突厥，奚王李魯蘇及其妻韋氏、邵固妻陳氏皆來奔。制幽州長史趙含章討之，又命中書舍人裴寬、給事中薛侃等於關內、河東、河南、北分道募勇士。六月，丙子，以單于大都護忠王浚領河北道行軍元帥，以御史大夫李朝隱、京兆尹裴胄先副之，帥十八總管以討奚、契丹。命浚與百官相見於光順門。張說退，謂學士孫逖、韋述曰：「吾嘗觀太宗畫像，雅類忠王，此社稷之福也。」可突干寇平盧，先鋒使張掖烏承玼破之於捺祿山。

壬午，洛水溢，溺東都千餘家。

秋，九月，丁巳，以忠王浚兼河東道元帥，然竟不行。

吐蕃兵數敗而懼，乃求和親。忠王友皇甫惟明因奏事從容言和親之利。上曰：「贊普嘗遺吾書悖慢，此何可捨！」對曰：「贊普當開元之初，年尚幼稚，安能為此書！殆邊將詐為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國家之福也。兵連不解，日費千金，河西、隴右由茲困敝。陛下誠命一使往視公主，因與贊普面相約結。使之稽顙稱臣，永息邊患，豈非御夷狄之長策乎！」上悅，命惟明與內侍張元方使於吐蕃。贊普大喜，悉出貞觀以來所得敕書以示惟明。冬，十月，遣其大臣論名悉獵隨惟明入貢，表稱：「甥世尚公主，義同一家。中間張玄表等先興兵寇鈔，遂使二境交惡。甥深識尊卑，安敢失禮！正為邊將交構，致獲罪於舅；屢遣使者入朝，皆為邊將所遏。今蒙遠降使臣，來視公主，甥不勝喜荷。倘使復修舊好，死無所恨！」自是吐蕃復款附。

庚寅，上幸鳳泉湯；癸卯，還京師。

甲寅，護密王羅真檀入朝，留宿衛。

十一月，丁卯，上幸驪山溫泉；丁丑，還宮。

是歲，天下奏死罪止二十四人。

突騎施遣使入貢，上宴之於丹鳳樓，突厥使者預焉。二使爭長，突厥曰：「突騎施小國，本突厥之臣，不可居我上。」突騎施曰：「今日之宴，為我設也，我不可以居其下。」上乃命設東、西幕，突厥在東，突騎施在西。

開府儀同三司、內外閒廄監牧都使霍國公王毛仲恃寵，驕恣日甚，上每優容之。毛仲與左領軍大將軍葛福順、左監門將軍唐地文、左武衛將軍李守德、右威衛將軍王景耀、高廣濟親善，福順等倚其勢，多為不法。毛仲求兵部尚書不得，怏怏形於辭色，上由是不悅。

是時，上頗寵任宦官，往往為三品將軍，門施棨戟；奉使過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賂遺，少者不減千緡；由是京城第捨、郊畿田園，參半皆宦官矣。楊思勖、高力士尤貴幸，思勖屢將兵征討，力士常居中侍衛。而毛仲視宦官貴近者若無人；甚卑品者，小忤意，輒詈辱如僮僕。力士等皆害其寵而未敢言。

會毛仲妻產子，三日，上命力士賜之酒饌、金帛甚厚，且授其兒五品官。力士還，上問：「毛仲喜乎？」對曰：「毛仲抱其襁中兒示臣曰：『此兒豈不堪作三品邪！』」上大怒曰：「昔誅韋氏，此賊心持兩端，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力士因言：「北門奴，官太盛，相與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上恐其黨驚懼為變。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十九年（辛末，公元七三一年）
春，正月，壬戌，下制，但述毛仲不忠怨望，貶瀼州別駕，福順、地文、守德、景耀、廣濟皆貶遠州別駕，毛仲四子皆貶遠州參軍，連坐者數十人。毛仲行至永州，追賜死。

自是宦官勢益盛。高力士尤為上所寵信，嘗曰：「力士上直，吾寢則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後奏御；事小者力士即決之，勢傾內外。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與力士約為兄弟；力士母麥氏卒，伯獻等被發受吊，擗踴哭泣，過於己親。力士娶瀛州呂玄晤女為妻，擢玄晤為少卿，子弟皆王傅。呂氏卒，朝野爭致祭，自第至墓，車馬不絕。然力士小心恭恪，故上終親任之。

辛未，遣鴻臚卿崔琳使於吐蕃。琳，神慶之子也。吐蕃使者稱公主求《毛詩》、《春秋》、《禮記》。正字於休烈上疏，以為：「東平王漢之懿親，求《史記》、《諸子》，漢猶不與。況吐蕃，國之寇仇，今資之以書，使知用兵權略，愈生變詐，非中國之利也。」事下中書門下議之。裴光庭等奏：「吐蕃聾昧頑嚚，久叛新服，因其有請，賜以《詩》、《書》，庶使之漸陶聲教，化流無外。休烈徒知書有權略變詐之語，不知忠、信、禮、義，皆從書出也。」上曰：「善！」遂與之。休烈，志寧之玄孫也。

丙子，上躬耕於興慶宮側，盡三百步。

三月，突厥左賢王闕特勒卒，賜書吊之。

丙申，初令兩京諸州各置太公廟，以張良配饗，選古名將，以備十哲；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禮。

臣光曰：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稱聖人，未之有也。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伊尹、周公莫不有征伐之功，孔子雖不試，猶能兵萊夷，卻費人，曰：「吾戰則克」，豈孔子專文而太公專武乎？孔子所以祀於學者，禮有先聖先師故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者，豈太公得與之抗衡哉！古者有發，則命大司徒教士以車甲，臝股肱，決射御，受成獻馘，莫不在學。所以然者，欲其先禮義而後勇力也。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若專訓之以勇力而不使之知禮義，奚所不為矣！自孫、吳以降，皆為勇力相勝，狙詐相高，豈足以數於聖賢之門而謂之武哉！乃復誣引以偶十哲之目，為後世學者之師；使太公有神，必羞與之同食矣！

五月，壬戌，初立五嶽真君祠。

秋，九月，辛未，吐蕃遣其相論尚它硉入見，請於赤嶺為互市；許之。

冬，十月，丙申，上幸東都。

或告巂州都督解人張審素贓污，制遣監察御史楊汪按之。總管董元禮將兵七百圍汪，殺告者，謂汪曰：「善奏審素則生，不然則死。」會救兵至，擊斬之。汪奏審素謀反，十二月，癸未，審素坐斬，籍沒其家。

浚苑中洛水，六旬而罷。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二十年（壬申，公元七三二年）
春，正月，乙卯，以朔方節度副大使信安王禕為河東、河北行軍副大總管，將兵擊奚、契丹；壬申，以戶部侍郎裴耀卿為副總管。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上思右驍衛將軍安金藏忠烈，三月，賜爵代國公，仍於東、西嶽立碑，以銘其功。金藏竟以壽終。

信安王禕帥裴耀卿及幽州節度使趙含章分道擊奚、契丹，含章與虜遇，虜望風遁去。平盧先鋒將烏承禕言於含章曰：「二虜，劇賊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誘我也，宜按兵以觀其變。」含章不從，與虜戰於白山，果大敗。承玼引兵出其右，擊虜，破之。己巳，禕等大破奚、契丹，俘斬甚眾，可突干帥麾下遠遁，餘黨潛竄山谷。奚酉李詩瑣高帥五千餘帳來降。禕引兵還。賜李詩爵歸義王，充歸義州都督，徒其部落置幽州境內。

夏，四月，乙亥，宴百官於上陽東洲，醉者賜以衾褥，肩輿以歸，相屬於路。

六月，丁丑，加信安王禕開府儀同三司。上命裴耀卿繼絹二十萬匹分賜立功奚官，耀卿謂其徒曰：「戎狄貪婪，今繼重貨深入其境，不可不備。」乃命先期而往，分道並進，一日，給之俱畢。突厥、室韋果發兵邀隘道，欲掠之，比至，耀卿已還。

趙含章坐贓巨萬，杖於朝堂，流瀼州，道死。

秋，七月，蕭嵩奏：「自祠后土以來，屢獲豐年，宜因還京賽祠。」上從之。

敕裴光庭、蕭嵩分押左、右廂兵。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上命張說與諸學士刊定五禮。說薨，蕭嵩繼之。起居舍人王仲丘請依《明慶禮》，祈谷、大雩、明堂，皆祀昊天上帝；嵩又請依上元敕，父在為母齊衰三年。皆從之。以高祖配圜丘、方丘，太宗配雩祀及神州地祇，睿宗配明堂。九月，乙巳，新禮成，上之，號曰《開元禮》。

勃海靺鞨王武藝遣其將張文休帥海賊寇登州，殺刺史韋俊，上命右領軍將軍葛福順發兵討之。

壬子，河西節度使牛仙客加六階。初，蕭嵩在河西，委軍政於仙客；仙客廉勤，善於其職。嵩屢薦之，竟代嵩為節度使。

冬，十月，壬午，上發東都；辛卯，幸潞州；辛丑，至北都；十一月，庚申，祀后土於汾陰，赦天下；十二月，辛未，還西京。

是歲，以幽州節度使兼河北採訪處置使增領衛、相、洛、貝、冀、魏、深、趙、恆、定、邢、德、博、棣、營、鄚十六州及安東都護府。

天下戶七百八十六萬一千二百三十六，口四千五百四十三萬一千二百六十五。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開元二十一年（癸酉，公元七三三年）
春，正月，乙巳，祔肅明皇后於太廟，毀儀坤廟。

丁巳，上幸驪山溫泉。

上遣大門藝詣幽州發兵，以討勃海王武藝；庚申，命太僕員外卿金思蘭使於新羅，發兵擊其南鄙。會大雪丈餘，山路阻隘，士卒死者過半，無功而還。武藝怨門藝不已，密遣客刺門藝於天津橋南，不死；上命河南搜捕賊黨，盡殺之。

二月，丁酉，金城公主請立碑於赤嶺以分唐與吐蕃之境；許之。

三月，乙巳，侍中裴光庭薨。太常博士孫琬議：「光庭用循資格，失勸獎之道，請謚曰克。」其子稹訟之，上賜謚忠獻。

上問蕭嵩可以代光庭者。嵩與右散騎常侍王丘善，將薦之；丘聞之，固讓於右丞韓休。嵩言休於上。甲寅，以休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休為人峭直，不干榮利；及為相，甚允時望。始，嵩以休恬和，謂其易制，故引之。及與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漸惡之。宋璟歎曰：「不意韓休乃能如是！」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曰：「韓休知否？」言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歎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常順指，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常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為社稷耳，非為身也。」

有供奉侏儒名黃，性警黠。上常憑之以行，謂之「肉幾」，寵賜甚厚。一日晚入，上怪之。對曰：「臣向入宮，道逢捕盜官與臣爭道，臣掀之墜馬，故晚。」因下階叩頭。上曰：「但使外無章奏，汝亦無憂。」有頃，京兆奏其狀。上即叱出，付有司杖殺之。

閏月，癸酉，幽州道副總管郭英傑與契丹戰於都山，敗死。時節度使薛楚玉遣英傑將精騎一萬及降奚擊契丹，屯於榆關之外。可突干引突厥之眾來合戰，奚持兩端，散走保險；唐兵不利，英傑戰死。餘眾六千餘人猶力戰不已，虜以英傑首示之，竟不降，盡為虜所殺。楚玉，訥之弟也。

夏，六月，癸亥，制：「自今選人有才業操行，委吏部臨時擢用；流外奏用不復引過門下。」雖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資格便於己，猶踵行之。是時，官自三師以下一萬七千六百八十六員，吏自佐史以上五萬七千四百一十六員，而入仕之塗甚多，不可勝紀。

秋，七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九月，壬午，立皇子沔為信王，泚為義王，漼為陳王，澄為豐王，潓為恆王，漎為梁王，滔為汴王。關中久雨谷貴，上將幸東都，召京兆尹裴耀卿謀之，對曰：「關中帝業所興，當百代不易；但以地狹谷少，故乘輿時幸東都以寬之。臣聞貞觀、永徽之際，祿廩不多，歲漕關東一二十萬石，足以周贍，乘輿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廣，運數倍於前，猶不能給，故使陛下數冒寒暑以恤西人。今若使司農租米悉輸東都，自都轉漕，稍實關中，苟關中有數年之儲，則不憂水旱矣。且吳人不習河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隱盜。臣請於河口置倉，使吳船至彼即輸米而去，官自雇載分入河、洛。又於三門東西各置一倉，至者貯納，水險則止，水通則下，或開山路，車運而過，則無復留滯，省費巨萬矣。河、渭之濱，皆有漢、隋舊倉，葺之非難也。」上深然其言。

冬，十月，庚戌，上幸驪山溫泉；己未，還宮。

戊子，左丞相宋璟致仕，歸東都。

韓休數與蕭嵩爭論於上前，面折嵩短，上頗不悅。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厭卿，卿何為遽去！」對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君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為之動容，曰：「卿且歸，朕徐思之。」丁巳，嵩罷為左丞相，休罷為工部尚書。以京兆尹裴耀卿為黃門侍郎，前中書侍郎張九齡時居母喪，起復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是歲，分天下為京畿、都畿、關內、河南、河東、河北、隴右、山南東道、山南西道、劍南、淮南、江南東道、江南四道、黔中、嶺南，凡十五道，各置採訪使，以六條檢察非法；兩畿以中丞領之，餘皆擇賢刺史領之。非官有遷免，則使無廢更。惟變革舊章，乃須報可；自餘聽便宜從事，先行後聞。

太府卿楊崇禮，政道之子也，在太府二十餘年，前後為太府者莫能及。時承平日久，財貨山積，嘗經楊卿者，無不精美；每歲句駁省便，出錢數百萬緡。是歲，以戶部尚書致仕，年九十餘矣。上問宰相：「崇禮諸子，誰能繼其父者？」對曰：「崇禮三子，慎餘、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為優。」上乃擢慎矜自汝陽令為監察御史，知太府出納，慎名攝監察御史，知含嘉倉出給，亦皆稱職；上甚悅之。慎矜奏諸州所輸布帛有漬污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估錢，轉市輕貨，徵調始繁矣。

vernacular:
開元十四年，玄宗先以公主嫁契丹、奚君長，繼續用婚姻安撫東北。張說奏請重修五禮，因貞觀、顯慶兩次修纂前後不同，應與學士討論古今、刪改施行，玄宗同意。這是本卷祀典改革的開端：國家禮制要重新整理，後來太公廟、五嶽真君祠與開元禮，都可放在這條線上看。

朝中，張說有才智卻好收賄，奏事不合者常被當面折辱，又輕視宇文融。張九齡提醒他，宇文融承恩用事，善辯而多權數，不可不防；張說不以為意。崔隱甫、宇文融、李林甫聯合彈劾張說引術士占星、徇私奢侈、受賄，玄宗派人審問。高力士見張說蓬頭垢面、席草而坐、瓦器進食，回報其惶懼，並說張說有功於國；玄宗憐惜，只罷其中書令，餘官如故。這裡已有術士占星與政爭相連的影子，但真正決定結果的仍是皇帝私情與舊功。

武惠妃受寵，玄宗想立她為皇后。有人提醒，武氏是李唐不戴天之仇，不宜為國母；又傳言張說想靠立后之功再入相，且太子不是惠妃所生，惠妃自有兒子，若她登后位，太子必危。玄宗於是作罷，但宮中禮秩仍如皇后。戶部此時奏天下戶七百餘萬、口四千一百餘萬，表面是盛世人口，但內廷后位、相權與太子安全已暗潮浮動。

杜暹入相。史書追述安西都護府自復四鎮後，用唐兵三萬戍守，百姓苦役，歷任都護中只有田揚名、郭元振、張嵩與杜暹有善政。可是杜暹在安西時，突騎施金河公主派牙官帶馬千匹互市，杜暹怒稱阿史那女怎可對我宣教，杖使者、扣人不放，馬又凍死。蘇祿大怒攻掠四鎮，安西僅存。杜暹入相後蘇祿稍退，才又入貢。邊政的成敗，往往繫於一個使臣或都護的禮節判斷。

開元十五年，王君𡙟破吐蕃於青海之西。張說本想聽吐蕃求和，以紓甘、涼、河、鄯邊民之弊；玄宗說要與王君𡙟議。張說已知王君𡙟勇而無謀、常想僥倖立功，果然他入朝後請深入討吐蕃，玄宗因此更重邊功。這種好功之心，後來使河西、隴右長期承受兵事。

同年，玄宗把諸子都領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但實際不出外。皇子住十王宅，由宦官押領，通夾城起居，不再出閣；王府官屬多只是歲時通名。這既防諸王外結，也使宗王領軍鎮逐漸變成名義。宮中又命妃嬪育蠶，讓她們知道女功，夏至賜近臣絲，仍保留以宮廷儀式示範農桑的政治姿態。

吐蕃陷瓜州，執刺史田元獻與王君𡙟之父，又攻玉門軍，還放僧伽回涼州挑戰王君𡙟。王君𡙟登城西望而哭，竟不敢出兵。常樂縣令賈師順堅守，吐蕃攻十餘日不能下，假意索財退兵；賈師順開門收器械、修守備，吐蕃精騎回視，見有備才離去。相較之下，王君𡙟此前誣回紇、契苾等四部有叛計，致其首領被流放，終招護輸伏殺。蕭嵩接掌河西後，任裴寬、牛仙客理軍政，又用張守珪守瓜州，以空城置酒作樂疑敵，終修復瓜州。

開元十六年，趙頤貞、蕭嵩、張忠亮、杜賓客等連破吐蕃。張說上開元大衍曆，朝廷施行。這部曆法承接僧一行等天文曆算工程，將觀測、推步與國家正朔結合。楊思勖平嶺南獠亂，斬首六萬，軍事有效卻極為殘酷，俘虜或被活剝面皮、割髮際扯頭皮，蠻夷畏懼。開元盛世的秩序，並非沒有暴力成本。

開元十七年，信安王禕攻取吐蕃石堡城。諸將都說城險道遠，不克則難回，宜按兵觀釁；信安王不聽，急攻拔城，分兵據要，使吐蕃不得前，河隴拓境千餘里，玄宗大喜，改名振武軍。同年，楊瑒上言明經、進士每年限百人，而流外出身每年二千餘，讀書修業之士不如胥吏得仕，恐儒風墜落、廉恥日衰，玄宗認可，並改明經貼試不要專問孤經絕句。

太廟禘祫禮也在調整。韋縚等奏稱若禘祭仍各祀其室，便與常饗無異，請禘祫都按昭穆序列，玄宗從之。十道及兩畿按察使復置。宰相之間，李元紘、杜暹議事多不合，互相攻擊；源乾曜只清謹自守而署名，玄宗不悅，貶杜暹、李元紘，罷乾曜兼侍中，以宇文融、裴光庭入相，蕭嵩兼中書令、遙領河西。宇文融以聚斂得幸，諸使競相生利，百官職分漸被侵蝕，皇帝心也更侈，百姓怨苦。

同年，百官請以玄宗生日八月五日為千秋節，天下宴樂，後又移社祭就千秋節。張嘉貞去世，史書記他不營田宅，認為富貴時不必憂寒餒，一旦獲罪田宅也無用，廣占良田只會變成子弟酒色之資。宇文融為相僅百日即因彈劾信安王禕事敗被貶，後又因贓賄、隱沒官錢被窮治，流放途中死去。司馬光特意說後來以言財利取貴仕者，都以宇文融為祖。

開元十八年，裴光庭為侍中，春月旬休賜百官遊宴，玄宗有時在花萼樓邀歸騎留飲起舞，宮廷宴樂漸盛。裴光庭兼吏部尚書後，改選法為循資格：不問才能，按罷官年資、官高低逐級注擬，有升無降。庸愚沉滯者稱為聖書，才俊之士無不怨嘆，宋璟力爭不得。這是開元政治由前期用人任才，逐漸滑向資格化、便吏化的關鍵。

契丹可突干弒李邵固，脅奚眾叛附突厥。張說早已看出可突干狡狠而得眾，若失其心必不再來。玄宗命忠王浚領河北道行軍元帥，又分道募勇士。吐蕃多敗而求和，皇甫惟明指出贊普當年年幼，悖慢書可能是邊將偽造以激怒皇帝；邊境有事，將吏能盜官物、妄述功狀取勳爵，這是奸臣之利，不是國家之福。玄宗聽後悅服，命他使吐蕃，吐蕃重新款附。

同年，突騎施與突厥使者在丹鳳樓宴上爭長，玄宗以東西幕分處。王毛仲恃寵驕恣，與北門諸將結黨，求兵部尚書不得而怏怏。此時宦官也受寵，常任三品將軍，奉使得州縣賂遺，京城宅第、郊畿田園半歸宦官；楊思勖、高力士尤貴。王毛仲輕視宦官，得罪高力士。高力士借毛仲嫌新生兒只得五品官之語進讒，玄宗怒而貶毛仲及其黨，追賜死。自此宦官勢更盛，四方表奏先呈高力士，小事甚至由他裁決。

開元十九年，吐蕃公主求毛詩、春秋、禮記。於休烈反對，說吐蕃是寇仇，給書會讓它知道用兵權略；裴光庭等認為詩書所出是忠信禮義，可用聲教漸化，玄宗從之。三月，兩京諸州始置太公廟，以張良配享，又選古名將為十哲，二、八月上戊祭祀，如孔子禮。司馬光嚴批太公不應與孔子抗衡，若專訓勇力而不教禮義，會使人以勇為亂、為盜。

五月，初立五嶽真君祠。這一句雖短，制度意義很重：五嶽本是國家山川祭祀的重要對象，加上真君名號後，山嶽神被納入更明顯的道教神格與官僚化稱謂。它不是廢除古典山川祀典，而是在開元禮制重編、太公廟新立、南郊明堂配享調整的背景下，把地方山嶽崇拜改寫為中央承認的道教化祠制。玄宗崇道由宮廷風尚進一步進入祠廟與制度。

開元二十年，信安王禕擊奚、契丹，大破之。裴耀卿分賜奚官二十萬匹絹，預料戎狄貪利會在隘道邀劫，便先期分道並進，一日發完，敵兵到時他已返回。蕭嵩又奏自祠后土以來屢獲豐年，應趁回京賽祠，玄宗從之。新開元禮在九月完成：祈谷、大雩、明堂皆祀昊天，高祖配圜丘、方丘，太宗配雩祀與神州地祇，睿宗配明堂。五嶽真君祠也應放在這套開元禮制系統化中理解。

開元二十年到二十一年，採訪使制度、幽州節度使兼河北採訪處置使、戶口數字、太廟祔遷，都顯示中央正在把地方監察、邊鎮統轄與宗廟秩序重新固定。可是制度越完整，對人的要求越高；趙含章貪贓被杖流，王毛仲與宦官互鬥，高力士開始代看四方表奏，都是盛世內部的新風險。五嶽真君祠和開元禮提供的是秩序名義，若財利、邊功、寵臣把實際政務奪走，祠典本身不能保證政治清明。

開元二十一年，肅明皇后祔太廟，毀儀坤廟。裴光庭死後，太常博士孫琬認為他用循資格、失勸獎之道，請謚為克；其子申訴，玄宗改賜忠獻。蕭嵩推薦韓休入相，本以為韓休恬和易制，沒想到韓休守正不阿。玄宗稍有宴樂遊獵過差，便問韓休知道沒有，話剛完諫疏已到。左右說韓休為相後陛下瘦了，何不逐他；玄宗說自己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順旨反使他睡不安，韓休力爭後他反能安睡。這是本卷最後的政治標尺：盛世真正可貴的不是祠典與宴樂，而是能讓皇帝知懼的直臣。

卷末又寫一名侏儒供奉黃因恃寵打落捕盜官，被京兆奏聞後即付有司杖殺；韓休、京兆奏事、採訪使、御史等制度性力量，仍能制住內廷近幸。這與前面高力士勢力坐大形成對照：玄宗還知道要借直臣與法司抑制近幸，但近幸已能進入奏章流轉與軍將升黜。開元中葉的政教秩序，就在這種禮制完成、直臣尚在、寵倖漸盛的張力中運作。換言之，五嶽真君祠、太公廟和開元禮共同塑造的是國家象徵秩序；韓休、宋璟、張九齡一類人物維護的，則是這套象徵背後仍須有可執行的法度與諫諍。

note:
本卷宜參照司馬光、胡三省的開元盛衰觀，也可合讀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玄宗朝宰相政治、銓選、邊鎮與宦官勢力的研究。道教與禮制方面，葛兆光、卿希泰、任繼愈、李零等對山川神祀、真君名號、開元禮與國家祭祀道教化的討論有助於理解本卷。邊疆部分則可旁及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Jonathan Karam Skaff。

本卷的「初立五嶽真君祠」不能孤立看。前有張說請修五禮，後有兩京置太公廟、新開元禮完成，五嶽真君祠正是玄宗朝把古典山川祭祀、道教神格與中央祠典合編的一步。與此同時，張說引術士占星被彈、王皇后舊案中的法術政治、吐蕃求經、太公廟爭議，都說明宗教與禮制不只是信仰問題，而是皇權如何安排知識、武功、山川神與邊疆關係的制度問題。司馬光在本卷多處批評欺四夷、財利聚斂、太公與孔子並祀，正是在提醒：禮制若只服務聲勢與功利，盛世表面會很快轉成制度失衡。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七（唐紀三十三·天寶玄元皇帝紫雲符瑞）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七（唐紀三十三·天寶玄元皇帝紫雲符瑞）

original:
卷第二百一十七

【唐紀三十三】　起閼逢敦牂，盡柔兆涒灘四月，凡二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天寶十三年（甲午，公元七五四年）

春，正月，己亥，安祿山入朝。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甲辰，太清宮奏：「學士李琪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唐初，詔敕皆書、門下官有文者為之。乾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皆翰林院供奉。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加祿山左僕射，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丙午，上還宮。

