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續高僧傳·卷二十三（護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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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續高僧傳·卷二十三（護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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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三】

【護法上】

【魏洛都融覺寺釋曇無最傳一】

釋曇無最，姓董氏，武安人也。靈悟洞微，餐寢玄祕，少稟道化，名垂朝野，為三寶之良將，即像法之金湯。諷誦經論，堅持律部，偏愛禪那，心虛靜謐。時行汲引，咸所推宗，兼博貫玄儒，尤明論道，故使七眾望塵，奄有繁鬧。
　　最厭世情重，將捐四部，行施獎誨，多以戒禁為先，丞動物機，信用雲布。曾於邯鄲崇尊寺說戒，徒眾千餘，並是常隨門學。至四月三十日布薩行籌，依位授受，常計之外乃長六十。最居座端，深怪其異，既無外眾，通夕懷疑。明旦重推，有人見從邯鄲城西而來者，並異倫大德，衣服正怗，翔步閑雅。亦有見從鼓山東面而來，或於中路逢者，皆云：「往赴崇尊，聽僧說戒。」如是數般節級，勘其年齒相狀、人數多少，恰滿六十焉。故知道會聖心。是使幽靈遐降，竹林群隱，明非妄承。
　　最德洽釋宗，屢當時望。後勅住洛都融覺寺，寺即清河文獻王懌所立，廊宇充溢，周于三里。最善弘敷導，妙達《涅槃》、《華嚴》，僧徒千人，常業無怠。天竺沙門菩提留支見而禮之，號為「東土菩薩」。嘗讀最之所撰《大乘義章》，每彈指唱善，飜為梵字，寄傳大夏，彼方讀者皆東向禮之為聖人矣。然其常以弘法為任。
　　元魏正光元年，明帝加朝服，大赦，請釋、李兩宗上殿，齋訖，侍中劉騰宣勅，請諸法師等與道士論義。時清道觀道士姜斌與最對論。帝問：「佛與老子同時不？」姜斌曰：「老子西入，化胡成佛，佛時以為侍者。文出老子《開天經》，據此明是同時。」最問曰：「老子周何王而生？何年西入？」斌曰：「當周定王三年，在楚國陳州苦縣厲鄉曲人里，九月十四日夜生。簡王四年為守藏吏。敬王元年，年八十五，見周德陵遲，遂與散關令尹喜西入化胡，約斯明矣。」最曰：「佛當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滅度，計入涅槃，經三百四十五年始到定王三年，老子方生，生已年八十五。至敬王元年，凡經四百三十年，乃與尹喜西遁。此乃年載懸殊，無乃謬乎！」斌曰：「若如來言，出何文紀？」最曰：「《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並有明文。」斌曰：「孔子製法聖人，當時於佛，迥無文誌，何耶？」最曰：「孔氏《三備卜經》，佛之文言出在《中備》。仁者識同管窺，覽不弘遠，何能自達。」帝遣尚書令元乂宣勅：「道士姜斌論無宗旨，宜令下席。」又議：「《開天經》是誰所說？」中書侍郎魏收、尚書郎祖瑩就觀取經，太尉蕭綜、太傅李寔、衛尉許伯桃、吏部尚書邢欒、散騎常侍溫子昇等一百七十人讀訖奏云：「老子止著五千文，餘無言說。臣等所議，姜斌罪當惑眾。」帝時加斌極刑，西國三藏法師菩提留支苦諫乃止，配徒馬邑。
　　最學優程譽，繼乎魏史，藉甚騰聲，移肆通國，遂使達儒朝士降階設敬，接足歸依，佛法中興，惟其開務。後不測其終。

【齊逸沙門釋曇顯傳二】

釋曇顯，不知何許人。元魏季序，遊止鄴中，栖泊僧寺，的無定所。每有法會，必涉其塵，皆通諮了義隱文，自餘長唱散說，便捨而就餘講。及後解至密理，顯便輒已在聽，時以此奇之。而覩其儀服猥濫，名相非潔，頗復輕削，故初並不顧錄。唯上統法師深知其遠識也，私惠其財賄，以資飲噉之調。或因昏醉臥于道邊，時復清卓，整其神器。
　　及文宣受禪，齊祚大興，天保年中，釋、李二門交競優劣。屬道士陸修靜妄加穿鑿，廣制齋儀，縻費極繁，意在王者遵奉。會梁武啓運，天監三年下勅捨道，帝手制疏，文極周盡；修靜不勝其憤，遂與門人及邊境亡命叛入北齊，又傾散金玉贈諸貴遊，託以襟期，冀興道法。帝惑之也，乃出勅召諸沙門與道士對校道術。爾時道士咒諸沙門衣鉢或舉或轉，或咒諸方梁橫竪於地者；沙門曾不學方術，默無一對。士女擁閙，貴賤移心，並以靜徒為勝也。靜迺高談自伐，矜衒道術，唱言曰：「神通權設，抑挫強侮。沙門現一，我當現二。今薄示微術，並辭屈退，事亦可見。」帝命上統，令與靜捔試，上曰：「方術小伎，俗儒耻之，況出世也。雖然，天命相拒，豈得無言？可令最下座僧對之。」時顯位居末席，酒醉酣盛，扶舉登座，因立而笑。眾皆憚焉，而是上統所遣，不敢有諫。顯語李宗云：「向誇現術一之與二者，深有其致矣。」即於座上翹足而立，曰：「吾已現一矣，卿可現二。」各無言對。顯曰：「向咒諸衣物飛舉者，試卿術耳。」命取稠禪師衣鉢咒之，皆無動搖，帝勅十人舉之，不動如故。乃以衣置諸梁木，怗然無驗。諸道士等相顧無顏，猶以言辯為勝，乃曰：「佛家自號為內，內則小也；詺道家為外，外則大也。」顯應聲曰：「若然則天子處內，定小庶人矣。」靜與其眾緘口無言。文宣處座，目驗臧否。其徙爾日皆捨邪從正，求哀濟度，未發心者勅令染剃，故斬首者非一。自號神仙者並上三爵臺，令其投身飛遊，悉委屍于地，偽妄斯伏。乃下詔曰：「法門不二，真宗在一，求之正路，寂泊為本。祭酒道者，世中假妄，俗人未悟，仍有祇崇。麴糵是味，清虛焉在？胊脯斯甘，慈悲永隔。上異仁祠，下乖祭典，宜皆禁絕，不復遵事。頒勒遠近，咸使知聞。」其道士歸伏者，並付昭玄大統上法師度聽出家，廣如別傳所載。于時齊境一心奉佛，國無兩事，迄于隋運，方漸開宗，至今東川，此裔猶少。
　　傳者曰：「達化護持，融尚馳名秦世；小以致遠，顯公著績高齊。知人難哉！上統揣其骨，則千里駿足，異世同駕。以貌取人，失之自古，則徒飾玄黃矣，復何能抗禦之哉！」顯竟以放達流俗，潛遁人世，不知所之。

【周終南山避世峯釋靜藹傳三】

釋靜藹，姓鄭氏，滎陽人也。夙標俗譽，以溫潤知名，而神器夷簡，卓然物表。甫為書生，博志經史，諸鄭魁岸者咸賞異之，謂：「興吾宗黨，其此兒矣！」與同伍遊寺，觀地獄圖變，顧諸生曰：「異哉！審業理之必然，誰有免斯酷者。」便強違切諫，二親不能奪志。鄭宗固留，藹決裂愛縛，情分若石，遂獨往百官寺，依和禪師而出家，時年十七。具戒已後，承仰律儀，護持明練，時所戴重。又從景法師聽《大智度論》，一聞神悟，謂敞重幽，更習先解，便知濫述。周行齊境，顧問知津，講席論堂，亟陳往復，詞令詳雅，理趣清新，皆略無承導，終于世累。乃撫心曰：「余生年不幸，會五濁交亂，失於物議，得在可鄙。進退惟谷，高蹈可乎！」遂心口相弔，擯影嵩岳，尋括經論，用忘寤寐。然於《大智》、《中》、《百》、《十二門》等四論，最為投心所崇，餘則旁纘異宗，成其通照。言必藻繢珠連，書亦草行相貫，高為世重，罕不華之。後自悟曰：「綺文爽理，草寔亂真。豈流宕忘返，不思懲艾乎？」自爾誓而斷之。唯以釋道東騖，並味前聞，恐涉邪津，悔於晚學，又入白鹿山逖觀黃老，廣攝受之途，莊、惠詭駮，標寓言之論，未之尚也。
　　聞有天竺梵僧碩學高行，世之不測，西達咸陽。藹求道情猛，欣所聞見，私度關塞，載離寒暑，既至渭陰，未及洗足，即申謁敬。昔聞今見，見累於聞，大鼓徒揚，資訪無指，乃潛形倫伍，陶甄舊解，蕪沒遜遁，知我者希。掩抑十年，達窮通之數，體因緣之理，附節終南，有終焉之志。煙霞風月，用祛亡反，峰名避世，依而味靜。唯一繩床，廓無庵屋，露火調食，絕諸所營。召彼癘徒，誨示至理，令其致供，日就噉之，雖屬膿潰橫流對泣，而無厭惡。由是息心之眾往結林中，授以義方，鬱為學市。山本無水，須便飲澗。嘗於昏夕學人侍立，忽降虎來前，掊地而去，及明觀之，漸見潤濕，乃使挑掘，飛泉通注，從是遂省下澗，須便挹酌，今錫谷避世堡虎掊泉是也。
　　藹立身嚴恪，達解超倫，據林引眾，講前四論，意之所傳，樂相弘利。其說法之規，尊而乃演，必令學侶袒立合掌，殷勤鄭重，經時方遂，乃勅取繩床，周遶安設，致敬坐訖，藹徐取論文，手自指摘，一偈一句，披釋取悟。顧問聽者所解云何，令其得意，方進後偈；傍有未喻者，更重述之。每日再講，此法無怠。常自陳曰：「余厭法慢法，生不值佛世，縱聞遺教，心無信奉，恒懷怏怏，終須練此身心。有時試縱情欲，誠心造惡；有時攝念惟願，假修相善。如此不名安身，如此不名清心，故約己制他，誠非正檢。然末世根緣多相似耳，必厭煩屈者須住，不辭具儀者離此。」其開蒙敦勵，皆此類也。
　　有沙門智藏者，身相雄勇，智達有名，負糧二石，造山問道，因見橫枝格樹，戲自稱身。遇為藹見，初不呵止，三日已後，方召責云：「腹中他食，何得輒戲！如此自養，名為兩足狗也。」藏銜泣謝過，終不再納，遂遣出山。
　　沙門曇延、道安者，世號玄門二傑，當時頂蓋，名德相勝。及論教體，紛諍由生，諮藹取決，讓謝良久，方為開散。兩情通悅，不覺致禮，各嗚一足，跪而啓曰：「大師解達天鑒，應處世攝道。今則獨善其身，喪德泉石，未見其可。」藹曰：「道貴行用，不即在言。余觀時進退，故且隱居求志耳。」爾後事故入城，還歸林野。
　　屬周武之世，道士張賓譎詐罔上，冒增榮寵，潛進李氏，欲廢釋宗。既縱倖紫宸，蠅飛黃屋，與前僧衛元嵩脣齒相副。帝精悟朗鑒，內烈外溫，召僧入內七霄禮懺，欲親覩僣犯，冀申殿黜。時既密知，各加懇到。帝亦七夕同僧不眠，為僧讚唄并諸法事。經聲七囀，莫不清靡。事訖設會，公陳本意。有猛法師者氣調高拔，躬抗帝旨，言頗激切。眾恐禍及其身，帝但述懷，曾無赧退。藹聞之嘆曰：「朱紫雜糅、狂哲交侵至矣，可使五眾流離，四民倒惑哉？」又曰：「餐周之粟，飲周之水，食椹懷音，寧無酬德！又為佛弟子，豈可見此淪湑，坐此形骸，晏然自靜？寧大造於像、末，分俎醢於盜跖耳！」徑詣闕上表理訴。引見登殿，舉手唱言曰：「來意有二，所謂報三寶慈恩，酬檀越厚德。」援引經論、子、史、傳記，談敘正義，據證顯然，然旦至午，言無不詣，明不可滅之理。交言支任，抗對如流，梗詞厲色，鏗然無撓。百僚近臣代之戰慄，而神氣自若，不阻素風。帝雖愜其詞理，而滅毀之情已決，既不納諫，又不見遣。藹又進曰：「釋、李邪正，人法混并，即可事求，未煩聖慮。陛下必情無私隱，涇、渭須分，請索油鑊，殿庭取兩宗人法俱煮之，不害者立可知矣。」帝怯其言，乃遣引出。時宜州沙門道積者次又出諫，俱不用言，乃與同友七人於彌勒像前禮懺七日，既不食已，一時同逝。藹知大法必滅，不勝其虐，乃攜其門人四十有餘，入終南山東西造二十七寺，依巖附險，使逃逸之僧得存深信。
　　及法滅之後，帝遂破前代關、東西數百年來官私佛法，掃地並盡，融刮聖容，焚燒經典。禹貢八州見成寺廟出四十千，並賜王公充為第宅；三方釋子減三百萬，皆復軍民，還歸編户。三寶福財，其貲無數，簿錄入官，登即賞費，分散蕩盡。初於建德三年五月行虐關中，其禍既畢，至六月十五日罷朝，有金城公任民部，於所治府與諸左右彷徉天望，忽見五六段物飛騰虛空，在於鳥路，大者上摩青霄，大如十斛囷許，漸漸微沒，自餘數段小復低下，其色黃白，卷舒空際，類幡無腳。爾日天清氣靜，纖塵不動，但增炎曦而已。因往冬官府，道經圓土北，見重牆上有黃書橫拖棘上，及往取之，乃是《摩訶般若經》第十九卷。問其所由，答云：「從天而下，飛揚墜此。」于時三寶初滅，刑法嚴峻，略示連席之官，乃藏諸衣袖，還緘篋笥。屬隋興運，轉牧冀州，爰命所部從事趙絢敘之曰：「有清信大士具官，身嬰俗累，恕崇法理，精感明靈，神化斯應。遂使群經騰翥，等扶搖之上昇；隻卷飄返，若丹烏之下降。其去也，明惡世之不居；其來也，知善人之可集。應瑞乎如彼，聖著乎如此。我皇出震乘乾，更張琴瑟，親臨九服，躬揔八荒。知三寶之可崇，體四生之不固，遂頒海內，修淨伽藍。是使像法氤氳，同諸舍衛；僧尼隱軫，還類提河。特以此經，像明靈著，自非積善，焉能致斯？敢事旌表，傳芳後葉。
　　初，武帝知藹志烈，欣欲見之，乃勅「三衛二十餘人巡山訪覓氈衣道人，朕將位以上卿，共治天下」。藹居山幽隱，追蹤不獲。後於太一山錫谷潛遁，睹大法淪廢，道俗無依，身被執纏，無力毗贊，告弟子曰：「吾無益於世，即事捨身，故先相告。」眾初不許，慕從聞法，便開覽大小諸乘，撰《三寶集》二十卷，假興賓主，會遣疑情，抑揚飛伏，廣羅文義，弘讚大乘，光揚像代，并錄見事，指掌可尋，冀藏諸巖洞，庶後代之再興耳。自藹入法，行大慈門，繒纊皮革，一無踐服，唯履毳布，終于報盡。後厭身情迫，獨據別巖，勅侍者下山，明當早至。藹乃加坐盤石，留一內衣，自條身肉，段段布於石上，引腸掛于松枝，五藏都皆外見，自餘筋肉、手足、頭面，臠析都盡，並唯骨現，以刀割心，捧之而卒。侍人心驚，通夜失寐，明晨走赴，猶見合掌捧心，身面西向，加坐如初，所傷餘骸，一無遺血，但見白乳滂流，凝于石上。遂累石封外，就而殮焉，即周宣政元年七月十六日也，春秋四十有五。弟子等有聞當世，具諸別傳。親侍沙門慧宣者，內外博通，奇有志力，痛山頹之莫仰，悲梁壞之無依，爰述芳猷，樹碑塔所。
　　後有訪道思賢者入山禮敬，循諸崖隒，乃見藹書遺偈在于石壁，題云：「初欲血書本意，不謂變為白色，即是魔業不遂，所以墨書其文。」曰：「諸有緣者，在家出家，若男若女，皆悉好住。於佛法中莫生退轉，若退轉者即失善利。吾以三因緣捨此身命，一見身多過，二不能護法，三欲速見佛，輒同古聖，列偈敘之：無益之身，惡煩人功，解形窮石，散體巖松。天人修羅，山神樹神，有求道者，觀我捨身。願令眾生，見我骸骨，煩惱大船，皆為覆沒。願令眾生，聞我捨命，天耳成就，菩提究竟。願令眾生，憶念我時，具足念力，多聞揔持。此報一罷，四大凋零，泉林逕絕，巖室無聲。普施禽獸，乃至蜫蟲，食肉飲血，善根內充。願我未來，速成善逝，身心自在，要相拔濟。此身不淨，底下屎囊，九孔常流，如漏隄塘。此身可惡，不可瞻觀，薄皮裹血，垢污塗漫。此身臭穢，猶如死狗，六六合成，不從化有。觀此臰身，無常所囚，進退無免，會遭蟻螻。此身難保，有命必輸，狐狼所噉，終成蟲蛆。天人男女，好醜貴賤，死火所燒，蹔見如電。死法侵人，怨中之怨，吾以為讎，誓斷根源。此身無樂，毒蛇之篋，四大圍繞，百病交涉。有名苦聚，老病死藪，身心熱惱，多諸過咎。此身無我，以不自在，無實橫計，凡夫所宰。久遠迷惑，　　妄倒所使，喪失善根，畜生同死。棄捨百千，血乳成海，骨積大山，當來兼倍。未曾為利，虛受勤苦，眾生無益，於法無補。忍痛捨施，功用無邊，誓不退轉，出離四淵。捨此穢形，願生淨土，一念花開，彌陀佛所。速見十方，諸佛賢聖，長辭三途，正道決定。報得五通，自在飛行，寶樹餐法，證大無生。法身自在，不斷三有，殄除魔道，護法為首。十地滿足，神化無方，德備四勝，號稱法王。願捨此身已，早令身自在，法身自在已，在在諸趣中，隨有利益處，護法救眾生。又復業應盡，有為法皆然，三界皆無常，時來不自在。他殺及自死，終歸如是處，智者所不樂，應當如是思。眾緣既運奏，業盡於今日。」

【周京師大中興寺釋道安傳四】

釋道安，俗姓姚，馮翊胡城人也。識悟玄理，早附法門，性無常師，聞道而至。兼以恬虛靜泊，凝心勝境，謙肅為用，動止施度，凡厥禪侶，莫不推服。後隱于太白山，栖遁林泉，擁志經論，思拔深定，慧業斯舉，旁觀子史，粗涉大綱，而神氣高朗，挾操清遠。進具已後，崇尚《涅槃》。以為遺訣之教，博通《智論》，用資弘道之基。故周世渭濱盛揚二部，更互談誨，無替四時。住大陟岵寺，常以弘法為任，京師士子咸附清塵。
　　安內外既明，特善文藻，動言命筆，並會才華。而風韻疏通，雅調翔簡，執禮居尊，仁被朝貴。故榮達儒宰，知名道士，日來請論，咸發信心，故得義流天下，草偃從之。周武廓清天步，中外禔福，頻御彫輦，躬禮安焉。安道為物宗，坐鎮崇敬，令帝席地而止，安則如常敷化，高談正法，詞無涉世。公卿側目，觀者榮慶。時及中食，安命供設，帝將舉箸，曰：「弟子聞俗人不合僧食，法師如何以罪累人？」安曰：「佛教權實，律制開遮，王賊惡臣，並通供給。貧道據法相擬，理非徒爾。」帝曰：「審如來言，非佛意也，但恐損道眾耳。又與賊臣同席，誠無預焉。」即勅將去，更論餘法，曾不以介意，斯即季代之高量也。後勅住大中興寺，別加殊禮。帝往南郊，文物大備，勅諸道俗同覩通衢。勅別及安，令觀天子鹵簿儀具，安答曰：「陛下為民故出，貧道為法不出。」帝聞，彈指歎善久之。安鑒悟絕倫，德風遠扇，立形平准，守道自遵，皆此類也。
　　與同學慧儁知名周壤。儁姓朱氏，京兆三原人。生不學書，而耳餐取悟，一聞不忘，藏諸胸臆，流略儒釋，談如泉涌，攻擊關責，鋒鍔叢萃。曾於一日安公正講《涅槃》，儁命章設問，遂往還迄暮，竟不消文。明旦又問，構難精拔，安雖隨言即遣，而聽者謂無繼難。儁終援引文理，徵並相詶，遂連三日止論一義。後兩捨其致，方事解文，故使驚唱前修，預聞高揖。儁後歷尋華土，縱學名師，凡所霑耳，皆義通旨得。安與同室三十餘年，言晤飛玄，誠逾目擊。因疾而卒，安撫屍慟哭，曰：「宣尼有言，信不虛矣。」
　　至天和四年，歲在己丑，三月十五日，勅召有德眾僧、名儒、道士、文武百官二千餘人於正殿，帝昇御座，親量三教優劣廢立。眾議紛紜，各隨情見，較其大抵，無與相抗者。至其月二十日又依前集，眾論乖咎，是非滋生，並莫簡帝心，索然而退。至四月初，勅又廣召道俗，令極言陳理。又勅司隷大夫甄鸞詳佛道二教，定其先後淺深同異。鸞乃上《笑道論》三卷，合三十六條，用笑三洞之名，及笑經稱三十六部，文極詳據，事多揚激。至五月十日，帝又大集群臣詳鸞上論，以為傷蠧道士，即於殿庭焚之。
　　道安慨時俗之混并，悼史藉之沉岡，乃作《二教論》，取擬武帝詳三教之極，文成一卷，篇分十二。初《歸宗顯本篇》：
　　有客問曰：僕聞風流傾墜，六經所以緝修；誇尚滋彰，二篇所以述作。故優柔弘潤、於物必濟曰儒，用之不匱、於物必通曰道，斯皆孔、老之神功，可得而詳矣。近覽釋教，文博義豐，觀其汲引則恂恂善誘，要其旨趣則亹亹茲良。然三教雖殊，勸善義一，教迹誠異，理會則同。至如老嗟身患，孔歎逝川，固欲後外以致存生，感往以知物化，何異釋典之厭身無常之說哉！但拘滯之流未馳高觀，不能齊天地於一指，均是非於一氣，致令談論之際每有不同。此所謂匿摩尼於胎毈，掩大明於重夜，傷莫二之淳風，塞洞一之玄旨，祈之彌劫，奚可值哉！
　　主人答曰：子之窮辯，未盡理也。夫萬化本於生生，而生生者無生；三才兆於始始，而始始者無始。然則無生無始，物之性也，有化有生，人之聚也。聚雖一體，而形神兩異，散雖質別，而心數弗亡。故救形之教，教稱為外，濟神之教，教稱為內。是以《智論》有內外兩經，《仁王》辯內外兩論，方等明內外兩律，《百論》言內外二道。若通論內外，則該彼華夷，若局命此方，則可云儒釋。釋教為內，儒教為外，備彰聖典，非為誕謬。詳覽載藉，尋討源流，教唯有二，寧得有三！何者？昔玄古樸素，《墳典》之誥未弘；淳風稍離，《丘索》之文乃著。故包論七典，統括九流，咸為治國之謨，並是修身之術。若派而別之，則應為九教，揔而合之，則同屬儒宗。論其官也，各王朝之一職，談其藉也，普皇家之一書。子欲於一化之內合九流爭川，大道之世使小成競辯，豈不上傷皇極莫二之風，下開拘放鄙蕩之弊？真所謂巨蠧鴻猷眩曜朝野矣。佛教者，窮理盡性之格言，出世入真之正轍。論其文則部分十二，語其旨則四種悉檀。理妙域中，固非名號所及；化擅繫表，又非情智所尋。至於遣累落筌，陶神盡照，近超生死，遠證泥洹，播闡五乘，接群機之深淺，該明六道，辯善惡之昇沉，敻祈出世而理無不周，邇及王化而事無不盡，能博能要，不質不文，自非天下之至慮，孰能與斯教哉？雖復儒道千家、農墨百氏，取捨驅馳，未及其度者也。惟釋氏之教，理富權實，有餘不了稱之曰權，無餘了義號之為實，通言善誘，何名妙賞！子謂「三教雖殊，勸善義一」；余謂善有精麁，優劣宜異。精者超百化而高昇，麁者循九居而未息，安可同年而語其勝負哉！又云「教迹誠異，理會則同」，爰引世訓，以符玄教。此蓋悠悠之所昧，未暨其本矣。教者何耶，筌理之謂；理者何耶，教之所詮。教若果異，理豈得同；理若必同，教寧得異！筌不期魚，罤不為兔，將為名乎，理同安在？夫厚生情篤，身患之誡遂興；不悟遷流，逝川之歎乃作。並是域內之至談，非踰方之巨唱。何者？推色盡於極微，老氏之所未辨；究心窮於生滅，宣尼又所未言。可謂瞻之似盡，而察之未極者也。經曰：「分別色心，有無量相，非諸二乘所知。」且二乘之與大行，俱越妄想之鄉。菩薩則慧兼九道，聲聞則獨善一身，其猶露潤之比巨壑，微塵之比須彌。況凡夫識想，何得齊乎？故經曰：「無以日光等彼螢火。」若夫以齊而齊不齊者，未齊矣，以齊而齊於齊者，未齊焉。余聞善齊天下者，以不齊而齊天下者也，何須夷岳實淵，然後方平，續鳧截鶴，於焉始等。此蓋狷夫之野議，豈達士之真觀乎？故諺曰：「紫實昧朱，狂斯濫哲。」請廣其類！上至天子下至庶人，莫不資色心以成軀，稟陰陽而化體，不可以色心是等而便混以智愚，陰陽義齊則同之於貴賤。此之不可，至理皎然，雖強齊之，其義安在？
　　帝為張賓搆譖，意遣釋宗，初覽《安論》，通問僚宰，文據卓然，莫敢排斥，當時廢立遂寢，誠有所推。至建德三年，歲在甲午，五月十七日，乃普滅佛道二宗，別置通道觀，簡釋、李有名者並著衣冠為學士焉，事在別傳。安削迹潛聲，逃于林澤。帝下勅搜訪執詣王庭，親致勞接，賜牙笏綵帛，并位以朝列，竟並不就。卒于周世。
　　初，安之住中興，攜母相近，每旦出覲，手為煮食，然後上講。雖足侍人，不許兼助，乃至析薪汲水，必自運其身手。告人曰：「母能生養於我，非我不名供養。」卒于母世，初無一息，斯准大聖擔棺之像，布化澆夫矣。及其知將即世也，乃作《遺誡九章》以訓門人，其詞曰：
　　敬謝諸弟子！夫出家為道，至重至難，不可自輕，不可自易。所謂重者，荷道佩德，縈仁負義，奉持淨戒，死而有已。所謂難者，絕世離俗，永割親愛，迴情易性，不同於眾。行人所不能行，割人所不能割，忍苦受辱，捐棄軀命，謂之難者，名曰道人。道人者行道人也，行必可履，言必可法，被服出家，動為法則，不貪不諍，不讒不匿，學問高遠，志存玄默。是為名稱，參位三尊，出賢入聖，滌除精魂。故得君王不望其報，父母不望其力，普天之人莫不歸揖，捐妻減養，供奉衣食，屈身俯仰，不辭勞役者，以其志行清潔，通於神明，淡泊虛白，可奇可貴故。自頃荒流，道法遂替，新學之人，未體法則，棄正著邪，忘其真實，以小黠為智，以小供為足，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退自推觀，良亦可悲。計今出家，或有年歲，經業未通，文字不決，徒喪一世，無所成名。如此之事，不可深思。無常之限，非旦則夕，三塗苦痛，無強無弱。師徒義深，故以申示，有情之流，可為永誡。
　　其一曰：卿已出家，永違所生，剃髮毀容，法服加形，辭親之日，上下涕零，割愛崇道，意陵太清，當遵此志，經道修明。如何無心？故存色聲，悠悠竟日，經業不成，德行日損，穢迹遂盈，師友慙耻，凡俗所輕。如是出家，徒自辱名，今故誨勵，宜當專精。
　　其二曰：卿已出家，棄俗辭君，應自誨勵，志果清雲。財色不顧，與世不群，金玉不貴，唯道為珍。約己守節，甘苦樂貧，進德自度，又能度人。如何改操？趨走風塵，坐不暖席，馳務東西，劇如徭役，縣官所牽，經道不通，戒德不全，朋友蚩弄，同學棄捐。如是出家，徒喪天年，今故誨勵，宜各自憐。
　　其三曰：卿已出家，永辭宗族，無親無疏，清淨無欲。吉則不歡，凶則不慼，超然從容，豁然離俗。志在玄妙，軌真守撲，得度廣濟，普蒙福祿。如何無心？仍著染濁，空爭長短，銖兩升斛，與世爭利，何異僮僕，經道不明，德行不足。如是出家，徒自毀辱，今故誨示，宜自洗沐。
　　其四曰：卿已出家，號曰道人，父母不敬，世帝不臣。普天同奉，事之如神，稽首致敬，不計富貧。尚其清淨，自利利人，減割之重，一米七斤。如何怠慢，不能報恩，倚縱遊逸，身意虛煩。無戒食施，死入太山，燒鐵為食，融銅灌咽。如斯之痛，《法句》所陳，今故誨約，宜改自新。
　　其五曰：卿已出家，號曰息心，穢雜不著，唯道是欽。志參清潔，如玉如冰，當修經戒，以濟精神，眾生蒙祐，并度所親。如何無心，隨俗浮沉，縱其四大，恣其五根，道德遂淺，世事更深。如是出家，與世同塵，今故誡約，幸自開神。
　　其六曰：卿已出家，捐世形軀，當務竭情，泥洹合符。如何擾動，不樂閑居，經道損耗，世事有餘，清白不履，反入泥塗。過影之命，或在須臾，地獄之痛，難可具書。今故誡勵，宜崇典謨。
　　其七曰：卿已出家，不可自寬，形雖鄙陋，使行可觀。衣服雖麁，坐起令端，飲食雖疏，出言可餐。夏則忍熱，冬則忍寒，能自守節，不飲盜泉。不肖之供，足不妄前，久處私室，如臨至尊。學雖不多，可齊上賢。如是出家，足報二親，宗族知識，一切蒙恩。今故誡汝，各宜自敦。
　　其八曰：卿已出家，性有昏明，學無多少，要在修精。上士坐禪，中士誦經，下士堪能，塔寺經營。豈可終日，一無所成，立身無聞，可謂徒生。今故誨汝，宜自端情。
　　其九曰：卿已出家，永違二親，道法革性，俗服離身。辭親之日，乍悲乍欣，邈爾絕俗，超出埃塵，當修經道，制己履真。如何無心？更染俗因，經道已薄，行無毛分，言非可貴，德非可珍，師友致累，恚恨日殷。如是出家，損法辱身，思之念之，好自將身。
　　安有弟子慧影、寶貴，並列名隋世。影傳燈《大論》，繼踵法輪，汎迹人間，情多野外。著《傷學》、《存廢》、《厭修》等三論。《傷學》除謗法之愆，《存廢》防奸求之意，《厭修》令改過服道，並藻逸霞爛，煥然可遵。後卒開皇末歲。貴翫閱群典，講律為務。見晉世支敏度合五家首《楞嚴》為一本八卷，又合三家《維摩經》為一本五卷，隋沙門僧就合四家《大集》為一本六十卷，貴乃合三家《金光明》為一本八卷。復請崛多三藏譯《銀主陀羅尼》及〈囑累品〉，足之成部，沙門彥琮重覆梵本，品部斯具焉。

【周新州願果寺釋僧勔傳五】

釋僧勔，未詳氏族，住新州願果寺。周武季世，將喪釋門，崇上老氏，受其符籙，凡有大醮，帝必具其巾褐，同其拜伏。而道經誕妄，言無本據，國雖奉事，未詳讎校。遂不遠鄉關，躬聞帝闕，面陳至理。以邪正相參，澆情趨競，未辨真偽，更遞毀譽，乃著論十有八條，難道本宗。文以三科釋其前執，賢聖既序，凡位晈然。其詞略云：「勔以世之濫述云老子、尹喜西度化胡出家，老子為說經戒，尹喜作佛，教化胡人；又稱是鬼谷先生撰，南山四皓注。未善尋者莫不信從以為口實。異哉此傳！君子尚不可罔，況貶大聖者乎！今具陳此說非真，人世差錯，假託名字，亦乃言不及義，翻辱老子。意者勝人達士不出此言，將是無識異道誇競佛法，假託鬼谷、四皓之名，附《尹喜傳》後作此異論，用迷昏俗。竊聞傳而不習，夫子不許，妄作者凶，老君所誡。此之巨患，增長三塗，宜應糺正，救其此失。然教有內外，用生疑假，人有賢聖，多述本迹。故班固《漢書》品人九等，孔丘之徒為上上類，例皆是聖，李老之儔為中上類，例皆是賢。何晏、王弼云：『老未及聖。』此則賢聖天分，優劣自顯。故魏文之博悟也，黃初三年下勅云：『告豫州刺史，老聃賢人，未宜先孔子，不知魯郡為孔子立廟成未。漢桓帝不師聖法正，以嬖臣而事老子，欲以求福，良足笑也。此祠之興由恒帝，武皇帝以老子賢人，不毀其屋。朕亦以此亭當路行，來者輒往瞻視，而樓屋傾頹，儻能壓人，故令修整。昨過視之，殊未整頓。恐小人謂此為神，妄往禱祝，違犯常禁，宜宣告吏民，咸使知聞。』據斯以言，程露久矣。世多愚人，不尋前達，故有此弊耳。今考據年月，群達誠言，區別人世，并內經外典並對條例，覽詳卷首，邪正自顯，雖復著論周世，垂名朝野，通人罕遇，終以事迷。」竟不行用。及後法毀逃難，不測所終。

【隋京師雲花寺釋僧猛傳六】

釋僧猛，俗姓段氏，京兆涇陽人。姿蔭都雅，神情迥拔。童孺出家，素知希奉，聰慧利根，幽思通遠。數十年間，躬事講說，凡有解悟，靡不通練。昔魏文西位，勅猛在右寢殿闡揚《般若》，貴宰咸仰，味其道訓。周明嗣曆，詔下屈住天宮，永弘《十地》，又勅於紫極、文昌二殿更互說法。當時旨延問對，酬答無窮。黃巾之徒紛然搆聚，猛乃徐搖談柄，引敵深渦，方就邪宗一一窮破，故使三生四見之語並屈當時，《元始真文》之經粉碎曩日。天師徒侶，瓦解乖張，道俗肅然，更新耳目。
　　初，帝始齊三教，猛分為九十五門，後退一乘，更進三十有生之善，詞甚崇粹，學觀所歸。既不預帝覽，遂淪俗侶，猛退屏人事，幽栖待旦。隨文作相，佛日將明，以猛年德俱重，玄儒湊集，追訪至京，令崇法宇。於大象二年勅住大興善寺講揚《十地》，寺即前陟岵寺也，聲望尤著，殊悅天心。尋授為隋國大統三藏法師，委以佛法，令其弘護，未足以長威權，固亦光輝釋種。移都南頓，寺亦同遷於遵善里，今之興善是也。名雖居隷，而恒住雲花，勗徒課業。
　　以開皇八年二月四日卒于住寺，春秋八十有二。初將大漸，深照苦空，話言盈耳，翕然欲絕，語眾曰：「吾其去也。」遂即神遷。時貴其置心不亂。葬于城東馬頭穴，刻石立銘于雲花寺，今猶存矣。

