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齊東野語·卷十一

chapter_title: 齊東野語·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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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德潤先見
黃洽德潤事阜陵為臺諫，執政未嘗有大建明，或譏其循默。淳熙末，上將內禪。一日，朝退，留二府賜坐，從容諭及倦勤之意，諸公交贊，公獨無語。上顧曰：「卿以為何如？」對曰：「皇太子聖德，誠克負荷。顧李氏不足母天下，宜留聖慮。」上愕然色變。公徐奏：「陛下問臣，臣不敢自默。然臣既出此語，自今不得復覲清光，陛下異日思臣之語，欲復見臣，亦不可得矣。」退即求去甚力，以大資政知潭州。

後壽皇在重華宮，每撫几嘆曰：「悔不用黃洽之言。」或至淚下。

譜牒難考
歐公著族譜，號為精密。其言詢生通，自通三世生琮，為吉州刺史，當唐末，黃巢陷州縣，率州民捍賊，鄉里賴以保全，琮以下譜亡。自琮八世生萬，為安福令，公為安福九世孫。

以是考之，詢在唐初，至黃巢時，幾三百年，僅得五世。琮在唐末，至宋仁宗才百四十五年，乃為十六世，恐無是理。後世譜牒散亡，其難考如此。歐陽氏無他族，其源流甚明，尚爾，矧他姓邪？

滕茂實
滕茂實字秀穎，吳人（（國史作杭州人））。初名裸，登政和第，徽宗改賜今名。靖康初，以太學正兼明堂司令，與路允迪、宋彥通奉使金國，割三鎮。太原尋奉密詔，據城不下，金人怒之，囚於雲中。淵聖北遷，茂實冠裳迎謁，拜伏號泣，請侍舊主俱行。不從，且誘之曰：「國破主遷，所以留公者，蓋將大用。」遂留之雁門。

先是，自分必死，遂囑友人董詵以奉使黃幡裹屍而葬，且大書九篆字云：「宋使者東陽滕茂實墓」。復作詩，自敘云：「茂實奉使無狀，不復返父母之邦，所當從其主以全臣節。或怒而與之死，幸以所杖幡裹其屍，及以所篆九字刊之石，埋之台山寺下，不必封樹。蓋昔年病中，嘗夢遊清涼境界，覺而病愈，恐亦前緣。今預作哀辭，幾於不達，方之淵明則不可，若蘇屬國牧羊海上，而五言之作，始敢援此例云。」詩曰：「齏鹽老書生，繆列王都官，索米了無補，從事敢辭難。殊憐復盟好，仗節來榆關，城守久不下，川途望漫漫。儉輩果不惜，一往何當還。牧羊困蘇武，假道拘張騫。流離念窘束，坐閱四序遷，同來悉已歸，我獨留塞垣。形影自相吊，國破家亦殘，呼天竟不聞，痛甚傷肺肝。相逢老兄弟，悼嘆安得歡，波瀾卷大廈，一木難求安。就不違我心，渠不汗我顏。昔燕破齊土，群臣望風奔，王蠋猶守節，齊人有甘言。經首自絕脰，感慨今昔聞，未嘗食齊祿，徒以老為民。況我祿數世，一死何足論，遠或沒江海，近或死朝昏。斂我不須衣，裹屍以黃幡，題作宋臣墓，篆字當深刊。我室年尚少，兒女皆童頑，四海無置錐，飄流倍悲酸。誰當給衣食，使不厄饑寒。歲時一酹我，猶足慰我魂，我魂亦悠悠，異鄉寄沉冤。他時風雨夜，草木號空山。」

後竟以憂憤成疾殂。北人哀其忠，為之起墓雁門山，歲時致祭焉。

所記張浮休之弟確，嘗為烏延帥幕，獨不庭謁。童貫及徽宗本以五月五日生，以俗忌移之十月十日，皆可以補史闕。

後董詵自拔歸南，上所為詩，贈直龍圖閣。國史雖有本傳，甚略，且無其詩並敘，與此亦少異。余訪之北方記錄，得其實焉。

何宏中
何宏中字廷遠，先世居雁門。父子寄，守武州宣寧尉，歿王事。宏中，宣和元年武舉，廷對第二名，調滑州韋城尉。汴京被圍，獨韋城不下。後為河東、河北兩路統制。接應副使武漢英守銀冶路，立山寨七十四所。漢英戰死，宏中堅守，以糧盡被擒。金人憐其忠，授以官，廷遠投牒於地曰：「我嘗以此物誘人出死力，若輩乃欲以此嚇我邪？」囚西京獄。久之，免為黃冠，自號通理先生。起紫微殿，遷徽宗、東華君御容以事之。所著有《成真》、《通理》二集。正隆四年病歿，臨終有詩云：「馬革盛屍每恨遲，西山餓死亦何辭，姓名不到中興歷，自有皇天后土知。」其志亦可哀矣！國史乃失其傳焉。

姚孝錫
姚孝錫字仲純，豐縣人，登宣和六年第，調代州兵曹。金人寇雁門，州將恇怯議降，孝錫竟投床大鼾，不與其議。既得脫去，遂往五臺薄移疾不仕，因家焉，時年三十九。治生積粟至數萬石，遇饑歲，盡出以賑貧乏，鄉人德之。所居正據五臺之勝，亭榭數十座，花竹百畝。中歲，盡以家事付諸子，日與賓朋放浪山水詩酒間，自號醉軒。至八十三乃終，有集號《雞肋》。《有題滕茂實祠》云：「本期蘇、鄭共揚鑣，不意芝蘭失後凋，遺老祗今猶涕淚，後生無復識風標。西陘雁度霜前塞，滹水樵爭日暮橋，追想平生英偉魄，凌雲一笑豈能招。」七言如「節物後先南北異，人情冷暖古今同」；「久客交情諳冷暖，衰年病骨識陰晴」；「玄晏暮年常抱病，子山終日苦思歸」；「深林有獸鳥先噪，廢圃無人泉自流」；「食貧豈復甘秦炙，客病空懷奏楚音」；五言如「岸漲魚吹沫，山空石轉雷」；「谷虛生地籟，境寂散天香」。皆佳句也。

蜀娼詞
蜀娼類能文，蓋薛濤之遺風也。放翁客自蜀挾一妓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云：「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閑，又那得工夫咒你？」或謗翁嘗挾蜀尼以歸，即此妓也。

又傳一蜀妓述送行詞云：「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看君著上徵衫，又相將放船楚江口。後會不知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苟富貴無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亦可喜也。

榿木
杜詩《乞榿木》詩無音，或讀作豈，而韻書亦無此字。集中又有「榿林礙日吟風葉」，鄭氏注曰：「五來反。」若然，當作呆字。

余嘗見陳體仁端明云：「見前輩讀若欹韻。」頗以為疑，後見《劍南》詩有：「著書增木品，搜句覓榿栽。」又荊公詩云：「濯錦江邊木有榿，小園封植佇華滋。」益信欹音為然。

榿，惟蜀有之，不才木也，或謂即榕云。

辦章
《毛詩·采菽》：「平平左右。」《毛氏傳》曰：「平平，辦治也。」《正義》云：「《堯典》『平章百姓』，《書傳》作『辦章』，則平、辦義通。」《讀詩記》引《荀子》云：「分不亂於上，能不窮於下，治辦之極也。《詩》云：『平平左右。』」

今考書傳，不見辦章事。《史記》作便章。徐廣云：「下云便程，則訓平為便也。」駰按：「《尚書》並作平字。」《索隱》云：「古文《尚書》作平字。此文蓋讀平為浦庚切。平即訓辦，遂為辦章。鄒誕生本亦同。」

漢以伏生書為今文，安國書為古文。《堯典》今、古文皆有之，而作辦章者，今文也。特未知《詩疏》所授書傳為誰作耳？昌黎《袁氏先廟碑》亦云：「贊辦章。」

曹泳
紹興乙亥十月二十二日秦檜亡。翼日，曹泳勒停，安置新州。

先是，二十一日車駕幸檜第視疾，時已不能言，懷中出一札，乞以熺代輔政，上視之無語。既出，呼乾辦府問何人為此，則答以曹泳，遂有是命。泳初竄名軍中，並緣功賞列得班行。嘗監黃岩酒稅，秩滿到部，注某闕鈔上省。檜押敕，顧見泳姓名，問何處人？省吏對：「此吏部擬注，不知也。」命於侍右書鋪物色召見之，熟視曰：「公，檜恩家也。」泳恍然不知所答。則又曰：「忘之邪？」泳曰：「昏忘，實不省於何處遭遇太師？」檜入室，有頃，取小冊示泳使觀之。首尾不記他事，但有字一行曰：「某年月日，某人錢五千，曹泳秀才絹二匹。」蓋微時，索游富人家得五千，求益不可，泳時為館客，探囊中得二縑曰：「此吾束修之餘也，今舉以遺子。」既別，不相聞。雖知檜貴震天下，不謂其即秦秀才也。泳曰：「不意太師乃能記憶微賤如此。」檜曰：「公真長者。」命其子孫出拜之。俾以上書易文資，驟用之至戶部侍郎，知臨安府，與謝汲嘗有隙，台州之獄，泳有力焉。

檜暮年頗有異志，泳實預其密謀。熔本檜妻黨王氏子，蠢駿。嘗燕親賓，優者進妓，熔於座中大笑絕倒，檜殊不懌。檜素畏內，妾嘗孕，逐之，生子為仙遊林氏子，曰一飛，以檜故，仕至侍郎兼給事中。其兄一鳴，弟一鶚，皆位朝列。泳嘗勸檜還一飛以補熺處，未果而檜死云。

此事聞之謝汲之孫直。《中興遺史》所載則曹筠也，與此頗有異同，故詳載之。

朱漢章本末
紹興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內禪，前一日宰相朱倬罷。倬字漢章，三山人，登宣和第。或謂張浚明橐薦之，非也，其實因劉貴妃以進。

妃，北人，流寓閩中，有殊色。中貴人掌神御者圖上其貌，久之不省，始歸西外之宗家。它日，上見圖悅之，命召入，遂有寵。其父懋，後至節度使。倬居鄉里識之，夤緣締交。後為學官，請外，得舒州。將陛辭，刺知上燕閑所觀史傳，於奏疏中道之，大稱旨，留為郎。不數年，為中司，遂至宰相。

最惡王十朋，其在臺，嘗風陳丞相康伯去之。陳以告汪聖錫，汪曰：「彼為中司，胡不自擊之？」陳曰：「畏公議也。」汪曰：「彼且畏公議，相公獨不畏公議乎？」既而十朋不自安，請外，將予郡，倬又曰：「顛人如何作郡？」乃得外大宗丞。公論大喧，然上眷殊厚。

辛巳，視師回至平江，洪遵景嚴為守。時倬與康伯並相，遵以求入為禱，倬唯唯，康伯曰：「進退近臣，當由上意，非某所敢知也。」及將內禪，康伯奏：「書沼方冗，翰苑獨員洪遵在近。」欲召之，倬惡其非出己，即曰：「不可。其弟邁新為右史，今復召遵，此蘇軾與轍所以變亂元祐也。」上卒召遵副端。

張震真父為同列言：「上方行堯舜之事，此人豈可輔初政？不去之，必為天下患。」遂力攻之。上初不聽。時競傳覃霈在學生員皆免解，倬子端厚嘗肄業，既蔭補矣，頗欲並緣在學人例，竄名其間。真父廉得其事，疏中言之，上始怒，遂罷相。景岩適當制，有云：「為君子邦家之基，曾未聞於成效。有元良天下之本，乃欲冀於疇庸。時真父疏不付出，內外迄莫知所坐，雖倬亦自疑懼，惴惴累年。

汪公帥閩，至郡，方欲謁之，一夕暴下卒。國史本傳乃謂高宗有內禪意，倬請徐之，及孝宗即位，諫臣以為言，以憂懼卒。或以為服藥而殂，皆不然也。

陸務觀得罪
陸務觀以史師垣薦，賜第。孝宗一日內宴，史與曾覿皆預焉。酒酣，一內人以帕子從曾乞詞。時德壽宮有內人與掌果子者交涉，方付有司治之。覿因謝不敢曰：「獨不聞德壽宮有公事乎？」遂已。

它日，史偶為務觀道之，務觀以告張燾子宮。張時在政府，翼日奏：「陛下新嗣服，豈宜與臣下燕狎如此？」上愧問曰：「卿得之誰？」曰：「臣得之陸游，游得之史浩。」上由是惡游，未幾去國。

蘇師旦麻
蘇師旦將建節，學士顏棫、莫子純皆莫肯當制。易祓彥章為樞密院檢詳文字，師旦為都承旨，祓與之昵，欣然願任責。遂以國子司業兼兩制，竟為師旦草麻，極其諛佞。至用前人舊封所為有文事，有武備，無智名，無勇功者，蓋以孔子比之，子房不足道也。既宣布，物論嘩然，亟擢祓左司諫。諸生為之語曰：「陽城毀裴延齡之麻，由諫官而下遷於司業；易祓草蘇師旦之制，由司業而上擢於諫官。」既而韓誅，蘇得罪，祓遂遠貶。

雷變免相
乾道丁亥十一月二日冬至，郊祀有風雷之變，宰相葉顒、魏杞，皆策免。先是，會慶節，金國使在庭時受誓戒矣。議者欲權免上壽，就館錫宴，廟堂姑息，不能主其議，宴集英如常，天變豈偶然哉！洪邁當制，有曰：「理陰陽而遂萬物，所嗟論道之非；因災異而策三公，實負在天之愧。」蓋有所風也。

高宗立儲
孝宗與恩平郡王璩，同養於宮中。孝宗英睿夙成，秦檜憚之，憲聖後亦主璩。高宗聖意雖有所向，猶未堅決。嘗各賜宮女十人。史丞相浩時為普安府教授，即為王言，上以試王，當謹奉之，王亦以為然。閱數日，果皆召入。恩平十人皆犯之矣，普安者，完璧也。已而皆竟賜焉。上意遂定。

慈懿李后
慈懿李皇后，安陽人，父道本，戚方諸將，故群盜也。后天姿悍妒，既正椒房，稍自恣。始，成肅謝后事高宗及憲懿聖甚謹，至後頗偃蹇。或乘肩輿直至內殿，成肅以為言，后恚曰：「我是官家結髮夫妻。」蓋謂成肅自嬪御冊立也。語聞，成肅及壽皇皆大怒，有意廢之。史太師已老，嘗詔入見北宮，密與之謀，浩以為不可，遂已。宮省事秘，莫得詳也。其後益無忌憚。貴妃黃氏有寵，后妒，每欲殺之。紹熙二年，光宗初郊，宿青城齋宮，后乘便，遂置之死地。或以聞，上駭且忿怒，於是遂得心疾。及上不豫，兩宮有間言，天下寒心，皆歸過於后。

后以慶元庚申上仙，權殯赤山。甫畢，雷震山崩，亟復修治之。

道學
伊洛之學行於世，至乾道、淳熙間盛矣。其能發明先賢旨意，溯流徂源，論著講解卓然自為一家者，惟廣漢張氏敬夫、東萊呂氏伯恭、新安朱氏元晦而已。朱公尤淵洽精詣，蓋其以至高之才，至博之學，而一切收斂，歸諸義理。其上極於性命天人之妙，而下至於訓詁名數之末，未嘗舉一而廢一。蓋孔孟之道，至伊洛而始得其傳，而伊洛之學，至諸公而始無余蘊。必若是，然後可以言道學也已。

此外有橫浦張氏子韶，象山陸氏子靜，亦皆以其學傳授。而張嘗參宗杲禪，陸又嘗參杲之徒德光，故其學往往流於異端而不自知。程子所謂今之異端，因其高明者也。至於永嘉諸公，則以詞章議論馳騁，固已不可同日語也。

世又有一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為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道學之名。裒衣博帶，危坐闊步。或抄節語錄以資高談；或閉眉閤眼號為默識。而扣擊其所學，則於古今無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於義利無所分別。此聖門之大罪人，吾道之大不幸，而遂使小人得以藉口為偽學之目，而君子受玉石俱焚之禍者也。

韓侂胄用事，遂逐趙忠定。凡不附己者，指為道學盡逐之。已而自知道學二字，本非不美，於是更目之為偽學。臣僚之薦舉，進士之結保，皆有「如是偽學者，甘伏朝典」之辭。一時嗜利無恥之徒，雖嘗自附於道學之名者，往往旋易衣冠，強習歌鼓，欲以自別。甚者，鄧友龍輩，附會迎合，首啟兵釁。而向之得罪於慶元初者，亦從而和之，可嘆也已。

鄧友龍開邊
鄧友龍，長沙人，嘗從張南軒游，自詭道學。既登朝，時論方攻偽學，因諱而晦其事。時外祖章文莊公為學官，喜滑稽。嘗以祀事同齋宿，談謔之際，友龍不能堪，以語及之云云。章戲之曰：「若然，則又是道學矣。」友龍麵發赤，大銜之。

未幾入臺，章公由學士院補外。公本謝丞相客也。會友龍為右史，而宇文紹節自右史代之，於是召文莊為宗政少卿，友龍不能平，以嗾紹節。紹節甫供職，未及受告，首論其事，語侵謝，蓋亦以見厭於韓矣。章命既寢，謝遂去國，而友龍亦出為淮西漕，日久，謀復入。

時金人方困於北兵，且其國歲薦饑，於是沿邊不逞之徒號為「跳河子」者，時時剽獵事狀，陳說利害。友龍得之以為奇貨，於是獻之於韓。韓用事久，思釣奇立功以自善，得之大喜。附而和者雖不一，其端實友龍發之也。孔子所以畏鄙夫患得患失者，有以夫。

文莊論安丙矯詔
安丙之誅吳曦也，矯詔自稱宣撫副使，遂徑入銜上奏。時章文莊直學士院，因謂：「矯制假命，一時權宜濟事可也。事定奏功，便當退用初銜，而遽稱所假，是豈復有朝廷乎？今為朝廷計，宜先赦其矯詔之罪，然後賞其斬曦之功，則恩威並用，折衝萬里之外矣。」而時相方自以為功，謂此詔非矯，實朝廷密旨，且詣御樓受俘，於是疏不果上。已而受俘之議雖格，而竟以所矯官職授之。其後丙亦自斃，否則又一曦也。

王沈趨張說
張說之為承旨也，朝士多趨之。王質景文、沈瀛子壽，始俱在學校有聲，既而俱立朝，物譽亦歸之。相與言：「吾儕當以詣說為戒。」眾皆聞其說而壯之。已而，質潛往說所，甫入客位，而瀛已先在焉，相視愕然。明日喧傳，清議鄙之，久皆不安而去焉。

協韻牽強
詩辭固多協韻，晦庵用吳才老補音多通，然亦有太甚者。古人但隨聲取協，方言又多不同。至沈約以來，方有四聲之拘耳，然亦正不必牽強也。《離騷》一經，惟「多艱多替」之句，最為不協。孫莘老、蘇子容本云：「古亦應協。」未必然也。晦庵以艱音巾，替音天，雖用才老之說，然恐無此理。以余觀之，若移「長太息以掩涕」一句在「哀生民之多艱」下，則涕與替正協，不勞牽強也。

沈君與
吳興東林沈偕君與，即東老之子也，家饒於財。少游京師入上庠，好狎游。時蔡奴聲價甲於都下。沈欲訪之，乃呼一賣珠人於其門首茶肆中，議價再三不售，撒其珠於屋上，賣珠者窘甚。君與笑曰：「第隨我來，依汝所索還錢。」蔡於簾中窺見，令取視之，珠也。大驚，惟恐其不來。後數日乃詣之，其家喜相報曰：「前日撒珠郎至矣。」接之甚至，自是常往來。一日，攜上樊樓，樓乃京師酒肆之甲，飲徒常千餘人。沈遍語在坐，皆令極量盡歡，至夜，盡為還所直而去，於是豪侈之聲滿三輔。既而擢第，盡買國子監書以歸。

時賈收耘老隱居苕城南橫塘上，沈嘗以詩遺之蟹曰：「黃秔稻熟墜西風，肥入江南十月雄。橫跪蹣跚鉗齒白，圓臍吸脅鬥膏紅。羞須園老香研柚，羹藉庖丁細擘蔥。分寄橫塘溪上客，持螯莫放酒杯空。」耘老得之不樂曰：「吾未之識，後進輕我。」且聞其不羈，因和韻詆之云：「彭越孫多伏下風，蝤蛑奴視敢稱雄。江湖縱養膏腴紫，鼎鑊終烹爪眼紅。嗍稱吳兒牙似鍍，劈慚湖女手如蔥。獨憐盤內秋臍實，不比溪邊夏殼空。」君與怒曰：「吾聞賈多與郡將往還預政，言人短長，曾為人所訟。吾以長上推之，乃鄙我若此」，復用韻報之云：「蟲腹無端苦動風，團雌還卻勝尖雄。水寒且弄雙鉗利，湯老難逃一背紅。液入幾家煩海滷，醢成何處污園蔥。好收心躁潛蛇穴，毋使雷驚族類空。」賈晚娶真氏，人謂賈秀才娶真縣君以為笑，沈所指團雌為此。賈尋悔之，而戲語已傳播矣。

吳倜
吳倜字公度，吳興人，試補太學為第一。崇寧五年，群禮部七千之士而魁之，其名聲風采，人莫不求識面而願交。邃經學，妙語言，為時聞人。

其父伯陽，嘗夢若游奕使者立東階，問：「秀才在否？」曰：「不在。」遂去，出門見旌幡容物，彌望不絕，曰：「秀才歸。」但道天赦曾來，已而捷音至。先以名次高下商價，自榜尾行間前列以至首選，自百千漸至千緡，乃出其榜。初自刪定敕令所出為寧海推官。

時蔡京罷相居城中，意其生計從容，委買霅川土物無虛月，倜意不平。念吾以文學起身，而不以儒者見遇，報以實直。京覺之而怒。重和二年，召為九域圖志所編修官。時京以太師魯公賜第京師，朝朔望。一日，上問京：「卿曩居杭，識推官吳倜乎？今以大臣薦，欲除官。」對曰：「識之，其人傲狠無上。」上驚曰：「何以知之？」曰：「吳知陛下御諱而不肯改，乃以一圈圍之。」蓋言「倜」字也，上默然不懌。未幾，言者承風旨論罷，自是不復出。

及京敗，知鄆州孫鼛言邑人有草祭之謠，上其事。甚者論其即倉為宅，拆「倉」字為「人君」二字，謂京有不臣之心。雖若附會，然亦平日好以字畫中傷善類之報也。

御宴煙火
穆陵初年，嘗於上元日清燕殿排當，恭請恭聖太后。既而燒煙火於庭，有所謂地老鼠者，徑至大母聖座下，大母為之驚惶，拂衣徑起，意頗疑怒，為之罷宴。穆陵恐甚，不自安，遂將排辦藝巨璫陳詢盡監繫聽命。黎明，穆陵至陳朝謝罪，且言內臣排辦不謹，取自行遣。恭聖笑曰：「終不成他特地來驚我，想是誤耳，可以赦罪。」於是子母如初焉。

朱芮殺龍
吳興彰南朱教授（（失其名））嘗江行，舟人急報小龍見，請禱之，朱出視之，小蛇也。以箸夾入沸湯中，蛇躍出自投於江，卻行波面，盼朱再四乃沒。有頃，片雲霹靂，煙霧蔽舟。既而視之，舟上一竅如錢，朱已斃於舟中矣。

又王村芮祭酒煜，初任仁和尉。長河堰有龍王廟，每祭則有小蛇出，或止香爐，或飲於杯，往來者謹事之。堰歲數壞，人以為龍所為。芮疲於修築之役，一日，焚香設奠，蛇果出爐上。芮端笏數之曰：「有功於民者乃得祀。龍，廟食於此，未嘗有功，而歲數壞堰，勞民之力，為罪多矣。無功有罪，於國法當殺。」即舉笏擊之，應手碎。是夕，宿於近地，疾風甚雨，大木盡拔，土人大恐，而芮處之自若。後卒為名臣，其幸不幸也如此。

vernacular:
卷首寫黃洽在孝宗內禪前的先見。孝宗退朝後留二府坐談倦勤之意，眾臣都稱贊，只有黃洽沉默。皇帝問他意見，他說太子聖德足以承擔大位，但李氏不足以母儀天下，請皇帝再三思。黃洽知道這話會觸怒皇帝，退下後便力求外任。後來孝宗在重華宮常拍案流淚，說悔不用黃洽之言。這一條把後來宮闈之禍追溯到當日的直言。

「譜牒難考」一條以歐陽修族譜為例。歐陽氏源流已算清楚，但從唐初歐陽詢到唐末黃巢時代，近三百年只得五世；從唐末歐陽琮到宋仁宗時，才一百四十五年卻說有十六世。周密指出連歐陽氏這樣無他族混雜、源流明白的家族尚且難考，其他姓氏譜牒更不可輕信。

滕茂實條是本卷忠節敘事的核心。滕茂實靖康初奉使金國，金人因太原不降而囚他於雲中。徽、欽北遷時，他冠裳迎拜號泣，請求隨舊主同行，金人不許，還以將重用相誘。滕自知必死，囑友人以奉使黃幡裹屍，墓石題「宋使者東陽滕茂實墓」，並自作詩敘其不返故國、當全臣節之志。詩中以蘇武、張騫自比，說國破家殘，若死則不須衣衾，只用黃幡裹屍，刻作宋臣墓。後來他憂憤成疾而死，北人哀其忠，在雁門山為他起墓，歲時致祭。周密又補出國史未載其詩與敘，強調此事可補史闕。

何宏中與姚孝錫兩條同樣寫北方忠義。何宏中父親死於王事，他自己武舉出身，守山寨糧盡被擒，金人授官，他把告牒丟在地上，說自己曾用此物勸人死戰，怎能反被它嚇倒。後來免為黃冠，自號通理先生，事奉徽宗、東華君御容，臨終詩說姓名不到中興史冊，自有皇天后土知道。姚孝錫在金兵犯雁門時，不參與降議，後來避居五臺，積粟賑饑，放浪山水詩酒間，留下題滕茂實祠等佳句。這兩條都把不仕、避地與詩文作為忠節的延伸。

蜀娼詞與榿木、辦章等條轉入文學與訓詁。蜀地歌妓能文，陸游客蜀所攜妓以詞答其解釋，語氣機警活潑；另一首送行詞以折柳、楚江、苟富貴無相忘收束，也見蜀妓詞才。榿木條考杜詩中「榿」字讀音，先疑鄭注五來反，後據劍南、王安石詩，認定應讀近欹。辦章條則從《毛詩》《尚書》《史記》《索隱》辨「平章」「便章」「辦章」的字義與今古文來源。

曹泳一條寫秦檜暮年權術。秦檜臨死前由曹泳代寫札子，乞以秦熺代輔政，高宗出檜第後追問何人所作，於是曹泳勒停安置新州。周密追述曹泳早年曾贈窮困秦檜二匹絹，秦檜顯貴後仍記在小冊中，稱其長者，因而驟用至戶部侍郎、知臨安府。曹泳後來參與秦檜密謀，還勸秦檜認回妾所生林一飛以補秦熺不才。這條把一時恩遇、舊惠記憶和權臣家事聯成一個權力網。

朱漢章本末則寫朱倬如何因劉貴妃進身。劉貴妃原是北人流寓閩中，被中貴人畫像上進而得寵；朱倬在鄉里識其父，藉此攀援，後來因奏疏切中高宗所讀史傳而留為郎，不數年升至宰相。朱倬厭惡王十朋，又阻洪遵入翰苑。孝宗內禪前，張震認為這樣的人不宜輔初政，攻其子端厚冒在學生員推恩之名，孝宗才怒而罷相。周密辨正國史所說朱倬因反對內禪而憂懼死，認為不實。

陸游得罪一條說，孝宗內宴時，曾覿與史浩同在，內人向曾覿索詞，曾覿以德壽宮內人案推辭。史浩後來把此事說給陸游，陸游又告訴張燾；張燾次日奏稱新君不宜與臣下燕狎如此，孝宗追問來源，得知是陸游轉述，便厭惡陸游，不久使其去國。蘇師旦麻條則寫易祓為韓侂胄寵臣蘇師旦草制，極盡諛佞，物議大譁，後蘇敗易祓也遠貶。

雷變免相與慈懿李后條，把天變與政治倫理連讀。乾道丁亥冬至郊祀遇風雷，宰相葉顒、魏杞被策免；周密認為此前金使在庭時本應權免上壽，廟堂姑息照常宴集，天變不是偶然。慈懿李后妒悍，對成肅皇后不敬，又殺害受寵黃貴妃，使光宗驚怒成疾，後來兩宮失和，天下歸咎於后。李后死後權殯赤山，甫畢即雷震山崩，周密把它放在宮闈失德的脈絡下記錄。

高宗立儲一條也值得補明。孝宗與恩平郡王璩同養宮中，高宗雖偏向孝宗，憲聖后與秦檜卻傾向璩，立儲之意一時未決。高宗各賜宮女十人作試探，史浩提醒普安王必須謹慎奉待。數日後宮女全被召回，恩平所受十人都已被侵犯，普安所受則完好如初，於是高宗立儲之意才定。這條把儲位大事寫成宮闈小試，正是周密筆記中以小事見大局的筆法。

道學與偽學條是卷中思想史重點。周密認為伊洛之學到張栻、呂祖謙、朱熹才發明無餘，朱熹尤其能把高明才學收歸義理，從性命天人到訓詁名數都不偏廢。張九成、陸九淵雖有傳授，但因參禪而易流於異端；永嘉諸公則偏於詞章議論。又有淺陋士人假托道學，穿寬衣大帶、抄語錄高談、閉目默識，實則無學無行，反讓小人有口實稱為偽學。韓侂胄逐趙汝愚後，以偽學之名盡逐不附己者，甚至薦舉保狀都要聲明非偽學，士風為之一變。

鄧友龍開邊、文莊論安丙、王沈趨張說等條，寫慶元後政治敗壞。鄧友龍本從張栻遊，後避道學名，反附韓侂胄，以沿邊跳河子情報迎合開邊之意，周密以孔子畏鄙夫患得患失來評。安丙誅吳曦時矯詔自稱宣撫副使，章文莊認為事急可權宜，事定應先赦矯詔之罪再賞斬曦之功，否則朝廷名分全失。王質與沈瀛原相約不要趨附張說，結果一人潛往，一入客位便發現對方早在那裡，清議鄙笑。

卷末幾條記音韻、豪侈、夢兆與龍怪。協韻牽強條批評為補韻而強改《離騷》讀音，不如調句使涕、替自協。沈君與撒珠入蔡奴家、樊樓代眾人還酒錢，豪侈名滿京師，後又與賈收互以蟹詩相嘲。吳倜之父夢游奕使者來報天赦，後來吳倜果然禮部第一，但因得罪蔡京而被罷。御宴煙火中地老鼠驚動太后，幸太后笑而赦內臣。朱教授以筷夾小龍入沸湯，後遭霹靂死於舟中；芮煜則責小龍壞堰而以笏擊殺，雖當夜風雨拔木，自己卻安然，後成名臣。周密在此不單記怪，而是把敬慢、功罪與天譴放在一起衡量。

note:
《齊東野語》為周密筆記，卷十一材料橫跨南宋政治、忠節傳記、道學偽學、文字訓詁、詞章軼事與神異災變。其敘事常以「補史」自任，如滕茂實、何宏中、朱倬本末等條，都明確指出國史所略或所誤。