安祿山求兼領閒廄、群牧；庚申，以祿山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祿山又求兼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充閒廄逼使，楊國忠由是惡溫。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二月，壬申，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癸酉，享太廟，上高祖謚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謚曰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謚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謚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謚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謚孝故也。甲戌，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赦天下。

丁丑，楊國忠進位司空；甲申，臨軒冊命。

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勳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十五里一更，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之。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祿山之發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兄弟告之也。」上怒，貶張均為建安太守，□為盧溪司馬，□弟給事中埱為宜春司馬。

哥舒翰亦為其部將論功，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為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曲環為別將。

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以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夏，四月，癸巳，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侍御史、俞南留後李宓將兵七萬擊南詔。閣羅鳳誘之深入，至太和城，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饑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

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薦之。八月，丙戌，以希烈為太子太師，罷政事；以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饑。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峴，禕之子也。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冬，十月，乙酉，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己未，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

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斌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使人告陟贓污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為國忠所發。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尉，溫澧陽長史。安祿山為溫訟冤，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戊午，上還宮。

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天寶十四年（乙未，公元七五五年）

春，正月，蘇毘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

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給告身。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跡，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上竟從祿山之請。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循，華原人也，時為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家居不出。

三月，辛巳，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夏，四月，安祿山奏破奚、契丹。

癸巳，以蘇毘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

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獄，潛殺之。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密報祿山，祿山愈懼。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於詔召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洩，上托以他事撲殺之。上遣中使馮神威繼手詔諭祿山，如珣策；且曰：朕新為卿作一湯，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床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隱。」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

八月，辛卯，免今載百姓租庸。

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為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眾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二十萬，反於范陽。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巖守大同；諸將皆引兵夜發。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眾，以討楊國忠為名，榜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輿，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噪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乘驛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得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為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棰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上悅。壬申，以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為守禦之備。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以徇。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忠志，奚人，祿山養為假子；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獻誠，守珪之子也。

祿山至蒿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為著此？」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

丙子，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為太僕卿。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衛尉卿猗氏張介然為之。以程千里為潞州長史。諸郡當賊沖者，始置防禦使。丁丑，以榮王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擴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發長安。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

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以絲亙約敗船及草木橫絕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炅昌郡。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才數日，祿山至，授兵乘城。眾忷懼，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於軍門。以其將李庭望為節度使，守陳留。

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

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歎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使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真卿，杲卿之從弟也。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癸巳，祿山陷滎陽，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祿山聲勢益張，以其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常清收餘眾，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噪自四門入，縱兵殺掠。常清戰於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留守李□謂御史中丞盧奕曰：「吾曹荷國重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奕許諾。□收殘兵數百，欲戰，皆棄□潰去；□獨坐府中。弈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朝服坐台中，左右皆散。祿山屯於閒廄，使人執□、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顧賊黨曰：「凡為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文水人；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為河南尹。

封常清帥餘眾至峽，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陝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據潼關以拒之。」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眾。至潼關，修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乾祐屯陝，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為之備，兵亦稍集。

祿山以張通儒之弟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祗，禕之弟也。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為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李庭望引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庚子，以永王璘為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為之副；穎王□為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為之副。二王皆不出閣。洧，光裕之子也。

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臨國，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

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光繼李□、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吊。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收嚴莊宗族，悉誅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原計事。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游弈將訾嗣賢濟河，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眾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為盟主，軍事皆稟焉。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幹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橈敗之狀，且云：「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繼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為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常清既死，陳屍蘧蒢。仙芝還，至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眾。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病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於潼關。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一。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志。

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巖寇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子儀乘勝拔靜邊軍。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逆擊，大破之，坑其騎七千。進圍雲中，使別將公孫瓊巖將二千騎擊馬邑，拔之，開東陘關。甲辰，加子儀御史大夫。懷恩，哥濫拔延之曾孫也，世為金微都督。釋之，渾部酋長，世為皋蘭都督。

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蒿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等皆預其謀；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眾詣群受犒賚；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履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並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眾。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蒿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崔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於郡下。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既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郡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俟朔方軍至，並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膂，彼則成擒矣。今且宜聲云『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云：『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崔安石等徇諸郡云：「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諸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其附祿山者，惟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

杲卿又密使人入漁陽招賈循，郟城人馬燧說循曰：「祿山負恩悖逆，雖得洛陽，終歸夷滅。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漁陽，引循屏語，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

初，祿山自將欲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

戊申，榮王琬薨，贈謚靖恭太子。

是歲，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卒，子娑悉籠獵贊立。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李隨至睢陽，有眾數萬。丙辰，以隨為河南節度使，以前高要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棲曜為衙前總管，攻拔濟陰，殺祿山將邢超然。

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於京師。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托於王承業，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為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承業。承業既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壬戌，城陷。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征顏杲卿為衛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而C061之。杲卿、履謙比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巨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為賊守。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為思明所敗。

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

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餘如故。

置南陽節度使，以南陽太守魯炅為之，將嶺南、黔中、襄陽子弟五萬人屯葉北，以備安祿山。炅表薛願為穎川太守兼防禦使，龐堅為副使。願，故太子瑛之妃兄；堅，玉之玄孫也。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真卿以李□為副。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史。

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視吾此眾，可敵思明否？今為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為備御，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悅，釋其縛，即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為四隊，使其矢發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光弼出兵五千為槍城於道南，夾呼沱水而陳；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蒿城為賊所據。光弼遣裨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餘皆三百人戍之。

上以吳王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前至雍丘，有眾二千。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為長史，西迎賊。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為將，使東擊淮陽救兵於襄邑，破之，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眾，自稱吳王先鋒使。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眾奄至城下；眾懼，莫有固志。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出。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賊遂退。明日，復進攻城，設百砲環城，樓堞皆盡；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賊蟻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時同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使人詐為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

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真卿以張澹為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年二十餘，為郡人乞師於真卿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為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今有五十餘萬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強。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為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為乎？」萼曰：「清河遣僕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師以嘗寇也，亦欲觀大賢之明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僕何敢遽言所為哉！」真卿奇之，欲與之兵。眾以為萼年少輕虜，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為書說真卿，以為：「清河去逆效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僕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繫托，將為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乎？」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為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賊據險拒之，不得前。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之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為西南主人；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下者；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向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李擇交及平原令范冬馥將其兵，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眾，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並力，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咨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為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奏其狀，取捨任意。敕加進明河北招討使，擇交、冬馥微進資級，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錄。進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籍。光弼以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衛之，為方陳而行，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遣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蕃、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瑊，釋之之子也。思明收餘眾奔趙郡，蔡希德奔鉅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苦賊殘暴，所在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為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虜掠，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子儀生擒四千人，皆捨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

楊國忠問士之可為將者於左拾遺博平張鎬及蕭昕，鎬、昕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來瑱。丙午，以瑱為穎川太守。賊屢攻之，瑱前後破賊甚眾，加本郡防禦使，人謂之「來嚼鐵」。

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察，殺之。平盧游弈使武陟劉客奴、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志同謀討誅知誨，遣使逾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賈載繼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才十餘歲，使詣客奴為質。朝廷聞之，以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珣、畢思琛攻之。

vernacular:
天寶十三載正月，安祿山入朝。楊國忠早說安祿山必反，並請玄宗試召，說他一定不敢來；安祿山聽命立刻到華清宮，見玄宗便哭，說自己本是胡人，蒙皇帝寵擢至此，卻被楊國忠嫉恨，死期不遠。玄宗憐惜，賞賜巨萬，從此更信安祿山，楊國忠與太子所言都不能入耳。這是全卷危機的起點：真正的反形已在眼前，皇帝卻把告警當成權臣相攻。

就在同月，太清宮奏稱學士李琪看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二月，玄宗朝獻太清宮，給聖祖加上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的尊號；又祭太廟，給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加上更尊崇的謚號，群臣也給玄宗上尊號。道教祖神顯瑞、唐室祖先加謚、皇帝受尊號連成一套天命敘事，彷彿國祚穩固；但同卷馬上寫安祿山收軍心、調戰馬、準備反叛，形成強烈反諷。

玄宗原想給安祿山同平章事，已命張垍草制。楊國忠勸止，說安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若為宰相，四夷會輕唐。玄宗只加他左僕射，又給其子官。安祿山還求兼領閒廄、群牧、總監，玄宗都准了；安祿山便密選健馬數千匹另行餵養。二月，他又請超格賞賜所部討奚、契丹等有功將士，朝廷一次授將軍五百多人、中郎將二千多人。這不是正常論功，而是他反前收買軍心。

三月安祿山辭歸范陽，玄宗解下御衣賜他。安祿山害怕楊國忠奏留，疾馳出關，乘船沿河晝夜兼行，一日數百里，過郡縣也不下船。此後有人告安祿山要反，玄宗都把告者縛送給他，所以人人知道將反，卻再也不敢說。高力士餞行後回報說安祿山神情怏怏，可能知道自己將拜相而中止；玄宗懷疑張垍兄弟洩密，又把張氏兄弟貶出。

南詔方面，李宓率七萬兵深入太和城，被閣羅鳳閉壁困住，糧盡，又遇瘴疫與饑餓，士卒死十之七八，退軍時全軍覆沒，李宓被擒。楊國忠隱瞞敗績，反以捷聞，繼續徵發中國兵討南詔，前後死近二十萬，無人敢言。玄宗曾對高力士說，自己老了，朝事付宰相、邊事付諸將，還有何憂；高力士直說雲南屢喪師、邊將擁兵太盛，一旦禍發不可救。玄宗只叫他不要再說。

關中連年水旱饑荒，楊國忠厭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就把災異歸罪於他，貶到長沙。玄宗擔心雨傷莊稼，楊國忠挑好的禾穗獻上，說雨雖多不害稼，玄宗也信了。房琯報告水災，楊國忠派御史推問，於是天下無人敢言災。高力士旁侍時，玄宗要他盡言，他說陛下把權柄交給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又怎敢言。這段寫災情被政治遮蔽，比符瑞更能說明朝政失真。

天寶十四載，安祿山請用三十二名蕃將替代漢將。韋見素看出這是反跡，約楊國忠同奏；入見時玄宗先問二人是否疑安祿山，韋見素極言不可，楊國忠卻退縮，玄宗仍從安祿山之請。後來楊國忠又建議拜安祿山平章事再召入朝，分其三鎮，玄宗草制卻不發，反派中使輔璆琳帶珍果去范陽觀察。輔璆琳受賄後盛稱安祿山忠誠，玄宗便說自己推心待他，必無異志。

安祿山回范陽後，朝廷使者來，他都稱病不迎，先大陳武備才見。裴士淹到范陽二十多日才見到他，已無人臣之禮。楊國忠日夜搜求反狀，圍捕安祿山京第賓客李超等，送御史台後暗殺；安祿山在京的兒子安慶宗密報，安祿山更懼。七月，他又奏獻馬三千匹，每匹配兩名牽馬人，由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達奚珣懷疑有變，建議拖到冬天由官府自派人夫。玄宗才稍有疑心。

十月，安祿山決意反。他本想等玄宗死後再動，但楊國忠不斷刺激，想使其速反以證明自己所言。安祿山與嚴莊、高尚、阿史那承慶密謀，其他將佐只見他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十一月，他偽稱有密旨，要他帶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將驚愕卻不敢異議。甲子，他發范陽、平盧、河東三道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十五萬眾，號二十萬，以討楊國忠為名反於范陽。

安祿山南下，煙塵千里，鼓噪震地。天下久承平，百姓數代不識兵革，河北州縣多在他統內，所過望風瓦解。玄宗最初還以為是憎恨安祿山的人造謠，直到確報才召宰相議事。楊國忠反而揚揚得意，說反者只有安祿山，將士並不願反，不過十日必傳首行在。大臣相顧失色。封常清入朝，大言可走馬赴東京、募兵取逆胡首級，玄宗大喜，命他為范陽、平盧節度使。

顏真卿在平原早知安祿山將反，趁霖雨完城浚壕、訓練丁壯、實倉廩。安祿山輕視他是書生，命他以平原、博平兵防河津；顏真卿暗遣李平入奏。玄宗初聞河北郡縣皆風靡，嘆二十四郡無一義士；李平一到，玄宗才大喜，說自己不知顏真卿何狀，竟能如此。顏真卿又密牒諸郡，河北多有響應者。

安祿山攻下陳留，因安慶宗被殺而痛哭，殺降者近萬以泄憤，斬張介然。又陷滎陽、東京，封常清臨時所募多是未訓練白徒，連戰皆敗，退至陝郡。達奚珣降賊，留守李憕、御史中丞盧奕、採訪判官蔣清則不降，被安祿山殺。盧奕臨死罵賊，說做人應知逆順，自己死而不失節，何恨之有。東京失守後，高仙芝聽封常清建議，西據潼關，才暫時擋住賊勢。

封常清與高仙芝其後被監軍邊令誠誣奏。封常清三次上表陳賊形勢，玄宗都不看；邊令誠說他以賊搖眾，高仙芝棄陝地、偷減軍士糧賜。玄宗大怒，命邊令誠到潼關軍中斬二人。封常清臨死上遺表，請玄宗不要輕視此賊；高仙芝承認退軍可死，但說偷減糧賜是誣陷，士卒大呼冤枉，聲震地。二人仍被斬。這是朝廷在最需要良將時，用宦官監軍和錯誤情報自毀防線。

哥舒翰病廢在家，玄宗借其威名召為兵馬副元帥，率潼關軍。哥舒翰固辭不得，軍政多委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專決，步騎二將爭長，軍無統一。哥舒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懈弛。與此同時，郭子儀在朔方擊敗高秀巖、薛忠義，拔靜邊、馬邑，開東陘關；李光弼後來也被郭子儀推薦分兵出井陘，成為河北戰局的關鍵。

顏杲卿在常山也謀起兵。他先利用安祿山命召李欽湊赴郡受犒，灌醉後斬首，又擒高邈、何千年；以假消息嚇退張獻誠，河北諸郡響應，一度有十七郡歸朝廷。可惜王承業扣留顏杲卿之子泉明等人，竊其功，又在常山告急時擁兵不救。常山陷落後，顏杲卿被送到洛陽，安祿山責他背恩，顏杲卿瞋目罵安祿山是牧羊羯奴，自己世為唐臣，為國討賊，何反之有。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至德元年，安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顏杲卿死後，史思明、蔡希德等反攻河北，諸郡多復陷賊。郭子儀奉命分兵定河北，推薦李光弼。李光弼到常山，聽取降將安思義建議，先入城守備；史思明二萬騎到城下，李光弼用弩手分隊連射，又遣兵夜襲賊步卒，逼史思明退入九門。郭子儀與李光弼合兵後，在九門城南大破史思明，趙郡一日而降。光弼約束士卒，歸還所掠，民心大悅。

張巡在真源也以玄元皇帝廟為起兵場所。他被降賊的譙郡太守楊萬石逼為長史，西迎叛軍；行至真源，率吏民到玄元皇帝廟哭拜，起兵討賊，數千人樂從。後到雍丘，與賈賁合兵；賈賁戰死後，張巡自稱吳王先鋒使。令狐潮等四萬賊兵圍城，城中眾懼，張巡說賊有輕我心，應出其不意擊之，親率千人出門衝陣。此後六十餘日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終使賊敗走。玄元皇帝信仰在這裡不再是朝廷粉飾太平的符瑞，而成為地方忠義動員的神聖空間。

平原方面，李萼為清河求援，說清河是天下北庫，財帛、兵器、戶口都足以支撐河北義軍。顏真卿起初兵少難分，李萼再書指出若平原不納，清河可能另有所屬，成為西面強敵。顏真卿驚覺，借兵六千，與清河、博平合軍，大破袁知泰部，克魏郡。賀蘭進明也起兵來會，顏真卿不以軍權稍移為嫌，仍事事咨詢。河北義軍並不是單一中心，而是靠地方官、縣尉、司法、客士彼此串聯。

本卷結尾，南陽魯炅、雍丘張巡、平原顏真卿、常山顏杲卿、朔方郭子儀、河北李光弼各守一方，才使安祿山未能一鼓吞天下。顏真卿能把清河、博平、北海等地方力量接成盟軍，李光弼能在常山先穩城防再用弩陣破騎兵，張巡能用小城反覆出擊牽制大軍，這些都不是朝廷符瑞能提供的能力，而是具體的行政準備、軍事判斷和士氣經營。對照卷首太清宮紫雲與玄元尊號，史書的意思很明白：國祚延昌不能靠宮觀奏瑞保證，真正支撐國家的，是災難降臨時仍知逆順、肯守城、肯死節、能整軍的臣民。

note:
本卷可參照司馬光、胡三省對安史亂起因的敘事，也可合讀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天寶政治、藩鎮、安史之亂與唐代地方社會的研究。顏真卿、顏杲卿、張巡、李光弼、郭子儀等人的事跡也應放在地方義軍與軍鎮重組脈絡中看。宗教與政教面，可參照葛兆光、卿希泰、任繼愈、李零等對玄元皇帝、太清宮、道教祖神與唐室正統的討論；軍事邊疆可參照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Jonathan Karam Skaff、Christopher I. Beckwith。

本卷的道教線索有兩面。卷首太清宮奏李琪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玄宗又朝獻太清宮、加聖祖尊號，這是天寶朝用道教祖神替皇權背書的典型符瑞政治；但卷中現實恰恰相反，安祿山反形已具，南詔敗績被隱，災情被壓，邊將坐大，皇帝仍沉浸於國祚延昌的敘事。卷後張巡在玄元皇帝廟哭拜起兵，則把同一聖祖信仰轉成忠義動員。這種對照說明，宗教符號本身不能保證政治清明；它既可粉飾危機，也可在地方危局中凝聚抵抗。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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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劉一明金丹四百字解（道書十二種）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劉一明《金丹四百字解》（道書十二種）

original:
〔金丹四百字解序〕

《金丹四百字》，乃宋紫陽真人成道以後，遺與馬處厚之文。其文初無定名，後人因其無名，即以《金丹四百字》名之。是文其言約而不繁，其義顯而且明，與《悟真篇》相為表裏。《悟真篇》細分藥物火侯，《四百字》總撮始終大義，兩者一而二，二而一也。但《四百宇》自宋迄今，注釋者甚多，或以爐火解，或以搬運解，求其傳真寫神，發其藏蘊者，卒不可得。予不忍祖師法寶埋沒，遂逐段細釋，破其譬象，明指何者是鼎，何者是爐，何者是藥，何者是火，何者是有作，何者是無為，字字分晰，句句辨別，剝核見仁，碎骨露髓，寶函珠玉，明明朗朗，庶乎閱者一目了然，不為邪說淫辭所惑矣。注既成，猶恐學者躐等而求，妄冀速驗，因附以二十四要、二十四訣，使學者循序而進，自卑登高，足踏實地而行，自有深造自得之時，亦可不枉費功力矣。

嘉慶十二年歲次丁卯冬至月朔三日棲雲山素樸散人自序

〔金丹四百字解〕

（宋天臺張紫陽真人著）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注）

（後學門人白玉峰刊梓後學李雲峰重刊）

真士擒真鉛，真鉛制真汞。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

（土居中央，為萬物之母，能以和四象、攢五行、生萬物、養萬物，所以成始而成終者。此雲真土，非世間有方有所之濁土，乃人身無方無所之真意。真意主宰萬事，統攝精神，護持性命，鎮守中宮，與土同功，故以真土名之，因其誠一不二，又名真情；因其內藏生機，又名中黄；因其無物不包，又名黄庭；因其動靜如一，又名刀圭；因其能調陰陽，又名黄婆；因其總持理道，又名十字路；因其和合四象，又名四會。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真意之一物耳。）

（鉛性沉重，其氣堅剛，經久不壞。此雲真鉛，非世間有形有質之凡鉛，乃人身無形無質真知之真情。真情外暗內明，剛強不屈，能禦外患，能制內邪，有象於鉛，故以真鉛名之。因其剛烈在內，又名黑虎；因其氣屬於金，又名白虎，因其不為物屈，又名金公；因其光照萬有，又名金華；因其轉運造化，又名天罡；因其暗中藏明，又名水中金；因其雌裏懷雄，又名月中兔。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真情之一物耳。）

（汞為活動之物，其性輕浮，其氣明柔，易於走失。此雲真汞，非世間有形有質之凡汞，乃人身無形無質靈知之靈性。靈性外剛內柔，至虛至靈，變化不測，叩之則應，觸之則動，有象於汞，故以真汞名之。因其出入無時，又名為龍；因其氣應東方，又名青龍；因其經火煆成，又名赤龍；因其性柔愛物，又名木母；因其外陽內陰，又名姹女；因其雄內懷雌，又名日中烏；因其真藏火中。又名朱裏汞；因其光無不通，又名流珠。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靈性之一物耳。）

（真意也，真情也，靈性也，即吾身中真土、真鉛、真汞之三寶。此三寶有先天渾淪一氣，圓成無虧，不得雲意，不得雲情，不得雲性，純是一真。及交後天，陽極生陰，一氣分而為三家，遂有意與情、性之名。真者一分，假者斯出，輪回種子當權，根塵俱起，習氣日盛，真意中雜有假意，真情中雜有妄情，靈性中雜有氣性，邪正相混，假亂其真，性命搖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真者全消，純是一假，陽盡陰純，不死豈能之乎！以往群真教人返本還元，以保性命者，無非教人返還此三者，皆歸於真耳。返還之道，莫先於知的本來真意。果知真意，若下肯心，則信寶在手，刹那之間，萬有皆空，俯視一切，外物難移，正氣漸生。道心常存，則妄情化而真情出，常應常靜，如真土擒真鉛，鉛不下沉矣。真情既現，不隱不瞞，元神常存，識神不起，則氣性化而靈性彰，如真鉛制真汞，汞不飛揚矣。擒制之法，非有心造作，乃自然之擒制，不擒而擒，不制而制，特以真情在中，真知之情，靈知之性，陰陽眷戀，二氣絪緼，凝結不散，有不期然而然者也。丹道之所難得者，情性相合。情性相合，不偏不倚之謂中，三家相會，仍是一氣。已去者而複返，已失者而又還，如鉛汞歸於土釜，穩穩當當，一切後天客氣，不能為害，幻身頑心，自然寂靜不動矣。幻身頑心之妄動者，皆由三家不合之故。三家相合，真者複而假者自靜，身心何敢動之乎？）

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黄芽。玉爐火溫溫，鼎上飛紫霞。

（上言鉛汞歸真土，則身心不動，已入於虛寂之地矣。然虛須要虛至於無可虛，方謂虛之至；寂要寂至於靜之極，方謂寂之至。蓋虛無則先天真一之水漸生，寂靜則先天真陽之氣來複，故曰白雪生、黄芽發。白雪，乃水氣化而上浮者，喻虛室生白之象；黄芽，乃生機回而方萌者，喻靜中有動之象。虛室生白，靜極而動，黑中有白，陰內有陽，先天之氣來複，金丹有象矣。金丹有象，急須勿忘勿助，用文火以溫養，而須臾不可稍懈者也。玉爐者，坤柔之爐，喻其用功從容而不急燥。鼎者，乾剛之鼎，喻其志念堅固而不變更。紫霞飛者，喻其功力到日，智慧頓開。當靈苗初生，不即不離，以文火溫養，防危慮險，由嫩而堅，由生而熟，火足丹成，慧光射外，如鼎中藥熟，紫霞飛於鼎上也。）

華池蓮花開，神水金波靜。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輪鏡。

（華池者，喻靈竅也。神水者，喻真性也。蓮花者，喻慧光也。金波者，喻情緣也。當靈苗溫養氣足，心花開放，慧光日生，故曰“華池蓮花開”。慧光既生，則內念不萌而性定。性既定，則外物不納而情忘，故曰“神水金波靜”。性定情忘，處於萬物之中，而不為萬物所瞞，圓陀陀，光灼灼，如一輪明月，照於夜深之中。上天下地，無處不通，而金丹凝結於太虛空矣。）

朱砂煉陽氣，水銀烹金精。金精與陽氣，朱砂而水銀。

（上三段統言金丹始終之大略，以下細分藥物、火候之精微。）

（朱砂屬火，氣濁，象人之燥性；水銀屬水，性動，象人之人心；陽氣生物，象人之真性；金精光明，象人之道心。呂祖云：“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悟真》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上陽子云：“還丹最易，煉己最難。”此皆言欲修大道，先須煉己也。煉己之要，莫先於懲忿窒欲。忿氣者，燥性之邪火，磕著換著，即便發作，性命不顧，生死不計，如大火燒山，莫可遏止。若不用功懲治，鍛煉為無煙無焰之物，最足陷真。）

（“朱砂煉陽氣”者，是將燥性煉而為無性之真性也。欲念者，人心之識神，見景遇物，即便飛揚，六根俱發，七情並起，如群寇盜寶，不能阻擋。若不猛力窒塞，烹煎成不動不搖之物，易足敗道。）

（“水銀烹金精”者，是將人心烹化為無心之道心也。燥性滅，真性現，如朱砂化為陽氣，永為溫和之性矣。人心死，道心存，如水銀變為金精，永為光明之心矣。蓋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出真之外。是性也，是心也，經火烹煉，即成真性道心，則朱砂化為陽氣，水銀變為金精矣。若不經火烹煉，永為燥性人心，雖陽氣亦化為朱砂，金精亦變為水銀矣。故曰“金精與陽氣，朱砂而水銀”。假可為真，真亦可為假，是在烹煉與不烹煉之間分別耳。修行者，可不先自懲忿窒欲以煉己乎？噫！還丹在一時，煉己須十月。煉己之功，豈小焉哉！）