【西魏京師大僧統中興寺釋道臻七】

釋道臻，姓牛氏，長安城南人。出家清貞，不郡非類，謙虛寡交，顧唯讀經，博聞為業，諸法師於經義有所迷忘者，皆往問之。西魏文帝聞而敬重，尊為師傅，遂於京師立大中興寺，尊為魏國大統。于時東西初亂，宇文太祖始纂帝圖，挾魏西奔，萬途草創，僧徒相聚，綴旒而已。既位僧統，大立科條，佛法載興，誠其人矣。爾後大乘、陟岵相次而立，並由淘漸，德化所流。又於昆池之南置中興寺莊，池之內外，稻田百頃，並以給之，梨棗雜果，望若雲合。及卒，帝哀之廢朝，喪事所資，並歸天府。送於園南，為立高墳，塋封之地一頃，今所謂統師墓是也。近貞觀中猶存古樹。

【隋益州孝愛寺釋智炫傳八】

釋智炫者，益州城都人也，俗姓徐氏。初生，室有異光。少小出家，入京聽學，數年遂擅名京洛，學眾推崇，請令覆講，若瀉瓶無遺。
　　會周武帝廢佛法，欲存道教，乃下詔集諸僧道士試取，優長者留，庸淺者廢。於是詔華野高僧、方岳道士千里外有妖術者大集京師，於太極殿陳設高座，帝自躬臨，勅道士先登。時有道士張賓最為首長，登高唱言曰：「原夫大道清虛，淳一無雜，祈恩請福，上通天曹，白日昇仙，壽與天地同畢，風教先被中夏，無始無終，含生賴之以得長生，洪恩厚利不可校量。豈如佛法虛幻，言過其實，不容本土，客寓中華，百姓無知，信其詭說。今日欲定臧否，可出頭來看。」襄城公何妥自行如意座首。少林寺等行禪師發憤而起，諸僧止之曰：「今日事大，天帝在此，不可造次。知禪師為佛法大海，然應對之間復須機辯。」眾共謀議，若非蜀炫，無以對揚，共推如意，以將付炫。炫既為眾所推，又忿張賓浪語，安庠而起，徐昇論座。坐定，執如意謂張賓曰：「先生向者所陳『大道清虛，淳一無雜』，又云『風教先被中夏』者，未知風教之起，起自何時？所說之教，於何處說？又言佛法『不容本土，客寓中華』，可辯道是何時生，佛是何時出？」賓曰：「聖人出世，有何定時！說教興行，有何定處！道教舊來本有，佛法近自西來。」炫曰：「若言無時，亦應無出；若無定處，亦應無說。舊來本有，非復清虛；上請天曹，豈得無雜？壽與天地同畢，豈得無始無終！」賓曰：「道人浪語！為前王無識，留汝等輩得至于今；今日聖帝盡須殺卻。」帝惡其理屈，令舍人謂之曰：「賓師且下。」賓既退，帝自昇高座，言曰：「佛法中有三種不淨納：耶輸陀羅生羅睺羅，此主不淨，一也；經律中許僧受食三種淨肉，此教不淨，二也；僧多造罪過，好行婬泆，佛在世時，徒眾不和，遞相攻伐，此眾不淨，三也。主、法、眾俱不淨，朕意將除之，以息虛幻。道法中無此事，朕將留之，以助國化。」顧謂炫法師曰：「能解此三難，真是好人。」炫應聲謂曰：「陛下所陳，並引經論，誠非謬言。但見道法之中三種不淨又甚於此。案：天尊處紫微宮，恒侍五百童女，此主不淨甚於耶輸陀羅之一人。道士教中章醮請福之時，必須鹿脯百柈、清酒十斛，此教不淨又甚於三種淨肉。道士罪過，代代皆有，千古亂常，姜斌犯法，此又甚於眾僧。僧眾自造罪過，乃言佛法可除，猶如至尊享國，嚴設科條，不妨逆子叛臣相繼而出，豈以臣逆子叛遂欲空於大寶之位耶？大寶之位固不可以臣子叛逆而空，佛法正真，豈得以眾僧犯罪而廢。」炫雅調抑揚，言音朗潤，雖處大節，曾無懼顏。帝愕然良久，謂炫曰：「所言天尊侍五百童女，出何經？」炫曰：「出道《三皇經》。」帝曰：「《三皇經》何曾有此語？」炫曰：「陛下自不見，非是經上無文。今欲廢佛存道，猶如以庶代嫡。帝動色而下，因入內。群臣、僧眾皆驚，曰：「語觸天帝，何以自保？」炫曰：「主辱臣死，就戮如歸，有何可懼！乍可早亡，遊神淨土，豈與無道之君同生於世乎！」眾皆壯其言。明旦出勅，二教俱廢，仍相器重，許以婚姻，期以共政。法師志操逾厲，與同學三人走赴齊都。時周、齊之界皆被槍布棘，彼有富姥姓張，鋪氈三十里，令炫得過。至齊盛為三藏，名振東國。武帝破鄴，先遣追求。帝弟越王宿與法師厚善，恐帝肆怒，橫加異責，乃鞭背成痕，俗服將見。越王先為言曰：「臣恨其逃命，已杖六十。」令脫衣見帝。帝變色曰：「恐其懷慚遠逝，以至死亡，所以急追，元無害意。」責越王曰：「大丈夫何得以杖捶相辱？」待遇彌厚，與還京師。
　　武帝崩，隋文作相，大弘佛法，兩都歸趣，一人而已。歲景將秋，懷土興念，又以蜀川迥遠，奧義未宣，援首西歸，心存敷暢；蜀王秀未之知也。時長史周宣明，入朝赴考，隋文帝謂之曰：「炫法師安和耶？」宣明驚惶，莫知所對。文帝曰：「一國名僧，卿遂不識，何成檢校！宣明稽首，陳謝死罪，及還，先往寺參禮。寺舊在東，逼於苑囿，又是鄱陽王葬母之所，王既至孝，故名孝愛寺，宣明移就今處，供養無闕，至大鄴改為福勝寺。法師宣揚覺倦，入隱三學山，觸目多感，遂《遊山詩》曰：「秀嶺接重煙，嶔岑上半天。絕巖低更舉，危峰斷復連。側石傾斜澗，迴流寫曲泉。野紅知草凍，春來鳥自傳。樹錦無機織，猿鳴詎假弦！葉密風難度，枝疏影易穿。抱袠依閑沼，策杖戲荒田。遊心清漢表，置想白雲邊。榮名非我顧，息意且蕭然。」年一百二歲，不病而卒。

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三

vernacular:
本卷是《續高僧傳》的「護法上」，重點不是一般修行傳記，而是記北朝到隋初僧人如何在佛道競爭、王朝政策和滅佛壓力中保護佛法。道宣把辯論、上表、著論、避難、捨身、整頓僧政都放在「護法」名下，表示護法不只有講經說法，也包括在政治危機中替三寶辯護。

第一位曇無最，武安董氏人，自少聰悟，精通經論、戒律和禪法，又能兼通玄學與儒學，因此朝野推重。傳中先記他在邯鄲崇尊寺說戒，布薩行籌時，原本僧眾之外竟多出六十籌。隔天追查，有人說看見衣服端正、行步閑雅的異常大德從城西或鼓山東面前來，說要聽僧說戒；人數相貌正好六十。作者藉此說明曇無最德感幽靈，說戒能召來看不見的聖眾。

後來曇無最奉敕住洛都融覺寺，該寺為清河文獻王元懌所立，規模周三里。曇無最善講《涅槃》《華嚴》，僧徒常有千人。天竺僧菩提流支見他而禮，稱他為「東土菩薩」；他所撰《大乘義章》，菩提流支讀後稱善，還譯成梵字傳到大夏。這段顯示曇無最不只是本地講師，也被外來譯經僧認可為中國佛教義學代表。

正光元年，北魏明帝請佛教與道教上殿論義。清道觀道士姜斌主張老子西入化胡成佛，佛只是老子的侍者，依據是所謂《老子開天經》。曇無最反問老子何時出生、何時西入，姜斌答老子生於周定王三年，敬王元年八十五歲西去。曇無最便以佛生於周昭王二十四年、滅於穆王五十二年的年數相較，指出佛入滅已三百多年後老子才出生，兩者不可能同時，更不可能老子化胡成佛。

姜斌又問曇無最根據何書，曇無最舉《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姜斌再問孔子何以不記佛，曇無最則稱孔氏《三備卜經》中有佛文。後來朝廷命魏收、祖瑩等取《開天經》核讀，眾臣認為老子只作五千文，其他說法不足憑，姜斌惑眾有罪。明帝本要嚴懲，菩提流支苦諫，才改配徒馬邑。這場辯論反映中古佛道之爭最常見的焦點：誰先誰後、誰化誰、何書可信。

第二位曇顯，不知籍貫，魏末遊止鄴中，衣服形貌粗陋，常在法會中只聽深義，對一般長講不太留意，所以多數人輕視他，只有上統法師知道他識見不凡。北齊天保年間，佛道兩門爭高下，道士陸修靜一系以道術自誇，能咒僧人衣鉢飛舉，使觀眾以為道士勝過僧人。

上統法師不願以方術爭勝，卻說可令最下座僧應對，於是把醉態中的曇顯扶上座。曇顯聽道士說「沙門現一，我當現二」，便翹足而立說：「我已現一，你可現二。」道士無言。他又命人取稠禪師衣鉢讓道士咒，衣鉢一動不動；十人奉敕去舉，也舉不起來。道士又辯稱佛家自號為內，內小；道家為外，外大。曇顯立刻回應：若如此，天子處內，難道反小於庶人嗎？道士無言。

北齊文宣帝目睹勝負後，下詔禁止祭酒道士的假妄之法，說其飲酒食肉，與清虛慈悲相違，命道士歸伏者由昭玄大統度為出家。這段在佛教敘事中把曇顯塑造成貌不驚人卻能一語破敵的護法者，也提醒讀者不要以外貌取人。

第三位靜藹，滎陽鄭氏人，少年博通經史，十七歲因看寺中地獄圖而發心出家。受戒後精通律儀，又學《大智度論》，後來專心於《大智度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四論。他早年文辭華美，後來自覺綺文可能損理、草書可能亂真，便誓斷浮華，轉向更嚴肅的修學。

靜藹曾入白鹿山觀黃老，又尋訪天竺梵僧，但發現名聲與實際不合，於是隱居終南避世峰。山中無庵屋，只有繩床，露天煮食。他召來患癘病的人，為他們說理，也接受他們供食，即使對方膿血橫流，他也不厭惡。後來學眾聚集，山中原無水，一日有虎來掊地，隔天掘之得泉，成為「虎掊泉」。這些故事表現他的慈心、苦行和感通。

靜藹講四論極嚴謹，必使學人袒立合掌、殷勤致敬，然後才開講；講時逐句指摘，問聽者是否明白，明白後才進下一句，不明白便重說。他常自陳生不逢佛世，聞遺教而信心不足，所以要以嚴法調伏自己和弟子。智藏負糧上山問道，因玩弄樹枝被他責為「腹中他食，何得輒戲」，最後被遣出山，顯示他對受施、修學和威儀要求極高。

北周武帝時，道士張賓與前僧衛元嵩進言，欲廢佛教。靜藹聽聞後說，自己吃周粟、飲周水，又是佛弟子，不能坐視佛法沉淪，於是入闕上表。見帝後，他說來意有二：報三寶慈恩，酬檀越厚德。他引經論、子史、傳記，從早到午陳說佛法不可滅之理，神氣不屈。又提出若皇帝要分佛道邪正，可把兩宗人物和法本放入油鑊煮，無害者自明。武帝不採納，靜藹知大法將滅，便帶門人四十多人入終南山，開造二十七處隱寺，使逃難僧人得以存身。

周武滅佛後，關中與東西數百年佛寺被毀，佛像熔刮，經典焚燒，寺廟改賜王公，僧尼還俗編戶。傳中又記《摩訶般若經》第十九卷從空中飄落，被官員收藏，後隋興佛時敘為瑞應，用以表示佛法雖暫被毀，經典仍有神力保存。

靜藹後來自知無力挽救時局，撰《三寶集》二十卷，想藏於巖洞以待後世佛法再興。他最後在山中捨身：割身肉布於石上，引腸掛松枝，剖心而卒。侍者次晨見他仍合掌捧心、面西加坐，傷處無血，白乳流凝於石。石壁遺偈說他捨身有三因緣：見身多過、不能護法、欲速見佛。道宣用極強烈的捨身敘事，把靜藹塑造成北周滅佛時的殉法高僧。

第四位道安，馮翊姚氏人，隱居太白山，崇尚《涅槃》，又通《大智度論》，在渭濱講揚二部。周武帝多次禮敬他，曾在寺中用齋時問俗人是否合食僧食；道安依律制權實回答，帝雖辯難，仍敬其高量。武帝南郊出行，特命道安觀鹵簿，安答「陛下為民故出，貧道為法不出」，帝聞後彈指稱善。

道安又與慧儁齊名，後因北周將廢佛，道安作論反駁「三教同歸」「儒釋道三教並列」等說法。他主張教只有內外二門：儒家等世教屬治國修身之術，佛教則是窮理盡性、出世入真的正轍。佛教能說明五乘、六道、善惡升沉、生死涅槃，遠超儒道。此論一度使廢佛議論暫停。建德三年佛道俱廢後，道安逃隱林澤，周武帝又召他出仕，賜牙笏綵帛與朝位，他不受。

道安的孝行也被特別記下。他住中興寺時，讓母親住近處，每天早晨親自煮食供養，劈柴汲水都自己做，不讓侍者代勞，說母親生養自己，非自己親手不足名為供養。臨終前，他作《遺誡九章》訓門人，反覆告誡出家之難：既然剃髮辭親，就要修經道、守戒德、離財色、忍苦辱，不可飽食終日、逐利營務、以出家名而行俗人事。

第五位僧勔，住新州願果寺。北周武帝末年崇尚老氏、受道教符籙，大醮時也穿道服拜伏。僧勔認為道經多有誕妄，尤其「老子、尹喜西度化胡，尹喜作佛」的說法，是假託鬼谷、四皓之名來迷惑俗人，貶抑佛陀。他因此著論十八條，依內外典籍、年代和人世差別，辨明此說不真。可惜此論未被採用，法毀後他逃難，不知所終。

第六位僧猛，京兆涇陽段氏人，早年出家，講說有名，曾在魏、周宮殿中講《般若》《十地》。面對道士聚眾攻佛，他徐徐持談柄，引對方入辯論深處，再逐一窮破，使《元始真文》等道教主張在佛教敘事中被粉碎。隋興後，僧猛被迎入大興善寺講《十地》，後為隋國大統三藏法師，負責弘護佛法，開皇八年卒於雲花寺。

第七位道臻，長安城南牛氏人，清貞寡交，博聞經義。西魏文帝敬他為師，在京師立大中興寺，尊為魏國大統。當時東西魏分裂、宇文氏草創政權，僧徒散亂，道臻立科條、整頓僧政，使佛法再興。大乘寺、陟岵寺等相次建立，也與他的德化有關。卒後，皇帝廢朝致哀，喪葬由官府供給。

第八位智炫，成都徐氏人，出生時室有異光。入京聽學後名震京洛。周武帝欲廢佛存道，下詔集高僧與道士在太極殿辯論。道士張賓先攻佛教為外來虛幻，智炫上座反問道教起於何時、說於何處，並指出若說道教無始無終，又說白日昇仙、請福天曹，前後自相矛盾。

周武帝親自提出佛教三種不淨：佛有耶輸陀羅與羅睺羅，主不淨；律中許三種淨肉，教不淨；僧眾有罪過，眾不淨，因此欲除佛留道。智炫立即反擊：道教天尊有五百童女侍奉，比耶輸陀羅一人更不淨；章醮需鹿脯與清酒，比三種淨肉更不淨；道士姜斌等罪過亦多。僧人犯罪不應成為廢佛理由，就像臣子叛逆不等於應廢天子寶位。此答使武帝變色，最後佛道俱廢。

智炫後來逃至北齊，武帝破鄴後又追求他。越王與他友善，怕皇帝加害，先假作鞭打，使其背有傷痕再引見；武帝反而責越王不該辱他，待遇更厚。隋文帝弘佛後，智炫回蜀，成都地方官因不知此名僧而被文帝責備，遂供養不缺。晚年智炫入三學山，作山居詩，百二歲無病而卒。

總看本卷，道宣把佛道論辯寫成護法僧人的戰場：曇無最以年代破「老子化胡」，曇顯以機智破道術，道安以論文破三教混同，僧勔以考證破化胡偽傳，智炫以反難破周武帝廢佛理由；靜藹則以入闕抗辯、藏僧避難與剖心捨身，把護法推到殉教層次。這些傳記帶有鮮明佛教立場，應讀作佛教界對北朝佛道競爭和滅佛創傷的記憶。

它也反映北朝佛教的現實處境：僧人既要會講經論、守律儀，也要能在皇帝、宰相、道士和士人面前說服對方；佛教能否存續，常取決於朝廷一念之間。道宣因此特別重視辯才、著論、僧政、孝行和捨身，因為這些都是亂世護法的不同方式。

所以本卷的白話重點，不只是「僧人勝過道士」這種單線敘述，而是要看每位傳主面對不同危機時如何行動：有人用年代考證，有人用機鋒反詰，有人用論書，有人保存逃僧，有人以肉身作最後抗議。這才是「護法上」真正的段落結構。

這些故事共同留下一個北朝佛教的判斷：佛法要活下來，必須有人敢在王權面前把話說清楚。

也因此，卷中每一場辯論都不是口才表演，而是關係僧團生死、經像存廢與信眾去向的實際危機。

讀本卷時，要把義理、制度和政治風險一起看，才不會把護法誤讀成單純辯勝或宗派口號而失去歷史現場。

note: 本卷出自道宣《續高僧傳》護法類，材料集中於北魏、北齊、北周至隋初的佛道論衡與廢佛危機。曇無最、曇顯、靜藹、道安、僧勔、僧猛、道臻、智炫等人被安排為不同類型的護法者：有殿廷辯論者，有文字駁論者，有整頓僧政者，也有面對北周武帝滅佛而捨身殉法者。學術上宜參照湯用彤、任繼愈、方立天、鎌田茂雄、Erik Zurcher、Kenneth Ch'en、Arthur F. Wright、John Kieschnick 等對中古佛教、北朝政教關係和僧傳書寫的研究；涉及道教化胡說與佛道爭論時，也可參照 Terry F. Kleeman、Livia Kohn、Stephen Bokenkamp 等對早期道教與中世道教文獻的研究。需注意，道宣是在佛教護法立場上撰傳，對姜斌、張賓等道士言論的呈現屬佛教文獻中的敵方形象，不能直接等同道教自身論述。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續高僧傳·卷二十四（護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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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高僧傳卷第二十四】

【護法下】

【唐并州大興國寺釋曇選傳一】

釋曇選，姓崔，高陽人。神慧譎詭，不偶時俗。雖博通經術，而以《涅槃》著名，不存文句，護法為慮本。晚住并部興國寺，川邑奉之，以為師傅。每有眾集，居于座元，酬問往還，以繫節為要，吐言開令，宏放終古，僧侶乃多，莫敢摧挫，時人目為「豹選」者也。及楊諒逆節，中外相叛，招募軍兵，繕造牟甲，以興國寺為甲坊，以武德寺為食坊。後於武南置陣，楊素敗之，官軍入郭搜求逆黨，揔集諸僧，責供反者。僧等辭曰：「王力嚴切，不敢遮約。」素曰：「有幾僧諫王被殺，而云王力嚴切？此並同反，不勞分疏，可依軍法。」選時在眾，不忍斯禍，乃出對曰：「比佛法陵遲，特由僧無有德可以動俗，致有亂階結聚，不能誨以忠信，此誠如公所教。今被理責，陷身無地。」素乃舒顏曰：「僧等且還，留向對僧擬論機務。」自爾晝參軍將，開散僧誅，晚還寺宿。不久，煬帝下勅通被放免。故合眾獲安，誠其功也。
　　及大業末歲，兵饑交接，四方僧遊，寄食無地。興國雖富，儉嗇者多，每食時禁門自守，客僧擁結，終不之前。選不勝滅法，憤激身心，每日拄杖在門，驅趁防者，攜引羇僧，供給鉢器，送至食堂。眾多是其子弟，不敢違逆。由是眾開僧制，許選停客，自餘不得然。其慈濟之深，感激府俞。房內廓然，財什不積，唯置大鎗一口，每日引諸乞兒，所得食調揔鎗中，選請食分，亦和其內，雜為饘粥，便行坐乞人，手自斟酌。見其繿縷皴錯，形容癯瘦，流淚盈臉，不能自勝。選亦依行受粥而食，日別如此，遂及有年。
  　皇運伊始，人情安泰，義興新寺，法綱大張。沙門智滿，當塗眾主，一川鄉望，王臣傾重，創開諸宇，嚴位道場，三百餘僧，受其制約。夏中方等，清眾肅然，風聲洋溢，流潤遐邇。選聞之，乃詣其寺庭。滿徒聞來，崩騰下赴。告曰：「卿等結聚，作何物在，依何經誥，不有冒罔後生乎？」滿曰：「依方等經，行方等懺。」選曰：「經在何處？將來對讀。」遂將一卷來。選曰：「經有四卷，何不一時讀之？」沙門道綽曰：「經文次第，識不俱聞。」選曰：「吾識可共爾識同耶？但四卷齊讀。」文言未了，便曰：「依咒滅罪耳，可罷之。」又曰：「自佛法東流，矯詐非少。前代大乘之賊，近時彌勒之妖，詿誤無識，其徒不一。聞爾結眾，恐壞吾法，故力疾來問。雖爾，手把瓶子，倚傍猶可。」遂杖策而返。
　　武德八年，遘疾淹積，問疾者充仞房宇，乃尸臥，引衣申腳，曰：「吾命將盡，何處生乎？」名行僧道綽曰：「阿闍黎，西方樂土名為安養，可願生彼。」選曰：「咄！為身求樂，吾非爾儔。」綽曰：「若爾，可無生耶。」答曰：「須見我者，而為生乎！」乃潛息久之，不覺已逝，時年九十有五。道俗哀慘，送于西山之陰。傳者親往其寺，不及其人。觀其行事遺績，庶可澡雪形心，頓祛鄙悋。叔緒護法開士，抑斯人乎！

【唐隰州沙門釋法通傳二】

釋法通，龍泉石樓人。初在隰鄉，未染正法，眾僧行往，不達村閭，如有造者，以灰灑面。通雖處俗，情厭恒俗，以開皇末年獨懷異概，超出意表，剃二男二女并妻之髮，被以法衣，陟道詣州，委僧尼寺。時有問者，通便答曰：「我捨枷鎖，志欲通法。」既達州寺，如前付囑，便求通化寺明法師度出家。於即遊化稽胡，南自龍門，北至勝部，嵐、石、汾、隰，無不從化。多置邑義，月別建齋，但有沙門，皆延村邑，或有住宿，明旦解齋，家別一槃，以為通供。此儀不絕，至今流行。河右諸州，聞風服義。有僧投造，直詣堂中，承接顏色，譬若親識。故通之率導，其德難倫。曾行本邑，縣令逢之，問是何僧，答云山客，令乃禁守，不許遊從。通即絕粒竭誠，遶獄行道，其夜聽事野狐鳴叫，怪相既集，通夕不安。及明放遣，通曰：「我遶獄行道，正得道理，如何見放？」經日不食，夜又狐鳴，宮庶以下莫不震懼，苦勸引挽，方從其請。爾後巡行，無時寧舍。曾投人宿，犬咋其脛，尋被霹死，風聲逾顯。後卒於龍泉。
　　余以貞觀初年承其素迹，遂往尋之。息名僧綱，住隰州寺，親說往行，高聞可觀。欣其餘論，試後披敘。夫以高世之量，隨務不倫，統其大歸，莫非通道。所以九十六部，兼邪正之津途；一十七群，現機緣之化迹。故能光開佛日，弘導塵蒙，攝迷沒之鄙夫，接戒濁之澆首，並得開智清悟，通聖革凡，弘道利生，於是乎在。今有不達之者，同世相輕，覩其家業叢雜，閱其形骸塵弊，遂則雷同輕毀，曾不大觀，由之自陷，備于成教。故文云：「不觀法師種姓形有，但受其法，開我精靈。」斯言可歸，通有之矣。

【唐終南山智炬寺釋明贍傳三】

釋明贍，姓杜氏，恒州石邑人也。少有異操，所住龍貴村二千餘家，同共高之，傳于口實。十四通經，十七明史，州縣乃舉為俊士，性慕超方，不從辟命，投飛龍山應覺寺而出家焉。師密異其度，乃致書與鄴下大集寺道場法師，令其依攝，專學《大論》。尋值法滅，潛形東郡。隋初出法，追住相州法藏寺。而立志貞明，不干非類，正業之暇，了無他涉，內通大小，外綜丘墳，子史書素，情所欣狎。將事觀國，移步上京。
　　開皇三年勅召翻譯，住大興善，眾覩德望可宗，舉知寺任，辭而不免，便綱管之。大業二年，帝還京室，在於南郊，盛陳軍旅。時有濫僧染朝憲者，事以聞上，帝大怒，召諸僧徒，並列御前，峙然抗禮，下勅責曰：「條制久頒，義須致敬。」于時黃老、士女初聞即拜，唯釋一門儼然莫屈。時以贍為道望，眾所推宗，乃答曰：「陛下必欲遵崇佛教，僧等義無設敬。若准制返道，則法服不合敬俗。」勅云：「若以法服不合，宋武為何致拜？」贍曰：「宋氏無道之君，不拜交招顯戮。陛下有治存正，不陷無罪，故不敢拜。」帝不屈其言，直遣舍人語僧「何為不拜」，如此者五。黃巾之族連拜不已，唯贍及僧長揖如故，兼抗聲對敘，曾無憚懾。帝乃問：「向答勅僧是誰，錄名奏聞。」便令視擬戮，諸僧合樂安然而退。明旦，有司募敢死者至闕陳謝，贍又先登，雖達申遜之詞，帝夷然不述，但下勅於兩禪定各設盡京僧齋，再遺束帛，特隆常准。後迴蹕西郊，顧京邑語朝宰曰：「我謂國內無僧，今驗一人可矣。」自爾頻參元選，僉議斯屬。下勅令住禪定，用崇上德故也。眾以贍正色執斷，不避強禦，又舉為知事上座，整理僧務，備列當時。
　　大唐御世，爰置僧官，銓擬明哲，允折無滯。貞觀之初，以贍善識治方，有聞朝府，召入內殿，躬昇御床。食訖對詔，廣列自古以來明君昏主制御之術，兼陳釋門大極，以慈救為宗。帝大悅，因即下勅：「年三月六，普斷屠殺。行陣之所，皆置佛寺。」登即一時七處同建，如豳州昭仁、晉州慈雲、呂州普濟、汾州弘濟、洺州昭福、鄭州等慈、洛州昭覺，並官給匠石，京送奴隷，皆因贍之開發也。又，私以每年施物，常飯千僧。大乘經論，須者為寫，歲恒不絕。
　　為報母恩，及暮齒將臨，山栖是造，遂入太一山智炬寺而隱焉。京輦歸信，遠趣於林，問道奉戒，又繁常昔。乃自惟曰：「攝心歸靜，猶自煩乎！」試縱餘齡，更還京邑，少時遇疾，猶堪療治，乃曰：「吾命極矣，可懸一月枯骸累人。」乃延諸大德，就興善寺設齋辭訣，房、杜僕射，舉朝畢集，具賷助供，嚫錫山積。贍通大捨，懺辭告別，即日力杖出京，返于智炬。竭誠勤注，想觀西方，心通明利，告侍者曰：「阿彌陀佛來也。」須臾又云：「二大菩薩亦至。吾於《觀經》成就十二，餘者不了。」既具諸善相，顏貌怡然，奄爾而逝，春秋七十，即貞觀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也。時以預記之驗，知命存乎。初未終前，遺令焚身，及闍維訖，乃見骸骨圓全，都無縫道，當其頂上，紫色瞱然，遂瘞于巖下。

【唐京師勝光寺釋慧乘傳四】

釋慧乘，俗姓劉氏，徐州彭城人也。其先炎漢之緒。祖欣，梁真前將軍、瑯瑘太守。父雅，陳兵部郎中。叔祖智強，少出家，陳任廣陵大僧正，善閑《成論》及《大涅槃》。乘年十二，發心入道，仍事強為師，服膺論席，備探精理。十六啓強曰：「離家千里，猶名在家沙門也。諸廣遊都郡，疏諸耳目。」強從之，便下揚都，聽莊嚴寺智皭法師《成實》，爰始具戒，即預陳武帝仁王齋席，對御論義，詞辯絕倫，數千人中獨迴天睠。至四月八日，陳主於莊嚴寺揔令義集，乘當時竪「佛果出二諦外」義。有一法師英俠自居，擅名江左，舊住開泰，後入祇洹，乃問曰：「為佛果出二諦外，為二諦出佛果外？」乘質云：「為法師出開泰，為開泰出法師？」彼曰：「如鴛鴦鳥不住圊廁。」乘應聲曰：「釋提桓因不與鬼住。」彼曰：「鳩翅羅鳥不栖枯樹。」乘折云：「譬如大海，不宿死屍。」于時皭公處座，嘆曰：「辯才無礙，其鋒難當者也。」躬於帝前賞天柱納袈裟，由是令響通震，隣國斯傳。陳桂陽王、尚書毛喜、僕射江揔等並申久敬，咸慕德音。
　　屬陳季道離，隋風遠扇，太尉晉王於江都建慧日道場，遍詢碩德，乘奉旨延住，仍號家僧。後從王入朝，頻蒙內見。時淨影慧遠道聲揚播，由來不面，因過值講，即申言論，義高詞麗，聲駭聽徒。遠顧曰：「何處吳僧，脣舌陵人復豈逾此？」王聞之，彌敬其詞辯。時慧日創立，搜揚一化，並號龍象，咸開義門。既爰初盛集，法輪肇駕，王乃請乘盡心言論，不有見尊致結，既承資蓄，縱辯無前，折關陳款，皆傾巢穴，甚稱王望，別賞帛百段。暨高祖東巡岱宗，鑾駕伊洛，勅遣江南吳僧與關東大德昇殿竪義。乘應旨首登，命章對論，巧問勃興，切並紛集，縱橫駱驛，罔弗喪律亡圖。高祖目屬稱揚，群英嘆異。開皇十七年，於揚州永福寺建香臺一所，莊飾金玉，絕世罕儔。
　　及晉王即位，彌相崇重，隨駕行幸，無處不經。大業六年，有勅郡別簡三大德入東都，於四方舘《仁王》行道，別勅乘為大講主，三日三夜興諸論道，皆為析暢，靡不冷然。從駕張掖，蕃王畢至，奉勅為高昌王麴氏講《金光明》，吐言清奇，聞者歎咽，麴布髮於地，屈乘踐焉。至八年帝在東都，於西京奉為二皇雙建兩塔，七層木浮圖，又勅乘送舍利瘞于塔所。時四方道俗，百辟諸侯，各出名珍，於興善寺北、天門道南，樹列勝場三十餘所，高幢華蓋，接影浮空，寶樹香煙，望同雲霧。迎延靈骨至于禪定，僉共請乘開《仁王經》，化洽士庶，正道日登，咸嘉賞讚。十二年，於東都圖寫龜茲國檀像，舉高丈六，即是後秦羅什所負來者，屢感禎瑞，故用傳持，今在洛州淨土寺。
　　會隋室分崩，唐皇御曆，武德四年，掃定東夏，有勅偽亂地僧，是非難識，州別一寺，留三十僧，餘者從俗。上以洛陽大集，名望者多，奏請二百許僧住同、華寺，乘等五人勅住京室。于時乘從偽鄭，詞被牽連，主上素承風問，偏所顧屬，特蒙慰撫，命住勝光，秦國功德，咸歸此寺。
　　武德八年，歲居協洽，駕幸國學，將行釋奠。堂置三座，擬敘三宗，眾復樂推乘為導首。時五都才學、三教通人，星布義筵，雲羅綺席。天子下詔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釋教後興，宜崇客禮。令老先，次孔，末後釋宗。」當爾之時，相顧無色，乘雖登座，情慮莫安。今上時為秦王，躬臨位席，直視乘面，目未曾迴，頻降中使十數，教云：「但述佛宗，光敷帝德，餘一無所慮。」既最末陳唱，諦徹前通，乃命宗云：「上天下地，榮貴所資，緣業有由，必宗佛聖。今將敘大致，理具禮儀，並合掌虔跪，使師資有據。」聲告纔竟，皇儲以下，爰逮群僚，各下席胡跪，竚聆逸辯。乘前宣帝德，云「陛下巍巍堂堂，若星中之月」云云，次述釋宗，後以二難雙徵兩教，玄梯廣布，義網高張，莫不躡嚮風馳，應機雲涌。既而天子迴光，敬美其道，群公拜手，請從弘業。黃巾李仲卿結舌無報，博士、祭酒等束體轅門，慧日更明，法雲還布。當又下詔問乘曰：「道士潘誕奏悉達太子不能得佛，六年求道，方得成佛。是則道能生佛，佛由道成，道是佛之父師，佛乃道之子弟。故佛經云求於無上正真之道，又云體解大道發無上意，外國語云『阿耨菩提』，晉音翻之『無上大道』。若以此驗，道大佛小，於事可知。」乘報略云：「震旦之與天竺，猶環海之比麟洲。聃乃周末始興，佛是周初前出，計其相去二十許王，論其所經三百餘載，豈有昭王世佛而退求敬王時道乎？勾虛驗實，足可知也。仲卿向敘道者有太上大道，先天地生，鬱勃洞虛之中，煒燁玉清之上，是佛之師，不言周時之老聃也。且五帝之前未聞有道，三王之季始有聃名，漢景已來方興道學，窮今討古，道者為誰？案七藉九流，經國之典，宗師《周易》，五運相生，既闢兩儀，陰陽是判，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謂之神』。天地於事可明，陰陽在生有驗，此理數然也。不云有道先天地生，道既莫測，從何能生佛。故車胤云『在己為德，及物為道』；殷仲文云：『德者得也，道者由也，言得孝在心，由之而成也』；《論衡》云：『立身之謂德，成名之謂道。』道德也者，為若此矣。卿所言道，寧異是乎？若異斯者，不足歸信。豈有頭戴金冠，身被黃褐，鬢垂素髮，手把玉璋，別號天尊，居大羅之上，獨名大道，治玉京之中。《山海》之所未詳，經史之所不載。大羅既烏有之說，玉京本亡是之談。」言畢下座，舉朝屬目。此時獨據詞宗，餘術無為而退。一席揚扇，萬代舟航，可尚可師，立功立事，近假叨幸之力，遠庇護念之恩也。
　　貞觀元年，乘以銜荷特命，義須崇善，奉為聖上於勝光寺起舍利寶塔，像設莊嚴，備諸神變，并建方等道場，日夜六時，行坐三業。
　　以貞觀四年十月二十日終于舊房，春秋七十有六。門人道璋先奉遺旨，於南山谷口焚之，私斂餘灰，還於勝光起塔。沙門法琳為製碑文，見于別集。
　　唯乘釋蒙據道，護法為心，撫物卹窮，彌留情曲。而詞辯無滯，文義俱揚，寫注若流，有逾宿誦，此之一術，歿後絕蹤。而身歷三朝，政移六帝，頻昇中殿，面對天顏，神氣蕭散，映徹牆仞，自見英德，莫不推焉。又卿士王公，妃嬪庶族，皆稟塗香，申明供禮。所講《涅槃》、《般若》、《金鼓》、《維摩》、《地持》、《成實》等，各數十遍。
　　璋即乘之猶子也，少所恭奉，立性誠慤，偏能唄讚，清囀婉約，有勢於時，每為都講，亦隷倫則。京邑後附多嚮其塵云。