本卷的宗教性不在單純神怪，而在周密如何把夢兆、雷變、龍怪、天赦、黃冠身份與政治倫理相連。滕茂實夢清涼境界、何宏中免為黃冠、冬至雷變、赤山雷崩、朱芮殺龍，都被放入忠節、名分、敬畏與報應的框架中閱讀。


scripture_title: 齊東野語·卷十九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齊東野語·卷十九

original:
嘉定寶璽
賈涉爲淮東制閫日，嘗遣都統司計議官趙珙往河北𫎇古軍前議事，久之，珙歸，得其大將撲鹿花所獻皇帝恭膺天命之寶玉璽一座，并元符三年寶樣一冊，及鎭江府諸軍副都統制翟朝宗所獻寶檢一座，並繳進於朝，詔下禮部太常寺討論受寶典禮，此嘉定十四年七月也。是嵗十一月，詔曰：「乃者山東、河北，連城慕義，殊方效順，肅奉玉寶來獻于京，質理温純，篆刻精古，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寶』，暨厥圖冊，登載燦然，實惟我祖宗之舊，繼獲玉檢，其文亦同，天其申命用休，朕曷敢不承，其以來年元日，受寶于大慶。」遂命奉安玉寶于天章閣，且奏告天地宗廟社稷，明年正月庚戌朔，御大慶殿受寶，大赦天下，應監司帥守，並許上表進貢稱賀，推恩文武官，各進一秩，大犒諸軍，三學士人並推恩有差，具命禮官裒集受寶本末，藏之祕閣，能文之士，如朱中美、錢槱、謝耘等數十人，作爲頌詩，以鋪張盛美，四方士子駢肩累足而至，學舍至無所容，蓋當國者方粉飾太平，故一時恩賞實爲冒濫，有士子作書貽葛司成，云：「竊惟國學，天子儲養卿相之地，中興以來，冠帶雲集，英俊日盛，可以培植國家無疆之基，自開禧之初，迄更化之後，天下公論，不歸於上之人，多歸於兩學之士，凡政令施行之舛，除拜黜陟之偏，禁庭私謁之過，涉於國家盛衰之計，公論一鳴，兩學雷動，天子虛己以聴之，宰相俯首而信之，天下傾心而是之，由是四方萬里，或聞兩學建議，父告其子，兄告其弟，師告其徒，必得其說，互相歆豔，謂不負所學，豈不取重於當時哉？邇來寶璽上進，皇上以先皇舊物，聖子神孫，膺此天命之寶，慰答在天之靈，不得不侈烈祖之珍符，爲今日之榮觀也，草茅之士，興起於山林寂寞之濱，形容於篇章歌頌之末，其誠可念，若兩學之士榮進素定，固當自信其所學，自勉其所守，安於義命可也，紛紛而來，不恤道路風霜之慘，喁喁相告，咮咮相呼，僥倖恩賞之蕃，庶冀望非常之盛典，甚至千數百人，饕餮廩粟，枕藉齋舍，㢘恥俱喪，了無靦顔，或挺身獻頌，或走謁朝貴，小小利害，其趨若市，公論將何以賴？天下將何以望哉？傳之三輔，豈不貽笑於識字之程大卿乎？傳之逺方，豈不貽笑於任子之胡尚書兄弟乎？傳之邊陲，豈不貽笑於異類之趙珙乎？傳之地下，豈不貽笑於舊尹之趙尚書乎？三十年忠讜之論，一日埽地，三十年流傳之藁，一焚可盡矣！假使聖朝頒曠蕩之恩，一視天下之士，通行免舉，諉有可說，茍惟兩學之士，獨霑免舉之渥，則非特柄國者欲鉗天下公論之口，而三學之士適自鉗其口耳，豈不惜哉！恭惟大司成，天下英俊之師表，願以公論所在，誨之以安義命而知進退，勉之以崇名節而黜浮競，爵禄天下之公器也，豈頑鈍亡恥者可擢也？傳曰：『士之致逺，先器識』，器識卑下，則它日立朝，必無可觀者矣。捨其所重，就其所輕，瘖其所長，鳴其所短，三尺之童，亦羞爲之，昔陳東以直言而死，今李誠之以守城而死，二公皆學校之士也，足以爲萬世之名節，以今日一免解之輕，遽失吾萬世公論之重，必無有如陳之直言、李之忠節矣。元氣能有幾耶？願大司成續而壽之。」既而宗室猶以推賞太輕，至揭榜朝天門云：「寶璽，國之重器也，興衰繫焉；同姓，國之至親也，休戚生焉。靖康之際，國步多艱，我祖我父，一心王室，不死於兵，則死於金，不死於金，則死於盜賊，若子或孫，呼天號地，此恨難磨，茍存呼息於東南，期雪我祖我父萬古之痛而後已。仰惟今日故疆復矣，寶鎭歸矣，此正釃酒弔魂，慰生勞死之秋，其爲踊躍，曷啻三百，聖恩汪濊周遍寰宇，監司郡守，奉表推恩，文武兩學，通籍免舉，侍班選人，特與䟎放，不惟文武百僚轉官，而未銓任子，亦與轉官，不惟特科無及者出官，而三十年特科五等人亦出官，加恩異姓，悉踰覃霈，即彼驗此，凡同姓一請者，便可援以補官，再請者亦可援以廷對，今散恩誕布，宗子已請者，各免本等解一次，四舉者補下州文學，五舉者補迪功郎，由是而觀，不惟親疎無别，而異姓反優於同姓，天子之子孫，反不若公卿大夫之子孫。痛念昔者，是璽之亡，宗室與之俱亡，而異姓自若也，今日是璽之得，推恩異姓，種種優渥，而同姓則反薄其恩，憂則與之同憂，喜則不與之同喜，人情豈如是乎？況比年科甲，已非若祖宗之優，今日恩霈，又非若祖宗之厚，凡我國家有一毫恩及同姓者，日以浚削，王家枝葉，翦伐弗恤，是皆權要之私憾耳！投鼠忌器，何忍於斯？興言及此，涕涙交頥，識者旁觀，寧不感動？中興以來，推恩同姓，止有一舉、兩舉之分，初無四舉、五舉之别，止有將仕免省之異，初無文學迪功之名，累朝是守，按爲典章，經今百年，未嘗輒變，今來五舉與迪功郎，四舉與文學，其視免省，何啻倍蓰？而省試僅以六十五名爲額，來嵗以免解到省者，其數甚多，是雖當免舉，實殿舉也，殆與其他免解受實惠者，萬萬不侔我輩，當念祖父淪亡之痛，協心戮力，仰扣廟堂，體念同姓，舉行舊典，勿以事已定而沮其志，勿以天聴髙而泯其說，使我輩得以慰祖父九地之靈，而子孫得𫎇國家無窮之福，宗英其念之。」是時，不轉官賞者，朝中士惟陳貴謙、陳宓，在學不願推恩者，茅彚征一人而已。按恭膺天命之寶，眞宗初即位所製，其後每朝效之，易世則藏去，靖康之變，金人取玉寶十有四以去，此寶居其二焉 —— 其一則哲宗元符三年所製，其一則欽宗靖康元年所製也。及金人内亂南遷，寶玉多爲𫎇古所取，當時識者謂此物不宜鋪張，是以參政鄭昭先有可弔不可賀之論，時學士院權直盧祖臯草詔，乃徑用元符故事，殊不知哲宗以元符元年進寶，至三年崩，識者憂之，今以嘉定十五年受寶，至十七年閏八月而寧宗崩，事有適相符者，敢併紀於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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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車鳥
鬼車，俗稱九頭鳥，陸長源《辨疑志》又名渠逸鳥，世傳此鳥昔有十首，爲犬噬其一，至今血滴人家，能爲灾咎，故聞之者必叱犬滅燈，以速其過，澤國風雨之夕，往往聞之。六一翁有詩曲盡其悲哀之聲，然鮮有覩其形者。淳熙間，李夀翁守長沙日，嘗募人捕得之，身圓如箕，十脰環簇，其九有頭，其一獨無，而鮮血㸃滴如世所傳，每脛各生兩翅，當飛時，十八翼霍霍競進，不相爲用，至有爭抝折傷者。景定間，周漢國公主下降，賜第嘉㑹門之左，飛樓複道，近接禁籞，貴主嘗得疾，一日，正晝，忽有九頭鳥踞主第𢷬衣石上，其狀大抵類野鳬，而大如箕，哀鳴啾啾，略不見憚，命弓射之，不中而去，是夕主薨，信乎其爲不祥也，此余親聞之副騑云。
蘭亭詩
永和蘭亭禊飲，集者四十二人，人各賦詩，自右軍而下十一人，各成兩篇，郄曇、王豐而下十五人，各成一篇，然亦不過四言兩韻，或五言兩韻耳。詩不成而罰觥者十有六人，然其間如王獻之輩，皆一世知名之士，豈終日不能措一辭者？黃徹謂古人持重自惜，不輕率爾，恐貽久逺之譏，故不如不賦之爲愈耳。余則以爲不然，蓋古人意趣眞率，是日適無興不作，非若後世喋喋然，强聒於杯酒間以爲能也。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寒温而已，既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云。今王氏父子羣從咸集，而獻之詩獨不成，豈不平日靜退之故邪？

著書之難
著書之難尚矣，近世諸公，多作考異、證誤、糾謬等書，以雌黃前輩，該贍可喜，而亦互有得失，亦安知無議其後者。程文簡著《演繁露》初成，髙文虎炳如嘗假觀，稱其博贍，虎子 —— 似孫續古，時年尚少，因竊窺之，越日程索回元書，續古因出一帙曰《繁露詰》，其間多文簡所未載，而辨證尤詳，文簡雖盛賞之而心實不能堪，或議其該洽有餘，而輕薄亦太過也。雖温公著《通鑑》亦不能免此，若漢景帝四年内日食，皆誤書於秋夏之交，甚至重復書楊彪賜之子於一年之間，至朱文公修《綱目》，亦承其誤而不自覺，而《綱目》之誤尤甚，唐肅宗朝直脫二年之事，又自武徳八年以後，至天祐之季，甲子並差，蓋紀載編摩，條目浩博，勢所必至，無足怪者。劉義仲，道原之子也，道原以史學自名，義仲世其家學，摘歐公《五代史》之訛說爲《糾繆》一書，以示坡公，公曰：「往嵗歐公著此書初成，荆公謂余曰：『歐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國志》，非也。子盍爲之乎？』余因辭不敢當。夫爲史者，網羅數千百載之事以成一書，其間豈無小得失邪？余所以不敢當荆公之託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於先後耳！」《揮麈錄》云蜀人吳縝初登第，請於文忠，願預官屬，公不許，因作《糾謬》，豈别一書邪？

安南國王
安南國王陳日照者，本福州長樂邑人，姓名爲謝升卿，少有大志，不屑爲舉子業，間為歌詩，有云：「池魚便作鵾鵬化，燕雀安知鴻鵠心」，類多不羈語，好與博徒豪俠游，屢竊其家所有，以資妄用，遂失愛於父，其叔乃特異之，每加回䕶，㑹兄家有姻集羅列器皿頗盛，至夜悉席卷而去，往依族人之仕於湘者，至半途，呼渡，舟子所須未滿，毆之，中其要害，舟遽離岸，立津頭以俟，聞人言舟子殂，因變姓名逃去，至衡爲人所捕，適主者亦閩人，遂隂縦之，至永州，久而無聊，授受生徒自給，永守林岊亦同里，頗善里人，居無何，有邕州永年寨巡檢過永，一見竒之，遂挾以南，寨居邕宜間，與交趾鄰，近境有棄地數百里，每博易，則其國貴人皆出爲市，國相乃王之壻，有女亦從而來，見謝美少年，悅之，因請以歸，令試舉人，謝居首選，因納爲壻，其王無子，以國事授相，相又昬老，遂以屬壻，以此得國焉。自後屢遣人至閩訪其家，家以爲事不可料，不與之通，竟以嵗久難以訪問返命焉。其事得之陳合惟善僉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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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氏前兆
賈師憲柄國日，嘗夢金紫人相迎，逢旁一客，謂之曰：「此人姓鄭，是能制公之死命。」時大璫鄭師望方用事，意疑其人，且姓與夢合，於是竟以他故擯逐之。及魯港失律，逺謫南荒，就紹興差官押送，則本州推官沈士圭、攝山隂尉鄭虎臣也。鄭，武弁，嘗爲賈所惡，適有是役，遂甘心焉。賈臨行，置酒招二人，歴言前夢，且祈哀徼芘云：「向在維揚日，襄鄧間有人善相，一日來，值其跣卧，因歎惜再三，私謂客曰：『相公貴極人臣，而足心肉陷，是名猴形，恐異時不免有萬里行耳！』是知今日竄逐之事，雖滿盈招咎，蓋亦有數存焉。」及抵清漳之次日，泣謂押行官曰：「某夜來夢大不祥，纔離此地，必死無疑，幸保全之！」遂連三日，逗遛不行，而官吏迫促之，離城五里許，小泊木綿菴，竟以疾殂，或謂虎臣有力焉。先是，林僉樞存孺父，爲賈所擯謫之南州，道死於漳，漳有富民蓄油杉甚佳，林氏子弟欲求而價，窮不可得，因撫其木曰：「收取！收取！待留與賈丞相自用！」蓋一時憤恨之語耳。至是，郡守與之經營，竟得此物以歛，可謂異矣。死生禍福，皆有定數，不可幸免也如此，事親聞之沈士圭云。

明堂不乘輅
度宗咸淳壬子嵗，有事於明堂，先一夕，上宿太廟，至晚將登輅，雨忽驟至，大禮使賈似道欲少俟，而攝行宮使、帶御器械胡顯祖，請用開禧之例，却輅乘輦，上性躁急，遽從之閤，民吏曹垓竟引攝，禮部侍郎陳伯大、張志立奏，中嚴外辦，請上服通天冠、絳紗袍，乘逍遙輦入和寧門，似道以爲既令百官常服從駕，而上乃盛服不可，顯祖謂：「泥路水深，決難乘輅。」既而雨霽，則上已乘輦而歸矣。既肆赦，似道即上疏出關，再疏言：「嘉定間，三日皆雨，亦復登輅，用嘉定例，尚倣淳熙，用開禧之例，則是韓侂胄之所爲，深恐萬世之下，以臣與侂胄等。」於是必欲求去，而伯大、志立亦待罪，顯祖竟從追削，送饒州居住，曹垓黥斷，其子大中爲閤職，亦降謫江隂。顯祖本太常寺禮直官，以女爲美人，故驟遷至此云。未㡬，有旨美人胡氏追毁内命婦告，送妙淨寺削髪爲尼，然踐芻忌器，或以爲過，似道凡七疏辭位，竟出居湖曲賜第，用呂公著、喬行簡典故焉。按淳熙乙亥，明堂，致齋太廟，而大雨終日夜，有旨：「來早更不乘輅，止用逍遙子，詣文徳殿致齋，應儀仗排立並放免，從駕官常服以從。」大禮使趙雄密令勿放散，上聞之曰：「若不霽，何施面目？」雄語人曰：「不過罪罷出北闗耳！」黄昬後，雨止，中夜，内侍思恭傳旨御史臺、閤門、太常寺，仍舊乘輅，應有合行排辦事件，疾速施行，十五日，拂明雨止，乘輅而歸，蓋自有典故清切如此，而顯祖不知出此，乃妄援開禧韓侂胄當國時故事，故時相怒之尤甚也。

賈氏園池
景定三年正月，詔以魏國公賈似道有再造功，命有司建第宅、家廟，賈固辭，遂以集芳園及緡錢百萬賜之，園故思陵舊物，古木夀藤，多南渡以前所植者，積翠回抱，仰不見日，架廊疊磴，幽眇逶迤，極其營度之巧，猶以爲未也，則隧地通道，抗以石梁，旁透湖濱，架百餘楹，飛樓層臺，凉亭燠館，華䆳精妙，前揖孤山，後據葛嶺，兩橋映帶，一水横穿，各隨地勢以構築焉。堂榭有名者：曰蟠翠（ 古松）、雪香（ 古梅）、翠岩（ 竒石）、倚繡（ 雜花）、挹露（ 海棠）、玉蘂（ 瓊花、荼䕷）、清勝（ 假山），已上集芳舊物，髙宗御扁「西湖一曲」、「竒勲」、理宗御書「秋壑」、「遂初容堂」、度宗御書「初陽精舎」、「熙然臺」、「砌臺」，山之椒曰「無邊風月見天地心」，水之濱曰「琳琅步歸舟早船」，通名之曰後樂園。四世家廟，則居第之左焉。廟有記，一時名士擬作者數十，獨取平舟楊公棟者刋之石。又以爲未足，則於第之左數百步，瞰湖作别墅曰光禄閤、春雨觀、養樂堂、嘉生堂，千頭木奴，生意瀟然，生物之府，通名之曰養樂園，其旁則廖羣玉之香月鄰在焉。又於西陵之外，樹竹千挺，架樓臨之，曰秋水觀、第一春、梅塢、剡船亭，側通謂之水竹院落焉。後復葺南山水樂洞賜園，有聲在堂、介堂、愛此留照、獨喜、玉淵、漱石、宜晚、上下四方之宇諸亭，據勝專竒，殆無遺策矣。其後志之郡乘，從而爲之辭曰：「園囿一也，有藏歌貯舞，流連光景者，有曠志怡神，蜉蝣塵外者，有澄想遐觀，運量宇宙，而游特其寄焉者。嘻！使園囿常興而無廢，天下常治而無亂，非後天下之樂而樂者，其誰能？」嗚呼！當時爲此語者，亦安知俯仰之間，遽有荒田野草之悲哉！昔陸務觀作《南園記》於中原極盛之時，尚能勉之以抑畏退休，今賈氏當國十有六年，䛕之者惟恐不極其至，況敢㡬微及此意乎？近世以詩弔之者甚衆，吳人湯益一詩頗爲人所稱，云：「檀板歌殘陌上花，過牆荆棘刺檐牙，指揮已失鐵如意，賜予寧存玉辟邪，敗屋春歸無主燕，廢池雨産在官蛙，木綿菴外尤愁絶，月黒夜深聞鬼車。」李彭老一絶，云：「瑤房錦榭曲相通，能㡬畨春事已空，惆悵舊時吹笛處，隔窗風雨剝青紅。」

子固類元章
諸王孫趙孟堅，字子固，號彛齋，居嘉禾之廣陳，脩雅博識，善筆札，工詩文，酷嗜法書，多藏三代以來金石名蹟，遇其㑹意時，雖傾囊易之不靳也。又善作梅竹，往往得逃禪石室之妙，於山水爲尤竒，時人珍之，襟度瀟爽，有六朝諸賢風氣，時比之米南宮，而子固亦自以爲不嫌也。東西薄遊，必挾所有以自隨，一舟横陳，僅留一席爲偃息之地，隨意左右，取之撫摩吟諷，至忘寢食，所至識不識，望之而知爲米家書畫船也。庚申嵗，客輦下，㑹菖蒲節，余偕一時好事者，邀子固各攜所藏，買舟湖上，相與評賞，飲酣，子固脫帽，以酒晞髪，箕踞歌《離騷》，旁若無人，薄暮入西泠，掠孤山，艤櫂茂樹間，指林麓最幽處，瞪目絶叫，曰：「此眞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筆也！」鄰舟數十皆驚駭絶歎，以爲眞謫仙人。異時，蕭千岩之姪 —— 滚，得白石舊藏五字，不損本禊叙，後歸之俞夀翁家，子固復從夀翁善價得之，喜甚，乘舟夜汎而歸，至霅之昇山，風作舟覆，幸值支港，行李衣衾皆渰溺無餘，子固方被濕衣，立淺水中，手持《禊帖》示人曰：「《蘭亭》在此，餘不足介意也。」因題八言於卷首，云：「性命可輕，至寶是保」，蓋其酷嗜雅尚，出於天性如此，後終於提轄左帑，身後有嚴陵之命，其帖後歸之悅生堂，今復出人間矣。噫！近世求好事，博雅如子固者，豈可得哉！

陳用賓夢放翁詩
陳觀國子 —— 用賓，永嘉勝士也。丙戌之夏，寓越，夢訪余於杭壁間，有古畫數幅，巖壑聳峭，竹樹茂密，瀑飛絶巘，匯爲大池，池中菡萏方盛開，一翁曳杖坐巨石上，仰瞻飛鶴翔舞，𤎆雲空濛中，彷彿有字數行，體雜章草，其詞曰：「水聲兮激激，雲容兮茸茸，千松拱綠，萬荷奏紅，爰宅兹巖以逸放翁，屹萬仞與世隔，峻一極而天通，予乃控野鶴，追𡨋鴻，往來乎蓬萊之宮，披海氛而一笑，以觀九州之同。」旁一人指云：「此放翁詩也。」賓驚寤，亟書以見寄，詩語清古，非思想之所及，異哉！

漢以前驚蟄爲正月節
余嘗讀《班史》，歴至周三月二日庚申驚蟄，而有疑焉，蓋周建子爲嵗首，則三月爲寅，今之正月也，雖今歴法，亦有因置閏而驚蟄在寅之時，然多在既望之後，不應在月初，而言二日庚申也，及考《月令章句》：孟春以立春爲節，驚蟄爲中，又自危十度，至璧八度，謂之豕韋之次，立春、驚蟄居之衞之分野，自璧八度至胃一度，謂之降婁之次，雨水、春分居之魯之分野，然後知漢以前，皆以立春爲正月，節驚蟄爲中，雨水爲二月節，春分爲中也。至後漢始以立春、雨水、驚蟄、春分爲序，《爾雅》，師古於驚蟄註云：「今日雨水，於夏爲正月，周爲三月。」於雨水註云：「今日驚蟄，夏爲二月，周爲四月。」蓋可見矣。《史記·厯書》亦爲孟春，氷泮啓蟄，《左傳》桓公五年，啓蟄而郊，杜氏註以爲「夏正建寅之月」疏引：「夏小正，曰正月啓蟄。」故漢初，啓蟄爲正月中，雨水爲二月節，及太初以後，更改氣名，以雨水爲正月中，驚蟄爲二月節，以至於今，由是觀之，自三代以至漢初，皆以驚蟄爲正月中矣。又漢以前，穀雨爲三月節，清明爲三月中，亦與今不同，並見前志。

后夫人進御
梁國子博士清河崔靈恩撰《三禮義宗》，其說博覈，其中有后夫人進御之說，甚詳漫摭於此，以助多聞云。凡夫人進御之義，從后而下，十五日徧，其法自下而上，象月初生漸進至盛，法隂道也，然亦不必以月生日爲始，但法象其義，所知其如此者。凡婦人隂道晦明，是其所忌，故古之君人者，不以月晦及望御於内，晦者隂滅，望者爭明，故人君尤愼之。《春秋傳》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以辟六氣」，故不從月之始，但放月之生耳。其九嬪已下皆九人，而御八十一人，爲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爲三夕，九嬪九人，爲一夕，夫人三人，為一夕，凡十四夕，后當一夕，爲十五夕，明十五日，則后御，十六日，則后復御，而下亦放月，以下漸就於微也。諸侯之御，則五日亦徧，亦從下始漸至於盛，亦放月之義，其御則從姪娣而迭爲之御，凡姪娣六人，當三夕，二媵當一夕，凡四夕，夫人專一夕爲五，故五日而徧，至六日則還從夫人，如后之法。孤卿大夫，有妾者二，妾共一夕，内子專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專夕而已，妻則專夕。凡九嬪已下，女御已上，未滿五十者，悉皆進御，五十則止，后及夫人不入此例，五十猶御，故《内則》云：「妾年未滿五十者，必與五日之御。」則知五十之妾，不得進御矣。卿大夫士妻妾進御之法，亦如此也。

有喪不舉茶託
凡居喪者，舉茶不用託，雖曰俗禮，然莫曉其義，或謂昔人託必有朱，故有所嫌，而然要必有所據，宋景文《雜記》云：「夏侍中薨於京師，子安期，他日至館中，同舍謁見，舉茶託如平日，衆頗訝之。」又平園《思陵記》載阜陵居髙宗喪，宣坐賜茶，亦不用託，始知此事流傳已久矣。

清涼居士詞
韓忠武王以元樞就第，絶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一日，至香林園，蘇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盡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以遺之，《臨江仙》云：「冬日青山瀟洒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閒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南鄉子》云：「人有㡬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是夢，爲官，寶玉妻兒宿業纒。年事已衰殘，髩鬚蒼蒼骨髓乾，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只恐癡迷誤了賢。」王生長兵間，未能知書，晚嵗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詩，詞皆有見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vernacular:
嘉定寶璽一條先寫趙珙出使蒙古軍前，帶回蒙古大將所獻「皇帝恭膺天命之寶」玉璽、元符三年寶樣，以及翟朝宗所獻寶檢。朝廷命禮部、太常討論受寶典禮，次年元日寧宗在大慶殿受寶，大赦天下，奏告天地宗廟社稷，文武官推恩，三學士人也有恩賞。當國者粉飾太平，士人蜂擁而至，作頌詩鋪張盛美，學舍都容不下。

周密隨即轉入批判。他錄一封致葛司成的書，責備太學生本應保存公論，過去政令有失、除拜不公時，兩學能雷動建言，朝廷也畏其公議；如今為一免解恩賞，千百士子冒風霜而來，獻頌、謁貴、求利，廉恥喪盡。書中用陳東直言而死、李誠之守城而死對比今日士子失節，說三十年公論一日掃地，三尺童子也會羞恥。又錄宗室揭榜，指出寶璽本在靖康亡國時與宗室共同淪亡，今日得寶應該酹酒弔魂，卻推恩異姓厚、同姓薄，宗室子孫反不如公卿子孫。

最後周密辨明此寶的來歷：恭膺天命之寶是真宗即位後所製，後來各朝仿效，易世則藏去；靖康之變，金人取走十四枚玉寶，此寶即其中之一，還有哲宗元符、欽宗靖康所製。金國內亂南遷後，寶玉多被蒙古所得。識者認為這種失而復得的舊物不宜過度鋪張，鄭昭先說「可弔不可賀」。周密又以哲宗元符進寶後不久崩、寧宗嘉定受寶後亦崩相參照，認為事有可警。

鬼車鳥條記九頭鳥傳說。俗稱鬼車、九頭鳥，傳說本有十首，被犬咬去一首，至今滴血到人家會帶來災咎，故夜聞其聲者要叱犬滅燈，使它快過。周密引歐陽修詩說其聲悲哀，又記李壽翁守長沙時曾募人捕得，身圓如箕，十頸環簇，九頭一無頭，血滴如傳說，十八翼亂飛互相牽扯。又記景定間周漢國公主病時，白日有九頭鳥踞其第中搗衣石上哀鳴，射不中而去，當夜公主去世，因而被視為不祥。

蘭亭詩條辨王獻之等人詩不成的原因。永和蘭亭集四十二人，只有部分人作二篇或一篇，十六人詩不成受罰，其中有王獻之。黃徹認為古人持重自惜，不願輕率作詩以貽後譏。周密不同意，認為古人意趣真率，那天無興便不作，不像後世在酒席上喋喋強作。又引謝安評王獻之「吉人之辭寡」，說獻之平日靜退少言，所以蘭亭不作詩，未必是不能。

著書之難條反省考證書的得失。近世多有考異、證誤、糾謬之書，雖然博贍可喜，也難免互有錯失。程大昌《演繁露》被年少高似孫作《繁露詰》逐條詰難，雖受稱賞，也被議輕薄。司馬光《資治通鑑》、朱熹《綱目》也有年月、甲子與事目錯誤。蘇軾對劉羲仲摘歐陽修《五代史》之訛說，正因畏後人掇拾小失而不敢輕作史。周密藉此說明著書網羅千百年事，錯誤勢所難免，後人糾謬也應知分寸。

安南國王條記謝升卿流轉成陳日照的傳奇。謝升卿本福州長樂人，不屑舉子業，好與豪俠博徒遊，甚至捲走親族器皿、在渡口打死舟子，變姓名逃亡。後來到永州授徒，遇邕州巡檢賞識而帶到南方。因鄰近交趾，博易時被國相之女看中，試舉人居首，被納為婿。國王無子，國相年老，遂把國事交給女婿，謝升卿因此得國。其後屢遣人回福建尋家，家中畏事不可測，不與相通。

賈師憲前兆條寫賈似道夢中見金紫人相迎，旁人說有鄭姓人能制其死命。賈起初疑宦官鄭師望而排斥之。魯港兵敗後，賈被貶南方，押送者中有山陰尉鄭虎臣，正是武人且曾被賈所惡。賈臨行前說昔日有人相其足心肉陷，貴極人臣但有萬里行之兆；到清漳又夢大不祥，離城五里木綿庵即死，或說鄭虎臣有力。更奇的是林存孺之父曾被賈排擠死於漳州，林氏子弟憤言要留下好杉木給賈丞相自用，後來賈死時果用此木收殮。周密以此見死生禍福似有定數。

明堂不乘輅條考咸淳明堂禮失。度宗將登輅時雨驟至，胡顯祖請用開禧故事改乘輦，度宗性急從之；雨霽時已乘輦而歸。賈似道上疏求去，說嘉定雨中仍登輅，若用開禧韓侂胄故事，恐萬世以自己與韓同類。胡顯祖因妄援開禧被追削，相關官員也受責。周密再按淳熙明堂舊事，說當時雨止後仍急速排辦乘輅，典故本很清楚，胡顯祖不知，故激怒時相。

賈氏園池條詳寫賈似道受賜集芳園與後樂、養樂、水竹、水樂諸園。園中有古松、古梅、奇石、海棠、瓊花、荼蘼、假山，又有高宗、理宗、度宗御書匾額，飛樓層臺、涼亭燠館，前對孤山、後據葛嶺，極盡營構。郡乘為其粉飾，說園囿可寄後天下之樂。周密感嘆當時阿諛者不敢稍加規諫，轉眼間便成荒田野草，後人弔詩寫敗屋、廢池、木綿庵鬼車，正反照權臣盛衰。

趙孟堅條稱他字子固、號彝齋，博雅善書畫，酷嗜法書與金石，船中滿載古物，只留一席睡臥，所到之處人稱米家書畫船。他在西湖菖蒲節與友人攜藏品評賞，醉後脫帽晞髮、箕踞唱《離騷》，見孤山林麓便大叫如洪谷子、董北苑畫境，旁人以為謫仙。後得白石舊藏蘭亭帖，乘舟夜歸遇風覆舟，衣物盡失，他卻立水中舉帖示人，說《蘭亭》在此，其餘不足介意，題「性命可輕，至寶是保」。

陳用賓夢放翁詩條寫他夢訪周密於杭州，壁間古畫中有岩壑、瀑布、大池、荷花，一翁拄杖坐石上仰看飛鶴，煙雲中有字數行，旁人說是放翁詩。詩寫水聲、雲容、千松萬荷，放翁居岩中，乘野鶴、追冥鴻、往來蓬萊，一笑觀九州。周密認為詩語清古，不像思慮所能造，是奇異之夢。

後半多為經學禮俗考證。驚蟄條從《漢書》周三月庚申驚蟄起疑，考《月令章句》《史記》《左傳》《夏小正》等，指出漢以前以立春為正月節、驚蟄為正月中，雨水為二月節，與後世次序不同。后夫人進御條摘崔靈恩《三禮義宗》，詳說后妃進御十五日一遍，自下而上象月漸盛，晦、望則避；諸侯五日一遍，卿大夫士亦各有制度。有喪不舉茶托條考居喪飲茶不用托，舉宋祁雜記與孝宗居高宗喪時賜茶不用托為證。