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掇來歸鼎內，化作一泓水。

（上言煉己之功，此言采藥之決。日魂金烏，喻靈知之精華；玉兔月魄，喻真知之慧光。然靈知非真知之光，不能鑒之遠；真知非靈知之景，不能通其明，故曰“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將此兩味真藥物，掇來歸於懸胎鼎內，用三昧真火猛烹急煉，不交而必使之交，不合而必使之合。交之合之，必至熔化如一泓水，絕無絲毫滓質，方為極功。攝來者，靈知易飛，真知易藏，當因其所發而即掇歸於鼎，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也。鼎非有形有象之鼎，即前所解乾剛之鼎，乃乾陽剛健之正氣。正氣常存，一念純真，心堅志遠，愈久愈力，而真知靈知，鍛煉為混成之物矣。）

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龍虎交會罷，金鼎產玄珠。（（交會罷一作“交會時”，一作“交會後”））

（藥物者，即真知靈知之藥物。玄竅者，幽深隱微之竅，即陰陽分判之處，亦即性命寄居之處，所謂“玄關竅”者是也。此竅異名多端，曰玄牝門，曰生死戶，曰生殺舍，曰虛無竅，曰衆妙門。總而言之，曰這個而已。這個竅，非有非無，非色非空，無方所，無形象，在恍惚杳冥之中、非外非內之際。若以方所形象猜之，差之多矣。火候者，用功之候也；陽爐者，猛烹急煉之功，非實有爐。因其用火功鍛煉真靈大藥，故謂之爐。）

（龍屬木，喻性，靈知所出。靈知之性，變化不測，故以龍象之。虎屬金，喻情，真知所出。真知之情，剛強不屈，故以虎象之。但性有氣質之性，有天賦之性；情有愛欲之情，有無妄之情。氣質之性者，後天也；天賦之性者，先天也。愛欲之情者，後起也；無妄之情者，固有也。金鼎者，即乾剛之鼎。玄珠者，金丹之別名。因其金丹圓明，故喻以珠；因其神妙難言，故又喻以玄珠。）

（上文日魂月魄，化作一泓水，金丹有象矣。然丹道藥生有時，運火有候，若不知藥生之時，運火之候，金丹不結。仙翁詩云：“縱識朱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閑。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當真知靈知二藥生於玄竅，即須乘時下手，猛烹急煉，煆去後天氣質之性、愛欲之情，降伏凡龍凡虎，使先天真性情之真龍真虎，交會于金鼎之中，相吞相咽，凝結不散，自然產出一粒玄珠，圓陀陀，光灼灼，通天徹地，無遮礙矣。但此藥生玄竅之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得易失。火候合宜，則真者凝而假者消，金丹立結；火候稍差，則真者去而假者來，當面錯過。《入藥鏡》云：“受氣吉，防成凶。”可不慎乎！）

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

（上言玄竅能生藥物，特以此竅至玄至妙，恍惚杳冥，擬之則失，議之則非，非一身有形有象，可見可指之凡竅，乃無形無象不可見不可指之聖竅。此竅在人身，非黄庭，非絳宮，非丹田，非氣海，非尾閭，非腎前臍後，非兩腎中間，非夾脊雙關，非任督二脈，非明堂，非泥丸，非天穀，非玉枕，非口鼻，系乾坤陰陽二氣，在虛空中合而成之者。）

（乾剛屬陽，坤柔屬陰。剛柔二氣相合，有此竅；剛柔二氣各別，無此竅。比之上天下地，其中虛空，即是玄竅。人若有剛無柔，或獨柔不剛，孤陰寡陽，其中雜氣塞滿，焉有玄竅？既無玄竅，氣機已息，焉能生藥？故曰“乾坤共合成”。因其乾坤合成，又名神氣穴。神者，靈妙難測，氣者，沖和生機。神為陽中之陰，象離又象日；氣為陰中之陽，象坎又象月。乾坤陰陽相合，中空一竅，而日月來往於其中；人之剛柔相合，中空一竅，而神氣凝結於其內，同一理也，故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人秉天地日月之精而生，則身中之神氣，即坎離之精也。但此竅非可以有心求，亦非可以無心取，雖賴師傳，還須自悟。若悟此竅，則坎離藥物現成，不待外求，當下順手可采。奈何舉世學人，在一身上下有形有象之穴竅用功夫，豈能固神氣、保性命哉！）

木汞一點紅，金鉛三斤黑。汞鉛結成砂，耿耿紫金色。

（上言玄竅有坎離精，蓋以坎離精，能以結丹也。離精為木汞，木汞性浮，靈性之象；坎金為金鉛，金鉛性沉，真情之象。靈性具有虛靈之火，為靈知，外陽內陰，陰少陽多，陰藏陽中，其中之陰屬火，故謂“一點紅”。真情具有剛正之氣，為真知，外陰內陽，陽少陰多，陽藏陰內，其外之陰屬水，故謂“三斤黑”。一點紅，喻其少；三斤黑，喻其多，非實有一點、三斤之數也。丹道采靈知中一點虛靈之真火，煉去妄情昏濁之雜氣，采真知中清淨無欲之神水，撲滅氣性無根之燥火。真火神水，兩而合一，水火相濟，真情靈性和合，真知靈知相戀，情即是性，性即是情，真而最靈，靈而最真，渾然一氣，與天地同功運，亦如鉛汞用火煆煉，結成靈砂，火足藥熟，變為紫金之色，永久而無更易矣。）

家園景物麗，風前正春深。耕鋤不費力，大地皆黄金。

（上言鉛汞能以結丹，人或疑為世間凡鉛凡汞燒煉而成。殊不知非世間之凡物，乃我自己家園豔麗之景物。蓋以真知靈知，即我之真鉛真汞，家園自有，不待外求。景物豔麗。陰陽融和，生機不息，如風雨在於春深之時，藥苗由微而著，不用耕鋤之力，滿空飛白雪，遍處長黄芽，順手采來，頭頭是道，隨足走去，步步有寶，如大地皆是黄金矣。）

真鉛生於坎，其用在離官。以黑而變紅，一鼎雲氣濃。

（上言景物家園自有，然雖自有，功夫不到不方圓。蓋以真知之鉛，陷於陰中，象坎卦，外陰內陽，陽在陰胞，客氣掩蔽正氣，正氣不能自出。若欲出之，其用卻在於離宮。靈知外實內虛，有象於離卦，具有虛靈之真火。以此真火，煆去後起之客氣，則真知現而與靈知相合，以黑變紅。真知即是靈知，陽得陰而有養，陰陽眷戀，絪緼和氣，如濃雲籠於鼎中而不散矣。）

真汞出於離，其用卻在坎。姹女過南園，手執玉橄欖。

（真汞之靈知，藏有識神之雜氣，象離卦，外明內暗。識神借靈生妄，見火則飛，若無真知之鉛以制之，識神為禍，不能返真，故其用卻在於坎也。坎喻真知，真知具有真一之淨水，以此淨水，撲滅識神之邪火，邪火滅而靈知返真矣。）

（南園，仍取離象。玉橄欖，仍取坎象。姹女，即靈知之別名，以其靈知，為陽中之陰，故又以姹女名之。靈知得真知制伏，則陰來就陽，不為外物所移。靈知戀真知，真知戀靈知，即是“姹女過南園，手執玉橄欖”，而享用得濟矣。）

震兌非東西，坎離不南北。斗柄運周天。要人會攢簇。

（上言木汞、金鉛、坎離相交，人多在一身有形、有象、有方、有所處猜疑，或指火為離、為心，屬南；指水為坎、為腎，屬北；指木為震、為肝，屬東；指金為兌、為肺，屬西。是直以心腎肝肺，為坎離震兌。實未得真傳者也。殊不知震者，吾之真性；兌者，吾之真情；坎者，吾之真知，離者，吾之靈知。四者，即吾所具先天之真四象。因有後天雜氣相混，各居一方，而不能相會，今欲返還，合為一氣，非攢簇之功不能。攢簇之功，乃扭轉斗柄之天機。斗柄，乃北斗第五、第六、第七三星，一名天罡。此星所坐者凶，所指者吉，所以運周天列宿，行二十四氣，以成歲運。在吾身即一點真知之真情。真情，一名金公，剛強不屈，有生有殺，亦如天上之斗柄也。有生以來，為客氣所染，外物所誘，斗柄指外不指內，生氣在外，殺氣在內。順其造化，幼而壯，壯而老，老而死，萬劫輪回，無有出頭之期。若知生殺之機，扭回斗柄，轉身之間，即到故鄉，可以奪周天造化，可以合四象五行。一時辰內管丹成，絕不費力。但人多認不得真情之斗柄，僅在一身東西南北有形象處，錯認為震兌坎離，強作亂為，妄想結丹。無怪乎碌碌一生，到老無成，可不歎諸！）

火候不須時，冬至豈在子。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一本“及其沐浴法，卯酉時空比。身中一陽生，為之卯酉中。”））

（上言震兌坎離，別有妙義，非東西南北。不特此也，即丹經所云；“子時進陽火，午時退陰符，卯酉宜沐浴。”亦皆虛比耳，非實指天邊之子午卯酉也。）

（天地造化之道，以陽氣方生於地下，即為子；以陰氣方生於地下，即為午；以陽氣升於天地之中為卯；以陰氣升於天地之中為酉。子午，陰陽方生之時；卯酉，陰陽平和之時，此天地之子午卯酉也。丹道取子時進陽火者，蓋以身中一點陽光發現，如冬至子月一陽潛生，急須進火採取，扶此一點微陽，漸生漸長，不可稍有消耗，此即所謂子時進陽火也。取午時運陰符者，蓋以身中一點陰氣暗生，如夏至午月，一陰來姤，急須運符退去，抑此一點邪陰，漸生漸消，不可稍有姑息，此即所謂運陰符也。其實陽生陰生，時時刻刻而有。陽生即是子，陰生即是午，乃吾身中之活子午，非是天邊之死子午，故日“火侯不須時，冬至豈在子”。言子而不言午者，午即包於子中央。古仙云：“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觀此可知冬至不在子矣。）

（丹道取卯酉宜沐浴者，蓋以身中一點陽光回復，漸生漸長，與陰氣相和，不多不少，歸於中道，亦如卯月地下陽氣升於天地之中而春分，須當住火停輪，使其陰陽和平，不可過進其火。是以沐浴，非言卯月宜沐浴也。身中一點陰氣來姤，漸生漸退，與陽氣相合，不偏不倚，入于中道，亦如酉月陰氣升於天地之中而秋分，須當休歇罷功，使其剛柔相當，不可過退其陰。是以沐浴，非言酉月宜沐浴也，故曰“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仙翁悟真云：“兔雞之月及其時，刑德臨門藥象之。”特言藥生進退，象卯酉之月，非言卯酉月宜沐浴可知矣。後人不知丹經比喻之言，或疑為子月子時進陽，午月午時退陰，卯月卯時、酉月酉時沐浴。）

（噫！若以天邊子午卯酉為法，試思一年有一年之子午卯酉，一月有一月之子午卯酉，一日有一日之子午卯酉，一時有一時之子午卯酉，年月日時，俱有子午卯酉，其將何者以為法乎？豈不大錯了也。仙翁以“冬至不在子，卯酉亦虛比”，撥去一切旁門誤認之弊，教學者在實理上細心辨別，其慈悲為何如乎。）

烏肝與兔髓，擒來歸一處。一粒複一粒，從微而至著。

（上言火候沐浴不在子午卯酉，總是教人知其性情相和、陰陽同氣耳。烏肝者，日之精。肝青色，屬木，仍喻靈知之性；兔髓者，月之華。髓色白，屬金，仍喻真知之情。）

（靈知真知，真性真情，為修丹之大藥，將此四者擒來歸於一處，運火烹煉，化為一氣。一氣渾然，生機常存，必自一陽而漸至六陽純全，從微而著，金丹成熟，自然而然。擒者，非勉強作為，乃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之謂。住則雜念不生，客氣不入。四者摶聚一處，而不相悖矣。一粒複一粒，即本立道生，陽氣漸長之義，非實有粒之形跡也。）

混沌包虛空，虛空包三界。及尋其根源，一粒如黍大。（（如黍大一作“黍米大”，一作“如黍米”））

（上言烏肝兔髓能以成丹，此丹非別物，即吾本來混沌之初，所具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包羅虛空，虛空又包羅三界，能包虛空三界，其大無量矣。然雖其大無量，及尋其根源，不過如黍米之大。雖雲如黍米，亦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傳之不得；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是象、是物、是精、是信，總名之曰先天真一之氣。此氣為天地之始，萬物之母，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大小不拘，有無不立，非色非空，即色即空，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隱顯不測，變化無端，是豈有形有象之物可比哉！學者若知的混沌中之一氣，則知其一而萬事畢，修道不難矣。）

天地交真液，日月含真情。會的坎離基，三界歸一身。

（上言黍米一粒，能包虛空三界。然此一粒黍米之寶，吾身本有，不待他求。但要會的調和陰陽耳。陰陽不和，先天真一之氣不復，金丹不結。試觀天地交而真液降，以生萬物；日月交而真精運，以行四時，是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合，內含真液、真精，方有造化。否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生機已息，造化何來？吾之靈知真知，即吾身所具之天地日月也。靈知具有天之陽氣，即天也。陽氣所舒之光輝，象離中之虛，虛即日也；真知具有地之陰氣，即地也。陰氣所藏之精華，象坎中之滿，滿即月也。天地日月，吾身俱備，但人不知調和，以故陰陽相隔，生機消滅，終歸大化矣。若會的真知靈知、坎離之根基，本屬一氣，逆而修之，顛倒坎離，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水火相濟，動靜如一，則心即是道，道即是心，心為道心，身為道身，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三界即在吾一身之中矣。）

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兩獸戰一場，化作天地髓。（（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一作“龍從火裏出，虎向水中生”））

（上言會的坎離基，大道可成。特以坎離者，真知靈知，水火之象。若欲水火相濟，必先金木交並。性屬木，居東，我家之物，因其靈通變化，故喻之以龍；情屬金，居西，他家之物，因其剛烈堅強，故喻之以虎。但性情有真假之別，先後之分。圓明之性，無色之情，為真，先天也；氣質之性，塵緣之情，為假，後天也。有生以來，假者雜於真者之中，龍性獰惡，虎性倡狂，各居一方，彼此不應，若非去假而救真，則大道難成。曰“龍從東海來”者，驅龍而就虎，以性而求情也。曰“虎向西方起”者，牽虎而駕龍，以情而歸性也。性情相會，以情制性，以性鈐情，性情摶結，以獰惡倡狂而為馴順和平。假者消而真者複，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相並，仍是圓成，無虧本來面目，故曰“兩獸戰一場，化作天地髓”。戰之一字，大有深意。人自先天陽極，交於後天，曆劫根塵俱發，六賊作亂，七情為殃，加之現世積習客氣，內外皆陰，非可容易而剿除。若不狠力抉挖，焉能消滅？戰之正所以猛烹急煉，不到陰盡陽純之時，而功不容稍緩也。“化作天地髓”，是性情滓質俱化，精一不二，方是功力已到之時。仙翁悟真詩云：“西山白虎甚倡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作一塊紫金霜。”正此段之妙義。噫！性情豈易調和哉！苟非下數年死功夫，而未許返真也。）

金花開汞葉，玉蒂長鉛枝。坎離不曾閑，乾坤經幾時。

（上文金木交並、性情一家矣，此段緊接上文，申明金木交並之效。金花鉛枝，屬陽，為剛，真情也。汞葉玉蒂，屬陰，為柔，真性也。離體中虛，虛屬陰，靈知也；坎體中實，實屬陽，真知也。金花開汞葉者，剛中有柔，情即是性。玉蒂長鉛枝者，柔中有剛，性即是情。坎離不曾閑者。實而藏虛，虛而含實，真知即是靈知，靈知即是真知，能剛能柔，能虛能實，剛柔相應，虛實兼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與乾坤同消息，即與乾坤並長久，經幾時而有傷損哉！）

沐浴防危險，抽添自謹持。都來三萬刻，差失恐毫釐。

（上言性情混合，真知靈知凝結，金丹成就矣。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不知運火詳細，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金丹難成。蓋以丹還之後，有沐浴之時，有抽添之候。當藥未得，須煉己以采藥，及丹已得，須沐浴以溫養。沐浴者，防危慮險之功也。古仙云；“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十月共三萬刻，刻刻留心，防危慮險，如雞抱卵，如蚌含珠，一意規中，更加抽鉛添汞之功，謹守護持，毫釐不得差失。稍有差失，真中生假，客氣乘間而入，金丹得而復失，成而又壞，烹鼎之患，所不能免。故修丹之道，防危慮險之功，始終不可缺。防危者，防其客氣潛生，慮險者，慮其丹元有傷。言防危慮險、抽添之功，即在其中。抽者，抽其鉛；添者，添其汞。當丹未結，須借真鉛以制真汞。及汞已死，丹已結，須要將此鉛氣，仍複抽去，真汞方成靈寶。蓋以真知之真鉛，雖是先天之物，從後天中產出，帶有後天之氣，初而以真知制靈知，不使靈知飛揚於外，及其靈知已凝，又要將此真知所帶後天濁氣，漸漸抽去，毫無些子存留，金丹方能成熟。若稍有些子抽不盡，則靈知不能成圓明之寶。抽一分真知濁氣，添一分靈知清氣，抽十分真知濁氣，添十分靈知清氣。濁氣盡而清氣凝，火到氣足。圓陀陀，光灼灼，僅有真靈圓明一寶，別無他物。亦如鉛池煎銀，抽盡鉛氣，只留得一味幹水銀而已。仙翁悟真詩云：“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此是用鉛真口訣，用鉛不用是誠言。”此即抽鉛添汞之義。）

（要之，抽添之功，即防危慮險之用。抽添，正所以去其危險耳。防之慮之，抽之添之，十月謹持，毫釐不差，金丹焉有不成者哉！）

（三萬刻，非實有十月之期，不過譬喻還丹以至丹熟、聖胎完成之義。學者須要究真，甚勿以辭害義也。）

夫婦交會時，洞房雲雨作。一載生個兒，個個會騎鶴。

（以上言藥物、火候、修持功力，皆以丹道譬喻。仙翁恐學者不知其中奧妙，誤入旁門曲徑，故又設此段。以世間男女夫婦之道顯而易見者，譬喻示人耳。）

（修真之道，千經萬典，說來說去，只是教人調和陰陽，使陰陽交合，歸於一氣耳。試觀世間夫婦相會，及時相交，便能生兒；修道陰陽相會，及時相交，亦能生仙。吾之真知，為陰中之陽，為夫，吾之靈知，為陽中之陰，為婦。人自先天陽極，後天用事，真者迷失於外，如寄居他家，不屬於我矣。我家雖有靈知，婦不見夫，陰無陽制，靈亦有假，即《參同》所謂“河上姹女，靈而最神，見火則飛，不見塵埃也”。若認得真知之夫，喚回我家，與靈知之婦相會，收於洞房宥密之中，夫戀婦而婦戀夫，夫婦交合，性情相投，則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聖胎。更加溫養十月之功，氣足神全，脫出胞胎，身外有身，超出陰陽之外，不為天地造化所拘矣。更加向上功夫，重安爐，複立鼎，以行無為之妙道，子生孫兮，孫又枝，千變萬化，個個騎鶴騰空，為大羅天仙矣。）

（是道也，總一陰陽之道也。生人生仙，皆不離乎陰陽，但有仙凡之異耳。三丰云：“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顛倒之法，非師罔知。若有知的者，一時辰內管丹成，不待三年九載也。但要認得真陰真陽耳。）

（前解逐段分晰，已無剩義，今又體貼祖師四百字之句，仍以四百字分段注疏為歌，言簡意該，比象俱破，使好學者一目了然，不犯思索，更能會通正解，則修真秘訣可得其大半矣。）

〔注疏四百字真義歌〕

第一段：

真意發真知，靈知亦自應。

三家合一家，倏爾身心定。

第二段：

虛室卻生光，靜中又複陽。

采來勤煆煉，化就紫金霜。

第三段：

靈竅慧光生，性現塵情滅。

朗朗夜明珠，無處不皎潔。

第四段：

燥性化真性，人心變道心。

若非神火煆，礦裏怎分金。

第五段：

真知與靈知，兩者本同氣。

經火烹煉成，渾淪沒點弊。

第六段：

元竅真靈露，趁時下手栽。

性情相眷戀，長出大丹材。

第七段：

有個虛靈竅，號為玄此門。

中藏神與氣，原是魂魄根。

第八段：

靈知火裏精，真知水中寶。

水火陰氣消，光鮮著實好。

第九段：

靈藥自家有，何須在外尋。

護持常照應，左右盡珠林。

第十段：

真知總是真，卻要靈知配。

煉去後天陰，兩家成一塊。

十一段：

靈知好外遊，須借真知制。

以婦去從夫，坎離即既濟。

十二段：

震兌和坎離，精神情性象。

若知攢簇方，獨步昆侖上。

十三段：

火侯不拘時，何勞尋子午。

沐浴洗塵心，卯酉豈能主。

十四段：

金情與木性，不得有偏差。

兩者如同氣，靈根自發花。

十五段：

大則包虛空，小還如黍米。

若問這根源，一真而已矣。

十六段：

天地日月精，吾身本自有。

真靈若不迷，造化常在手。

十七段：

性起情來制，情生性去牽。

相爭相鬧罷，仍舊是先天。

十八段：

木性金情交，真知靈知合。

武煉與文烹，現出玲瓏塔。

十九段：

持心名沐浴，溫養有抽添。

刻刻防危險，功深自入玄。

二十段：

會的陰陽理，聖胎不難結。

生子又生孫，長生永不滅。

贊曰：

寶籙靈文四百，大義包括三鉛。

統悟真之妙旨，泄海蟾之心傳。

言簡約而深奧，理詳細而備全。

處厚得之了事，杏林借此成仙。

可為修道雲路，正是渡人法船。

學者能嘗滋味，霎時火裏生蓮。

金丹四百宇，段段著實，句句示真，修持之爐鼎、藥物、火候、次序、有為無為，自始至終，無一不備。雖字四百，而悟真全部大意，悉包藏無遺。其中寓言譬象，餘已解釋，破核見仁，碎骨露髓，為初學者助一炬之明，引入正道。但恐學者不知腳踏實地、苦力用功，未盡學人之事，即便妄想大道，躐等而求，自誤前程。爰於正注之後，外著學人二十四要、丹法二十四訣，其言最簡，其事易知，以發祖師不言之秘。若有志士以此要訣參會正經，循序而進，學道者久必明道，行道者終必成道，庶不至虛度歲月，走入歧路矣。

〔學人二十四要〕

第一要（[看破世事]）

世事若還看不破，身沉苦海怎能出。

第二要（[斬斷牽纏]）

牽纏設若不能斷，六道輪回在眼前。

第三要（[窮究理義]）

不知辨別身心理，邪正難分誤路程。

第四要（[尋師訪友]）

虛心即便能實腹，自滿到老無一長。

第五要（[立志長久]）

要成經久不易事，必須經久不已功。

第六要（[除去嗔恨]）

嗔恨若還不掃淨，滿腔濁氣掩真宗。

第七要（[舍的色身]）

看得色身如假物，自然有路覓真身。

第八要（[不怕勞苦]）

心強必上高山頂，怕苦終久不入真。

第九要（[忍辱受垢]）

忍辱卑而不可踰，受垢柔而即能強。

第十要（[饒人讓人]）

屈己尊人為要著，平心下氣是良方。

十一要（[輕財重命]）

試問堆金等岱岳，無常買的不來無？

十二要（[物我同觀]）

物我同源無貴賤，若分彼此起塵氛。

十三要（[酒色不迷]）

戒酒自然性不亂，絕色必定命堅牢。

十四要（[饑寒順受]）

衣食隨緣休妄想，若怕饑寒志不堅。

十五要（[生死任命]）

死生二事盡由天，訪道一心常在我。

十六要（[廣行方便]）

到處積功兼累行，見危盡力以扶人。

十七要（[不愛熱鬧]）

紛華境裏易迷真，聲色場中能亂性。

十八要（[不傲不盈]）

高傲即便起人惡，盈滿必非載道材。

十九要（[不貪美味]）

君子謀道不謀食，小人養口不養心。

二十要（[不言是非]）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二十一要（[聰明不用]）

有才不使常如拙，有智深藏卻似愚。

二十二要（[睡少功多]）

朝乾夕惕功無歇，廢寢忘食志要堅。

二十三要（[不愛好物]）

珠玉金銀身外物，精神性命本來珍。

二十四要（[始終如一]）

用功不力難深造，抱道而亡方見真。

以上二十四要，乃學人緊要之關口，必須真履實踐，條條打通，行的過去，方能遇得真師，聞得大道。若有一條不能行過，即遇真師，聞道猶在兩可。蓋以明師教人，千磨百錯，明察暗試，以驗真假。果是真誠之士，如真金不怕火煉，愈煉愈明，自為高人鑒賞，決定提接；若非志士，始勤終怠，或陽奉陰違，自己身邊事未能行的過去，而欲妄想他人寶物，所謂嗔不除，態不改，墮入生死輪回海。堆金積玉滿山川，神仙冷笑應不采。道且不得聞，而況成道乎？夫聞道者，小聖人；成道者，大聖人。聖人之事，豈是玄虛不實之輩所能得者哉？