【唐京師大揔持寺釋智實傳五】

釋智實，俗姓邵氏，雍州萬年人也。童稚兒聚，譎詭超異，預有談論，必以佛理為言先。十一出家，住大揔持寺，聽敘玄奧，登共器之。隨以小緣而能通暢宏遠，自《涅槃》、《攝論》、《俱舍》、《毗曇》，皆鏡其深義，開其關鑰，兼以思力堅明，才氣雄毅。
　　武德之歲初平鄭國，三大法師慧乘、道宗、辯相等西赴京師。主上時為秦王，威明寓內，志奉釋門，乃請前三德并京邑能論之士二十餘僧在弘義宮通宵法集。實年十三，最居下座，上命令對論，發言清卓，驚絕前聞，新至諸僧無敢繼響。上及諸王異聲同嘆曰：「此小師最俊烈，後必紹隆三寶矣。」實眉間白毫可數寸，光映頦顙。沙門吉藏摩其頂捋其毫曰：「子有異相，當躡跡能仁。恨吾老矣，不見成德。」
　　武德七年，獫狁孔熾，屢舉烽爟，前屆北地，官軍相拒。有僧法雅，夙昔見知，武皇通重，給其妻媵，任其愆溢。僧眾惘然，無敢陳者。奏請京寺驍捍千僧用充軍伍，有勅可之，雅即通聚簡練，別立團隊。既迫王威，寂無抗拒。實時年二十有一，深究雅懷，恐興異度，事或彰陳，必累大法，乃致書於雅曰：「與子同生像季，共屬陵遲，悲六道之紛然，愍四生之未悟。子每遊鳳闕，恒遇龍顏，理應灑甘露於帝心，廕慈雲於含識，何乃起善星之勃見，鼓調達之惡心，令善響沒於當時，醜迹揚於後代！豈不以朝含安忍，省納蒭蕘，恣此愚情，述斯頑見，嗟乎可悲！實傷其類。且自多羅既斷，終不更生，析石已分，義無還合。急持衣鉢，早出伽藍，使清、濁異流，蘭、艾殊別！則使群臣息於譏論，梵志寂於謗聲，定水噎而更通，慧燈晦而還照。此言至矣，想見如流。」雅得書逾怒，科督轉切，備辦軍器，剋日將發。實騰入其眾，大哭，述斯乖逆壞大法輪，即是魔事。預是千僧同時號叫，聽者寒心下淚。實遂擒撮法雅，毆擊數拳，告云：「我今降魔，使邪正有據。」雅以事聞，帝云：「此道人大麁，付法推劾。」即被枷禁，初無怖色。將欲加罪，僕射蕭瑀等奏稱精進有聞，勅乃罷令還俗，所選千人並停復寺。實雖處俗壤，而兵役得停，欣泰其懷，曾無憾結。
　　貞觀元年，勅遣治書侍御史杜正倫檢校佛法，清肅非濫。實恐法雅猶乘先計濫及清徒，乃致書於杜使曰：「沉俗僧智實白：實懷橘之歲，涉清信之名；採李之年，染息慈之位。雖淺智褊能，然敢希先達。竊見化度寺僧法雅，善因曩世，受果今生，如安上之遊秦，似遠公之入晉，理應守護鵝之行，持結草之心，思報皇王之恩，奉酬覆載之德。乃於支提靜院，恒為宰殺之坊；精舍林中，鎮作妻孥之室。脫千僧之服，四海愴動地之悲；謗七佛之經，萬國嗟訴天之怨。自漢明感夢、摩滕入洛已來，無數名人，頗曾聞也。皇帝受禪，撫育萬方，欲使王道惟清，法海無穢。公策名奉節，許道亡身，除甘蔗之災，拔空腹之樹，使禪林鬱映，慧苑扶疏，茂實嘉聲，震于邦國。寧可忍斯邪佞，仍捧鉢於祇桓；棄我貞廉，絕經行於靈塔？龍門深濬，奉見無由，天意高懸，流問何日？惟公鑒同水鏡，智察幽微，仰願拯驚翼於華箱，濟涸鱗於窮轍。輕以干陳，但增悚懼。」後法雅竟以狂狷被誅，倫以事聞，乃下勅云：「智實往經論告法雅，預知麁勃，自還俗已來，又不虧戒行，宜依舊出家。」因返寺房，綜括前業，捃討幽致，有譽京室。
　　十一年駕往洛州，下詔云：「老君垂範，義在清虛；釋迦貽則，理存因果。求其教也，汲引之迹殊塗；求其宗也，弘益之風齊致。然大道之行，肇於遂古，源出無名之始，事高有形之外，邁兩儀而運行，包萬物而亭育，故能經邦致治，反樸還淳。至如佛教之興，基於西域，逮於後漢，方被中土，神變之理多方，報應之緣匪一。洎乎近世，崇信滋深，人冀當年之福，家懼來生之禍。由是滯俗者聞玄宗而大笑，好異者望真諦而爭歸，始波涌於閭里，終風靡於朝廷。遂使殊俗之典，鬱為眾妙之先，諸華之教，翻居一乘之後，流遁忘返，于茲累代。今鼎祚克昌，既憑上德之慶，天下大定，亦賴無為之功。宜有解張，闡茲玄化，自今已後，齋供行立，至於稱謂，道士女道士可在僧尼之前，庶敦反本之俗暢於九有，貽諸萬葉。」
　　時京邑僧徒各陳極諫，語在別紀。實惟像運湮沉，開明是屬，乃攜大德法常等十人隨駕至闕，上表曰：「法常等言：年迫桑榆，始逢太平之世；貌同蒲柳，方值聖明之君。竊聞父有諍子，君有諍臣，法常等雖預出家，仍在臣子之例，有犯無隱，敢不陳之？伏見詔書，國家本系出自柱下，尊祖之風形于前典，頒告天下，無得而稱。令道士等處僧之上，奉以周施，豈敢拒詔！尋老君垂範，治國治家，所佩服章，亦無改異，不立觀宇，不領門徒，處柱下以真全，隱龍德而養性。智者見之謂之智，愚者見之謂其愚，非魯司寇莫之能識。今之道士不遵其法，所著衣服，並是黃巾之餘，本非老君之裔，行三張之穢術，棄五千之妙門，反同張禹，漫行章句。從漢魏已來，常以鬼道化於浮俗，妄託老君之後，實是左道之苗。若位在僧之上者，誠恐真偽同流，有損國化。如不陳奏，何以表臣子之忠情。謹錄道經及漢、魏諸史佛先道後之事如前，伏願天慈曲垂聽覽。」勅遣中書侍郎岑文本宣勅語僧等：「明詔久行，不伏者與杖。」諸大德等咸思命難，飲氣吞聲。實乃勇身先見，口云：「不伏此理，萬刃之下甘心受罪。」遂杖之放還。
　　抱思旋京，晦迹華邑，處于渭陽之三原焉，信心之侶敬奉如雲。情計莫因，遂感氣疾，知命非久，欲與故人相別。而生不騎乘，乃令弟子四人各執床角舁至本寺，精爽不雜。召諸知友，執手訣云：「實以虛薄，妄廁僧儔，一期既至，知復何述。但恨此身虛死，未曾為法，以為慨然。近夢阿私陀仙見及，云常得出家，想非徒說。」少時卒於大揔持寺，春秋三十有八，即貞觀十二年正月也。實自生能不入市𢌅，不執錢寶，不求利涉，三衣瓶鉢，常不離身，雖當日往還，而始無輒離。志行嚴肅，殊有軌度，攝誘多方，故四遠道俗、逃放之僧多依附之。親侍沙門七人，皆供承有敘，通共嘉焉。揔持故塔，修奉者希，實每香燈供養，以為己業。病轉就篤，滴水不通，已經旬日，侍人非時進漿，實曰：「大聖垂誡，其可欺乎？吾見臨終犯戒者多矣，豈使累劫之誠而陷於一咽者哉！」遂閉氣而止。又問以終事，答云：「譬如彎弓放矢，隨處即落。觀于山水，未有親疏之心，任時量處，省事為要。」乃葬南郊僧墓中，斯亦達性之一方矣。終後，三原信士方三十餘里皆為立靈廟，夜別四五百人聚臨，如喪厥親，迄于百日，眾方分散。
　　初，揔持寺有僧普應者，亦烈亮之士也，通《涅槃》、《攝論》，有涯略之致。以傅奕上事，群僧蒙然無敢諫者，應乃入祕書太史局，公集郎、監，命奕對論。無言酬償，但云：「禿丁妖語，不勞敘接。」應曰：「妖孽之作，有國同誅。如何賢聖俱崇，卿獨侮慢？」奕不答。應退，造《破邪論》兩卷，皆負籧篨，徑詣朝堂，以陳所述。時執事者以聖上開治通諫，蒭蕘雖納，奕表未將，理當不為程達。應乃多寫論本，日往朝省卿相郎暑，鼓言奕表，牽挽奕手，與談正理。奕素本淺學，假詞於人，杜口不對。斯亦彭亨，強捍僧傑，不可抑也。
　　應之所師法行者，亦貞素之僧也，俱住揔持，眾首之最。立操孤拔，與物不群，每日六時，常立參像，自問自答，入進殿中，乃至勞遣，應聲如在，精慤特立，眾難加焉，故又目之為「高行」也。行見塔廟，必加治護，飾以朱粉，搖動物敬。京寺諸殿有未畫者，皆圖繪之，銘其相氏，即勝光、襃義等寺是也。武德之始，猶未有年，諸寺飢餒，煙火不續。揔持名勝，普應為先，結會僧倫，誓開糧路，人料一勺，主客咸然。時來投者，日恒僅百，夙少欣欣，曾不告倦。而行微念起厭，怠懷即悔，告人：「大開鬼業，如何自累，惜他食乎？」每旦出門，延頓客旅，歡笑先言，顧問將接，多辦鉢履，安處布置，乃達時豐，初不休舍。後住楚國，講《遺教論》以畢終矣。

【唐終南山至相寺釋弘智傳六】

釋弘智，姓萬氏，始平槐里鄉人。隋大業十一年，德盛鄉閭，權為道士，因入終南山絕粒服氣，期神羽化，形骸枯悴，心用飛動。乃入京，至靜法寺遇惠法師，問以喻道之方。惠曰：「有生之本，以食為命，假糧粒以資形，託津通以適道。所以古有繫風捕影之論，仙虛藥誤之談。語事信然，幸無惑也。」乃示以安心之要、遣累之方。義寧元年，委擲黃冠，入山修業。
　　武德之始，天下大同，佛道二門，峙然雙列。智乃詣省申訴，請隷釋門，并陳理例，朝宰咸穆，遂得貫入緇伍，隨情住寺。而性樂幽栖，乃於南山至相寺而居焉。周歷講會，亟經炎燠，神用通簡，莫不精詣。然而性立虛融，慈矜在務，陶甄士俗，延納山賓，巖隱匱乏之流，飛走飢虛之類，咸贍資餱粒，錫以貝泉。雖公格嚴斷，寺制深約，而能攜引房宇，同之窟穴泰。斯亦叔代匡護之開士也，滅後遂絕此蹤，惜哉！故其所獲法利，積散不窮，弘誘博愛，為而不恃。加之以忍邦行事，音聲厥初，開務通識，非斯莫曉。故凡有福會，必以簫鼓為先，致令其從如雲，真俗不爽，於緣悟矣。講《華嚴》、《攝論》等。
　　以永徽六年五月九日終於山寺，春秋六十有一。露骸林下，攸骨焚散，遵餘令也。門人散住諸寺者，咸謹卓正行，不墜遺風，重誨誘之，劬勞顧復之永沒，乃共寫《八部般若》，用崇屺岵之恩。又建碑一區，陳於至相寺山外二丈四尺寶德寺莊所。

【唐終南山龍田寺釋法琳傳七】

釋法琳，姓陳氏，頴川人，遠祖隨官寓居襄陽。少出家，遊獵儒釋，博綜詞義。金陵、楚郢，從道問津，自文苑才林，靡不尋造。而意存綱梗，不營浮綺，野栖木食於青溪等山，晝則承誨佛經，夜則吟覽俗典，故於內外詞旨，經緯遺文，精會所歸，咸肆其抱。而風韻閑雅，韜德潛形，氣揚彩飛，方陳神略。
　　隋季承亂，入關觀化，流離八水，顧步三秦。每以槐里仙宗，互陳名實，昔在荆楚，梗概其文，而祕法奇章，猶未探括，自非同其形服，塵其本情，方可體彼宗師，靜茲紛結，乃權捨法服，長髮多年，外統儒門，內希聃術，遂以義寧初歲假被巾褐，從其居館。琳素通莊老，談吐清奇，道侶服其精華，膜拜而從遊處，情契莫二，共敘金蘭。故彼所禁文詞，並用諮琳取定，致令李宗奉釋之典包舉具舒，張偽葛妄之言詮題品錄。武德初運，還蒞釋宗，擁帙延光，栖惶問道。以帝壤同歸名教，是則鼓言鄭衛，易可箴規，乃住京師濟法寺。
　　至武德四年，有太史令傅奕，先是黃巾，深忌佛法，上《廢佛法事》者十有一條，云：「釋經誕妄，言妖事隱，損國破家，未聞益世。請胡佛邪教，退還天竺，凡是沙門，放歸桑梓，則家國昌大，李、孔之教行焉。」武皇容其小辯，朝輔未能抗也。時謂遵其邪逕，通廢宏衢，莫不懼焉。乃下詔問曰：「棄父母之鬚髮，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門之中，益在何情之內？損益二宜，請動妙適。」琳憤激傅詞，側聽明勅，承有斯問，即陳對曰：「琳聞至道絕言，豈九流能辯；法身無象，非十翼所詮。但四趣茫茫，漂淪欲海，三界蠢蠢，顛墜邪山，諸子迷以自焚，凡夫溺而不出。大聖為之興世，至人所以降靈，遂開解脫之門，示以安隱之路。於是中天王種辭恩愛而出家，東夏貴遊厭榮華而入道，誓出二種生死，志求一妙涅槃。弘善以報四恩，立德以資三有，此其利益也。毀形以成其志，故棄鬚髮美容，變俗以會其道，故去君臣華服。雖形闕奉親，而內懷其孝；禮乖事主，而心戢其恩。澤被怨親，以成大順，福沾幽顯，豈拘小違。上智之人依佛語故為益，下凡之類虧聖教故為損。懲惡則濫者自新，進善則通人感化。」此其大略也。
　　而傅氏所奏在司，猶未施行，奕乃多寫表狀，遠近公然流布。京室閭里，咸傳「禿丁」之誚；劇談酒席，昌言「胡鬼」之謠。佛日翳而不明，僧威阻而無勢。于時達量道俗，勳豪成論者非一，各疏佛理，具引梵文，委示業緣，曲垂邪正。但經是奕之所廢，豈有引廢證成，雖曰破邪，終歸邪破。琳情正玄機，獨覺千載，器局天授，博悟生知，覩作者之無功，信乘權之有據，乃著《破邪論》。其詞曰：
　　莊周云：「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老子云「域中有四大」，而道居其一。考《詩》、《書》、《禮》、《樂》之致，忠烈孝慈之先，但欲攸序彜倫，意存敬事君父。至德唯是安上治民，要道不出移風易俗。自衛返魯，詎述解脫之言？六府九疇，未宣究竟之旨。案《前漢》〈藝文志〉所紀眾書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莫不功在近益，俱未暢遠途。誠自局於一生之內，非迥拔於三世之表者矣。遂使當見因果，理涉旦而猶昏；業報吉凶，義經丘而未曉。斯並六合之寰塊，五常之俗謨，詎免四流浩汗，為煩惱之場，六趣諠譁，造塵勞之業者也！原夫實相杳冥，逾道之要道；法身凝寂，出玄之又玄。唯我大師體斯妙覺，二邊頓遣，萬德斯融，不可以境智求，不可以形名取，故能量法界而興悲，揆虛空而立誓。所以現生穢土，誕聖王宮，示金色之身，吐玉毫之相。布慈雲於鷲嶺則火宅焰銷，扇惠風於雞峰則幽途霧卷。行則金蓮捧足，坐則寶座承軀，出則天主導前，入則梵王從後。聲聞菩薩，儼若朝儀，八部萬神，森然翊衛。宣涅槃則地現六動，說般若則天雨四花。百福莊嚴，狀滿月之臨滄海；千光照曜，如聚日之映寶山。師子一吼，則外道摧鋒；法鼓暫鳴，則天魔稽首。是故號佛為法王也，豈與衰周李耳比德爭衡，末世孔丘輒相聯類者矣？是以天上天下，獨稱調御之尊；三千大千，咸仰慈悲之澤。然而理深趣遠，假筌蹄而後悟；教門善巧，憑師友而方通。統其教也，則八萬四千之藏，二諦十地之文，海殿龍宮之旨，古諜今書之量，莫不流甘露於萬葉，垂至道於百王，近則安國利民，遠則超凡證聖。但以時運未融，致令漢、梵殊感，故西方先音形之奉，東國後見聞之益。及慈雲卷潤，慧日收光，迺夢金人於永平之年，覩靈骨於赤烏之歲。於是漢魏齊梁之政，像教勃興，燕秦晉宋已來，名僧間出，或神力救世，或異迹發人，或慧解開神，或通感適化。及白足臨刃不傷，遣法為之更始，誌上分身員户，帝王以之加信。具諸史籍，其可詳乎！並使功被將來，傳燈永劫。議者僉曰僧唯紹隆佛種，佛則冥衛國家，福廕皇基，必無廢退之理。我大唐之有天下也，應四七之辰，安九五之位，方欲興上皇之風，開正覺之道，治致太平，永隆淳化。但傅氏所述，酷毒穢詞，並天地之所不容，人倫之所同棄，恐塵黷聖覽，不可具觀。伏惟陛下布含弘之恩，垂鞠育之惠，審其逆順，議以真虛。佛以正法遠委國王，陛下君臨，斯當付囑。謹上《破邪論》一卷，用擬傅詞。
　　文有三十餘紙。自琳之綴彩，貫絕群篇，野無遁賢，朝無遺士，家藏一本，咸誦在心。並流略之菁華，文章之冠冕，茂譽於是乎騰廣，昏情由之而開尚矣。琳又以論卷初出，意在弘通，自非廣露其情，則皂隷不塵其道，乃上啓儲后、諸王及公卿侯伯等，並文理弘被，庶績咸熙，其博詣焉。故奕奏狀因之致寢，遂得釋門重敞，琳實其功。東宮庶子虞世南詳琳著論，乃為之序胤。
　　而傅氏不愜其情，重施密譖，搆扇黃巾，用為黨類，各造邪論，貶量佛聖，昏冒生靈，衒曜朝野，薰蕕既雜，時所疑焉。武德九年春，下詔京置三寺，唯立千僧，餘寺給賜王公，僧等並放還桑梓。嚴勅既下，莫敢致詞，五眾哀號於槀街，四民顧歎於城市。于時道俗蒙然，投骸無措，賴由震方出帝，氛祲廓清，素襲啓聞，薄究宗領，登即大赦，還返神居。故佛日重朗於唐世，又由琳矣。
　　琳頻逢黜陟，誓結維持，道挫世情，良資寡學，乃探索典籍，隱括玄奧，撰《辯正論》一部八卷。頴川陳子良注之，并製〈序〉曰：「昔宣尼入夢，十翼之理克彰；伯陽出關，二篇之義爰著。或鉤深繫象，或探賾希夷，名言之所不宣，陰陽之所不測，猶能彌綸天地，包括鬼神。道無洽於大千，言未超於域內，況乎法身圓寂，妙出有無，至理凝玄，迹泯真俗，體絕三相，累盡七生，無心即心，非色為色，筌蹄之外，豈可言乎？若夫西伯拘羑，遂顯精微，子長蠶室，卒成先志，故《易》曰：『古之作《易》者，其有憂乎？』論之興焉，良有以矣。有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等，並作庸文謗毀正法，在俗人士或生邪信。法師愍其盲瞽，遂著斯論，可謂鼓茲法海，振彼詞鋒，碧雞之銳競馳，黃馬之峻爭騖，莫不葉墜柯摧雲鎖霧卷。但此論窮釋、老之教源，極品藻之名理，恐好事後生，意有未喻。弟子近伸頂禮，從而問津，爛然溢目，若日月之入懷，寂乎應機，譬寶珠之燭物。既悟四衢之幻，便息百城之遊，於是啓所未聞，為之注解。」良以文學雄伯群儒奉戴，誘勸成則，其從如雲。
　　貞觀初年，帝於南山大和宮舊宅置龍田寺。琳性欣幽靜，就而住之，眾所推美，舉知寺任，從容山服，詠歌林野。至十三年冬，有黃巾秦世英者，挾方術以邀榮，遂程器於儲貳，素嫉釋種，陰陳琳《論》謗訕皇宗，罪當罔上。帝勃然下勅沙汰僧尼，見有眾侶宜依《遺教》，仍訪琳身，據法推勘。琳扼腕奮發，不待追徵，獨詣公庭，輕生徇理，乃縶以縲紲。下詔問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尊祖重親，寔由先古。何為追逐其短，首鼠兩端，廣引形似之言，備陳不遜之喻？犯毀我祖禰，謗黷我先人，如此要君，罪有不恕。」琳答曰：「文王大聖，周公大賢，追遠慎終，昊天靡答，孝悌之至，通於神明，雖有宗周，義不爭長。何者？皇天無親，竟由輔德。古人黨理而不黨親，不自我先，不自我後，雖親有罪必罰，雖怨有功必賞，賞罰理當，故天下和平。老子習訓，道宗德教，加於百姓，恕己謙光，仁風形于四海。」又云：「吾師名佛，佛者覺一切人也，乾竺古皇，西昇逝矣。討尋老教，始末可追，日授中經，示誨子弟，言吾師者善入泥洹，綿綿常存，吾今逝矣。今劉、李所述，謗滅老氏之師，世莫能知。著茲《辯正論》有八卷，略對道士六十餘條，並陳史籍前言，實非謗毀家國。」自後辯對二十餘列，並據琳詞，具狀聞奏。勅云：「所著《辯正論》〈信毀交報篇〉曰：『有念觀音者臨刃不傷。』且赦七日，令爾自念，試及刑決，能無傷不？」琳外纏桎梏，內迫刑期，水火交懷，訴仰無路，乃緣生來所聞經教及三聖尊名銘誦心府，擬為顯應。至于限滿，忽神思飄勇，橫逸胸懷，歡慶相尋，頓忘死畏，立待對問。須臾勅至，云：「今赦期已滿，當至臨刑，有何所念，念有靈不？」琳援筆答曰：「自隋季擾攘，四海沸騰，役毒流行，干戈競起，興師相伐，各擅兵威，臣佞君荒，不為正治，遏絕王路，固執一隅。自皇王弔伐，載清陸海，斯寔觀音之力，咸資勢至之恩，比德連蹤，道齊上聖，救橫死於帝庭，免淫刑於都市。琳於七日已來，不念觀音，唯念陛下。」勅治書侍御史韋悰問琳：「有詔令念觀音，何因不念，乃云惟念陛下？」琳答：「伏承觀音聖鑒，塵形六道，上天下地，皆為師範。然大唐光宅四海，九夷奉職，八表刑清，君聖臣賢，不為枉濫。今陛下子育恒品，如經即是觀音，既其靈鑒相符，所以唯念陛下。且琳所著《正論》，爰與書史倫同，一句參差，任從斧鉞。陛下若順忠順正，琳則不損一毛；陛下若刑濫無辜，琳則有伏屍之痛。」具以事聞，遂不加罪，有勅徙于益部僧寺。行至百牢關菩提寺，因疾而卒，時年六十九。
　　沙門慧序，經理所苦，情結斷金，曉夕同衾，慰撫承接。及命將盡，在序膝上，序慟哭崩摧，淚如駛雨，乃召諸關旁道俗，葬於東山之頂，高樹白塔，勒銘誌之。行路望者，知便下淚。序本雍州武功人，善經籍，通佛理，明《攝論》，以為敷化之訓。體道開俗，言無品藻，將護遊僧，用為家操。本住京輦，後移梁益，以百牢衝會，四方所歸，道俗栖投，往還莫寄，序乃宅寺關口，用接遠賓，故行侶賴之，詠歌盈耳。
　　于時治書侍御史韋悰審英飾詐，乃奏彈曰：「竊以大道鬱興，沖虛之迹斯闡；玄風既播，無為之教實隆。未有身預黃冠，志同凡素者也。道士秦英頗學醫方，薄閑咒禁，親戚寄命，羸疾投身，姦婬其妻，禽獸不異。情違正教，心類豺狼，逞貪競之懷，恣邪穢之行。家藏妻子，門有姬童，乘肥衣輕，出入衢路，楊眉奮袂，無憚憲網，健羨未忘，觀繳在慮。斯源不殄，至教式虧，請寘嚴科，以懲婬侈。」乃入大理，竟以狂狷被誅，公私怪其死晚。
　　琳所著詩賦啓頌碑表章議、大乘教法并諸論、記傳，合三十餘卷，並金石擊其風韻，縟錦繢其文思，流靡雅便，騰焰爾穆。又善應機說導，即事騁詞，言會宮商，義符玄籍，斯亦希世罕嗣矣。

【唐眉州聖種寺釋道會傳八】

釋道會，姓史，犍為武陽人。初出家住益州嚴遠寺，器宇高簡，雅調逸群，四方道俗，日夕參候。猶以蜀門小陋，聞見非廣，乃入京詢訪，經十餘年，經論史籍，博究宗領。還蜀，欲大開釋教，導引後銳，時屬亂離，不果心術。會皇運初興，率先招撫，詹俊、李仲兖，首途巴蜀。會上疏曰：「會弟性不肖，家風失墜，封爵雖除，詔勅猶在。門生故吏，子孫成列，並奮臂切齒，思效力用。即日劍門雖啓，巫峽負固，會請躬率徒隷，振錫啓途，折簡宣威，開懷納款。軍無矢石之勞，主有待成之逸，此亦一時之利也，惟公圖之，為使淹留，遂不行。于時國初，僧尼道士所在多度。有道士宋冀，是彼梁棟，於隆山縣下新立道觀，屋宇成就，置三十人。會經揔管段倫陳牒，改觀為寺。其郭內住者並是道宗，不伏移改。囑安撫大使李襲譽巡察州縣，會以事達，乃引兵過城，四面鳴鼓，一時驅出，舉宗怨訴，噂誻街衢。會曰：「未能令天下改觀為寺，此之一所，終不可奪。」遂依立寺，至今不毀。
　　武皇登遐，入京朝觀，因與琳師同修《辨正》。有安州暠師在蜀弘講，人有嫉者，表奏云：「反又述法。」會覘候消息，遂被拘執，身雖在獄，言笑如常，為諸在獄講釋經論。經春至冬，諸僧十數，衣服繿縷，不勝寒酷。京師有無盡藏，恒施為事。會致書曰：「自如來潛影西國，千有餘年，正法東流，五百許載。雖復赤髭、青眼大開方便之門，白腳、漆身廣示歸依之路，猶未出於苦海，尚陸沉於險道。況五眾名僧，四禪教首，頭陀聚落，唯事一餐，宴坐林中，但披三納。加以無緣之慈想，升錘以代鴿，履不輕之行思，振錫以避虫。今有精勤法子、清淨沙門，橫被囚拘，實非其罪。遂使重關早落，覩獄吏而魂飛；清室晚開，見刑官而思盡。嚴風旦灑，穿襟與中露俱飄；繁霜夜零，寒心與死灰同殪。若竟不免溝壑，抑亦仁者所耻。」書達，即送裘鞋給之。及事釋還鄉，三輔名僧送出郭門。會與諸遠僧別，詩曰：「去住俱為客，分悲損性情。共作無期別，時能訪死生。」道俗聞者皆墮淚。
　　時益州法曹裴希仁自矜門學，會與相見，輕有譏誚。會曰：「蜀川雖小，賢德如林。漢朝八俊同出，唯張綱埋輪東雒，難曰：『豺狠當路，安問狐狸！』奏誅梁冀，威攝四海者，揵為武陽人也。漢時有問揚子雲曰：『李仲堪何如人？』答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臣，諸侯不友者。』資中人也。巴西閬中，百王之仰戢；益州郫縣，名振於華夷。明公庶可虛心待國士，豈得以土地拘於人哉！」言訖而出。希仁媿謝，既返，謂人曰：「江漢多靈，其斯人也！」以貞觀末卒，年七十矣。

【唐鄧州興國寺釋智勤傳九】

釋智勤，俗姓朱。隋仁壽因舍利州別置大興國寺度。少小以匡護為心，每處眾發言，無不允睦，精誠勇猛，事皆冥祐。初，母患委頓，為念觀音。宅中樹葉之上皆現化佛，合家並見，母疾遂除。又，屬隋末荒亂，諸賊競起，勤獨守此寺，賊不敢凌，故得寺宇經像一無所損。諸寺湮滅，不可目見。又，一時權著俗衣以避兵刃，被賊圍遶而欲殺之，忽聞空中聲告：「師可去俗衣。」遂除外服，賊見頂禮，請將供養，經於數月。後投於蜀，聽暠法師講，眾至三千，法師皆委令檢校，遂得安怗，內外無事，一人力也。
　　又，至唐初還歸鄧州，講《維摩》、三論十餘遍。後隱於北山，倚立十餘年，所居三所，即今見存。恒聞谷中鐘聲，後尋巖嶺，忽見一寺，宛麗奇常，入中禮拜，似有人住，如是數度，後更尋覓，莫知所在。又居山內，糧食將盡，其行道之處土自發起，遂除棄之，明日復爾，如是再三，遂有穀現，因即深掘，得粟二十餘碩，其粟粒大色赤，稍異凡穀。時鄧州佛法陵遲，合州道俗就山禮請，願出住持，遂感夢而出，其夢不詳子細。後時負像出山，中途忽闇，莫知其路，不得前進。俄有異火兩炬，照路極明，因得見道，送至村中，火方迴滅。村人並見，無不驚異。因出住大興國，前後諸王、刺史並就寺頂禮，請受歸戒，恒以僧尼之事委令檢校，佛法光顯，吳、蜀遠聞。又，至永徽年初，以見時事繁雜，守房不出，向淹三載，讀一切經兩遍。每讀經時，恒見有神來聽，初中後夜，常聞彈指謦欬之聲。
　　至顯慶四年，省符召入慈恩，不就。至其年五月欲終之前，所有功德不周之處，曉夜經構使畢。人問：「何故如此怱速？」答曰：「無常之法，何可保耶？」至十五日，寺中樹木枝葉萎枯，自然分析，禽鳥悲鳴，遍於寺內。僧各驚問，莫知所由。至十六日旦，忽見昔聽經神來禮拜，而語云：「莫禮，傍人無有見者。」於是剃髮披衣，在繩牀內手執香鑪，跏趺而坐，告諸弟子：「汝可取《大品經》讀誦。」至〈往生品〉訖。遂合掌坐而卒。停經數日，顏色如舊，恒有異香聞於寺內。合州道俗悲慟難勝，州縣官人並送至野。春秋七十四矣。

【唐新羅國大僧統釋慈藏傳十】

釋慈藏，姓金氏，新羅國人。其先三韓之後也。中古之時，辰韓、馬韓、卞韓率其部屬，各有魁長。案《梁貢職圖》，其新羅國，魏曰斯盧，宋曰新羅，本東夷辰韓之國矣。藏父名武林，官至蘇判異，既享高位，籌議攸歸，而絕無後嗣，幽憂每積。素仰佛理，乃求加護，廣請大捨，祈心佛法，并造千部《觀音》，希生一息，後若成長，願發道心，度諸生類。冥祥顯應，夢星墜入懷，因即有娠，以四月八日誕載良晨，道俗銜慶希有瑞也。年過小學，神叡澄簡，獨拔恒心。而於世數史籍略皆周覽，情意漠漠，無心染趣。會二親俱喪，轉厭世華，深體無常，終歸空寂，乃捐捨妻子、第宅、田園，隨須便給，行悲敬業。子爾隻身，投於林壑，麁服草屩，用卒餘報。遂登峭隒，獨靜行禪，不避虎兕，常思難施。時或弊睡，心行將徵，遂居小室，周障棘刺，露身直坐，動便刺肉，懸髮在梁，用祛昏漠，修白骨觀，轉向明利。而冥行顯被，物望所歸，位當宰相，頻徵不就。王大怒，勅往山所，將加手刃，藏曰：「吾寧持戒一日而死，不願一生破戒而生。」使者見之，不敢加刃，以事上聞，王愧服焉，放令出家，任修道業。即又深隱，外絕來往，糧粒固窮，以死為命，便感異鳥各銜諸果就手送與，鳥於藏手就而共食，時至必爾，初無乖候。斯行感玄徵，罕有聯者。而常懷慼慼，慈哀含識，作何方便令免生死？遂於眠寐見二丈夫曰：「卿在幽隱，欲為何利？」藏曰：「唯為利益眾生。」乃授藏五戒訖，曰：「可將此五戒利益眾生。」又告藏曰：「吾從忉利天來，故授汝戒。」因騰空滅。於是出山，一月之間，國中士女咸受五戒。
　　又深惟曰：「生在邊壤，佛法未弘，自非目驗，無由承奉。」乃啓本王西觀大化，以貞觀十二年將領門人僧實等十有餘人東辭至京，蒙勅慰撫，勝光別院，厚禮殊供。人物繁擁，財事既積，便來外盜。賊者將取，心顫自驚，返來露過，便授其戒。有患生盲，詣藏陳懺，後還得眼。由斯祥應，從受戒者日有千計。性樂栖靜，啓勅入山，於終南雲際寺東懸崿之上架室居焉，旦夕人神歸戒又集。時染少疹，見受戒神為摩所苦，尋即除愈。往還三夏，常在此山。將事東蕃，辭下雲際，見大鬼神，其眾無數，帶甲持仗云：「將此金轝，迎取慈藏。」復見大神與之共鬬，拒不許迎。藏聞臭氣塞谷蓬勃，即就繩牀通告訣別。其一弟子又被鬼打，躄死乃蘇，藏即捨諸衣財，行僧德施。又聞香氣，遍滿身心，神語藏曰：「今者不死，八十餘矣。」既而入京，蒙勅慰問，賜絹二百疋用充衣服。
　　貞觀十七年，本國請還，啓勅蒙許，引藏入宮，賜納一領、雜綵五百段，東宮賜二百段，仍於弘福寺為國設大齋，大德法集，并度八人，又勅太常九部供養。藏以本朝經像凋落未全，遂得藏經一部，并諸妙像、幡花、蓋具堪為福利者，賷還本國。既達鄉壞，傾國來迎，一代佛法，於斯興顯。王以藏景仰大國，弘持正教，非夫綱理無以肅清，乃勅藏為大國統，住王芬寺，寺即王之所造。又別築精院，別度十人恒充給侍。又請入宮，一夏講《攝大乘論》。晚又於皇龍寺講菩薩戒本，七日七夜，天降甘露，雲霧菴靄，覆所講堂，四部興嗟，聲望彌遠。及散席日，從受戒者其量雲從，因之革厲十室而九。藏屬斯嘉運，勇銳由來，所有衣資並充檀捨，唯事頭陀，蘭若綜業。正以青丘佛法，東漸百齡，至於住持，修奉蓋闕，乃與諸宰伯祥評紀正。時王臣上下，僉議攸歸，一切佛法須有規猷，並委僧統。藏令僧尼五部各增舊習，更置綱管監察維持，半月說戒，依律懺除，春冬揔試，令知持犯。又置巡使遍歷諸寺，誡勵說法，嚴飾佛像，營理眾業，鎮以為常。據斯以言，護法菩薩即斯人矣。又別造寺塔十有餘所，每一興建，合國俱崇。藏乃發願曰：「若所造有靈，希現異相。」便感舍利，在諸巾鉢。大眾悲慶，積施如山，便為受戒，行善遂廣。又以習俗服章，中華有革，藏惟歸崇正朔，義豈貳心？以事商量，舉國咸遂，通改邊服，一准唐儀。所以每年朝集，位在上蕃，任官遊踐，並同華夏。據事以量，通古難例。今春秋將立，器宇弘峻，吐言成政，行立懷德。撰《諸經戒疏》十餘卷，出《觀行法》一卷，盛流彼國。
　　有沙門圓勝者，本族辰韓，清慎僧也。以貞觀初年來儀京輦，遍陶法肆，聞持鏡曉，志存定攝，護法為心。與藏齊襟，秉維城塹，及同返國，大敞行途，講開律部，唯其光肇。自昔東蕃有來西學，經術雖聞，無行戒檢，緣搆既重，今則三學備焉。是知通法護法，代有斯人，中濁邊清，於斯驗矣。