清涼居士詞條寫韓世忠以樞密使就第後，絕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騎小騾遊西湖。一日到香林園與蘇仲虎宴飲，次日贈羊羔並手書《臨江仙》《南鄉子》二詞。詞中說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閒不是死門風，勸人識取主人公；又說富貴榮華總是閒，山林有好處，只恐癡迷誤賢。周密認為韓世忠生長兵間，晚年忽有悟，能作字與小詞，見其非常之才。

note:
《齊東野語》卷十九以南宋晚期政治考辨、禮制名物、文人軼事和異兆傳聞為主。嘉定寶璽、賈似道夢兆、明堂乘輅、賈氏園池等條，都以詳密史料保存朝廷典禮與權臣盛衰。

宗教與神異材料在本卷常服務於政治判斷：寶璽失而復得被解為可弔不可賀，鬼車鳥預示公主之死，賈似道夢鄭姓制命，陳用賓夢放翁詩則帶有身後仙遊意味。周密不是只記怪，而是反覆用考證、史例與人事結果來校驗異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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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仇池筆記

chapter_title: 仇池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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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論文選
舟中讀《文選》，恨其編次無法，去取失當。齊、梁文字衰陋，蕭統尤為卑弱，如李陵五言皆偽。今日觀淵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獨取數篇。淵明作《閑情賦》，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原所陳何異？而統大譏之，此小兒強作解事也。

三殤
李善注《文選》本末詳備，所謂五臣者，真俚儒荒陋者也。謝瞻《張子房》詩云：「苛慝暴三殤。」此《禮》所謂上中下三殤，言秦無道，戮及幼穉。而注乃謂「苛政猛于虎，吾父、吾夫、吾子皆死」。謂夫、謂父為殤。此類甚多。

日月蝕
玉川子《月蝕》詩，以蝕者月中蝦蟆也。梅圣俞作《日蝕》詩云：「食日者，三足烏也。」此因俚說以寓意也。《戰國策》：「日月輝于外，其賊在內。」則俚說亦當矣。

中宮太一
杜子美詩云：「自平中宮呂太一。」舉世不曉其義，而妄者以為唐有平中官。偶讀《玄宗實錄》，有中宮太一叛于廣南。杜詩云「自平中宮呂太一」，下文又有南海取珠之句。見書不廣，輕改文字，鮮不為笑。

八陣圖詩
予嘗夢杜子美云：「世人誤會《八陣圖》詩『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以為先主、武侯欲與關羽復仇，故恨不滅吳，非也。我意本為吳、蜀脣齒之國，不當相圖，晉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吳之意，此為恨耳。」

不忮之誠信于異類
予少時書室前，竹柏雜花，眾鳥巢于上。武陽君惡殺生，婢仆不得捕取。數年間，鳥有巢于低枝，其鷇可俯而窺也。此無它，不忮之誠，信于異類。

陽關三疊
舊傳《陽關三疊》，今歌者每句再疊而已，若通一首，又是四疊，皆非是。每句三唱以應三疊，則叢然無復節奏。有文勛者，得古本《陽關》，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乃知唐本三疊如此。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注：「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以此驗之，若一句再疊，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則一句不疊審矣。

磨蜴為身宮
（（見《志林》一卷））

治齒治目
（（見《志林》一卷））

老子解
子由寄《老子新解》。使戰國時有此書，則無商鞅、韓非，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晉、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

三豪詩
石介作《三豪》詩云：「曼卿豪于詩，永叔豪于辭，師雄豪于歌。」永叔亦贈杜默師雄詩云：「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歌少見于世，有云「學海波中老龍，夫子門前大蟲」，皆此類語。永叔不誚者，此公惡爭名，且為介諱也。默豪氣正是江東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后所發也。作詩狂怪，至盧仝、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

萬花會
揚州芍藥為天下冠。蔡京為守，始作萬花會，用花十余萬枝。既困諸邑，吏緣為奸，予首罷之。萬花本洛陽故事，亦為民害。錢惟演作留守，始置驛貢洛花，有識鄙之。此宮妾愛君之意也。

弄胡孫
（（見《志林》四卷））

治大風方
（（見《志林》三卷））

酒名
退之詩云：「且可勤買拋青春。」《國史補》云：「酒有郢之富水春，烏程之若下春，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杜子美詩云：「聞道云安麯米春。」裴铏《傳奇》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

論詩
唐末五代文物衰盡，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率相似。蘇子美家有長史書，云：「隔簾歌已俊，對坐貌彌精。」語既凡惡，而字無法，真亞棲之流。曾子固編《李太白集》而有《贈僧懷素草書歌》及《笑已乎》數首，皆貫休以下，格調卑陋。子固號有知識者，故深可怪。如白樂天贈徐凝、退之贈賈島，皆世俗無知者所讬，不足多怪。

禁同省往來
（（見《志林》二卷））

劉原父語
（（見《志林》一卷））

谿洞畫李師中像
郭祥正嘗從章惇入梅山谿洞中，見洞主蘇甘家有畫像，事之甚嚴，云：「桂府李大夫也。」問其名，曰：「此豈可名哉！」叩頭稱死罪數四，卒不敢名。徐考其年月，則李師中誠之也，嘗為提刑，權桂府耳。夷獠乃爾畏信之。

韓玉汝李金吾
韓縝為秦州，以賊殺不辜去官。秦人語曰：「寧逢乳虎，莫逢韓玉汝。」孫臨最滑稽，或問：「莫逢韓玉汝，當以何對？」臨曰：「可怕李金吾。」

舒公封荊公
王介甫先封舒公，改封荊公。《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識者曰：「宰相不學之過也。」

以意改書
近世人輕以意改書，鄙賤之人，好惡多同，從而和之，遂使古書日就舛訛。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蜀本《莊子》云：「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此與《易》「陰疑于陽」、《禮》「使人疑女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潛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采菊之次，偶見南山，境與意會。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鷗沒浩蕩。」蓋滅沒于煙波間。而宋敏求云「鷗不解『沒』」，改作「波」。二詩改此兩字，覺一篇神氣索然。

書秋雨詩
人馬正卿作太學正，有氣節，學生不喜，博士亦忌之。予少時偶至齋，書杜子美《秋雨嘆》一篇壁上，初無意也。正卿即日辭歸，至今白首固窮守節。

杜子美詩
余在岐山，見秦州進一馬，騣如牛，項下重胡倒立，毛生肉端，蕃人云此肉駿。乃知《鄧公驄馬行》「肉駿碨礧連錢動」，當作「肉騣」。《悲陳陶》云：「四方義士同日死。」此房琯之敗也。《唐書》做「陳濤」，未知孰是。琯既敗，猶欲持重有所伺，而中人促戰，遂大敗。故后篇云：「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北征》詩曰：「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謂陳玄禮也。佐玄宗平內難，又從幸蜀，建誅國忠之策。《洗兵馬》云：「張公一生江海客。」此張鎬也。明皇雖誅蕭至忠，常懷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杜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蕭京兆，今為時所憐。」《后出塞》詩云：「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躍馬三十年，恐負明主恩。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中夜間道歸，故里但荒村。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詳味此詩，蓋祿山反時，其將有脫身歸國而祿山殺其妻子者。不出姓名，可恨也。《憶昔》詩云：「關中小兒壞綱紀。」謂李輔國也。「張后不樂上為忙」，謂肅宗張皇后也。「為留猛士守未央」，謂郭子儀奪兵柄，入宿衛也。

子美詩外有事在
杜子美自許稷與契，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是稷、契輩人口中語也。又云：「知名未足稱，局促商山翁。」又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愿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尚有事在也。

歸去來詞
（（見《志林》三卷））
孟郊詩
（（見《志林》三卷，并見《論貧士》則中））
白樂天詩
白樂天為王涯所讒，謫江州司馬。甘露之禍，樂天有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不知者以為幸禍，樂天豈幸人之禍者哉？蓋悲之也。

成相
孫卿子書有韻語者，其言鄙近，多云「成相」，莫曉其義。《前漢．藝文志》詩賦類中有《成相雜詞》十一篇，則成相者，古謳謠之名也。疑所謂「鄰有喪，舂不相」者，又《樂記》云「治亂以相」，亦恐由此得名。

擬作
劉子玄辨《文選》所載李陵與蘇武書，并齊、梁文士擬作。予因悟陵與武五言亦后人擬作。《列女傳》蔡琰二詩，其詩明白感慨，頗類《木蘭詩》，東京無此格也。建安七子猶含蓄，不盡發見，況伯喈女乎？琰之流離，必在父歿之后。董卓既誅，伯喈乃遇禍。此詩乃云「董卓所驅虜入胡」，尤知其非真也。蓋范曄荒淺，遂載之本傳。

姜多食損智
王介甫多思而喜鑿，時出一新說，已而悟其非，又出一說以解之，是以其學多說。嘗與劉貢父食，曰：「孔子不撤姜食，何也？」貢父曰：「《本草》言姜食多損智。道非明民，將以愚之。孔子以道教人者，故不撤姜食，所以愚之也。」介甫欣然而笑，久之乃悟其戲也。貢父雖戲言，王氏之學實大類此。

石墨
陸士衡與士龍書云：「登銅雀臺，得曹公所藏石墨數甕，今分寄一螺。」《大業拾遺》：「宮中以蛾綠畫眉。」亦石墨之類也。沈存中帥鄜延，以石燭作墨，堅重而黑，在松煙之上。曹公所藏，豈此物也耶？

桃笙
柳子厚詩云：「盛時一失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為何物。因閱《方言》，宋、魏之間，簟謂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為簟也。

池魚
（（見《志林》三卷））
耳白于面
（（見《志林》三卷））
如夢詞
泗州雍熙塔下，余戲作《如夢令》兩闋云：「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又云：「自凈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戲。但洗，但洗，本為人間一切。」此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婆》，嫌其不雅馴，改為《如夢》。莊宗詞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取以為名云。

論物理
舒州醫人李惟熙，善論物理，云：「菱芡皆水物，菱寒而芡暖者，菱花開背日，芡花開向日故也。」又曰：「桃杏雙仁輙殺人者，其花本五出六出，必雙仁草木花必五出，惟雪花六出，此殆陰陽之理。今桃杏六出雙仁皆殺人者，失常故也。」

木螙
木實之螙者必不沙爛，爛者必不螙而能浮，不浮亦殺人。常考其理，既沙爛散，則不能蘊蓄而生蟲，瓜至甘而不螙者，以其沙也。

小兒吸蟾蜍氣
（（見《志林》三卷））
奴為祟
（（見《志林》三卷））
附語
（（見《志林》二卷））
晉人書
唐太宗購晉人書，有二王以下富千軸，皆在秘府。武后時，為張易之兄弟所攘竊，遂流落人間，多在王涯、張延賞家。涯敗，軍人劫奪金玉軸而棄其書。余于李瑋都尉家見晉人數帖，皆有小印「涯」字，意其為王氏物也。有謝尚、謝鯤、王衍等字，皆奇。夷甫獨超然，若羣鶴聳翅欲飛而未起也。

隱者楊樸
（（見《志林》二卷））
古鏡
元豐中，余自齊安過古黃州，獲一鏡，其背銘云：「漢有善銅出白陽，取為鏡，清而明。」左龍右虎輔之。其字如菽，大篆，款甚精妙。白陽，疑白水之陽也。其銅黑色如漆，照人微小。古鏡皆然，此道家聚形之法也。

剖桃核得雄黃
（（見《志林》三卷））
砑光帽
徐倅李陶有子年十七八，忽詠《落花》詩云：「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驚問之，若有物憑附者。云：「西王母宴羣仙，有舞者戴砑光帽，帽上簪花，舞山香一曲，曲未終，花皆落去。」

戴松鬭牛
有藏戴松鬭牛者，以錦囊系肘自隨，出與客觀。旁有牧童曰：「鬭牛力在前，尾入兩股間。今畫鬭而尾掉，何也？」黃荃畫飛鴈，頭足皆展。或曰：「飛鳥縮頭則展足，縮足則展頭，無兩展者。」驗之信然。

鵝有二能
錢塘人喜殺，日屠百鵝。予自湖上夜歸，屠者之門百鵝皆號，聲振衢路，若有所訴。鵝能警盜，亦能卻蛇，其糞殺蛇。蜀人園池養鵝，蛇即遠去。有二能而不能免死，又有祈雨之厄。悲夫，安得人如逸少乎！

戒殺
水族癡暗，人輕殺之。或云不能償怨，是乃欺善怕惡。李公擇云：「雞有雌而卵者，抱之，雖能破{左殼右鳥}而出，不數日輒死。此卵可食，非殺也。」予曰：「凡能動者，皆佛子也。竹蝨，初如涂粉竹葉上，久乃能動。百千為曹，無非佛子。梁武水陸畫像，六道外者，以淡墨作人畜禽魚等形，惘惘然于空中，乃是佛子流浪，陋劣之極。至于濕生如竹蝨者猶不可得，但若存若亡于冥間耳。而謂水族雞卵可殺乎？但一起殺念，地獄已具，不必在其能訴與不能訴也。」

論醫
醫之難明，古今所病也。至虛有盛候，而大實有羸狀，疑似之間，便有死生之異。士大夫多秘所患以求痊，驗醫能否，使索病于冥漠之中，辨虛實冷暖于疑似之間。醫不幸而失，終不肯自謂失也，巧飾遂非以全其名。間有謹愿者雖惑主人之言，亦參以所見，兩存而雜治。吾平生求醫，蓋于平時默驗其工拙。有疾求療，必盡告以所患，使醫了然知患之所以然，然后診之。虛實冷暖，先定于中，脈之疑似，不能惑也。故雖中醫，治吾疾嘗愈，吾求疾愈而已，豈以困醫為事哉！

黎子
（（見《志林》一卷））
服井花水
（（見《志林》一卷））
費孝先卦影
（（見《志林》三卷））
看茶啜??
真松煤遠煙，自有龍麝氣。世之嗜者如滕達道、蘇浩然、呂行甫，暇日晴暖，研墨水數合，弄筆之余，乃啜飲之。蔡君謨嗜茶，老病不能飲，但把玩而已。看茶啜墨，亦事之可笑者也。

正獻公焚圣語
杜正獻公為相，蔡君謨、孫之翰為諫官，屢乞出外。仁宗曰：「卿等審欲得郡，當具所欲奏來。」于是蔡除福州，孫除安州。正獻公曰：「諫官無故出，終非美事，乞且依舊。」上可之，退書圣語。時陳恭公為執政，不肯書，曰：「吾初不聞。」正獻懼，遂焚之，由此罷相。議者謂正獻當明日奏留，不當遽焚其書也。

賈婆婆
（（見《志林》三卷））
世有顯人
李士衡之父豪恣不法，誅死。士衡進用，王欽若欲言之而未有路。會真宗論時文之敝，因言：「路振，文人也，然不識體。」上曰：「何也？」曰：「李士衡父誅死，而振為贈誥，曰『世有顯人』。」上頷之。士衡以故不大用。

論柳宗元
（（見《志林》四卷））
論金土同價
齊高帝云：「當使金土同價。」意則善矣，然物豈有此理哉！孟子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巨屨小屨同價，人豈為之哉？」孟子亦自忘此言，為菽粟如水火之論。金不可賤如土，猶土之不可貴如金也。堯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誅。若信此說，則堯時諸侯滿天下，桀時大辟徧四海也。

青苗錢
（（見《志林》一卷））
巫蠱
漢武帝惡巫蠱如仇讎。蓋夫婦、君臣、父子之間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記．封禪書》：「丁夫人、洛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己且為巫蠱，何以責臣下，此最可笑。

字謎
鮑明遠詩有《字謎》三首。「飛泉仰流」者，舊說是井字。又「乾之一九，只立無偶，坤之六二，宛然雙宿」，云是桑字。又「頭如刀，尾如鈎，中間橫，四角六抽，右面負兩刃，左邊雙屬牛」，乃龜字也。

論墨
今世論墨，惟取其光。光而不黑，是為棄墨。黑而不光，索然無神氣，亦復安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然如小兒目睛乃佳。

佛菩薩語
濟南龍山鎮監稅宋保國出其所集王荊公《華嚴解》。余曰：「《華嚴》有八十卷，今獨解其一，何也？」曰：「公謂我此佛語，至深妙，他皆菩薩語耳。」曰：「予于藏經中取佛語數句雜菩薩語中，復取菩薩語數句雜佛語中，子能識其非是乎？」曰：「不能也。」曰：「非獨子不能，荊公亦不能也。予昔在岐下，聞汧陽豬肉至美，使人往致之。使者醉，豬夜逸，買他豬以償，吾不知也。客皆大詫，以為非他產所及。已而事敗，客皆大慚。今荊公之豬未敗耳。屠者買肉，倡者唱歌，或因以悟。子若一念清凈，墻壁瓦礫皆說無上法，而云佛語深妙、菩薩不及，豈非夢中語乎？」保國曰：「唯。」

李赤詩
姑熟堂下《十詠》，怪其語不類太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詩也。赤自比李白，故名赤。后為廁鬼所惑，死。」今觀其詩止于此，以太白自比，其心疾已久矣，豈廁鬼之罪耶！

論茶
除煩去膩，不可缺茶，然暗中損人不少。吾有一法，每食已以濃茶漱口，煩膩既出，而脾胃不知。肉在齒間，消縮脫去，不煩挑刺，而齒性便漱濯，緣此堅密。率皆用中下茶，其上者亦不常有，數日一啜，不為害也，此大有理。

魯直詩文
黃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盤飡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

論漆
漆畏蟹。予嘗使工作漆器，工以蒸餅潔手而食之，宛轉如中毒狀，急以蟹黃食之，乃蘇。墨入漆最善，然以少蟹黃敗之乃可，不爾，即堅頑不可用也。

二紅飯
今年東坡收大麥二十余石，賣之價甚賤，而粳米適盡，故日夜課奴婢舂以為飯，嚼之嘖嘖有聲。小兒女相調，云是嚼蝨子。然日中腹饑，用漿水淘食之，自然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氣味。今日復令庖人雜小豆作飯，尤有味。老妻大笑曰：「此新樣二紅飯也。」

大禹周公
東坡將別，乞一言于徐仲車。曰：「自古皆有功，獨稱大禹之功；自古皆有才，獨稱周公之才。以其有德以將之故耳。」

卷下
論設醴
楚元王為穆生設醴，王戊即位，忘設。穆生遂謝病去，申公、白公獨留。戊稍淫暴，二人諫不聽，赭衣雜舂于市。申公愧之歸魯，而趙綰、王臧言于武帝，以蒲輪召，卒坐綰、臧事病免。穆生遠引于未然之前，申公睠戀于既然之后，謂禍福皆天，不可避絕者，未必然也。

服松脂
松脂以鎮定者為良。細布袋盛漬水中，沸湯煮之，浮水面者，罩籬掠取投新水中，久煮不出者棄不用。入白茯苓末，杵羅為末，每日取三錢匕著口中，用少熟水漱，仍如常法揩齒，更啜少熟水咽之，仍漱齒。牢牙，駐顏，烏須也。

孔北海
王鞏云：「張安道說蘇子瞻比予孔北海、諸葛孔明。孔明吾豈敢望，北海或似之，然不至若是之惷也。」北海以忠義氣節冠天下，其勢足與曹操相軒輊，決非兩立者。北海以一死捍漢，豈所謂輕于鴻毛者，何名為惷哉？

梁賈
（（見《志林》三卷））
雞唱
光、黃人二三月羣聚謳歌，不中音律，宛轉如雞鳴耳。與宮人唱漏微相似，但極鄙野。《漢官儀》：「宮中不畜雞，汝南出長鳴雞，衛士候于朱雀門外，專傳雞唱。」又應劭曰：「今《雞鳴歌》。」《晉太康地道記》曰：「后漢衛士習此曲，于闕下歌之，今《雞唱》是也。」顏師古不考古本，妄破此說，今余所聞，豈《雞唱》之遺音乎？今土人謂之山歌云。

晉卿墨
王晉卿造墨用黃金丹砂，墨成，價與金等。三衢蔡瑫自煙煤膠外，一物不用，特以和劑有法，甚黑而光，殆不減晉卿。胡人謂犀黑暗、象白暗，可以名墨，亦可以名茶。

徐仲車二反
徐積字仲車，古之獨行，于陵仲子不能過。然其詩文則怪而放，如玉川子，此一反也。耳聵甚，畫地為字乃始通；終日面壁坐，不與人接，而四方事無不知，此二反也。

論漢武帝
（（見《志林》四卷））
硬黃臨二王書
王會稽父子書存于世者，蓋一二數。唐人薛、褚之流，硬黃臨仿，亦足為法。

魯直詩
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入用，不無補于世也。

寶應民
（（見《志林》二卷））
佛受戒平寃
李如損之妹既笄，發病，見前世寃對日月笞之，遂歸誠佛法。夢中見佛與受戒，平遣寃者。李因蔬食不嫁。

君謨書
僕嘗論蔡君謨書為本朝第一，議者多以為不然。或謂君謨書為弱，殊非知書者。若江南李主，外險而中實無有，此真所謂弱者。以李主為勁，則宜以君謨為弱。

張子野詩
張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余波耳。《湖州西溪》云：「浮萍破處見山影，野艇歸來聞草聲。」和予詩云：「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若此之類，皆可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稱其古歌詞。唐周昉畫人物入神品，世亦但知有周昉士女，可謂未見好德如好色者歟！

林擒詩
兒子邁幼作《林擒》詩云：「熟顆無風時自落，半腮迎日鬭鮮紅。」于等輩號有思致者。又詩云：「葉隨流水歸何處，牛帶寒鴉過晚村。」此亦可人。

鳳咮硯
仆好用鳳咮石硯，論者多異同。蓋少得真者，黯然灘石亂之耳。唐彥猷以青州紅絲石為甲，或云惟堪作骰盆，蓋未見佳者。

李十八草書
劉十五論李十八草書，謂之鸚哥嬌，意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后稍進，以書問仆：「近日比舊何如？」仆答曰：「可作秦吉了矣。」

楊凝式書
唐末五代文章卑泥，字畫從之，而楊凝式筆跡雄強，往往與顏、柳相上下。今世多稱李建中、宋宣獻。此二人書，仆所不解，宋寒而李俗，殆是浪得名耳。惟蔡君謨書姿格既高，而學亦至，當為本朝第一。

杜甫詩
杜甫詩固無敵，然自「致遠」已下句，甚村陋也。世人雷同，不復譏評，過矣，然亦不能掩其美也。

與曇秀倡和
余在廣陵，送客山光寺。曇秀作詩云：「扁舟乘興到山光，古寺臨流勝氣藏。慚愧南風知我意，吹將草木作天香。」余和云：「鬧里清游借隙光，醉時真境發天藏。夢回拾得吹來句，十里南風草木香。」

與可拾詩
余昔對歐公誦文與可詩云：「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公曰：「世間元有此句，與可拾得耳。」

論董秦
玉川子《月蝕》詩云：「歲星主福祿，官爵奉董秦。」詳味此語，當是無功而享厚祿者。秦本忠臣，天寶末屢立戰功，亦頗知義。代宗時，吐蕃犯闕徵兵，秦即日赴難，或勸擇日，答曰：「君父在難，乃擇日耶？」后汙朱泚偽命，誅。考其終始，非無功而享祿者，不知玉川子何以有此句。

樂天燒丹
（（見《志林》一卷））
盤游飯谷董羹
江南人好作盤游飯，鮮脯鲙炙無不有，埋在飯中，里諺曰「掘得窖子」。羅浮穎老取凡飲食雜烹之，名谷董羹。詩人陸道士出一聯云：「投醪谷董羹鍋內，掘窖盤游飯碗中。」

參寥詩
（（見《志林》一卷））
煮豬頭頌
凈洗鍋，淺著水，深壓柴頭莫教起。黃豕賤如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有時自家打一碗，自飽自知君莫管。

葥草詩
杜子美有《除葥草》一篇，蜀中謂之毛葥，毛芒可畏觸之如蜂蠆。治風疹，以此草點之，一身失去。葉背紫者入藥。杜詩注云：「葥，音潛，山韭也。」

采艾
端午日日未出時，以意求艾似人者，采之以灸，殊效。一書中見之，忘其為何書也。艾未有真似人者，于明暗間以意命之而已。萬法皆妄，無一真者，此何疑也。

治內障眼
《本草》云：「熟地黃、麥門冬、車前子相雜，治內障眼有效。」屢試信然。其法，細搗羅，蜜為丸，如桐子大。三藥皆難搗羅和合，異常甘香，真奇藥也。露蜂房、蛇蛻皮、亂發，各燒灰存性，取錢匕酒服，治瘡久不合。

潘谷墨
潘谷墨既精妙，而價不二。一日，忽取欠墨錢券焚之，飲酒三日，發狂赴井死。人下視之，趺坐井中，尚持數珠也。

雪堂義尊
元佑中，駙馬都尉王晉卿置墨十數品雜研之，作數十字，以觀色之淺深。若果佳，當搗和為一品。昔在黃州，鄰近四五州送酒，合置一器，謂之雪堂義尊。今又為雪堂義墨耶！

顏魯公臨逸少字
顏真卿寫碑，唯《東方朔畫贊》最為清雄。后見逸少本，乃知魯公字臨此，雖大小相懸而意良是。非自得于書，未易為之言也。

歐公書
歐公用尖筆作方闊字，神釆秀發，膏潤無窮。后人見之，如見其清粹豐頰，進趣裕如也。

荊公書
王荊公書得無法之法，然不可學，學之則無法。仆書作意為之，頗似蔡君謨，稍得意則似楊風子，更放則似言法華。

真人之心
道家云:「心不離田，手不離宅。」又云:「真人之心，若珠在淵。眾人之心，若瓢在水。」

搬運法
揚州有武官侍其者，官于二廣十余年，終不染瘴。面紅膩，腰足輕快，初不服藥。每日五更起坐，兩足相向，熱摩涌泉穴無數，以汗出為度。歐公平日不信仙佛，笑人行氣。晚年云：「數年來足瘡一點，痛不可忍。近有人傳一法，用之三日，不覺失去。」其法，重足坐，閉目握固，縮谷道，搖飐兩足，如氣毬狀。氣極即休，氣平復為之，日八九度，得暇則為，乃搬運捷法也。文忠痛已即止，若不廢，當有益。

勤修善果
佛言：「三千大千世界，猶如空華亂起亂滅。」而況我在空華起滅之中，寄此須臾，貴賤、壽夭、得失、賢愚，所計幾何？惟有勤修善果以升神明，照遣虛妄以識知本性，最為著身要事也。

眾狗不悅
惠州市寥落，然每日殺一羊，不敢與在官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間亦有微肉，熟煑熟漉，若不熟，則泡水不除，隨意用酒薄點鹽炙微焦食之。終日摘剔，得微肉于牙綮問，如食蟹螯。率三五日一食，甚覺有補。子由三年堂庖所食芻豢，滅齒而不得骨，豈復知此味乎！此雖戲語，極可施用，用此法，則眾狗不悅矣。

三老人問年
（（見《志林》二卷））
夢韓魏公
夜夢登合江樓，月色如銀，韓魏公跨鶴來，曰：「被命同領劇曹，故來相報。」他日北歸中原，當不久也。

真一酒
余在白鶴新居，鄧道士忽叩門，時已三鼓，家人盡寢，月色如霜。其后有偉人，衣桄榔葉，手攜斗酒，豐神英發如呂洞賓，曰：「子嘗真一酒乎？」就坐，三人各飲數杯，擊節高歌合江樓下。海風振水，大魚皆出。袖出一書授余，乃真一法及修養九事，其末云「九霞仙人李靖書」。既去，恍然。

法報化三身
（（見《志林》二卷））
蒸豚詩
王中令既平蜀，饑甚，入一村寺。主僧醉甚，箕踞，公欲斬之。僧應對不懼，公奇之。公求蔬食，云有肉無蔬。餽蒸豬頭甚美，公喜，問：「止能飯酒肉耶，尚有他技也？」僧言：「能詩。」公令賦蒸豚，立成云：「觜長毛短淺含膔，久向山中食藥苗。蒸處已將蕉葉裹，熟時兼用杏漿澆。紅鮮雅稱金盤饤，熟軟真堪玉筯挑。若把氈根來比并，氈根自合吃藤條。」公大喜，與紫衣師號。

儋耳地獄
（（見《志林》二卷））
五谷耗地氣
吾昔有田在蘄水，僅種一斗，得稻十斛。問其故，云：「連山皆野草散木，不生五谷，地氣不耗，故發如此。」以是知五谷耗地氣為最甚。王莽末，天下旱蝗，黃金一斤易粟一斗。至漢建武二年，野蠶成繭，被于山澤，至五年漸少，而農事益修。蓋土不生谷，地氣無所耗，蘊蓄日久，發而為野蠶旅谷，其理甚明。凡地不生草木者，多產金錫，亦其理也。書此，以為衛生之方。

論菊
菊黃中之色香味和正，花葉根實，皆長生藥也。北方隨秋早晚，大略至菊有黃華乃開。嶺南冬至乃盛，地暖，百卉造化無時，而菊獨后開。考其理，菊性介烈，不與百卉并盛衰，須霜降乃發，嶺南嘗以冬至微霜也。仙姿高潔如此，宜其通靈也。

本秀二僧
（（見《志林》二卷））
梅詢非君子
（（見《志林》四卷））
吳育不相
（（見《志林》四卷，并上條，見真宗仁宗之信任內））
時無英雄豎子成名
（（見《志林》一卷））
永洛之役
張舜民云：「永洛之役，李舜舉、李稷、徐禧皆在圍中。上以手詔賜西人云，若能保全吏士，當盡復侵地。詔未至而舜舉等已死。」圣意可謂重一士而輕千里，惜此等不被其賜也，哀哉！

二李優劣
中官李舜舉死于永洛。將死，以故紙半幅書曰：「臣舜舉死無所恨，但愿陛下勿輕此賊。」使一健黠者間走以聞。時李稷亦將死，書紙尾曰：「臣稷千苦萬屈。」上為一慟。然二人優劣賢不肖，已可見矣。

太尉足香
方李憲用事，士大夫或奴事之，穆衍、孫路至為執袍帶。王中正盛時，俞充令妻執板以侑酒。彭孫本一劫盜，招出，氣陵公卿。韓持國至詣其第，出妓飲，酒酣慢持國，持國不敢對。然嘗為李憲濯足，曰：「太尉足何香也！」憲以足踏其頭，曰：「奴諂不太甚乎！」孫在許下，私捉逃軍三百人役之。予時將乞許，覬至郡斬訖乃奏，會除潁乃止。

西征途中詩
張舜民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裕西征回，途中作詩曰：「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砍作薪。他日玉關歸去后，將何攀折贈行人。」「青岡峽里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似山山似雪，將軍莫上望鄉臺。」為李察所奏，貶郴州鹽稅。舜民云：「官軍圍靈州不下，糧盡而返。西人城上問官軍漢人兀捺否，答曰兀捺，城上皆笑。」兀捺者，慚愧也。

招高麗
（（見《志林》三卷））

易書論語說
孔壁、汲冢竹簡科斗，皆漆書也，終于蠹壞。編鐘、石鼓益堅，古人為不朽之計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墜者，特以人傳之耳。《易》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書》、《論語說》，亦粗備矣。嗚呼，又何以多為！