〔丹法二十四訣〕

第一訣（[修補丹房]培養後天，堅強色身。）

培養後天第一端，精神氣旺耐饑寒。色身修得堅強了，避雨遮風好煉丹。

第二訣（[煉己築基]懲忿窒欲，克己復禮。）

煉己持心是築基，塵情妄念盡拋離。果然煉到己無處，不動不搖物怎迷。

第三訣（[立鼎安爐]剛以固其志，柔以用其功。）

志念堅牢為立鼎，工夫漸進是安爐。剛柔兩用無偏勝，準備隨時運火符。

第四訣（[採取藥物]假中尋真，砂裏淘金。）

大藥三般精氣神，須先辨別假和真。是非只隔一些子，莫把魁罡認北辰。

第五訣（[以鉛制汞]真知不昧，靈知不飛。）

金情別號是真鉛，木性輕浮以汞傳。曉得情來鈐性法，人心不起道心圓。

第六訣（[黄婆調和]真意不散，陰陽自和。）

可知真意是黄婆，一信能調四象和。攢簇五行皆借力，全形造命不離它。

第七訣（[鉛汞相投]性去求情，情來歸性。）

以鉛投汞情歸性。以汞投鉛性戀情。情性相交無隔礙，何愁大道不能成。

第八訣（[運火鍛煉]振發正氣，掃除邪氣。）

文烹武煉是仙方，火發神爐陰與陽。煆盡千般波滓物，自然大藥起霞光。

第九訣（[還丹凝結]剛柔相當，性情如一。）

性情如一號還丹，朗朗真靈結就團。已得當初無價寶，小心護守運神觀。

第十訣（[沐浴溫養]念莫教起，意不使散。）

滌垢洗塵沐浴方，勿忘勿助合陰陽。諸緣不起丹元固，養的靈根花蕊芳。

十一訣（[丹元成熟]黑中有白，靜極而動。）

黑中有白長生藥，暗裏藏明續命湯。煉就玲瓏明淨物，通天徹地放毫光。

十二訣（[吞服金丹]收神入室，點化群陰。）

服丹不是外來丹，煉就真靈在內安，五府生光陰氣化，不迷不昧破關蘭。

十三訣（[移爐換鼎]本原到手，隨時種栽。）

金丹到手有真傳，換鼎移爐玄又玄。從此虛心烹大藥，先天竅裏煉先天。

十四訣（[凝結聖胎]百神俱集，五行混成。）

五氣朝元聚靈台，先天種子已牢栽，如癡如醉如昏睡，恍惚杳冥結聖胎。

十五訣（[朝屯暮蒙]知雄守雌，天然火煉。）

知雄更要守其雌，水火薰蒸不問時。自有樞機番卦象，何須著意強施為。

十六訣（[溫養胎胚]如雞抱卵，似蚌含珠。）

專一猶如雞抱卵，至誠恰似蚌含珠。時時靜守虛靈竅，免得爐中水火孤。

十七訣（[防危慮險]外無其身，內無其心。）

陽氣未純猶有險，余陰不盡要防危。後天滓質如消化，可保胎元莫損虧。

十八訣（[十月胎圓]先天氣純，後天氣化。）

十月工夫胎始圓，後天化儘先天全。清清淨淨別無物，非色非空一自然。

十九訣（[待時脫化]無私無為，不即不離。）

脫化原來有日期，錯前錯後俱非宜，誠中達外無容強，瓜熟自然蒂落離。

二十訣（[嬰兒出現]打破混沌，跳入虛無。）

守定黄庭養穀神，形全氣足火停輪。乍雷一響天門破，跳出金剛不死人。

二十一訣（[乳哺三年]光而不耀，明而不用。）

真靈煉就一金身，萬古千秋不落塵。乳哺三年光不耀，知前曉後聖而神。

二十二訣（[出入自便]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形神俱妙等虛空，與道合真萬法通。顯晦逆從人莫測，聚而有象散而風。

二十三訣（[面壁九年]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

九年面壁有誰知，入室工夫不待思。天地歸空凡聖去，寂寥境內結仙居。

二十四訣（[子又生孫]變化無窮，神妙不測。）

子又生孫凡聖同，只分順去逆來中。古仙留下大丹訣，變化無窮到處通。

二十四訣，步步火候，須要審明，若有一毫之差，便有千里之失。古來仙真，多不明指次序，皆秘母言子，只以比象示人，恐其為匪人所竊也。余既得師口訣，不避愆尤，願公諸有志之士，縱無力行持，得聞大道，亦是無量之福。但此等大事，須要有大力者行之，更要有大德者方能行。若有大力無大德，動有魔障，鬼神不喜，大道不成。是以欲行其道，須先積德。德重能服鬼神，蓋以中下之人，德重於道。若德不大，雖能聞道，而成道猶未可必也。學道者，須要先將這個題目認清，本末急緩方有定見，而不至余枉費功夫矣。學者勉之。

vernacular:
序文先交代《金丹四百字》的地位。劉一明說，這篇是宋代紫陽真人張伯端成道後留給馬處厚的文字，原本沒有固定題名，後人因篇幅約四百字，稱為《金丹四百字》。它言語簡約而義理明白，與《悟真篇》互為表裡：《悟真篇》細分藥物火候，《四百字》則總攝金丹始終大義。劉一明不滿前人或用爐火、或用搬運解釋，沒有真正指出象言背後的精神，所以要逐段細釋：什麼是鼎、爐、藥、火，什麼是有作、無為，都要字字分明。又怕學者越級求速效，所以附二十四要、二十四訣，使人按次第實修。

這個序也先立下全書的判準：丹經可以用譬象，但不能被譬象牽走；可以講爐鼎鉛汞，卻不可落到外丹燒煉、身體搬運或男女採戰。劉一明自稱要「剝核見仁，碎骨露髓」，意思就是把祖師隱語拆到可以辨邪正的程度。附要訣的目的，也不是另添玄語，而是防止讀者讀懂幾個名詞後便躐等妄求，把本來有次第的性命工夫變成求速效的旁門。

正文第一段「真士擒真鉛，真鉛制真汞」先定三寶。真土不是世間泥土，而是人身中無方所的真意，能主宰萬事、統攝精神、護持性命，所以又叫真情、中黃、黃庭、刀圭、黃婆、十字路。真鉛不是凡鉛，而是真知中的真情，外暗內明、剛強不屈，能禦外患、制內邪，所以又叫黑虎、白虎、金公、水中金、月中兔。真汞不是凡汞，而是靈知中的靈性，虛靈活動、感而即應，所以又叫龍、青龍、姹女、日中烏、流珠。三者本來只是一團先天真氣，落到後天才分成意、情、性；修道就是讓雜在其中的假意、妄情、氣性退去，使真意、真情、靈性重新合一。

劉一明接著解釋「擒制」不是用力搬弄身體，而是真意得主之後自然發生。若人真知本來真意，下肯心，外物就難以移動，道心常存；妄情化而真情出，像真土擒住真鉛。真情既現，元神常存，識神不起，氣性化而靈性彰，像真鉛制住真汞。情與性相合，不偏不倚就是中；三家相會，又回到一氣。鉛汞歸於真土，後天客氣不能侵害，幻身頑心自然寂靜不動。這一段的白話重點是：金丹下手處先不在身體竅穴，而在真意立主，情性歸真。

第二段「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黃芽」說入虛入靜後的丹象。虛要虛到無可再虛，寂要寂到靜之極，先天真一之水才漸生，先天真陽之氣才來復。白雪是水氣上浮、虛室生白的象，黃芽是生機初萌、靜極而動的象。這時金丹剛有苗頭，不可離它，也不可助長；要用文火溫養。玉爐象坤柔，表示用功從容不躁；鼎象乾剛，表示志念堅固不變；紫霞飛，是功到之時智慧開明。

「華池蓮花開，神水金波靜」說慧光與性情。華池是靈竅，蓮花是慧光，神水是真性，金波是情緣。靈苗溫養足，心花開放，慧光日生；內念不萌，真性便定；外物不納，情緣便忘。性定情忘後，人在萬物中而不被萬物瞞，像夜深一輪明月照徹天地。到這裡，金丹不是一個有形物，而是圓明清徹的性命凝結。

「朱砂煉陽氣，水銀烹金精」以下轉入煉己。朱砂象燥性，水銀象人心識神；陽氣象真性，金精象道心。修大道先須煉己，煉己先在懲忿窒欲。忿氣一發，如火燒山，若不鍛煉，就會陷害真性；欲念一動，六根七情齊起，如群寇盜寶，若不塞住，就會敗道。所謂朱砂煉陽氣，是把燥性煉成無性之真性；水銀烹金精，是把人心烹成無心之道心。假可為真，真也可被假染，差別全在是否經過火候烹煉。

「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說採藥。日魂金烏象靈知精華，月魄玉兔象真知慧光。靈知若無真知照鑒，就不能明遠；真知若無靈知景用，也不能通明。兩味藥要掇來歸鼎，用三昧真火猛烹急煉，使本來不交者交、不合者合，熔成一泓水，沒有絲毫渣滓。這裡的鼎也不是器物，而是乾剛正氣；正氣常存，一念純真，真知靈知才會鍛煉成混成一物。

「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說藥生與火候。玄竅又名玄關、玄牝門、生死戶、眾妙門，不在黃庭、絳宮、丹田、氣海、尾閭、夾脊、任督、泥丸、口鼻等有形處；它非有非無、非內非外，在恍惚杳冥之中。藥物就是真知靈知，火候就是下手用功之候；陽爐是猛烹急煉的功夫，不是實有爐灶。龍象靈知之性，虎象真知之情；後天氣質之性、愛欲之情要被煆去，先天真性真情才在金鼎中交會，產出玄珠。

劉一明特別破除把震兌坎離當成肝肺心腎、東西南北的解法。震是吾之真性，兌是吾之真情，坎是吾之真知，離是吾之靈知，都是先天真四象。因後天雜氣相混，四者各居一方而不能相會，所以必須用「攢簇」之功。斗柄是比喻真情的天機：順著造化，斗柄指外不指內，人就從幼壯老死流轉；若能扭回斗柄，使生機歸內，便可攢四象、合五行。這段是全書防誤讀的關鍵，因為它明確否定在身體方位上硬找坎離震兌。

「火候不須時，冬至豈在子」又破除外在時辰。丹經說子時進陽火、午時退陰符、卯酉宜沐浴，都只是比喻身中陰陽消息，不是天邊年月日時。身中一點陽光發現，就是活子時，須進火扶陽；身中一點邪陰暗生，就是活午時，須退陰符。陽與陰平和、不偏不倚時，才是卯酉沐浴。若照外在子午卯酉硬排，一年、一月、一日、一時都有子午卯酉，到底取哪一個？所以火候不在鐘點，而在身心氣機的進退止足。

「烏肝與兔髓」「混沌包虛空」「天地交真液」幾段把丹藥推到根源。烏肝仍象靈知之性，兔髓仍象真知之情；把四者歸一處烹煉，陽氣從微到著，金丹自然成熟。金丹本是混沌初分前的先天真一之氣，大則包虛空三界，小則說如黍米，其實視聽不得、傳授不得，只能在恍惚杳冥中驗其真信。天地交而真液降，日月交而真精運；吾身也有天地日月，靈知象天日，真知象地月，能顛倒坎離、水火相濟，三界便歸於一身。

「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說性情交戰。龍是性，虎是情；真性真情為先天，氣質之性、愛欲之情為後天。後天假龍假虎各據一方，獰惡倡狂，若不狠力抉挖、猛烹急煉，不能調和。龍就虎，是以性求情；虎駕龍，是以情歸性。兩獸戰一場，不是外在鬥法，而是把氣質愛欲煉成馴順和平，使假者消、真者復，性情滓質化盡，才叫化作天地髓。

「沐浴防危險，抽添自謹持」說丹成後更要護持。還丹得在一時，溫養卻須十月；三萬刻不是實指固定時間，而是比喻刻刻留心，如雞抱卵、蚌含珠。沐浴是防危慮險，不讓客氣潛生；抽添是抽去真鉛所帶後天濁氣，添成靈知清氣。初下手要借真鉛制真汞，等汞死丹結，又要把鉛氣抽盡，只留真靈圓明一寶。稍有差失，真中生假，客氣乘間而入，丹就會得而復失。

末段「夫婦交會時」是用世間夫婦生子作比喻，不是教人房中採戰。真知為陰中之陽，象夫；靈知為陽中之陰，象婦。真知迷失在外，像夫在他家；靈知無真知制伏，便見火則飛。若認得真知之夫，喚回我家，與靈知之婦在洞房宥密中交合，性情相投，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聖胎。再以十月溫養，氣足神全，身外有身，才說子生孫、孫又枝，變化無窮。劉一明明說，陰陽顛倒之法非師罔知，重點在真陰真陽，不在男女形體。

這一類句子最容易被俗解，所以白話必須保留它的雙層意思：先承認原文借夫婦、洞房、胎嬰說法，再立即指出它所指的是真知靈知、性情陰陽在玄關中相合。若把「夫婦」只譯成男女交合，就正落入劉一明所斥的旁門；若完全刪去夫婦譬喻，又看不出原文借顯說隱的方式。

後附「真義歌」把前文二十四段再濃縮成歌。它依次說真意發真知、靈知相應，三家合一家；虛室生光、靜中復陽；慧光生、性現而塵情滅；燥性化真性、人心變道心；真知靈知經火烹煉而混成；玄竅露真靈，性情眷戀長出丹材；神氣穴中藏魂魄根；靈知火精、真知水寶，水火濟而陰氣消；靈藥自家有，不必外尋；真知配靈知，坎離既濟；震兌坎離是精神情性象，不是東西南北方位。後面又說火候不依外時，冬至、卯酉只是身中陽生陰和的比喻；烏肝兔髓是靈知真知歸一；黍米一粒是混沌先天真氣，能大能小；天地日月交合，是說吾身坎離同基；龍虎死鬥，是性情去假返真；金花汞葉、玉蒂鉛枝，是剛柔互含；最後沐浴抽添，則是丹成後去濁留清、防危保真的細功。

「二十四要」與「二十四訣」則把修丹次第排成階梯。前六要先定根本：要知道性命本來一源，性是太極之理，命是太極之氣；要知道藥物不外真知、靈知；要知道順則從先天入後天而成人，逆則從後天返先天而成丹；要知道急緩進退各有時；要知道鼎爐只是乾剛坤柔的功用，不是外器。中間諸要說鉛汞相投、運火鍛煉、還丹凝結、沐浴溫養，重點在性去求情、情來歸性，正氣振發而邪氣掃除，丹成後還要勿忘勿助，念不起、意不散。

後半要訣把丹成以後的路說得更細。丹元成熟，是黑中有白、暗裡藏明，煉出玲瓏明淨之物；吞服金丹，不是吞外來丹丸，而是收神入室，使五府陰氣化去。移爐換鼎，是本原到手後另起無為妙用；凝結聖胎，是五氣朝元、百神聚於靈台。朝屯暮蒙、溫養胎胚、防危慮險、十月胎圓，說的都是丹後保護，像雞抱卵、蚌含珠，直到後天化盡、先天純全。待時脫化、嬰兒出現、乳哺三年、形神俱妙、面壁九年、子又生孫，則說明丹道不止於初結一點靈明，還要待瓜熟蒂落，使真靈不耀而明、出入自便、與道合真，最後變化無窮。

劉一明最後提醒，這些步步都是火候，毫釐差失便千里不同；古仙不明說，是怕匪人竊取。他既得師傳，願公諸有志者，但此事須有大力與大德，若有力無德，魔障便起，所以學道先要積德。這一結語也把全書從術語拉回修行倫理：知道鉛汞龍虎還不夠，能不能承擔、能不能守德、能不能求明師印證、能不能腳踏實地，才決定丹法是否真能成就。換言之，丹訣不是技巧捷徑，而是以德行托住性命工夫，並時時防止旁門錯解，辨明邪正與真正火候次第。

note: 《金丹四百字解》是劉一明對張伯端《金丹四百字》的清代龍門派詮釋，須與《悟真篇》、劉一明《悟真直指》《象言破疑》《參同直指》互讀。其核心不是把象言簡單對應身體器官，而是反覆破除凡鉛凡汞、外爐外鼎、心腎方位、固定子午時辰與房中採戰等誤解。Pregadio 對《參同契》與內丹術語的研究、Robinet 對道教內丹象徵系統的整理、Esposito 對近世龍門內丹支派的研究，都有助於理解劉一明如何把鉛汞、坎離、玄竅、火候轉成真知、靈知、性情與德行次第。閱讀此書應抓住兩點：一是象言必須破象見義，二是火候次第與積德求師不可省略。


scripture_id: liuyiming-kongyichanzhen

scripture_title: 劉一明孔易闡真（道書十二種）

chapter_title: 劉一明《孔易闡真》（道書十二種）

original: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

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

後學孫明空重刊

〔卷上 大象傳〕

〔上乾下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乾為天，其德健，上乾天，下乾天，是天之一氣上下流行不息，行健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資天之氣而始，即有此天之健德，此德本來流行不息，無一時間斷，因交後天，棄真入假，健非所健，有時間斷矣。以是傚天之行健，借假修真，於後天中返先天，自強不息焉。強者，剛強不屈，萬物難移之謂，若能自強，則正氣長存，內有主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禮不履，非道不處，非義不行，順之逆之，強而無處不在，強而無時或息，其行與天為徒矣。但世之強者有矣，強而為物所引，用之於外者有矣；或能自強，始勤終怠，遵道而行，半途而廢者亦有矣；自強實落功夫，全在不息，若稍有一點懈怠，稍有些子私欲，不得謂強，亦不得謂自強，惟不息之自強，方能造到渾然天理，堅剛不壞，永久長存地位。夫天者，命也；命者，健德，即本來一點浩然正氣。因其無影無形，活活潑潑，流行不息，謂之氣；因其至大至剛，充塞天地，謂之健；因其主宰萬有，為陰陽之祖，造化之根，謂之命。氣也，健也，命也，總一強也。一自強不息，而造命之功盡矣，此法天之學也。

〔上坤下坤〕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坤為地，其德順，上坤地，下坤地。上者，地之高；下者，地之低。是地勢隨高就低，坤順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資地之氣而生，即具此地之順德，因其知識一開，誤用聰明，順非所順，順其氣質之性，失其至善之性，內而不能虛己，外而不能容物，以假為真，以苦為樂，終歸大化。以是法地之順道，而厚德載物焉。厚德即順德，順德厚德即內虛外實之德，惟順能虛，惟厚能實。內虛者，虛心也，虛心而能容物；外實者，實行也，實行而能應物。容物應物是能載物，物無窮，而載之亦無窮，其德愈載愈厚，愈厚愈載，君子能載物，君子有厚德也。但載物順境去的，逆境去不得，不謂之厚；外面強行，內裏不虛，亦不謂之厚；載物之厚德，須要在真履實踐處做出，如人罵也受的，人打也受的，至於艱難困苦、疾病災患，一切不順境遇，無不一一受的，亦若地之山嶽之重也受的，河海之決也受的，草木之傷也受的，地之厚德如是，君子之厚德亦如是；地之載物如是，君子之載物亦如是。一厚德而修性之功盡矣，此法地之學也。

〔上坎下震〕

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者，屈而未伸之義。上坎水，下震雷，坎言雲而不言水者，雨自雲而降，雷在雲中震動，已有雨意，未至雨時，正陰陽搏結，將通未通之候，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先天一點陽氣，為後天陰氣所陷，雖有發現之時，屯難不通，若無扶陽抑陰之功，難得易失，當面錯過，以是因其所發，而經綸修持焉。經者，整其緒，調合陰陽是也；綸者，理其條，加減進退是也。經而不綸，不能成物，知藥物而不知火候，不能成道。當一陽生於坎地，正陰陽交接之關口，生殺相分之要津，可凶可吉之時，修道者急須下手，扭轉旋璣，謹守靈苗，不使陰氣稍有侵傷，漸生漸采，十二時中無有間斷，經之綸之，進退止足，毫髮不差，雖始而陽氣不通，終而陽氣舒暢，亦如雷震於雲中，甘露自降，所謂昏久則昭明者是也。

〔上艮下坎〕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蒙者，無識無知，修養之義。上艮山，下坎水，坎言泉而不言水者，山下之泉即是水。山下出泉，泉得山養，為有本之水，源遠流長，通行無阻，蒙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欲行德於外，先須養德於內，若不養而即行，則行而無本，中無主宰，反傷其德。以是效泉之出山，無阻而果行；法山之養泉，敦厚而育德也。坎中一陽，系天一所生，乃生物之祖氣，所謂天德者是也，此德隱於後天之中。一切常人，順其後天，棄其先天，多不知育養修持，漸次消耗，自傷性命，若有醒悟者，截然放下，育於內而行於外，育以濟行，行以驗育，內外兼修，育固養，行亦養，可以複全天德，不為後天陰氣所傷矣。但育德須要無一德之不育，果行須要無一行之不果；育德須要育到如山之不動不搖，方是育之至，果行須要果到如泉之晝夜流通，方是果之至。行果德育，盡性了命，渾然天理，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蒙之所以貴也。

〔下乾上坎〕

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樂音洛）。

需者，有待之義。上坎水，下乾天，水氣自地而升於天，上則結而為雲，雲生天上，其雨可立而待，需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成其大道者，皆由性躁行偏，陰陽不和之故。以是飲食以養陰，使陰去濟陽；宴樂以調陽，使陽去就陰。陰陽相和，生氣內藏，無中生有，不待勉強，自然而然。蓋以天地之氣氤氳，甘露自降；陰陽之氣交合，黄芽即生。曰飲食者，養身而身無傷也；曰宴樂者，養心而心無累也。身心有養，還丹易結，所謂煉己待時者，不在此乎！

〔上乾下坎〕

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者，辨論是非之謂。上乾天，下坎水，天至上，水至下，天與水違行而不相合，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暴性陰謀、爭勝好強，為應事接物招禍之端，稍有不謹，外而傷人，內而傷己，以是作事而謀之於始，不爭訟於人，而自訟於己焉。事不一事，作不一作，凡日用常行，修道立德皆事也。作事不謀於始，則見理不明，必作之不當，性躁行偏，險事隨之。惟謀之於始，可作者作之，不可作者止之，謹之於始，自能全之於終。蓋作事者，健行也；謀始者，防險也。謀而後作，不輕於作，天下無不可作之事，天下亦無不可成之事，噫！躁行即違行，行險即招險，作事能謀于始，人心漸去，氣質漸化，以己合人，物我同觀，有何違行之事哉！

〔上坤下坎〕

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衆。

師者，以一而帥衆也。上坤地，下坎水，是地中有水也。地勢厚大，水性滋潤，地中有水，以一地而容衆水，以衆水而潤一地，此師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身，如邦國也，人之心，如君也，身中之精神性情氣，如民也，性中之仁義禮智信，如衆也，此民此衆，為人生之本，不可不保惜之，以是容民，以固根本，畜衆而禦外患焉。然必先容民者，先治內也；後畜衆者，後治外也。治內以禦外，治外以安內，內外相濟，縱橫順逆，無不遂心，師之道如是，君子容畜之道亦如是也。

〔上坎下坤〕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比者，親也。上坎水，下坤地，是地上有水，水所以滋潤萬物；水行地上，流通無阻，地無疆而水潤亦無疆，此比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下大矣，一人之施治有限，安得人人而親之？以是建萬國，封諸候，興朝覲之典，親諸候，使諸候各親其國，民於是施治。不能及者，而亦及之；遠民不能親者，而亦親之。特以親諸候，即親萬民耳。修道者，明陰陽五行五德之理，使各居其位，如建國建諸候也；使陰陽調和，五行一氣，五德相合，如親諸候也；五行攢而五德合，萬緣俱化，萬善同歸，如親諸候親萬民也。卦體，坎中一陽，居於中正尊位，即道心耳。道心發現，仁義禮智根于心，萬理紛紜，渾然天理，大地裏黄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順手拈來，俱是靈藥，亦如水流地上，無處不通。先王親諸候，修道者親萬善，同一理也。

〔上巽下乾〕

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小畜者，養之小也。上巽風，下乾天，是風行天上也。風行地上，鼓動萬物，所養者廣；風行天上，只可清熱解燥，所養者少；小畜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盡性至命之學，乃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扭樞機之大事，非得心傳者不能行。但大畜不能，亦須小畜，以是懿文德焉。懿者，美也，妝飾之謂。文者，威儀雲為之文。威儀雲為雖非修德之大事，亦修德者之不可忽，如應物平順，執事恭敬，動作詳細，言語謹慎之類。藏其剛而用其柔，瞻前顧後，從容不迫，自無躁動失德之行，亦如風吹天上，燥氣悉化也。修德而至燥氣悉化，能小畜，而即能大畜矣。

〔上乾下兌〕

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履者，登進也。上乾天，下兌澤，天覆澤而澤仰天，是上下有一定之位，不得混亂，此履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小有分，尊卑有別，不得以上為下，以下為上，以大為小，以小為大，以尊為卑，以卑為尊，以是辯別上下之位，定其民志，使不得妄想過履耳。陽為君，上也；陰為民，下也。能辯上下，則是非邪正已明，非禮不履，扶陽抑陰，修真化假，內念不生，外物不入，萬有皆空，一切俗情塵緣之志，於是乎定矣。卦象兌為陰金，妄情也；乾為陽金，真情也。以陰履于陽下，以陽履于陰上，妄情不起，真情長存。真情者，無情之情，以無情制有情，如貓捕鼠，如湯澆雪，片餉之間，災變為福，民志定而無敗道之物，方且漸履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矣。但定民志，全在能辯上下，辯的一分，定的一分，辯的十分，定的十分，稍有些子辯不明，即有些子定不得，故聖人盡性至命之學，先要窮理也。

〔下乾上坤〕

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同裁相音象，左音佐，右音佑。）

泰者，通也。上坤地，下乾天，天氣自下而上升，地氣自上而下降，是天地陰陽之氣相交，萬物發生，泰之象也。元後有見於此，知天地陰陽相交而萬物生，人之陰陽相交而萬化安，以之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焉。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此陰陽五行之氣。此氣在人身中，發而為五德。五德其體，有自然之道，不待勉強，所謂率性之道也。後明五行相生之理，使仁義理智信一氣流行，裁成乎天地生人自然之道。五德其用，有當然之宜，不可偏執，所謂修道之教也。後明五行相克之理，使仁義禮智信，各得其當，輔相其天地賦人當然之宜，裁成其道。輔相其宜，凡以為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務，以左右斯民，使人人皆以天地之道為道，以天地之宜為宜，保合太和，各正性命耳。噫！誰無天地之道？誰無天地之宜？特患不能裁成，不能輔相耳。果能裁成之，則先天可全；果能輔相之，則後天可化。先天全，後天化，其體自然，其用當然，五行一氣，五德混成，性命凝結，方且與天地同功用，與天地同長久。其泰為何如哉？