【論】

曰：觀夫至人之降時也，或三輪御世，或六通導物，人依法依，本護法而陳教，適權適道，實兼濟而成津。是以三藏設位，拯溺喪於未然；護法一科，樹已崩之正綱。然弘誘之相，條緒稍多，時顯知微，乍揚神武。騁奇辯於邪眾，暢決蒙心；顯大義於當時，昌明玄理。假威權而助道，有德獨擅其聲；藉傳授而潛通，遍吉常行其務，遂有撾揵搥於靈岳，聲告但為任持；重結法於剡洲，教旨唯尊弘理。《入大乘論》則九億無學住法萬年，經律所詮賓頭羅漢未取泥曰，斯皆助揚道化，通悟未聞，靜倒惑於即生，紹正法于來世，故使湮殘屢染，尋復還興，豈唯凡謀，蓋其力矣。況乎迦葉尊者凝神雞足之峰，堅慧菩薩端拱修羅之窟，斯並引生趣善，為物持身。致及慈氏降靈，遞相弘扇，或摧裂愛網，或傾覆慢幢，或通決深疑，或開揚道務。為業應接，若雲雨之相投；為功惟重，等大地之弘博。所以身子榮名，顯法輪之大將；鞠多徽號，標無相之後佛。五百門學，通號任持，行德相高，皆稱第一。至於乘時御化，通法開宗，弘救之極，勿高身子。良由闢樹園之福地，蕩邪寇之高鋒，偃目連之神力，覆富那之辯慧，此即護法之緣，蓋唯斯矣。
　　自道風東扇，爰始滕、蘭，前傳重於開宗，故入《譯經》之目。然則傳譯在乎歸信，未信不可弘文；護持存乎正邪，邪正方開信本。經陳如是，豈虛也哉！道元德母，信其實矣。所以發蒙啓化，應接時心，重空顯其德明，大眾駭其耳目，致使拜首受道，欽沐法流，不虛設也。費才感終於壇側，褚信剃頂於場中，顯宗悟理知歸，侍中捐俗入道，一期盛事，萬代舟航，佛日於是流暉，法雲由斯不絕。茲德可紀，茲言可詳。而閩越隱其高例，附譯稱述，竊比則事業懸殊，遠化則乘權難擬。計功編次，宜先譯傳，稍非經務，故後三學。及姚秦迷外，道融折其是非，元魏重邪，曇始制其強禦，前傳顯然，其宗可錄。施乎齊、周兩治，厥政殊風，齊高獨盛釋門，周武偏弘李眾，然其邪辯逼正，邪偽而正通，妄作亂真，真澄而妄隱。故使齊氏一統，民無兩情，釋侶闐邦，寺塔充國，二百萬眾，綱猷上統之言，四十千寺，咸列釋門之剎。約指剡洲化境，通括像正任持，梯航之大，未可相擬。豈法之力唯人謂乎？弘斯在人，則顯公據其首也。掩抑華飾，揚耀塵埃，眾皆輕而不思，可謂激通其道。及法上引衣之赴難也，則醒醉相兼，醒則領上之累詞，醉則示虛於邪敵。雖復金櫃玉韜之祕術，未可與言；孫武、吳起之奇謀，曾何足道！所以登席之始，搖動物心，異眾等山丘，鼓論同雲物，致使纔撝刃辯，載戢妖氛，定方術於面前，樹微言於即世，故有談仙者投骸於臺檻，宗虛者深剃於王庭，明詔遂頒，國無兩信。雖稠公標於定道，賢上統於義門，一時之慶，固不同年而語矣。周氏秦壤，世號武鄉，豺狼之諺，想不虛託。懷文斯寡，習勇彌隆，酌緯候之讖詞，納譎誑之佞術。衛嵩本我之胤，張賓乃彼之餘，異嚮同心，脣齒相副，競列封表，曲引遊言，冒罔帝心，覆絕仁祀。時未思其禍始也，禍作萌漸，百辟之所不知，及望夷之福終也，潰發滂流。天元方改前政，呼嗟何及！僧傑道安，名殊衛氏，風格峻逸，比景彌天。二論既陳，異見將弭，而狙詐蠅巧，終墜前修。靜藹上賢，當斯頹運，奮發拒諫，守素窮巖，慨正道之遂荒，誠護法之無力也，乃解形松石，殉命西方。于時同軌遺形，亦有十數。自非懷大濟於末俗，覩法滅而增哀，何能捨所重於幽林，為依救而終世？誠可美矣，誠可悲矣！詳觀列代數賢，則紹隆之迹可見，藻鏡則日月同仰，清範則高山是欽。具彰本紀，其續昌矣。
　　有隋御寓，深信釋門，兼陳李館，為收恒俗。二世纘曆，同政前朝，悼像化之徽行，襲宋桓之致敬。于時緇素相望慘然。明贍法師屈起臨對，夙未程術，眾或漏言，及覿其厲色格詞，抗揚嚴詔，皆謂禍碎其身首也，助慄不安其足。而贍逞怡顏色，欣勇綽然。帝後乃述釋門之有人焉，眾乃悟其脫頴也。知人其難，人實難知，知其難者，千載其一乎，信不虛矣。
　　皇唐啓運，代有斯人。普應佩席於天門，慧滿載衣於朝伍，智實剛烈，抵呵於時重，法琳慷慨，極言於明詔。異世同風，不屑古也，莫不言行同時，死生齊日，故得名流萬代，紹先聖之宏猷乎。惟夫經論道業，務在清心，弘護法網，實敦遐志。志遠則不思患辱，心清則罔懼嚴誅，達三相之若馳，識九有之非宅。未曾為法，徒喪餘齡，豈唯往生，乃窮來陰。於是挾福智而面諸佛，覩形骸若委遺塵，騰神略而直前，鼓通博之橫辯。但令法住，投鼎鑊其如歸；既屬慧明，處濁世其如夢。故能不負遺寄，斯傳之有蹤乎！已矣夫，誰有見斯而不勉，厲志於重霄哉！

續高僧傳卷第二十四

vernacular:
卷二十四「護法下」承接上一卷北朝佛道論衡，轉入隋唐之際。這一卷的護法不只是在殿上與道士辯論，也包括戰亂中救僧、對皇帝抗禮、阻止僧人從軍、回應唐初廢佛奏議、建立海外僧制。道宣用這些人物說明：佛教在新王朝中要存續，既要有義理辯才，也要有制度能力和道德勇氣。

曇選，高陽崔氏人，博通經術，以《涅槃》著名，晚住并州大興國寺，言語宏放，時人稱他「豹選」。楊諒叛亂時，興國寺被用作甲坊，武德寺被用作食坊；楊素平亂後，官軍追究僧人是否同反，幾乎要依軍法處置。曇選出來承擔責任，說佛法衰微，是僧人無德不能教化世俗，才使亂事發生。楊素因此緩和怒氣，只留下曇選議事，其他僧人得以免禍。煬帝後來下敕放免，眾僧能保全，確實靠曇選一身承當。

隋末饑亂，四方僧人寄食無門。興國寺雖富，有人卻關門拒客。曇選每天拄杖在門口，趕開守門者，帶客僧入堂吃飯，還把乞兒所得食物和自己請得的食分混成粥，親手分給貧人；看見衣衫破爛、身形消瘦的人，常流淚不能自勝。這段把護法從朝廷危機轉到日常慈濟：護持佛法，也包括護持漂泊僧人與饑民。

後來智滿在義興新寺結眾修方等懺，曇選病中前往質疑，要求拿經來對讀。他見只取一卷，便問為何四卷不齊讀；又說依咒滅罪未必可靠，恐怕後生被矯詐誤導。這不是反對懺法本身，而是警惕假借大乘、彌勒、方等名義的妖妄。臨終時，道綽勸他願生安養，曇選斥道「為身求樂，吾非爾儔」，表示他不以個人求樂為志，而以見我者受益為生。

法通原是龍泉石樓人，出家前所在鄉里尚未通佛法，僧人到村中甚至被以灰灑面。法通厭離俗情，在開皇末年剃妻子兒女之髮，使其披法衣，送往州寺，自己也出家。他遊化稽胡地區，從龍門到嵐、石、汾、隰，設邑義、月別建齋，只要有沙門到村，都共同供養。這是以民間社群制度來開展佛教，使原本拒僧的地方轉為迎僧供齋。

法通被縣令拘禁時，絕食繞獄行道；夜間官署有野狐鳴叫，眾人驚懼，放他離開，他反而說自己在獄中行道正得道理，不願被放。後又有犬咬其腿而被雷擊死的傳說。道宣承認法通形貌事業或許粗雜，不可只以外相輕毀；真正重點在他能把邊地村落導入佛法，讓迷昧之民轉而供僧行善。

明贍，恒州石邑杜氏人，少年通經史，拒絕州縣徵召而出家。北周滅法時他潛身東郡，隋初佛法再興後住相州法藏寺，後入京參與譯場與寺務。大業二年，隋煬帝因有僧犯朝憲而怒，召僧眾御前責令致敬。道士與士女一聽即拜，只有僧眾不屈。眾推明贍答對，他說：若陛下尊崇佛教，僧人義不應拜俗；若命僧返俗，法服也不合敬俗。

煬帝舉宋武帝受僧禮為例，明贍回應宋武無道，能以不拜招殺；陛下有治存正，不會陷人無罪，所以我等不敢拜。皇帝多次遣舍人責問，明贍仍長揖不拜。次日有司募敢死者入闕陳謝，明贍又先登。後來煬帝不加罪，反設京僧齋、賜束帛，並對朝臣說國內原來還有這樣一位僧人。明贍因此成為以威儀護法的典型。

唐太宗貞觀初，明贍入內殿對詔，廣陳古來明君昏主治理之術，也說佛門以慈救為宗。太宗大悅，下敕每年三月六日普斷屠殺，並在行陣之所建佛寺，如昭仁、慈雲、普濟、弘濟、昭福、等慈、昭覺等。這裡護法轉化為國家政策：僧人的進言使戰場紀念、戒殺和建寺相連。

慧乘，彭城劉氏人，十二歲出家，早年在陳朝已以義辯聞名。十六歲時在陳主面前立「佛果出二諦外」義，面對江左名法師詰難，他用機敏譬喻回擊，使座主智皭讚歎其辯才無礙。隋晉王楊廣在江都建慧日道場，遍求碩德，慧乘奉旨住持，後隨晉王入朝，與淨影慧遠等往復論義，名聲更盛。

慧乘歷隋高祖、煬帝與唐初，多次入殿講論。大業年間，他在四方館為《仁王》行道作大講主，又為高昌王講《金光明》。隋末唐興後，洛陽平定，僧制重整，慧乘雖曾牽連偽鄭，仍因名望被慰撫，住京師勝光寺。

武德八年，唐高祖幸國學行釋奠，設三座敘三教，下詔以老、孔為此土先宗，佛教後興，應居末座。慧乘雖被推為佛教代表，心中不安；秦王李世民頻遣使告訴他，只管敷揚佛宗，不必顧慮。慧乘最後發言，先使皇儲以下群臣合掌胡跪聽法，再宣揚帝德，繼而述佛宗，又以二難質問儒道。道士李仲卿等不能應答，場面轉為佛教勝勢。

高祖又問慧乘：道士潘誕奏稱悉達太子六年求道成佛，因此道生佛，道是佛父師；佛經也說求無上正真之道，阿耨菩提譯為無上大道，故道大佛小。慧乘答：中國與天竺相距遠，老聃在周末，佛在周初，兩者相去二十餘王、三百餘年，怎能說昭王時的佛去求敬王時的道？又說中國典籍中的「道」多指陰陽、德行、由行成名，不是頭戴金冠、居大羅玉京的天尊。所謂大羅、玉京，經史不載，不足為據。這是唐初佛教反駁「道大佛小」的重要論式。

智實，雍州萬年邵氏人，十一歲出家於大總持寺，十三歲時在秦王弘義宮法集中奉命對論，發言清卓，使諸王讚歎他將來必紹隆三寶。武德七年，僧法雅受皇帝寵信，甚至有妻妾，還請簡選京寺驍勇千僧充軍。智實寫信痛斥法雅，說他本應以甘露灑帝心、慈雲覆眾生，卻起惡心、使佛法蒙羞；又衝入僧眾中大哭，說此事壞大法輪，是魔事，並毆擊法雅，稱自己是在降魔。

智實因此被枷禁，幾乎獲罪。蕭瑀等為他上奏，才改令還俗，但所選千僧停止從軍、復歸寺中。智實雖被迫處俗，仍因阻止僧人入軍而心安。貞觀元年，他又寫信給治書侍御史杜正倫，揭發法雅在寺中宰殺、蓄妻孥、污僧團清名，要求清肅佛法時不要讓濫僧連累清眾。智實的護法是剛烈型：寧可自己受罰，也要斷開清濁。

本卷中段還記法琳。法琳因著《辯正論》等反駁傅奕、道士與排佛議論，被唐太宗詔問。有人令他念觀音，法琳卻說七日以來不念觀音，只念陛下；被問原因時，他答觀音能救苦，今日大唐君聖臣賢，若皇帝能不枉濫，便與觀音靈鑒相符，所以念陛下即是念觀音。又說自己的論書若一句不實，任受斧鉞；若皇帝順忠順正，自己不損一毛，若濫刑無辜，自己也只有伏屍之痛。最終他未被殺，徙益州，行至百牢關菩提寺病卒。

法琳故事後又插入韋悰彈劾道士秦英的奏文，說秦英雖身預黃冠，卻奸淫病人之妻、家藏妻子姬童、乘肥衣輕，違背道教清虛之本。這段在佛教文本中有兩個作用：一是為法琳所攻擊的道教人物提供反面事證；二是說明唐初朝廷也會用國家法度約束道士，不只是佛教受檢束。

道會，犍為武陽史氏人，初住益州嚴遠寺，後入京十餘年，博究經論史籍。唐初巴蜀未定，道會曾上疏願率徒眾開示招撫，使劍門、巫峽一帶不煩兵甲而納款，但未被採用。後來他見隆山縣新立道觀，便經總管段倫牒請改觀為寺；道士不服，安撫大使李襲譽過境，道會陳事，終於驅出道眾，立寺不毀。這是以地方行政手段護法。

道會又與法琳同修《辯正》。曾因他人誣告被拘入獄，仍在獄中為眾講經論。寒冬中同囚僧人衣服破爛，他寫信給京師無盡藏，說清淨沙門無罪被囚，寒風穿衣、霜夜如死灰，仁者不應坐視。無盡藏即送裘鞋。事釋還鄉時，三輔名僧送出郭門，道會作別詩，眾人聞之落淚。

智勤，姓朱，隋仁壽舍利置寺時得度。他護寺有感應：母病時為念觀音，宅中樹葉皆現化佛，母病痊癒；隋末亂賊四起，智勤獨守寺，賊不敢侵，寺宇經像無損；他曾穿俗衣避兵，忽聞空中聲令去俗衣，賊見其僧相反而頂禮供養。後來他在蜀聽講，三千眾中由他檢校秩序，內外無事。

唐初智勤回鄧州講《維摩》與三論，後隱北山。山中曾聞鐘聲，尋得一奇麗寺院，後再尋不見；糧盡時，行道處地面自起，掘得赤色大粟二十餘石；出山負像時中途黑暗，又有兩炬異火照路。晚年守房讀一切經兩遍，讀經時常見神來聽。顯慶四年臨終前，寺中樹木萎枯、禽鳥悲鳴，智勤命弟子誦《大品經》至〈往生品〉，合掌坐逝，數日顏色如生，寺內有異香。

慈藏是新羅金氏，父武林無子，祈佛後夢星入懷，四月八日生。慈藏早厭世華，父母亡後捨妻子田宅，入山苦修，為防昏睡，居小室、設棘刺、懸髮於梁，修白骨觀。國王多次徵召不就，甚至派人將殺他，他說寧持戒一日而死，不願破戒一生而活，王因此慚服，放令出家。

慈藏夢見忉利天來人授五戒，出山後一月之內，新羅士女多受五戒。因覺新羅邊地佛法未弘，他於貞觀十二年率門人入唐，在京受厚禮，後隱終南雲際寺。貞觀十七年新羅請還，唐廷賜納衣、綵帛，又給藏經、佛像、幡蓋等。他回國後，舉國迎接，王命他為大國統，住王芬寺，講《攝大乘論》和菩薩戒本，講戒時天降甘露，受戒者雲集。

慈藏成為新羅佛教制度化的核心人物。他令僧尼五部增修舊習，設綱管監察，半月說戒，依律懺除，春冬總試持犯，又置巡使遍歷諸寺，勸誡說法、嚴飾佛像、治理眾務。他還造寺塔十餘所，感舍利出於巾鉢。道宣稱他為護法菩薩，因為他不只個人持戒，也把新羅佛教從信仰擴展為僧制、戒律和國家教化。

卷末論總結護法科的意義。道宣說，譯經重在讓未信者得聞正法，護法則重在正邪已分時保住信本。從早期佛教入華到北朝、隋唐，佛法屢遭湮殘又復興，靠的不只是凡人謀略，也有護法者的願力。齊高帝尊佛、北周武帝偏弘老氏，造成不同政教局面；曇顯、靜藹、道安等人在危機中各顯其能。到隋唐，明贍、智實、法琳等人同樣不畏患辱，以清心遠志面對嚴詔。

總看本卷，護法有幾種型態：曇選救僧與濟貧，法通化導邊地村落，明贍以僧儀抗拜，慧乘在三教座中辯明佛宗，智實阻止僧兵與揭發濫僧，法琳以論書對抗廢佛，智勤護寺感神，慈藏則把戒律與僧制帶回新羅。這些故事共同說明，唐初佛教面對的護法問題已從單純佛道先後之爭，擴大到國家制度、僧團清肅、邊地弘化與東亞佛教秩序。

再細看曇選，他在楊諒亂後的答辭很有分寸。他沒有說僧人全無責任，而是承認佛法衰微、僧德不足，不能感動世俗、教以忠信，所以才讓叛亂利用寺院資源。這樣說既保存僧眾生命，也避免直接與軍權相抗。道宣把這件事放在卷首，是要說真正的護法不一定是激烈辯論，有時是在危局中用一句話替整個僧團承擔責任。

曇選對方等懺的質疑，也反映隋唐佛教內部的自我清理。大乘懺法本有經典依據，但民間結眾、持咒滅罪、假託彌勒或大乘名號，很容易走向妖妄。曇選要求對讀全經，是用經典本身檢查儀式實踐。這和他救客僧、濟乞兒不是矛盾：他慈悲，但不放任以佛法名義誤人。

法通的故事則把護法帶到鄉村社會。原先地方人不識佛法，甚至羞辱僧人；法通出家後，用邑義、月齋、家家供槃的方式，讓村落形成固定供僧制度。這不靠朝廷詔令，而靠地方共同體的習慣改造。道宣特別說不可因其家業叢雜、形骸塵弊而輕毀，意思是護法者未必都是京師高僧，邊地粗樸僧也能開化一方。

明贍抗拜的事，核心在「僧人是否應向皇帝行俗禮」。隋煬帝要求致敬，是把僧人納回世俗臣民秩序；明贍堅持法服不拜俗，是維護出家身份的超世間性。他不是否認皇權，而是說若皇帝真正尊崇佛法，就應承認僧服所代表的法位。後來煬帝反而設齋施帛，說明僧人威儀若守得住，王權也可能退讓。

慧乘在唐高祖三教座中的辯論，尤其能看出唐初政教秩序。詔令先把老、孔列為本土先宗，佛教列為後興客禮，這對佛教很不利。慧乘先使皇儲百官合掌胡跪聽法，再從帝德、佛宗、二難次第展開，等於在不直接違詔的情況下，重新塑造現場禮儀，使佛教從末座轉為眾人敬聽的中心。

慧乘答潘誕「道生佛」時，使用兩種策略。一是歷史年代：佛在周初，老聃在周末，不可能老子之道生佛。二是語義區分：佛經說「道」或「阿耨菩提」，不是指中國道教天尊、玉京、大羅，而是指無上覺道。這正是佛教面對道教借用「道」字時的關鍵回應：同一漢字不等於同一宗教實體。

智實反法雅僧兵，則涉及僧團邊界。法雅受寵而蓄妻、選僧從軍，會讓外界以為僧人可妻可兵，佛法清淨形象崩壞。智實雖然出手激烈，甚至被還俗，卻成功使千僧免入軍伍。這說明護法有時不是對外辯道士，而是對內阻止僧團被權勢污染。

法琳與傅奕、道士的衝突，代表唐初排佛議論進入奏議與國家政策層面。傅奕攻佛，常以沙門不耕不戰、違親離俗、耗費國財等理由為核心；法琳一類護法者則用歷史、經義、忠誠和王化來回應。道宣記法琳對太宗說「唯念陛下」，不是討好，而是把皇帝的明斷比作觀音救苦，要求皇帝不要枉殺。

道會改觀為寺的行動，從今日看帶有強烈宗派競爭色彩。道宣把它寫成護法勝利，但也透露唐初地方佛道資源爭奪很實際：一座道觀或佛寺，不只是宗教名號，也牽涉房舍、住眾、供養與地方權威。道會能靠安撫大使和兵力改置寺院，說明護法在地方層次常與行政權力相互配合。

智勤和慈藏兩傳讓本卷不只停在辯論。智勤護寺、感神聽經、臨終瑞相，代表地方聖僧型護法；慈藏則代表制度型護法。他從唐取回經像、制度和戒律，回新羅後建立僧統、半月說戒、巡察諸寺，讓邊地佛教具備完整僧制。道宣把慈藏列入護法類，說明護法也包含把中國佛教制度移植到東亞他國。

卷末論的核心，是道宣為「護法」這一類傳記正名。他認為譯經是開信之始，護法則是在正邪相爭時保存信本。佛法東來後，屢遭毀壞又復興，原因不只在經典本身，也在於每個時代都有能站出來的人。齊、周、隋、唐政教風向不同，護法方式也不同；但共同點是志遠不懼患辱，心清不畏嚴誅，只要法能住世，鼎鑊也如歸。

所以「護法下」不是單純續列高僧，而是把隋唐佛教如何進入新帝國秩序、如何自辯、如何整肅自身，一併說清，並留下唐初佛教自我定位的線索。

note: 本卷為道宣《續高僧傳》護法類下篇，主要呈現隋唐之際佛教在國家制度、佛道論衡、僧團清肅與跨國弘法中的自我辯護。曇選、法通、明贍、慧乘、智實、法琳、道會、智勤、慈藏分別代表救僧濟貧、地方弘化、抗禮護儀、殿廷辯論、阻止僧兵、反廢佛論、改觀立寺、護寺靈驗與新羅僧制建立等不同護法形態。研究上宜參照湯用彤、任繼愈、方立天、鎌田茂雄、Erik Zurcher、Kenneth Ch'en、Arthur F. Wright、John Kieschnick 對隋唐佛教與政教關係的研究；涉及唐初三教論衡、傅奕排佛、道士李仲卿與潘誕等議論，可與 Livia Kohn 等道教研究互校；涉及慈藏入唐與新羅佛教制度，則可參照 Tansen Sen、Antonino Forte 等關於東亞佛教交流的研究。道宣護法敘事立場鮮明，對道士、傅奕及濫僧的描寫均服務於佛教自我辯護，讀時應與詔令、奏議和其他宗教文獻互證。


scripture_id: yuanjiao-qisong

scripture_title: 原教（契嵩鐔津文集篇）

chapter_title: 原教（契嵩鐔津文集篇）

original:
善教者藏其用，民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不善教者反此。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誠化上之意。

善教者之為教也，致吾義忠而天下之君臣義且忠矣，致吾孝慈而天下之父子孝且慈矣，致吾恩於兄弟而天下之兄弟相為恩矣，致吾禮於夫婦而天下之夫婦相為禮矣。天下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皆吾教也。民則曰：「我何賴於彼哉？」此謂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也。

不善教者之為教也，不此之務，而暴為之制，煩為之防，劬劬於法令誥戒之間，藏於府，憲於市，屬民於鄙野。必曰：臣而臣，君而君，子而子，父而父；兄弟者無失其為兄弟也，夫婦者無失其為夫婦也。率是也有賞，不然則罪。鄉閭之師，族酂之長，疏者時讀，密者日告，若是其悉矣。顧有不服教而附於刑者，於是嘉石以慚之，圜土以苦之，甚者棄之於市朝，放之於裔末，卒不可以已也。此謂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誠化上之意也。

善教者浹於民心，而耳目無聞焉，以道擾民者也。不善教者施於民之耳目，而求浹於心，以道強民者也。擾之為言，猶山藪之擾毛羽，川澤之擾鱗介也，豈有制哉？自然然耳。強之為言，其猶囿毛羽沼鱗介乎！一失其制，脫然逝矣。噫！古之所以為古，無異焉，由前而已矣；今之所以不為古，無異焉，由後而異矣。

或曰：「法令誥戒不足以為教乎？」曰：法令誥戒，文也。吾云爾者，本也。失其本而求之文，吾不知其可也。

vernacular: 契嵩《原教》不以攻駁道教為主，而從「教化之原」討論何謂善教。文中把忠義、孝慈、兄弟之恩、夫婦之禮視為教化自然浸潤的結果，批評只靠法令誥戒、賞罰禁制來強民。放在宋代三教會通脈絡中，此篇的定位在於把儒家的倫理秩序、道家的自然無為與佛教的心性教化拉到同一問題域：教不在名目相爭，而在能否入民心、成善俗。它不同於唐初法琳式的先後高下辯，而是以教化效果重構三教關係。仍須標明，契嵩是宋代佛教僧人，其會通論雖較平和，仍以佛教立場理解百家殊途同歸；對道教之「道」與教化功能，宜參照宋代道教論述並觀。


scripture_title: 宋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三（天禧女道士劉德妙巫事與天書餘波）

chapter_title: 宋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三（天禧女道士劉德妙巫事與天書餘波）

original:
眞宗天禧三年六月，以寇準同平章事，丁謂參知政事。先是，準與謂善，嘗薦其才於李沆，沆不用，準問之，沆曰：「謂誠才，顧其爲人，可使之在人上乎？」準曰：「如謂者，相公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當思吾言。」準終不以爲然。謂旣因準稱譽，漸致通顯，雖同列而事準最謹。嘗會食中書，羹汚準鬚，謂徐起拂之，準笑曰：「參政，國之大臣，乃爲官長拂鬚耶？」謂大慚恨，遂成仇隙。

四年六月丙申，寇準罷。時帝得風疾，事多決於皇后，寇準、李迪以爲憂。一日，準請間曰：「皇太子，人所屬望，願陛下思宗廟之重，傳以神器，擇方正大臣羽翼之。丁謂、錢惟演，佞人也，不可以輔少主。」帝然之。準密令楊億草表，請太子監國，且欲援億輔政。已而準被酒漏言，謂聞之，曰：「卽日上體平，朝廷何以處此？」李迪曰：「太子出則撫軍，入則監國，古之制也，何不可之有？」謂力譖準，請罷其政事。帝不記與準有成言，竟罷爲太子太傅。

七月丙寅，以李迪同平章事，馮拯爲樞密使。

庚午，以丁謂、馮拯並同平章事。

癸酉，入內都知宦者周懷政伏誅。丁丑，貶寇準知相州。初，帝得疾，自疑不起，嘗臥周懷政股，與之謀，欲命太子監國。懷政，東宮官也，出告寇準。已而事泄，準罷，丁謂等因疎斥之，使不得親近。懷政憂懼不自安，陰謀奉帝爲太上皇而傳位太子，罷皇后預政，殺丁謂而復相準。客省使楊崇勳等以其謀告謂，謂卽微服，夜乘犢車，挾崇勳詣曹利用議。明日，以聞。詔命曹瑋訊之，懷政具服。帝怒甚，欲責及太子，羣臣莫敢言，李迪從容奏曰：「陛下有幾子，乃欲如是？」帝悟，乃止誅懷政。謂與皇后謀，幷發朱能天書妖妄事，遂貶準爲太常卿，知相州；而罷翰林學士盛度、樞密直學士王曙，朝士與準親厚者，皆斥之。準之貶也，帝命與小州，謂輒云：「與遠小州。」迪言：「向者聖旨無『遠』字。」二人忿爭蓋始此。

八月乙酉，以任中正、王曾並參知政事，錢惟演爲樞密副使。

壬寅，貶寇準爲道州司馬。時遣使捕朱能，能殺中使，擁衆叛，未幾，衆潰自殺。準坐是再貶道州。初，帝欲謫準江、淮間，謂竟除道州，同僚莫敢言，王曾獨以帝語質之，謂顧曰：「居停主人勿復言。」蓋指曾嘗以第舍假準也。

九月，帝疾愈。丙辰，始御崇德殿視事，治朱能黨，死、流者數十人。壬戌，給事朱巽、郎中梅詢坐不察朱能姦，謫官。

十一月戊辰，李迪、丁謂罷。時丁謂擅權用事，至除吏不以聞，迪憤然，謂同列曰：「迪起布衣至宰相，有以報國，死猶不恨，安能附權倖爲自安計耶！」會議二府皆進秩兼東宮官，迪以爲不可。謂又欲引林特爲樞副，迪復沮之，謂積怒。旣而謂加門下侍郎，兼太子太傅。迪加尚書左丞，仍兼太子少傅。故事，宰相無兼左丞者。及入對長春殿，內出制書，置榻前，帝謂輔臣曰：「此卿等兼東宮官制也。」迪進曰：「東宮官屬不當增制，臣不敢受命。丁謂罔上弄權，私林特、錢惟演而嫉寇準，特子殺人，事寢不治，準无罪遠謫，惟演以皇后姻家，使預朝政，曹利用、馮拯相爲朋黨。臣願與謂俱罷，付御史臺劾正。」帝怒，留制不下，左遷迪知鄆州，謂知河南府。明日，謂入謝，帝詰所爭狀，謂對曰：「非臣敢爭，乃迪詈臣耳，願復留。」遂自出傳口詔，復入中書視事。時翰林學士劉筠已草迪、謂同罷制，旣而謂復留，命草制，筠不奉詔，乃更召學士晏殊草之。筠自院出，遇殊於樞密院南門，殊惶愧，側面不敢與揖。謂旣復位，益擅權專恣。筠曰：「奸人用事，安可一日居此！」力請補外，遂知廬州。

庚午，詔：「自今軍國大事仍舊親決，餘皆委皇太子同宰相、樞密等參議施行。」太子固讓，不允，遂開資善堂親政，皇后裁決於內，而丁謂用事，中外以爲憂。王曾謂錢惟演曰：「太子幼，非中宮不能立，中宮非倚太子則人心亦不附。后若加恩太子則太子安，太子安則劉氏安矣。」惟演乘間言之，后深納焉。

:陳邦瞻曰：當國家危疑之勢，定社稷，安人主，此天下之所謂大忠也，然而非智不濟。夫轉戶者係樞，智者於安危之際，亦能得其樞而轉之耳。方宋眞宗之寢疾也，事皆決於劉后，而太子非后出，丁謂以奸邪亂政，錢惟演復以后戚佐之，一有搖動則宋事去矣。當時寇準、李迪皆忠臣，其計皆在逐謂與演而后乃可制，后可制而太子乃可安也。夫此策而濟，已非善處人母子之間，且慮無以善其後；此策而不濟，則禍豈可測哉！周懷政之死，太子得不廢者，特天幸也。夫當時不難逐謂，而難於安后之心，后心不安則呂、武之事且復見。奸人之欲爲謂者，皆是也，可盡逐哉！后心安則去謂如孤豚腐鼠耳。善乎王曾之告惟演也，曰：「太子幼，非中宮不能立，中宮非倚太子則人心亦不附。后若加恩太子則太子安，太子安則劉氏安矣。」夫后直懼劉氏之不安耳，非有則天改姓易命之志也。彼曉然知太子安而己安，豈忍復爲邪謀也哉？蓋自是而小人僥倖之計始不得入，則曾之一言有以深動其心也。然是言也，非由惟演進則后不信，是又曾之所以爲智也。萊公號爲能斷大事，然於此不如沂公遠矣！

以丁謂兼太子少師，馮拯兼少傅，曹利用兼少保。

五年十一月，丁謂加司空，馮拯加左僕射，曹利用加右僕射。時謂威權日盛，朝臣多附之，起居注李垂獨不往謁。或問其故，垂曰：「謂爲宰相，不以公道副天下望，而恃權怙勢，視若所爲，必遊朱崖。吾不欲在其黨中。」謂聞而惡之，罷知亳州。