太極真人
（（見《志林》三卷））

論金鹽
王莽敗時，省中黃金三十萬斤。陳平用肆萬斤間楚，董卓郿塢金亦多，其余賜三五十斤者不可勝數。近世金不以斤計，雖人主，未有以百金與人者，何古多今少也！鑿山披沙無虛日，金為何往哉？頗疑寶貨神不可知，復歸山澤耶。嘗聞鹽亦然。峽中大寧監日有定數，若大商覆舟，則鹽泉頓增。乃知尋常便液之出，不拘遠近，皆歸本原也。

放生池碑
湖州有《放生池碑》，載其所上肅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問安視膳，不改家人之禮。」魯公知肅宗有愧于此乎？孰謂公區區于放生哉！

三騣馬
唐李將軍思訓作《明皇摘瓜圖》，嘉陵山水，帝乘赤驃，起三騣，與諸王嬪御十數騎出飛仙嶺下。初見平陸，馬皆若驚，而帝馬見小橋不進，正作此狀，不知三騣謂何。今乃見岑參詩有《衛駕赤驃歌》，曰：「赤髯胡雛金剪刀，平時剪出三騣高。」乃知唐御馬皆剪治，而三騣其飾也。

誦金剛經
（（見《志林》二卷））
神清洞
曹煥游嵩山，中途遇道士盤礴石上，揖曰：「汝非蘇轍之壻曹煥乎？」顧其侶，曰：「何人？」曰：「老劉道士寓此，未嘗與人語。」道士曰：「蘇轍，歐永叔門人，汝以永叔為何等人？」煥曰：「文章忠義為天下第一。」道士曰：「所知者如是而已。我永叔同年也，此袍得之永叔，蓋嘗破而不補，未嘗垢而洗也。近得書甚安。汝豈不知神清洞事乎？汝與我以某年某月某日同集某處，我當以某月某日化于石上。」復坐，不復語。煥亦行入山，果如期化于石上。

論杜甫杜鵑詩
南都王誼伯謂杜子美詩，歷五季兵火，多舛缺；且如「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云安有杜鵑」，蓋是題下注，斷自「我昔游錦城」為首句。誼伯為誤矣。子美詩備諸家體，豈可以文害詞、詞害意耶？原其意，類皆有感，亦《詩》之比興、《離騷》之法。按《百物志》，杜鵑生子，寄之他巢，百鳥為飼之。胡江東所謂「杜宇昔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此鳥至微，知有尊，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曰「禮若奉至尊」，譏當時刺史禽鳥有不若也。明皇以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君者可數也。嚴武在蜀，雖橫斂刻剝，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耳。其廢王命，擅軍旅，絕貢賦，如克遜在梓州為朝廷憂，是「東川無杜鵑」耳。涪、萬、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承君者為有也，懷貳者為無也。誼伯又云：「子美不應疊用韻。」子美自我作古，疊韻何害于為詩。

轑釜
（（見《志林》四卷））

論淳于髠
淳于髠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至于州閭之間，男女雜坐，幾于勸矣，何諷之有？蓋有微意。以多少之無常，知飲酒之非我，觀變識妄，平生之嗜亦少衰矣。是以讬于放蕩之言，而能規荒主長夜之飲，世未有識其趣者。

竹雌雄
竹有雌雄，雌者多筍，故種竹當種雌。自根以上至梢一節發者為雌。物無逃于陰陽，信哉！

戒殺
余少年不殺，未能斷也，近年始能不殺豬羊。惜嗜蟹，每見餉者，皆放之江中，雖在江無活理，庶幾求一活。即使不活，亦愈于烹煎也。親遭患難，不異雞鴨之在庖廚，不忍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類受無量怖苦耳。猶恨未能忘食味，食自死物可也。

廣利王召
余一日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云：「廣利王請端明。」予披褐履革，黃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有頃，豁然明白，真所謂水晶宮殿也。其下驪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不可仰視。珊瑚、琥珀，不知幾多也。廣利佩劍冠服而出，從二青衣。余曰：「海上逐客，重煩邀命。」有頃，東華真人、南溟夫人造焉，出鮫綃丈余，命余題詩。余賦曰：「天地雖虛廓，惟海為最大。圣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云快。靈旗搖虹纛，赤虬噴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迎，咸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簪者，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大怒。余退而嘆曰：「到處被相公廝壞。」

vernacular:
卷上開頭多談讀書校勘。蘇軾讀《文選》，嫌蕭統編次、取捨都不穩，尤其不滿齊梁文字衰弱而陶淵明佳作反被少選；陶淵明《閑情賦》在他看來只是「好色而不淫」，不應被蕭統大譏。李善注《文選》尚能詳備，五臣注則常荒陋，如謝瞻詩「苛慝暴三殤」本指秦政殘暴，連幼童也遭戮，注家卻誤解成父、夫、子皆死。這幾條都在說讀古書不能只隨舊注，必須回到文義、制度和歷史語境中判斷。

日月蝕、中宮太一、八陣圖詩，也都是以博考糾俗。盧仝、梅堯臣以月中蝦蟆、日中三足烏寫日月蝕，蘇軾認為雖是俚說，卻可寓意「賊在內」。杜甫「中宮呂太一」一語，世人不知而妄改，他偶讀《玄宗實錄》，才知是廣南叛者中宮太一，與杜詩下文南海取珠相合。夢杜甫一條更有意思：夢中杜甫說「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不是替關羽復仇，而是恨吳蜀本為脣齒，不當相吞；蜀有吞吳之意，才終為晉所乘。

音樂、詩文與文字辨證貫穿全卷。陽關三疊不是今日每句亂疊，而是唐本每句再唱，第一句不疊，白居易「陽關第四聲」可作證。酒名條從韓愈、杜甫、《國史補》、裴鉶說唐人多以「春」名酒。論詩條批評唐末五代詩書皆有村俗氣，疑曾鞏所編李白集中若干草書歌、笑矣乎之類，其格調其實在貫休以下。以意改書一條尤其重要：陶淵明「悠然見南山」被改成「望南山」，杜甫「白鷗沒浩蕩」被改成「波」，一字之差，全篇神氣便散。

關於杜甫，蘇軾多從事實和詩意兩面解讀。他據秦州進馬，認為《鄧公驄馬行》「肉駿」當作「肉騣」；又將《悲陳陶》《北征》《洗兵馬》《憶昔》等詩逐條繫於房琯、陳玄禮、張鎬、李輔國、張皇后、郭子儀等史事。後文又論杜鵑詩，反對把「西川有杜鵑」等句當題下注，認為杜甫借杜鵑寄巢、百鳥奉養的物性，比興刺史能否事君：嚴武在西川雖刻剝，仍資中原，所以「有杜鵑」；東川廢王命、絕貢賦，便是「無杜鵑」。

書畫器物條顯示蘇軾的鑑賞眼光。晉人書帖流落王涯、李瑋家，他見謝尚、謝鯤、王衍諸帖，以王衍字比群鶴欲飛。古鏡背有大篆銘，銅色黑如漆、照人微小，蘇軾說古鏡皆如此，並引為道家聚形之法。戴嵩鬥牛圖被牧童指出鬥牛尾當夾在股間，不應搖尾；黃筌畫飛雁頭足皆展，也被人以飛鳥伸縮之理糾正。墨、硯、書法條則說好墨要黑而有清光，蔡襄書姿格與學力俱高，楊凝式在唐末五代中尤其雄強。

政治掌故多帶嘲諷。萬花會本是洛陽故事，蔡京守揚州用芍藥十餘萬枝，困擾諸邑，吏又因緣為奸，蘇軾到任首先罷之。李師中權桂府時使溪洞夷獠畏信，洞主供其畫像而不敢稱名。王安石先封舒公、後封荊公，蘇軾以《詩經》「荊舒是懲」笑宰相不學。青苗、巫蠱、金土同價、招高麗等條雖有些轉見《志林》，留下的條目仍可見他反對空論制度、好奇立說與以術數惑政。

佛教相關條目並不呆板護教，而是用佛理拆破執著。戒殺條說水族雖癡暗，人不可因此欺善怕惡；只要起殺念，地獄已具，不在對方能不能申冤。佛菩薩語條中，宋保國拿王安石《華嚴解》分佛語、菩薩語，蘇軾反問若把佛語、菩薩語互相雜置，誰能辨別？只要一念清淨，牆壁瓦礫都能說法，不必執著佛語深、菩薩語淺。勤修善果條則把人生貴賤、壽夭、得失看作空花起滅，真正要緊的是修善果、識本性。

道家與養生條集中在卷下。真人之心引道家語：「心不離田，手不離宅」，又說真人之心如珠在淵，眾人之心如瓢在水，前者沉靜有主，後者浮動無根。搬運法記二廣武官每日五更摩湧泉，汗出為度，終不染瘴；歐陽修晚年足瘡，用重足坐、閉目握固、縮谷道、搖兩足的法門，三日便失痛。服松脂、論茶、論菊、采艾、治內障眼等條，也都把藥物、飲食、節候與身體經驗連在一起。

真一酒條最具神仙氣。蘇軾在白鶴新居，三更月色如霜，鄧道士叩門，後有偉人穿桄榔葉、攜斗酒而來，風神如呂洞賓，問他曾否飲真一酒。三人飲酒高歌合江樓下，海風振水，大魚皆出；偉人又袖出一書，授以真一法和修養九事，末署「九霞仙人李靖書」。這一條把夜訪、酒、海風、法書合成一場半夢半真的神仙相遇。

夢異故事還有夢韓魏公、神清洞、廣利王召。夢韓魏公是月下登合江樓，韓琦跨鶴來報同領劇曹，暗示北歸不遠。神清洞寫曹煥在嵩山遇老劉道士，道士自稱與歐陽修同年，能預約某日化於石上，後果如期。廣利王召則更像諧謔仙遊：魚頭鬼身者來請蘇軾入水晶宮，廣利王、東華真人、南溟夫人命題鮫綃，蘇軾詩中用「祝融」犯王諱，被鱉相公挑出，於是感嘆到處都被「相公」壞事。

醫藥與物理條反映蘇軾喜從日用中求理。論醫說治病最忌士大夫隱瞞症狀來試醫，應把病情盡告，使醫先明虛實冷暖，再診脈判斷，這樣即使中醫也常能奏效。菱寒芡暖，因一背日、一向日；桃杏雙仁殺人，因花本五出而六出失常；木實有蟲便不沙爛，能浮者未必可食。這些說法未必都合今日科學，卻呈現宋人以陰陽、物性、經驗互證的思考方式。

卷中也多寫人物節操與世態冷暖。穆生因楚王忘設醴而早早離去，申公、白公留到禍成才後悔，蘇軾藉此說禍福並非全不可避。孔融一條反駁王鞏笑孔北海愚，指出孔融以忠義氣節抗曹操，二者勢不兩立，他以一死捍漢，不應被看作輕生。永洛之役、二李優劣、西征途中詩，則寫宋夏邊事的沉痛：皇帝願以土地換士卒性命，可惜詔未至而諸將已死；李舜舉臨終只願皇帝勿輕敵，李稷卻只訴苦屈，賢不肖立見。

權勢與士風的醜態，蘇軾寫得更冷。太尉足香條說李憲、王中正等中官用事時，士大夫有人為其執袍帶、讓妻子執板侑酒，甚至韓持國被慢也不敢回應；彭孫給李憲洗腳，諂稱太尉足香，反被李憲踏頭罵諂。正獻公焚聖語條則指出杜衍本可次日明奏留諫官，卻因陳執中不肯同書而焚去仁宗親語，終致罷相，見好意若處置失當也會敗事。

若干條專論人名、物名與字義，目的也是反對不考而妄。成相不是泛泛助語，而可能是古謳謠之名，《漢書·藝文志》有《成相雜詞》可證。桃笙本不明，讀《方言》才知宋魏間稱簟為笙，於是桃笙即桃竹簟。三騣馬本不知所指，見岑參《衛駕赤驃歌》才明白唐御馬剪鬃為飾。這些小考證讓一個字、一個器名、一個馬飾，都從詩句回到具體生活。

蘇軾論人也常翻案。白居易遭王涯讒謫，甘露之禍後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旁人以為幸災樂禍，蘇軾說這是悲，不是喜。李赤自比李白而改名，後為廁鬼所惑而死，蘇軾看其詩止於如此，認為心疾早已久，不必全歸罪於鬼。杜默詩歌狂怪，蘇軾說若在盧仝、馬異之外還求奇，就會變成杜默，這是在分辨豪氣與粗怪的界線。

文人交遊與詩句品評也佔不少篇幅。蘇軾在廣陵山光寺與曇秀唱和，曇秀說南風吹草木作天香，蘇軾和詩把鬧中清游、醉時真境寫得更開闊。文與可「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被歐陽修說是世間本有此句、與可拾得，語氣半玩笑半賞識。張先詩筆老妙，蘇軾舉「浮萍破處見山影，野艇歸來聞草聲」等句，說世俗只稱其歌詞，是只見好色、不見好德。兒子蘇邁幼年詠林檎、寒鴉，也被他記作有思致。

書中對王安石的批評也不只政治，而是方法論。姜多食損智條中，王安石問孔子為何不撤薑食，劉貢父戲稱薑多損智，孔子以道教人，所以不撤薑以愚民；王安石一時欣然，久後才悟其戲。蘇軾說王氏之學多近於此，意思是好鑿新說，先立奇解，錯了再另立一說補救。佛菩薩語條對荊公《華嚴解》的調侃，也正是反對把活法變成僵硬分判。

幾則飲食與物性還帶有貶謫中的自我安頓。論茶說茶能除煩去膩，卻暗中損人，所以飯後用濃茶漱口即可，讓肉屑從齒間消縮脫落，又不傷脾胃。論漆說漆畏蟹，工匠吃了沾漆的蒸餅幾乎中毒，用蟹黃才救回；墨入漆最好，但也要少量蟹黃破其堅頑。論墨、晉卿墨、潘谷墨三條，把物性、製法、價格與制作者性情一起寫出來，潘谷焚欠券、飲酒三日、赴井而死，井中仍持數珠，尤其像一則怪異傳記。

卷末論金鹽、五穀耗地氣、放生池碑，也把自然與政治倫理相通。金古多今少，蘇軾疑寶貨有神，或復歸山澤；鹽泉遇商船覆沒便頓增，似乎也歸本原。五穀耗地氣條說山地久不種穀，地氣蓄積，便稻收特厚，或野蠶成繭。放生池碑中顏真卿上表稱肅宗一日三朝、問安視膳，蘇軾讀出其中其實有對肅宗的微諷，認為顏魯公並非只關心放生一事。

全篇也保留東坡的幽默與日常滋味。惠州買不到羊肉，只托屠者留羊脊骨，煮熟後在牙縫間剔肉，如食蟹螯，笑說此法一行，眾狗不悅。二紅飯條記東坡大麥賤、粳米盡，便舂麥作飯，又雜小豆，妻子笑稱新樣二紅飯。煮豬頭頌、盤游飯谷董羹、蒸豚詩，都把貶謫生活中的窮味、野趣與文字機鋒寫得有聲有色。這正是《仇池筆記》的特點：大到經史佛道，小到一碗飯、一塊墨、一句笑談，都能成為辨理、養心與自我排遣的材料。

note:
《仇池筆記》舊題蘇軾，屬東坡筆記系統，內容與《東坡志林》多有互見，因此原文中若干條目只標「見志林」。本篇保存的不是單一論題，而是蘇軾式雜記：詩文校勘、書畫鑑賞、政治掌故、飲食醫藥、佛道修養、夢異神仙並列。

此篇值得注意的是「辨證」精神。蘇軾談《文選》、杜詩、陶詩、陽關三疊，常以文義、史事、版本和日常經驗互相校正；談佛、道、養生，又不落單純迷信，而是把戒殺、清淨、搬運、物性、夢遊都納入身心修養與文人生活的整體經驗中。


scripture_title: 七修類稿·卷四十八（奇謔類）

chapter_title: 七修類稿·卷四十八（奇謔類）

original:
魂不赴體
予嘗觀奇怪之事，於諸家有全然非常理者，固可謂異；有深切於理者，亦以奇怪記之。豈非自惑於理歟？如薛用弱記裴孝廉生魂馳鬼馬類，世多有之。聊述一事，宛然如裴者，復說其理，以俟博學者正焉。

予友會稽朱朝儀袍語予曰：父友三卿某，素公直，見重鄉曲，凡有不平者，咸取決焉。一夕，歸過溪瀨，瀨中步石子偶滑，遂爾傾跌，起即淋漓奔家，至則門已閉固，隙中見妻燈下紡績，擊門高叫其妻，曾莫之應。私意曰：「吾豈死於溪耶？」今為鬼耶？何幽顯之判如此耶？」復思鬼可潛身從隙入以試之，隨到妻所，遂擲弄剪刀，拍妻之額，妻驚駭叫兒，口稱頭痛，滅燈以寢。某惶懼，知已為鬼矣，復出號泣，走懇當境土神。神曰：「汝素忠直，可隨或來。」至溪，見形浮水面，神令閉目，推墜於溪，遂覺之。起視其地，已非渡所，屍流數里。而天亦昧爽矣。歸語其妻，吻合夜事。

予謂陰精陽氣，聚而成形，陰血為魄，陽氣為魂，魂升魄降，散則死矣。當其未散之時，或驚死誤死，一旦魂離於魄，奔走四出，不知其為死也。何也？心震神馳，不復根究，雖同夢昧，豈如偃臥安靜，神清氣融，自可以反其形耶？抑或氣盛，知死而不能反此，卻佯狂依附，遂乃為祟。世傳有鬼者，又非是耶。然久則散去，故世聞有鬼處，後卻無之。至於善終者，無復言鬼，蓋生時病已磨滅精靈，死即魂散。若三卿者，一驚魂出，生氣全在，故乃如此；使不復屍，即所謂鬼矣。此自然之理，何必為異。土神率領之說，亦理所有，蓋此具在祀典。安有不當死而忠厚者，神不救哉？

前知事跡
予觀書，每見先知之事，以為如山人之辦茶果，康節之議後事，心虛之說，此則非一日也。又思史稱樗裏之智，足以知身後之事；及漢滕公掘地得石槨，有三千年見白日之說。則三代以來，已有數學，事乃一定，但習之者特先知耳。因節略數條，並錄於左，以見代皆有人，人自不知耳。

隋煬帝命麻叔謀開河，至睢陽宋司馬華元之墓，開穴，漆燈、棺帳，遇風皆化為灰。一石銘曰：「睢陽土地高，汴水可為濠。若也不回避，奉贈二金刀。」（【後麻叔謀被砍為三段。】） 又掘至上源驛之東，得一墓，漆燈煌煌，啟棺，其人如玉，發生過腹矣。檢得一石銘，其字鳥跡之篆，文曰：「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髮長至泥丸，更俟一千年，方登兜率天。」叔謀備棺葬於城西，今大佛寺也。

又衛先生大經，解良人，生而閉門讀書，周知曆象，壽終葬於解良之野。開元中大水，姜師度奉詔鑿無咸河以溉鹽田，掘至衛先生墓，得一石刻曰：「姜師度更移向南三五步。」又開元中，江南大水，玄宗詔馬御史往巡之，至江南，忽見道傍有墓浸水，公念之，命遷於高原，既發墓，得志石，誌後有二十言曰：「爾後一千年，此地化為泉；賴逢馬御史，遷我向高原。」驗其年，果千年矣。

又江南保大中秋日，伏龜山掘得一玉函，長二尺，闊八寸，中有鐵銘，文云：「梁天監四年秋八月葬室於是。」銘曰：「莫問江南事，江南自有憑。乘雞登寶位，跨犬出金陵。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燈。東鄰家道闕，隨虎遇明征。」字皆小篆，後後主國亡知之。蓋後主丁酉年生，辛酉年即位，至甲戌年國破，應前二句矣；國破時曹彬按甲於城南，潘美統兵於城北，借古人二姓以明之；「東鄰」乃指吳越錢氏，「家道闕」是無錢也。錢王弘俶，小字虎子，又甲戌年亦舉國以入覲，皆驗也。又高氏據有荊南日，於山庭鑿池，得一石匣，扃鐍甚固，啟視，中有篆銘云：「此去遇隆即歇。」至宋祖改元建隆國亡。又沈彬郎中，袁州宜陽人，卒之年自定葬地，子孫發士至七尺，有石片，即啟，下乃得石墓一所，靈座花台蓮花燈碗，皆青石為之，鐫镵絕妙，又得青石銘曰：「開成二年開，雖開不葬埋；漆燈猶未點，留待沈彬來。」

又宋祖築殿，得石，有篆書曰：「歲在申酉，汴京不守。」及徽、欽北狩，非申酉年，殊不知後杜充去東京之年，乃己酉也。又嘉定中，有厲伯韶者，精地理之術，至廣州為林某家看其先壟，以今中衰者，由祖穴向稍偏斜所至，因發地得石，有文曰：「布衣厲伯韶，為林某葬此千載穀食之地。後學淺識，不可輕改。」 徐視石與原土封，微不同耳，遂掩之。

又至元十五年六月，有軍廝名狗兒者，於杭北山橫衝橋墾土，得一鐵券云：「雁門馬氏葬此。」後云「至元十五六，狗兒壞我屋。」

又國朝景泰間，洛陽兩農訟一石於府，一云己耕而得之，一云出己土中，知府令舁石來視，則有刻曰：「大明景泰乙亥，知府虞廷璽為我復興此窩。」其時正乙亥，府主南鄭虞廷璽也，虞意康節窩，遂為建祠。今省誌所載，無前十七字，事恐涉術數而諱也。

又正德駕崩，大學士毛澄迎今上嘉靖之駕，駕至槁城，過橋，偶爾橋崩，有碑出焉。碑文曰：「橋崩天子過，碑出狀元來。」則毛乃弘治癸丑狀元耳。又建文時，程濟，陝西朝邑人，四川嶽池教諭。一日，詣闕上書曰：「某年月日，西北兵起，國當有難。」朝廷欲誅之。告曰：「請係之以俟其時。不驗，誅之未晚也。」 至靖難兵興，適符其言，遂釋出，使為軍師，護諸將北行，同退北軍。俄有徐州之捷，捷後不知所之。後人見其暮夜往祭徐州勒功之碑，亦莫知所謂也。後文廟過徐，見豐碑，問以何為者，左右以前失利於此，某人所立戰功次第，統軍姓名者。上大怒，急令碎之，復曰：「且錄碑中人名來。」至則碑已錘拆，錄其名，則程濟之名正值錘處，而不可辨矣。後太宗登極，照名誅之，程得逃難。始知暮夜之祭，乃厭之也。予觀此事，則知前之十一事者，亦若人耳，深知理數。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不可違也。

夜叉
嘗聞杭醫吳景隆之妻產一子，而青麵無發，雙角夜叉之形。產出，將殺之，遂被躍出窗外，升屋而走。吳集家人用布囊捕之，捶死。予未信也，後見吳樂閑《私抄》中亦載此事，始信為實。蓋二吳厚友也。

柴光
正德庚辰，回回新橋鄧副使家灶下，有柴一堆，忽然放光，如月之明，照耀牆壁，移置他處，其光亦然，如此十餘日方止。後亦無他事。

鼠報
吳友主事張元吉應棋，嘗言家有一仆，善捕鼠，擒殺甚多。一日睡熟，微覺足痛，以手捫之，乃一鼠齧其指也，擊之不去；遂拿鼠拽之，亦不去；痛極，乃殺鼠。劈口方脫，傷已太重，血流滿床席矣。明日遂為一瘡，膿潰經月，痛楚而死。苟或為報應云。

死者復生
吾杭崔家巷有漆匠杜鑒，病死將月，家人已置棺於野。一日欲火之，啟棺見屍不朽，因細觀之，胸中復有微熱，但閉目不能言耳，後月餘竟復生。

五通攝人
餘姚郭姓民人，新娶一婦，過旬日，適值元旦，其婦妝飾出堂，欲拜公姑，行至灶口，倏然不見，舉家四野尋覓不得。後五日，聞半死於山間，家人往救，問之，但曰：「被二三人施扶而去，祇從屋簷上過，至則相合如醉夢中。今偶日出，予在林木中跌下。」視其鞋紈裳襴，皆已碎壞。後或看守不嚴，則又攝去矣。不得已，賣入於新建伯家遂息。人皆言五聖也。

佛足生蕈
桐樹園祥符禪院新雕佛像，未彩飾，內一座足底生蕈如芝草，上分二莖，齊曲仰承二足，其端如掌大，色間黃白，發生之巧，渾然天成。杭民爭往觀之，侍御郝公淵聞而惡之，召責其僧，蕈遂枯死。

錢穀能飛
吾友王蔭伯教諭銅陵時，聞有王姓民初富後貧，遺空倉數十間。一夕，聞風雨聲，晨起視之，則倉皆穀實之矣，而穀每粒有二微翼如糠比然。歸語予，則表兄諸廷佩曰：「予在山東日，薄暮空中轟然有聲，眾曰：錢飛矣。明日詢之，城隍廟後某家得數萬錢。」予始信「蝴蝶滿苑樹」，殆不虛誕。

豬肉生字
吾杭嘉靖七年五月間，官巷口屠兒李姓偶殺豬，吳姓者買去，未及烹，第見油膜內字文隱隱，起膜視之，則油上如印成之書四行，其色如蜜，其大如豆，其文曰：「贏官手璧雨身敵，功在雞魚則廉矣。」初行五字，第二行二字，第三行五字，末行二字，共四行，似前後尚有字焉。乃為眾分買而食之矣。此則親見者。又聞嘉興正德年間，曾殺一豬，背上三圈，每圈中有王字一個，亦不知何說也。

參政夢
吾友參政陸原博溥居主政時，得寒疾。一夕，見二卒挾持而去，至一大殿，有王者峨冠博帶，據案麾曰：「此非所當攝。」二卒復引而退行，見門樓一座，門上有先輩詩，援筆亦書一首。回遇姻屬孫知府安，趨前揖問，孫以「今日至此」答之，孫遂為他卒扶去。傍有大水漫漫，心甚恐懼，二卒隨推而下，驚覺，乃一夢也。後家書至，孫乃夢日死矣。人以此非地獄之說耶？升正郎。又夢侍飲王者一人，飲畢，王命盡賜席間金銀器皿。陸辭之，王曰：「爾不受，當與爾一參政。」陸心自以此何人斯，從者曰：「此興獻帝。」遂醒。後數年，嘉靖入登大寶，心恒以官必止於參政。無何，遷陝右參政，赴任至靈寶。憩息分司間，見軟門有先輩數人詩草，因詠一絕書之。聞黃河近，遂肩輿視之。明日疾作，不可進矣，即沒其地。嗚呼！陸豈知死在於參政耶？題詩見水，又知為死之日之事耶？《前定錄》之說何謬耶，人可以妄心求耶？

狐狸
山東多狐狸而無猢猻，嘗聞狐狸成精，能變男女以惑人。予嘉靖八年到山東，以其事詢土人。土人曰：「狐每夜半即潛入貧家破屋，至臥榻中，出口受人鼻息。人覺，聞其氣，駭曰：「打皮狐，打皮狐。然不知其去幾許矣。」如此久之，便能縮形，地不可進處，亦能以進；愈久便能變化，遂與民間男女相淫亂，各尋其雌雄以合。且善攝其財物，以益主其所私者。死復移他室，人亦不甚怪也。

有土工宋留，暮遇一夫，自言欲為人役，話間，隨宋至家，出錢沽酒對飲，醉後睡去，乃一純黑狐也。宋亦不驚破。明發，語宋曰：「汝無福，吾之西關李某氏家。」李乃青州府吏，其妻遂為所染。

又石槽城李堯，儒官也，祖母為其所染。祖母死，母復被之。家有獵犬，時或見之，遂吠以噬，彼則跳蹲於主身耳。

又張姓者，乘車出西郭，見一犬追婦人飛來，顧間，婦人乞以附車逐犬，自言某地人，張遂載以去。抵家，復求假宿，張不拒而遂同寢焉。閱數月，自言： 「我狐也，今當去君。明年此日，見我於臨清某市。」張如期至其地，見婦走索於市中，喚之即下。同至一酒館，歡飲數日，資以白金百兩，告曰：「與汝緣數足矣，再勿相從。」張回，不知其所向。

觀此，則商人取以為妾之事有之矣，是皆見在之怪。而臨淄一縣之民，予親聞之也。

沈氏魚
仁和四都民人沈浩父子，橫法侵漁水利。嘉靖戊子夏，家人劈二魚已為四片，烹將食之，其魚踴躍出盤者三，鄰里來觀，猶自蜿蜒。沈曰：「是何怪乃爾，吾食之！」食無一月，即罹水利之禍，明年孰知長子又亡，豈非天假魚以兆之耶。

康節生死
《邵氏聞見錄》曰：大父伊川丈人與李夫人山行，於雲霧間，見大黑猿有感，夫人遂孕。臨蓐時，慈烏滿庭。公生，發被麵，有齒，能呼母。七歲戲於庭，蟻穴中豁然別見天日雲氣，久之，告夫人，夫人至，無所見。既長，遊學晉州，山路馬失，同墜深澗中，馬死，公所傷唯壞一帽。熙寧十年，公年六十七矣，六月微疾，一日晝臥，覺且言曰：「吾夢旌旗、鶴雁自空而下，導吾行亂山中，與司馬君實、呂晦叔諸相。分別於一驛。回視壁間，大書『千秋萬歲』四字，吾神往矣，無以醫藥相通也。」後竟不起。

嘗於史傳中言上古聖人之生死，多有如是，意或荒唐。今伯溫記其父，安有妄耶？此於傳中言行錄俱未載，而《聞見錄》又無刊本，故特錄出，以見康節誠異人也，此古今一見之者也。

懷馬果報
嘉興萬石長懷氏者，家富，賓客滿東南，以石為庖池，池闌為肘，貰主翁歿已久。鄰有吳老人亦物故，而屍不寒，三日不敢殮，及蘇，自言曰：「初有一獰卒押至法曹，有官如王者，傍執簿書人問曰：「汝壽未盡，何遽攝至？」卒復押而出，索錢不行。頃間，見懷翁著械而來，問之，謂曰：「吾當貸汝，汝歸當為我言之，吾家殺生甚眾，罪皆歸我。今受報百端，吾不能為若苦矣。所可解者，惟有設大醮耳。」吳曰：「汝官人素不信此，苟無佐證，亦徒言也。」懷翁曰：「冥中無可為證，但吾平生所職一一語之矣，惟床頭之物，夾屏風中四百兩，兒子不知。汝為我言可也。」吳頷之，及醒，往語其子。果然乃一如其數。

又嘉靖甲午，浙省考官馬呈瑞入簾之夕，簾中驛丞張煥夢考官騎後係婦人之首，騎奔入場。張逐之，人頭曰：「勿救彼，我特來報仇耳。」覺以告諸同事者。無何，聞考官病，御史以張善醫，令入侍之，則馬不可治矣。馬時尚了了，但云：「驛丞為我逐此婦人。」張詢其仆，乃知考官前任鎮江時，斫死淫妾金氏。昨過其地，遂動心得疾。及死前一日，語諸官曰：「幼嘗於九里湖夢中舉，後復入貢院，欲易靴，而或曰：『當無靴矣。』昨入簾覓靴不可得。今非死之數乎。」嗚呼！果報之說有之耶？有之，乃奇怪也，紀以警人。

僧轉世
托生之說亦妄矣，時或有之，不可決以為無也。但聖人之教，不語怪耳。《瑩雪叢說》記前身之事多矣，事不可信，但餘觀英傑之土，必多般若中來，不知何也。聊舉宋人言之，張方平乃琅琊寺僧轉世，東坡是真戒和尚所投，王十朋乃族叔之師嚴伯威，史彌遠乃覺闍梨之復生，馮京記己先為五台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至本朝尚書胡溁，乃天池僧之後身，皆事跡明白，或自言，或同時之人之言，諒不誣也。