〔上乾下坤〕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辟音避。難去聲。）

否者，塞也。上乾天，下坤地，地氣自下而上升，天氣自上而下降，是天地陰陽之氣不交，萬物閉塞，否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地陰陽不交，則萬物藏；人身陰陽不交，則天真傷。以之隨時收斂，儉約其德，自辟其難，不可榮以祿也。儉德者，黜聰毀智，韜明養晦，借後天，保先天，不使些子客氣雜于天真之內也。蓋人一交後天，假者來而真者去，心為物誘，性亂命搖，否莫否於此，難莫難於此。若不知早辟，稍有些子名利之心、聲色之情，愈致其否，傷生害命之難，烏能免諸。不可榮以祿，正以見榮祿，且不動於心，而況小貨小利乎？儉德二字，包括甚多，其功甚細，一才一智，皆必藏之，如壁列萬仞，物我兩忘，有德而不知其德。若知其德，便不為儉。因其不知德，方能不可榮以祿。祿不可榮，其難自無，其否自去，始雖陰陽不交，終必陰陽相合。儉德辟難之功，豈小焉哉！

〔上乾下離〕

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同人者，與人相同也。上乾天，下離日，日即火也。天無物不覆，日無物不照，天與日同處，公而且明，同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應世接物，貴乎能同于人，尤貴乎不苟同於人，以是類族辨物焉。類者，同一其類；族者，各一其族。如人高低貴賤，皆有其族。君子于各族，皆一類視之，無一不同。辨者，分別也；物者，邪正善惡之物。君子于物，而必辨之，無敢苟同。類族，所以法天之無私；辨物，所以傚日之明照。既無私，又明照，天下無不可同之人，天下亦無苟同之物。蓋君子同以道，而不同以心；同以理，而不同以人。所謂和而不流，群而不党，天日之同物如是，君子之同人亦如是也。

〔上離下乾〕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有者，有之大也。上離火，下乾天，是火在天上，天得日而生者衆，日在天而照者遠，無物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有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命之性，渾然一理，萬善畢集，本大有也。因交後天，知識一開，先天受傷，由是善惡相雜，大有者而小有，小有者而無有矣。以是惡念一起，則遏而止息之，善念一生，則揚而滋長之，順乎天而休美其命焉。命之不休，由於不能順天，不順天，由於不能遏惡揚善。若能遏惡揚善，久而至善無惡，正氣常存，仍還當年完完全全天命之物事，無者有，而有者大矣。人生在世，惟命最大，有命則生，無命則死，不能休命，雖外之萬有，皆屬虛假。蓋天之所命於人者，一善而已。能休其命，即是順天；順天，即所以順命；休命，即所以休天。有天有命，有之最大。但有天有命，全在遏惡揚善工夫。遏惡揚善者，明也；順天休命者，健也。以健為體，以明為用，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由明明德而歸於至善，渾然天理，性定命凝，有莫有於此，大莫大於此，世間一切身外之有，焉得而比之乎！

〔上坤下艮〕

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蒲候反，稱去聲。）

謙者，有而不居之謂。上坤地，下艮山，是地中有山也。山本高，地本卑，以卑而蘊高，外虛而內實，謙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高傲之心多，卑下之心寡，所以居心行事，每每不平。以是裒去其高傲之多，增益其卑下之寡，應事接物之間，稱其物之高低貴賤、大小輕重，因事制宜，而平施之也。蓋以能謙之君子，有才不恃，有德不居，無我相、無人相，傲氣悉化，其心常平，心平自然應物亦平；內平外平，其德日高，其心日下，外不足而內有餘，謙之受益多矣。

〔上震下坤〕

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者，樂也。上震雷，下坤地，是雷出於地，奮發而升，陽氣通和，萬物無不為之爽暢，豫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德者，天之所命，為人生之根本，不可不樂於修為，以是作樂以崇其德焉。樂所以和德，德所以成樂。若不崇德而作樂，是謂苦中作樂，惟借樂以和德，其德愈崇；借德以作樂，其樂愈和。德樂相符，是謂真樂，其樂音之殷盛，足以薦上帝、配祖考。蓋上帝之所喜者德，祖考之所悅者亦德。薦上帝，以德薦也；配祖考，以德配也。作樂不失其德，是不違其上帝，不忘其祖考。不違上帝，答天也；不忘祖考，報本也。夫人之有生，命受於上帝，形本于祖考，形所以載命，命所以全形，形與命兩不相離，報本即是答天，答天即是報本，答天報本，神鬼皆樂，而人焉有不樂。崇德作樂之效有如此，人何樂而不崇德哉！

〔上兌下震〕

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隨者，就其時也。上兌澤，下震雷，是澤中有雷也。雷主動，澤主靜，動入靜中，陽氣暫時休息。有不得不靜者，隨時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先天一點真陽，為後天陰氣所蔽，性為情移，如震家之物，而為兌家所有；若欲復之，舍隨道，餘無他術矣。以是嚮晦入宴息也。時晦亦晦，借陰養陽，不敢妄動，煉己待時，當宴息而即宴息，所謂將欲奪之，必固與之也。特以震入於兌，殺氣正盛，生氣正弱，晦之極矣。若冒然下手，不但生氣不復，反助殺氣倡狂；惟嚮晦而入宴息，動之必先靜之，陽隨陰而陰即隨陽，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

〔上艮下巽〕

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蠱者，事有壞也。上艮山，下巽風，是山下有風也。山能養物，風能鼓物，鼓起而養，此飭蠱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精神如民，人之天真即德，其天真有蠱者，皆由不知振發精神以修養耳。以之振起精神之民，育養天真之德焉。振民，必如風之自下而漸上、自卑而登高；育德，必如山之穩定以生物、敦厚以養物。能育，則精神愈振；能振，則天真得育；振之育之，未蠱者，可以保；已蠱者，可以飭。漸次而入，愈入愈力，必將進於至善無惡之地，何蠱之有乎！

〔上坤下兌〕

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

臨者，以上而臨下也。下兌澤，上坤地，是澤上有地也。澤無物不浸，地無物不載，既浸而又載，澤得地而所浸者多，地得澤而所載者廣，此臨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教化不可不興，民命不可不立，以是法澤之浸潤，教民不倦。思而教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漸次感化；教無窮，而思亦無窮，必以易風移俗為歸著。法地之廣生，容民不苛，保而容之，省刑法，薄稅斂，豐衣足食，如保赤子；容無疆而保亦無疆，教之有法，保之有道，上順下而下悅上，上下一心，熙熙皥皥，太和氣象也，此有位之君子則然；若夫無位之君子，教人保人亦不外此。君子之誨人不倦、立言著書，願人人為聖、個個成道，亦教思無窮也。君子之量包天地，人我同觀，無物不容，無物不愛，亦容保無疆也。不論有位無位，總以生物為心耳。

〔上巽下坤〕

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觀者，觀望也。上巽風，下坤地，是風行地上也。風行地上，所到之處，無物不隨之鼓舞，如有所觀而感化，此觀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一方有一方之風氣，一方有一方之性格，不得執一法而教化，以是省方之風氣，觀民之性格，隨方設教，因人開導，亦如風行地上，隨高就低，東西南北，皆不礙得。風之鼓物如是，先王之設教亦如是。大凡有教人之責者，須當效先王省之觀之以教人，方能人為我感矣。

〔上離下震〕

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

噬嗑者，口食物而合也。上離火，下震雷，隨雷之火為電，是雷電一處，雷以震物，電以照物，刑中有德，殺中有生，如口食物必合，動不妄動，動而必明其滋味，此噬嗑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強暴兇惡之徒，多蹈於死地，而莫可逃者，皆由不知有罰法也。以是治律條，豫明輕重大小之罰，使人知其罪不可犯。果有不服王化，明知故犯，量其輕重大小之罪，勅其一定之法，使人知法不容逃。先明以示之，後威以刑之，生殺分明，刑德兩用；在執法者不濫刑，在受法者甘於死，彼此無間，噬而嗑矣。罰也，法也。皆先王以明勅之，無非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也。凡用法者須當傚先王，先明後行，庶不誤傷其性命矣。彼世之妄想成道者，不能先窮其理，冒然下手，入于旁門曲學，著空執相，欲求長生，反而促死，其即先王之罪人，亦系嗑而未噬，空空無物，何益於事乎？

〔上艮下離〕

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賁者，節也。上艮山，下離火，是山下有火也。山下有火，而凡山下之物，皆霑其光；以火照山，賁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山下之火，其光不大，人之才缺，其見不遠，以是於庶政之易事而修明之，於折獄之難事無敢強焉。庶政，即風俗利弊、錢穀詞訟之類。庶政之興廢，顯而易見，不難修治。即有錯誤，猶能更變。至於獄事，性命所關，幽隱難辨，稍有不明，殃及無辜，非智察秋毫者，不能折之，無敢折獄，亦重性命之意也。修道者之用明，亦不外此理，應世接物、日用常行之事，如庶政也；盡性至命、幽深奧妙之理，如獄事也。應世接物，人道也；盡性至命，天道也。人道顯而易見，稍有才智者，即能辨之；至於天道，必須真師口傳心授，大悟大徹，方能折辨不差，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利己兼能利人，為功最大。若無師傳，妄猜私議，而強折之，毫髮之差，千里之失，誤人性命，何敢折乎？無敢二字，是聖人教人養小明，而漸求其大明，不可恃小明而壞大事，自惑惑人也。噫！小智小慧之誤人甚矣。

〔上艮下坤〕

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

剝者，消去也。上艮山，下坤地，是山附於地也。山本高，地本低，以山附地，去其高之有餘，厚其低之不足，剝之象也。為上者，有見於此，知山不附地，則山不著實；上不厚下，則上不安居。以是剝上厚下，使在下者，皆得其所焉。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而在上者，亦安其所居之宅，行無為之治矣。修道之士，有才有智者，亦上也；無才無智者，亦下也。有才不恃，有智不用，剝去才智之有餘，就于才智之不足，以高附低，以實居虛，則高為真高，實為真實，化假為真，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安居其宅，不為客氣所傷矣。夫仁者，人之安宅也。剝上厚下，顛倒之間，剝即變復，復則能依于仁，生機回轉，性命有賴。厚下安宅，天機畢露矣。

〔上坤下震〕

雷在地中，複；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

復者，返還也。上坤地，下震雷，是雷在地中也。雷為至陽之物，陽動于地，生機回轉，則萬物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之陽氣回轉，則萬物蘇甦，人之陽氣發現，則生機返還。以是於冬至之日閉關，商旅不得行而貿易，元後不得出而省方。凡此者，無非使人效法天地之復，養此一點生機，不得稍有傷損耳。生機者何機？即人本來秉彝天良之心，為生物之祖、陰陽之宗，一落後天，為氣質所蔽，不能常現，間或一現，此即陰中返陽之時也。惟此一時，難得易失，人多不知，當面錯過，所以陰漸長，陽漸消，陽盡陰純，有死而已。至日閉關者，欲人人在陽復之時養陽也；商旅不行者，使其不得務於外假，有傷內真也；後不省方者，使其不得明於責人，暗于修己也。一閉關而謹慎嚴密，內念不生，外物不入，陽氣焉得而滲漏之？先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者有如此，修道君子，煉己持心，虛室生白，生機回轉，急須收入造化爐中，防危慮險，謹封牢藏，由微而著，必自一陽而漸復于六陽純全，亦即先王至日閉關之意。蓋以此一陽來復之時，為生死之關口，得之則入於生路，失之則歸於死路。閉關者，閉其死戶也。死戶閉而生門開，天借人力，人借天力，天人合發，則一時辰內管丹成，不待三年九載之功。其如人多不求真師口訣，每每當面錯過，可不悲哉！

〔上乾下震〕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者，無妄心妄行也。上乾天，下震雷，是天下雷行也。雷順天時而動，萬物即與之俱動，雷無妄，而萬物亦無妄，此無妄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之生物者時，聖人之養物者德，以是茂其至誠無妄之道，成己成物，對乎天時，育養萬物，使物物各正性命，亦皆歸於無妄耳。茂如茂盛，推而廣之也；對如對面，兩不相悖也。能茂對時，並行而不相悖，育萬物，而萬物皆得其所，育對時之行，與天同功用，與雷同動靜，焉得而有妄哉！修道者，火候爻銖不差，進退急緩得法，亦茂對時也。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渾然一氣，萬理畢集，亦育萬物也。對時育物，物物含真，皆歸無妄，天雷無妄如是，先王無妄亦如是，修道無妄亦無不如是。無妄之道，一對時而盡之矣。

〔上艮下乾〕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識音志。）

大畜者，積聚大也。上艮山，下乾天，是天在山中也。天大山小，外小而內大，此大畜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增益其德者，皆由自恃才智、自高自大，不知傚法古聖先賢之故。以是多識前人之言、往古之行，擴充識見，以畜其德焉。聖賢心法命脈，皆藏于經書之中。前人之言，言其德也；往古之行，行其德也。若能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則晤對聖賢，所言者，皆前人之言；所行者，皆往古之行。言行無虧，其德日畜日大，方且盡性至命，性命俱了，與天同長久，與山同堅固。其畜之大何如乎！

〔上艮下震〕

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頤者，腮頤，取養之義。上艮山，下震雷，是山下有雷也。山本靜，雷本動，以靜養動，動本於靜，如口上靜下動，靜以待動，頤養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口為出納之官，是非之門，禍福之根，以是慎言語、節飲食也。言語者，心之聲。言語正，則心正，言語邪，則心邪，一言一語必有益於世道人心而後出，不敢妄發，言語必謹。飲食者，身所貴。飲食當，則益身，飲食不當，則傷身；一飲一食，必須察其來由可否而後用。不敢過食，飲食必節。謹言語，則心有養矣；節飲食，則身有養矣。身心俱得其養，內外無傷，性命可修。所謂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也。

〔上兌下巽〕

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

大過者，大之過也。上兌澤，下巽木，澤性下潤，木性上升，澤上於木，反能滅木；木下於澤，反能澤滅。此大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澤之浸潤大過，能滅其木，人之才智大過，能傷其德；以是法澤上於木，獨立而不懼；傚木下於澤，遯藏而無悶；立大過人之志，成大過人之德焉。蓋以修道君子，以性命為一大事，俯視一切，萬有皆空，如澤之清，塵緣不染，借世法而修道法，獨弦絕調，生死不變，立乎萬物之上而不懼；如木之柔，有才不恃，有智不用，被褐懷玉，韜明養晦，不求人知，隱遯深藏而無悶。不懼者，萬物難屈，志氣大過乎人；無悶者，妄念不生，修養大過乎人。惟其不懼無悶，故能成世間稀有之事，而為人人之所不能識不能及也。

〔上坎下坎〕

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洊音薦）

習坎者，水由此達彼也。上坎水，下坎水，是水由此而洊至於彼，由彼而洊至於此，洊而流通，習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聖賢之事，乃成己成物兩端。成己者，德行也；成物者，教事也。德行不常，則大道難入；教事不習，則學人不悟。以是于德行日就月將，溫故知新，愈久愈力，期必至於深造自得而後已；於教事漸次開導，明提暗點，愈入愈引，期必至於學人通徹無疑而後已。蓋德行者，身心性命之學，最精最細，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惟常之，則窮理盡性至命，而已可成矣。教事者，承先啟後之事，至切至要，講論不明，誤人前程；惟習之，則探賾索隱闡幽，而物可成矣。但教事本于德行，教事即教其德行之事，能常德行，方能習教事；若不能常德行，則教事無本。先常德行，而後習教事，常於己者如是，習於人者亦如是，猶之水洊由此達彼，總是一水，無處不可流通也。

〔上離下離〕

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離者，日明之謂。上離日，下離日；日之運用，夜則入地而內明，晝則出地而外明，一明而有兩作，此離之象也。大人有見於此，知人不能明內，則必不能明外；先明內，後明外，明內如是，明外亦如是；以是明內已畢，又繼其明而照于四方也。明者，明內也；繼明者，又明外也。明者何明，即明其本來一點虛靈不昧之德耳。能虛能靈，內德已明，誠于中而達於外，無物能瞞，無事有累，照于四方，如在掌上，大地裏黄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左之右之，頭頭是道，內外通徹，其明不息，方且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矣。但繼明照四方，非是空空無為即便了事，其中有增減之功。曰明照者，以明而照也。明不能照于四方，其明不大，不為繼明；即明內，又明外，明而必如日升虛空，下照萬物，萬物莫能蔽其明，方是真明，方是繼明，若稍有些子照不到，即有些子蔽其明。明能照于四方，縱橫逆順，皆不礙其照，無處不通，無處有傷，明明德之功盡矣。

〔上兌下艮〕

山上有澤，鹹；君子以虛受人。

鹹者，感也。上兌澤，下艮山，是山上有澤也。澤本虛，山本高，高而能虛，鹹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山上不虛，不能有澤，人心不虛，不能感物，以是虛其己之所有，而受益於人焉。紫陽云："休施巧偽為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他者，人也。人非世間之凡人，乃我本來不死之真人，因交後天，走於兌家，掩埋已久，迷而不返。間或一顧，學者執著後天，當面錯過，不能受之。此其故，皆由不能煉己；不能煉己，私欲滿腔，茅塞靈竅，實而不虛，總有人來，無處容納。修道君子，煉己持心，除去一切後有滓質，而心虛矣。心虛，則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即能受人之益而實其腹。我以虛感，彼以實應，小往而大來，金丹自然凝結，亦如高山，上虛受澤之潤，有不期然而然者。

〔上震下巽〕

雷風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恒者，久也。上震雷，下巽風，是雷動風隨，風雷相搏，雷得風而聲達遠，風隨雷而吹有力，此恒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雷性剛猛，風性柔緩，剛柔相濟，故能鼓動萬物。人之剛性屬陽，柔性屬陰，陰陽相需，即能久行其道，以是立不易方焉。立者，果決，主意一定也；方者，方所，當行之道也。天下學人，果決行事者有矣；果決而不知當行之道者有矣；知當行之道，始勤終怠，中途變計，而易其方者亦有矣。凡此，皆無經久不易之志，必不能行經久不易之道。君子以身心性命為一大事，知其成經久不易之道，必須立經久不易之志，法雷之剛烈，傚風之柔緩，擇善固執，循序漸進，愈久愈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萬有皆空，止於其所，故能深造自得，陰陽混合，經久而不壞也。

〔上乾下艮〕

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

遯者，人莫能知之謂。上乾天，下艮山，是天下有山也。天高山低，天能容山，山不能近天，此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招災惹禍、為小人所傷者，皆由器量曲狹，不能容物之故。以是遠小人，不惡而嚴焉。遠小人者，非是遠避於小人，乃使小人自遠之。不惡者，寬以應物也；嚴之者，剛以處己也。蓋以修道君子，量大如天，包羅萬有，俯視一切，無物不容，處世而不滅世，居塵而能出塵，未嘗見惡於小人。然其操守異衆，品行絕倫，絲毫不苟，正氣長存，不遠小人，而小人自遠之。亦如天下有山，山雖高而不能近天也。天下萬物之中，至高至大者，莫如山；至高至大者且能容之，而況不高不大者乎！修道者有容山之量，方能執天之行，修天之道，不遯而遯，庶乎不為萬物所傷矣。彼世間假道學之流，量如芥子，毫末之物，容納不得，磕著撞著，燥氣便發，無怪乎為小人嫌忌而魔障不離也。

〔下乾上震〕

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壯者，大其所壯也。上震雷，下乾天，是雷在天上也。雷為剛烈之物，其氣最壯，升於天上，震驚一切，壯氣更大，此大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雷隨時升天，能以生物，人順理行事，能以立德，以是非禮弗履焉。禮者，動靜之節、進退之序，為修身應世之規範。凡人師心自用，任性作為，或妄想貪求、恣情縱欲，皆是非禮；非禮之履，不但不能大，而且不能壯，即或有壯，亦是棄真入假之壯，壯非所壯，大不壯矣。若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禮而履，非禮不履，則所履者禮。禮者，理也；理者，天也。履于天理，人欲不生，一步一超，皆合妙道，與天為徒，與雷同功，居於五行之中，而不為五行所拘；處乎萬物之內，而不為萬物所傷，其壯顧不大哉！

〔上離下坤〕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

晉者，進也。上離日，下坤地，是日出地上也。日本明，地本暗，明出地上，由暗而明，晉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日入於地，又能出地，人昧其德，亦能明德。以是自昭其明德焉。昭者，明也；明德者，即人本來良知良能之靈性。此性本來真空妙有，炯炯不昧，一交後天氣質之性，由明入暗，失其本體矣。但不明由於自，昭明亦由於自，是在自昭不昭耳。若果自知昭明，即便能明，急須下手修為，除去一切積滯，解脫萬般塵情，從實地上用工夫，戒慎恐懼、防微杜漸，人心自去，道心自彰，氣質自化，真性自現，仍是當年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一個虛靈不昧物事了也。

〔上坤下離〕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衆，用晦而明。

明夷者，明而夷藏也。上坤地，下離日，是明入地中也。明入地中，暗中有明，明夷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處於衆人之中，用明太過，驚愚駭俗，易取譭謗。以是蒞衆用晦而明焉。蒞者，以明而臨蒞不明也；晦者，韜明而養其明也。天地生物不齊，人衆則賢愚不等，邪正相雜，一人一性，焉能人人而盡善？蒞衆用晦，是因物付物，一體同觀，如地之厚德，無物不載、無物不容，順以應之耳。但用晦非全不用明之謂，乃外晦而內不晦，晦中又有明，至於賢愚邪正皆能辨之，不過和而不流，群而不党，行藏虛實，人莫能識；亦如日出地上固明，日入地內亦明，所謂大隱不妨居朝市者是也。

〔上巽下離〕

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家人者，一家之人也。上巽風，下離火，是火在內，風在外，風自火出，火燃而風自生，風火一家，家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風火一處，風生必本於火，火燃而風自生；人我同居，成物必本於己，己正而人自化。以是言不空言，言必有物；行不妄行，行必有恆。謹言慎行，則同居者皆亦言物行恒，而與我為一家之人矣。家人不僅是同家之人，凡與我同居同事者皆是。物，如事也；恒，有終也。言有物者，因事而言；有指有證，言必合理。行有恆者，有終之行；真履實踐，行必有成。以物而言，以恒而行，言行無虧，內不失己，外不傷人，則同居同事者，俱默相感化，，亦如火燃而風自生矣。夫言者，心之聲；行者，身之律。修道者，有物而言，有恆而行，則心正身修，性命有寓，方且上下與天地同流，而以天地為一家，豈第家人而矣哉。

〔上離下兌〕

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者，彼此不合也。上離火，下兌澤，是上火下澤也。火性上炎，澤水下潤，火在上而不能熏澤，澤在下而不能濟火，火澤同處，而異其性，睽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不可不同乎人，而亦不可過同乎人；不同，則驚愚駭俗，取人嫌疑；過同，則隨風揚波，落於塵情。以是同中而有異焉。傚澤之浸物，混俗和光，物來順應，方圓不拘，而無物不同；法火之照物，邪正分明，應物不迷，內有主宰，而操守大異。外同而內不同，內異而外不異。故能大同乎人，而亦大異乎人。外同者，依世法也；內異者，修道法也。所謂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者是也。

〔上坎下艮〕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蹇者，有難而不能前行也。上坎水，下艮山，是山上有水也。山高多陰，上又有水，陰盛陽弱，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進于聖賢大道者，皆由爭勝好強、恣情縱欲，不知遷善改過之故，以是反身而修德焉。身為行道之物，不能反身，身不自主，由物使用，一行一步，皆危難之境、傷生之事。惟反其身，則雄心自化，棄假入真，不為外物所惑，步步腳踏實地而德可修。德修，則性定情忘，如山之不動不搖，蹇而不蹇，一切艱難苦惱之事，焉得而傷之？但反身修德工夫，須要知的卦象水在上，山在下。水在上者，蹇險在外也；山在下者，修養在內也。見有險而即能反，借險修德，境險而心不險，外險而內不險，險事在彼，修德在我，以德禦險，險事悉化，借險修德，德行日高，蹇何病？蹇然後能修德。學者能于反身二字認得真實，，何患有蹇，何患德不能修乎？

〔上震下坎〕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解者，脫散也。上震雷，下坎水，是雷動雨降，雷雨作而陰陽氣通，解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當陰氣結滯之時，須用武火以煆煉，及陽氣已復之時，宜用文火以溫養。各有其時，不得差遲。以是于陰氣解散以後，赦過宥罪，順其自然，使其自消自化，而無容強制也。人之有過有罪者，皆由順其後天，昧其先天，恣情縱欲，無所不至，此克制之功不可缺。克制者，改過消罪，以化氣質耳。及其氣質已化，先天來復，道心常存，人心不起，罪過已無，克制之功無所用矣。赦之者，赦其已往之過也；宥之者，宥其從前之罪也。赦之宥之，正氣盛而邪氣自無，真者在而假者不來，否則，不知止足，猶以罪過為念，終是人心用事，既無過而又招過，既無罪而又引罪，解而又不解，陰險尚在，陽氣不純，所謂卻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差者是也。