乾興元年二月庚子，大赦。癸卯，羣臣上尊號。甲辰，封丁謂爲晉國公，馮拯爲魏國公，曹利用爲韓國公。

甲辰，帝不豫，增劇，問左右曰：「吾目中何久不見寇準？」羣臣畏謂威，莫敢言。

戊午，帝崩，遺詔太子受益柩前卽位，更名禎。王曾奉遺詔入殿廬草制，命皇后權處分軍國事，輔太子聽政。丁謂欲去「權」字，曾曰：「皇帝沖年，太后臨朝，斯已國家否運，稱權猶足示後。且增減制書有法，表則之地，先欲亂之邪？」謂遂止。太子卽位，年十三矣，尊皇后爲皇太后，淑妃楊氏爲皇太妃。兩府議太后臨朝儀，曾請如東漢故事，太后與帝五日一御承明殿，太后坐殿右，垂簾聽政。謂欲擅權，不欲同列與聞機政，潛結入內押班雷允恭，密請太后降手書云：「帝朔望見羣臣，大事則太后召對輔臣決之；非大事，則令允恭傳奏禁中畫可以下。」曾曰：「兩宮異處而柄歸宦官，禍端兆矣！」於是允恭恃勢專恣，而謂權傾中外，衆莫敢抗，獨曾正色立朝，時倚爲重。

庚申，命丁謂爲山陵使。

戊辰，貶寇準爲雷州司戶參軍，李迪爲衡州團練副使。先是，先帝臨崩，惟言寇準、李迪可託，丁謂怨準，而太后憾迪嘗諫立己，遂誣以朋黨，貶之，連坐者甚衆，曹瑋亦謫知萊州。初議竄逐，王曾疑責太重，謂熟視曾曰：「居停主人尚有言乎？恐亦未免耳！」曾遂不復爭。學士呈制草，謂改曰：「當醜徒干紀之際，屬先帝違豫之初，罹此震驚，遂致沈劇。」且使人迫迪行。或語謂曰：「迪若貶死，公如士論何？」謂曰：「異日諸生記事，不過曰『天下惜之』而已！」謂必欲令二人死，遣中使齎勅，詣準就賜，以錦囊貯劍揭於馬前，示將誅戮狀。至道州，衆皆惶恐不知所爲，準方與郡官宴飲，神色自若，使人謂之曰：「朝廷若賜準死，願見勅書。」使不得已，乃授勅。準拜於庭，升階復宴，至暮乃罷。丁謂欲邀蔡齊附己，許以知制誥。齊退而歎曰︰「吾受先帝之知至此，豈宜爲權臣所脅！得罪非吾懼也。」遂拒不往。

［六月］己酉，命參知政事王曾按視山陵。

（六月）庚申，內侍雷允恭伏誅。丁謂、任中正罷。時允恭爲都監，判司天監邢中和言於允恭曰：「今山陵上百步，法宜子孫，類汝州秦王墳，但恐下有石有水耳。」允恭曰：「上無他子，若如秦王墳，何不可？」中和曰：「山陵事重，踏行覆按，動經月日，恐不及七月之期耳。」允恭曰：「第移就上穴，我走馬入見太后言之。」允恭素貴橫，人不敢違，卽改穿上穴，乃入白。太后曰：「此大事，何輕易如此！」允恭曰：「使先帝宜子孫，何爲不可？」太后意不然，曰：「出與山陵使議可否。」允恭出，與丁謂言，謂唯唯。允恭入奏：「山陵使亦無異議。」遂命夏守恩領工徒數萬穿地，土石相半，繼之以水。衆議日諠，懼不能成功，中作而罷，奏請待命。丁謂庇允恭，依違不決。內使毛昌達自陵下還，以其事聞。詔問謂，謂始請遣使按視。旣而咸請復用舊地，乃詔馮拯、曹利用等就丁謂第議，遣王曾覆視。曾還，請獨對，因言：「丁謂包藏禍心，令允恭移皇堂於絕地。」太后大驚，怒甚，欲併誅謂。馮拯進曰：「謂固有罪，然帝新卽位，亟誅大臣，駭天下耳目。」后怒少解，遂止誅允恭等。二日，太后召宰相，諭曰：「丁謂爲宰相，乃與宦者交通，謂前附允恭奏事，皆言已與卿等定議，故皆可之。且營奉先帝陵寢而擅有遷易，幾誤大事。」拯等對曰：「自先帝登遐，政事皆謂與允恭同議，稱得旨禁中，臣等莫敢辨虛實。賴聖神察其姦，此宗社之福也。」任中正獨進曰：「謂被先帝顧託，雖有罪，請如律議功。」曾曰：「丁謂以不忠得罪宗廟，尚可議邪！」乃降授謂太子少保，分司西京，幷罷中正，出知鄆州。故事，黜宰相皆降制，時欲亟行，止召舍人草詞，仍榜朝堂，宣諭天下。初，謂舉進士，客許田，胡則厚遇之。及謂貴顯，則驟進用。至是，謂罷，則亦出爲西京轉運使，改命馮拯爲山陵使。

七月辛未，以王曾同平章事。

丙子，以錢惟演爲樞密使。

辛卯，貶丁謂爲崖州司戶參軍。初，女道士劉德妙嘗以巫師出入丁謂家，謂敗，逮繫德妙。內侍鞫問之，德妙具言：「丁謂嘗敎之曰：『汝所爲不過巫事，不若託老君以言禍福，足以動人。』於是卽謂家設神像，夜醮於園中，雷允恭數至請禱。及眞宗崩，引入禁中。又因穿地得龜蛇，令德妙持入內，紿言出其家山洞中，仍敎云：『上卽問若所事何知爲老君，第云相公非凡人，當知之。』丁謂又作頌，題曰『混元皇帝賜德妙』。」語涉妖誕，遂貶謂崖州。籍其家，得四方賂遺不可勝紀。謂赴崖州，道出雷州，寇準使人以一蒸羊逆諸境上。謂欲見準，準固辭之。準聞家僮謀欲報讐，乃杜門使縱博，毋得出，俟謂行遠，乃已。

謂機敏有智謀，憸狡過人，及居崖州，專事浮屠因果之說。家寓西京，嘗爲書，自克責，敍國厚恩，戒家人毋輒怨望，遣人（至）［致］於洛守劉燁，祈付其家，戒使者，伺燁會衆僚時達之。燁得書不敢私，卽以上聞。太后與帝見之感惻，遂徙雷州。

十一月丁卯，錢惟演罷。初，惟演見丁謂當國，權勢熏灼，因附之，與爲婚姻。寇準之斥，惟演有力焉。及序樞密題名，獨削去準姓氏，曰：「逆準不書」。御史中丞蔡齊言於帝曰：「寇準忠義聞天下，社稷之臣也，豈可爲姦黨所誣哉！」帝遽令磨去之。謂得罪，惟演慮將及己，因擠謂以自解。馮拯以是惡其爲人，因言：「惟演以妹妻劉美，乃太后姻家，不可與機政以廢祖宗之法，請罷之。」乃以保大節度使知河陽府。踰年，入朝，意圖執政，御史鞠詠上疏論之。太后遣內侍持奏示惟演，惟演猶顧望不行。詠語右司諫劉隨曰：「若相惟演，當取白麻廷毀之。」惟演始亟去。惟演出於勳貴，文辭清麗，名與楊億、劉筠相上下，於書無所不讀，尤喜獎勵後進。嘗曰：「吾平生不足者，惟不得於黃紙上押字耳。」故切切求入中書，爲時議所鄙。

vernacular:
天禧三年六月，真宗任寇準為同平章事，丁謂為參知政事。起初寇準和丁謂關係很好，還曾向李沆推薦丁謂的才能。李沆不用丁謂，並提醒寇準：丁謂確實有才，但他的為人，能讓他居於人上嗎？寇準不以為然。後來丁謂因寇準稱譽而逐漸顯達，表面上侍奉寇準很恭謹。有一次中書會食，羹湯弄髒寇準鬍鬚，丁謂起身替他拂去；寇準笑說，參政是國家大臣，怎麼替長官拂鬚？丁謂大為慚恨，兩人由此結怨。

天禧四年六月，真宗患風疾，政事多由劉皇后裁決。寇準、李迪都擔心國本不定，寇準便私下請真宗考慮宗廟大計，讓皇太子監國，並選方正大臣輔佐；他還明說丁謂、錢惟演是佞人，不可輔少主。真宗本來同意，寇準又密令楊億草表，準備請太子監國。但寇準酒後泄漏計畫，丁謂聽到後反問：皇帝身體即日平復，朝廷怎麼處置這件事？李迪說太子出則撫軍、入則監國，本是古制。丁謂仍極力讒毀寇準，真宗又忘了先前和寇準的成議，最後罷寇準為太子太傅。

七月，周懷政伏誅，寇準被貶知相州。原來真宗病重時，曾靠在周懷政腿上，和他商量讓太子監國。周懷政是東宮官，出來告訴寇準。事情泄漏後，寇準已被罷，丁謂等又疏遠排斥周懷政。周懷政憂懼不安，暗中謀劃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罷皇后預政、殺丁謂並恢復寇準相位。陰謀被楊崇勳等告發，丁謂夜乘犢車去找曹利用商議，次日奏聞。真宗大怒，甚至想牽連太子，群臣不敢說話，李迪從容問：陛下有幾個兒子，竟要這樣做？真宗醒悟，才只誅周懷政。

丁謂和皇后又藉朱能天書妖妄案擴大打擊寇準一黨，寇準再貶，與寇準親厚的朝士也被斥逐。真宗本意只是給寇準小州，丁謂卻說成遠小州。李迪指出聖旨沒有「遠」字，二人衝突從此加劇。後來朱能反叛自殺，寇準又因此被貶道州司馬。真宗本想把寇準貶到江淮之間，丁謂卻安排道州；王曾拿真宗原話質問丁謂，丁謂嘲諷王曾曾借宅給寇準，叫他「居停主人」不要再說。

十一月，李迪、丁謂同時被罷的風波爆發。丁謂擅權用事，任官甚至不奏聞。李迪憤怒地說，自己由布衣至宰相，若能報國，死也不恨，怎能依附權倖求自安。後來朝廷議二府兼東宮官，李迪認為不可；丁謂又想引林特為樞密副使，李迪也阻止。入對長春殿時，李迪直斥丁謂罔上弄權、私林特與錢惟演、嫉害寇準，又指錢惟演以后戚預政，曹利用、馮拯結黨，請求和丁謂一起罷免，交御史臺審正。真宗大怒，先貶李迪知鄆州、丁謂知河南府；但丁謂次日入謝時又自稱是李迪罵他，請求留任，竟自行傳出口詔，回中書視事，權勢更加專恣。

真宗雖下詔軍國大事仍親決，其餘委太子同宰相、樞密參議，但實際上太子年幼，皇后在內裁決，丁謂用事，中外都很憂慮。王曾看出關鍵不只在逐丁謂，也在安劉后之心，便對錢惟演說：太子幼，非中宮不能立；中宮非倚太子，人心也不附。皇后若加恩太子，太子安，劉氏也就安。錢惟演趁機把這話告訴皇后，皇后深以為然。陳邦瞻評論說，寇準、李迪皆忠，但只想逐丁謂、錢惟演以制皇后，未必能善處母子之間；王曾先安皇后之心，再去奸臣，比寇準更有智。

真宗末年，丁謂權勢日盛。朝臣多依附他，只有起居注李垂不去拜謁，說丁謂恃權怙勢，將來必流放朱崖，自己不願在其黨中。丁謂聽說後厭惡李垂，把他罷知亳州。乾興元年，真宗病重，問左右為何很久不見寇準；群臣畏懼丁謂，沒人敢答。

真宗崩後，仁宗即位，王曾奉遺詔草制，命皇后「權」處分軍國事，輔太子聽政。丁謂想刪去「權」字，王曾嚴詞阻止，說皇帝年幼、太后臨朝已是國家否運，稱權還能示後；增減制書有法，豈能先在表率之地亂法。後來太后垂簾聽政，丁謂又不願同列參與機政，暗結宦官雷允恭，想讓雷允恭在禁中傳奏決事。王曾指出，兩宮異處而權柄歸宦官，禍端已現。

寇準、李迪又被丁謂和太后怨恨貶逐，寇準貶雷州司戶，李迪貶衡州團練副使。丁謂甚至想讓二人死，派中使帶詔去道州，馬前掛錦囊藏劍，做出將誅殺的樣子。道州眾人惶恐，寇準卻正與郡官宴飲，神色自若，只要求若朝廷賜死，願見敕書。使者不得已交詔，寇準拜於庭中，又升階復宴，到傍晚才罷。蔡齊也拒絕丁謂拉攏，說自己受先帝知遇，不應為權臣所脅。

雷允恭山陵案使丁謂倒臺。雷允恭聽邢中和說山陵上百步風水有利子孫，便擅自改穿上穴，又假稱丁謂無異議。太后起初不以為然，但雷允恭橫貴，人多不敢違。後來新穴土石相半，又出水，工程不能成功，眾議喧騰。王曾按視山陵回來後請求獨對，直言丁謂包藏禍心，令雷允恭把皇堂移到絕地。太后大驚震怒，本想一併誅丁謂，馮拯勸說新帝即位不宜急誅大臣，才只誅雷允恭等，丁謂降授太子少保、分司西京，任中正也被罷。

七月，王曾為相。丁謂被進一步貶崖州，導火線就是女道士劉德妙案。劉德妙本以巫師身分出入丁謂家，丁謂教她說，單做巫事不如假託老君來講禍福，更能動人。於是丁謂家中設神像，夜裡在園中醮祭，雷允恭多次來請禱。真宗崩後，丁謂又把她引入禁中；又因穿地得龜蛇，讓劉德妙拿進內廷，騙說出自她家山洞，並教她若皇帝問所事何神，只說相公非凡人，當知此為老君。丁謂還作頌題為「混元皇帝賜德妙」。這些話涉於妖誕，丁謂遂被貶崖州，抄家時發現四方賄賂多不可勝數。

丁謂赴崖州時經過雷州，寇準反而派人送一隻蒸羊到境上迎接。丁謂想見寇準，寇準堅決推辭；又聽說家僮想報仇，便閉門讓他們縱博，不許外出，等丁謂走遠才罷。丁謂到崖州後，專講佛教因果之說，又寫信自責，敘述國家厚恩，告誡家人不要怨望，故意託人送給洛守劉燁，等劉燁會集僚屬時呈上。劉燁不敢私藏，上聞太后與仁宗，二人見信感動，遂把丁謂徙到雷州。

最後，錢惟演也被罷。錢惟演見丁謂當國，便依附他，還結為婚姻；寇準被斥，他也出力不少。等丁謂得罪，錢惟演又想排擠丁謂自解。馮拯厭惡他的為人，又指出錢惟演是太后姻家，不可預機政，於是罷知河陽府。錢惟演雖文辭清麗、好獎後進，但一心求入中書，說自己平生不足，只是未能在黃紙上押字，因此為時議所鄙。

note: 此卷記真宗末年到仁宗初年的政局危機：真宗患疾、劉后預政、太子監國、寇準與李迪被逐、丁謂擅權、雷允恭山陵案、女道士劉德妙巫事，以及錢惟演失勢。道教相關處集中在劉德妙案：丁謂把普通巫事包裝成「託老君以言禍福」，設神像、夜醮、假龜蛇為山洞靈物，甚至題作「混元皇帝賜德妙」。這不是常規道教制度，而是真宗天書、聖祖、封禪、崇道氛圍退潮後，權臣和宦官利用道教名號製造祥異與宮禁權威的案例。可對讀《宋史》真宗、仁宗本紀及寇準、丁謂、王曾、李迪傳，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天禧至乾興記事，以及《宋會要輯稿》禮制、山陵、道釋資料。注讀重點不只是「女道士作妖」，而是政教工具化：神語、醮祭、老君名號、禁中通道、山陵風水和朋黨鬥爭如何纏在一起。


scripture_title: 續資治通鑑·卷三十（宋紀三十·真宗天書玄元樓觀崇道）

chapter_title: 續資治通鑑·卷三十（宋紀三十·真宗天書玄元樓觀崇道）

original:
真宗膺符稽古神功讓德文明武定章聖元孝皇帝
春，正月，癸酉，命晁迥、劉綜、李維、孫奭同知貢舉，帝作詩勖以掄材之意。始遣內臣二員承受奏報。

乙亥，兵部尚書致仕宋白卒，贈左僕射。有司議諡文憲，內出密奏，言白素無檢操，不當獲此諡，遂改為文安。

賜處州進士周啟明粟帛，轉運使陳堯佐表其行義故也。

戊寅，雨木冰。

壬午，河決棣州。

癸未，女真部長貢于遼，乞授爵秩。

乙酉，并州上芻粟數可給四五年，帝曰：「河東仍歲豐穰，儲偫尤廣。自今諸路稔歲，宜以時積穀，為凶年之備。」

戊子，遼主獵於邁合嚕林。

庚寅，遼主祠木葉山。

戊戌，著作佐郎聊城李垂上《導河形勢書》三篇並圖，其略曰：「臣請自汲郡東推禹故道，挾御河，減其水勢，出大伾、上陽、太行三山之間，復西河故瀆，北注大名西、館陶南，東北合赤河而至於海。因于魏縣北析一渠，正北稍西，經衡漳出邢、洺，如《夏書》，過洚水，稍東注易水，合百濟，會朝河而入於海。大伾而下，黃、禦混流，薄山障堤，勢不能遠，如是，則載之高地而北行，百姓獲利，而契丹不能南侵矣。《禹貢》所謂夾右碣石入於海。孔安國曰：「河逆上此州界。其始作自大伾西八十里，曹公所開運渠，東五十里，引河水，正北稍東十里，破伯禹古堤，經牧馬陂，從禹故道。又東三十里，轉大伾西、通利軍北，挾白溝，復西大河北徑清豐、大名，西曆洹水、魏縣，東暨館陶，南入屯氏故瀆，合赤河而北至於海。既而自大伾西新發故瀆西岸，析一渠，正北稍西五里，廣深與汴等，合御河道，通大伾北，即堅壤，析一渠，東西二十里，廣深與汴等，復東合大河，兩渠分流，則西三分水猶得注澶淵舊渠矣。大都河水從西北大河故瀆，東北合赤河而達於海。然後于魏縣北發御河，河西岸析一渠，正北稍西六十里，廣深與御河等，合衡漳水。又，冀州北界，深州西南三十里，決衡漳西岸，限水為門，西北注滹沱，潦則塞之使東漸渤海，旱則決之使西灌屯田，此中國禦邊之利也。

「兩漢以下，言水利者屢欲求九河故道而疏之。今考圖志，九河並在平原而北，且河壞澶、滑，未至平原而上已決矣，則九河奚利哉！漢武舍大伾之故道，發頓丘之暴沖，則濫兗泛濟，接聞於世。夫平原而北，地勢浚下，泄水甚易，故滄、德之間，舊障皆完。滑台而北，地形高平，入海稍難，故齊、棣之間，遊波互出。若放河北下，則其利甚詳。惜哉河朔平田膏腴千里，而縱容敵騎劫掠其間，是授勝地於契丹，借敵兵為虎翼。漢賈誼、晁錯不及此議者，以河水未東故也；唐戴胄、馬周不及此議者，以守在幽北故也。今大河盡東，全燕陷北，則禦邊之計，莫大於河。不然，則趙、魏百城，富庶萬億，適足以誨盜而招寇矣。」

詔任中正、陳彭年、王曾詳定。中正等上言：「詳垂所述，頗為周悉。所言起滑台而下，派之為六，則沿流就下，湍急難制，恐水勢聚而為一，不能各依所導。設或必成六派，則是更增六處河口，悠久難於堤防。亦慮入滹沱、漳河，漸至二水淤塞，益為民患。又築堤七百里，役夫二十一萬七千，工至四十日，侵佔民田，頗為煩費。其書並圖，雖興行匪易，而博洽可獎，望送史館。」從之。

二月，壬子，遼主駐瑞鹿原。

癸丑，帝謂宰臣曰：「聞貢院試諸科舉人，皆解衣閱視，慮其挾藏書冊。頗失取士之體，宜令止之。」先是直史館劉鍇，請挾書並同保人殿一舉。是歲，諸科以挾書扶出者十八人，並同保九十三人，而十二人當奏名，有司以聞。帝特令赴殿試，乃詔禮部別加裁定，罷同保殿舉之制。

壬戌，令禮部貢院錄諸州發解試題進內，帝將親試貢士，慮其重復故也。自是為例。

甲子，以侍御史宣城趙稹為兵部員外郎、益州路轉運使。帝諭稹曰：「蜀去朝廷遠，民間事有可更置者，悉條上之。」稹至部，事無大小，悉心究訪，至一日章數上。蒲江縣捕劫盜不得，而官司反系平民數十人，楚掠誣服，又合其辭若無疑者。稹適行部，意其有冤，乃馳入縣獄，因盡得其冤狀，釋出之。

己丑，帝親試禮部合格貢舉人，始摹印詩賦論題以賜，官給紙起草。賜進士建安徐奭等及第、出身有差。

三月，乙亥，遼主如葦濼。

丁丑，遼封皇女八人為郡主。

乙酉，遼主詔卜日行拜山大射柳之禮，命北宰相、駙馬蘭陵郡王蕭甯、樞密使邢抱質督有司具儀物。

丁亥，遼皇弟楚王隆祐徙封齊王，留守東京。

夏，四月，庚子，高麗王詢遣蔡忠順奉表於遼，請稱臣如舊。遼主命詢親朝。

壬寅，李德明進良馬於遼。

戊申，命資政殿大學士、刑部尚書向敏中守本官、平章事。敏中再掌留任，厚重鎮靜，人情帖然，帝嘉之，故復相。

三司請民有販茶違法者，許家人告論。帝曰：「此犯教義，非朝廷所當言也。」不許。

王嗣宗知鎮州，與樞密直學士、給事中邊肅為代。二人素不相能，肅嘗以公錢貿易規利，又遣部吏強市民物，嗣宗以聞，有可請逮系，帝曰：「肅在近職，朕不欲使之屬吏，又念其頃守邢州有固禦之勞。」乃命劉綜、任中正以嗣宗奏示之，肅盡引伏。乙丑，坐奪三任，授岳州團練副使，不署州事。嗣宗嘗自言徙種放、掘邠狐及案肅為去三害。

先是肅知邢州，澶州之役，帝密詔肅：「若州不可守，聽便南保它城。」肅匿詔不發，督丁壯乘城而辟諸門，悉所部兵陣以待之。騎傅城下，肅與戰，小勝，遼師引去。

五月，戊辰朔，詔禮部權停今年貢舉。

遼主還上京，命裴元感、邢祥知禮部貢舉，放進士十九人及第。

遼以駙馬蕭紹宗為鄭州防禦使。

帝以江、淮、兩浙路稍旱即水田不登，乃遣使就福建取占城稻三萬斛分給三路，令擇民田之高仰者蒔之，蓋旱稻也。仍出種法付轉運使，揭榜諭民。其後又取種於玉宸殿。

乙亥，遼以邢抱質為大同軍節度使。

戊寅，以修儀劉氏為德妃。

知袁州何蒙上言：「本州二稅，請以金折納。」帝曰：「若是，則盡廢耕農矣。」不許。

六月，壬子，丁謂言：「天書閣望柱直起氣千餘條，青紫黃白相間，又吐白光若銀絲，上有輕白雲覆之，俄變五色。」帝作瑞應詩賜近臣和。

諸州言歲豐穀賤，咸請博糴，帝慮傷農，即詔三司使丁謂規畫以聞。謂言莫若和市，而諸州積鏹數少，癸丑，出內藏庫錢百萬貫付三司以佐用度。

修國史院言：「所修《禮志》，舊日曆止存事端，並令禮院取索國初以來禮文損益沿革製作之事及論議評定文字，或慮尚有遺落，致國家大典有所不備。龍圖閣待制孫奭見判禮院，深於經術，禮樂精博，望專委檢討供報。」從之。

錢唐林逋，少孤力學，性恬淡好古，不趨榮利。初放遊江湖間，久之，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轉運使陳堯佐以聞，庚申，詔賜粟帛，長吏歲時勞問。

壬戌，令樞密院修《時政記》，月送史館。先是樞密院月錄附史事送中書，編于《時政記》。及是王欽若、陳堯叟等請別撰，從之。《樞密院時政記》始此。

是月，遼主駐上京。

秋，七月，戊辰，新作保康門於朱雀門東，徙汴河廣濟橋于大相國寺前，榜曰延安，又作橋跨惠民河，榜曰安國。時將建觀以奉五嶽，故辟此門。尋命丁謂等就奉節、致遠三營地及填乾地之西偏興築，內侍鄧守恩董其役。

龍圖閣待制張知白上言：「唐李嶠嘗云：『安人之方，須擇郡守。竊見朝廷重內官，輕外任，每除牧伯，皆避命致訴。比遣外任，多是貶累之人，風俗不澄，實由於此。望于台閣妙選賢良，分典大州，臣請輟近侍率先具寮。』鳳閣侍郎韋嗣立因而請行，遂令以本官出領州郡。伏見江、浙大郡，方切擇人，苟有闕員，俾之承乏，臣雖不肖，願繼前修。」帝以知白累更外任，方在要職，不許。辛未，命知白同糾察在京刑獄。

壬申，上封者言：「諸州軍司法參軍多不得其人，致刑法差枉，望令吏部銓司謹擇明法出身者授之。」帝以示輔臣，王旦言：「明法雖習律文，亦須有才識。頃法官闕，多取屬縣簿、尉習刑名者代之，今請令銓司參酌施行。」從之。

癸未，慶成軍大寧宮廟成，總六百四十六區。

遼進士康文昭等，坐論知貢舉裴元感、邢祥取士私曲，秘書省正字李萬，以上書詞涉怨訕，皆仗而遣之。

遼自蕭托雲請設准布節度使，部民苦節度使之暴，相率謀亂。是月，舍哩太師阿勒岱因眾怨殺節度使巴安，屠其家以叛。托雲討之，阿勒岱奔烏嚕多城，古所謂龍庭單于城也。准布諸部執阿勒岱以獻。已而諸部悉叛，圍托雲于哈屯城，勢甚張；托雲使諸軍齊射卻之，屯于烏嚕多城。

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丁酉，詔學士院，青祠、齋祝祭文止稱皇帝，無列尊號。

戊戌，左僕射張齊賢以司空致仕，還洛陽，入辭，方拜而僕。帝遽止之，許二子扶掖升殿，命益坐茵為三以優之。

知升州張詠，頭瘍甚，飲食則楚痛增劇，禦不急峻，賓寮少不如意者動加詬詈，人頗少之。詠累求分務西洛，壬寅，命工部侍郎薛映代之。詠既還，不能朝謁，即命知陳州。映至升州，言官有牛賦，民出租，牛死租不得蠲。帝覽，瞿然曰：「此豈朝廷所知邪！」遂詔諸州條上，悉蠲之。

初議鑄玉清昭應宮正殿聖像，令江淮發運使李溥訪巧匠，得杭州民張文昱等，就建安軍西北小山置冶，溥領視之。丙午，溥奏道場有神雀、異光、慶雲之瑞，詔修宮使丁謂馳往醮謝。溥與謂相為表裡，多載奇木怪石，括東南巧匠以附會帝意。謂復言溥監鑄聖像，蔬食者周歲，詔獎之。

帝作《祥瑞論》、《勤政論》、《俗吏辨》，賜輔臣人一本，因曰：「如聞中外有議朝廷崇祥瑞、親細務者，著此曉之。」輔臣請示百官，立石國學。帝多行矯誣之事，心不自安，故有是論。

丙辰，知制誥王曾判大理寺。判寺舊用郎官，帝欲重其任，故特命曾。對便殿，諭之曰：「天下之命系於獄，今以屈卿。」曾頓首謝。仍賜錢三十萬。因請辟奏寮屬。遂著為令。

己未，高麗王詢遣刑部侍郎田供之奉表於遼，稱病不能朝。遼主怒，命取興化、通州、龍州、鐵州、郭州、龜州六城。

甲子，上封者言：「伏睹文武以郊禋，誕節補任子弟官者，多年在幼稚，坐食廩糧。有窮經潦倒之士，下官沉滯之人，常增浩歎。望行條約。」帝令輔臣議其事，特限年立制，議尋不行。

是月，遼皇弟齊國王隆祐卒，輟朝五日，贈守太師，諡仁孝。

九月，戊子，以吏部尚書、知樞密院事王欽若，戶部尚書、知樞密院事陳堯叟，並依前官加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充樞密院使，僉署樞密院事馬知節為副使。儒臣入樞密兼使相，自欽若、堯叟始。

參知政事趙安仁罷為兵部尚書。安仁畏謹精審，特留意刑名，內外書詔要切者，必歸安仁裁損之。先是帝議立皇后，安仁謂劉德妃家世寒微，不如沈才入出於相門。帝雖不樂，然察其守正，不罪也。它日，與王欽若從容論大臣誰為長者，欽若欲排安仁，乃譽之曰：「無若趙安仁。」帝曰：「何以言之？」欽若曰：「安仁昔為故相沈義倫所知，至今不忘舊德，常欲報之。」帝默然，始有意斥安仁矣。嘗諭王旦曰：「聞安仁在中書不親事，奏對亦未嘗有一言，可罷之。」旦對曰：「安仁頗知大體，居常進擬，皆同列議定，方敢取旨。臣每見臨時變易於上前者，皆迎合陛下意。安仁無異議，是有執守。」帝曰：「能如是邪？卿可諭之，使更宣力。」旦退，以語安仁。安仁曰：「上誤拔擢至此，以不才斥去宜矣。使與眾人騁辨取容，安仁不為也。」及罷政事，仍命同使史。安仁雖貴顯，簡儉若平素，尤嗜讀書，所得祿賜，多置典籍，手自讎校，近朝沿革，衣冠人物，悉能記之。

以三司使丁謂為戶部侍郎、參知政事，仍領修玉清昭應宮使。

初，翰林學士李宗諤與王旦善，旦欲引宗諤參知政事，嘗以告王欽若，欽若唯唯。宗諤家貧，祿廩不足以給婚嫁，旦前後資借甚多，欽若知之。故事，參知政事謝日，所賜物幾三千緡。欽若因密奏：「宗諤負王旦私錢，旦欲引宗諤參知政事，得賜物以償己債，非擇賢也。」明日，旦果以宗諤名聞。帝變色，不許。及趙安仁罷，謂時奉詔謁亳州太清宮猶未還，即命謂代之，蓋欽若所薦雲。

欽若與劉承珪、陳彭年、林特及謂等交通，蹤跡詭異，時論謂之五鬼。

己丑，以鹽鐵副使、右諫議大夫林特權三司使。

壬辰，殿前司言：「諸軍訴本軍校長斂錢飾營舍、什物，數少者望令鼓司勿受。」帝曰：「軍民訴事瑣細者，朕常寢而不行。若明諭有司，則下情壅塞矣。」不許。

癸巳，翰林學士楊億以疾賜告。億剛介寡合，在書局唯與李維、路振、刁衎、陳越、劉筠輩善。當時文士咸賴其品題，或被貶議者，退多怨誹。王欽若驟貴，億素薄其為人，欽若銜之，陳彭年方以文史售進，忌億名出己右，相與毀訾於帝。帝素重億，億求解近職，優詔不許。

淮南、北歲薄稔，振恤倍至，而言事者以為流亡無算；及丁謂使建安軍，因令校其實數。冬，十月，戊申，謂言：「轉運使司具析四月十五州、軍逃民，數多者及百戶，餘止三十戶，繼有復業者。」時王隨為轉運使，戒所部出庫錢貸民市糧種，歲終，約輸絹以償，故流亡者多復業。

並、代州承受公事李宗政言：「火出軍南五七里，或掊地尺餘則火山，蓋火德之應，請建祠。」帝曰：「此山有火，因山名軍，其來舊矣，宗政妄言耳。」當時所言祥瑞皆類此，唯宗政為帝所駁。

己酉，以主客郎中、知制誥王曾為遼主生辰使，宮苑使高繼勳副之。舊制，出使必假官，繼勳本秩既崇，不復假官。自是為例。

辛亥，遼主如中京。

丁巳，以知制誥陳堯諮權同判吏部流內銓。舊制，選人皆用奏舉乃得京官，而士有孤寒不為人知者，堯諮特為陳其狀而擢之。

自天書議起，四方貢諛者日多，帝好之彌篤。戊午，九天司命上卿保生天尊降於延恩殿。先是八日，帝自言夢見景德中所睹神人傳玉皇之命云：「先令汝祖趙某授汝天書，將再見妝，如唐朝恭奉玄元皇帝。」翼日，復夢神人傳天尊言：「吾坐西，當斜設六位。」即於延恩殿設道場。是日，五鼓一籌，先聞異香，少頃，黃光自東南至，掩蔽燈燭。俄見靈仙儀衛天尊至，帝再拜於階下。俄有黃霧起，須臾霧散，天尊與六人皆就坐，侍從在東階。帝升西階，再拜。又欲拜六人，天尊令揖不拜，命設榻，召帝坐，飲碧玉湯，甘白如乳。天尊曰：「吾人皇九人中之一人也，是趙之始祖，再降，乃軒轅皇帝。凡世所知少典之子，非也。母感電夢天人，生於壽丘。後唐時七月一日下降，總治下方，主趙氏之族，今已百年。皇帝善為撫育蒼生，無怠前志！」即離坐乘雲而去。及曙，召輔臣至殿，指示臨降之所，又召修玉清昭應宮副使李宗諤、劉承珪、都監藍繼宗同觀。

己未，劄示中外，大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咸除之。兩京來年夏稅放十之二，諸路十之一。賜致仕官全俸一年，幕職、州縣官先經省者權增五百員，任滿即停。

命丁謂、李宗諤、陳彭年與太常禮院檢討官詳定崇奉天尊儀制以聞。

庚申，群臣詣崇政殿稱賀，因賜酒五行而罷。宴宗室諸親於萬歲殿。

辛酉，帝以《崇儒術論》、《為君難為臣不易論》示王旦等，旦等請刻石國子監。

詔以天尊降臨，分命輔臣告天地、宗廟、社稷。

閏月，丁卯，命王旦為躬謝太廟大禮使，向敏中為禮儀使，王欽若為儀仗使，陳堯叟為鹵簿使，馬知節為橋道頓遞使。鸞駕儀仗舊用二千人，有司請增為七千人，從之。

己巳，上天尊號曰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有司請以玉清昭應宮玉皇后殿為聖祖正殿，東位司命殿為治事之所。

辛未，躬謝太廟六室。詔：「聖祖名上曰玄，下曰朗，不得斥犯。以七月一日為先天節，十月二十四日為降聖節，並休假五日；兩京諸州，前七日建道場設醮，假內禁屠、輟刑，聽士民宴樂，京城張燈一夕。」改延恩殿為真遊殿，重加修飾。

癸酉，詔：「天下州、府、軍、監，天慶觀並增置聖祖殿。」

乙亥，詔上聖母懿號元天大聖后。

初，宰臣以太祖諡號有與聖祖名同者，將議易之。帝曰：「真祖臨降。皇家大慶也，六室並當增諡。」乃詔太廟六室各奉上尊諡二字。

有司言聖祖母未有宮殿，望遣官於兗州曲阜縣壽丘奏告，從之。

丙子，群臣上尊號曰崇文廣武感天尊道應真佑德上聖欽明仁孝，不允；表三上，從之。詔俟尊冊聖祖畢受冊。

丁丑，謁謝啟聖院太宗神御殿。禮畢，詔于龍圖閣取太平興國中舒州所獲誌公石以示輔臣，加諡誌公曰真覺，遣知制誥陳堯諮詣蔣山致祭；後又加諡曰道林真覺，令公私無得斥誌公名。