李林甫
予女翁曹和錞飲於陸允誠家，主人割雞將烹，而雞背宛然「李林甫」三字，客皆驚而不食，事動杭城。後予聞而謂客曰：「千年之後，林甫尚為冥報事耶？」 客曰：「《癸辛雜志》所載耕牛批背之事，亦豈為妄耶？正三世為牛七世娼之意也。洪武間，吳山雷震蜈蚣，背書『白起』，亦此之類歟？」眾皆右之。予因言《劉公嘉話》中有畫工解奉先私資入己，反誓曰：「若爾，當為牛報。」後果為人家一犢，背有白文「解奉先」三字。似此亦有之也，但此雞不應如此之遠。事乃偶然，當置之不言也。

佛光
嘗聞釋氏云：出佛與舍利子之地，每有光焉。餘未之信也。後見王嵐峰念守潯陽時，遊廬山有記，記云：「至舍身崖，予方股栗膽落不敢前，一僧踴躍拜曰： 『佛光現矣！』初視紅色，掩映雲端，漸成五彩，復圓如車輪，如是者三。餘誦之，猶以為此山靈之氣，偶爾見於文殊乘獅化現之地。嘉靖甲午，餘在金陵，遊大報恩寺，寺塔壯且麗，可謂極天下者，聞有舍利鎮塔下。是日同行者五人，老僧隨之，且曰：「善人登之時，有金甲神人或五色光現，不淨者有損焉。」眾聞之，且見其峻險，遂至二三層或四五層者。餘則竟行至頂，意其言之妄也，不意出寺數十步，偶爾回觀，則塔上橫射光彩，真如佛圖所畫，遂指眾而見之。此又不知何說。

耽詩成癖
元人劉昂有《山雨》詩云：「嵩高山下逢秋雨，破傘遮頭水沒腰。此景此時誰會得，清如窗下聽芭蕉。」余嘗曬其上下淋漓，清在何處。近時海鹽沈某，因誦《離騷》經而得二句曰：「叢蘭芳芷滿東皋，閑步春風讀楚騷」，然下韻不接，因久思誤墜崖下，人方驚扶，乃曰：「好也，好也。」遂歌曰：「忽憶靈均發憂憤，墜崖幾折沈郎腰。」因思古今未常無對，傾跌傷體，寧無痛楚，尚曰「好耶」，皆耽詩成癖，不顧其身，豈非癡乎？

五十三
蘇郡文征明之父林，弘治間為溫州知府。一日，覺似病狀，令人往九仙祈夢。夢仙曰：「孔老人之言即是。」歸告府主，文莫曉其故。明日升堂，有老人來稟曰：「命解之木，共得板五十六片，三片朽而無用。」文曰：「此尚可以解多乎？」老人曰：「不可解矣。」文省昨日之言，問其姓，則答以姓孔。遂驚怖而回衙，病即不起，時正五十三矣。

同郡唐寅，字子畏，弘治間解元也。嘗記九仙祈夢，夢人示以「中呂」二字，語人亦莫知故。後訪同邑閣老王鏊於山中，見其壁間揭東坡《滿庭芳》詞，下有中呂字。唐驚曰：「此餘夢中所見也。」誦其詞，有「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之句，默然歸家，疾作而卒。時年亦五十三也。

托生
吾友金子良，生女數日，鄰婦過而問曰：「某日官人生女乎？」家人曰：「何問也？」婦曰：「夢予女雲然，頸後必有白髮。」家人叱去。後三月，頸後果見白髮死。前衛百戶朱卿生子方三日，有僧來詢曰：「君家三日前生子乎？」朱曰：「何謂也？」僧曰：「是吾師轉世？左手有朱砂痣。」視之果然，然亦不久死。人以為說破故耳。

動石銀錨
大禹之塚在紹興，去城十餘里，塚上直豎一石，名曰貶石，如人家擂錘，可以動搖。聞下可以線過，然數十人稱之，又不能起。蘇州有磚砌之堵，名曰：「宮巷塔」，雖高不過三丈，大不過數圍。隻撼之即動，頂之風鈴每為人搖下。因此塔亦每損每修，今官府以攔木障之，好事者拄木以搖。準安清江浦廠中草園地上，有鐵錨數枚，大者高八九尺，小亦三四尺者，不知何年之物，相傳永樂間，三保太監下海所造。雨淋日炙，無點發之鏽，視之真如銀鑄光澤，猶日用於世者。

武侯兵書
廣西全州山上，有武侯兵書木匣，歲或一換新板於外。予舊曾聞之未信，今大中丞顧東橋云親見也。

生老病死苦
《聞見錄》載：熙寧中王荊公改新法，日為生事。曾魯公年老，依違其間；富鄭公稱病不出；唐參政與荊公爭直不勝，疽發背卒；而趙清獻惜之，遇唯叫苦而已。時人稱為生老病死苦。又《中吳紀聞》載：吳江邑小地狹，崇寧中，遂於縣東隙地，置儒學以養生員，置養院以存老者，安濟坊以養病者，漏澤園以葬死者。當時亦有生老病死之稱。予以彼時亦有慈幼局以養嬰孩之棄者，何不以此易去生員之生，及增縣獄之囚，豈非真之生老病死苦耶？以此視彼，則可謂一虛一實之對也。

聖汗
北魏孝昌三年二月，洛陽平等寺金身兩目垂淚，遍體俱濕，時人稱為佛汗，如此三日。而明年爾朱榮入洛，誅戮百官殆盡。宋靖康元年正月立春，先一日，京師太史局勾芒神流淚滴襟袖，是年徽、欽被擄。正德間，賊人劉六輩反於山東，未至曲阜而大聖人像面汗出，其孫衍聖公以布拭之，拭而復出。後賊至，盡擄每朝所賜，豈非吾大聖先知其厄，是亦淚也乎！

女鬚
《雞肋編》載：唐李光弼母有鬚數十，長五寸計。又《宋史》載：都下朱節妻鬚長尺許，徽宗賜為女冠。洪武初，南京齊化門東街達達婦人，亦有髭鬚長尺許。

vernacular:
卷首「魂不赴體」先說奇怪不一定全無道理，有些事反而深切於理。會稽人三卿夜歸跌入溪水，魂魄離體後奔回家，見門閉、妻子在燈下紡績，自己敲門大叫卻無人應，便疑心已死成鬼。他從門隙入內，擲弄剪刀、拍妻額頭，妻只覺頭痛驚叫。三卿出門號泣求土神，土神帶他到溪邊，看見屍身浮在水上，推其魂入屍，他才復醒。郎瑛解釋說，驚死、誤死之時，魂一時離魄，生氣仍在，所以可返；若久而精氣散去，便成真正的鬼或無鬼可言。土神救忠厚不當死之人，也被他放入祀典與理數中理解。

這段等於先替全卷立法：怪事要記，但記後仍要問其所以然，不能只停在驚怪。

「前知事跡」長列歷代石銘與預言。麻叔謀開河掘墓，石銘先說「奉贈二金刀」，後來他果被斬為三段；又有「大金仙」墓銘，預言麻叔謀遷葬。姜師度鑿河得衛先生墓，石刻請他移向南三五步；馬御史巡江南，遷被水浸墓，墓誌早寫千年後賴馬御史遷高原。南唐玉函鐵銘以雞、犬、曹彬、潘美、錢弘俶等暗語預言國亡；高氏荊南石匣寫「遇隆即歇」，到宋太祖建隆而亡。沈彬自定葬地，也發出早已預留給他的石墓。

同一組還延伸到宋元明。汴京築殿得石，篆書「歲在申酉，汴京不守」，郎瑛說未必指徽欽北狩，而可應杜充去東京的己酉。厲伯韶為林氏看祖穴，發地得石，寫明千載穀食之地不可輕改。至元十五年軍廝狗兒墾土，鐵券竟寫「狗兒壞我屋」。景泰年間洛陽兩農爭石，石上刻虞廷璽將為邵雍安樂窩復興；正德駕崩後毛澄迎嘉靖，橋崩碑出，碑文說「橋崩天子過，碑出狀元來」。程濟預言靖難兵起，後又夜祭徐州碑以厭避追誅，郎瑛把這些都歸入深知理數而不可妄求的前定。

夜叉、柴光、鼠報、死者復生等條，寫日常中的突變。吳景隆妻產一子，青面無髮、雙角如夜叉，躍出窗外上屋，家人以布囊捕殺；郎瑛本不信，後見吳樂閑筆記也載，才信其有。鄧副使家灶下柴堆忽放月光，移到別處仍發光，十餘日後方止，卻沒有後驗。張元吉家僕善捕鼠，後熟睡時被鼠死咬手指不放，傷成惡瘡，經月痛死，作者以報應解之。杭州杜鑒病死近月，棺置野外，將火化時見胸中微熱，月餘竟復生。

五通攝人與狐狸諸條，寫民間對精怪淫祟的恐懼。餘姚郭氏新婦元旦拜公姑，走到灶口忽然不見，五日後半死於山中，說被二三人扶去，像從屋簷上走過，日出時才從林木跌下；看守稍鬆又被攝去，後賣入新建伯家才止，眾人稱五聖所為。山東狐狸則夜半入貧家屋中，受人鼻息，久而能縮形變化，與男女淫亂、攝取財物。宋留遇黑狐求役，醒後狐改往李氏家；李堯家祖母、母親相繼為狐所染；張姓者載狐女同寢，後在臨清市重逢，得白金百兩，緣盡而別。

佛道靈異一組既有瑞相，也有疑辭。祥符禪院新雕佛像未彩飾，足底生蕈如芝草，兩莖托兩足，杭州人爭觀，侍御郝淵厭惡此事，責僧後蕈枯。王嵐峰遊廬山舍身崖，見雲端五彩圓光三現；郎瑛自己在南京大報恩寺登塔，本不信老僧所說善人可見金甲神或五色光，出寺回望卻見塔上橫射光彩。聖汗條列北魏平等寺金身流淚、靖康前勾芒神滴淚、正德劉六反山東前孔子像面汗，皆被解作大變前的徵兆。

報應與冥府故事有明顯勸戒意味。沈浩父子侵漁水利，家中劈魚已成四片，將食時魚片三度跳出盤中，沈仍食之，不久便罹水利之禍，次年長子又死。嘉興懷氏富而殺生多，鄰人吳老人死而復甦，說在冥府遇懷翁受報，懷翁請他告知家人設大醮，並以屏風中四百兩銀為證。馬呈瑞入簾前驛丞夢其馬後繫婦人頭，婦人稱來報仇；後知馬曾斫死淫妾金氏，入貢院又夢無靴，竟死於簾中。

僧轉世、托生與生死前兆，是卷中另一大類。郎瑛不把托生一概斥為無，舉張方平為琅琊寺僧、蘇軾為真戒和尚、王十朋為嚴伯威、史彌遠為覺闍梨、真德秀為草庵和尚、胡濙為天池僧後身等傳說，說或自言、或同時人所言，不可全誣。金子良生女，鄰婦夢亡女來告頸後有白髮，後果如此而夭；朱卿生子三日，有僧稱是其師轉世，左手有朱砂痣，也驗而早死。文徵明父、唐寅都因夢兆與詞句，應在五十三歲而亡。

邵康節生死一條尤其尊崇。郎瑛引《邵氏聞見錄》，說邵雍之母因山行見大黑猿而孕，臨產慈烏滿庭；邵雍出生即有異相，七歲在蟻穴中見別有天日雲氣，長大後墜澗而只壞一帽。臨終前夢旌旗、鶴雁自空而下，與司馬光、呂公著等行於亂山，驛壁大書「千秋萬歲」，醒後自知神往，不必再醫。郎瑛以此說康節誠為異人。

卷末多收奇物與諧謔。雞背現「李林甫」三字，眾人以為冥報，郎瑛卻說千年後仍報未免太遠，或只是偶然。劉昂山雨詩寫水沒腰仍稱清，沈某為接《離騷》詩句跌崖後還喊「好也」，都被笑為耽詩成癖。紹興大禹塚貶石可動不可起，蘇州宮巷塔一撼即動，清江浦鐵錨如銀不鏽，全州山上有武侯兵書木匣；生老病死苦條則把王安石新法時諸公遭遇與吳江養生、養老、養病、葬死之政作虛實對照。女鬚條最後列舉李光弼母、朱節妻、南京達達婦人皆有長鬚，作為人身異相收束。整卷看似雜亂，實際都圍繞「常理之外而仍可辨」這一點：有的可作報應，有的可作前定，有的只宜存疑備聞。

note:
《七修類稿》為明代郎瑛筆記，分門記掌故、考證、奇聞與諧謔。卷四十八屬「奇謔類」，材料來源廣泛，包含唐宋筆記、地方傳聞、作者親聞親見與明代當時事件。

本卷的重點不只是獵奇。郎瑛常在奇事後補出自己的判斷：魂離體以陰魄陽魂解釋，前知石銘歸入理數，佛光聖汗既記瑞相也保留疑辭，李林甫雞背字則明說或屬偶然。這種半信半辨的姿態，正是明人筆記處理神怪、報應與民間傳聞的重要特徵。


scripture_title: 七修類稿·卷四十九（奇謔類）

chapter_title: 七修類稿·卷四十九（奇謔類）

original:
鼻飲頭飛
元詩人陳孚，出使安南，有紀事之詩曰：「鼻飲如瓴甋，頭飛似轆轤。」蓋言土人能鼻飲者，有頭能夜飛於海食魚，曉復歸身者。予見《蠃蟲集》中所載：老撾國人，鼻飲水漿，頭飛食魚。近汪海雲亦能鼻飲，頭飛則怪也。昨見《星槎勝覽》亦言：占城國人，有頭飛者，乃婦人也，夜飛食人糞尖，知而固封其項，或移其身則死矣。作書者自云目擊其事。予又考古城正接安南之南，而老撾正接安南西北，信陳詩之不誣也。

五更啼
弘治己未科，學士程敏政為禮部主考官，既入簾，給事中華㫤劾之，以為鬻題，遂詔獄㫤，一時回護，㫤坐不實去，有右㫤者亦被罪。當時雖廷辯，然皆為翰林諱而卒不得白。但考卷命別取之，故此科至三月方得揭曉，而敏政不能無愧容矣。後寮寀置酒，有優人祗應扮出提雞者，大叫曰：「我有一隻雞，價賣一千兩。」一人曰：「誰家的賣得此價。」對曰：「程學士家的只買他箇五更啼（【經題】）。」一座赧顏，敏政亦窘，尋即致政。

海觀杜撰
海觀張天錫錫，作文極敏捷，而用事多出杜撰。人有質之者，則高聲應之曰：「出《太平廣記》。」蓋其書世所罕也。

二命肆
杭眾安橋有星士，號秀山，門戶蕭然，後推一命，因批曰：「火入金鄉，必主弟兄離散。」其人驚曰：「吾兄赴金鄉軍，吾兄弟俱送之。至彼而病死，是一火入金鄉，而兄弟離散也。先生豈神人歟？」因薦譽之。自是來者棄斥。洪福橋有周主簿，亦善此術，歸休二十年，日入於貧，遂設肆以資。是日高坐，歎曰：「二十年做這許樣來。」屢言「罷休」者數聲，忽一人入簾拜曰：「我構此仇二十年矣，今欲往刺之，而先生特為相勸。殆天所以啟我也。」就出刃於靴中，擲地而去。亦自是溫飽。二事暗合，甚相類也。得失豈非自有時耶？

王沂公生
《文昌化書》後載梓潼神降筆勸敬字紙文，又曰：宋王沂公之父，見字紙遺墜，必掇拾以香湯洗燒之。一夕，夢宣聖拍其背曰：「汝何以重吾字紙之勤也？恨汝老矣，無可成就。他日當令曾參來汝家受生，顯大門戶。」未幾，果生一男，遂命名曾，後果狀元及第。誠若是，則吾夫子亦有輪回果報之事乎？老杜所謂孔子釋氏親抱送者，非欺我也。可發一笑。

十七字詩
正德間，徽郡天旱，府守祈雨欠誠，而神無感應。無賴子作十七字詩嘲之云：「太守出禱雨，萬民皆喜悅。昨夜推窗看，見月。」守知，令人捕至，責過十八。止曰：「汝善作嘲詩耶？」其人不應，守以詩非己出，根追作者，又不應。守立曰：「汝能再作十七字詩，則恕之；否則，罪置重刑。」無賴應聲曰：「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守亦哂而逐之。此世之所少，無賴亦可謂勇也。

苦井
北京蘇州胡同有苦井焉。弘治間，正月旦日清晨，有術人汲其水，往甜井中易水而來，向井咒詛而下之，此井遂變為甜水。至今土人言之，亦奇也。

排笑詩
「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二句，人皆以此訕口，而不知出處。殊不知此宋室有滔大使者，好為此排笑之詩也。初，哲宗灼艾，舉此以娛，故傳之也。詩云：
日暖看三織，（三見蛛絲織網）
風高鬬兩廂，（出遊遇左右二廂官）
蛙翻白出闊，（腹白似出字而闊）
蚓死紫之長。（似之字而少長）
撥飯聽琵鳳，（喫飯時聞琵琶鳳求凰）
持饅接建章，（持饅時接建安章秀才）
歸來坐簾下，
打殺亦何妨。（見門上鍾馗打鬼）

又一日雪作，哲宗問有何詩，方吟二句云：「誰把鵝毛空處撏，玉皇大帝賣私鹽。」皆此類也。前載《說郛》，後載《群居解頤》。近時成化間，寧波好事者有一詩，嘲分守官云：「
布議蘇昆李，（布政司參議，蘇州崑山縣人，姓李。）
分寧隻點工；
怒揮門不炮，（以指揮門上不放炮。）
責輔夜無籠。（籠，燈籠也。）
庫出收階曬，（盤庫出堦，收人家曬物。）
生燒接縣東；（生日燒紙，接縣家東西。）
買真兼得皂，（為買真皮靴，並要皂靴。）
留綠老宜蔥。（買綠段鋪戶，偶持葱白者至，則曰：「老亦宜之」。）
」由滔大使始。

顏語歇後詩
海鹽天寧寺僧明秀，都綱職也，攻詩字，奔走勢利。嘗上一大官詩，犯其所忌，被責，便下軍人。王茂元嘲以歇後顏語：「有箇利市仙（(官也)），天寧不毒不（(禿也)），因上七步成（(詩也)），打出周而復（(始也)）。」言雖鄙俚，因僧致戲，頗得規誡之意。

五空數
金人田特秀，轉運使也。母任時問仙，仙曰：「前中後是五，五三一十五。生死與成敗，逍遙在廊廡。」莫識其故。後生時五月五日午時，以為合三五之數矣。豈知因其生，遂名五兒；所居裏名半，十行當第五；二十五歲鄉、府、省、禦四試，皆中第五；死於憂午軒，壽五十五，八月十五日也。弘治間，蘇州學生陶麟，因科舉祈簽於江東之神，詞曰：「到頭萬事總成空。」是年不第，以為終無成矣；後應貢，豈知編號乃空字；正德丁卯領鄉薦；辛卯登進士，卷號亦皆空字。二事真可謂巧也。

如玉遇鬼
錢塘醫士張璡，字如玉，與同醫張用道相善。弘治甲子，用道卒於家。如玉行醫徽州，弗知也，趙半歲返家，出市，通用道於仙林橋，相揖，略問起居。用道似有愁色，如玉詢其來，則云：「適在褚家堂舍弟家中飯也。」後如玉訪友馬浩瀾，詢用道生業如何，馬曰：「已歿半年矣。」如玉大驚，具言相會之事，二人駭愕。翌日扣其弟，果是日祀其兄也。此事親聞於浩瀾者。由此觀之，則牛僧孺所謂世間人鬼雜行，但人不知鬼也。及《隆山雜記》洪楊祖復遇死妓，而官員遇死妾者，皆不妄也。

馬王終事
嘗聞士宦死時，恍惚自言去某地為神，或彼地之人附體以言之。予則以為怪不足信。昨見少師馬公文升誌銘云：公終後，明日里人有王姓者，自葉回，忽遇公於途，見公蟒衣玉帶，騶從甚盛，若素出師之狀，拜而別之。歸家，聞公死矣。又餘姚布政王公恩死之日，有梳頭人倪姓者，住隔公家十五里，清晨見公輿從出行，以其素執役於公，拜於道左，以俟公過。翌日，至公家，則公病而歿矣。此親聞於公之長子元甫，豈皆虛語哉。此或左氏所謂「在生用物宏而取精多」，故有是歟？

三天
婦人再醮，有不得已者，亦非也。況吳有婦人，乃縉紳之女，家富而識字，已嫁二夫，其夫復死，將再醮焉。士人恥之，有嘲以一絕以戲之者，詩云：「辭靈羹飯哭金錢，哭出先天與後天；明日洞房花燭夜，三天門下會神仙。」

韻府群玉秀才
海虞吳訥，宿儒也，有《文章辯體》行於世，以士無根據之學，以小小記聞者，謂之《韻府群玉》秀才。亦可謂善喻矣。

陳箍桶
陳箍桶，相傳宋仙也，能道徽、欽事甚悉。跣足蓬頭，冬夏單穿衲衣一領，衣甚舊而不汙，須鬢斑白，目一，色若蒼玉，然可半百人矣。名公皆欲求見，隱顯不測，今日江東，明日關陝，非自來不可得焉。吾友王元甫，弘治間會於揚州官舍，所言甚平易。時坐於藥欄之上，弟元敬以火銃擊背，如不知者，事飯而去。昨聞太常盛公端明雲有傳，乃晉人，文似宋作也。

姨夫錢
杭有無賴子某，祖起延商貨賣，後至無賴，因不事生而貧矣。然尚業其祖父，有客至，則入其財為已有，客索時，則又俟後客之貨轉賣以償焉。年復年，客復客，名曰姨夫錢，蓋以夫死姨復可以嫁人之意耳。後被人謗，則自解以戲曰：「我家開行數十年，何常拖欠客人錢。後客移還前客去，客人自少客人錢。」予以此言雖俚，甚為蘊蘊，無賴亦聰明子也。惜不用此以治生，哀哉！

婚券相合
錢塘定北鄉大青嶺居民邵士賢，成化間，一產三子，皆不育，逾年復生一子，小字回官。既越月，士賢行於鄰左沙中，偶見白物隱去，掘之，得一銀牌，上鑿云：「陝西蘭縣民人回官，本年丙午九月二十二日午時建生。」凡二十二字，正與士賢之子相同，但不知為何姓。牌之背，又有「花籃二十五對」等字，乃婚券也。人多見之。逾三月，回官亦天，此不可曉者也。

諸瀹愛棺
姚江諸瀹，鄉進士也，寓於姑蘇僧舍者年餘。廊有壽函，木甚美，瀹愛之，出入必撫之曰：「好材！」居無何，瀹客死，僧遂以價請於主人而殮之。及開看內題所製年月，則正瀹生之日也，亦可謂異哉。

太守對
吾杭鄒大參虞，善謔，知延平時，親友皆為其討繡花補子，蓋補乃延素產也。後到任，則延乃四對多筍而補絕少，回與人曰：「吾任損有餘，補不足也。」 人莫不笑。予聞而語曰：「昔陳亞知恩州，到任與親友書曰：使君五馬雙旌。名目而已；螃蟹一文兩個，真實不虛。」二公豈非其切對乎？

諺語至理
御史初至，則曰「驚天動地」；過幾月，則曰「昏天黑地」；去時，則曰「寂天莫地」。此言其無才者也。賒酒時，「風花雪月」；飲之時，「流星趕月」；討錢時，「水底摸月」。喻世之無賴者也。未娶時，「越河跳井」；既娶，則「擔雪填並」；娶久多生，不能養育，則「投河奔井」。此言雖戲，皆深致於理也。

豐李夢神
吾友吏會主政豐存禮坊，鄞人也，寓杭。構疾舟中，勢將危，恍惚見老子於帳外，為豐取手針之，家人見其出臂，將欲與之收被中，則豐言欲飲食也，明日遂愈。又庠友李世傑應魁，一日得疾，月餘不解，群醫皆以必不起矣，夜夢梓潼授藥一丸，促令食之，覺後似少愈焉。明日醫視脈症，即曰「可救矣」，旬日亦痊。二事予親見之者。

詩人無恥
江湖遊士，多以星命相卜，挾中朝尺書，而奔走閫台郡縣以糊口，因之為生涯也。然而詩人亦甘心於是者，如宋壺山自遜一遏賈似道，獲楮幣二十萬緡是矣。所以不顧廉恥，而望門倒屣，為閽者厭，甚可愧也。近見金華一友，慣遊食於四方，以賣詩文為名，而實幹謁朱紫。有私印一顆，其文云：「芙蓉山頂一片白雲。」 其自擬清高如此，友人商履之嘲曰：「此雲每日飛到府堂上。」聞者絕倒。

異胎
弘治甲寓四月，湖市賣魚橋草營巷有生兒一頭兩面，雙耳四足，男女皆具者，其家怪之，棄於市河中。行丐收之，人有求觀者，索錢一文。予以此必雙兒未判者也。是年十一月，嘉禾橫橋有航人李碩者，妻臨產，腹痛欲裂，生一鱉，而手足則人也。蓋此婦生居澤國，所見必多此物，氣類相感而然耳。古有胎數，詎不信夫？

盜酒令
予嘗同群士會飲，有行令欲以犯盜事為對者，遂曰：「『發塚』可對『窩家』。」繼者曰：「『自晝搶奪』對『昏夜私奔』」。眾曰：「私奔非盜也。」繼者爭以此雖名目不倫，原情得非盜而何？一人曰：「『打地洞』可對『開天窗』」。眾又曰：「開天窗決非盜事矣。」對者笑而解曰：「今之斂人財而為首者克減其物，諺謂『開天窗』，豈非盜乎？」眾哄而笑。又一人曰：「尤有好者，如『三櫓船』正好對『四人橋』。」眾方默想，彼則曰：「三櫓船固載強盜，而四橋所抬，非大盜乎？」眾益哄焉。坐有四轎之客，不樂。予曰：「涇謂不倫，清者當稱四科入四輔，轎雲乎哉！濁者豈曰盜焉？真可謂四獸矣。」眾然之而樂。

雁君臣
元魏初居雲中，孝文變左衽之俗，遷都洛陽，群臣畏暑，不欲其內徙，下令北方酋長侍子，聽其冬朝春還部落，時人謂之雁臣。予以元世諸君，每歲避暑上都，秋還大都，豈非雁君乎？近時北虜每年一寇山西，此可為之雁虜乎？雖然，胡人不久遷蕩，亦讖也。

中酒千金方
嘗聞中山武寧王玄孫徐某，一日與畫師吳小仙、太醫孫院使宴飲，命吳畫女樂諸子及孫吳陪飲之圖。畫畢，徐喜曰：「惜欠風流題客。」過日，太常卿呂常見而題歌一篇，首曰：「吳生畫手稱絕奇，老我措大能評之；麗人舊讀少陵作，此樂獨謂君侯宜。」徐曰：「不必諛我，但要寫當日實事耳。」呂然後鋪敘家樂，援引故典，通篇盡佳，末云：「吳生吳生欲闡揚，自畫白皙居侯旁。如何更著孫思邈，中酒卻要千金方。」徐大笑曰：「是日果中灑也。」聞者絕倒。予讀《九柏稿》。果有此歌。呂可謂善戲，而徐則癡人前不得說夢耳。

覓利太守
正德間，嘉興太守羅，以新絲鍋鐵，照斤數而易人網巾鋼針。唐夏侯彪以萬錢貨雞子幾何，候雞母抱兒成雞，然後收之；以萬錢貨筍若干，待其成竹，然後納官。籲！古今豈無對耶。

神木
永樂四年，取木於蜀之馬湖府，計庸萬夫之力方可出水。一夕，木自達於途，行聲如雷，巨石為開，膚寸不損。事聞，廷臣稱賀。上遣禮尚潘賜齎香往答神休，詔有司建祠歲祭。他書又云：「有山呼聲者三，震動天地。」今京師木廠曰神木，亦由此也。聞其木尚存一二，心已腐朽，人可於腹中行過。嘉靖癸卯四月，朝廷建九廟，命內弟主事吳宗乾取木於湖廣辰州卯洞，其木竟頭高丈六，用力尤難於前，死夫不可計。得至水口，忽風雨，一木復入於山曲處，餘木得達閘河，河又無水難行。吳祭而禱焉，明日雨注而入者出，增水三尺矣。此皆可見朝廷之福，神助之也。

換字詩
嘉靖中，吾杭有好為六朝詩者，不獨巧麗，而且欲用不經人道之語，易字換句，遂至妄誕不稽，背礙難通矣。吾友編修金美之作詩嘲云：「何處歌新調，旖旎固不群。剪花金瑣瑣，鬥葉玉紛紛。巧疊空中錦，輕裁水上雲。自慚心太拙，到此不能文。」又虞子匡一日遞一詩示余曰： 「請商之何如？」余三誦而不知何題。虞曰：「吾效時人換字之法，戲改岳武穆《送張紫崖北伐》詩也，其詩曰：「誓律飆雷速，神威震坎隅；遐征逾趙地，力戰越秦墟。驥蹂匈奴頸，戈殲韃靼軀；旋師謝彤闕，再造故皇都。」岳云：「號令風霆迅，天聲動北陬；長驅渡河洛，直搗向燕幽。馬蹀氏血，旗克汗頭；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不過逐字換之，遂撫掌相笑。今時之弊之如此。金詩「旖旎」二字，不知者又譏之當為仄聲「倚你」者。虞雖一時謔浪，深似諸子之病。

箕仙不可頻召
金陵士人顧某，數召箕求詩。一日得詩云：「天冷山城二鼓敲，雪迷洞口路迢迢。雲窗童子燒鬆火，待我鸞輿下碧霄。」請書名，則又寫二詩云：「古來花貌說仙娥，自是仙娥薄命多。一曲霓裳未終舞，金鈿早委馬嵬坡。」又云：「昔日長安一太真，君王一見笑傾城。洗兒故事今何在，隻問蓬萊玉色人。」後累召累詩，言貌言情，其辭不一，遂為所惑，意欲一睹真形，以暢平生之所慕，淫欲熾矣。忽薄暮有婦人自空而下，然亦畏死而失聲驚走，家人共守過夜。明日方念，則婦人又至，恐怖懷憂，無時寧息，將至喪心者焉。後得一二友人挽之遠遊，久而方絕。一也。又杭人召箕久遠，得其所資，語之曰：「可與仙翁一見乎？」拒曰：「幽明相隔，不可也。」過日，又懇其「久好，寧無一會耶？」仙曰：「明日侵晨，當於後園梅樹下會也。」至期，則見其縊死髯屍懸樹，一怖病幾死。此二事正與《夷堅志》女鬼惑仇鐸者相類，人之不可惑於邪也如此夫。

帝王淫亂
人有恣其淫性而不顧五倫，真獸類也。作始者寧容誅耶？書之簡編，寧無汙耶？然古有書惡人於座古，所以戒將來。予特錄出，不特使人人皆知其惡而為萬世罵名，亦所以誅惡於既往。