〔上艮下兌〕

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損者，減去也。上艮山，下兌澤，是山下有澤也。山在上，澤在下，山遇澤浸而不亢，澤被山限而不溢，損中有益，此損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暴氣發而為忿，私心起而為欲，忿欲一生，蠱壞天真，其害最大。以是懲戒其忿，務使變化氣質、性情和平，如山之穩穩當當、不動不搖而後已；塞窒其欲，務使消除妄想、心死神活，如澤之湛湛淨淨、無波無浪而後已。蓋忿為阻道之物，欲為亂道之賊，忿欲若有絲毫不淨，縱大道在望，未許成就。故修道頭一步工夫，先要懲忿窒欲。忿欲損去，從此下功無阻無擋，前程有望。故儒家以克己復禮為要，釋家以萬法歸空為宗，道家以煉己築基為先；三教聖人，無非先教人去其己之忿欲耳。紫陽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煉己者，即煉此忿欲也；持心者，即持守其心而不生忿欲也。學者能于損真之中自反而損假，則修道不難矣。

〔上巽下震〕

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益者，增加也。上巽風，下震雷，是風雷相合，雷動風生，風聲助雷，益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欲益其善，不可不損其過；欲損其過，不可不益其善。益必用損，損以全益，則益而無窮。以是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也。人之生初，至善無惡；是善者，人之本有，過者，人之本無，因其昧乎善，於是有其過，若見善即遷，遷而又遷，遷至於無一行之不善，而歸於至善矣；有過即改，改而又改，改至於無一事之有過，而歸於無過矣。遷善者，能剛也；改過者，能柔也。剛必如雷之勇猛直行，柔必如風之徐緩漸進。勇猛自能入善，徐緩自能無過。剛柔相須，故有者仍還，後起者自化，益而至於至善無惡、渾然天理地位矣。遷善改過之功，豈小焉乎！

〔上兌下乾〕

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夬者，決也。上兌澤，下乾天，是澤上於天也。澤之水氣上升於天，化而為雨，滋潤萬物，似乎天不自私，決澤下流，夬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有澤而萬物生，上有澤而下民安，以是施祿及下，使人人皆沾其恩也。但施祿於下者，施其德也。施德不知德，則施之者廣，施之者真，亦如天之無物不覆，無物不生；所謂大德不德，與天為配。若知施德為德，是自居其德，其心有私，施祿不久，不為之德，此施祿者之所最忌也。故君子物我同觀，施德不望報，有德而不居，其德日大，其心日小，決去一切自滿自大之心，亦如澤在天上，降於地下，出於固然也。修道積功累行、行等等方便利人之事，如施祿於人也；但行方便利人之事，多無真心。或圖虛名，或圖利賄，或應故事，外似利人，內實不利，稍不如意，怨天尤人，此本無德而反居德，何得謂之利人哉？試觀天之施澤萬物，豈望萬物有報乎？不望萬物有報，是天有德而不居德；天且不居德，而況常人之德何可居之乎？凡利於人者，能傚天之不居德，而德未有不大者也。

〔上乾下巽〕

天下有風，姤；後以施命誥四方。

姤者，遇也。上乾天，下巽風，是天下有風也。天造萬物而不能鼓萬物，得風之吹，而萬物莫不興起，此天借風而遇萬物，姤之象也。後有見於此，知天與萬物相遠，不易相遇，得風之吹，不遇者而即遇；為上者，與下民相遠，不易相遇，有命以誥，不遇者亦能遇。以是施教化之命誥于四方焉。四方甚遠，風俗不一，焉得人人而化之？惟施命，則人人遵其所命，遐邇感化，亦如天下有風，無方不到，無物不入。後，即天也；命，即風也。風到處物起，命到處民化，後亦一天矣。聖人教人之道，亦猶是耳。後誥四方有命，聖人教後世有經書，以經書留後世，學人聞者鼓舞，見者惕曆，方且百世而下，莫不興起，與聖人相晤對，豈第當時四方而已哉！後也，聖人也，無物不愛，無物不感，皆執天行者也。

〔上兌下坤〕

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者，聚也。上兌澤，下坤地，是澤上於地也。澤在地而上於地，凡地上之物莫不得其滋潤而皆榮旺焉。但澤水有限，潤物不久，物有時榮旺，即有時不榮旺，此萃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至於五行攢簇、還元返本，一切後天之物，皆順聽其命，若不知防危慮險，久之聚者仍散，得而復失之患必不能免，以是除戎器以戒其不虞焉。除者，修制也；戎器者，慧器也。慧器者，即神明默運之功；當先天凝聚，己不為後天所傷，然必消盡曆劫輪回種子，方能性命堅固，倘有一點滓質未盡，日久後天又發，先天仍散；此戒備之功不可缺。能除戎器、戒不虞，則主人公常在，命寶不傷，久而五行混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永為金剛不壞之物矣。保萃之道貴乎哉！

〔上坤下巽〕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升者，增升也。上坤地，下巽木，是地中生木也。木自地中而生，漸次出地，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高大其德者，皆由不知順其德而悖其德。不順其德，舍其近而求其遠，懸虛不實，永無增升之日；以是順德，積小以高大焉。積者，高之漸；小者，大之由。順時順理，是謂順德。能順其德，防微杜漸，戒慎恐懼，小善必為，微惡必去，愈久愈力，工夫不缺，日積日多，自小而漸至於高大；亦如地中生木，始而在地中，漸而出地外，又漸而幹立枝盛，又漸而高大成材，高大之材，豈一朝一夕之功哉？一切學人，不肯下實落工夫，方才進步，便想成道；未曾入門，即欲入室。如此存心，是不順德而順欲，焉能到的高大之處？卦象坤巽合成，漸進而順行，所謂深造自得者不在此乎？

〔上兌下坎〕

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困者，窮也。上兌澤，下坎水，是澤漏水流，澤中無水，困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澤無水，則澤空，人無志，則道窮，以是致命而遂其志焉。致者，極也；命有氣數之命，有道義之命；氣數之命，天地所造，後天也；道義之命，造乎天地，先天也。先天之命，本是乾家之物，因交後天，入于坤宮，化而為坎，坎中一陽是也。此陽一陷，命寶潛藏，一身純陰，困莫困於此矣。致命者，極其後天之命；遂志者，遂其先天之命。立志以致命，致命以遂志，氣數在彼，造命在我，借後天，返先天，盡假命，立真命，無中生有，殺中求生，由困而通；亦如澤中無水，而又有水。卦象兌金自坎水而出，只取水中金一味者，亦不在此乎？

〔上坎下巽〕

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井者，取其養人也。上坎水，下巽木，是木上有水也。水升於木上，木有水而滋潤嫩脆，得其所養，井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民不可不養，既養不可不教，以是法水之流而不息，使民躬耕力作、飽食暖衣以養身；傚木之叢而成林，教民知禮明義、和睦相助以養心。身心俱養，返樸歸湻，忘其勞苦，一道同風，入於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域矣。人之身，即國也；人之精神，即民也。整頓精神，日夜行道，即勞民也；遷善改過、去妄存誠、三家相見、四象和合，即勸相也。勞之所以忘其假，勸之所以修其真，假去真存，養之道盡矣。

〔上兌下離〕

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曆明時。

革者，更變也。上兌澤，下離火，是澤中有火也。澤本濕，火本燥，濕太過，而有火燥之；燥太過，而有濕潤之；澤火一處，濕燥相濟，革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立身處世，不能因事制宜、隨時遷就者，皆由不明天道變化之理、陰陽進退之節，以是分春夏秋冬、二十四氣、七十二候治而為曆，以明五行之運氣各有其時，使人人順天隨時，變革太過之行歸於中正耳。蓋天有運行之時，人有當行之道；時有遷移，道有變化。變化之道，即與時偕行之道。與時偕行，進退存亡不失其正，亦一天行矣。

〔上離下巽〕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者，取其煆煉也。上離火，下巽木，是木上有火也。木火一處，煆煉諸物，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鼎所以烹物，非木火之功不能成熟；道所以載命，非巽明之功不能凝結。以是正于當居之位，漸次修持，而凝其命焉。正者，不偏不倚、不隱不瞞；位者，陰陽之門、元關一竅；凝者，聚而不散；命者，先天祖氣。能正於位，則所位者正，以漸而入，以明而行，仁義禮智根於心，四象和合，五行攢簇，氣足神全，而命凝矣。凝命之道，全在正位工夫。不能正位，是不知元關，不知元關，便不知命，不知命而著空執相、認假為真，入於旁門曲徑，不但不能凝命，而且有以傷命。命為先天正氣，命即是正，正即是命，正位者，即是謹守元關一點正氣，文烹武煉、日乾夕惕，不使有些子客氣雜於鼎爐之中，不正而必期其正，不凝而必期其凝，由勉強而歸自然，由散亂而復整齊，一正位而凝命之功盡矣。但患人不能正位耳。果能正位，即能凝命。所謂言語不通非眷屬，工夫不到不方圓也。

〔上震下震〕

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洊音薦）

震者，動也，取象為雷。上震雷，下震雷，是雷聲發動，自此而洊於彼，由彼而洊於此；此雷方息，彼雷又發，雷雷相續，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妄念豺生，此念未息，彼念又起，念念相續，亦如洊雷之動，轟轟不已；若不能修省，傷天害理，棄真入假，不至自喪性命而不止。以是恐懼修省，務使正念滋長，邪念消滅，不使有纖微之疵宿於方寸之中。蓋一念之動，善惡所關，吉凶所系，天堂地獄分之；惟能恐懼於未動，修省於已動，防危慮險，十二時中無敢稍有懈怠；善念則存之，惡念則去之，存而又存，去而又去，惡念去盡，純是善念，至善無惡，雖終日動，不礙於動，動而歸於渾然天理之地矣。

〔上艮下艮〕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者，止也，取象為山。上艮山，下艮山，是此山而兼彼山，彼山而兼此山，千山萬山，總是一止，艮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秉[ ]之艮，即人所以為人之位，當終身居之而不可須臾有離者，以是傚兼山之象，思而不出其位焉。人之應世接物、修道立德、窮究實理、辨別邪正不能無思，但思其正則在位，思其邪則出位，千思萬思，貴乎止於其所，不失其本來之真耳。修道者，果能在位而思，道心常存，人心永滅，一切塵緣外物皆不得而動之，何害於思？彼世間空空無為、孤寂守靜之輩，雖雲忘物忘形、一無所思，絕不關乎身心性命之道，亦系出乎其位。位字從人從立，人立則不動，止於其所矣；止於其所之思，具衆理而應萬事，雖終日思之，未嘗出位，猶如無思。噫！知得一，萬事畢。若不知一，思即出位。天下學人，知一者有幾人哉！

〔上巽下艮〕

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

漸者，徐緩也。上巽木，下艮山，是山上有木也。山上之木，形必高大，高大之木非一朝一夕而長成，此漸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德為人之根本，善為人之至寶；不能持守其德，則德不賢；不能變化氣質，則善不大；以是傚山之穩定，截然放下，居於賢德而不遷移；法木之生長，不急不緩，漸化俗氣，而歸至善焉。賢德者，至善之本性；俗者，舊染之俗氣。俗不必拘於民俗，凡人七情六欲、貪嗔癡愛一切俗情，皆是也。居賢德，日用常行，無事不賢，無處不德，以賢德為居，身與賢德為一，不動不搖，止於至善矣。德善，則一切俗情舊染，亦漸次消化，變為真情，不隱不瞞，而俗歸善矣。蓋以真者既復，假者自化，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賢德而俗必善，自然而然。居德善俗俱用漸者，因人心用事已久，道心不彰，雖居德而不能遽然居之穩，善俗而不能遽然居之到，居德不穩，不謂德賢；善俗不到，不謂俗善。居德必至於無一德之不賢，方是居之穩，善俗必至於無一俗之不善，方是善之到。德賢俗善，先天足，後天化，只有善德，別無他物，返樸歸醇，如山之穩定，如木之亭立，有為事畢，無為事彰，從此別立鼎器，再置鉗錘，用天然真火，溫養聖胎，可以入於神化不測之域矣。

〔上震下兌〕

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歸妹者，交合不正也。下兌澤，上震雷，是澤上有雷也。雷主震動，澤主平靜，以雷驚澤，動撓其靜，澤水外溢，陰陽交合不正，歸妹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陰陽有真假，作為有是非，真陰陽交，出自然，能以永遠；假陰陽交，出勉強，終不長久。以是欲永終，而先須知敝也。永終者，永於久遠之終；知敝者，知其不正之敝。系辭傳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性命之道，全在窮理上定是非。窮理者，即窮此陰陽交合之理耳。先天後天，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先天，那邊是後天。後天陰陽，未嘗不交，但交而不正，無終有敝，如世之盲漢，或心腎相交，或任督相交，或子午升降，或男女採取，或鉛汞燒煉，或調和呼吸；如此等類，皆是認假為真，強求其合，妄想長生，反而促死，其敝最大。修道者，欲求永終之事，須先知敝，能知其敝，則不為邪說淫辭所惑，再求永終之事，庶乎近焉。

〔上震下離〕

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豐者，足盛也。上震雷，下離火，是雷電皆至，雷以震之，電以照之，雷電相濟，威明並行，豐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處世間，認假棄真，以苦為樂，貪財好色，喪德敗行，作孽百端，入於昏暗不明之地，如犯罪在獄，待時受刑。原其故，皆由不知辨別真假，以是傚電光之灼照，窮究性命幽深之理，分別邪正，如折獄之折；既辨其假中之真，又辨其真中之假，真知確見，不至於似是而非；法雷霆之剛烈，剿除客邪之氣，整頓精神，如致刑之致，無罪者解脫之，有罪者殺戮之；果斷直行而不至於姑息養奸。折獄者，用柔細辨，致知也；致刑者，用剛決烈，力行也。聖賢身心性命之學，致知力行兩端；知而不行，不能成道；行而不知，反誤性命。知而後行，明而後動，行以全知，動以驗明，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學者若能折理如折獄之折，果行如致刑之果，何患不到富有日新，道德豐盛之地耶？

〔上離下艮〕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旅者，過而不留也。上離火，下艮山，是山上有火也。山上之火，燃不多時，一過而已，旅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獄事關乎人之性命，治獄不明，則冤屈難伸；用刑不當，則殃及無辜。以是傚火之灼明，明辨其屈直，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在負罪者，甘於受罰，傚山之敦厚，謹慎其刑，法可輕則輕，可減則減，在執法者用刑不濫，既明且慎，隨治隨結，不留疑獄而過於苛刻也。修道之用明者，所以破妄也。謹慎而不過用其明者，所以養真也。明之慎之，妄去真存，可以住火停輪，去有為而就無為，亦如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倘不知止足，瑣瑣不休，既無妄而又招妄，反起心病，何得到一了百當地位哉？卦象山上有火，山為體而火為用，可明則明，可止則止，明不離止，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矣。

〔上巽下巽〕

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者，漸入也，其象為風。上巽風，下巽風，是此風先起，彼風隨後，以風隨風，巽進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與人同處不能無事，既有事不能無行。凡行事須當從容不迫。倘行事急遽，而不與同事者預先申明其所以然，則人不我隨，行事不成，以是先申命而後行事焉。申者，申明也；命者，命告也；事者，如修德立業、積功累行、苦己利人之類，凡人所當行者皆是也。命不必拘，為上者申命於下，凡尊長首事者，告示於卑下衆人，俱謂命。未行事而先申命，則衆人知其事在當行，一人倡前，衆人隨後，行事未有不成者。亦如風隨風，風風相續，並行而相不悖，此君子與人為善之道也。

〔上兌下兌〕

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兌者，和悅也，取象為澤。上兌澤，下兌澤，是兩澤相麗，彼此浸潤，兌悅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其性命之道最深，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以是與朋友講習焉。朋友者，同道同心之人。理不講不明，講不習不精，此講彼習，彼講此習，反覆辯論，來往追究，刻入深進，而後有得。蓋一人之知識有限，衆人之意見無窮，我有不知，借朋友以講明，朋友不知，借我以講明。講而又習，不知者必知，不精者必精，得心應手，何患不到深造自得之地乎！

〔上巽下坎〕

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於帝立廟。

渙者，散亂也。上巽風，下坎水，是風行水上也。風性善入，不能入水，水性下流，不受其風，彼此不合，渙之象也。但風雖不能入水，能順水性而吹；水雖不受其風，能隨風吹而揚，又有濟渙之象。先王有見於此，知人性命秉於天，身體受於親，雖尊卑貴賤各不相同，善惡邪正各不相等，然其秉受根本則一。以是享帝敬其天，立廟祀其祖，使人人皆知敬天祀祖，不忘其根本耳。根本不忘，本立道生，改惡從善，風移俗易，渙散者合而為一，先王濟渙之道大矣哉。修道者能知先王濟渙之意，敬天而不違天，報本而不忘本，殺中求生，害裏尋恩，則四象可以和，五行可以攢，仍是生初本來面目，何渙之有哉？

〔上坎下兌〕

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

節者，有限也。上坎水，下兌澤，是澤上有水也。澤容水有限，太過則溢，節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一行一止，以立德為本，不得任性而行，是謂節。但有隨機應變之道，若執一節而終，其行不通，反傷於德，此節之不可不辨別也。以是制數度、議德行焉。制者，裁取也；議者，辯論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分而為四時、八節、七十二候，各有界限，此數度也。人秉陰陽五行之氣數而生，即有此五行之德，行而不失其德，即德行也。君子裁取陰陽五行、盈虛消長之數度，議論仁義禮智信之德行，使人知宜仁即仁，宜義即義，宜禮即禮，宜智即智，宜信即信。又議論其五德一氣、陰陽互用、不偏不倚。凡此者，蓋欲人體天地之德為德，四時之行為行也。性命之學，火候工程，全是造化數度。合其數度，能修天德，即是德行；失其數度，有違天德，即是德喪。喪德之行，行而無節，以假為真，以非為是，縱能固守一節，亦是著空執象，終無益於性命。制之議之，君子開物成物之心深矣哉！

〔上巽下兌〕

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中孚者，中有信也。上巽風，下兌澤，是澤上有風也。澤形上仰，風性善入，以風吹澤，澤受風吹，如有所感於中，中孚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獄事關乎人之性命，稍有不謹，便傷無辜，以是于獄成之後，不遽加刑，雖罪在不赦之條，猶必緩其死而再議之，求其死中之生路耳。修道者，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窮奧妙之理，必須真知灼見，無一毫疑惑於胸中，如議獄也；理明於心，腳踏實地，心死神活，漸次修持，不求速效，如緩死也。議之者，所以死中求生，無罪者脫之，有罪者刑之，生所當生，死所當死。倘議之不精，中無主見，自信不過，何可冒然而死之？緩之者，正於死之中，更辨其死之可否耳。蓋以生之道固難，死之道亦不易，倘不緩死而速死，急欲成功，恐入寂滅頑空之學。是在議而後死，死時又議，是非邪正，了然于心，方不致有似是而非之錯。卦象上巽風，漸次而進；下兌澤，和悅而行。漸則能緩，和則能議，能議能緩，信於內而行於外，下一番死工夫，消盡後天一切滓質，露出先天本來面目，何患不到長生之地哉！

〔上震下艮〕

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小過者，小之過也。上震雷，下艮山，是山上有雷也。雷在天上，其聲遠達，雷在山上，其聲隱暗，小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日用常行須宜自小，不可過大。特以小可過，而大不可過。以是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也。行本不宜過恭，但恭則不侮於人，傲慢不生，不妨過乎恭；喪本不宜過哀，但哀則心有惻隱，重其性命，不妨過乎哀；用本不宜過儉，但儉則不棄天物，安常守分，不妨過乎儉。三者皆小過之事，過而不過，此小事則然。若夫性命大事，須要知進退存亡之機，盈虛消長之理，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何可稍過乎？卦象山上有雷，山靜雷動，靜以運動，動本於靜，其小可過而大不可過可知矣。

〔上坎下離〕

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既濟者，事已濟也。上坎水，下離火，是水在火上也。水本寒，火本燥，以火煎水，寒氣化；以水制火，燥氣息。水火一處，既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顛倒陰陽、取坎填離，陰精化而真精生，識神滅而元神存，以精養神，以神攝精，精神相戀，凝結不散，還元返本，不濟者既濟矣。然還元返本，只完的前段工夫，若不用天然真火煆煉成真，既濟極而又不濟，前功俱廢。以是思患而豫防之也。患者，即陰陽不濟之患。當正濟之時，真陰真陽合一，外來客氣不得而傷。然雖不為客氣所傷，而一身後天之氣猶未退去，若不知沐浴溫養，早為防閑，客氣乘間而發，後患必有。思有患而豫防之，用加減抽添之功，拔盡曆劫以來根塵，陰盡陽純，成金剛不壞之物，直至打破虛空，方為了當。若未到打破虛空地位，猶有患在。故修道者必以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方為大休大歇之地也。

〔上離下坎〕

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未濟者，事猶未至於濟也。上離火，下坎水，是火在水上也。火在水上，火不能煎水，水不能制火，水火異處，未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一交後天，真者昧而假者出，身心不定，精神昏濁，燥性發而欲念生，以苦為樂，無所不至，不濟極矣。然聖人有後天中返先天之道，特人未思其濟耳。若欲其濟，即能濟之，以是慎辨物居方焉。物者，先天後天陰陽真假之物；方者，先天後天陰陽真假所居之方。慎辨物之真假，必須了然於心，真知灼見，毫無一點疑惑而後已。此格物致知之功也。於物之真假，使其各居其方，真者真而假者假，兩不相混，此正心誠意之學也。既辨物而明乎理，又居方而不行險，陰陽不雜，真假各別，未濟中即有濟。亦如水流濕，火就燥，各濟其所濟，彼此不同途也。蓋先天陰陽，所以成真身，後天陰陽，所以成幻身，當其未濟，先後天陰陽相雜，真假相混。能辨其真假，則知先天有先天之方，後天有後天之方，判然分別，不得以後天之物誤認為先天之物，強求其濟也。慎辨二字，大有深意；辨之，須要無微不入，無幾不研，不得稍有些子放過。特以先天後天，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先天，那邊是後天，易於錯認。惟謹慎而細辨之，才能認得真切，才能知的各有其方，知的各有其方，即能使各居其方。能使各居其方，則先天可保，後天不發，未濟即能濟，顛倒之間，真陰真陽相合，水火相交，聖胎有象。聖人以未濟卦序於終者，蓋欲人於未濟之時窮究實理，急求其濟耳。噫！烏龜天上走，朱雀地下飛，這個啞迷訣，幾人悟精微。

〔卷下 雜卦傳〕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

後學孫明空重刊

雜卦傳

〔乾 坤〕

乾剛坤柔。

乾者，健也。健而又健，剛之至矣。取象為天。物之至剛者莫如天，天之為道，一氣上下，流行不息，亙古如斯。惟其體剛，故能始萬物而易知。人資天之氣而始，即具此剛而易知之德。剛者，正氣也，而命寓焉。修道者，造命之學，即養此剛健之正氣耳。養正氣必如天之易知，不為物屈，而後正氣常存，命寶堅固，與天為徒矣。

坤者，順也。順而又順，柔之至矣。取象為地，物之至柔者莫如地，地之為道，至厚至靜，至卑至下，永久不變。惟其體柔，故能生萬物而簡能。人資地之氣而生，即具此柔而簡能之德。柔者，真心也，而性寄焉。修道者，修性之學，即修此柔順之真心耳。修真心必如地之簡能，無物不載，而後心地虛靜，真性不昧，與地為配矣。

蓋在天為易知者，在人為良知；在地為簡能者，在人為良能。能剛則良知而易，不思而得；能柔則良能而簡，不勉而中。良知良能，剛柔相合，健順之德全，性命之事了，故古人謂金丹之道，至簡至易之道也。

〔比 師〕

比樂師憂。

比者，親比，以陰比陽也。五陰而比一陽，陰不陷陽而順陽，順以禦險，致樂之道也。人之不能有樂者，以其陷真而順假也。若能順真以化假，則假亦歸真，何不樂乎？

師者，兵道，以正制邪也。一陽而帥五陰，陽不為陰所陷而統陰，險中行順，備憂之道也。人之所以有憂者，以其能處順，而不能處逆也。若能以順而處逆，則逆亦是順，有何憂乎？

比以陰而順陽，順陽即不陷陽，師處逆而行順，行順而陽不陷。陷與不陷，是在順與不順耳。一順而致樂備憂，無往不利矣。

〔臨 觀〕

臨觀之義，或與或求。

臨者，親近也。順中有悅，悅在於順，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不與而與，或與之也。

觀者，覺察也。順時漸行，漸以行順，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不求而求，或求之也。

與必順其悅。求必順而悅，與之求之，總是一順，所爭者內順外順耳。外順可以臨物，取彼之歡心，借假而修真。內順可以觀己，增我之道德，由真而化假，以臨而與，以觀而求，彼悅而我即悅，先與後求，此順道之所以為貴歟？

〔屯 蒙〕

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著。

屯者，迍邅難前也。一陽動於險中，道心發現之時。道心發現，內有主宰，不行險而防險，雖動而不失其居，特以一陽動於坎地，陽氣初複，陰氣正盛，未可妄動，不失其居，正欲待時以出險耳。

蒙者，昏昧不明也。一陽陷於陰中，人心已生之時，人心已生，是非相混，不順陽而陷陽，故雜而昏昧著外。然雖陽氣陷於坎中，陽氣未泯，陰氣方著，正可隨時止險耳。

陽動險中，待時而進陽，陰陷其陽，隨時而退陰。進陽退陰，各有其時，動之止之，不失其時，可以動而出險，止而濟險，陽氣不為陰氣所傷矣。

〔震 艮〕

震，起也。艮，止也。

震者，一陽進于二陰之下，陽氣順時而起也。取象為雷，雷聲之起，奮發而莫可遏止，雷外有雷，以此雷而及彼雷，千雷萬雷，總在一起。修道者振發志氣，一往直前，由近達遠，亦必如雷之動，方為剛於起，而不為人欲所牽矣。