戊寅，改兗州曲阜縣為仙源縣，建景靈宮、太極觀于壽丘，以奉聖祖及聖祖母。

有司言：「唐太清宮樂章皆明皇所作，今崇奉玉皇、聖祖及祖宗配位樂章，請帝自為之。」戊子，內出樂章十六曲以示輔臣，文舞曰《發祥流慶》，武舞曰《降真觀德》。

十一月，甲午朔，遼群臣上遼主尊號曰弘文宣武尊道至德崇仁廣孝聰睿昭聖神贊天輔皇帝，大赦，改元開泰，改幽都府為析津府，薊北縣為析津縣，幽都縣為宛平縣，覃恩中外。

癸卯，遼以前遼州錄事張庭美六世同居，儀坤州劉興允四世同居，各給復三年。

甲辰，遼西北招討使蕭托雲奏准布沿邊諸部皆叛，西北路招討都監蕭孝穆進軍哈屯城，准布結五群牧長紮拉阿都等，謀中外相應，孝穆悉誅之，乃嚴備禦以待，餘黨皆潰。

己酉，詔：「黃帝故事，自今凡降書詔，非聖母文字外，不得引用。」時學士院撰承天節教坊宴辭，中有「大電繞樞」之語，帝命宰相諭旨易之，因降是詔。

壬子，改朗州為鼎州。

是月，初置玉清昭應宮使，令宰臣王旦為之。

十二月，丙寅，遼奉遷南京諸帝石像於中京觀德殿，景宗及宣獻皇后于上京五鸞殿。

先是詔丁謂等於京城擇地建宮以奉聖祖，謂等奏：「司天少監王熙元言：按《天文志》，太微宮南有天廟星，乃帝王祖廟也，宜就大內之丙地。」乃得錫慶院吉地，即令謂等與內侍鄧守恩修建。戊辰，詔上新宮名曰景靈。

有司請改玄武、玄冥、玄弋、玄枵並為「真」字，詔可。

壬申，改諡玄聖文宣王為至聖文宣王。

遼賑奉聖州饑。

己卯，知天雄軍寇准奏獄空，詔獎之。

庚辰，遼賜皇弟秦晉國王隆慶鐵券。

癸未，劉晨言殿中高可坦、中京留守推官李可舉治獄明允，遼主超遷之。

甲申，遼詔：「諸道水災，民有質男女者，自明年正月始，日計傭錢十文，價折傭盡，退還其家。」

歸州言其居民本新羅所遷，未習文字，請設學；從之。

丁亥，立德妃劉氏為皇后。后性警悟，曉書史，聞朝廷事，能記其本末；帝每巡幸，必以從。衣不纖靡，與諸宮人無少異。莊穆既崩，中宮虛位，帝即欲立之，后固辭。良久，將降詔，宰相王旦忽以病在告，后疑旦有它議，復固辭。於是中書門下請早正母儀，后卒得立。凡處置宮闈事，多外援故實，無不適當者。帝朝退，閱天下封奏，多至中夜，后皆預聞之。

己丑，遼命諸鎮建宣敕樓。
真宗膺符稽古神功讓德文明武定章聖元孝皇帝大中祥符六年：癸丑，一零一三年
春，正月，癸巳朔，司天言五星一色。

遼以大冊禮成，邢抱質加開府儀同三司、守司空兼侍中，王繼忠為中京留守、檢校太師，戶部侍郎劉涇加工部尚書，駙馬蕭紹宗加檢校太師，耶律康溫加政事令，封幽王，以裴元感為翰林承旨，邢祥為給事中，呂用中翰林學士，呂德推樞密直學士。

先是遼主獵雲中，故事，車駕經行，長吏當有所獻，雲中節度使進曰：「臣境無它產，惟幕僚張儉，一代之寶，願以為獻。」遼主嘗夢四人侍側，賜食，人二口，至是聞儉名，始悟，召見，容止樸野，訪及世務，占奏三十餘事，由此顧遇特異，以為政事舍人。

庚子，詔：「自今凡更定事宜，並令中書、樞密院參詳施行。」

丁未，遼主如瑞鹿原。北院樞密使耶律華格加政事令，封豳王。

戊申，詔：「內臣將命於外，干預州縣公事，及所在官吏不即以聞，並置於罪。凡內臣出使，皆責知委狀，敢妄奏它事者，當伏軍令。」祖宗舊制也。

甲寅，帝謂宰臣曰：「群臣出任，受命後多以南北非便為訴。」向敏中曰：「國家任人，豈容自便！當須厘革。」帝曰：「若所任非所便，則其心不安；心既不安，則何以久於其事？」王旦曰：「俛從人欲，實由聖慈。」

丁巳，以監察御史錢塘唐肅為梓州路提點刑獄。肅持法公正，獄無冤濫，故有是擢。

己未，遼主錄囚。

烏庫迪裡部叛，右皮室詳袞延壽率兵討之。

庚申，置淑儀、淑容、順儀、順容、婉儀、婉容，並從一品，在昭儀上。又置司宮令，正四品，在尚宮上。著於令。以婕妤楊氏為婉儀。

辛酉，詔宗正寺以皇屬籍為皇宋玉牒。

榮王元儼嘗侍宴，頗多言。又嘗請石保吉伶人新隸教坊者作戲，及赴北園御筵，有伶人少不中意，元儼遽叱之，將加捶撻，宮寮皆莫敢諫，既而對帝，復請此伶人作戲。帝不悅，它日，以語王旦等。旦曰：「今當召記室崔昈，諭以親王喜怒過當，必須規正。」向敏中曰：「陛下友愛親賢，小或不當，必以禮約之，誠漸摩之深旨。」旦曰：「聞王罕與賓屬相見。」帝曰：「朕在東宮，嘗與宮僚款接，楊礪、邢昺日夕講誦，今當儆戒之也。」

二月，戊辰，上御乾元樓觀酺，凡五日。

乙亥，泰州言海陵草中生聖米，可濟饑。

壬午，遼以北院樞密副使高正案視諸道獄。

准布諸部之叛也，蕭托雲僅能屯軍自守，北院樞密使耶律華格引兵救之，托雲遣人誘諸部皆降。遼主以托雲始雖失計，後得人心，釋其罪，仍命領諸部。托雲請益軍，遼主詔讓之曰：「叛者既服，兵安用益！前日之役，死傷甚眾，若從汝謀，邊患何時而息！」遂不發兵。三月，壬辰朔，華格以西北路略平，留兵戍鎮州，赴行在。

河北轉運使、右諫議大夫盧琬被疾。琬勤於吏職，所至以幹集聞，詔遣中使挾太醫往視。及卒，帝甚悼之。時琬母八十餘，無恙，有詔，琬子太常博士士宗，特追出命知懷州；次子祕書丞士倫為太常博士，賦祿終喪。

己亥，閤門奏後苑賞花曲宴，群臣有禮容懈惰者，帝曰：「飲之酒而責其盡禮，亦人所難也。宜用降詔戒諭之。」

詔京城徼巡宜參用馬步軍士。時巡卒二人，因寒食假質軍裝賭博，既不勝，遂謀以五鼓未盡伺擊陌上行人，棄屍河流，取衣物貿易以贖所質。帝曰：「太宗朝，巡警兼用馬步卒，蓋營校不同，可以互相覺舉。」遂復其制。

權知開封府劉綜言：「貴要有交結富民，為之請求，或假託親屬，奏授爵秩，緣此謁見官司，煩紊公政，請加抑止。」庚戌，下詔風厲，各令自新，繼今復然者，重置其罪。

詔：「富民得試銜官者，不得與州縣官屬、使臣接見；如曾應舉及衣冠之族，不在此限。」

甲寅，江南路提點銀銅鉛錫胡則，言信州鉛山縣開放坑港，兵卒死傷甚眾，詔遣使劾轉運司規畫乖當及提點刑獄司不即聞奏之罪，其役徒休息之。

鑄錢監得吏所匿銅數萬斤，吏懼且死，則曰：「馬伏波哀重囚而縱之，吾豈重貨而輕數人之命乎！」籍為羨餘，釋弗誅。

己卯，建安軍鑄玉皇、聖祖、太祖、太宗尊像成，以丁謂為迎奉使，李宗諤副之。

夏，四月，庚辰，以樞密直學士李士衡為河北轉運使。帝嘗謂近臣曰：「議者言士衡用河北錢五十萬貫助東封，致令管內闕乏。」丁謂曰：「士衡貢東封見錢止十餘方，即薪芻總計五十萬耳。」帝曰：「官吏艱于經畫，輒以此為辭，當復任士衡，責其集事，以塞眾多之口。」故有是命。其後積粟塞下至巨萬斛。

壬午，太白晝見。

五月，辛卯朔，遼主覆命北院樞密使耶律華格西討。華格方自准布還，遼主將罷兵，都監耶律世良上書曰：「華格以為無事而還，不思師老糧乏，敵人已去，焉能久守？若益兵，可克也。」遼主以為然，故有是命。

辛丑，國子監新修御書閣，有赤光上燭，長丈許，直史館高紳等以聞。

甲辰，聖像至，帝齋于長春殿，百官宿齋於朝堂。乙巳，帝袞冕朝拜，群臣朝服，陳玉幣、冊文酌獻，具大駕鹵簿，迎至玉清昭應宮，擇日各升本殿。丙午，群臣稱賀。升建安軍為真州，鎔範聖像之地特建為儀真觀。

己未，翰林學士、右諫議大夫、知制誥李宗諤卒。帝甚悼之，謂宰相曰：「國朝將相家，能以身名自立不墜門閥者，惟李昉、曹彬家耳。」因厚賻之。宗諤風流儒雅，內行淳至，事繼母以孝聞。二兄早卒，奉嫂字孤，閨門之內，兒無常父，賞延所及，必先群從，及沒而己子有未仕者。好賢獎善，薦拔寒素，士論歸之。

遼耶律資忠，國留之弟也，博學工詞章。國留既為太后所殺，資忠年四十未仕。遼主知之，召補宿衛，數問以古今治亂，資忠對無隱，擢至中丞，眷遇日隆。時高麗貢獻不時，至六月，辛酉朔，遼主遣資忠使高麗，索取六州舊地，比還，高麗無歸地意，由是為權貴所短。

甲子，監察御史張廓上言：「天下曠土其多，請依唐宇文融所奏，遣官檢括土田。」帝曰：「此事未可遽行。然今天下稅賦不均，富者地廣租輕，貧者地蹙租重，由是富者益富，貧者益貧，茲大弊也。」王旦等曰：「田賦不均，誠如聖旨。但改定之法，亦須馴致。或命近臣專領，委其擇人，令自一州一縣條約之，則民不擾而事必集矣。」

翰林學士、戶部郎中、知制誥楊億嘗草答遼人書，云「鄰壤交歡」，帝自注其側，作「朽壤」、「鼠壤」、「糞壤」等字，億遽改為「鄰境」。明日，引唐故事，學士草制有所改為不稱職，亟求罷，帝慰諭之。它日，謂輔臣曰：「楊億真有氣性，不通商量。」及議冊皇后，帝欲得億草制，使丁謂諭旨，億難之。謂曰：「勉為此，不憂不富貴。」億曰：「如此富貴，亦非所願也。」乃命它學士草制。

億雖頻忤旨，恩禮不衰。王欽若、陳彭年等深害之，益加譖毀，帝意稍怠。億嘗入直，忽被召至禁中，賜坐顧問，出文稿數篋以示億曰：「卿識朕書跡乎？此皆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億惶恐不知所對，頓首再拜趨出，知譖者之言得行，即謀退遁。

億有別墅在陽翟，億母往視之，會得疾，億遂留謁告榜子與孔目吏，中夕奔去。先一日，帝聞億母病，遣使者以湯藥金幣賜之，使者及門，則億既亡去矣。朝論譁然，以為不可。帝亦謂輔臣王旦曰：「億侍從官，安得如此自便！」旦曰：「億本寒士，先帝賞其詞學，置諸館殿，陛下拔擢至此。責以公議，誠為罪人；賴陛下矜容，不然，顛躓久矣。然近職不可居外地，今當罷之。」帝終愛其才，逾月，命弗下。億體素羸，於是稱疾，請解官。辛未，以億為太常少卿、分司西京，仍許就所居養療，俟損日赴任。

中書門下請依宗正寺所奏，降皇后三代父母名氏編入屬籍，詔從之。

先天降聖節日，令天下以延壽帶、續命縷、保生酒更相贈遺。

以右諫議大夫陳彭年為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學士兼職自彭年始也。

甲戌，帝作歌賜彭年，因謂向敏中等曰：「彭年詞筆優長，擢居清近，久益謹密。常令檢討典故，質正文義，每一事必具載經史子集所出，備而後已，自非強記，何由至此！」敏中曰：「彭年兼有器識。」丁謂曰：「彭年全才也，豈止以文雅雍容侍從！至如參酌時務，詳求物理，皆出人意表。」帝深然之。

vernacular:
本卷記大中祥符五年至六年前後的政事，表面是編年紀事，核心卻是真宗朝「天書、祥瑞、聖祖、宮觀」如何一步步制度化。開頭仍是常規國政：命晁迥等人主持貢舉，處理宋白諡號，賜周啟明粟帛，記木冰、河決、女真入遼、并州積粟等事。這些細節說明，祥瑞政治並不是離開日常國政單獨存在，而是和科舉、河防、邊防、倉儲同時推進。

李垂上《導河形勢書》三篇並圖，主張尋找禹貢舊道，分導黃河水勢，使大河北行。照他的說法，這樣既可利民，又能阻止契丹南侵。他把水利和邊防連成一件事，認為如果大河能成為天然屏障，趙、魏一帶富庶之地才不會反而招來敵騎。朝廷命任中正、陳彭年、王曾詳議，三人承認李垂學問博洽、考證詳備，但認為分成六派難以控制，築堤七百里費役太大，還可能讓滹沱、漳河淤塞，最後只把書圖送史館。白話說，這是一個宏大的河防戰略，但執行成本和水勢風險使朝廷沒有採用。

二月到五月，真宗又調整科舉制度。聽說貢院為防夾帶而解衣搜身，他認為有失取士之體，下令停止；又命禮部錄各州解試題進內，避免親試貢士時重複。親試時開始摹印詩賦論題，官給紙張起草。這些都是科舉程序的細密化，與真宗喜談祥瑞形成對照：他一面造神聖政治，一面也確實關心制度操作。

地方治理方面，趙稹任益州路轉運使，真宗囑咐他說蜀地距朝廷很遠，民間有應該更改設置的事，都要條列上報。趙稹到任後事無大小都細查，一日內可以連上數奏。蒲江縣捕劫盜不獲，反而把平民拷掠成獄，還把口供湊成好像毫無疑點的樣子。趙稹行部時察覺其中有冤，急入縣獄，查出實情，放出被誣者。這一段表現真宗朝仍有重視刑獄平反的一面。

真宗對民生也有若干節制。三司請求准許販茶違法者由家人告發，真宗說這違犯教義，不是朝廷應倡導的事，不許。袁州請以金折納二稅，真宗說若如此會使百姓盡廢耕農，也不許。江淮、兩浙稍旱，水田收成不好，他命人從福建取占城稻三萬斛，分給三路高仰田地播種，並把種法交給轉運使公告百姓。這些政事顯示，皇帝並非只沉溺神怪，也知道稻種、租稅、告訐會影響民生。

六月，丁謂上言天書閣望柱直起青、紫、黃、白之氣，又吐白光，上覆輕雲，俄而變成五色。真宗因此作瑞應詩賜近臣唱和。這裡開始進入本卷的政教主軸：丁謂等近臣不斷向真宗提供祥瑞材料，皇帝則以詩文、詔令、宮觀工程回應。瑞應不只是傳聞，而被寫進君臣唱和和政治記錄。

同月，真宗命修國史院完善《禮志》，委孫奭檢討國初以來禮文沿革；又詔賜隱士林逋粟帛，命長吏歲時慰問；樞密院另修《時政記》，逐月送史館。這些事情共同說明，真宗朝很重視把當代制度、禮儀與政事保存成文獻。祥瑞政治要能長久發揮作用，也必須進入禮志、時政記和國史。

七月，朝廷為將建觀奉祀五嶽，改建保康門，移汴河橋，興築奉節與致遠營地。張知白上言朝廷重內任、輕外任，請選台閣賢良出典大州；王旦也認為司法參軍須有才識，不可只會律文。這些政務與宮觀工程並行，說明建觀不是小事，它會改變都城空間，也引發對用人、刑獄與地方治理的討論。

大寧宮廟落成，共六百四十六區。八月，詔學士院青詞、齋祝祭文只稱皇帝，不列尊號。這表示道教齋醮文書已進入國家禮儀規格，連稱號格式都要由朝廷統一。宋真宗的崇道不是民間私信，而是經由青詞、齋祝、宮觀、節日、禁屠、輟刑等形式制度化。

玉清昭應宮聖像鑄造，是本卷另一條線。江淮發運使李溥訪得巧匠張文昱等，在建安軍小山置冶鑄像。李溥奏報道場有神雀、異光、慶雲，真宗命丁謂前往醮謝。李溥與丁謂互相表裡，搜集奇木怪石、東南巧匠迎合帝意。史家在此明白指出，丁謂又說李溥監鑄聖像蔬食一年，朝廷加以獎賞。這些祥瑞報告與工程利益、人臣迎合密切相連。

真宗作《祥瑞論》《勤政論》《俗吏辨》賜輔臣，說聽聞中外有人議論朝廷崇尚祥瑞、親理細務，所以著文曉諭。輔臣請示百官，並刻石國學。史文隨即評論：皇帝多行矯誣之事，心中不安，所以有此論。這是《續資治通鑑長編》對真宗祥瑞政治的關鍵判語，明白指出皇帝用理論文章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九月，王欽若、陳堯叟加同平章事充樞密院使，儒臣入樞密兼使相自此開始。趙安仁因反對立寒微出身的劉德妃為后，又被王欽若構陷，罷參知政事。丁謂則由三司使升參知政事，仍領修玉清昭應宮使。王欽若與劉承珪、陳彭年、林特、丁謂交通詭異，時論稱為「五鬼」。這些人事變動說明，祥瑞與宮觀工程背後，也有權力結盟和排擠正直大臣。

楊億剛介，不喜王欽若，陳彭年又忌其文名，二人一起毀謗他；但真宗素來看重楊億，優詔不許他解職。另一方面，李宗諤本可被王旦推薦參政，王欽若卻密奏他欠王旦私錢，說王旦薦他是為得賜物還債，於是皇帝不許。這些細節讓讀者看見真宗後期朝中政治：文臣、近臣、祥瑞派和宰相之間互相猜忌。

十月，真宗駁回李宗政以火山為火德之應、請建祠的妄言，說火山舊有，不足為瑞。史文說當時祥瑞多與此相類，只有這件被皇帝駁回。這一筆很有諷刺意味：真宗並非全無辨別，但大方向上仍沉迷天書與聖祖神話，少數駁正不能改變整體風氣。

本卷最重要事件，是十月戊午「九天司命上卿保生天尊」降於延恩殿。真宗自稱先夢見神人傳玉皇命，說先前已令其祖趙某授天書，將再見他，如唐朝恭奉玄元皇帝；又夢見天尊指示座位。於是延恩殿設道場。五更時先聞異香，黃光從東南來，靈仙儀衛與天尊降臨。真宗再拜，天尊命他坐下，飲碧玉湯，告訴他自己是人皇九人之一，是趙氏始祖，後降為軒轅黃帝，主趙氏之族已百年，勉勵皇帝撫育蒼生。

天尊降臨後，真宗立即召輔臣到殿中指示降臨之所，又召修宮官同觀。次日劄示中外，大赦天下，減兩京與諸路夏稅，賜致仕官全俸，增補幕職州縣官員。也就是說，私人夢感和殿中降真，馬上轉化為國家詔令、赦宥、賦稅減免和官僚配置。神聖敘事被制度化，這正是本卷最值得注意之處。

真宗命丁謂、李宗諤、陳彭年與太常禮院詳定崇奉天尊儀制。群臣入賀，宗室宴飲；又分命輔臣告天地、宗廟、社稷。閏月，王旦等分任躬謝太廟大禮、禮儀、儀仗、鹵簿、橋道頓遞等使，鸞駕儀仗由二千人增至七千。神聖事件需要禮儀官僚處理，於是形成龐大儀仗和祭告系統。

朝廷正式上聖祖尊號為「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以玉清昭應宮玉皇後殿為聖祖正殿，又規定聖祖名諱不可斥犯。七月一日定為先天節，十月二十四日為降聖節，各休假五日；兩京諸州前七日建道場設醮，禁屠、停刑，准士民宴樂，京城張燈。天下天慶觀增設聖祖殿。這是把趙氏始祖神格正式納入全國禮制與地方宮觀網絡。

真宗又改延恩殿為真遊殿，改兗州曲阜縣為仙源縣，在壽丘建景靈宮、太極觀，奉聖祖及聖母。因聖祖名玄朗，玄字避諱，玄聖文宣王改為至聖文宣王，玄武、玄冥、玄弋、玄枵等也改玄為真。這些改名與避諱把神話滲入地名、官文、經籍稱謂，影響範圍很大。

有司請真宗為玉皇、聖祖和祖宗配位作樂章，真宗內出十六曲，文舞曰《發祥流慶》，武舞曰《降真觀德》。同時，遼朝也上尊號、大赦、改元開泰，改幽都府為析津府。兩國都在用尊號、改元、地名與禮制塑造王權神聖性，只是宋這邊更集中於天書與聖祖，道教色彩特別鮮明。

十二月，景靈宮定名，玄字避諱進一步推行。真宗立劉德妃為皇后。劉后聰警，懂書史，能記朝廷事本末，帝每巡幸必從，朝退閱封奏至中夜，后皆預聞。把劉后冊立放在聖祖與景靈宮制度完成之後，可見真宗後期宮廷、外朝和祥瑞政治互相交織；而趙安仁此前反對立劉后，也成為他罷政的遠因。

卷末進入大中祥符六年正月，又記遼朝冊禮後任官、張儉被舉薦、真宗規定更定事宜須中書與樞密院參詳、禁止內臣出使干預州縣公事、唐肅因治獄公正而被擢用。這些承接上文，顯示在崇道造神之外，宋遼兩國仍各自推進官僚制度與地方治理。

總看本卷，前半是常規政務，河防、科舉、刑獄、農政、邊防、官員任免交錯；後半則由丁謂、王欽若等人推動，把天書、祥瑞、玉清昭應宮、聖祖降臨、景靈宮、天慶觀和避諱節日連成一套國家道教禮制。史家一方面保留真宗勤政、恤民的事，另一方面也清楚批評祥瑞矯誣和近臣迎合。讀這卷，重點是看真宗朝如何以道教神聖敘事重塑趙宋祖先與帝國禮制，也看這套敘事如何牽動人事、財政、都城工程和地方宮觀。

note:
本卷屬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真宗大中祥符年間記事，對研究宋代祥瑞政治、天書事件與國家道教制度尤其重要。卷中保留河防、科舉、刑獄、農政等常規政務，也詳細記丁謂、王欽若、李宗諤、陳彭年等人圍繞玉清昭應宮、聖祖降臨、景靈宮、天慶觀、先天節與降聖節建立的一整套崇道禮制。李燾史筆對真宗「矯誣」和近臣迎合多有批判，讀時宜與《宋史·真宗紀》《禮志》及宋代道教史互校。可參考鄧小南、葛兆光、Peter K. Bol、James T. C. Liu、Richard L. Davis、John W. Chaffee 等宋史研究，以及卿希泰、任繼愈、張澤洪、Vincent Goossaert、Livia Kohn 等關於道教制度、宮觀與國家祭祀的研究。本卷所謂聖祖降臨，不能只作靈異故事讀；它實際上解釋了趙宋祖先神格化、避諱改名、全國天慶觀聖祖殿、節日休假與禁屠輟刑等制度如何形成。

道教制度史·北宋真宗天書崇道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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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二十四（宋紀六·北魏寇謙之天師道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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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紀六】　起玄黓敦牂，盡柔兆閹茂，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四四二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備法駕，詣道壇受符菉，旗幟盡青。自是每帝即位皆受菉。謙之又奏作靜輪宮，必令其高不聞雞犬，欲以上接天神。崔浩勸帝為之，功費萬計，經年不成。太子晃諫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虛耗府庫，疲弊百姓，為無益之事，將安用之！必如謙之所言，請因東山萬仞之高，為功差易。」帝不從。

夏，四月，沮渠無諱將萬餘家，棄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龍畏之，將其眾奔且末，其世子降於安周。無諱遂據鄯善，其士卒經流沙，渴死者太半。

李寶自伊吾帥眾二千入據敦煌，繕修城府，安集故民。

沮渠牧犍之亡也，涼州人闞爽據高昌，自稱太守。唐契為柔然所逼，擁眾西趨高昌，欲奪其地。柔然遣其將阿若追擊之，契敗死。契弟和收餘眾奔車師前部王伊洛。時沮渠安周屯橫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寧、白力二城，遣使請降於魏。甲戌，上以疾愈，大赦。

五月，裴方明等至漢中，與劉真道分兵攻武興、下辯、白水，皆取之。楊難當遣建節將軍符弘祖守蘭皋，使其子撫軍大將軍和將重兵為後繼。方明與弘祖戰於濁水，大破之，斬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難當奔上邽；獲難當兄子建節將軍保熾。難當以其子虎為益州刺史，守陰平，聞難當走，引兵還，至下辯；方明使其子肅之邀擊之，擒虎，送建康，斬之；仇池平。以輔國司馬胡崇之為北秦州刺史，鎮其地；立楊保熾為楊玄後，使守仇池。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楊難當詣平城。秋，七月，以劉真道為雍州刺史，裴方明為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辭不拜。

丙寅，魏主使安西將軍古弼督隴右諸軍，及殿中虎賁與武都王楊保宗自祁山南入，征西將軍漁陽皮豹子與琅邪王司馬楚之，督關中諸軍自散關西入，俱會仇池。又使譙王司馬文思督洛、豫諸軍南趨襄陽，征南將軍刁雍東趨廣陵，移書徐州，稱為楊難當報仇。

甲戌晦，日有食之。

唐契之攻闞爽也，爽遣使詐降於沮渠無諱，欲與之共擊契。八月，無諱將其眾趨高昌；比至，契已死，爽閉門拒之。九月，無諱將衛興奴夜襲高昌，屠其城，爽奔柔然。無諱據高昌，遣其常侍汜俊奉表詣建康。詔以無諱為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冬，十月，己卯，魏立皇子伏羅為晉王，翰為秦王，譚為燕王，建為楚王，余為吳王。

甲申，柔然遣使詣建康。

十二月，辛已，魏襄城孝王盧魯元卒。

丙申，詔魯郡修孔子廟及學舍，蠲墓側五戶課役以供灑掃。

李寶遣其弟懷達、子承奉表詣平城；魏人以寶為都督西垂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聽承製假授。

雍州刺史晉安襄侯劉道產卒。道產善為政，民安其業，小大豐贍，由是民間有《襄陽樂歌》。山蠻前後不可制者皆出，緣沔為村落，戶口殷盛。及卒，蠻追送至沔口。未幾，群蠻大動，征西司馬朱修之討之，不利；詔建威將軍沈慶之代之，殺虜萬餘人。

魏主使尚書李順差次群臣，賜以爵位；順受賄，品第不平。是歲，涼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順保庇沮渠氏，面欺誤國，賜順死。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元嘉二十年（癸未，公元四四三年）

春，正月，魏皮豹子等進擊樂鄉，將軍王奐之等敗沒。魏軍進至下辯，將軍強玄明等敗死。二月，胡崇之與魏戰於濁水，崇之為魏所擒，餘眾走還漢中。將軍姜道祖兵敗，降魏，魏遂取仇池。楊保熾走。

丙午，魏主如恆山之陽；三月，庚申，還宮。

壬戌，烏洛侯國遣使如魏。初，魏之居北荒也，鑿石為廟，在烏洛侯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及烏洛侯使者至魏，言石廟具在，魏主遣中書侍郎李敞詣石廟致祭，刻祝文於壁而還，去平城四千餘里。

魏河間公齊與武都王楊保宗對鎮雒谷，保宗弟文德說保宗，令閉險自固以叛魏。或以告齊，夏，四月，齊誘執保宗，送平城，殺之。前鎮東司符達、征西從事中郎任朏等遂舉兵立楊文德為主，據白崖，分兵取諸戍，進圍仇池，自號征西將軍、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甲午，立皇子誕為廣陵王。

丁酉，魏大赦。

己亥，魏主如陰山。

五月，魏古弼發上邽、高平、岍城諸軍擊楊文德，文德退走。皮豹子督關中諸軍至下辯，聞仇池解圍，欲還；弼遣人謂豹子曰：「宋人恥敗，必將復來。軍還之後，再舉為難，不如練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師必至；以逸待勞，無不克矣。」豹子從之。魏以豹子為仇池鎮將。

楊文德遣使來求援。秋，七月，癸丑，詔以文德為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文德屯葭蘆城，以任朏為左司馬；武都、陰平氐多歸之。

甲子，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減匿金寶及善馬，下獄死。

九月，辛巳，魏主如漠南。甲辰，捨輜重，以輕騎襲柔然。分軍為四道：樂安王范、建寧王崇各統十五將出東道，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將為後繼。

魏主至鹿渾谷，遇敕連可汗。太子晃言於魏主曰：「賊不意大軍猝至，宜掩其不備，速進擊之。」尚書令劉絜固諫，以為賊營中塵盛，其眾必多，出至平地，恐為所圍。不如須諸軍大集，然後擊之。晃曰：「塵之盛者，由軍士驚怖擾亂故也，何得營上而有此塵乎！」魏主疑之，不急擊。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還。既而獲柔然候騎曰：「柔然不覺魏軍至，上下惶駭，引眾北走，經六七日，知無追者，始乃徐行。」魏主深恨之。自是軍國大事，皆與太子謀之。

司馬楚之別將兵督軍糧，鎮北將軍封沓亡降柔然，說柔然令擊楚之以絕軍食。俄而軍中有告失驢耳者，諸將莫曉其故。楚之曰：「此必賊遣奸人入營覘伺，割驢耳以為信耳。賊至不久，宜急為之備。」乃伐仰為城，以水灌之，令凍；城立而柔然至，冰堅滑，不可攻，乃散走。

十一月，將軍姜道盛與楊文德合眾二萬攻魏濁水戍，魏皮豹子、河間公齊救之，道盛敗死。

甲子，魏主還，至朔方，下詔令皇太子副理萬機，總統百揆。且曰：「諸功臣勤勞日久，皆當以爵歸第，隨時朝請，饗宴朕前，論道陳謨而已，不宜復煩以劇職；更舉賢俊以備百官。」十二月，辛卯，魏主還平城。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元嘉二十一年（甲申，公元四四四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大赦。

壬寅，魏太子始總百揆，命侍中、中書監穆壽、司徒崔浩、侍中張黎、古弼輔太子決庶政，上書者皆稱臣，儀與表同。

古弼為人，忠慎質直。嘗以上谷苑囿太廣，乞減太半以賜貧民，入見魏主，欲奏其事。帝方與給事中劉樹圍棋，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獲陳聞。忽起，手卒樹頭，掣下床，搏其耳，毆其背，曰：「朝廷不治，實爾之罪！」帝失容，捨棋曰：「不聽奏事，朕之過也，樹何罪！置之！」弼具以狀聞，帝皆可其奏。弼曰：「為人臣無禮至此，其罪大矣！」出詣公車，免冠徒跣請罪。帝召入，謂曰：「吾聞築社之役，蹇蹶而築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則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職。苟有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為之，勿顧慮也。」

太子課民稼穡，使無牛者借人牛以耕種，而為之芸田以償之，凡耕種二十二畝而芸七畝，大略以是為率。使民各標姓名於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飲酒遊戲者。於是墾田大增。

戊申，魏主詔：「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養沙門、巫覡於家者，皆遣詣官曹；過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門、巫覡死，主人門誅。」庚戌，又詔：「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詣太學，其百工、商賈之子，當各習父兄之業，毋得私立學校；違者，師死，主人門誅。」

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將坐擊柔然後期，斬於都南。

初，魏尚書令劉絜，久典機要，恃寵自專，魏主心惡之。及將襲柔然，絜諫曰：「蠕蠕遷徙無常，前者出師，勞而無功；不如廣農積穀以待其來。」崔浩固勸魏主行，魏主從之。絜恥其言不用，欲敗魏師；魏主與諸將期會鹿渾谷，絜矯詔易其期。帝至鹿渾谷，欲擊柔然，絜諫止之，使待諸將。帝留鹿渾谷六日，諸將不至，柔然遂遠遁，追之不及。軍還，經漠中，糧盡，士卒多死。絜陰使人驚魏軍，勸帝委軍輕還，帝不從。絜以軍出無功，請治崔浩之罪。帝曰：「諸將失期，遇賊不擊，浩何罪也！」浩以絜矯詔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謂所親曰：「若車駕不返，吾當立樂平王。」絜聞尚書右丞張嵩家有圖讖，問曰：「劉氏應王，繼國家後，吾有姓名否？嵩曰：「有姓無名。」帝聞之，命有司窮冶，索嵩家，得讖書。事連南康公鍬鄰，絜、嵩、鄰皆夷三族，死者百餘人。絜在勢要，好作威福，諸將破敵，所得財物皆與分之。既死，籍其家，財巨萬。帝每言之，則切齒。

癸酉，樂平戾王丕以憂卒。初，魏主築白台，高二百餘尺。丕夢登其上，四顧不見人，命術士董道秀筮之，道秀曰：「大吉。」丕默有喜色。及丕卒，道秀亦坐棄市。高允聞之，曰：「夫筮者皆當依附爻象，勸以忠孝。王之問道秀也，道秀宜曰：「窮高為亢。《易》曰：「亢龍有悔。」又曰：「高而無民。」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則王安於上，身全於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

庚辰，魏主幸廬。

己丑，江夏王義恭進位太尉，領司徒。

庚寅，以侍中、領右衛將軍沈演之為中領軍，左衛將軍范曄為太子詹事。

辛卯，立皇子宏為建平王。

三月，甲辰，魏主還宮。

癸丑，魏主遣司空長孫道生鎮統萬。

夏，四月，乙亥，魏侍中、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帳下所殺。

六月，魏北部民殺立義將軍衡陽公莫孤，帥五千餘落北走。遣兵追擊之，至漠南，殺其渠帥，餘徙冀、相、定三州為營戶。

吐谷渾王慕利延兄子緯世與魏使者謀降魏，慕利延殺之。是月，緯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為歸義王。

沮渠無諱卒，弟安周代立。

魏入中國以來，雖頗用古禮祀天地、宗廟、百神，而猶循其舊俗，所祀胡神甚眾。崔浩請存合於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餘復重及小神悉罷之。魏主從之。

秋，七月，癸卯，魏東雍州刺史沮渠秉謀反，伏誅。

八月，乙丑，魏主畋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者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台，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惶怖，恐並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於游畋，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且吾自為之，非諸君之憂也。」帝聞之，歎曰：「有臣如此，國之寶也！」賜衣一襲，馬二匹，鹿十頭。

它日，魏主復畋於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牛車五百乘以運之。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自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谷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雁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果如吾言，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聘。