父奪子婦：魯惠公子息姑所定宋女，色美，娶而奪之；楚平王之奪太子芊建所定秦女；唐玄宗奪子壽王瑁妻楊氏為貴妃。

父亂子妻：春秋蔡景侯為太子般娶楚女為妾，景侯私通之，般遂弑景侯。

子收父妾：晉獻公烝父妾齊姜，衛宣公烝父妾夷姜，厥後唐高宗立父妾武則天，隋文帝陳夫人，太子廣烝之。

兄收弟婦：唐太宗收齊王元吉妻楊氏，生子明。

侄收叔母：後晉出帝納叔母陳氏為妻。

又有父收親女，金熙宗殺其弟胙王，奪其妃，諸王兄弟之女皆淫之，甚者淫及親女；侄完顏亮弑之自立，亦淫諸女，及妹、叔母皆淫之，又殺親母，惡尤甚焉。

弟收兄妻：北齊武成帝收嫂李後。

兄淫妹：齊襄公通其妹魯桓公夫人文姜，後北魏之孝武帝通其妹明月公主，蓋自襄公始也。

君淫於下：陳靈公淫夏姬，姬之子夏征舒弑之。

臣淫於上：嫪毐，通秦太后，後審食其之通漢呂后。

臣娶君后：元泰定皇帝崩，丞相燕帖木兒娶其后為夫人，其帝家之公主四十人，俱納為妾。

若夫觀淫為樂者，自商紂使男女裸體相逐為嬉，其後宋廢帝幸華林園，使宮人裸體與左右為樂。

白起
《輟耕錄》載白起王皮對證事，且言當時朝廷知之，差進士商哲督察。餘竟自秦至元，千百年矣，就使有報應之說，王皮何不當前對之耶？豈前時又不可勾攝之邪？設使信之，則洪武己酉杭吳山三茅觀雷擊白蜈蚣一條，長尺許，廣二寸，身有殷色楷書「秦白起」三字。亦一證也。是可信耶，謂之怪也。

前定
吾杭張子清濂，嘉靖辛卯中省元榜。有秦鳴夏者，其父垂沒時，如夢中語曰：「此兒張濂榜舉人。」中後語子清，言及是事，追數其年，則張尚未生也。又聞先輩淞江張黻未第時，夢人告以「登科在狀元先」，覺而畏之：「吾必無分於試錄矣。豈有名先狀元者乎？」及丁未會試，名在十五，而十六乃鉛山費鵝湖宏。殿試費為狀元。計其夢，亦費未生也。

白血無血
宋建炎間，荊州長陽民婦向氏，被賊皮仲執之，不受辱，被害，人見其白乳自吭流至踵。又元王伯顏，至正九年為福寧州尹，被賊王善執之，欲降不屈，挺頸受刃，頸斷，白液如乳。後以陰兵助州滅賊。正德七年，流賊陷上蔡，上蔡知縣霍恩被執，罵賊不屈，斷頸無血，白氣縷縷若騰龍然。世之戲言白血，此或可擬也。又宋李庭芝死節時，血無一點。予以四人男女不同，皆英烈忠貞者也。古人亦有然者，不知四人何又如此之異。

數兆於字
夫吉凶固惟人為，而事必有一定之數也，或人言破之，速見其驗。予以耳目所記，如漢岑彭建營於彭亡之地，遂為客剌。蜀龐統遇落鳳坡射死。唐李懷光叛逆，至埋懷村為馬燧斬首。宋張邦昌僭位，國號大楚，後賜死潭州，不忍自盡，仰見所居之樓扁曰「平楚」，就縊。子瞻貶儋州，於由貶雷州，魯直貶宜州，人言大蘇立人可也，二蘇雨在田上，其來未艾乎？宜字似直字，黃之蓋棺像也，後俱如言。本朝景泰辛未狀元柯潛，人曰柯有哥音，潛有旋音，正統其回鑾乎？未幾，正統北還。弘治乙丑狀元顧鼎臣，人曰鼎成龍去，事可寒心。不久孝廟升天。正德末，寧蕃謀亂，師渡黃石磯而敗亡。豈非王失基乎？

vernacular:
卷首「鼻飲頭飛」從域外異俗談起。元代陳孚出使安南，詩中說當地有人能用鼻飲水，還有人夜裡頭顱飛到海中食魚，天明再回到身體。郎瑛再引《蠃蟲集》說老撾也有鼻飲與頭飛，又引《星槎勝覽》說占城婦人夜裡頭飛食穢物，若把頸項封住或移走身體，頭便不能歸而死。他考安南、老撾、占城地理相接，認為陳孚之詩未必虛妄；鼻飲尚可見近人能為，頭飛則真屬怪異。

科場與官場諧謔，是本卷很重的一組。弘治己未科，程敏政主考被華昶劾奏鬻題，雖廷辯後未能明白定罪，卻延至三月才放榜。後來宴席優人牽雞而出，說程學士家的雞能賣一千兩，因為只買牠一聲「五更啼」，暗指洩露經題，滿座尷尬，程也不久致仕。海觀張天錫作文敏捷，卻常杜撰典故，被問出處便高聲說「出《太平廣記》」，借冷僻大書掩飾無根據。吳訥稱只靠零碎記聞、無根柢的士子為「韻府群玉秀才」，也是同類譏刺。

命數巧合與科舉前定，也反覆出現。杭州秀山星士偶批「火入金鄉，兄弟離散」，竟應在某人兄赴金鄉軍而死，從此得名；洪福橋周主簿窮困設命肆，口中連說罷休，恰被一個將去行刺的人聽成天意勸阻，於是丟刀而去，周也因此有飯吃。金人田特秀一生多應五數，生於五月五日午時，名五兒，鄉府省御四試皆第五，壽五十五，死於八月十五。陶麟祈簽得「萬事總成空」，起初以為科名無望，後來貢號、鄉薦、進士卷號都應在「空」字。

敬字紙與文昌、梓潼感應，則把士人功名與神明連在一起。《文昌化書》說王沂公父親見字紙遺落，必拾起用香湯洗淨焚化，夢孔子拍背嘉獎，說將使曾參來他家受生，後來果生王曾，狀元及第。郎瑛笑問若真如此，夫子也有輪迴果報嗎？豐存禮病重時夢見老子在帳外替他針手，醒後欲飲食，次日痊癒；李世傑久病，夜夢梓潼授藥一丸，醒後漸愈，醫者再診便說可救。這些條目既記神驗，也帶著文人半信半笑的口氣。

鬼魂與死後顯現的故事，則不只是恐怖。張如玉在仙林橋遇見醫友張用道，問答如常，後來才知用道已死半年，而那天正是其弟祭祀亡兄；郎瑛因此相信人鬼雜行，只是人不知鬼。馬文升死後，鄉人見他蟒衣玉帶、騶從甚盛，如出師狀；餘姚王恩死日，隔十五里梳頭人也見其輿從出行。郎瑛借《左傳》「用物弘而取精多」之說，推想生前氣力宏大者，死後或仍有精爽可見。

仙人與異人條頗有市井氣。陳箍桶被傳為宋仙，能詳說徽、欽舊事，跣足蓬頭，冬夏一領衲衣，衣舊而不污，行蹤忽東忽西，非他自來不可求見。王元甫曾在揚州官舍遇他，所言平易，坐在藥欄上，被火銃擊背也若無所知，吃飯而去。苦井條說北京蘇州胡同苦井，被術人取水與甜井互易並咒下，從此變甜。神木條則記永樂取蜀木，巨木自出水達途，聲如雷、石為開，後建祠歲祭；嘉靖取木於辰州，也因祭禱而風雨助水，顯示國家工程常被敘成神助。

詼諧詩與歇後語，是「奇謔」之謔。徽州旱災，太守祈雨無感，無賴作十七字詩嘲「昨夜推窗看，見月」；被責十八杖後又即興說「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太守只好笑而逐之。排笑詩中「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本出宋室滔大使以字形取笑之作，後又有寧波嘲分守官詩，逐句拆其貪鄙小事。天寧寺僧明秀奔走權勢，被王茂元用歇後顏語嘲作「不毒不禿」「七步成詩」「周而復始」，俚俗卻有規戒。

士人無恥與市井機巧也被郎瑛寫得很直。杭州無賴用後客貨款還前客，稱為「姨夫錢」，自辯說從不拖欠，只是後客移還前客，話雖俚俗，卻機巧可笑。江湖詩人挾書幹謁，望門投刺，為門者所厭；金華一友以賣詩文為名到處求貴人，私印自稱「芙蓉山頂一片白雲」，友人譏他這片白雲每天飛到府堂上。覓利太守羅某用新絲鍋鐵按斤換人網巾鋼針，郎瑛又拿唐代夏侯彪買雞子、買筍等利殖笑話相比。

夢兆、婚券、棺木與異胎，寫的是人生難解之數。邵士賢連生三子不育，後生小字回官的兒子，月餘後在沙中得銀牌，刻有「陝西蘭縣民人回官」與同年同月日時，背面像婚券，三月後孩子又夭，事不可曉。諸瀹寄居僧舍，日日愛撫一具美材壽函，後客死便用此棺殮葬；開看內題製作年月，正是他出生之日。湖市生一頭兩面、男女具備的嬰兒，嘉禾又有人生鱉而手足如人，郎瑛以雙胎未分、氣類相感解釋。

酒令、諺語與太守對，則把民間語言的機鋒收進筆記。盜酒令以「發塚」對「窩家」，以「自晝搶奪」對「昏夜私奔」，又把轎夫抬的「四人橋」笑成大盜，座中坐轎客不悅，郎瑛便用清濁分說打圓場。鄒虞知延平，親友托買繡花補子，到任才知延平多筍少補，回說「損有餘，補不足」，切合太守任務。諺語至理條把御史初至、久任、將去比作驚天動地、昏天黑地、寂天莫地，又以賒酒、飲酒、討酒錢比月，說戲言也有深理。

「箕仙不可頻召」是本卷明確的警戒。金陵士人顧某屢召箕求詩，起初詩語清麗，後來題名又寫楊太真故事，越召越有情貌之辭，顧某淫念漸熾，想見真形，薄暮果有婦人自空而下，反把他嚇得失聲逃走，之後婦人又來，使他幾乎喪心，靠友人帶遠遊才斷絕。杭州又有人久召箕仙，苦求相見，仙約清晨梅樹下相會，到時卻見一具縊死髯屍懸樹，幾乎嚇死。郎瑛以此提醒人不可惑於邪。

卷後「帝王淫亂」突然轉為嚴厲史論。郎瑛列舉父奪子婦、父亂子妻、子收父妾、兄收弟婦、侄收叔母、兄淫妹、君淫臣妻、臣淫后妃等例，從魯惠公、楚平王、唐玄宗到金熙宗、完顏亮、北齊、元代丞相，意在把亂倫惡行寫入簡編，使後世知其萬世罵名。白起、前定、白血無血、數兆於字等末尾條，則回到報應與徵兆：白起蜈蚣背字可疑可怪，張濂、費宏科名前定，忠烈死節時白液、白氣而無血，地名、人名、字形又往往被牽連為吉凶之兆。

note:
《七修類稿》卷四十九仍屬郎瑛「奇謔類」，但重心比卷四十八更偏向明代城市生活、科場官場笑談、士人幹謁、箕仙扶乩與市井異聞。其材料常在史傳、筆記、親聞與笑話之間移動。

本卷的學術價值在於呈現明代士人如何同時消化「怪」與「謔」：鼻飲頭飛、鬼魂相遇、梓潼授藥、神木自動等屬奇聞；十七字詩、排笑詩、姨夫錢、盜酒令等屬諧謔；帝王淫亂與箕仙不可頻召則帶道德警戒。郎瑛往往不作單純信奉，而是在記錄、嘲諷、辨疑與勸戒之間保持張力。


scripture_title: 容齋隨筆·卷四

chapter_title: 容齋隨筆·卷四

original:
張浮休書
張蕓叟與石司理書云：「頃遊京師，求謁先達之門，每聽歐陽文忠公、司馬溫公、王荊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為多，唯歐陽公多談吏事。既久之，不免有請：『大凡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為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諭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無以遣日，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以無為有，以枉為直，違法徇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且夷陵荒遠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曰：自爾遇事不敢忽也。』是時，蘇明允父子亦在焉，嘗聞此語。」又有答孫子發書，多論《資治通鑒》，其略云：溫公嘗曰，吾作此書，唯王勝之嘗閱之終篇，自余君子求乞欲觀，讀未終紙，已欠伸思睡矣。書十九年方成，中間受了人多少語言陵藉（（云云））。此兩事，士大夫罕言之，《浮休集》百卷無此二篇，今豫章所刊者，附之集後。

溫公客位榜
司馬溫公作相日，親書榜稿，揭於客位曰：「訪及諸君，若睹朝政闕遺，庶民疾苦，欲進忠言者，請以奏牘聞於朝廷，光得與同僚商議，擇可行者進呈，取旨行之。若但以私書寵諭，終無所益。若光身有過失，欲賜規正，即以通封書簡分付吏人，令傳入，光得內自省訟，佩服改行。至於整會官職差遣，理雪罪名，凡幹身計，並請一面進狀，光得與朝省眾官公議施行。若在私第垂訪，不請語及。某再拜咨白。」乾道九年，公之曾孫伋出鎮廣州，道過贛，獲觀之。

李頎詩
歐陽公好稱誦唐嚴維詩「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及楊衡「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句，以為不可及。予絕喜李頎詩云：「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且作客涉遠，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淒惻，而聞檐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而此兩句十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

詩中用茱萸字
劉夢得云：「詩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仔細看』，王維云『插遍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學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公為優。」予觀唐人七言用此者又十餘家，漫錄於後。王昌齡「茱萸插鬢花宜壽」；戴叔倫「插鬢茱萸來未盡」；盧綸「茱萸一朵映華簪」；權德輿「酒泛茱萸晚易曛」，白居易「舞鬟擺落茱萸房」，「茱萸色淺未經霜」；楊衡「強插茱萸隨眾人」；張諤「茱萸凡作幾年新」；耿湋「發希那敢插茱萸」；劉商「郵筒不解獻茱萸」；崔櫓「茱萸冷吹溪口香」；周賀「茱萸城裏一尊前」。比之杜句，真不侔矣。

鬼宿度河
宋蒼梧王當七夕夜，令楊玉夫伺織女度河，曰：「見，當報我；不見，當殺汝。」錢希白《洞微志》載：「蘇德哥為徐肇祀其先人，曰：『當夜半可已。』蓋俟鬼宿度河之後。」翟公巽作《祭儀》十卷云：「或祭於昏，或祭於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葉少蘊云：「公巽博學多聞，援證皆有據，不肯碌碌同眾，所見必過人。」予案天上經星終古不動，鬼宿隨天西行，春昏見於南，夏晨見於東，秋夜半見於東，冬昏見於東，安有所謂渡河及常在中夜之理？織女昏晨與鬼宿正相反，其理則同。蒼梧王荒悖小兒，不足笑，錢、翟、葉三公皆名儒碩學，亦不深考如此。杜詩云：「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牛女年年度，何曾風浪生？」梁劉孝儀詩云：「欲待黃昏至，含嬌淺渡河。」唐人七夕詩皆有此說，此自是牽俗遣詞之過，故杜老又有詩云：「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蒙朧。」蓋自洞曉其實，非它人比也。

府名軍額
雍州，軍額曰永興，府曰京兆，而守臣以「知永興軍府事兼京兆府路安撫使」結銜。鎮州，軍額曰成德，府曰真定，而守臣以「知成德軍府事兼真定府路安撫使」結銜。政和中，始正以府額為稱。荊州，軍額曰荊南，府曰江陵，而守臣則曰「知荊南」，通判曰「通判荊南」，自余掾幕縣官則曰「江陵府」，淳熙四年始盡以「江陵」為稱。孟州，軍額曰河陽三城，無府額，而守臣曰「知河陽軍州事」。陜州無府額，而守臣曰「知陜州軍府事」，法令行移，亦曰陜府。

馬融皇甫規
漢順帝時，西羌叛，遣征西將軍馬賢將十萬人討之。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賢處處留滯，必有潰叛之變。臣願請賢所不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三旬之中必克破之。」不從。賢果與羌戰敗，父子皆沒，羌遂寇三輔，燒園陵。詔武都太守趙沖督河西四郡兵追擊。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願假臣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沖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可以滌患。」帝不能用。趙沖擊羌不利，羌寇充斥，涼部震恐，沖戰死，累年然後定。案馬融、皇甫規之言曉然易見，而所請兵皆不過五千，然訖不肯從，乃知宣帝納用趙充國之冊為不易得，所謂明主可為忠言也。

孟蜀避唐諱
蜀本《石九經》皆孟昶時所刻，其書「淵、世、民」三字皆缺畫，蓋為唐高祖、太宗諱也。昶父知祥，嘗為莊宗、明宗臣，然於「存勖嗣源」字乃不諱。前蜀王氏已稱帝，而其所立《龍興寺碑》，言及唐諸帝，亦皆平闕，乃知唐之澤遠矣。

翰苑親近
白樂天《渭村退居寄錢翰林》詩，敘翰苑之親近云：「曉從朝興慶，春陪宴柏梁。分庭皆命婦，對院即儲皇。貴主冠浮動，親王轡鬧裝。金鈿相照耀，朱紫間熒煌。球簇桃花騎，歌巡竹葉觴。窪銀中貴帶，昂黛內人妝。賜禊東城下，頒酺曲水傍。樽罍分聖酒，妓樂借仙倡。」蓋唐世宮禁與外廷不至相隔絕，故杜子美詩：「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又云：「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御筵。」而學士獨稱內相，至於與命婦分庭，見貴主冠服、內人黛妝，假仙倡以佐酒，它司無此也。

寧馨阿堵
「寧馨」、「阿堵」，晉宋間人語助耳。後人但見王衍指錢云：「舉阿堵物卻。」又山濤見衍曰：「何物老媼生寧馨兒？」今遂以阿堵為錢，寧馨兒為佳兒，殊不然也。前輩詩「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其意亦如此。宋廢帝之母王太后疾篤，帝不往視，後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觀此，豈得為佳？顧長康畫人物，不點目精，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猶言此處也。劉真長譏殷淵源曰：「田舍兒，強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溫曰：「使君，如馨地寧可鬥戰求勝？」王導與何充語曰：「正自爾馨。」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至今吳中人語言尚多用寧馨字為問，猶言「若何」也。劉夢得詩：「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蓋得其義。以寧字作平聲讀。

鳳毛
宋孝武嗟賞謝鳳之子超宗曰：「殊有鳳毛。」今人以子為鳳毛，多謂出此。案《世說》，王劭風姿似其父導，桓溫曰：「大奴固自有鳳毛。」其事在前，與此不同。

牛米
燕慕容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稅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參軍封嵒諫，以為魏晉之世，假官田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不取其七八也。予觀今吾鄉之俗，募人耕田，十取其五，而用主牛者取其六，謂之牛米，蓋晉法也。

為文矜誇過實
文士為文，有矜誇過實，雖韓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極道宣王之事偉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陋儒編詩不收拾，《二雅》褊迫無委蛇。」是謂三百篇皆如星宿，獨此詩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語，尤非所宜言。今世所傳石鼓之詞尚在，豈能出《吉日》、《車攻》之右？安知非經聖人所刪乎？

送孟東野序
韓文公《送孟東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則鳴。」然其文云：「在唐、虞時，咎陶、禹其善鳴者，而假之以鳴。夔假於《韶》以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又云：「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然則非所謂不得其平也。

噴嚏
今人噴嚏不止者，必噀唾祝云「有人說我」，婦人尤甚。予案《終風》詩：「寤言不寐，願言則嚏。」鄭氏箋云：「我其憂悼而不能寐，女思我心如是，我則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遺語也。」乃知此風自古以來有之。

野史不可信
野史雜說，多有得之傳聞及好事者緣飾，故類多失實，雖前輩不能免，而士大夫頗信之。姑摭真宗朝三事於左。

魏泰《東軒錄》云：「真宗次澶淵，語寇萊公曰：『虜騎未退，何人可守天雄軍？』公言參知政事王欽若。退即召王於行府，諭以上意，授敕俾行。王未及有言，公遽酌大白飲之，命曰『上馬杯』，且曰：『參政勉之，回日即為同列也。』王馳騎入魏，越十一日虜退，召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或云王公數進疑詞於上前，故萊公因事出之。」予案澶淵之役，乃景德元年九月，是時萊公為次相，欽若為參政，閏九月，欽若判天雄，二年四月，罷政。三年，萊公罷相，欽若復知樞密院，至天禧始拜相，距景德凡十四年。

其二事者，沈括《筆談》云：「向文簡拜右僕射，真宗謂學士李昌武曰：『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除僕射，敏中應甚喜。』昌武退朝，往候之，門闌悄然。明日再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存中自註云：「向公拜僕射，年月未曾考於國史，因見中書記，是八月，而是年二月王欽若亦加僕射。」予案真宗朝自敏中之前拜僕射者六人：呂端、李沆、王旦皆自宰相轉，陳堯叟以罷樞密使拜，張齊賢以故相拜，王欽若自樞密使轉。及敏中轉右僕射，與欽若加左僕射同日降制，是時李昌武死四年矣。昌武者，宗諤也。

其三事者，存中《筆談》又云：「時丁晉公從真宗巡幸，禮成，詔賜輔臣玉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候庫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之『比玉』，價直數百萬，上欲以足其數。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己，乃諭有司：『某自有小私帶可服，候還京別賜可也。』既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近侍速易之，遂得尚衣御帶。」予案景德元年真宗巡幸西京，大中祥符元年巡幸泰山，四年幸河中，丁謂皆為行在三司使，未登政府。七年幸亳州，謂始以參知政事從。時輔臣六人，王旦、向敏中為宰相，王欽若、陳堯叟為樞密使，皆在謂上，謂之下尚有樞密副使馬知節，即不與此說合。且既為玉帶，而又名「比玉」，尤可笑。

魏泰無足論，沈存中不應爾也。

謗書
司馬遷作《史記》，於《封禪書》中述武帝神仙、鬼竈、方士之事甚備，故王允謂之謗書。國朝景德、祥符間，治安之極，王文穆、陳文忠、陳文僖、丁晉公諸人造作天書符瑞，以為固寵容悅之計。及真宗上仙，王沂公懼貽後世譏議，故請藏天書於梓宮以滅跡。而實錄之成，乃文穆監修，其載崇奉宮廟，祥雲芝鶴，唯恐不詳，遂為信史之累。蓋與太史公謗書意異而實同也。

王文正公
祥符以後，凡天書禮文、宮觀典冊、祭祀巡幸、祥瑞頌聲之事，王文正公旦實為參政宰相，無一不預。官自侍郎至太保，公心知得罪於清議，而固戀患失，不能決去。及其臨終，乃欲削髮僧服以斂，何所補哉？魏野贈詩所謂「西祀東封今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可謂君子愛人以德，其箴戒之意深矣。歐陽公神道碑，悉隱而不書，蓋不可書也。雖持身公清，無一可議，然特張禹、孔光、胡廣之流雲。

晉文公
晉公子重耳自狄適它國凡七，衛成公、曹共公、鄭文公皆不禮焉，齊桓公妻以女，宋襄公贈以馬，楚成王享之，秦穆公納之，卒以得國。衛、曹、鄭皆同姓，齊、宋、秦、楚皆異姓，非所謂「豈無他人，不如同姓」也。晉文公卒未葬，秦師伐鄭滅滑，無預晉事，晉先軫以為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背秦大惠，使襄公墨衰绖而伐之。雖幸勝於殽，終啟焚舟之戰，兩國交兵，不復修睦者數百年。先軫是年死於狄，至孫縠而誅滅，天也。

南夷服諸葛
蜀劉禪時，南中諸郡叛，諸葛亮征之，孟獲為夷漢所服，七戰七擒，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蜀志》所載，止於一時之事。國朝淳化中，李順亂蜀，招安使雷有終遣嘉州士人辛怡顯使於南詔，至姚州，其節度使趙公美以書來迎，云：「當境有滬水，昔諸葛武侯戒曰：『非貢獻征討，不得輒渡此水。若必欲過，須致祭，然後登舟。』今遣本部軍將賫金龍二條、金錢三十文，並設酒脯，請先祭享而渡。」乃知南夷心服，雖千年如初。嗚呼，可謂賢矣！事見怡顯所作《雲南錄》。

二疏贊
作議論文字，須考引事實無差忒，乃可傳信後世。東坡先生作《二疏圖贊》云：「孝宣中興，以法馭人。殺蓋、韓、楊，蓋三良臣。先生憐之，振袂脫屣。使知區區，不足驕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時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後二年蓋寬饒誅，又三年韓延壽誅，又三年楊惲誅。方二疏去時，三人皆亡恙。蓋先生文如傾河，不復效常人尋閱質究也。

李宓伐南詔
唐天寶中，南詔叛，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之，喪士卒六萬人。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時募兵擊南詔，人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行者愁怨，所在哭聲振野。至十三載，劍南留後李宓將兵七萬往擊南詔，南詔誘之深入，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瘴疫及饑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兵討之。此《通鑒》所紀。《舊唐書》云：「李宓率兵擊蠻於西洱河糧盡軍旋，馬足陷橋，為閤羅鳳所擒。」《新唐書》亦云：「宓敗死於西洱河。」

予案高適集中有《李宓南征蠻》詩一篇，序云：「，有詔伐西南夷，丞相楊公兼節制之寄，乃奏前雲南太守李宓涉海自交趾擊之，往復數萬里，四月，至於長安。君子是以知廟堂使能，而李公效節。予忝斯人之舊，因賦是詩。」其略曰：「肅穆廟堂上，深沉節制雄。遂令感激士，得建非常功。鼓行天海外，轉戰蠻夷中。長驅大浪破，急擊群山空。餉道忽已遠，縣軍垂欲窮。野食掘田鼠，晡餐兼僰僮。收兵列亭候，拓地彌西東。瀘水夜可涉，交州今始通。歸來長安道，召見甘泉宮。」其所稱述如此，雖詩人之言未必皆實，然當時之人所賦，其事不應虛言，則宓蓋歸至長安，未嘗敗死，其年又非十三載也。味詩中掘鼠餐僮之語，則知糧盡危急，師非勝歸明甚。

浮梁陶器
彭器資尚書文集有《送許屯田》詩，曰：「浮梁巧燒瓷，顏色比瓊玖。因官射利疾，眾喜君獨不。父老爭嘆息，此事古未有。」註云：「浮梁父老言，自來作知縣不買瓷器者一人，君是也。作饒州不買者一人，今程少卿嗣宗是也。」惜乎不載許君之名。

vernacular:
卷首兩條先寫宋代名臣的實務精神。張芸叟記歐陽修常向後進談吏事，學生疑惑為何不談道德文章。歐陽修說文學只能潤身，政事才能及物；他貶夷陵時無書可讀，只好翻看舊公案，見到枉直倒置、違法徇情、滅親害義之事不可勝數，於是發誓日後遇事不敢忽略。司馬光作相時在客位張榜，請人若有朝政闕失、民間疾苦，應具奏牘由公議施行；若是私求官職、理雪罪名，不要在私第說。洪邁藉此表彰兩人都把公事、公議放在文章聲名之前。

李頎詩、茱萸字、為文矜誇、送孟東野序等條，都是詩文評議。洪邁喜愛李頎「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認為十字已寫盡遠客秋夜投宿孤寺、聽雨不眠的淒惻，後面以東海水量愁並非誇張。茱萸條補劉禹錫所未備，列唐人多家用茱萸入詩，最後仍認為杜甫「醉把茱萸仔細看」最高。論韓愈《石鼓歌》則不客氣，指出韓愈說《二雅》褊迫、石鼓詩如日月，誇張過實；《送孟東野序》說不平則鳴，卻又舉唐虞、伊尹、周公鳴國家之盛，與不得其平的主旨不合。

「鬼宿度河」集中展現洪邁的天文辨誤。民間七夕有牛女渡河之說，宋蒼梧王甚至命人守候織女；蘇德哥、翟公巽又把祭祀時間定在鬼宿渡河之後，說鬼宿常在中夜渡河。洪邁按天象指出，經星本不移動，鬼宿只是隨天西行，春夏秋冬昏晨所見方位不同，根本沒有固定中夜渡河之理。唐人七夕詩常沿俗說寫渡河，只是遣詞；杜甫另有「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等句，才是真懂其實。

制度名物與語詞考證也很密。府名軍額條分辨宋代州府、軍額與官銜，如雍州軍額永興、府名京兆，鎮州軍額成德、府名真定，荊州軍額荊南、府名江陵，後來才逐步正名。寧馨、阿堵條指出這兩個本是晉宋口語助詞，後人誤以阿堵專指錢、寧馨兒專指佳兒；他舉王太后罵宋廢帝、顧愷之說傳神在阿堵、吳中口語等證明原義只是「此」「如此」「若何」一類。噴嚏條則從《詩經》鄭箋證明今日打噴嚏說「有人說我」，是古俗遺語。

史事評論多用對比。馬融、皇甫規預見西羌之變，各請五千兵出其不意，朝廷不用，結果馬賢、趙沖相繼敗死；洪邁因此感嘆漢宣帝能用趙充國策實在難得。孟蜀避唐諱條說孟昶刻《石九經》仍避唐高祖、太宗諱，前蜀王氏碑文也對唐帝平闕，足見唐澤深遠。晉文公條反思重耳流亡時同姓國反不禮，異姓國反多相助；又批評先軫借秦伐滑責其不哀晉喪，終使秦晉交兵數百年。

野史不可信一段專門拆傳聞。魏泰說寇準在澶淵役後以「上馬杯」逼王欽若守天雄，回來即拜相；洪邁按年月指出王欽若是景德元年判天雄，後來還罷政，十四年後才拜相。沈括記向敏中拜僕射，真宗以為他必喜，李宗諤去探門庭悄然；洪邁考出向敏中與王欽若同日加僕射，且李宗諤當時已死四年。沈括又記丁謂巡幸時因謙讓玉帶反得御帶，洪邁按丁謂從駕與輔臣人數、位次，指出全不合。結論是魏泰不足論，沈括也不該如此失考。

「謗書」與「王文正公」是卷中最尖銳的符瑞政治批評。司馬遷《封禪書》詳載漢武帝神仙、鬼灶、方士事，王允稱為謗書；洪邁轉而說本朝景德、祥符承平時，王欽若、陳堯叟、丁謂等造作天書符瑞，以固寵取悅。真宗死後，王曾請把天書藏入梓宮，其實是怕後世譏議而滅跡；但實錄由王欽若監修，又把宮廟、祥雲、芝鶴寫得愈詳，反累信史。王旦雖公清，卻無一事不參與天書、東封、西祀，臨終想削髮僧服以斂，也不能補過；洪邁把他比張禹、孔光、胡廣，是很重的貶評。

後半卷還有歷史與文獻互證。南夷服諸葛條說《蜀志》只記孟獲七擒七縱一時之事，但宋代辛怡顯使南詔時，當地仍奉諸葛亮戒令，渡瀘水須祭，足見千年後南夷仍心服。二疏贊條指出蘇軾稱二疏見宣帝殺蓋寬饒、韓延壽、楊惲而去位，但按年代，二疏退時三人都還健在，是蘇文奔放而未細考。李宓伐南詔條則拿《通鑑》《舊唐書》《新唐書》與高適詩互校，認為李宓未必如史書所說敗死西洱河；高適詩雖有誇飾，卻透露軍糧危急、非勝利凱旋的實情。浮梁陶器最後記許屯田、程嗣宗不買官地瓷器，父老稱嘆，作為廉吏小證收束。

note:
《容齋隨筆》為南宋洪邁代表性考據筆記，卷四材料橫跨宋代掌故、唐詩評議、天文俗說、制度名物、史傳校勘與祥符天書政治。其方法不是單純記事，而是以年月、官制、文本互證，拆解流傳已久的錯說。