艮者，一陽居於二陰之上，陽氣順時而止也。取象為山，山體之止，靜定而永不遷移，山外有山，以此山而連彼山，千山萬山，總是一止。修道者斂藏神氣，不動不搖，由內達外，亦必如山之止，方是剛於止，而不為境遇所移矣。

用剛則震起而果決動直；養剛則剛止而穩定靜專。起之止之，能隨其時，無往不可用剛，無處能傷其剛矣。

〔損 益〕

損益，盛衰之始也。

損者，減少也。悅於止而止其悅，止其不正之悅，而止於其所，損其柔之有餘也。

益者，增多也。動之巽而巽其動，進其不能之動而漸於能動，益其剛之不足也。損其柔之有餘，柔而不至於過盛，益其剛之不足，剛而不至於有衰。然損之益之者，欲其剛柔俱歸中正也。若損益太過，有餘者損而必至於太衰，不足者益而必至於過盛，是損益又為盛衰之始也。故修道者，用增減之功，必以剛柔中正為指歸。剛柔中正，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一氣，陰陽和合，金丹凝結矣。

〔大畜 無妄〕

大畜，時也。無妄，災也。

大畜者，大有養也。剛於止而止其剛，剛不妄用，隨時而用，可剛則剛，可止則止，止於至善而不遷，大畜而能合時者也。

無妄者，勇於事也。動之剛而剛於動，動之太猛，任性之剛，不宜剛而剛，不宜動而動，動之固執而不通，無妄而自招災者也。

夫剛在內者，嚴以治己，外不足而內有餘，愈畜愈大，浩氣充塞，養之足而行之通，無妄於內，自無妄於外也。剛在外者，躁以應物，外有餘而內不足，有動有妄，乖和失中。涉於假而傷其真，養之不大，必行之不通也。

然則，能大畜者，方能無妄。欲無妄者，先須大畜。若畜之不大，而欲行之無妄，雖無妄而實有妄，斯其所取災也。修道者可不善養浩氣，配義與道，以期其至誠無妄乎？

〔萃 升〕

萃聚，而升不來也。

萃者，聚也。內順而外悅，順則人欲俱死，悅則躁性俱化，人欲無而真陰現，躁性化而真陽還，陰陽相合，正氣凝聚，金丹有象矣。

升者，上也。內巽而外順，巽則漸進於道，順則敬謹於行，漸進而不過於剛，敬謹而不過於柔，剛柔相濟，客氣不來，金丹可全矣。

但欲正氣凝聚，須要順其悅，先取彼之歡心，彼不悅而他家真實不得，順其所悅，正於殺機中盜生氣耳。欲客氣不來，須要巽而能順，先克己之私心，已不克而我家舊染不去，巽而能順，正在順道中行逆道耳。

盜生氣能萃，行逆道能升，能萃能升，真者聚而假者不來。萃至於五行攢簇，行至於至善無惡，有無一致，性命俱了矣。

〔謙 豫〕

謙輕而豫怠也。

謙者，虛其所有也。止于內而順於外，絕不用剛也。然止剛而用柔，易於謙之太過，自輕而不知自重，有傷于剛，尤必貴乎順中知止，止於其所，謙於外而不輕慢於內也。

豫者，樂其所有也。順于內而動於外，順行其剛也。然陰順而陽動，易於豫之太過，懈怠而不知防閑，有傷于柔，尤必貴乎動中用順，順守其正，豫於外而不懈怠於內也。

不輕則為真謙，不怠則能長豫，不輕不怠，謙以致豫，豫而能謙，動之止之，無往不順矣。

〔噬嗑 賁〕

噬嗑，食也。賁，無色也。

噬嗑者，口食物而必合也。動而必明，不使有一行違背乎理，如食物口合齒動，動必有時也。

賁者，妝飾也。以明運止，不使有一時昏迷其性，如無色妝飾文采，質必以文也。動而不出於明，動而不妄，明而不出於止，明而有養，動必本明，動即明也。止出於明，止亦明也。動止皆明，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其明無處不在矣。

〔兌 巽〕

兌見而巽伏也。

兌者，一陰見於二陽之上，陽以陰濟，剛而不至於過亢，其德和悅，取象為澤。澤之為物，上開下合，滿而不溢，盈而不流，澤外有澤，澤澤相通，浸潤甚多也。修道者，心平氣和，內外如一，有若無、實若虛，不滿不盈，必如澤澤相通，無物不浸，而後謂之和氣外現矣。

巽者，一陰伏于二陽之下，陽尊陰卑，柔而不至於太懦，其德善入，取象為風，風之為物，氣剛行緩，不疾而漸遠，不猛而深入，風後有風，風鳳相續，循序前進也。修道者，心堅志遠，循序下功，以誠而入，以柔而用。不即不離，必如風風相續，無處不到，而後能以深造自得矣。

柔而現外者和剛也；柔而伏下者進剛也。能和其剛，則剛藏於柔，剛而不至於有餘；能進其剛，則柔求其剛，柔而不至於不及。此用柔而不傷其剛，見之伏之，無可無不可矣。

〔隨 蠱〕

隨，無故也。蠱則飭也。

隨者，彼此相隨也。陽動而陰悅，陽隨陰而陰隨陽，陰陽相隨，有故者而即無故。人自先天失散，真性已昧，情欲亂起，已有故矣。今者，以震求兌，於殺機中盜生機，情來歸性，仍是無故之物本來面目也。

蠱者，事有敗壞也。陰進而陽止，陰傷陽而陽止陰，陰為陽制，有蠱者飭即不蠱。人自後天用事，客氣來入，主氣有虧，是有蠱矣。今者，以剛制柔，於後天中返先天，明善複初，仍是不蠱之物，天良本性也。無故用隨，陽求陰也。有蠱則傷陰、順陽也。陽求陰，借陰可以複陽。陰順陽，借陽可以化陰。複陽化陰，隨蠱之道盡矣。

〔剝 複〕

剝，爛也。複，反也。

剝者，消去也。五陰而剝消一陽，如人順乎後天之陰。剝陽將盡，勢必剝之不已，而壞爛肢體也。

複者，回反也。一陽回反于五陰之下，如人逆回先天之陽，生機又見，漸可複陽於純，而重現本面也。

然剝者，即複之兆；複者，即不爛之幾。能于方剝之時，順而止之，不使剝陽於盡，借此剝余之微陽，別立乾坤，重安鼎爐，隨其時而複之，則已失者可得，已去者能還，先天純而後天化，更何有剝爛之患乎？

〔晉 明夷〕

晉，晝也。明夷，誅也。

晉者，明進也。由順生明，明在暗出，如晝而出地之日，漸進而上，愈上愈明，光輝增升也。

明夷者，明傷也。因順敗明，明入於暗，如夜而入地之日，漸退而下，愈下愈晦，光輝誅傷也。

一自暗而出明，一自明而入暗，所爭者，順內、順外耳。順在內，則妄念不生而心誠，誠則能明矣。順在外，則物欲所蔽而神昏，昏則失明矣。

內順者，逆道也。外順者，順道也。逆則生明，而明通；順則誅明，而明晦。順逆之間，明之得失系之。修道者，可不知其順中用逆之道乎？

〔井 困〕

井通而困相遇也。

井者，養人之道，言其時通也。通所以達其道，然未巽化於人，先須巽化於己。己無險而方可濟人之險。蓋養己不到，是險中之巽，養己已到，是巽以出險，出險而巽，養己畢而又養人，其所養不窮也。

困者，艱難之境，言其相遇也。困所以驗其德，但未能以濟險，先貴能以處險，處險能悅，而濟險遂悅。蓋遇困不受，是悅行於險，遇困能受，是處險能悅，身可困而心不可困，雖遇困而亦亨矣。

遇通養人，遇困養己。通時能養人者，困時必能養己；困時能養己者，通時即能養人。通困相遇，時有變而養亦有變。順之逆之，俱皆有養，方謂修道之士也。

〔鹹 恒〕

鹹，速也。恒，久也。

咸者，無心之感也。內止而外悅，悅本於止，止以求悅，止而能養，悅而能行，悅止相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神交而不以形交，陰陽隔礙潛通，言其速也。

恒者，有心之恒也。內巽而外動，巽以運動，動必以巽，巽而不懦，動而不猛，巽動合一，心堅志遠，不急不緩，自有為而入無為，功力由漸而頓，言其久也。

夫所謂無心者。無人心也。有心者，有道心也。無人心而陰陽感之速，有道心而功力行之久。感速則出於自然，無修無為，恒久則出於勉強，有作有為。有為無為，各有妙訣，總在無人心、有道心分之。若到大道完成之後，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入于至誠如神之地，不但人心用不著，即道心亦用不著矣。

〔渙 節〕

渙，離也。節，止也。

渙者，陽氣陷下，陰氣進上，陰陽彼此分離也。

節者，險事在外，悅事在內，境遇有困能止也。

但陰陽分離，亦有致合之道，是在於陷陽之處，巽緩以漸濟之耳。有困能止，即有致通之機，是在於險事之中，和順以正處之耳。漸以濟渙，始離終合，正以立節，有險亦通。

然渙者，皆由不知有節之故，若能知節，非禮不履，非道不處，非義不行，境遇在彼，造命在我，何渙之有？故卦德渙之險在內，節之險在外也。

〔解 蹇〕

解，紀也。蹇，難也。

解者，陽氣出險而緩也。陽氣出險，坎中一陽震動，正陰氣退散，陽氣難緩之時。陽氣難緩，已不為陰氣所傷，可以點化群陰矣。

蹇者，陽氣在險有難也。陽氣在險，坎中一陽尚藏，正陰氣旺盛、陽氣困難之時。陽氣困難，非可急救出險，須當靜養微陽矣。

解之點化群陰者，以其陽氣雖出險，陰氣猶未消，禍根尚在，即能一時得緩，不久又為陰陷，解而又不解，無必貴乎出險之動，用增減之功，借陽以退陰。陰氣退盡，陽氣複全，方是真解蹇。

必靜養微陽者，以其陽氣在於坎，陰氣障其陽，若強脫險，不但不能脫險，而且有以致險，不蹇而亦蹇，是必貴乎險中之止，用防閑之道，借陰以保陽，陽氣不失，陰氣漸退，方能無蹇。

陽出險，而當進陽退陰；陽在險，而當養陽防陰，各有火候，隨時而用，方不誤事也。

〔睽 家人〕

睽，外也。家人，內也。

睽者，彼此相隔也。火在上而金在下，金人不投，神馳於外，情動於內，因假失真，言其用明於外也。

家人者，彼此合一也。木在上而火在下，火中生木，元神守內，柔性應外，以虛求實，言其用明於內也。

用明於外，火不返本，妄情動而真情昧；用明於內，人已歸根，假化成真，氣性消而真性現。明之一內一外，睽與不睽，一家不一家分之。修道者可不迴光返照，以養其明乎！

〔否 泰〕

否泰，反其類也。

否者，塞室也。剛氣用外，柔性藏內，正氣散而邪氣聚，滿腔私欲，塞閉靈竅，柔傷於剛，否之由也。

泰者，通達也。剛氣在內，柔性在外，嚴以治己，寬以應物，其心日小，其德日大，剛以柔用，泰之兆也。

外剛內柔則否，外柔內剛則泰，總是一剛一柔。所爭者，剛柔內外，反其類而否泰分之。剛柔之用，豈可忽焉乎！

〔大壯 遯〕

大壯則止，遯則退也。

大壯者，剛之太過也。剛于內而動於外，已剛而又進剛，剛而妄動，動必傷剛，壯之大矣，則止之者，可止即止，止以養壯，不使剛進太過也。

遯者，剛之收斂也。止其剛而剛於止，已剛而即止剛，剛而止所，不敗其剛，遯得其時矣。則退者，可退即退，退以避咎，不使陰氣潛生也。

蓋用剛之道，未剛須進剛，已則須養剛。進剛者用壯也，養剛者藏壯也。當動則動，動而進壯，當止則止，止而藏壯，以時而行，不失其正。動固壯，止亦壯，遯固養，壯亦養，無往而不可剛，無往而有傷剛矣。

噫！明進退、知止足，豈愚昧而能為。識急緩、慮吉凶，須匠手以斟酌。

〔大有 同人〕

大有，衆也。同人，親也。

大有者，有之衆也。健于內而明於外，實腹之後而能虛心，能虛其心，則元神守室，以火煉金，金遇火而還原生明，大藥成就，萬理畢集，信步走去，頭頭是道。以明成道，大有而愈有，其所有者甚衆也。

同人者，與人親也。明于內而健於外，虛心之後而又實腹。能實其腹，則正氣常存，以金養火，火遇金而返本不燥，陰陽相和，內外合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健濟明，同人而人同其所同者，最親也。

健而明以火煉金，明而健借金返火，金還火返，金火同宮，金即是火，火即是金，健明如一，有即能同，同而愈有，是謂大有，是謂大同。

大有、大同，有陰有陽，有虛有實，有人有我，大小無傷，剛柔兩全，渾然天理，一氣流行，性命雙修之道畢矣。

〔革 鼎〕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革者，去其故而不用也，去故之道。金在上、火在下，以火煉金，去其金之濁氣，而返于陽耳。人之妄情為陰金，人之真情為陽金，以元神之真火，煆去妄情之陰金。妄情去而真情現，是謂無情之情，永為不壞之金，所謂“火煉金明”者是也。

鼎者，煆其物而取新也，取新之道。火在上、木在下，火中成木，化其木之濁質，而歸於真耳。人之氣性為陰木，人之真性為陽木，以元神之真火，煆去氣性之陰木，氣性化而真性現，是謂無性之性，永為無煙無焰之木，所謂“火中生木”者是也。

革故鼎新，假者去而真者來，金木文並，性情相合，還原返本矣。

然必先革故者，先煉己，虛心以待時也。後鼎新者，後采藥，實腹以結丹也。可知未虛心而不能實腹，而又當虛心。明之一內一外，性情皆化為真，有為無為一以貫之也。

〔小過 中孚〕

小過，過也。中孚，信也。

小過者，小者過也。止以運動，動必本止，外虛內實，實藏於虛，小者過而大者不過，可止則止，可動則動，動不離止，止於至善無惡之地矣。

中孚者，中有信也。悅而漸行，漸以通悅，外實內虛，以虛求實，信於中而行於外，以誠而入，以柔而用，漸進於深造自得之地矣。

然不能自小者，亦不能信於中。不能中信者，亦不能小之過。小過中孚，虛而實、實而虛，虛實並用，動止相需，悅巽如一，過而不過，信在其中，何患修道不成乎！

〔豐 旅〕

豐，多故也。親寡施也（應作：旅，寡親也）。

豐者，盛大也。既明且動，動以行明，明動相資，明之足而行之大，豐之極矣。

豐極易於自滿，自盈不能防閑。明過傷其明，動過敗其行，故多故也。多故，則事有反復，行必顛沛矣。

旅者，一過而不久留也。即止且明，明本於止，明止相需，止而有養，明而不傷，萬事一旅也。

旅事即能素位而行，不願乎外，止於內而不止於外，明於己而不明於人，故寡親也。寡親，則物來順應，事不過留矣。

是在保豐者，豐其明而又貴旅明，明不妄動；行旅者，旅其明而又貴豐明，明不太止。豐以旅為用，旅以豐為體，或動而用明，或止而養明，動止皆得其正，可以不傷其明矣。

〔離 坎〕

離上而坎下也。

離者，一陰麗于二陽之中，外實內虛，體剛而用柔，其象為火，火性焰上，故離上也。

坎者，一陽陷於二陰之中，外虛內實，體柔而用剛，其象為水。水性流下，故坎下也。

人之燥性如火，一有觸犯，爭勝好強，予聖自雄，肆無忌憚，亦火之焰上也。人之欲心如水，妄念百端，棄真入假，逐風楊波，入於下流，亦水之流下他。

聖人教人懲忿者，即懲此燥火耳。教人窒欲者，即窒此欲心耳。燥心懲而火返本，則心虛而生明，元神不昧；欲心窒而水歸源，則腹實而無險，元精不漏。神明精粹，真水真火，彼此相濟，陰陽相合，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矣。

〔小畜 履〕

小畜，寡也。履，不處也。

小畜者，言其畜之寡也。柔巽育健，雖剛亦柔，其畜不大，其行不遠。

履者，言其不下處也。悅於履健，雖柔亦剛，其志能專，其行自力。

蓋小畜之健在內，真陽未傷，為上德之人。可以有為者，乃以小而畜，浩氣不振，甘居卑下，自暴自棄，坐觀成敗，必至陽極而陰潛生，吉中而凶，暗藏剛為柔鈐，有能者歸無能矣。

履之健在外，真陽已虧，為下德之人，系無能為者，乃能悅於履健，以己求人，從容進步，久於其道，不即不離，必至自近而可達遠，自卑而漸登高，柔得剛濟，無能者亦有能矣。

然則，修真之道，不論人之才德高低，只論其有志無志耳。無志，雖才人智士，皆所不能；有志，雖愚夫愚婦，俱能為之，所謂“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也。

〔需 訟〕

需，不進也。訟，不親也。

需者，待時也。健在險中，遇險能健，險之在彼，健之在我，欲取於人，不失其己，故需而不進。不進待時，特欲取真陽出坎耳。

訟者，爭勝也。險在健中，因健有險，內而陰毒，外而兇暴，不但損人，而且傷己，故訟而不親。不親好強，終必自陷真陽於坎矣。

不進健而健無傷，反借險以養健，不親人而人不親，反用健以招險，同一健也、同一險也。健於內有險可以無險，健於外無險亦自致險，一內一外，禍福隨之。修道者，可不潛養天德，以防其險乎！

〔大過 頤〕

大過，顛也。頤，養正也。（大過以下卦不反對先儒，以為錯簡，今暫以反對序）

大過者，陽太過也。巽于內而悅於外，陽極而陰即入，陰一入而人心起，見景生情，順其所欲，性亂命搖，故曰顛也。

頤者，取其養也。動于內而止於外，陰極而陽複回，陽一回而道心發，內有主宰，遷善改過，止於其所，故曰養正也。

修真之道，始終養正之道也。實腹而能虛心，虛以養實，正而可以不顛；虛心而能實腹，實以濟虛，顛而可歸於正。故大過之象，內實外虛，示其實必求虛也。頤之象外實內應，示其虛必求實也。或先實腹而後虛心，或先虛心而後實腹，虛實兩用，有為無為之道盡，養正之功畢矣。

〔漸 歸妹〕

漸，女歸，待男行也。歸妹，女之終也。

漸者，徐緩之義。修道貴乎徐緩。徐緩，則止於其所，從容不迫，循序漸進，煉己待時，如卦象少男而配長女。女待男行而後歸，此陰陽交合之正，夫婦之真，久則成事，情性如一，陰陽混合也。

歸妹者，急速之義。修道忌其急速，急速則妄猜私議，不窮實理，任性造作，躐等而求，如卦象少女而求長男。女非其時而苟合，此陰陽交合不正，夫婦之假，久則敗事，以女而終，獨守孤陰也。

修真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有火候、有工程，必須用漸修之功，方能深造自得。若急欲成功，冒然下手，其進銳者，其退速。安能追二氣于黄道，會三性於元官乎？坎成大道，舍漸修之功，餘無他術矣。

〔既濟 未濟〕

既濟，定也。未濟，男之窮也。

既濟者，陰陽已濟也。水上火下，水火烹煎，水得火而不寒，火得水而不燥，水火來往，乾坤為體，坎離為用，良知良能，健順如一，精神相戀，陰陽混成，故日定也。定則陰陽俱歸黄道，一氣流行，生機常存而不息也。

未濟者，陰陽相離也。火上水下，火水異處，水下流而火上炎，水不能制火，火不能煎水，良知變為假知，燥性發矣。良能變為假能，欲心生矣。燥性即火，欲心即水，燥性用外，欲心藏內，性亂命搖，陰陽不濟，故曰男之窮也。男窮則陽為陰陷，假者用事，真者埋沒，而不彰矣。

但既濟之道，乃陰陽濟極之時，濟極將不濟，須用無為之道以保濟，保濟之功，用天然真火，煆去後天一切滓質，陰氣化而陽氣純，大丹成熟，脫胎神化，入於不生不滅之境矣。

未濟之道，乃陰陽未濟之時。未濟須求濟，當用有為之功以致濟。蓋坎中所陷真陽，原是乾宮之物；離中所藏之陰，原是坤宮之物，今者于坎宮欲水之中，取出一點真一之陽水，撲滅離宮之燥火；于離宮燥火之中，取出一點虛靈之真火，煆盡坎宮之欲水。取坎填離，以離歸坎，真陰真陽，彼此和合，真水真火，兩不相離，未濟而至於濟，仍是乾健坤順本面良知良能原物矣。但保濟致濟，有為無為，其道不同，下手各別，故既濟之義，以明禦險也。未濟之義，險中出明也。以明禦險，防險養明，先天中返後天，所以保濟也。險中出明，以明破險，後天中返先天，所以致濟也。保濟致濟之訣，莫過於此。

噫！順則生人、生物；逆則為聖、為賢。道之一字，豈易知乎！

〔姤 夬〕

姤，遇也。柔遇剛也。夬，決也。剛決柔也。

姤者，遇也。以一柔而遇五剛，陽極而陰潛生，不期遇而忽遇，陰氣乘間而入也。

夬者，決也。以五剛而決一柔，陽將純而陰將盡，不強決而自決，陽氣隨時而進也。

人自有生以後，一點先天陽氣，藏於幻身之中，日生夜長，年至二八，先天氣足，名曰純陽之體，為上德之人。當此之時，若遇明師指點，行無為自然之道，以成後天之功，性了而命亦全，便為無漏真人矣。否則，陽極必陰，一陰潛生於純陽之下，陰姤其陽，後天用事，陰日長，陽日消，不至消滅其陽而不止。一陰雖微，為禍最烈。金丹有為之道，正為中下之人姤後而設。

有為者。進陽決陰也。以陽決陰，必先于陰中進陽。進陽正為退陰計耳。陽氣進於九五中正之位，是正位凝命，陽氣已足，陰氣已弱，縱橫逆順，道心用事，金丹有象，於此點化群陰，如貓捕鼠。但一切群陰皆化，僅有一點陰氣之根未消，猶足為道累，聖胎雖結，不能脫化。古真云：“一毫陰氣不盡不仙”，正言此群陰之根也。

群陰之根為何根？即人心、識神是也。識神者，曆劫輪回之種子，生生死死之根蒂。其權最大，其根最深。在姤為初主之一陰；在夬為決終之一陰。姤時他先發，夬時他後去，生人者是他，死人者是他，人多貪戀，不肯果決除去，即欲去之，亦不易於去，去之之道，健而能和，剛以柔用，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待其黨類已盡，勢孤力單，一決即去，拔去曆劫禍根，現出父母未生以前本相，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生不滅，為金剛不壞之物矣。

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易之道，一陽一陰之道也。陰為柔，陽為剛，剛之德主健，柔之德主順，健則易知，順則簡能。易知即人之良知，簡能即人之良能。良知本於天，屬命；良能本於地，屬性。人本天地易簡之德，知能俱良，剛柔兼該，性命寓於一身矣。

及交後天，良知變為假知，良能變為假能，陰陽不調，剛柔不當，性亂命搖，失其秉受天地簡易知能之良，孟子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存此良知良能，則為君子；失此良知良能，則為庶人。君子道長，君子存之也。小人道憂，庶民去之也。

蓋君子之道，複此良知良能，而退假知假能，故長；小人之道，順其假知假能，而棄良知良能，故憂。良知良能屬於先天，假知假能屬於後天。複其先天之真，則了性了命，入於生路，道之長也；順其後天之假，則昧性傷命，入於死路，道之憂也。

六十四卦，以乾坤為門戶者，示人以剛柔簡易之道也。其餘六十二卦者，示人以變化簡易之道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無非教人知其不簡易，而變之化之，期歸於簡易耳。變化簡易，知能俱良，而為君子。不變化簡易，則知能不良，而為小人。君子小人，只在知變化不知變化上分別耳。

金丹之道，君子之道。君子之道，即逆運陰陽之道也。所謂金丹者，即簡易良知良能混成之性。所謂還丹者，即還此良知良能之本面。所謂金液大丹者，即煆煉此簡易良知良能混成之性，永久不壞也。所謂火候者，即六十四卦變化簡易知能，俱歸於良之道也。所謂藥物者，即剛柔、簡易、知能，俱良之德也。所謂聖胎者，即剛柔、簡易、知能，俱歸於良也。所謂脫胎者，即剛柔混成、簡易不拘、知能入神、有無不立也。

丹經子書千帙萬卷，總不外易理。易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總不出此剛柔、簡易，知能俱良之道。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特以君子能修此剛柔簡易之道，逆運陰陽，複還本來良知、良能之原物也。

一切凡夫小人，認假為真，順其後天陰陽，適以昧其天根，自取滅亡已耳，焉知修此先天道運大道乎！

vernacular:
本書用《周易》大象傳與雜卦傳來闡明修真。劉一明不是把卦象當作占卜吉凶，而是把每一卦看成身心性命的一種工夫圖式。乾卦「天行健」說人稟天之健德，命中本有浩然正氣；後天若被私欲牽引，健德便斷續，所以君子要自強不息。這個「強」不是爭強好勝，而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氣長存，內有主宰。坤卦「厚德載物」則說人稟地之順德，性中本有能容萬物的厚德；後天知識一開，若順氣質之性，就失至善之性，所以要虛心而容物、實行而應物，逆境也受得，艱難病患也承當得。乾是法天造命，坤是法地修性，開篇已把性命雙修立住。