戊辰，以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袞州刺史，以南譙王義宣為荊州刺史。初，帝以義宣不才，故不用；會稽公主屢以為言，帝不得已用之。先賜中詔敕之曰：「師護以在西久，比表求還，今欲聽許，以汝代之。師護雖無殊績，潔己節用，通懷期物，不恣群下，聲著西土，為士庶所安，論者乃未議遷之。今之回換，更為汝與師護年時一輩，欲各試其能。汝往，脫有一事減之者，既於西夏交有巨礙，遷代之譏，必歸責於吾矣。此事亦易勉耳，無為使人復生評論也！」義宣至鎮，勤自課厲，事亦修理。

庚辰，會稽長公主卒。

吐谷渾叱力延等請師於魏以討吐谷渾王慕利延，魏主使晉王伏羅督諸軍擊之。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為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涼州刺史、河西王。

丁未，魏主如漠南，將襲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遁，乃止。敕連尋卒，子吐賀真立，號處羅可汗。

魏晉王伏羅至樂都，引兵從間道襲吐谷渾，至大母橋。吐谷渾王慕利延大驚，逃奔白蘭，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軍斬首五千餘級，慕利延從弟伏念等帥萬三千落降於魏。

冬，十月，己卯，以左軍將軍徐瓊為袞州刺史，大將軍參軍申恬為冀州刺史。徙袞州鎮須昌，冀州鎮歷下，恬，謨之弟也。十二月，丙戌，魏主還平城。

是歲，沙州牧李竇入朝於魏，魏人留之，以為外都大官。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元嘉新歷》，表上之。以月食之沖知日所在。又以中星檢之，知堯時冬至日在須女十度，今在斗十七度。又測景校二至，差三日有餘，知今之南至日應在斗十三四度。於是更立新法，冬至徙上三日五時，日之所在，移舊四度。又月有遲疾，前歷合朔，月食不在朔望；今皆以盈縮定其小餘，以正朔望之曰。詔付外詳之。太史令錢樂之等奏：皆如承天所上，唯月有頻三大，頻二小，比舊法殊為乖異，謂宜仍舊。詔可。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元嘉二十二年（乙酉，公元四四五年）

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歷。初，漢京房以十二律中呂上生黃鐘，不滿九寸，更演為六十律。錢樂之復演為三百六十律，日當一管。何承天立議，以為上下相生，三分損益其一，蓋古人簡易之法，猶如古歷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不悟，謬為六十。乃更設新率，林鐘長六寸一厘，則從中呂還得黃鐘，十二旋宮，聲韻無失。

壬辰，以武陵王駿為雍州刺史。帝欲經略關、河，故以駿鎮襄陽。

魏主使散騎常侍宋愔來聘。

二月，魏主如上黨，西至吐京，討徙叛胡，出配郡縣。

甲戌，立皇禕為東海王，昶為義陽王。

三月，庚申，魏主還宮。

魏詔：「諸疑獄皆付中書，以經義量決。」

夏，四月，庚戌，魏主遣征西大將軍高涼王那等，擊吐谷渾王慕利延於白蘭，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遠將軍乙烏頭擊慕利延兄子什歸於枹罕。

河西之亡也，鄯善人以其地與魏鄰，大懼，曰：「通其使人，知我國虛實，取亡必速。」乃閉斷道，使者往來，輒抄劫之。由是西域不通者數年。魏主使散騎常侍萬度歸發涼州以西兵擊鄯善。

六月，壬辰，魏主北巡。

帝謀伐魏，罷南豫州入豫州。辛亥，以南豫州刺史南平王鑠為豫州刺史。

秋，七月，己未，以尚書僕射孟顗為左僕射，中護軍何尚之為右僕射。

武陵王駿將之鎮，時緣沔諸蠻猶為寇，水陸梗礙；駿分軍遣撫軍中兵參軍沈慶之掩擊，大破之。駿至鎮，蠻斷驛道，欲攻隨郡；隨郡太守河東柳元景募得六七百人，邀擊，大破之。遂平諸蠻，獲七萬餘口。溳山蠻最強，沈慶之討平之，獲三萬餘口，徙萬餘口於建康。

吐谷渾什歸聞魏軍將至，棄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入枹罕，分徙其民千家還上邽，留乙烏頭守枹罕。

萬度歸至敦煌，留輜重，以輕騎五千度流沙，襲鄯善。壬辰，鄯善王真達面縛出降。度歸留軍屯守，與真達詣平城，西域復通。

魏主如陰山之北，發諸州兵三分之一，各於其州戒嚴，以須後命。徙諸種雜民五千餘家於北邊，令就北畜牧，以餌柔然。

壬寅，魏高涼王那軍至寧頭城，吐谷渾王慕利延擁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渾慕瑰之子被囊逆戰，那擊破之；被囊遁走，中山公杜豐帥精騎追之，度三危，至雪山，生擒被囊及吐谷渾什歸、乞伏熾磐之子成龍，皆送平城。慕利延遂西入于闐，殺其王，據其地，死者數萬人。

九月，癸酉，上餞衡陽王義季於武帳岡。上將行，敕諸子且勿食，至會所設饌；日旰，不至，有饑色。上乃謂曰：「汝曹少長豐佚，不見百姓艱難。今使汝曹識有饑苦，知以節儉御物耳。」

裴子野論曰：善乎太祖之訓也！夫侈興於有餘，儉生於不足。欲其隱約，莫若貧賤。習其險限，利以任使；達其情偽，易以躬臨。太祖若能率此訓也，難其志操，卑其禮秩，教成德立，然後授以政事，則無怠無荒，可播之於九服矣。

高祖思固本枝，崇樹襁褓；後世遵守，迭據方岳。及乎泰始之初，升明之季，絕咽於衾衽者動數十人。國之存亡，既不是系，早肆民上，非善誨也。

魏民間訛言「滅魏者吳」，盧水胡蓋吳聚眾反於杏城，諸種胡爭應之，有眾十餘萬，遣其黨趙綰來上表自歸。冬，十月，戊子，長安鎮副將拓跋紇帥眾討吳，紇敗死。吳眾愈盛，民皆渡渭，奔南山。魏主發高平敕勒騎赴長安，命將軍叔孫拔領攝並、秦、雍三州兵屯渭北。

十一月，魏發冀州民造浮橋於碻磝津。

蓋吳遣別部帥白廣平西掠新平，安定諸胡皆聚眾應之。又分兵東掠臨晉巴東，將軍章直擊破之，溺死於河者三萬餘人。吳又遣兵西掠至長安，將軍叔孫拔與戰於渭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河東蜀薛永完聚眾以應吳，襲擊聞喜。聞喜縣無兵仗，令憂惶無計；縣人裴駿帥厲鄉豪擊之，永宗引去。

魏主命薛謹之子拔糾合宗、鄉，壁於河際，以斷二寇往來之路。庚午，魏主使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將二萬騎討薛永宗，殿中尚書乙拔將三萬騎討蓋吳，西平公寇提將萬騎討白廣平。吳自號天台王，署置百官。

辛未，魏主還宮。

魏選六州驍騎二萬，使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分將之，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實河北。

癸未，魏主西巡。

初，魯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為員外散騎侍郎，不為時所知，憤憤不得志。父默之為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大將軍彭城王義康為救解，得免。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效。且以為天文、圖讖，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以范曄志意不滿，欲引與同謀，而熙先素不為曄所重。太子中舍人謝綜，曄之甥也，熙先傾身事之。綜引熙先與曄相識。

熙先家饒於財，數與曄博，故為拙行，以物輸之。曄既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熙先乃從容說曄曰：「大將軍英斷聰敏，人神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小人受先君遺命，以死報大將軍之德。頃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裡相應，發於肘腋，然後誅除異我，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太人以為何如？」曄甚愕然。熙先曰：「昔毛玠竭節於魏武，張溫畢議於孫權，彼二人者，皆國之俊乂，豈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辱哉！皆以廉直勁正，不得久容。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為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近者殷鐵一言而劉班碎首，彼豈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未厭。是可為寒心悼懼，豈書籍遠事也哉！今建大勳，奉賢哲，圖難地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鴻名，一旦包舉而有之，豈可棄置而不取哉！」曄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曄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弈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及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為之死，不亦惑乎！」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曄默然不應，反意乃決。

曄與沈演之並為帝所知，曄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嘗獨被引，曄以此為怨。曄累經義康府佐，中間獲罪於義康。謝綜及父述，皆為義康所厚，綜弟約聚義康女。綜為義康記室參軍，自豫章還，申義康意於曄，求解晚隙，復敦往好。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寵於義康，聞熙先有謀，密相結納。丹陽尹徐湛之，素為義康所愛，承祖因此結事湛之，告以密計。道人法略、尼法靜，皆感義康舊恩，並與熙先往來。法靜妹夫許曜，領隊在台，許為內應。法靜之豫章，熙先付以箋書，陳說圖讖。於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並入死目。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稱：「賊臣趙伯符肆兵犯蹕，禍流儲宰。湛之、曄等投命奮戈，即日斬伯符首及其黨與。今遣護軍將軍臧質奉璽綬迎彭城王正位辰極。」熙先以為舉大事宜須以義康之旨諭眾，曄又詐作義康與湛之書，令誅君側之惡，宣示同黨。

帝之燕武帳岡也，曄等謀以其日作亂。許曜侍帝，扣刀目曄，曄不敢仰視。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濟，密以其謀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書，選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窮治。其夜，呼曄置客省，先於外收綜及熙先兄弟，皆款服。帝遣使詰問曄，曄猶隱拒；熙先聞之，笑曰：「凡處分、符檄、書疏，皆范所造，雲何於今方作如此抵蹋邪？」帝以曄墨跡示之，乃具陳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那不作賊！」熙先於獄中上書謝恩，且陳圖讖，深戒上以骨肉之禍，曰：「願且勿遺棄，存之中書。若囚死之後，或可追錄，庶九泉之下，少塞釁責。」

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曄本意謂入獄即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曄更有生望。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系。」曄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袂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

十二月，乙未，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以手擊曄頸，曄色不怍；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曄收淚而止。

謝約不預逆謀，見兄綜與熙先游，常諫之曰：「此人輕事好奇，不近於道，果銳無檢，未可與狎。」綜不從而敗。綜母以子弟自蹈逆亂，獨不出視。曄語綜曰：「姊今不來，勝人多矣。」

收籍曄家，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不勝珠翠。母居止單陋，唯有一廚盛樵薪；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籍。

裴子野論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蓋俗之量，則憤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為鮮乎！劉弘仁、范蔚宗皆忸志而貪權，矜才以徇逆，累葉風素，一朝而隕。向之所謂智能，翻為亡身之具矣。

徐湛之所陳多不盡，為曄等辭所連引，上赦不問。臧質，熹之子也，先為徐、袞二州刺史，與曄厚善；曄敗，以為義興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義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詔免義康及其男女皆為庶人，絕屬籍，徙付安成郡；以寧朔將軍沈邵為安成相，領兵防守。邵，璞之兄也。義康在安成，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歎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為宜也。」

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

初，江左二郊無樂，宗廟雖有登歌，亦無二舞。是歲，南郊始設登歌。

魏安南、平南府移書袞州，以南國僑置諸州多濫北境名號；又欲遊獵具區。袞州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則彼立徐、揚，豈有其地？復知欲遊獵具區，觀化南國。開館飾邸，則有司存；呼韓入漢，厥儀未泯，饋餼之秩，每存豐厚。」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元嘉二十三年（丙戌，公元四四六年）

春，正月，庚申，尚書左僕射孟顗罷。

戊辰，魏主軍至東雍州，臨薛永宗壘，崔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眾心縱弛。今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魏主從之，庚午，圍其壘。永宗出戰，大敗，與家人皆赴汾水死。其族人安都先據弘農，棄城來奔。

辛未，魏主南如汾陰，濟河，至洛水橋。聞蓋吳在長安北，帝以渭北地無谷草，欲渡渭南，循渭而西。以問崔浩，對曰：「夫擊蛇者先擊其首，首破則尾不能掉。今蓋吳營去此六十里，輕騎趨之，一日可到，到則破之必矣。破吳，南向長安亦不過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傷。若從南道，則吳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從，自渭南向長安。庚辰，至戲水。吳眾聞之，悉散入北地山，軍無所獲。帝悔之。二月，丙戌，帝至長安，丙申，如雍城，歷陳倉，還，如雍城。所過誅民、夷與蓋吳通謀者。乙拔等諸軍大破蓋吳於杏城，吳復遣使上表求援。詔以吳為都督關、隴諸軍事、雍州刺史、北地公；使雍、梁二州發兵屯境上，為吳聲援；遣使賜吳印一百二十一紐，使吳隨宜假授。

初，林邑王范陽邁，雖遣使入貢，而寇盜不絕，所貢亦薄陋；帝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之。南陽宗愨，家世儒素，愨獨好武事，常言「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及和之伐林邑，愨自奮請從軍。詔以愨為振武將軍，和之遣愨為前鋒。陽邁聞軍出，遣使上表，請還所掠日南民，輸金一萬斤，銀十萬斤。帝詔和之：「若陽邁果有款誠，亦許其歸順」和之至朱梧戍，遣府戶曹參軍姜仲基等詣陽邁，陽邁執之；和之乃進軍圍林邑將范扶龍於區粟城。陽邁遣其將范毘沙達救之，宗愨潛兵迎擊毘沙達，破之。魏主與崔浩皆信重寇謙之，奉其道。浩素不喜佛法，每言於魏主，以為佛法虛誕，為世費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討蓋吳，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室，見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必與蓋吳通謀，欲為亂耳！」命有司案誅闔寺沙門，閱其財產，大得釀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萬計，又為窟室以匿婦子。浩因說帝悉誅天下沙門，毀諸經像，帝從之。寇謙之與浩固爭，浩不從。先盡誅長安沙門，焚毀經像，並敕留台下四方，令一用長安法。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鞠為丘墟。朕承天緒，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一切蕩除，滅其蹤跡。自今已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銅人者朱。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偽物？有司宣告征鎮諸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胡經，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太子晃素好佛法，屢諫不聽，乃緩宣詔書，使遠近豫聞之，得各為計。沙門多亡匿獲免，或收藏經像，唯塔廟在魏境者無復孑遺。

魏主徙長安工巧二千家於平城。還，至洛水，分軍誅李閏叛羌。

太原顏白鹿私入魏境，為魏人所得，將殺之，詐雲青州刺史杜驥使其歸誠。魏人送白鹿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使崔浩作書與驥，且命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將兵迎驥，攻冀州刺史申恬於歷城；杜驥遣其府司馬夏侯祖歡等將兵救歷城。魏人遂寇袞、青、冀三州，至清東而還；殺掠甚眾，北邊騷動。

帝以魏寇為憂，咨訪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為：「凡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今若欲追蹤衛、霍，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發精卒十萬，一舉蕩夷，則不足為也。若但欲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則彼必輕騎奔走，不肯會戰。徒興巨費，不損於彼，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邊固守，於計為長。臣竊以曹、孫之霸，才均智敵，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堅壁清野以俟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塗。要而歸之，其策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今青、兗舊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萬餘家，可悉徙置大峴之南，以實內地。二曰多築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經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時，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羸弱，猶能登陴鼓噪，足抗群虜三萬矣。三曰纂偶車牛以載糧械。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為車五百兩，參合鉤連以衛其眾；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賊所不能幹，有急征發，信宿可聚。四曰計丁課仗。凡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新。弓簳利鐵，民不得者，官以漸充之。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近郡之師，遠屯清、濟，功費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眾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導而帥之，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坐食糧廩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魏金城邊固、天水梁會，與秦、益雜民萬餘戶據上邽東城反，攻逼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拒卻之。氐、羌萬餘人，休官、屠各二萬餘人皆起兵應固、會，敕文擊固，斬之，餘眾推會為主，與敕文相攻。

夏，四月，甲申，魏主至長安。

丁未，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眾，自言應王。梁會求救於氐王楊文德，文德曰：「兩雄不並立，若須我者，宜殺洪。」會誘洪斬之，送首於文德。五月，癸亥，魏主遣安豐公閭根帥騎赴上邽，未至，會棄東城走。敕文先掘重塹於外，嚴兵守之，格鬥從夜至旦。敕文曰：「賊知無生路，致死於我，多殺傷士卒，未易克也。」乃以白虎幡宣告會眾，降者赦之，會眾遂潰；分兵追討，悉平之。略陽人王元達聚眾屯松多川，敕文又討平之。

蓋吳收兵屯杏城，自號秦地王，聲勢復振。魏主遣永昌王仁、高涼王那督北道諸軍討之。

檀和之等拔區粟，斬范扶龍，乘勝入象浦；林邑王陽邁傾國來戰，以具裝被象，前後無際。宗愨曰：「吾聞外國有師子，威服百獸。」乃制其形，與象相拒，像果驚走，林邑兵大敗。和之遂克林邑，陽邁父子挺身走。所獲未名之寶，不可勝計，宗愨一無所取，還家之日，衣櫛蕭然。

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申，魏發冀、相、定三州兵二萬人屯長安南山諸谷，以備蓋吳竄逸。丙戌，又發司、幽、定、冀四州十萬人築畿上塞圍，起上谷，西至河，廣縱千里。

帝築北堤，立玄武湖，築景陽山於華林園。

秋，七月，辛未，以散騎常侍杜坦為青州刺史。坦，驥之兄也。初，杜預之子耽，避晉亂，居河西，仁張氏。前秦克涼州，子孫始還關中。高祖滅後秦，坦兄弟從高祖過江。時江東王、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番以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上嘗與坦論金日磾，曰：「恨今無復此輩人！」坦曰：「日磾假生今世，養馬不暇，豈辦見知！」上變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請以臣言之：臣本中華高族，晉氏喪亂，播遷涼土，世業相承，不殞其舊；直以南度不早，便以荒傖賜隔。日磾，胡人，身為牧圉，乃超登內侍，齒列名賢。聖朝雖復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八月，魏高涼王那等破蓋吳，獲其二叔；諸將欲送詣平城，長安鎮將陸俟曰：「長安險固，風俗豪忮，平時猶不可忽，況承荒亂之餘乎！今不斬吳，則長安之變未已也。吳一身潛竄，非其親信，誰能獲之！若停十萬之眾以追一人，又非長策。不如私許吳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吳，擒之必矣。」諸將鹹曰：「今賊黨眾已散，唯吳一身，何所能至？」俟曰：「諸君不見毒蛇乎！不斷其首，猶能為害。吳天性凶狡，今若得脫，必自稱王者不死，以惑愚民，為患愈大。」諸將曰：「公言是也。但得賊不殺，而更遣之，若遂往不返，將何以任其罪？」俟曰：「此罪我為諸君任之。」高涼王那亦以俟計為然，遂赦二叔，與刻期而遣之。及期，吳叔不至，諸將皆咎俟，俟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負也。」後數日，吳叔果以吳首來；傳詣平城。永昌王仁等討吳餘黨白廣平、路那羅等，悉平之。以陸俟為內都大官。

會安定盧水胡劉超等聚眾萬餘人反，魏主以俟威恩著於關中，復加俟都督秦、雍二州諸軍事，鎮長安。謂俟曰：「關中奉化日淺，恩信未洽，吏民數為逆亂。今朕以重兵授卿，則超等必同心協力，據險拒守，未易攻也；若兵少，則不能制賊，卿當自以方略取之。」俟乃單馬之鎮。超等聞之，大喜，以俟為無能為也。

俟既至，諭以成敗，誘納超女，與為姻戚以招之；超自恃其眾，猶無降意。俟乃帥其帳下親往見超，超使人逆謂俟曰：「從者過三百人，當以弓馬相待；不及三百人，當以酒食相供。」俟乃將二百騎詣超。超設備甚嚴，俟縱酒盡醉而還。頃之，俟復選敢死士五百人出獵，因詣超營，約曰：「發機當以醉為限。」既飲，俟陽醉，上馬大呼，手斬超首；士卒應聲縱擊，殺傷千數，遂平之。魏主征俟還，為外都大官。

是歲，吐谷渾復還舊土。

vernacular:
元嘉十九年正月，北魏太武帝正式以法駕到道壇受符籙，儀仗旗幟一律用青色。從此以後，北魏每位皇帝即位都要受籙，寇謙之的新天師道不再只是個人信仰，而變成皇位合法性的制度環節。寇謙之又奏請營造靜輪宮，要求高到聽不見雞犬聲，好像要向上接通天神。崔浩也勸皇帝營建，耗費以萬計，經年不能完成。太子拓跋晃勸諫說，天與人道路不同，高卑分定，本來不能相接；現在空耗府庫、疲弊百姓，做無益之事有什麼用。若真照寇謙之所說，不如借東山萬仞之高，工程還比較容易。太武帝沒有聽。這段是本卷政教關係的開端：天師道取得國家儀式地位，同時也立刻引發財政與民力問題。

西域與河西方面，沮渠無諱率萬餘家放棄敦煌，西去投奔沮渠安周。途中鄯善王比龍害怕他，率眾逃往且末，世子降於安周；無諱於是佔據鄯善，但士卒穿越流沙，渴死過半。李寶則從伊吾率眾二千入據敦煌，修繕城府、安集舊民。高昌又因闞爽、唐契與柔然、沮渠氏交爭而易手，無諱夜襲高昌，屠城，闞爽奔柔然。宋廷仍封無諱為河西王。這些段落顯示河西被魏取後，敦煌、高昌、鄯善並沒有立即穩定，而是由地方豪族、沮渠餘部、柔然與宋魏封授共同爭奪。

宋軍同年平仇池。裴方明、劉真道分兵攻武興、下辯、白水，都取得勝利；楊難當派符弘祖守蘭皋，又讓其子楊和率重兵後繼，裴方明在濁水大破符弘祖，追到赤亭又破楊和。楊難當逃往上邽，兒子楊虎也被擒送建康斬首，仇池平定。宋廷立楊保熾為楊玄後，使守仇池。但北魏很快以古弼、皮豹子、司馬楚之等分道南入，宣稱為楊難當報仇；後來魏軍進擊樂鄉、下辯，宋將敗沒，胡崇之在濁水被擒，魏遂取仇池。仇池在宋、魏、楊氏之間反覆易手，說明西部邊地不是單次征服即可解決，而是軍事、封爵與地方氐羌歸附交替作用。

元嘉二十年，烏洛侯使者到魏，說拓跋先世在北荒所鑿石廟仍在，魏主派李敞前往致祭，並在壁上刻祝文。這是一件很有象徵性的事：北魏一方面在平城接受寇謙之道教符籙，一方面又追祭北荒祖廟，把拓跋族源記憶納入帝國祭祀。楊保宗被殺後，楊文德又據白崖，自號仇池公，宋廷封他為武都王，作為牽制魏的邊地代理人。太武帝北伐柔然時，太子晃已能提出準確判斷：他認為敵營塵盛是驚怖擾亂，不是兵眾堅實，應趁其不備速擊。劉絜固諫等待諸軍，結果柔然逃走。後來魏主得知柔然其實六七日後才知道無人追擊，深恨錯失戰機。自此軍國大事都與太子商議，太子地位明顯上升。

同卷還寫司馬楚之在軍糧線上的機警。柔然受降將封沓挑唆，想襲擊楚之斷魏軍糧。軍中有人報失驢耳，諸將不懂原因，楚之判斷這是敵方奸人入營偵察，割驢耳作信物，敵人不久會到，於是急造冰城，以水灌木，等柔然來時城已結冰堅滑不可攻，只能散去。太武帝回到朔方後，下詔令皇太子副理萬機、總統百揆，功臣可歸第朝請，改舉賢俊充百官。元嘉二十一年，太子正式總百揆，穆壽、崔浩、張黎、古弼輔決庶政，上書都稱臣，儀同表章。這是北魏政治由太武帝一人親征，逐步轉向太子與文臣共同理政的安排。

古弼是此卷中最鮮明的北魏直臣。太子治政時，他請求減少上谷苑囿一半以上賜給貧民。入見時，皇帝正和劉樹下棋，不專心聽奏，古弼等了很久，突然起身揪住劉樹的頭，把他拖下床，打耳朵和背，說朝廷不治都是你的罪。皇帝失色，說不聽奏事是朕的過錯，劉樹何罪。古弼奏明後，皇帝都批准。他又自己去公車免冠徒跣請罪，皇帝反而說只要有利社稷、便利百姓，就盡力去做，不必顧慮。後來皇帝打獵要肥馬，古弼把弱馬給獵騎、肥馬留作軍用，皇帝起初怒罵，聽其理由後說有這樣的臣子，是國家之寶。這些敘事把北魏政治的強悍與務實放在一起。

同年，北魏連下嚴厲詔令。其一是王公以下至庶人，家中私養沙門、巫覡者都要送官，逾期不出，沙門、巫覡處死，主人滅門。其二是王公卿大夫之子都要入太學，百工商賈之子各習父兄之業，不得私立學校，違者老師處死，主人滅門。這兩條一管宗教人群，一管教育與職業秩序，語氣極重，顯示太武帝政權企圖把僧人、巫覡、私學與社會流動都納入國家控制。後面崔浩又請清理北魏舊俗所祀胡神，只保留合於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餘重複和小神都廢掉，魏主採納。也就是說，北魏此時不是單純崇道，而是全面重整祭祀、僧巫、教育與國家禮制。

劉絜案則說明權臣與軍事失敗如何相連。劉絜久典機要，恃寵自專，魏主已厭惡他。北伐柔然時，他反對出兵，崔浩力勸皇帝出兵，劉絜因意見不被採納，竟想讓魏師失敗。他矯詔改期，使諸將不能按時會合，又在鹿渾谷勸皇帝等待諸軍，讓柔然遠遁。軍還時漠中糧盡，士卒多死，劉絜反而請治崔浩之罪。崔浩揭發他矯詔，魏主將他收捕。又查出他私下說若車駕不返就立樂平王，並追查圖讖，牽連張嵩、南康公鍬鄰等，三族被夷，死者百餘人。劉絜家中財產巨萬，魏主每提起都切齒。這段與南朝劉湛案相映：中樞權臣一旦牽涉繼承、圖讖與軍權，結果就是族誅。

元嘉二十二年，宋改行何承天《元嘉新曆》。何承天用月食衝位推知太陽所在，又以中星校驗，認為冬至日的位置比舊曆前移，於是改定冬至與朔望。錢樂之等大致同意，只對月有連三大、連二小感到與舊法不同，建議仍舊。同時，何承天又批評京房六十律，重設律率，使十二旋宮聲韻無失。這些內容看似和軍政無關，其實與同卷北魏崔浩、高允曆算爭論呼應：南北朝國家都在用曆法、律制和天文推步來建立制度權威。

魏軍繼續向西。鄯善因河西亡後害怕魏使往來會探知虛實，封閉道路、抄劫使者，使西域數年不通。太武帝派萬度歸從敦煌出輕騎五千度流沙襲鄯善，鄯善王真達面縛出降，西域復通。魏又攻吐谷渾，慕利延西度流沙，後來進入于闐，殺其王、據其地，死者數萬。宋文帝則想經略關河，派武陵王劉駿鎮襄陽；劉駿先平緣沔諸蠻，沈慶之、柳元景破諸蠻，獲七萬餘口。文帝餞衡陽王義季時，故意讓諸子餓到日旰，告訴他們自小豐逸，不知百姓艱難，今日讓他們知道飢苦，以節儉御物。裴子野稱善，卻也批評劉宋宗室幼年即據方鎮，後來多死於內亂，未必是真正善教。

盧水胡蓋吳起兵，是本卷後段最大亂事。民間訛言「滅魏者吳」，蓋吳聚眾於杏城，諸胡響應，眾至十餘萬，還遣人向宋歸附。魏將拓跋紇討之敗死，長安附近震動。蓋吳自號天台王，署置百官；魏一面派軍鎮壓，一面選六州驍騎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實河北。宋廷中孔熙先則以天文、圖讖推測文帝將非道晏駕，江州應出天子，想報義康舊恩，拉范曄同謀。范曄因才高不滿，又與沈演之競寵，終於被孔熙先用利害、怨憤和婚姻羞辱言辭激動，決意參與。

范曄案的敘事很細。孔熙先先以財物博戲結好范曄，再說劉義康英斷聰敏、人神所屬，天下不滿其失位，只要結英豪、發於肘腋，就能奉義康正位。道人法略、尼法靜也因感義康舊恩而參與往來，法靜妹夫許曜在台中領隊，約為內應。熙先作檄文，范曄又偽作義康書，準備在文帝宴武帳岡時發難。許曜在席間扣刀示意，范曄不敢抬頭，宴散後徐湛之怕事敗，密告文帝。朝廷搜出檄書和署名，收捕謝綜、孔熙先兄弟等，范曄起初抵賴，孔熙先笑說所有處分、符檄、書疏都是范曄所作，怎麼到今天還抵拒。范曄在獄中本想慷慨赴死，聽說可能長繫又驚喜，被謝綜、孔熙先譏笑畏死。最後范曄、謝綜、孔熙先及黨人皆誅。

范曄死後，家中被籍沒，樂器服玩珍麗，妓妾滿身珠翠，母親住處卻簡陋，只有一廚柴薪，族中晚輩冬天無被。裴子野評論，有超群之才的人常想沖天而起，若不能以道守之、以禮將之，才能反成亡身之具。范曄案又牽動義康，有司奏削爵治罪，文帝詔免義康及其子女為庶人，絕屬籍，徙安成。義康在安成讀到淮南厲王劉長故事，歎說自古已有此事，我竟不知道，得罪也是應該。南朝宗室、名士、圖讖與沙門尼的私人網絡，在此全部被皇權切斷。

元嘉二十三年，太武帝親討蓋吳。崔浩建議先擊蓋吳之首，因其營距六十里，輕騎一日可到；若改走南道，蓋吳就會慢慢進入北山，難以猝平。魏主沒有聽，從渭南向長安，蓋吳眾果然散入北地山，無所獲，皇帝後悔。宋廷伐林邑則由檀和之、宗愨出兵，宗愨以「願乘長風破萬里浪」自奮，作獅子形象對付林邑象陣，象驚而走，林邑大敗。宗愨一無所取，還家時衣櫛蕭然，成為廉勇人物的典型。

卷中最重大的宗教事件是太武滅佛。魏主到長安討蓋吳時入佛寺，發現沙門讓從官飲酒；從官又在房中見到大量兵器，報告皇帝。皇帝認定這不是沙門所用，必是與蓋吳通謀作亂，命有司案誅一寺沙門，查其財產，又發現釀酒器具、州郡牧守與富人寄藏財物以萬計，還有地窟匿藏婦女兒童。崔浩本來就不喜佛法，常向魏主說佛法虛誕、費害世俗，於是趁機勸皇帝盡誅天下沙門、毀經像。太武帝聽從。寇謙之與崔浩堅決爭辯，卻不能阻止。先殺長安沙門，焚毀經像，再命留台下令四方照長安辦理。

滅佛詔以「除偽定真」為名，說佛法是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造成政教不行、禮義大壞；凡有佛圖形像、胡經都擊破焚燒，沙門不分老少一律坑殺。太子晃素好佛法，屢諫不聽，便故意緩慢宣詔，使遠近預先得知，各自逃避。許多沙門亡匿得免，也有人收藏經像；但魏境內塔廟幾乎全毀。這段不能簡化為「道教殺佛」：寇謙之是北魏崇道的核心人物，卻在此事上與崔浩爭執；真正推動大屠毀的是太武帝的國家暴力、崔浩的反佛立場，以及寺院被指涉入叛亂和藏財藏兵的政治情境。道教提供了替代性的「真」的語言，但寇謙之本人並未能控制皇帝與崔浩的極端政策。

太武帝還長安工匠二千家到平城，並因顏白鹿假稱杜驥歸誠而引發魏軍攻青、兗、冀三州，北邊騷動。宋廷何承天上表論備邊，認為若不能大田淮泗、實青徐、積穀養民，再發十萬精卒一舉掃蕩，零星報復只會巨費無功；長策應安邊固守。具體有四策：遷邊民就近入內地，多築城邑讓新徙之家春夏耕牧秋冬入保，編車牛載糧械，按丁課仗使民平日習用武器、戰時可用。這是對元嘉北伐失敗後最務實的邊防建議，重點不是一時出兵，而是人口、城堡、糧械和地方民兵。

蓋吳之亂最後靠陸俟的判斷平定。高涼王那等破蓋吳，抓到他兩個叔父，諸將想送平城。陸俟說長安險固、人情豪悍，蓋吳若不死，變亂不止；與其用十萬人追一人，不如赦其叔父妻子，讓他們自行追捕，必能取首。諸將怕擔責，陸俟願一人承擔。數日後，蓋吳叔父果然帶著蓋吳首級來。後來盧水胡劉超又反，魏主認為若給陸俟重兵，叛眾會合力拒守；若兵少又不足制敵，命他自行用方略。陸俟單馬赴鎮，與劉超聯姻誘降，再帶少騎入營飲酒，假醉上馬大呼，手斬劉超，伏兵應聲攻擊，終於平定。這與卷首寇謙之、崔浩的高層政教不同，是北魏邊鎮治理靠威信、膽略與反間手段的另一面。

note: 本卷是研究北魏政教關係的關鍵材料。司馬光、胡三省提供編年與地理軍事脈絡，魏收、北史可補太武帝、崔浩、古弼、陸俟、沮渠氏與蓋吳等北魏材料；沈約、裴子野有助於理解宋文帝、義康、范曄案與南朝名士政治。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閻步克、何德章可參看拓跋國家、邊鎮、宗室與胡漢制度；卿希泰、任繼愈、張廣保、葛兆光、Terry F. Kleeman 對寇謙之受籙、靜輪宮、天師道國家化尤為重要；湯用彤、方廣錩、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補太武滅佛、沙門管制與中古佛教社會背景。白話中特別保留寇謙之反對濫殺一點，避免把太武滅佛簡化成道教單線迫害。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二（陳紀六·北周建德後周齊宗教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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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七十二

【陳紀六】　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太建七年（乙未，公元五七五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癸酉，周主如同州。

乙亥，左衛將軍樊毅克潼州。

齊主還鄴。

辛巳，上祀北郊。

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戊申，樊毅克下邳、高柵等六城。

齊主言語澀吶，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暱狎，未嘗交語。性懦，不堪人視，雖三公、令、錄奏事，莫得仰視，皆略陳大指，驚走而出。承世祖奢泰之餘，以為帝王當然，後宮皆寶衣玉食，一裙之費，至直萬匹。競為新巧，朝衣夕弊。盛修宮苑，窮極壯麗。所好不常，數毀又復。百工土木，無時休息，夜則然火照作，寒則以湯為泥。鑿晉陽西山為大像，一夜然油萬盆，光照宮中。每有災異寇盜，不自貶損，唯多設齋，以為修德。好自彈琵琶，為《無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數，民間謂之「無愁天子」。於華林園立貧兒村，帝自衣藍縷之服，行乞其間為樂。又寫築西鄙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帥內參拒鬥。

寵任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等宰制朝政，宦官鄧長顒、陳德信、胡兒何洪珍等並參預機權，各引親黨，超居顯位。官由財進，獄以賄成，競為奸諂，蠹政害民。舊蒼頭劉桃枝等皆開府封王，其餘宦官、胡兒、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婢等濫得富貴者，殆將萬數，庶姓封王者以百數，開府千餘人，儀同無數，領軍一時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數十人，乃至狗、馬及鷹亦有儀同、郡君之號，有鬥雞，號開府，皆食其干祿。諸嬖倖朝夕娛侍左右，一戲之賞，動逾巨萬。既而府藏空竭，乃賜二三郡或六七縣，使之賣官取直。由是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賈，競為貪縱，賦繁役重，民不聊生。