本卷與宗教相關處，重點在理性辨偽。洪邁既批「鬼宿度河」不合天文，也把真宗朝天書符瑞與漢武方士事並論，指出符瑞一旦進入政治，會污染實錄與信史。這種反祥瑞、重考證的態度，是宋代筆記中很重要的史學精神。


scripture_title: 鐵圍山叢談·卷一

chapter_title: 鐵圍山叢談·卷一

original:
太祖皇帝應天順人，肇有四海，受禪行八年矣。當乾德之五祀，而五星聚於奎，明大異常。奎下當曲阜之墟也。時太宗適為兗海節度使，則是太宗再受命。此所以國家傳祚聖系，皆自太宗。應符既同乎漢祖，而卜年宜過於周歷矣。

仁廟晚未得嗣，天意頗無聊，稍事燕遊。一日於後苑龍翔池南作兩小亭，東一亭曰迎曙。未幾，立皇侄為皇子，而賜名適與亭名合。不一年即位，是為英宗。

神宗當寧，已負疾。一日，後苑池水忽沸，且久不已。神宗為睥睨而不樂。有抱延安郡王從旁過者，池沸輒止，莫不駭異。未幾，延安郡王即位，是為哲宗。

哲廟元府時，鄧王薨，祈嗣於泰州徐守真世號「徐神翁」者。天意切至，徐曰：「上天已降嗣矣。」再三遣使迫詢其故，即大書「吉人」二字上之，一時莫曉。後端王繼立，始悟吉人者，太上皇御名也。

政和間，東宮頗不安，其後日益甚。魯公朝夕危懼，保持甚至。宣和庚子，有孫宗鑒者，時為紫微舍人，密語魯公曰：「公毋慮。昔哲廟惡百官班聯不肅，而後臺吏號知班者必贊言端笏立定，又頃有八寶矣。今復增而九之，且名之曰『定命寶』。春宮蓋始封定王，世次則九，則立定之語，九寶之兆，天其命之矣。」魯公頷之。後宗鑒之言果應。

政和間，太上諸皇子日長大，宜就外第，於是擇景龍門外地辟以建諸邸，時鄆王有盛愛，故宦者童貫主之。視諸王所居，侈大為最，乃中為通衢，東西列諸位，則又共為一大門，錫名曰「蕃衍宅」，悉出貫意。時愚甚懼，蓋取《詩》之《敘》「蕃衍盛大」而下句，則識者深疑之，亦知其旨意之屬在鄆邸而已。後及都城傾覆，然第三位乃今上，果中興。

宣和歲乙巳冬十二月，報北方寒盟。二十有三日，上皇有旨內禪。時去歲盡不數日。故事，天子即位逾年即改元，於是中書擬進，取「日靖四方，永康兆民」二句，請號年曰「靖康」焉。靖康之初，今上在康邸，因出使講解而威德暴天下，故識者多疑以為靖康於字為「十二月立康」也。是後一年而中興。

太上皇既北狩，久不得中原音問，以宗社為念。久之，一旦命皇族之從行者食，御手親御調羹，呼左右俾出市茴香。左右偶持一黃紙以包茴香來。太上就視之，乃中興赦書也。始知其事，於是天意大喜，又謂：「夫茴香者，回鄉也。豈非天乎？」於是從行者咸拜舞稱慶。其後雖八駿忘返，然鸞輿竟還矣。中興歲戊辰冬十有一月得之於韋侯許者，慈寧皇太后之猶子也。頃得罪高涼，召還，道過於此。副車弟嘗得太祖賜後詔一以藏之。詔曰「朕親提六師，問罪上黨」云云，「未有回日，今七夕節在近，錢三貫與娘娘充作劇錢，千五與皇后、七百與妗子充節料」。問罪上黨者，國初征李筠時也。娘娘即昭憲杜太后也。皇后即孝明王皇后也。嗚呼，有以知聖祖不忘本者如此，是安得不興。

太上以政和六七年間，始講漢武帝期門故事。初，出侍左右宦者必攜從二物，以備不虞。其一玉拳，一則鐵棒也。玉拳真於闐玉，大倍常人手拳，紅錦為組以系之。鐵棒者，乃藝祖仄微時以至受命後，所持鐵桿棒也。棒純鐵爾，生平持握既久，而爪痕宛然。恭惟神武，得之艱難，一至斯乎？

太宗始嗣位，思有以帖服中外。一日，輦下諸肆，有為丐者不得乞，因倚門大罵為無賴者。主人遜謝，久不得解。即有數十百眾，方擁門聚觀，中忽一人躍出，以刀刺丐者死，且遺其刀而去。會日已暮，追捕莫獲。翌日奏聞，太宗大怒，謂是猶習五季亂，乃敢中都白晝殺人。即嚴索捕，期在必得。有司懼罪，久之，跡其事，是乃主人不勝其忿而殺之耳。獄將具，太宗喜曰：「卿能用心若是，雖然，第為朕第一覆，毋枉焉。且攜其刀來。」不數日，尹再登對，以獄詞並刀上。太宗問：「審乎？」曰：「審矣。」於是太宗顧旁小內侍，取吾鞘來。小內侍唯命，即奉刀內鞘中。因拂袖而起，入曰：「如此，寧不妄殺人。」

仁宗聖度深遠，臨事不懼。當寶元、康定之時，西夏元昊始叛，而劉平敗死，京師為雨血。及報敗聞，上喜曰：「天下平安久，故兵將不知戰。今既衄，必自警。宜少須之，當有人出矣。」後果勝，而元昊請服。上又曰：「國家竭力事西陲累數年，海內不無勞弊。今幸甫定，然宜防盜發，可詔天下為預防也。」會山東有王倫者焱起，轉鬥千餘里，至淮南，郡縣既多預備，故即得以殺捕矣。

自秦漢以還，時主能享國多歷年所者，獨漢武帝在位五十四載。然末年巫蠱事起，成衛太子之禍。梁武帝在位四十八載，唐明皇在位四十四載。是二君者，亦終有侯景、祿山之亂。而我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始終若一。嗚乎，休哉。

哲宗即位甫十歲，於是宣仁高後垂簾而聽斷焉。及浸長，未嘗有一言。宣仁在宮中，每語上曰：「彼大臣奏事，乃胸中且謂何，奈無一語耶？」上但曰：「娘娘已處分，俾臣道何語？」如是益恭默不言者九年。時又久已納後。至是上年十有九矣，猶未復辟。一旦宣仁病且甚，尚時時出御小御，及將大漸，謂大臣曰：「太皇以久病，懼不能自還，為之奈何？」大臣同辭而奏：「願供張大慶殿。」宣仁未及荅，上於簾內忽出聖語，曰：「自有故事。」大臣語塞，既趨下，退相視曰：「我輩其獲罪乎？」翌日，自上命軸簾。出御前殿，召宰輔，諭太皇太后服藥，宣赦天下。不數日，宣仁登仙，上始親政焉。上所以銜諸大臣者，匪獨坐變更，後數數與臣僚論昔垂簾事，曰：「朕只見臋胔。」魯公頃為愚道之，亦深嘆哲廟之英睿也。

頃有老內侍為愚道，昭陵遊幸後苑，每獨置一茶床，列肴核以自酌。有得一杯湯賜飲者，時以為寵幸非常，乃張貴妃而已後追謚溫成皇后者也。又有老吏，常主睿思殿文宇、外殿庫事能言，偶得見泰陵時舊文簿註一行，曰：「紹聖三年八月十五日奉聖旨，教坊使丁仙現祗應有勞，特賜銀錢一文。」嗚乎，累聖儉德，類乃如此。

國朝諸王弟多嗜富貴，獨祐陵在藩時玩好不凡。所事者惟筆研、丹青、圖史、射御而已。當紹聖、元符間，年始十六七，於是盛名聖譽，布在人間，識者已疑其當璧矣。初與王晉卿侁、宗室大年令穰往來。二人者，皆喜作文詞，妙圖畫，而大年又善黃庭堅。故祐陵作庭堅書體，後自成一法也。時亦就端邸內知客吳元瑜弄丹青。元瑜者，畫學崔白，書學薛稷，而青出於藍者也。後人不知，往往謂祐陵畫本崔白，書學薛稷。凡斯失其源派矣。

太上皇受命，灼無天人，蓋多有祥兆，繇是善道家者流事。晚建上清寶箓宮，延接方士。一日簾前有劉棟者，上其所遇韓真人丹，以獻天子。其狀如蠟，以手指揭取而服之，翌日則又生無窮也。上曰：「汝師賜汝長年丹，而朕奪之，非朕誌也。」當簾前還之。此與秦皇、漢武異矣，可謂盛德也哉。

慈聖光獻曹後佐佑仁廟定策，立英宗、神宗，乃本朝後妃間盛德之至者也。其在父母家時，與群女共為撚錢之戲，而後一錢獨旋轉盤中，凡三日乃止。及晚歲疾病急，顧左右問此為何日。左右對以十月二十日，實太祖大忌日也。後頷之，乃自語曰：「只此日去，只此日去，免煩他百官。」蓋謂不欲別日立忌，使百官有司有奉慰行香之勞，就是日則免，於是以二十日崩。今人學道，號超脫非常，一旦於死生之際，未必能達變。後之始終若此，豈非天人乎哉。

神廟當寧，慨然興大有為之誌，思欲問西北二境罪。一日被金甲詣慈壽宮，見太皇太后曰：「娘娘，臣著此好否？」曹後迎笑曰：「汝被甲甚好。雖然，使汝至衣此等物，則國家何堪矣。」神廟默然心服，遂禦金甲。

慈聖光獻曹後以盛德著，而宣仁聖烈高後以嚴肅稱。在治平時，英宗疾既愈，猶不得近嬪御。慈聖一日使親近密以情鐫諭之：「官家即位已久，今聖躬又痊平，豈得左右無一御侍耶？」宣仁不樂，曰：「奏知娘娘，新婦嫁十三團練爾，即不曾嫁他官家。」時多傳於外朝。

魯公在北門為承旨，既草哲廟元符末命，於是太上從端邸始即大位，遂有垂簾之舉。時欽聖憲肅向後命御藥院內侍黃經臣傳旨曰：「嗣君已長，本不應垂簾，以皇帝聖孝，宮中累日拜請泣涕不已，今姑循聖意。才竣國事稍定，即當還政，必不敢上同章憲明肅與宣仁聖烈二後，終身稱制。卿可依此草詔，明示天下。」當是時，魯公既唯命，即書所被旨，載諸學士院及家集。是後雖同聽斷，曾不半歲。永泰靈駕猶未發引，即還就東朝之養矣。外廷或譸張，且不知欽聖盛德之本旨如此。

國朝禁中稱乘輿及後妃多因唐人故事，謂至尊為「官家」，謂後為「聖人」，嬪妃為「娘子」，至謂母後亦同臣庶家，曰「娘娘」。又呼掌書命者曰「內侍省次直筆」。內官之貴者，則有曰「御侍」，曰「小殿直」，此率親近供奉者也。御侍頂龍兒特髻衣襜，小殿直皂軟巾裹頭，紫義襕窄衫，金束帶，而作男子拜，乃有都知、押班、上名、長行之號。唐陸宣公《榜子集》「諫令渾瑊訪裹頭內人」者是也，知其來舊矣。

天子之制六璽。元豐間得玉矣，行制而未就，至大觀時始成之，然但繆篆也。又元符初得漢傳國璽，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下有脫文）「承天福，延萬億，永無極」。是二者，祐陵又自仿為之，悉魚蟲篆也。吳傳國璽曰「受命寶」，九字璽曰「鎮國寶」，合天子之制六璽，是為八寶。乃於大觀戊子正月元會日受之，因大赦天下。本朝禮樂，於此百五十年矣，至是始備。及後，政和末，又新作一璽。上曰：「八寶者，國家之神器。今再創璽，乃我受命者也。」因詔於闐國上美玉焉。久而得之，為璽九寸，而魚蟲篆。其文曰：「範圍天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詔號「定命寶」。是歲戊戌元會，於大慶殿受之。

太上始意作定命寶也，乃詔於闐國上美玉。一日絳赴朝請，在殿閣侍班，王內相安中因言，近於闐國上表，命譯者釋之，將為答詔，其表大有歡也。同班諸公喜，皆迫詢曰；「甚願聞之。」王內相因誦曰：「甚願聞之。」王內相因誦曰：「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西方，五百國中，絳貫主，阿舅黑汗王。表上日出東方，赫赫大光，照見四天下，四天下，絳、貫主，阿舅大官家：你前時要那玉，自家煞是用心。只被難得似你那尺寸底。我已令人尋討，如是得似你那尺寸底，我便送去也。」於是一坐為咍。吾因曰：「《裕陵實錄》已載於闐國表文，大略同此。特文勝者，疑經史官手潤色故爾。」眾乃默然。其後，遂以玉來上，長徑二尺，色逾截肪，誠昔未有也，遂制定命寶。歲餘，玉人始告成，精巧視古無別矣。寶與檢皆大九寸，盤螭為紐，魚蟲篆文，凡十有六字。於是定命寶合八寶，通號九寶，下詔以為乾元用九之義云。

元圭者，古鎮圭也。溫潤異常，又其色內赤外黑，非世所有，固無足疑。圭上銳而下方，然其末平直，非若後世禮圖為圭之太銳也。兩旁刻出十二山，正若古山尊制度，亦非若先儒所繪鎮圭，乃於圭上刻山者也。凡制作精妙，又非若秦漢器玉所能及。上則皆雲雷之文，下平無文，而中一竅，大足容指。其長尺有二寸，正合周尺，仿同晉尺。蓋晉得舜廟玉尺，是以知同古尺也。有《制古元圭議》行於世，誠不誣已。元圭傳乃丁晉公家物，流落出常賣檐上，士人王提舉敏文者，以千七百金售得之，與宦者譚稹。稹得而上之，時政和二年也。上以付魯公曰：「或謂此物古元圭，試為朕驗之。」魯公機務繁，又付之外兄徐若谷，謂吾曰：「元圭之制何可考，得非雷楔耶？然玉誠異常矣。」因置諸櫝中，略不省。一日，吾與若谷讀《禮記》，見《王制》言「王執鎮圭」，釋謂旁刻十二山。吾即謂若谷：「元圭者，旁有山，政若古器所謂山尊同，盍驗之乎？」若谷笑去，就櫝取圭出，如吾訓，共數之，果十有二刻，始相與駭，因試以義推之，則罔不合。若谷又白伯氏，丐取太常歷代尺度石刻來，則又合矣。吾與若谷大喜，以白魯公，因以具奏，昔《元圭議》中魯公第一劄子是也。但有一竅，初忽之，且謂豈非後人不知而穿之作響板耶？及付外庭議，禮官又引天子圭中必繹，謂以組約其中央備失墜者。若谷與吾甚愧弗思，獨是不滿也。上得此喜，乃命宣示百官，則禮臣錦薦、色組、繅藉十襲，備極於崇奉，遂以是歲冬至禦大慶殿受圭。因又降詔，歸美神考哲宗，用告成功。上親加上兩朝徽號，令廟焉。時詔議元圭官並加秩，而若谷每笑謂吾曰：「我二人其介之推乎？」

無圭既出，時晉陽上一石，有字曰「堯天正」。石綠色，方可三尺余，字當中，咸大如掌。其畫端楷，政若人以手指畫之者。「堯」字獨居右，而「天正」兩字綴行於左。朝廷驗之於都堂，差官監視，命工磨礱焉。既去石三分，而字愈明，乃於「堯」字下又出一「瑞」字，蓋曰「天正堯瑞」。若是，則四字相對，布置始勻正矣。「瑞」字其畫獨淺，未與三者配，則不敢更加礱。於是內外咸喜，謂：「晉陽，堯都。方元圭出，適有此瑞，信天意也。」

政和初，內中降出大白玉璧一，赤玉璧一，俾魯公考驗。白璧大盈尺，鏤文甚美，而璧羨外復起飛雲行龍焉。赤玉璧則長幾二尺，兩首如棹刀頭，中間為古文，殊極精巧，玉色則異甚，誠雞冠之不足擬也。當時，諸儒謂璧羨雲龍者，乃周公植璧之璧也；赤玉器則《顧命》所謂陳寶赤刀之寶也。吾竅笑諸儒之博會，且龍雲在上，若植之，寧不倒置矣，豈非秦漢璧珰之屬乎？至於赤刀寶，制作非常，三代之器無疑，玉色又如此，為希世之珍，謂之赤刀，若得之焉。其後於延福宮又得見一赤刀，同屬所錫元圭，漢軹道所得傳國璽，唐太宗之受命璽暨諸器列於殿中，為盛世之美瑞。唐太宗璽乃虞世南真書字，玉色不大佳，璽不方而長。其文曰：「受天景命，有德者昌。」

崇寧甲申議作九鼎，有司即南郊為治，用中夜時上為致肅不寐，至是於寢望之，焚香而再拜焉，及既就寢，已仿四鼓矣。忽有神光達禁中，政燭福寧殿，紅赤異常，宮殿於是盡明如晝，殆曉始熄。鼎一鑄而成，乃取佑神觀旁地立九成宮，隨其方為室，成九室以奠鼎，命魯公為奉安禮儀使。又方其講事也，輒有群鶴幾數千萬飛其上，蔽空不散。翌日上幸之，而群鶴以千余又來，雲為變色，五彩光艷。上亦隨方入其室，焚香為再拜，從臣皆陪祀於下。先是，方士魏漢津議，其制各取九州之水土，常內鼎中。及上行禮至北方之寶鼎也，鼎忽漏水，流浸布地。且鼎金厚數寸，水又素貯鼎中，未始有罅隙，不當及上焚香時泄漏。漏乃旋止，故上深訝焉，魯公為不樂。於是劉炳進曰：「鼎之水土，皆取於九州之地中，獨寶鼎者取其水土於雄州白溝之界上，非幽燕之正方也。豈此乎？」故當時尤以為神，然厥後終以北方而致亂矣。又政和六年，用方士王仔昔建言，徙九鼎入於大內，作一閣而藏之。時魯公為定鼎使。及帝鼐者行，亦有飛鶴之祥，雲氣如畫卦之象。帝鼐後改曰「隆鼎」。既甚大，以萬眾曳之，然行覺不大用力。其去疾速，時人皆異之。

政和初，中國勢隆治極之際，地不愛寶，所在秦芝草者動三二萬本，蘄黃間至有論一鋪在二十五里，遍野而出。汝海諸近縣，山石皆變瑪瑙，動千百塊，而致諸輦下。伊陽太和山崩，奏至，上與魯公皆有慚色。及復上奏，山崩者，出水晶也。以木匣貯之進，匣可五十斤，而多至數十百匣來上。又長沙益陽縣山溪流出生金，重十余斤，後又出一塊，至重四十九斤，他多稱是。

太上即位之明年改元建中靖國者，蓋垂簾之際，患熙、豐、元祐之臣為黨，故曰建中靖國。實兄弟為繼，故踵太平興國之故事也。明年親政，則改元崇寧。崇寧也，崇熙寧也。崇寧至五年正月彗出，乃改明年為大觀。大觀者，取《易》「大觀在上」，但美名也。大觀至四年夏五月彗出，因又改明年為政和。政和者，取「庶政惟和」之義也。政和盡八年，時方士援漢武故事，謂黃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為得天之紀，而漢武但辛巳朔旦冬至，然今歲乃己酉朔旦冬至，真得天之紀矣。又太宗皇帝以在位二十年，因大赦天下。是時上在位已十有九年，明年當二十年。舉是二者，乃下赦，改十一月冬至朔旦為重和元年。重和者，謂「和之又和」也。改號未幾，會左丞範致虛言犯北朝年號。蓋北先有重熙年號，時後主名禧，其國中因避「重熙」，凡稱「重熙」則為「重和」，朝廷不樂。是年三月遽改重和二年為宣和元年。宣和改，上自以常所處殿名其年，然實欲掩前誤也。自號宣和，人又謂一家有二日為不祥，及方臘起，連陷二浙數郡，上意彌欲易之，獨難得美名。會寇甫平而止，七年冬遂內禪云。大抵名年既不應襲用前代，又當是時多忌諱，以是為難合，而古人已多穿鑿，徵兆有自來矣。至仁廟初始垂簾，儒臣迎合時事，年號天聖為「二人聖」，明道為「日月」，故後人咸祖述之。至若「元」字，謂神宗、哲宗以元符、元豐登遐，且本朝火德，不宜用水。若「治」字，又謂英廟治平不克久。凡十數義，或出於宦官女子之常談爾。

國朝故事，諸王儀物視宰相，張青絹傘，畫繡鞍韉，以親事官呵哄而已。政和三年春二月，上出西郊，幸普安寺奠昭懷劉太后，百官陪伴。上謚冊罷，還愒於瓊林苑，御寶津樓。上垂簾，百官歸，或不知，皆騎從大道繇樓下過，燕越二王亦同塗，然百官往往不甚引避。上訝之，因申嚴其分，乃賜二王三接青羅傘、七紫羅大掌扇、二金鈒花鞍，若茶燎水罐，凡儀物皆用塗金，加異錦為鞍焉，以壯維城之固。是後遂為故事，蓋自政和三年始。又故事，諸王不施狨坐，宣和末亦賜之。

國朝帝女封號，皆沿習漢唐。初封則有美號稱「公主」，出降則封「某國公主」，兄弟又封「某國長公主」，姑又封「某國大長公主」，祖姑則封「兩國大長公主」；而皇族則稱「某郡主」、「某縣主」。熙、豐間，嘗議以乖義理，然終不克改作。政和三年，上又惡其不典。或欲追述，號公主為「帝嬴」、郡縣主宜為「宗嬴」，乃合於前代矣。上曰：「此議雖近古，特不合時宜」。因諭大臣曰：「姬雖周姓，後世亦以為婦人之美稱，蓋不獨為姓也，在我而已。」魯公於榻前忽力爭，上愕然，詢其所以。魯公謂：「臣乃姬姓也，懼有嫌，使小人得以議爾。」上笑而不從，乃降手詔，引熙寧欲厘革，而有司不克奉承，以至今日。周稱王姬見於《詩》《雅》。姬雖周姓，考古立制，宜莫如周。今帝天下而以主封臣，可改公主為「帝姬」、郡主為「宗姬」、縣主為「族姬」；其稱大長者，可並依舊為「大長帝姬」，仍以美名二字易其國號，內兩國者以四字。於是魯公退而具書於《時政記》。當是時，執政者皆嘆息魯公傷弓，故慮患之深也。是後因又改郡縣君號為七等；郡君等，為淑人、碩人、令人、恭人；縣君者，室人、安人、孺人。俄又避太室人之目，因又改曰宜人。其制今猶存。

唐有宏文、集賢、史館，皆圖冊之府。本朝草昧，至熙寧始大備，乃直左升龍門建秘書省，聚書養賢。其間並三者皆在，故號三館秘閣，以盛大一時，目之為木天也。中更天聖火，後更立，視舊亦甚偉。而秘書省之西，切近大慶殿，故於殿廊辟角門子以相通，遇乘輿出，必繇正寢而前。則秘書省官自角門子入而班於大慶殿下，迓車駕起居，及還內亦如之，可謂清切矣。以是諸學士多得繇角門子至大慶殿，納涼於殿東偏。世傳仁祖一日行從大慶殿，望見有醉人臥於殿陛間者，左右亟將呵遣，詢之，曰：「石學士也。」乃石曼卿。仁廟遽止之，避從旁過。政和五年，因建明堂，有旨徙秘書省出於外，在宣德門之東，亦古東觀類云。

秘書省自政和末既徙於東觀之下，宣和中始告落成。上因踵故事為幸之，御手親持太祖皇帝天翰一軸，以賜三館，語群臣曰：「世但謂藝祖以神武定天下，且弗知天縱聖學筆劄之如是也。今付秘閣，永以為寶。」於是大臣近侍，因得瞻拜。太祖書劄有類顏字，多帶晚唐書味，時時作數行經子語，又間有小詩三四章，皆雄偉豪傑，動人耳目，宛見萬乘氣度。往往跋云「鐵衣士書」，似仄微時遊戲翰墨也。時因又賜閣下以小李將軍《唐明皇幸蜀圖》一橫軸。吾立侍在班底睹之，胸中竅謂：御府名丹青，或顧、陸、曹、展而下不翅數十百，今忽出此，何不祥耶。古人之於朝覲會同，得觀其容儀而知其休咎，則是舉也厥有兆矣。邈在炎陬而北望黃雲，書此疾首。

天下曹務罔不張設條，如秘書省號三館秘閣，實育才也，獨不以吏事責，故許置棋局。然大內前後殿諸班衛士、宿直、寓舍，乃亦得之。蓋秘書省本優賢俊，宿衛士則慮其終日端閑，俾不生他意。此咸出祖宗之深旨。

祖宗時，朝班燕會多襲用唐制，樞密使乃宦官為之也，其位敘甚卑。故遇大燕則親王一人伴食於客省，又燕設則親王、宗室率不坐，以用倡故也。國朝樞密使乃儒士為之，實股肱大臣。至神廟時，謂用倡則君臣亦不合禮，始改為女童隊、小兒隊。於是樞密使、親王、宗室皆得列坐而與燕會矣。

閣門官者有東上、西上閣門使，號橫行班，後改左右武大夫。然任上閣之職者則自稱知東上閣門、知西上閣門事。又舊有通事舍人主贊唱，後改宣贊舍人。而閣門宣赦書白麻，舊制則皆為吟哦之聲，政和間詔除去，但直道，勿吟焉。至今遵用之。

漢魏以來，警夜之制不過五鼓，蓋冬夏自酉戌至寅卯，斗杓之建盈縮終不過五辰，故言甲夜至戊夜，或言五更而已。然日入之後，未至甲夜，則又謂之昏刻；到五更已滿，將曉之時，則又有謂之旦至，夜漏不盡刻。國朝文德殿鐘鼓院於夜漏不盡刻，既天未曉，則但撾鼓六通而無更點也，故不知者乃謂禁中有六更。吾頃政和戊戌未得罪時，曾侍伺於宣和殿。深嚴之禁，嘗備聞之。

上元張燈，天下止三日，都邑舊亦然。後都邑獨五夜，相傳謂吳越錢王來朝，進錢若干買此兩夜，因為故事，非也。蓋乾德間，蜀孟氏初降，正當五年之春正月，太祖以年豐時平，使士民縱樂，詔開封增兩夜，自是始。開寶末，吳越國王始來朝。

國朝上元節燒燈盛於前代，為彩山峻極而對峙於端門。彩山，故隸開封府儀曹及儀鸞司共主之；崇寧後有殿中省，因又移隸殿中，與天府同治焉。大觀元年，宋喬年尹開封，乃於彩山中間高揭大榜金字書，曰：「大觀與民，同樂萬壽。」彩山自是為故事。隨年號而揭之，蓋自宋尹始。

國朝之制，立後、建儲、命相，於是天子親御內東門小殿，召見翰林學士面諭旨意，乃鎖院草制，付外施行。其他除拜，但廟堂僉議進呈，事得允，然後中書入熟，第使御藥院內侍一員，持中書熟狀內降，封出宣押，當直學士院鎖院竟，乃以內降付之，俾草制而已。故相位有闕，則中外側耳聳聽，一報供張小殿子，必知天子御內殿得，乃命相矣。太上自即位以來，尤深考慎，雖九重至密，亦不得預知，獨自語學士以姓名而命之也。及晚歲，雖倦萬機，然命相每猶自擇日，在宣和殿親劄其姓名於小幅紙，緘封垂於玉柱斧子上，俾小珰持之導駕於前，自內中出至小殿子，見學士始啟封焉。以姓名垂玉柱斧子，政與唐人金甌覆之何異。

掖庭宮嬙，歲給帛多色彩爾。遇支賜俸稍絹應生白者多，即一束十端，必間有一端為紅生絹，蓋忌其純白故也。此亦國朝太平一故事。

國朝燕集，賜臣僚花有三品。生辰大燕，遇大遼人使在庭，則內用絹帛花，蓋示之以禮儉，且祖宗舊程也。春秋二燕，則用羅帛花，為甚美麗。至凡大禮後恭謝，上元節遊春，或幸金明池瓊花，從臣皆扈蹕而隨車駕，有小燕謂之對御。凡對御則用滴粉縷金花，極其珍藿矣。又賜臣僚燕花，率從班品高下，莫不多寡有數；至滴粉縷金花為最，則倍於常所頒。此盛朝之故事云。

政和初，上始躬攬權綱，不欲付諸大臣，因述藝祖故事，御馬親巡大內諸司務，在奉宸庫古親涎事中。又大內後拱宸門之左，對後苑東門，有一庫無名號，但謂之苑東門庫，乃貯毒藥之所也。外官一員共監之，皆二廣、川、蜀每三歲一貢。藥有七等，野葛、胡蔓皆與，鴆乃在第三，其上者鼻嗅之立死。於是親筆為詔，謂「取會到本庫稱，自建隆以來不曾有支遣。此皆前代殺不庭之臣，藉使臣果有不赦之罪，當明正典刑，豈宜用此。可罷其貢，廢其庫，將見在毒藥焚棄，瘞於遠郊，仍表識之，毋令牛畜犯焉」。烏乎，上聖至仁，大哉堯舜之用心也。

國朝肆眚故事，三省樞管諸房吏，分陳其應行事，計諸官長，粗以為當，則宰輔於是共議於都堂而可否之，事目已定，始將上進御，乃入熟，降付翰林學士院命詞，而宣付於外焉。其約束之辭，大致悉吏文也。獨大觀戊子元日受八寶，大赦，如罷重法、分宗室、升班行、省刑名、寬黨錮，凡數十事，以事體既重，方賴朝廷彰明其制，不如吏文。時多出魯公之手，故獨為國朝之盛舉。

唐制，北門學士在內朝樞密使班，遇天子壽節，學士、待制自從樞密院先啟建道場，罷散花宴。及壽節日，則宰臣預命直省官具帖子，請學士、待制赴尚書省錫宴齋筵。故中外文武百僚罔有不隸尚書省班屬御史臺者，獨學士、待制不隸外省班，自屬閣門，號稱內朝官，又曰西班宮。則儒者清貴，其為世之榮如此。如熙陵時，親御飛白，書「玉堂之署」四字，以賜承旨蘇易簡。及泰陵時，魯公亦為承旨，以其下一字犯厚陵御諱，因奏請第摹「玉堂」二字，既榜於翰苑之正廳，且為儒林之榮，制曰「可」。於是錫上牌，燕近臣，館閣畢集，天子寵賚非常，有逾故事，為一時之光華云。

魯公為北門承旨，時翰苑偶獨員，當元符末，命召入內東門草哲廟遺制，既未發喪，事在秘密，獨學士與宰執而已。於是知樞密使曾布捧研以度魯公，左丞叔父文正公為磨墨，宰臣章惇手自供筆而授公焉。魯公後每曰：「始覺儒臣之貴也」。

秘書省歲曝書，則有會號曰曝書會。侍從皆集，以爵為位敘。元豐中魯公為中書舍人，叔父文正公為給事中。時青瑣班在紫微上，文正公謂：「館閣曝書會非朝廷燕設也，願以兄弟為次。」遂坐魯公下。是後成故事，世以為榮。