屯、蒙、需、訟、師、比等卦接著說初學下手。屯是雲雷未雨，一陽陷在陰中，將通未通；修道人遇到一點陽氣發現時，須立刻經綸，調合陰陽、加減進退，不使陰氣傷它。蒙是山下出泉，泉得山養才有源流；修道人要先在內養德，再在外果行，若只急於行事而無本，就反傷其德。需是雲上於天，有待而雨將至；人若性躁行偏，陰陽不和，就要用飲食養身、宴樂養心，使身心調和，煉己待時。訟是天水違行，提醒人暴性陰謀、爭勝好強都是招禍之端，作事先要謀始，與其同人爭訟，不如自訟於己。師卦地中有水，比卦地上有水，則把身心比作邦國：心如君，精神性情氣如民，仁義禮智信如眾；道心發現後，要使五行各居其位、五德相合，萬善同歸。

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等卦，把修德與辨邪正連起來。小畜說大道大事未能大畜時，也要先從威儀言行、應物平順、動作謹慎等小處養德，藏剛用柔，燥氣漸化。履卦上天下澤，要辨上下、定民志；白話說，就是形上之道與形下之器不能混，大小尊卑要分清，修道也要扶陽抑陰、真情制妄情，非禮不履。泰卦天地交，是陰陽互通、五德一氣；人身中仁義禮智信若能相生相克各得其當，就可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否卦天地不交，則要儉德辟難，韜光養晦，不讓名利聲色再傷先天。天火同人說同人不可苟同：待人要無私，如天覆物；辨物要明照，如日照物。火天大有則說天命本來萬善具足，後天善惡相雜後，要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謙、豫、隨、蠱、臨、觀、噬嗑、賁、剝、復等卦，重心轉向改過、養德與一陽來復。謙卦地中有山，教人去高傲、增卑下，有才不恃、有德不居，心平則應物亦平。豫卦雷出地奮，說真正的樂不是苦中作樂，而是崇德之樂；德樂相符，才足以薦上帝、配祖考。隨卦澤中有雷，陽氣暫入陰中，該靜時就要宴息，借陰養陽，煉己待時，不可冒然下手。蠱卦山下有風，說天真壞敗是因精神不振，須從卑處漸進，振民育德。臨卦澤上有地，教人以無窮之思教人、以無疆之量容人；無位君子立言著書、誨人不倦，也是一種教思。觀卦風行地上，說教人不能用一法硬套，須省風氣、觀性格，因人設教。噬嗑雷電並用，說刑德兩用，先明罰法再行威刑；修道也要先窮理，不可冒然下手。賁卦山下有火，提醒小明只能處庶政，大事如折獄須大明；性命大事若無師傳，不可用小智強判。剝卦山附於地，說剝去才智高傲，厚下安宅，才能復仁。復卦雷在地中，是全書重要卦：一陽在陰中初返，須閉關護持，不務外假、不責他人，只收此一點生機；得之入生路，失之歸死路。

無妄、大畜、頤、大過、習坎、離、咸、恒等卦，進一步說常德行與調剛柔。無妄是天下雷行，雷順天時而動，萬物也無妄；修道火候爻銖不差，進退急緩得法，才算對時育物。大畜是天在山中，外小內大；修道者要多識前言往行，借聖賢言行畜德，不可自高自大。頤是山下有雷，口為禍福之門，所以慎言語、節飲食；言語正則心正，飲食節則身養，身心俱養才可修性命。大過是澤滅木，才智大過會傷德；君子要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既能立乎萬物之上，又能韜明養晦。習坎說水洊至，成己要常德行，成物要習教事，教事須有德行為本。離卦明兩作，先明內再明外；內德明後，還要繼明照四方，不是空空無為就算完成。咸卦山上有澤，心虛才能受人；劉一明把「他家不死方」解為本來真人的一點先天氣，須煉己虛心才容得下。恒卦雷風相搏，說剛柔相濟、立不易方，修道要有經久不易之志，不可始勤終怠。

遁、大壯、晉、明夷、家人、睽、蹇、解、損、益等卦，處理進退、明晦和內外。遁卦天下有山，遠小人不是憎恨人，而是不讓小人之心入內，嚴於自守。大壯雷在天上，陽盛容易過剛，所以壯而不可妄動，非禮不履，才是真壯。晉卦明出地上，是明德上升；修道者要在昏暗中推出一點明，像日出地上。明夷則是明入地中，遇到外境晦暗時，要內文明而外柔順，藏明待時，不以小明招害。家人卦風自火出，說修道也有家法：內正外正，父父子子，各守其分；在身心中就是五行五德各安其位。睽卦火上澤下，兩女不同居，提醒性情不合、真假相睽時，須求其同中之異、異中之同。蹇卦山上有水，行路艱難，君子反身修德，遇險先求己。解卦雷雨作，險難既解，要赦過宥罪；修道上則是陽氣通達後，不再纏舊過，而使心地開舒。損卦山下有澤，減有餘以補不足；益卦風雷相助，遷善改過，一日有善即益，一念有過即損。

夬、姤、萃、升、困、井、革、鼎等卦，轉入陰陽決斷與煉化。夬是剛決柔，陽將純而陰將盡，須果決拔去最後一點識神根蒂；姤是一柔遇五剛，陽極而陰暗生，說一點陰氣雖微，為禍最烈，所以有為金丹正為姤後的中下之人而設。萃卦澤上於地，萬物聚集，修道要萃萬善、聚精神，不讓心神散亂。升卦地中生木，說進德如木自地升，須柔順而漸進。困卦澤無水，是道窮時要致命遂志，不因困而失其所守。井卦木上有水，井養而不窮，象徵身中真源可濟人濟物，但須修井、守井，不可只求外汲。革卦澤火相息，是去故取新；丹道要革去後天舊習。鼎卦木上有火，是烹煉成物；修道也要以木火烹煉性情，使舊質化為新命。

震、艮、漸、歸妹、豐、旅、巽、兌等卦，說動靜、漸修與口舌。震卦洊雷，恐懼修省，雷動不是驚慌，而是警醒；人能因震而修省，就可致福。艮卦兼山，止於其所；身心欲念若能止住，艮其背、不獲其身，就不被境轉。漸卦山上有木，女歸待男行，說修道貴徐緩，循序漸進，煉己待時，陰陽交合得正，久則成事。歸妹卦澤上有雷，少女急求長男，象徵急速妄作；修道若躐等求成，則陰陽交合不正，久必敗事。豐卦雷電皆至，明動相資，但盛極也要戒滿；旅卦山上有火，火不久居，說人在世如旅，明慎用刑也好，修道也好，都不可戀境。巽卦隨風，申命行事，柔入而能行；兌卦麗澤，朋友講習，說言語喜悅若合正道，能互相滋益，若流於口舌，便傷真。

渙、節、中孚、小過、既濟、未濟，是大象傳收束處的重點。渙卦風行水上，散而不聚，先王立廟祭祖以聚人心；修道則要渙散私欲，使精神歸宗。節卦澤上有水，水有限則不泛濫；君子制數度、議德行，修道就是節欲、節用、節火候，不過不及。中孚卦澤上有風，內誠能感外物；修道若沒有中孚之信，藥物火候都無主。小過卦山上有雷，過於小處，君子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修道也要在細微處防過，不可只談大話。既濟是水火已交，陰陽已定，但濟極將不濟，須以無為保濟，防險養明。未濟是火水相離，真陽陷於坎，真陰藏於離，須用有為致濟：取坎中真陽以滅離中燥火，取離中真火以煆坎中欲水，未濟而至既濟。

卷末雜卦部分又把全書收回剛柔、良知良能。姤是柔遇剛，一陰暗生；夬是剛決柔，最後一陰須決去。劉一明說，人自二八純陽之後，若無明師指點，陽極必陰，識神為禍；金丹有為之道，就是在陰中進陽，以陽決陰。這最後一點陰根，就是人心識神，生死輪迴都由它作主。去它不能粗暴，也不能放任，要健而能和、剛以柔用，不即不離、勿忘勿助，等黨類已盡，一決即去，才見父母未生前本相。然後他用「君子道長，小人道憂」總結：良知良能屬先天，假知假能屬後天；存良知良能就是君子，順假知假能就是小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不外教人變化不簡易而歸於簡易。金丹就是良知良能混成之性，還丹就是還此本面，火候就是使六十四卦變化都歸於良知良能的道路。

雜卦開頭說乾剛坤柔，劉一明把它讀成良知良能。乾的剛不是脾氣硬，而是不被外物屈服的正氣；坤的柔不是軟弱，而是能載能容的真心。人能剛，良知就明，不必多想也能辨是非；人能柔，良能就順，不必勉強也能合中道。乾坤相合，才是性命雙修，不是只練氣，也不是只講心性。

比、師兩卦說樂與憂。比是五陰親比一陽，假能順真，所以有樂；師是一陽統五陰，在險中用順，所以雖有兵象而能備憂。放在修行上，人若讓後天習氣順著先天道心，假也能歸真；若遇逆境而還能以正制邪，憂患就變成用功處。劉一明要人看清：陷不陷真陽，全在順不順正道。

臨、觀說或與或求。臨是外順以近人，先與後取；觀是內順以察己，隨欲漸導。白話說，就是對外不要硬奪，要順其可悅之處而引回正道；對內不要粗暴壓抑，要觀察自己的欲念從哪裡起，再逐步化它。能臨物，也能觀己，才不是只會教人、不會治己。

屯、蒙最要緊的是「道心初動」與「人心已雜」。屯卦一陽在險中初出，像修道剛有一點真心發現，這時不可急進，因為陰氣仍盛，要守住其居，等時而動。蒙卦一陽陷於陰中，是真知被昏昧遮住；雖然亂象已著，陽氣仍未滅，正要隨時止險。屯教人護陽，蒙教人開蒙；一動一止，都要合時。

震、艮在雜卦裡又被重新申明。震是起，陽氣在下發動，修道人要振作志氣，從近處做到遠處，不被人欲牽走。艮是止，陽氣在上定住，修道人要收斂神氣，由內定到外，不被境遇移動。只會動會躁，只會止會枯；能起能止，才是真剛。

損、益是增減之法。損不是一味損己，而是損柔之有餘，去掉不正的悅欲；益不是一味求多，而是益剛之不足，補起不能行道的志氣。若損過頭，正氣也衰；若益過頭，剛氣又盛。丹道所謂增減，目標是剛柔中正，最後剛中有柔、柔中有剛，陰陽才會和合。

大畜、無妄辨「養得住」與「動得妄」。大畜是剛在內而能止，浩氣養足，該剛才剛，該止就止；無妄若只憑一股剛勇做事，不合時不合中，反而招災。劉一明的意思是，先要養大內在正氣，外在行動才可能無妄；若內裡不足，外面越自以為正，越容易傷真。

萃、升說聚與升。萃是順中有悅，人欲死而真陰現，躁性化而真陽還，陰陽相合，精神才聚。升是巽而順，漸進於道，敬謹於行，客氣才不來。這裡不是叫人求熱鬧的聚，也不是求高位的升，而是把散亂心收聚，把舊染氣升化，最後五行攢簇、假者不來。

謙、豫提醒兩種偏差。謙若太過，會自輕而傷剛；豫若太過，會懈怠而傷柔。真謙不是沒有骨氣，而是外謙內重；真豫不是放逸享樂，而是順中守正。修道者既不可自大，也不可自棄；既要有喜悅生機，也要防樂極生怠。

噬嗑、賁說「食」與「色」。噬嗑是上下剛而中柔，以剛斷間隔，像咬開阻礙；修行上就是用真知決開人心裡的邪欲。賁是文飾之美，若只愛外色，就會忘內實；若懂得文不害質，色也能歸於正。劉一明把食色都收回工夫：欲要斷得明，文要歸於實。

兌、巽在雜卦裡說見與伏。兌為悅，悅若外露而不正，口舌就成病；悅若合義，朋友講習便能相滋。巽為入，柔入而能行，伏得下身心，命令才能深入。修道上，兌要防言語情欲，巽要防柔順變成曲從；一個管出口，一個管入心。

隨、蠱是一順一治。隨是震動在內、兌悅在外，若能隨時順理，剛柔不失，就是真隨；若隨欲逐境，便是假隨。蠱是風落山下，事已敗壞，要振民育德，治其舊弊。修道人有時要隨順因緣，有時要整治積習；只會隨，會被欲牽；只會治，會成強作。

剝、復是陰陽消長的關口。剝是一陽將盡，群陰剝陽，這時不可躁進，要順勢厚下，保存一點真根。復是一陽來復，雷在地中，這時也不可放逸，要閉關養微陽。剝時守，復時養，說的都是火候：陽弱時不可耗，陽來時不可驚。

咸、恒說感應與久常。咸是少男少女相感，貴在虛心受人，不可讓情感亂動；恒是雷風相與，貴在立不易方，不可今天一法、明天一法。白話說，一念感通時要正，一段工夫要久。只求感覺，會落情識；沒有恒久，則工夫不成。

大過、頤、坎、離連起來看，就是性命工夫的骨架。頤說養正，入口、出口、養身、養德都要正；大過說棟橈，陽過盛而不中，必須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才不被大勢壓折。坎是重險，真陽陷在水中，要常德行以習教事；離是重明，火有附麗，要明照而不可浮耀。養得正，過得中，水火才可用。

遁與大壯互相校正。遁不是逃避責任，而是天下有山，小人勢長時，君子遠小人而不惡，嚴在自守。大壯不是逞強，而是雷在天上，陽氣盛時更要非禮弗履。該退時能退，才保得住陽；該壯時不妄壯，才是真壯。

晉與明夷互為明暗。晉是明出地上，德明而日進，要自昭明德，使內明能外顯。明夷是明入地中，外境昏暗時，君子用晦而明，內文明、外柔順。白話說，有時要把光推出來照人，有時要把光藏起來保身；不懂藏明的人，常被小明所害。

家人與睽講內外秩序。家人說風自火出，言有物、行有恒，家內先正，然後能正天下；在身中就是心、意、氣、情、性各守其位。睽說火上澤下，性情相背，真假相離；小事可通，大事不可妄合。修道者要先安內家，再辨同異，不把相似的假象認作真同。

蹇與解說遇難與出難。蹇是山上有水，前行有阻，君子反身修德；修道人遇關卡，先查自己德行火候，不先怨外境。解是雷雨作，險散而難解，君子赦過宥罪；在內修上，就是陽氣通後，不再糾纏舊錯，而把心地放開。蹇時反己，解時放過，兩者都不是任性。

夬與姤是一部書最緊的陰陽關。夬是五陽決一陰，最後一點陰根最難去，必須健而和、剛而柔用，一到時機就決去。姤是一陰遇五陽，陽極之後陰暗生，一點陰雖小，若不覺察，會把全身陽氣帶壞。劉一明說有為金丹正為姤後之人而設，因為人到後天，已不是純陽童體，必須在陰中進陽，以陽決陰。

萃、升、困、井接著說聚散窮通。萃要聚精神、聚善類，不讓真氣散；升要柔順漸升，不靠躁進。困時道似窮，君子致命遂志，不因困改節；井則真源在下，汲之不窮，但井要修、泉要清，不能只向外求水。這四卦合看，就是聚得住、升得穩、困得過、養得久。

革與鼎說變化成物。革是澤火相息，舊習不去，新命不生；但革不是亂改，要合天時人心，去故取新。鼎是木上有火，烹煉而成器；丹道裡就是以火候煉性情，以真意調藥物，使散亂材料變成可用之器。革去後天，鼎成先天，才叫變化。

漸與歸妹辨正配與妄合。漸是山上有木，女歸以漸，凡事有序，煉己、築基、採藥、烹煉都不可躐等。歸妹是少女從長男，情急而位不正，象徵未到時而妄合。白話說，陰陽交合不是越快越靈，時、位、德、師法不正，所得只是情識相纏。

豐與旅說盛大與寄寓。豐是雷電皆至，明動相資，德業一盛，最怕自滿；日中則昃，盛極必虧。旅是山上有火，火不久居，人在世間只是暫住，修道人也不可戀境、戀名、戀法相。豐時戒滿，旅時知止，一個防盛極，一個防執著。

渙、節是收散與立限。渙是風行水上，散則人心不聚，所以先王立廟，借共同根本聚心；修道人要散私欲而聚精神。節是澤上有水，水有堤防才不泛濫；修道人節飲食、節言語、節嗜欲、節火候，都不是苦行作態，而是讓真氣有界限、有道路。

中孚、小過說誠與細。中孚是中心有信，內誠能感外物；若心中不孚，講藥物火候都沒有主宰。小過是小處可過，大處不可過，君子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修行最怕大話多而細節漏，口中說玄，日用處卻不恭、不哀、不儉。

既濟、未濟收在有為無為。既濟是水火已交，事已成而險仍在，所以要無為保濟：不再妄加造作，只守中、防險、養明。未濟是火水未交，真陽陷坎、真陰藏離，所以要有為致濟：取坎中陽、濟離中火，取離中真火、煉坎中欲水。已成者守，未成者作，這就是火候差別。

卷末最後反覆說良知良能與假知假能。良知良能是父母未生以前本來的東西，假知假能是後天氣質、知識、欲望結成的識神。君子道長，就是先天漸長；小人道憂，就是後天漸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雖多，真正歸結只有這一件：把複雜變化都用來返還簡易本然。

再從全書次第看，劉一明不是把六十四卦平鋪成六十四條格言，而是在每一組卦裡判斷一個修行關節。乾坤先立本體，說人本有剛健正氣與柔順真心；屯蒙說真心初動、昏昧未開；需訟說該等就等、該自訟就自訟；師比說治邪與親真；小畜履說養小與守禮；泰否說通塞；同人大有說公私與所有。這些不是抽象分類，而是修道人每天會遇到的心理狀態。

書中常說「一陽」「一陰」，白話說就是先天道心與後天識神的消長。一陽來時，不可驚動，不可炫耀，要像復卦那樣閉關養它；一陰生時，不可放任，不可說它小，要像姤卦那樣早早覺察。若陽氣初生就被欲念耗散，便是剝；若陰根快盡仍不肯決斷，便是夬而不能夬。這套語言看似談卦，其實是在教人認念頭的先後、真假、輕重。

劉一明也特別重視「時」。屯要待時，需要飲食宴樂以待，不是貪樂，而是不躁進；大畜要合時，無妄若失時就成災；漸要按步，歸妹若失序就敗；既濟要保成，未濟要致成。白話說，同一個動作在不同時候意義不同：該守時守是工夫，該行時不行是怯；該行時行是勇，未到時先行就是妄。

「德」在這篇裡不是外加的道德說教，而是丹道的根基。厚德才能載物，自強才能造命；反身修德才能過蹇，遷善改過才是真益，慎言節欲才是真節，中孚之誠才使藥物火候有主。若人只想求玄妙方法，卻不修德行，劉一明會判為後天假知假能用事，所得不是金丹，只是識神弄巧。

「身中家國」也是全書的一條暗線。師卦把一陽看作統帥，家人卦把五行五德看作一家，井卦說真源可以養人，鼎卦說材料要烹煉成器。白話說，修行不是把身體當廢物，也不是放任身心各行其是；心要為君，意要為臣，情欲要受節制，氣機要有道路。內家不齊，外面談治國平天下、談濟人利物，都只是空話。

「言語」在書中也很重。訟卦教人作事謀始，先自訟而止爭；兌卦說朋友講習，言語若正，可以互相成就；節卦說議德行，中孚說信在中；小過又說不可大言。白話說，口舌既能傳道，也最容易耗真。修道人若言多而行少，喜談玄妙而不能返照日用，便是兌悅失正，不是麗澤相滋。

「明」與「晦」的處理也很細。離、晉、豐都是明，但明有不同用法：離要繼明照四方，晉要自昭明德，豐要明動相資而戒盛滿。明夷、旅、遁則教人藏明、慎明、退藏。白話說，有光不等於到處照；能明也要知道何時藏、何時小心、何時退一步保全真陽。這正是修道火候，不是權謀。

全書談「柔」時，也不是叫人軟弱。坤柔能載，巽柔能入，臨觀以順導物，升以順而進，未濟也要用柔中之火去濟水。柔若失正，會成蒙昧、睽離、歸妹妄合；柔若得中，就是真心、順德、入道之門。剛也一樣，乾剛是正氣，大壯之剛若不守禮就過，夬之剛若不用和就傷。剛柔都要歸中。

因此這篇的句子雖多以「君子以」開頭，劉一明讀到最後總是落到「我身我心」。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不是外在景物而已；天是健德，地是厚德，雷是發動，風是入物，水是險與真陽，火是明與真陰，山是止，澤是悅。讀卦若只記象，不知道反身落在一念一行上，就沒有進入《孔易闡真》的門。

最後的丹道語言，如金丹、還丹、火候、藥物、聖胎，都可用白話貫通。金丹是良知良能混成的真性，不是外物；還丹是把被後天污染的本面還回來；火候是進退、動止、剛柔、明晦的時節；藥物是身心中可採可煉的真一之氣；聖胎是性命和合後養成的真實主宰。這樣讀，六十四卦才不是碎片，而是一條返本還原的路。

若把這些話落到實際用功，第一步是辨念頭。念頭剛起時，看它是乾健的正氣，還是姤卦的一陰暗生；是復卦的真陽回來，還是蒙卦的昏昧混雜。能辨，就知道該養、該止、該決、該化。若不能辨，便會把衝動當剛健，把懈怠當柔順，把情欲當感通，把口舌當講習。

第二步是守中。書中每逢剛柔、進退、損益、明晦，都不許人偏到一邊。剛太過是大壯妄動，柔太過是蒙昧曲從；進太急是歸妹，退不當是遁而失義；損過會傷正，益過會助躁；明過會招害，晦過會失照。所謂中，不是折衷敷衍，而是每一時每一事都合其位。

第三步是改過。噬嗑要斷間隔，蠱要治敗壞，損要減欲，益要遷善，革要去故，解要赦過，這些都指向真實的修身。劉一明不接受只在心裡想「我本清淨」而不改習氣；舊習不革，鼎中無物可煉；過錯不改，井水就濁；欲望不損，中孚就空。

第四步是待師與待時。原文常說不遇明師，後天人心難以自決，這不是否定自修，而是說識神最會冒充真知。明師的作用，是替人指出哪一念是真陽，哪一念是假知，哪一步是火候，哪一步是妄作。同時還要待時：陽未生不可採，陰未盡不可強決，濟未成不可假稱既濟，既濟後不可再亂加有為。

第五步是把工夫帶回日用。厚德載物是在待人接物中練，慎言語是在開口前練，節欲是在飲食起居裡練，反身修德是在挫折裡練，遷善改過是在每天小事裡練。若日用處全是舊脾氣，坐下來談金丹就只是空名。劉一明以《易》說丹，真正要人把道放回行住坐臥。

所以讀這篇時，不必把每個卦都想成外在事件的預兆，而要問它在自己身心中指哪一種狀態。乾坤問根本足不足，屯蒙問真陽有沒有被昏昧蓋住，需訟問能不能等待和自省，師比問能不能以正制邪、親真化假，謙豫問有沒有自輕或放逸，剝復問消長時能不能守住一點生機，蹇解問困厄時能不能反身、開解後能不能放下。這樣逐卦讀下去，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種返照自己的鏡子。

劉一明最後把話收回「不簡易而歸於簡易」，意思是工夫的變化看似千頭萬緒，根本卻很簡單：護良知良能，退假知假能。凡能使人回到真心正氣的，就是進陽；凡使人落入識神私欲的，就是退陰未盡。若在這一點上不迷，乾坤、坎離、震艮、巽兌、既濟未濟都可貫通；若在這一點上迷，再熟卦名爻辭，也只是後天知識。

先後天的分辨，正是《孔易闡真》的讀法核心。先天不是年代上的古老，而是未被私欲污染前的本然；後天不是一定邪惡，而是氣質、知識、習慣一旦失主，就會反客為主。修道人要借後天返先天，不是把身心世界全否定掉；所以書中才一再說順、止、養、聚、革、鼎。順是順真不順假，止是止欲不止道，養是養正不養私，聚是聚神不聚妄，革是革舊習，鼎是煉成真材。這些字若不落到自己身心，讀卦就會變成空轉。

也因此，這篇的白話不能只譯成「君子應當怎樣」的道德句。每一句背後都要問：這是保存真陽，還是去除陰邪；是養性，還是造命；是無為保成，還是有為致成。能這樣讀，才接近劉一明把《易》理、丹法、修德合成一體的本意。

換句話說，卦象只是入口，真正的落點是心身當下如何取捨、如何進退、如何返本還原，並在每一念裡辨真去假、守中歸正、涵養不失。

整體白話說，《孔易闡真》不是普通易學注，也不是只把卦名貼到丹道術語上。它的讀法是：每一卦先取自然象，再轉成人事修德，最後落到性命工夫。乾坤立性命根本，坎離講水火真假，震兌艮巽講動靜、情性、進退、教化，既濟未濟講有為無為、保濟致濟。劉一明真正關心的是如何由後天假知假能返還先天良知良能：遇陽生要護，遇陰生要退；該進時進，該止時止；該藏明時藏，該明照時照；該獨立時不懼，該遯藏時無悶。修道若離開這些日用、德行、師傳和火候，只靠猜卦象或談玄語，就不會入門。

note: 《孔易闡真》屬劉一明以《易》理闡內丹與修德的作品，應與《周易》大象傳、雜卦傳，以及劉一明《周易闡真》《象言破疑》《悟道錄》《參同直指》互讀。其特色是把儒家修德語彙如自強、厚德、謙、慎言、遷善改過、窮理盡性，轉入清代龍門派性命雙修框架；同時又以卦象辨明先後天、道心人心、良知良能、真知靈知、進陽退陰、既濟未濟。Pregadio 對《參同契》與內丹術語的研究、Robinet 對道教內丹象徵的整理、Esposito 對近世龍門丹學的研究，有助於理解劉一明如何把《易》象從占筮轉成煉己與火候語言。讀此書不可只作道德格言，也不可只作丹道密碼；兩者在劉一明筆下本是一套修身立命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