周高祖謀伐齊，命邊鎮益儲偫，加戍卒；齊人聞之，亦增修守禦。柱國於翼諫曰：「疆場相侵，互有勝負，徒損兵儲，無益大計。不如解嚴繼好，使彼懈而無備，然後乘間，出其不意，一舉可取也。」周主從之。

韋孝寬上疏陳三策。其一曰：「臣在邊積年，頗見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是以往歲出軍，徒有勞費，功績不立，由失機會。何者？長淮之南，舊為沃土，陳氏以破亡餘燼，猶能一舉平之；齊人歷年赴救，喪敗而返。內離外叛，計盡力窮，讎敵有釁，不可失也。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兼與陳氏共為掎角，並令廣州義旅出自三鴉，又募山南驍銳，沿河而下，復遣北山稽胡，絕其並、晉之路。凡此諸軍，仍令各募關、河之外勁勇之士，厚其爵賞，使為前驅。岳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並趨虜庭。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實在此機。」

其二曰：「若國家更為後圖，未即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三鴉以北，萬春以南，廣事屯田，預為貯積，募其驍悍，立為部伍。彼既東南有敵，戎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場。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眾。我無宿舂之費，彼有奔命之勞，一二年中，必自離叛。且齊氏昏暴，政出多門，鬻獄賣官，唯利是視，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闔境嗷然，不勝其弊。以此而觀，覆亡可待，然後乘間電掃，事等摧枯。」

其三曰：「昔勾踐亡吳，尚期十載；武王取紂，猶煩再舉。今若更存遵養，且復相時，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民和眾，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斯乃長策遠馭，坐自兼併也。」書奏，周主引開府儀同三司伊婁謙入內殿，從容謂曰：「朕欲用兵，何者為先？」對曰：「齊氏沈溺倡優，耽昏麴薛。其折衝之將斛律明月，已斃於讒口。上下離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謙與小司寇元衛聘於齊以觀釁。

丙寅，周主還長安。

夏，四月，甲午，上享太廟。

監豫州陳桃根得青牛，獻之，詔遣還民。又表上織成羅文錦被各二百首，詔於雲龍門外焚之。

庚子，齊以中書監陽休之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壬辰，以尚書右僕射王瑒為左僕射。

甲戌，齊主如晉陽。

秋，七月，丙戌，周主如雲陽宮。

大將軍楊堅姿相奇偉。畿伯下大夫長安來和嘗謂堅曰：「公眼如曙星，無所不照，當王有天下，願忍誅殺。」

周主待堅素厚，齊王憲言於帝曰：「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帝亦疑之，以問來和。和詭對曰：「隨公止是守節人，可鎮一方。若為將領，陳無不破。」

丁卯，周主還長安。

先是，周主獨與齊王憲及內史王誼謀伐齊，又遣納言盧韞乘馹三詣安州總管於翼問策，餘人皆莫之知。丙子，始召大將軍以上於大德殿告之。

丁丑，下詔伐齊，以柱國陳王純、滎陽公司消難、鄭公達奚震為前三軍總管，越王盛、周昌公侯莫陳崇、趙王招為後三軍總管。齊王憲帥眾二萬趨黎陽，隨公楊堅、廣寧公薛迥將舟師三萬自渭入河，梁公侯莫陳芮帥眾二萬守太行道，申公李穆帥眾三萬守河陽道，常山公於翼帥眾二萬出陳、汝。誼，盟之兄孫；震，武之子也。

周主將出河陽，內史上士宇文弼曰：「齊氏建國，於今累世；雖曰無道，籓鎮之任，尚有其人。今之出師，要須擇地。河陽衝要，精兵所聚，盡力攻圍，恐難得志。如臣所見，出於汾曲，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過於此。」民部中大夫天水趙煚曰：「河南、洛陽，四面受敵，縱得之，不可以守。請從河北直指太原，傾其巢穴，可一舉而定。」遂伯下大夫鮑宏曰：「我強齊弱，我治齊亂，何憂不克！但先帝往日屢出洛陽，彼既有備，每用不捷。如臣計者，進兵汾、潞，直掩晉陽，出其不虞，似為上策。」周主皆不從。宏，泉之弟也。壬午，周主帥眾六萬，直指河陰。楊素請帥其父麾下先驅，周主許之。

八月，癸卯，周遣使來聘。

周師入齊境，禁伐樹踐稼，犯者皆斬。丁未，周主攻河陰大城，拔之。齊王憲拔武濟；進圍洛口，拔東、西二城，縱火焚浮橋，橋絕。齊永橋大都督太安傅伏，自永橋夜入中水單城。周人既克南城，圍中水單，二旬不下。洛州刺史獨孤永業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永業通夜辦馬槽二千，周人聞之，以為大軍且至而憚之。

九月，齊右丞高阿那肱自晉陽將兵拒周師。至河陽，會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還。水軍焚其舟艦。傅伏謂行台乞伏貴和曰：「周師疲弊，願得精騎二千追擊之，可破也。」貴和不許。

齊王憲、於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餘城，皆棄而不守。唯以王藥城要害，令儀同三司韓正守之，正尋以城降齊。

戊寅，周主還長安。

庚辰，齊以趙彥深為司徒，斛阿列羅為司空。

閏月，車騎大將軍吳明徹將兵擊齊彭城；壬辰，敗齊兵數萬於呂梁。

甲午，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齊為新蔡王，叔文為晉熙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壬戌，以王瑒為尚書左僕射，太子詹事吳郡陸繕為右僕射。

庚午，周主還長安。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太建八年（丙申，公元五七六年）
春，正月，癸未，周主如同州；辛卯，如河東涑川；甲午，復還同州。

甲寅，齊大赦。

乙卯，齊主還鄴。

二月，辛酉，周主命太子巡撫西土，因伐吐谷渾，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王軌、宮正宇文孝伯從行。軍中節度，皆委二人，太子仰成而已。

齊括雜戶未嫁者悉集，有隱匿者，家長坐死。

壬申，以開府儀同三司吳明徹為司空。

三月，壬寅，周主還長安；夏，四月，乙卯，復如同州。

己未，上享太廟。

尚書左僕射王瑒。五月，壬辰，周主還長安。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辛亥，周主享太廟。

初，太子叔寶欲以左戶部尚書江總為詹事，令管記陸瑜言於吏部尚書孔奐。奐謂瑜曰：「江有潘、陸之華而無園、綺之實，輔弼儲宮，竊有所難。」太子深以為恨，自言於帝。帝將許之，奐奏曰：「江總，文華之士。今皇太子文華不少，豈藉於總！如臣愚見，願選敦重之才，以居輔導之職。」帝曰：「即如卿言，誰當居此？」奐曰：「都官尚書王廓，世有懿德，識性敦敏，可以居之。」太子時在側，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宜為太子詹事。」奐曰：「宋朝范曄即范泰之子，亦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太子固爭之，帝卒以總為詹事。總，學之曾孫也。

甲寅，以尚書右僕射陸繕為左僕射。帝欲以孔奐代繕，詔已出，太子沮之而止；更以晉陵太守王克為右僕射。

頃之，總與太子為長夜之飲，養良娣陳氏為女；太子亟微行，游總家。上怒，免總官。

周利州刺史紀王康，驕矜無度，繕修戎器，陰有異謀。司錄裴融諫止之，康殺融。丙辰，賜康死。

丁巳，周主如雲陽。

庚申，齊宜陽王趙彥深卒。彥深歷事累朝，常參機近，以溫謹著稱。既卒，朝貴典機密者，唯侍中、開府儀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人而已，其餘皆嬖倖也。孝卿，羌舉之子，比於餘人，差不貪穢。

秋，八月，乙卯，周主還長安。

周太子伐吐谷渾，至伏俟城而還。

宮尹鄭譯、王端等皆有寵於太子。太子在軍中多失德，譯等皆預焉。軍還，王軌等言之於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譯等，仍除譯等名，宮臣親幸者鹹被譴。太子復召譯，戲狎如初。譯因曰：「殿下何時可得據天下？」太子悅，益暱之。譯，儼之兄孫也。

周主遇太子甚嚴，每朝見，進止與群臣無異，雖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耆酒，禁酒不得至東宮；有過，輒加捶撻。嘗謂之曰：「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余兒豈不堪立邪！」乃敕東宮官屬錄太子言語動作，每月奏聞。太子畏帝威嚴，矯情修飾，由是過惡不上聞。

王軌嘗與小內史賀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負荷。」弼深以為然，勸軌陳之。軌後因侍坐，言於帝曰：「皇太子仁孝無聞，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短暗，不足可信。陛下恆以賀若弼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為憂。」帝以問弼，對曰：「皇太子養德春宮，未聞有過。」既退，軌讓弼曰：「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何得乃爾反覆？」弼曰：「此公之過也。太子，國之儲副，豈易發言！事有蹉跌，便至滅族。本謂公密陳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軌默然久之，乃曰：「吾專心國家，遂不存私計。向者對眾，良實非宜。」

後軌因內宴上壽，捋帝須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先是，帝問右宮伯宇文孝伯曰：「吾兒比來何如？」對曰：「太子比懼天威，更無過失。」罷酒，帝責孝伯曰：「公常語我云：『太子無過。』今軌有此言，公為誑矣。」孝伯再拜曰：「臣聞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愛，遂爾結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王軌驟言於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堅貌有反相。」帝不悅，曰：「必天命有在，將若之何！」楊堅聞之，甚懼，深自晦匿。

帝深以軌等言為然，但漢王贊次長，又不才，余子皆幼，故得不廢。

丁卯，以司空吳明徹為南兗州刺史。

齊主如晉陽。營邯鄲宮。

九月，戊戌，以皇子叔彪為淮南王。

周主謂群臣曰：「朕去歲屬有疾疹，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齊境，備見其情，彼之行師，殆同兒戲。況其朝廷昏亂，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謀夕。天與不取，恐貽後悔。前出河外，直為拊背，未扼其喉。晉州本高歡所起之地，鎮攝要重，今往攻之，彼必來援；吾嚴軍以待，擊之必克。然後乘破竹之勢，鼓行而東，足以窮其巢穴，混同文軌。」諸將多不願行。帝曰：「機不可失。有沮吾軍者，當以軍法裁之！」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將伐齊，以越王盛、杞公亮、隨公楊堅為右三軍，譙王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為左三軍，齊王憲、陳王純為前軍。亮，導之子也。

丙辰，齊主獵於祁連池；癸亥，還晉陽。先是，晉州行台左丞張延雋公直勤敏，儲偫有備，百姓安業。疆場無虞。諸嬖倖惡而代之，由是公私煩擾。

周主至晉州，軍於汾曲，遣齊王憲將精騎二萬守雀鼠谷，陳王純步騎二萬守千里徑，鄭公達奚震步騎一萬守統軍川，大將軍韓明步騎五千守齊子嶺，焉氏公尹升步騎五千守鼓鐘鎮，涼城公辛韶步騎五千守蒲津關，趙王招步騎一萬自華谷攻齊汾州諸城，柱國宇文盛步騎一萬守汾水關。遣內史王誼監諸軍攻平陽城。齊行台僕射海昌王尉相貴嬰城拒守。相貴，相願之兄也。甲子，齊集兵晉祠。庚午，齊主自晉陽帥諸軍趣晉州。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戰，城中窘急。庚午，行台左丞侯子欽出降於周。壬申，晉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請降於周，王軌帥眾應之。未明，周將北海段文振，杖槊與數十人先登，與景嵩同至尉相貴所，拔佩刀劫之。城上鼓噪，齊兵大潰，遂克晉州，虜相貴及甲士八千人。

齊主方與馮淑妃獵於天池，晉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驛馬三至。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為樂，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聞！」至暮，使更至，云「平陽已陷」，乃奏之。齊主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齊主從之。

周齊王憲攻拔洪洞、永安二城，更圖進取。齊人焚橋守險，軍不得進，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雞棲原，伐柏為庵以立營。椿，廣之弟也。

癸酉，齊主分軍萬人向千里徑，又分軍出汾水關，自帥大軍上雞棲原。宇文盛遣人告急，齊王憲自救之。齊師退，盛追擊，破之。俄而椿告齊師稍逼，憲復還救之。與齊對陳，至夜不戰。會周主召憲還，憲引兵夜去。齊人見柏庵在，不之覺。明日，始知之。齊主使高阿那肱將前軍先進，仍節度諸軍。

甲戌，周以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留精兵一萬鎮之。

十一月，己卯，齊主至平陽。周主以齊兵新集，聲勢甚盛，且欲西還以避其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諫：曰「比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若使齊得令主，君臣協力，雖湯、武之勢，未易平也。今主暗臣愚，士無鬥志，雖有百萬之眾，實為陛下奉耳。」軍正京兆王紘曰：「齊失紀綱，於茲累世。天獎周室，一戰而扼其喉。取亂侮亡，正在今日。釋之而去，臣所未諭。」周主雖善其言，竟引軍還。忻，貴之子也。

周主留齊王憲為後拒，齊師追之，憲與宇文忻各將百騎與戰，斬其驍將賀蘭豹子等，齊師乃退。憲引軍渡汾，追及周主於玉壁。

齊師遂圍平陽，晝夜攻之。城中危急，樓堞皆盡，所存之城，尋仞而已。或短兵相接，或交馬出入。外援不至，眾皆震懼。梁士彥慷慨自若，謂將士曰：「死在今日，吾為爾先。」於是勇烈齊奮，呼聲動地，無不一當百。齊師少卻，乃令妻妾、軍民、婦女，晝夜修城，三日而就。周主使齊王憲將兵六萬屯涑川，遙為平陽聲援。齊人作地道攻平陽，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齊主敕且止，召馮淑妃觀之。淑妃妝點，不時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舊俗相傳，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淑妃欲往觀之。齊主恐弩矢及橋，乃抽攻城木造遠橋。齊主與淑妃度橋，橋壞，至夜乃還。癸巳，周主還長安。甲午，復下詔，以齊人圍晉州，更帥諸軍擊之。丙申，縱齊降人使還。丁酉，周主發長安；壬寅，濟河，與諸軍合。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顯，遣齊王憲帥所部先向平陽。戊申，周主至平陽，庚戌，諸軍總集，凡八萬人，稍進，逼城置陳，東西二十餘里。

先是齊人恐周師猝至，於城南穿塹，自喬山屬於汾水；齊主大出兵，陳於塹北，周主命齊王憲馳往觀之。憲覆命曰：「易與耳，請破之而後食。」周主悅，曰：「如汝言，吾無憂矣！」周主乘常御馬，從數人巡陳，所至輒呼主帥姓名慰勉之。將士喜於見知，鹹思自奮。將戰，有司請換馬。周主曰：「朕獨乘良馬，欲何之！」周主欲薄齊師，礙塹而止。自旦至申，相持不決。

齊主謂高阿那肱曰：「戰是邪？不戰是邪？」阿那肱曰：「吾兵雖多，堪戰者不過十萬，病傷及繞城樵爨者復三分居一。昔攻玉壁，援軍來即退。今日將士，豈勝神武時邪！不如勿戰，卻守高梁橋。」安吐根曰：「一撮許賊，馬上刺取，擲著汾水中耳！」齊主意未決。諸內參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遠來，我何為守塹示弱！」齊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填塹南引。周主大喜，勒諸軍擊之。

兵才合，齊主與馮淑妃並騎觀戰。東偏小卻，淑妃怖曰：「軍敗矣！」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齊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諫曰：「半進半退，戰之常體。今兵眾全整，未有虧傷，陛下捨此安之！馬足一動，人情駭亂，不可復振。願速還安慰之！」武衛張常山自後至，亦曰：「軍尋收訖，甚完整。圍城兵亦不動。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將內參往視。」齊主將從之。穆提婆引齊主肘曰：「此言難信。」齊主遂以淑妃北走。齊師大潰，死者萬餘人，軍資器械，數百里間，委棄山積。安德王延宗獨全軍而還。

齊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先是齊主以淑妃為有功勳，將立為左皇后，遣內參詣晉陽取皇后服御禕翟等。至是，遇於中塗，齊主為按轡，命淑妃著之，然後去。

辛亥，周主入平陽。梁士彥見周主，持周主須而泣曰：「臣幾不見陛下！」周主亦為之流涕。

周主以將士疲倦，欲引還。士彥叩馬諫曰：「今齊師遁散，眾心皆動。因其懼而攻之，其勢必舉。」周主從之，執其手曰：「余得晉州，為平齊之基，若不固守，則大事不成。朕無前憂，唯慮後變，汝善為我守之！」遂帥諸將追齊師。諸將固請西還，周主曰：「縱敵患生。卿等若疑，朕將獨往。」諸將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關。齊主入晉陽，憂懼不知所之。甲寅，齊大赦。齊主問計於朝臣，皆曰：「宜省賦息役，以慰民心；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安社稷。」齊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守晉陽，自向北朔州。若晉陽不守，則奔突厥，群臣皆以為不可，帝不從。

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宿衛近臣三十餘人西奔周軍，周主封賞各有差。

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萬，守高壁，餘眾保洛女砦。周主引軍向高壁，阿那肱望風退走。齊王憲攻洛女砦，拔之。有軍士告稱阿那肱遣臣招引西軍，齊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檢校，孝卿以為妄。還，至晉陽，阿那肱腹心復告阿那肱謀反，又以為妄，斬之。

乙卯，齊主詔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募兵。延宗入見，齊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諫，不從，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

丙辰，周主與齊王憲會於介休。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舉城降，以為上柱國，封郇公。

是夜，齊主欲遁去，諸將不從。丁巳，周師至晉陽。齊主復大赦，改元隆化。以安德王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總山西兵，謂曰：「并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延宗曰：「陛下為社稷勿動。臣為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穆提婆曰：「至尊計已成，王不得輒沮！」齊主乃夜斬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從官多散。領軍梅勝郎叩馬諫，乃回向鄴。時唯高阿那肱等十餘騎從，廣寧王孝珩、襄城王彥道繼至，得數十人與俱。

穆提婆西奔周軍，陸令萱自殺，家屬皆誅沒。周主以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下詔諭齊群臣曰：「若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或我之將卒，逃逸彼朝，無問貴賤，皆從蕩滌。」自是齊臣降者相繼。

初，齊高祖為魏丞相，以唐邕典外兵曹，太原白建典騎兵曹，皆以善書計、工簿帳受委任。及齊受禪，諸司鹹歸尚書；唯二曹不廢，更名二省。邕官至錄尚書事，建官至中書令，常典二省，世稱「唐、白」。邕兼領度支，與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譖之，齊主敕侍中斛律孝卿總知騎兵、度支。孝卿事多專決，不復詢稟。邕自以宿舊習事，為孝卿所輕，意甚鬱鬱。及齊主還鄴，邕遂留晉陽。并州將帥請於安德王延宗曰：「王不為天子，諸人實不能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詔曰：「武平孱弱，政由宦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見推逼，今祗承寶位。」大赦，改元德昌。以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和阿干子、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為將帥。敬顯，貸文之子也。眾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延宗發府藏及後宮美女以賜將士，籍沒內參十餘家。齊主聞之，謂近臣曰：「我寧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見士卒，皆親執手稱名，流涕嗚咽，眾爭為死；童兒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磚石以禦敵。

己未，周主至晉陽。庚申，齊主入鄴。周軍圍晉陽，四合如黑雲。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拒城南，和阿干子、段暢拒城東，自帥眾拒齊王憲於城北。延宗素肥，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奮大槊往來督戰，勁捷若飛，所向無前。和阿干子、段暢以千騎奔周軍。周主攻東門，際昏，遂入之，進焚佛寺。延宗、敬顯自門入，夾擊之。周師大亂，爭門，相填壓，塞路不得進。齊人從後斫刺，死者二千餘人。周主左右略盡，自拔無路。承御上士張壽牽馬首，賀拔伏恩以鞭拂其後，崎嶇得出。齊人奮擊，幾中之。城東道□厄曲，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導之，僅得免，時已四更。延宗謂周主為亂兵所殺，使於積屍中求長鬣者，不得。時齊人既捷。入坊飲酒，盡醉臥，延宗不復能整。

周主出城，饑甚，欲遁去，諸將亦多勸之還。宇文忻勃然進曰：「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此。今偽主奔波，關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為懷！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成，奈何棄之而去！」齊王憲、柱國王誼亦以為去必不免，段暢等又盛言城內空虛。周主乃駐馬，鳴角收兵，俄頃復振。辛酉，旦，還攻東門，克之。延宗戰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周主下馬執其手，延宗辭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兩國天子，非有怨惡，直為百姓來耳。終不相害，勿怖也。」使復衣帽而禮之。唐邕等皆降於周。獨莫多婁敬顯奔鄴，齊主以為司徒。

延宗初稱尊號，遣使修啟於瀛州刺史任城王湝，曰：「至尊出奔，宗廟事重，群公勸迫，權主號令。事寧，終歸叔父。」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啟！」執使者關送鄴。

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齊制。收禮文武之士。

初，鄴伊婁謙聘於齊，其參軍高遵以情輸於齊，齊人拘之於晉陽。周主既克晉陽，召謙，勞之。執遵付謙，任其報復。謙頓首，請赦之，周主曰：「卿可聚眾唾面，使其知愧。」謙曰：「以遵之罪，又非唾面可責。」帝善其言而止。謙待遵如初。

臣光曰：賞有功，誅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奉使異國，漏洩大謀，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賜謙，使之復怨，失政刑矣！孔子謂以德報怨者，何以報德？為謙者，宜辭而不受，歸諸有司，以正典刑。乃請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則美矣，亦非公義也。

齊主命立重賞以募戰士，而竟不出物。廣寧王孝珩請「使任城王湝將幽州道兵入土門，揚聲趣并州，獨孤永業將洛州道兵入潼關，揚聲趣長安，臣請將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戰。敵聞南北有兵，自然逃潰。」又請出宮人珍寶賞將士，齊主不悅。斛律孝卿請齊主親勞將士，為之撰辭，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齊主既出，臨眾，將令之，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將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輩何急！」皆無戰心。於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並增員而授，或三或四，不可勝數。

朔州行台僕射高勱將兵侍衛太后、太子，自土門道還鄴。時宦官儀同三司苟子溢猶恃寵縱暴，民間雞彘，縱鷹犬搏噬取之；勱執以徇，將斬之；太后救之，得免。或謂勱曰：「子溢之徒，言成禍福，獨不慮後患邪？」勱攘袂曰：「今西寇已據并州，達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輩濁亂朝廷。若得今日斬之，明日受誅，亦無所恨！」勱，岳之子也。甲子，齊太后至鄴。

丙寅，周主出齊宮中珍寶服玩及宮女二千人，班賜將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周主問高延宗以取鄴之策，辭曰：「此非亡國之臣所及。」強問之，乃曰：「若任城工據鄴，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師趣鄴，命齊王憲先驅，以上柱國陳王純為并州總管。

齊主引諸貴臣入朱雀門，賜酒食，問以御周之策，人人異議，齊主不知所從。是時人情恟懼，莫有鬥心，朝士出降，晝夜相屬。高勱曰：「今之叛者，多是貴人，至於卒伍，猶未離心。請追五品已上家屬，置之三台，因脅之以戰，若不捷，則焚台。此曹顧惜妻子，必當死戰。且王師頻北，賊徒輕我，今背城一決，理必破之。」齊主不能用。望氣者言，當有革易。齊主引尚書令高元海等議，依天統故事，禪位皇太子。

vernacular:
太建七年，陳宣帝仍按禮祀南郊、北郊，樊毅在淮泗間連克潼州、下邳、高柵等城，陳軍對北齊邊境保持壓力。北齊後主則完全是另一種景象：他說話遲澀，不喜見朝士，除非寵幸親暱之人，幾乎不與臣下交談；三公、令、錄奏事也不能仰視，只能略說大意，驚惶退走。他承接前代奢靡風氣，以為帝王本該如此，後宮衣食都極精貴，一條裙子費用可值萬匹布，朝穿夕棄。宮苑反覆修毀，夜裡點火照工，寒天用熱水和泥。晉陽西山大像一夜燃油萬盆，光照宮中。遇到災異與寇盜，他不反省政事，只多設齋，當作修德。這正是本卷宗教線索的反面：宗教儀式被拿來遮蔽政治失敗，而不能替代節用、任賢與恤民。

北齊朝政由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以及宦官、胡兒等把持，官位靠錢財取得，獄訟靠賄賂成敗。舊奴僕、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婢乃至狗、馬、鷹、鬥雞都濫得官號俸祿，開府、儀同多到不可勝數。府庫被賞賜掏空後，皇帝乾脆把郡縣賜給寵臣，讓他們賣官取錢，於是地方守令多成富商大賈，競相貪縱，賦役繁重，百姓無法生活。北周武帝正是看準北齊這種內部崩壞而準備伐齊。於翼勸他先解嚴修好，使齊懈怠，然後乘間出其不意；韋孝寬則上三策，或主張多路大舉、與陳成掎角，或主張先屯田積糧、牽制消耗，或主張暫修鄰好、養威觀釁。伊婁謙入內殿直說，齊沉溺倡優酒色，斛律光已死於讒口，上下離心，最容易取得。

周武帝第一次伐齊，朝中其實有不同路線。宇文弼、趙煚、鮑宏都認為河陽、洛陽難守，不如直取汾、潞、太原，攻其巢穴；周主沒有採納，仍從河陰方向進軍。周軍入齊境後嚴禁砍樹踐踏莊稼，違者斬，這與北齊內部擾民成鮮明對照。周軍攻下河陰、武濟、洛口東西二城，焚斷浮橋，但金墉獨孤永業守得很堅，周主親攻不克。高阿那肱從晉陽來拒周，剛到河陽，正遇周主有病，周軍夜裡退兵，水軍燒船。傅伏想以精騎追擊疲敝周師，乞伏貴和不許，北齊失去一次反擊機會。齊王憲、於翼、李穆雖一路克捷，降拔三十餘城，卻都棄而不守，第一次伐齊終於半途而返。

太建八年，陳朝內部也有儲宮問題。太子陳叔寶想任江總為太子詹事，孔奐反對，說江總有潘岳、陸機的文華，沒有園公、綺里季那樣輔導儲君的實德，太子深恨。文帝本欲用孔奐為右僕射，也被太子阻止。江總後來與太子通宵飲酒，又收太子良娣陳氏為養女，太子常微服遊其家，皇帝怒而免江總官。這一線與北周太子宇文贇相映。周太子伐吐谷渾，軍中失德，鄭譯、王端等都參與；王軌等告發後，周武帝杖責太子與近臣，除鄭譯等名，太子卻又私下召鄭譯戲狎如初。周武帝待太子極嚴，每次朝見進退如群臣，禁酒入東宮，命東宮官每月記錄言行，但太子只學會矯情修飾，過惡反不上聞。

王軌屢言太子不能承擔社稷，又說楊堅有反相。賀若弼私下同意，當皇帝當面問時卻說太子未聞有過，因為儲副之事一言失誤便會滅族。王軌後來在宴中捋周武帝鬍鬚說，可愛的老公，只恨後嗣弱。宇文孝伯也承認父子之間難以進言。周武帝其實明白太子不堪，但漢王宇文贊次長又無才，其餘諸子年幼，所以沒有廢太子。楊堅聽到王軌說自己有反相，非常恐懼，深自晦匿。卷中這些材料不只預示北周後來的隋代革命，也說明武帝平齊時表面強盛，繼承問題已經埋下隱患。

周武帝第二次伐齊，方向改為晉州。他告訴群臣，上次因病未能平敵，已看清北齊行軍近於兒戲；晉州是高歡起家重地，地位要害，周軍攻之，齊必來救，自己嚴軍以待，擊之必勝，再乘破竹之勢東進。諸將多不願行，皇帝下令有阻軍者以軍法處置。周軍分左右、前軍諸路，進攻平陽。齊主當時仍在祁連池打獵，晉州告急，驛馬從早到午三次到來，高阿那肱竟說皇帝正在娛樂，邊境小小交兵是常事，不必急報。到晚間再報平陽已陷，齊主才要回去，馮淑妃還請再獵一圍，皇帝也答應。這幾句幾乎已把北齊亡國原因說盡。

周軍克晉州後，留梁士彥守平陽。齊軍圍城晝夜攻擊，城樓女牆都被打盡，城牆只剩幾尺，短兵相接、騎兵進出，眾人震恐。梁士彥說死就在今日，我替你們先死，於是將士奮起，一人抵百。齊軍挖地道使城陷十餘步，將士正要乘勢衝入，齊主卻命暫停，要召馮淑妃來觀看；淑妃梳妝遲遲不到，周人趁機用木料堵住，城因此不下。淑妃又想看晉州城西石上的「聖人跡」，齊主怕橋被弩矢射到，抽攻城木材造遠橋，兩人過橋時橋壞，到夜裡才回。這裡的「聖人跡」不是有益政教的敬畏，而是亡國君臣把戰場變成遊觀場。

周武帝再度發兵救平陽，諸軍八萬逼城列陣。齊人在城南挖塹自喬山連到汾水，齊王憲看後說容易對付，請破了再吃飯。周主巡陣時叫出各主帥姓名慰勉，將士因被皇帝認識而願自奮。交戰前有人請他換良馬，他說朕獨乘良馬，想逃到哪裡去。齊主那邊卻問高阿那肱到底戰不戰，阿那肱主張退守高梁橋，內參們卻說彼亦天子，我亦天子，不能守塹示弱。齊主聽從，填塹南出。剛交兵，東側稍退，馮淑妃就喊軍敗了，穆提婆拉著齊主快走。奚長、張常山都勸皇帝回去安撫軍心，說軍隊仍完整，齊主卻聽穆提婆之言帶淑妃北逃，齊軍大潰，軍資器械拋棄數百里。

周主入平陽，梁士彥拉著皇帝鬍鬚哭，說差點再見不到陛下。周武帝本想因將士疲倦而回兵，梁士彥叩馬勸說，齊軍已散、眾心動搖，趁其恐懼攻之必可取。周武帝採納，對諸將說縱敵必生後患，你們若懷疑，朕獨自前往。諸將不敢再言。齊主進入晉陽後憂懼失措，朝臣勸他省賦息役、收遺兵背城死戰，他卻想把安德王高延宗、廣寧王高孝珩留守晉陽，自己奔北朔州，若晉陽不守，再投突厥。高阿那肱所部尚有一萬，望風而退；有人告他招引周軍，斛律孝卿兩次都當作誣告處理，顯示北齊到此仍不能辨忠奸。

齊主夜逃晉陽，說并州交給安德王你自己取，我走了。高延宗苦勸皇帝勿動，穆提婆卻說皇帝計畫已定，不許延宗阻止。齊主斬五龍門夜出，想奔突厥，從官大多散去，最後只剩高阿那肱等十餘騎，後來才稍聚數十人往鄴。穆提婆投降北周，陸令萱自殺，家屬被誅沒。晉陽將帥要求高延宗稱帝，否則不能為他死戰。延宗不得已即位，改元德昌，發府庫和後宮美女賞將士，還籍沒內參十餘家。士卒不召而來，延宗親自握手叫名，流涕嗚咽，眾人爭為之死，連婦孺也上屋擲磚石守城。齊主聽說後竟說，寧可讓周得并州，不願安德王得之，亡國之私忌至此。

周軍攻晉陽時，一度遭遇大險。周主攻東門到傍晚入城，還焚佛寺。高延宗、莫多婁敬顯從門內夾擊，周軍大亂，爭門相塞，死二千餘人。周武帝左右幾乎全失，承御張壽牽馬、賀拔伏恩鞭馬才從狹曲城東逃出。齊人以為周主已死，在坊中飲酒慶祝，醉臥不整；延宗也不能重新整軍。周主出城後飢餓疲困，想撤退，宇文忻怒言大勢已成，昨日只是輕敵小失，丈夫應死中求生、敗中取勝。齊王憲、王誼也認為離去必不免，降將段暢又說城中空虛。周主於是鳴角收兵，次日再攻東門而克，擒高延宗。周主下馬握手，說兩國天子本無怨惡，只是為百姓而來，不會相害，仍以禮待他。

晉陽平後，周主大赦，削除北齊制度，收禮文武之士。伊婁謙的參軍高遵曾在出使北齊時洩露機密，周主把他交給伊婁謙報復；伊婁謙請赦，高祖讓他聚眾唾面，伊婁謙又說高遵之罪不是唾面可責，仍待他如初。司馬光在此批評，賞功罰罪是君主職責，高遵是叛臣，周高祖不自行刑，反把他交給伊婁謙報怨，是失去政刑；伊婁謙求赦雖成私人美名，也不是公義。這段補出《通鑑》一貫的政治標準：私人寬恕不能取代國家法度。

北齊末路則更顯荒謬。齊主要重賞募戰士，卻不拿出實物。高孝珩提出讓任城王高湝、獨孤永業、自己分路牽制反擊，又請拿宮人珍寶賞兵，齊主不悅。斛律孝卿替皇帝寫好慰勞將士的話，要他慷慨流涕以激人心；齊主臨眾時卻忘記內容，竟大笑，左右也笑，將士怒說皇帝尚且如此，我們何必急。於是再濫封大丞相、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每職增員三四人，仍無法聚心。高勱想斬恃寵縱暴的苟子溢，說正是這些人濁亂朝廷才至於西寇據并州，今日能斬他，明日受誅也無恨。這是北齊亡國前少數還能說重話的人。

周主把齊宮珍寶服玩和宮女二千人賞將士，繼續向鄴進軍。高延宗被問取鄴之策，勉強說若任城王據鄴，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齊主在朱雀門召貴臣問策，人人異議，莫有鬥心，朝士投降日夜相接。高勱建議把五品以上官員家屬集中到三台，以妻子牽制貴臣背城死戰，齊主也不能用。最後望氣者說將有革易，齊主召高元海等議，想依天統故事禪位皇太子。這一卷到此停住，但大勢已明：北周以軍紀、用人、持久戰略與皇帝親征壓倒北齊，北齊則以奢靡、嬖倖、濫賞、齋祈與逃避一步步失去國家。

從道教制度史角度看，本卷不應硬說成崇道篇，而要放在北周武帝建德年間整肅佛道之後的政治背景中讀。北齊後主遇災異寇盜只多設齋，正是把宗教儀式當成政治修補；周軍入晉陽時焚佛寺，則顯示寺院空間在戰爭與征服中可被軍隊處置。北周政權前後清理佛道、整頓僧道戶口與寺觀財產，和本卷伐齊時的軍事財政、宮苑資產、禮制改置是一組相近的國家整編邏輯。宗教在這裡不是獨立主角，卻是國家重新分配人力、財力、象徵秩序的一部分。

note: 本卷可結合北周武帝宗教政策、北齊後主政治史與周齊戰爭研究閱讀。司馬光、胡三省給出編年判斷與地理注釋；《北齊書》《周書》《陳書》《北史》可校補齊主、周武帝、宇文憲、梁士彥、王軌、楊堅、陳叔寶等人物脈絡。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閻步克、何德章、呂思勉等研究，有助於理解北朝國家結構、軍府政治與隋代取周的伏線。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用來定位北周建德滅佛道後宗教財產與僧道身份被國家整編的背景；但本卷本身重點仍是平齊戰爭，不宜把零星「設齋」「焚佛寺」擴張成不存在的道教制度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