國朝儀制：天子御前殿，則群臣皆立奏事，雖丞相亦然。後殿曰延和、曰邇英，二小殿乃有賜坐儀。既坐，則宣茶，又賜湯，此客禮也。延和之賜坐而茶湯者，遇拜相，正衙會百官，宣制才罷，則其人親抱白麻見天子於延和，告免禮畢，召丞相升殿是也。邇英之賜坐而茶湯者，講筵官春秋入侍，見天子坐而賜茶乃讀，讀而後講，講罷又贊賜湯是也。他皆不可得矣。

樞密院故事，樞密使在院延見賓客，領武臣詞訟，必以親事官四人侍立，仍置天錢方尺二於領事案上。蓋國初武臣，皆百戰猛士，至密院多有所是非幹請，故為之防微。

宣和四年既開北邊，度支異常，於是內外大匱，上心不樂。時王丞相既患失，遂用一老胥謀，始為免夫之制，均之天下。免夫者，謂燕山之役，天下應出夫調，今但令出免夫錢而已。禦筆一行，魯公為之垂涕，一日為上言曰：「今大臣非所以事陛下也。陛下聖仁，惠養元元，澤及四海。矧前日之政，但取地寶，走商賈，未嘗及農畝。今大臣於窮百姓口中斂飯碗，以取州錢，地弗取。」上心亦悔，亟令改作聖旨行下，然無益矣。自是作俑，故動敷田畝，因習以為常。不但祖宗朝，蓋崇觀、政和之所無者。是時，天下免夫所入，凡六千二百余萬緡，朝延椿以備緩急。至宣和七年春已用之，止余六百萬緡爾，外二千二百余萬緡，有司奏不知下落，此黼密以奉宴私者。蓋自啟北征，則省中創立一房，號經撫房。及告功，黼遽奏請，凡經撫房文籍盡取焚之，故不得而稽考也。

國朝之制沿襲五季，始時武臣皆不喪其父母，至仁廟及詔崇班以上持喪，供奉官以下不持喪。政和初方講太平故事，且亦順人情，乃詔供奉官以下，願持喪者聽。當是時，雅愜眾心，小使臣往往喪其父母者多矣。不二十年，世變風移，今罔睹不願持喪者。

vernacular:
卷首先用一連串祥兆解釋宋室傳承。太祖受禪後乾德五年五星聚奎，奎宿對應曲阜，而太宗當時正為兗海節度使，所以作者認為這暗示太宗再受天命。仁宗晚年無嗣，在後苑龍翔池南建小亭名迎曙，後來立皇侄為皇子，賜名與迎曙相合，是英宗即位的前兆。神宗病中，後苑池水忽然沸騰，抱延安郡王哲宗經過時便停止，眾人驚異。哲宗時又向泰州徐守真祈嗣，徐只寫「吉人」二字，後來端王徽宗繼立，才知「吉人」合其御名。

徽宗朝的皇位預兆寫得尤其密。政和年間太子地位不安，蔡京危懼，孫宗鑒用「知班贊端笏立定」、八寶增為九寶且名「定命寶」、太子初封定王又居世次第九等事，安慰蔡京說天命已定。諸王外邸建在景龍門外，童貫因鄆王受寵，建成侈大「蕃衍宅」，識者卻疑其名取《詩序》下句有不祥；後來都城傾覆，而第三位康王高宗中興，作者把它反讀成天命另有所歸。靖康年號取「日靖四方，永康兆民」，又被人拆成「十二月立康」，暗指康王中興。

徽、欽北狩後的故事，則帶有亡國回望。徽宗在北方久無中原音問，一次命從行宗室吃飯，左右買茴香用黃紙包來，打開竟是中興赦書，徽宗大喜，以茴香諧音「回鄉」為天意。蔡絛又記太祖征李筠時給杜太后、皇后與妗子節料的小詔，語氣家常，藉此說太祖不忘本，所以宋室能興。玉拳與鐵棒條則說徽宗出行時宦者攜玉拳、太祖舊鐵棒防身，鐵棒有太祖爪痕，讓人見其開國艱難。

卷中也多寫祖宗政治風度。太宗即位初，京師有人白晝殺丐，官府查成店主忿殺，太宗反覆問審否，最後取刀入鞘，顯示兇刀原在宮中，感嘆若不詳審便會妄殺人。仁宗面對西夏叛亂、劉平敗死，反說太平久了將兵不知戰，一敗後自會警醒；西邊甫定又預防內地盜起，果然王倫作亂時各郡有備。蔡絛稱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始終如一，勝過漢武、梁武、唐明皇晚年皆有大亂。

哲宗親政一段寫其隱忍。哲宗十歲即位，由宣仁高后垂簾，九年間幾乎不發一語，只說娘娘已處分，自己何必再言。宣仁病重時，大臣請設大慶殿以備太后不能自還，哲宗忽在簾內說「自有故事」，大臣才知他心中明白。宣仁死後哲宗親政，後來多次追論垂簾舊事，說自己只見簾後臀胔，蔡絛藉此說哲宗英睿而含恨。仁宗、哲宗節儉條又以張貴妃得一杯湯為特寵、丁仙現辛勞只賜銀錢一文，凸顯祖宗儉德。

徽宗在藩時的藝術形象也被細述。他少年只好筆硯、丹青、圖史、射御，與王詵、趙令穰往來，又向吳元瑜學畫。後人以為徽宗畫本崔白、書學薛稷，蔡絛糾正說中間有吳元瑜這一層源派；他也因趙令穰善黃庭堅，而早年寫黃庭堅體，後來自成一法。這些段落把徽宗的藝術天分放在宗室文人圈與宮廷學習網絡中說明。

道教方術與帝王受命在本卷佔重要位置。徽宗即位後多祥兆，晚年建上清寶籙宮，延接方士。劉棟進韓真人所賜長年丹，丹如蠟，揭取服之次日又能再生；徽宗卻說這是你師賜你長年之物，朕奪之不合心志，當場還給他。蔡絛特意說這與秦皇、漢武求仙奪藥不同，可見徽宗自我形象仍要落在「盛德」上。曹太后臨終選太祖忌日去世，以免另立忌辰煩百官行香，也被寫成通達死生的天人。

玉璽、元圭、瑞石與九鼎，是符瑞政治的核心。元豐得玉，大觀成六璽；元符得傳國璽，徽宗又仿作受命、鎮國等寶，合成八寶。政和末再作「定命寶」，於闐獻大玉，篆文「範圍天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與八寶合稱九寶，取乾元用九之義。元圭本是王敏文買得、譚稹進上，蔡絛與徐若谷據《禮記》「鎮圭旁刻十二山」驗出其制，後受圭於大慶殿。晉陽石又出「天正堯瑞」字，配合元圭，內外皆以為天意。

九鼎事更帶有後來災異的陰影。崇寧作九鼎時，中夜鑄鼎，神光照禁中，九成宮奉鼎又有群鶴蔽空、雲成五彩。方士魏漢津主張鼎中各納九州水土，徽宗行禮到北方寶鼎時，鼎忽然漏水，劉炳說北方水土取自雄州白溝，不是真幽燕正方，所以有此異。當時以為神，蔡絛卻補一句後來終以北方致亂。王仔昔又建議把九鼎徙入大內，帝鼐行時也有飛鶴與卦象雲氣，鼎雖巨大而行速不費力，皆被視作瑞應。

政和初寶物與祥瑞大量湧現：蘄黃芝草遍野，汝海山石變瑪瑙，伊陽山崩後說是出水晶，長沙益陽溪中流出生金。蔡絛記徽宗與蔡京起初聞山崩有愧色，後來一改作祥瑞，便以匣裝水晶大量上進。年號條則回顧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宣和的命名和避諱：崇寧是崇熙寧，大觀取《易》，重和因犯遼國避諱而急改宣和；宣和又被人說一家有二日不祥。作者藉年號穿鑿，說祥兆與忌諱常從人心附會而來。

後半卷多記宮廷制度。諸王儀物本視宰相，政和三年因百官不避燕、越二王，徽宗加賜青羅傘、紫羅掌扇、金鞍等，自此成故事。公主改帝姬、郡主改宗姬、縣主改族姬，是徽宗惡舊制不典而改，蔡京因自為姬姓而力爭避嫌，徽宗笑而不從。秘書省三館秘閣本在大慶殿旁，官員可由角門入殿，石曼卿醉臥殿陛，仁宗還繞路避過；政和建明堂後遷出，徽宗幸新省，賜太祖書與《明皇幸蜀圖》，蔡絛見圖已覺不祥。

禁中稱謂、燕會、鼓漏、上元燈、命相、賜花、毒藥庫、赦書等條，都保存宋代制度細節。宮中稱皇帝為官家、后為聖人、嬪妃為娘子、母后為娘娘，沿唐舊語。文德殿鐘鼓院夜漏將盡只撾六通鼓，並非真有六更。上元原本三夜，乾德年間因蜀孟氏初降、太祖許開封增兩夜，不是錢俶買來。命相時皇帝親御內東門小殿，面諭翰林學士草制；徽宗晚年甚至把姓名封在玉柱斧子上，由小宦官導駕持出。政和初徽宗又廢苑東門毒藥庫，說臣若有罪當明正典刑，不應用毒，命焚棄表識。

翰苑與秘書省諸條，顯出文臣清貴。唐制北門學士屬內朝，宋代學士、待制也不隸外省班，號內朝官；太宗曾以飛白書「玉堂之署」賜蘇易簡，徽宗時因避諱只摹「玉堂」二字，仍榜於翰苑正廳。蔡京為承旨時草哲宗遺制，事在秘密，曾布捧硯、蔡卞磨墨、章惇親授筆，蔡京後來常說那時才覺得儒臣之貴。秘書省曝書會則以爵位為序，蔡卞願在兄蔡京之下，後成故事，讓家族秩序與館閣雅集交織在一起。這些細節也說明蔡絛雖替父輩留光彩，仍保存了不少制度現場。

前殿、後殿奏事禮也分明。天子御前殿時，群臣即使宰相也立奏；只有延和、邇英二小殿有賜坐、宣茶、賜湯的客禮。拜相者抱白麻到延和告免，講筵官在邇英讀書講說，才有這種待遇。樞密院延見武臣訴訟時，還要四名親事官侍立，案上置天錢，因國初武臣多百戰猛士，容易有所幹請爭競，所以預設威儀防微。這些不是閒筆，而是保存北宋中樞日常運作的制度記憶。

燕會用樂也有變化。祖宗時沿五代唐制，親王、宗室因宴中用倡，常不列坐；到神宗時認為君臣用倡不合禮，改作女童隊、小兒隊，於是樞密使、親王、宗室都可列坐與宴。蔡絛把這類小制度寫下來，正是要說禮樂更張常由一個具體場合、一項具體不便慢慢形成。此亦可見宮廷禮制並非一成不變。

卷末轉入宣和敗政。燕山之役後財用大匱，王黼用老吏之謀設免夫錢，名義上以錢代役，實則從窮百姓口中斂飯碗。蔡京為徽宗言及此事流涕，徽宗也悔，改作聖旨下行卻已無益。免夫錢收入六千二百餘萬緡，到宣和七年只剩六百萬，另有二千二百餘萬不知去向；王黼又焚經撫房文籍，使無從稽考。最後武臣持喪條說祖宗時低級武臣不服父母喪，政和初開許自願持喪，二十年後風俗已變，無人再願不持喪。這使全卷在制度變遷與亡國財政中收束。通讀全卷，前面反覆鋪陳受命、瑞寶、神助與宮廷盛典，最後卻落到北征斂財、文籍焚毀與靖康前夜，正形成一種反諷：符瑞越盛，國勢未必越穩；制度若失其本，祥兆也遮不住敗亡。

note:
《鐵圍山叢談》為蔡絛所撰筆記，蔡絛為蔡京子，親歷或近聞徽宗朝宮廷政治、典章制度與符瑞敘事。卷一從宋初受命、祖宗德政寫到徽宗朝九寶、元圭、九鼎、神木祥瑞與宣和財政，具有很強的宮廷內部視角。

本卷涉及道教與方術者，重點在徽宗朝如何把丹藥、方士、寶籙宮、九鼎、玉璽、元圭、芝草水晶等納入帝王受命敘事。蔡絛並非單純神怪記錄者，他常在祥瑞後補出制度、權力和後來靖康敗亡的脈絡，因此這些材料同時是宋代宮廷道教史、徽宗政治文化和亡國前兆書寫的重要證據。


scripture_title: 鐵圍山叢談·卷四

chapter_title: 鐵圍山叢談·卷四

original:
米芾元章好古博雅，世以其不羈，士大夫目之曰「米顛」。魯公深喜之。嘗為書學博士，後遷禮部員外郎，數遭白簡逐去。一日以書抵公，訴其流落。且言舉室百指，行至陳留，獨得一舟如許大，遂畫一艇子行間。魯公笑焉。吾得是帖而藏之。時彈文正謂其顛，而芾又歷告魯公洎諸執政，自謂久任中外，並被大臣知遇，舉主累數十百，皆用吏能為稱首，一無有以顛薦者。世遂傳米老《辯顛帖》。

頃一天府尹，用吏能稱，頗不大博。約五鼓與侍從同坐待漏院舍。忽語眾曰：「夜來不能寐，偶讀《孟子》一卷，好甜。」張臺卿內相聞，隨答曰：「必非《孟子》，此定《唐書》爾。」一座為哄。

祖宗故事，誕育皇子、公主，每侈其慶，則有浴兒包子並賚巨臣戚里。包子者，皆金銀大小錢、金粟、塗金果、犀玉錢、犀玉方勝之屬。如誕皇子，則賜包子罷，又逐後命中使人賫密賜來，約頒諸宰相，餘臣不可得也。密賜者必金合，多至二三百兩，中貯犀玉帶或珍珠瑰寶。及太上朝，皇子既洗，時何執中為相，因力丐罷去密賜故事，上可之。後魯公召自錢塘而再相也，與何傅適有皆召之美。而何傅每嘆近時錫賚薄少者，魯公頓報之曰：「公所謂自作自受故也。」當是時，方粉飾太平，務復古禮制。一日殿庭講事罷，共歸都堂。魯公復向何傅嘆行禮久，頗厭疲勞。何傅於是忽起而報曰：「此亦吾公師所謂自作自受矣。」公為之笑。

豫章郡王孝參，曹王之次子。曹王甚賢，神廟之季弟也，於太上皇為從兄弟，且俊爽一時，甚尊寵也，號「三大王」者。政和間始建春宮，既事大體重，乃命近戚奏告諸陵，而三大王遂行。朝廷亦為妙選行事官與之諧，盡館閣上才，一時之盛舉也。諸名士既與王同塗，而王亦自矜詩，朝夕譚對，簡劄間獨喜用「其」字。諸公為怏怏不樂，且以其崇貴，故不敢顯譏焉。往返者多，將及國門，於是爭前敘別，始僉約得共報之，曰：「某等其有天幸，獲侍大王其將半月，不勝其榮幸。今違履舄，願大王保其玉體，益其令聞。某等不勝其依戀。」數十「其」而後歸，莫不撫掌。吾後數見宇文叔通虛中延康，猶尚稱快不已。

范內翰祖禹作《唐鑒》，名重天下。坐黨錮事。久之，其幼子溫，字元實，與吾善。政和初，得為其盡力，而朝廷因還其恩數，遂官溫焉。溫，實奇士也。一日，遊大相國寺，而諸貴珰蓋不辯有祖禹，獨知有《唐鑒》而已。見溫，輒指目，方自相謂曰：「此《唐鑒》兒也。」又，溫嘗預貴人家會，貴人有侍兒，善歌秦少遊長短句，坐間略不顧，溫亦謹，不敢吐一語。及酒酣歡洽，侍兒者始問：「此郎何人耶？」溫遽起，叉手而對曰：「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聞者多絕倒。

蔡內相文饒薿，以殿魁驟進。晚知杭州，稍失志。時宣和間，錢塘經方寇破殘後，其用意將效張乖崖公領成都故事。花判府有寡婦詣訟庭投牒，而衣緋褲。即大書曰：「紅褲白襠，禮法相妨。臀杖十七，且守孤孀。」又有田殿撰升之登者，名家，亦賢者也，綿歷中外。一日，為留守南都，時群下每以其名「登」，故避為「火」。忽遇上元，於是榜於通衢：「奉臺旨，民間依例放火三日。」遂皆被白簡。至今遺士大夫談柄，不可不知。

吳考功巖夫，勁正有風概，吾畏友也。吾取友必求諸巖夫，而巖夫亦自喜知人。宣和間出守洋州，嘗以書付其甥周離亨者，使轉致諸吾，而吾不知也。離亨即陰發其舅書，見有群賢名字，其一乃許景行，遂密畀諸王丞相黼。時王當國，正與魯公急北伐事，不相合。既得巖夫書，為奇貨，藏之且幾年。時巖夫已代還，而景行又自除殿中侍御史矣。一日，上忽有意似向魯公者。黼伺得之，懼，始發巖夫之書，謂妄薦臺臣於大臣子弟也。上偶震怒，而巖夫與景行遂皆免所居官，離亨乃得拜符寶郎，於是朝班無小大，咸揶揄，目之曰「青鳥」。其後，周青鳥之名竟載白簡。則士大夫樞機，吁！安得不慎。

長安西去蜀道有梓橦神祠者，素號異甚。士大夫過之，得風雨送，必至宰相；進士過之，得風雨則必殿魁。自古傳無一失者。有王提刑者過焉，適大風雨，王心因自負，然獨不驗。時介甫丞相年八九歲矣，侍其父行，後乃知風雨送介甫也。魯公帥成都，一日召還，遇大風雨，平地水幾二十寸，遂位極人臣。何文縝丞相，政和初與計偕，亦得風雨送，仍見夢曰：「汝實殿魁，聖策所問道也。」文縝抵闕下，適得太上《註道德經》，因日夜窮治。及試策目，果問道，而何為殿魁。

李郁林佩，政和初出官尉芮城。時因公事過河鎮，偶監鎮夜同會坐數人，相與共征鬼神事。鎮官為言：乃者河中有姚氏，十三世不析居矣，遭逢累代旌表，號「義門姚家」也。一旦大小死欲盡，獨兄弟在。方居憂，而弟婦又卒。弟且獨與小兒者同室處焉。度百許日，其家人忽聞弟室中夜若與婦人語笑者，兄知是佛信也，因自往聽之，審。一日勵其弟曰：「吾家雖驟衰，且世號義門。吾弟縱喪偶，寧不少待！方衰绖未除，而召外婦人入舍中耶？懼辱吾門，將奈何？」弟因泣涕而言：「不然也。夜所與言者，乃亡婦爾。」兄瞠愕，詢其故，則曰：「婦喪期月，即夜叩門曰：『我念吾兒之無乳，而復至此。』因開門納之，果亡婦。隨遂徑登榻，接取兒乳之。弟甚懼。自是數來，相與語言，大抵不異平時人。且懼且怪，而不敢以駭兄也。」兄念家道死喪殆盡，今手足獨有二人，此是又欲亡吾弟爾，且弟既不忍絕，然吾必殺之。因夜持大刀伏於門左，其弟弗知也。果有排門而入者，兄盡力以刀刺之，其人大呼而去。拂旦視之，則流血塗地。兄弟因共尋血汙蹤，迄至於墓所，則弟婦之屍橫墓外，傷而死矣。會其婦家適至，睹此而訟於官。開墓則啟空棺而已，官莫能治。俄兄弟咸死獄中，姚氏遂絕。李郁林者聞是，始大不然，鎮官即於坐命左右索其獄牘來，視之乃信。嗚呼，亦異矣。夫鬼神之事有不可致詰者。《漢五行志》言，元始元年，朔方女子病死，斂棺積六日而出棺外。類如此乎？後三十一年，時當癸亥，夏四月，會於郡齋，李郁林為吾道之。即書以補後世聽訟者之末也。

魯公在從班時，以趙安定王甲第傍近宮闕，便謁見，因僦止焉。其地甚古，號多兇怪。既入居之，是夕，有異人劉快活者，謂魯公未宜寢也。公曰：「諾。」乃命酒，與痛飲。僅三鼓矣，中堂黑暗處輒格格有聲甚厲，忽睹一猴，猴類人長大，緩緩而出於外，因忽不見。時夜中倉卒，故不大驚，然劉但顧曰：「汝又勝他不過。」公亦大笑，謂劉：「此豈非所謂『山魈』者耶？」遂偕就枕而睡。

任宗堯者，字子高。名家子，仕至典樂，後改服武弁，終贈觀察使。宗堯多藝能，洞曉天官、律呂，蓋其傳授於魏漢津先生。宗堯始仕宦時，即喜功名。大觀末，從尚書王寧、中書舍人張邦昌使高麗，為上節人，至四明則放洋而去。不十日，四明忽傳副使舶壞，眾為痛之。始時宗堯將登舟，則寄所賫玩好琴書於相識故人家而邁，及是傳也，其故人者嗟惻。一旦有女奴忽暴病不省，遂為宗堯音訴其故人曰：「某所以涉鯨波萬里，本希尺寸賞，不謂遽持千金之軀，而葬於魚鱉之腹。故人念我乎？某所寓三琴，實平生所愛賞。甲可歸之我家，乙亦奇古，當奉故人，下者可與某。」凡所寓書畫篋笥中百物，歷歷分區，不遺一毫毛。其故人大駭，為奠哭。久之，女奴始蘇。翌日，則四明一郡皆傳，謂使者舟壞信矣。其後戒歸使人自高麗，上下一無恙。故人者得見宗堯，歡喜竊笑，獨異於常。宗堯始疑而詢焉，方道其事，始知為黠鬼所侮。吾親見宗堯言之。雒陽大內興立自隋唐五代，至聖朝藝祖嘗欲都之，開寶末幸焉。而宮中多見怪，且適霖雨，徒雩祀謝，見上帝而歸矣。是後至宣和，又為年百五十，久虛曠。蓋自金鑾殿後，雖白晝，人罕敢入，人亦多有異，蠆或大於斗，蛇率為巨蟒，日夜絲竹歌笑之聲不絕也。宣和末，有監官吳本者武人，持氣不畏事。夏月因納涼於殿廡間，至晡時後，天尚未昏黑，而從者堅請歸舍，不聽。俄忽聞蹕聲自內而出，即有衛從繽紛，執紅銷金籠燭者數十對，成行羅列。中一衣黃人，如帝王狀，胸間尚帶鮮血，擁從甚盛，徐徐行由殿廡，從本寓舍前過。本與其從者，急趨入戶避之，得詳瞰焉。最後有一衛士似怒，以納涼故妨其行從也。乃以手兩指按其臥榻之四足，遂穿磚而陷於地，頃刻轉他殿而去，遂忽不見。本大駭，自是不敢宿止其中矣。因圖畫所見，遍以示人。雒陽士大夫多能傳之，曰：「此必唐昭宗也。」吾頃嘗聞是事，第流落不偶，久而忘七八矣。偶流寓者趙令子與來，猶能道其略，因著於編。

劉器之安世，元祐臣也。晚在睢陽，以鏹二十萬鬻一舊宅。或謂此地素兇，不可止，器之不信。始入即有蛇虺三四出屋室間，呼僕廝屏去，則率拱立，謂有鬼神，不敢措其手。器之怒，改命家人輩，自納諸筐篚，而棄諸汴流。翌日則蛇出益多，再棄輒復又倍。曾不浹旬日，乃至日得五七篚不已也。器之不樂，因自焚香於土神祠前，曰：「此舍某用己錢易之者，即是某所居矣。蛇安得據以為怪乎？始猶覬鬼神之有職，而後悛革。今不數日則怪益出，是土神之不職爾。且當受罰，雖願仍其舊貫不可得矣。」回顧從者，盡掊土偶五六擲之河中，召匠手為之改塑其神，由是怪不復作。

斗秤詐欺，陰理至重。郁林有謝秀才者，衣冠後也。善以術籠人，上下頗愛之。於田井間為駔儈事，每以小量輕權貸與人，必用大器巨秤責償，自喜其得計。刻深匪一日矣，人往往不覺。一旦從以僕，其手自促升斗諸誑具，將入林野，才出城東門未數里，即雷雨驟興，有黑雲追逐。及霹靂一聲，而謝秀才震死矣。屢葬則屢為雷所發，伺其肉潰散，乃焚焉，腹中得一雷楔也。世人昧錐刀間，一不願義理，至為鬼神所仇，猶多不戒，且甘以此死。何哉？

建炎當三祀，北馬將飲江。於是天子幸明而越，隆祐太后龍輿駐豫章，行臺從焉。時警報益亟，有郎官侯懋、李幾凡三人者，每至城東南隅，得園林僻寂，私相謂曰：「使敵一不可避，得相與匿於是，宜死生以之。」未幾，行宮南邁，倉卒之際果不克奔，而敵騎已遽入矣。三人者得如約，共竄於林，因伏堂之巨梁上，夜則潛下取食而還伏焉，累十數日矣，幸略無人至者。一旦忽多人物且沓至，三人但伏梁之上計：「此豈皆避敵者耶？胡為而至哉？」語未已，即有黑衣數十百人繼來，共坐於堂，命左右邏捕男女，無少長悉以挺敲殺之，積屍傍午，向暮盡死始去。當是時，三人者伏據於梁，掇掇然，向脫一仰其首見，必死矣。黑衣既散，皆謂得免，況已昏夜。俄復望紅紗燭籠數十對引導，有主者數人又至，亦坐於堂，即多群吏據呼閱人姓名者，三人益懼，於此殆不得脫矣。又細下視之，則但見人物可半，□頭面俱勿辯，乃知非人也。凡點閱死籍至多，輒悉呼其姓名。中間偶呼至一名，群吏乃爭報曰：「不是，不是。」類如是者，凡有四。三人者，咸能記憶也。夜過半矣，事竟皆去，殆曉則四顧，鳥雀不聞聲，知敵已洗城而引遁矣。即於亂屍中偶有呻吟聲，三人共詢其名，乃夜來群吏所謂不是者四人，今悉復活矣。異哉，吾得於宋高州，高州得於侯懋。懋等皆顯官，宜不妄云。

柳州柳侯祠，據羅池者不十許丈爾。廟設甚嚴，其神靈則退之固載諸文辭矣。自吾放嶺外，舉訪諸柳人，云：「父老遞傳，柳侯祠中，夕輒聞鳴鑼伐鼓之聲，亦時舉絲竹之音，廟門夜閉，殆曉則或已開，每以為常。近百許年稍即無此異矣。」又紹興乙丑歲，有楊經幹者過柳州，因愒於祠，則據其廡間以接賓客，且笑語自若。及還館舍，才入屏後，輒仆而卒。由是終畏之。

鐵城之小南街，有龐攝官舍，龐已死久矣。一日其家木偶土地者，忽自相毆擊不止。家怪異之，焚香拜禱，又不止，乃投於井中。一夕於井中又出，遂令僕遠送之。然僕人者亦懼，夜以楮錢纏木偶，但潛置於稅務門小石橋下，不敢遠，人皆不知也。石橋去行街止數十百步。翌日則街市人皆見木偶土地夫婦行於街，眾大駭爭相傳報，聚十百人。而木偶土地自行街前，以手相接抱而雙俱行轉街，復抵稅務，入其中攔頭，因以繩系於柱。葉戎峰因下務，見眾喧噪，詢之，爭白曰：「木土地自行也。」葉戎曰：「豈有此理！」呼伍伯輩，令二人持此木偶，擲之江中，後乃寂然。此非所動而動，在五行有兆。當是時，趙守不易兇險生事，人不奠居。吾意謂其有兵火之厄乎？此紹興乙亥夏六月二十有六日也。吾親見之。至九月末，許簽判逖死。十月，趙守殂，而楊司戶又死。南流黃知縣，丁憂而去。歐陽巡鋪米推官皆卒。次年六月，葉戎又死。此其驗矣。

天下苦蚊蚋，都城獨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人物嘈雜，燈火照天，每至四鼓罷，故永絕蚊蚋。上元五夜，馬行南北幾十里，夾道藥肆，蓋多國醫，咸巨富，聲伎非常，燒燈尤壯觀。故詩人亦多道馬行街燈火。

近世兒女戲，有《消夜圖》者，多為博路以競勝負。而作「消」字，或謂可消長夜，非也，乃《元宵夜圖》耳。吾待罪西清時，於原廟祖宗神御諸殿閣遇時節，則皆陳設玩好之具，如平生時嘗得見。《宵夜圖》者，皆象牙局，為無宵夜起，自端門及諸寺觀，作遊行次第。疑《宵夜圖》本此。

百戲諸伎甚精者，皆挾法術。元豐中有藝人，善藏舟，用數十人舉而置之，當場萬眾不見也。嘗經御樓前，上下莫不駭異。裕陵見之，曰：「其人但行往來舟上耳。」故知假誑不能誑真人。

金明池，始太宗以存武備，且為國朝一盛觀也。其龍舟甚大，上級一殿曰「時乘」。既歲久，紹聖末詔名匠楊談者新作焉。久之落成，華大於舊矣。獨鐵費十八萬斤，他物略稱是。蓋樓閣殿既高巨，艦得重物乃始可運。先是，池北創大屋深溝以貯龍舟，俗號「龍奧」者。既納新舟，而舊舟第棄之西岸而已。都城忽累夕大風，異常不止，眾懼為災，雖哲廟頗亦Ａ１〇。頃風息，方知新舊二舟即池中戰，且三日矣。新龍毀一目，舊龍所傷尤甚。後得上達，哲廟怒，降敕悉杖之，始得寧帖。

魯公崇寧末不入政事堂，以使相就第。時賜第於閶闔門外，俗號梁門者。修築之際，往往得唐人舊冢，或有誌文，皆云「葬城西二里」。大梁實唐宣武節度，梁門外知已為墓田矣。蓋多得婦人脛骨，率長於今時長大男子幾寸焉。或謂吾曰：「嘗親見陜晉間古長平為秦白起坑趙卒處，白骨尚存，其脛長大，異隋唐時也。」知今人浸鮮小，釋氏之語或不妄。

李密之死，《唐書》謂徐世績表請收藏其屍，乃具威儀，以君禮葬於黎陽山西南五里，墳高七仞。及政和導河，由大坯，將復禹跡，因即三山而系浮梁焉。大坯者，乃黎陽山也。密墳高，適當所導河之沖，有司以聞，詔以禮改葬之。時為部役者先發其壙，則多取去金玉。及奏下，將改卜，然不見其骸，獨得頭顱，且甚大。傳又謂密額銳而角方，不知其故。

昔與小王先生者言：「王舒公介甫何至於無後？」小王先生曰：「介甫，上天之野狐也。又安得有後？」吾默然不平，歸白諸魯公。魯公曰：「有是哉！」吾益駭。魯公始乃為吾言，曰：「頃有李士寧者，異人也。一旦因上七日入醴泉觀，獨倚殿所之楯柱，視卿大夫絡繹登階拜北神者。適睹一衣冠，亟問之曰：『汝非獾兒乎？』衣冠者為之拜，乃介甫也。士寧謂介甫：『汝從此去，逾二紀為宰相矣。其勉旃。』蓋士寧出入介甫家，識介甫之初誕生，故竟呼小字曰『獾兒』也。介甫見士寧後，果相神廟。而士寧又出入介甫家，適坐宗室世居事幾死，賴介甫得免，即屍解去矣。」吾得此更疑惑久之，又白魯公：「造化坱圠，天道蒙鴻。彼實靈物也，獸其形，中則聖賢爾。今峨冠佩玉，彼□人也，中或畜產多有焉。要論其心斯可乎？」魯公為頷之，而吾始得以自決。

政和末，或於洛水得石，大如拳也。背黳，有草字兩行，作黃白文，上之。俄一士人又得洛石，政相同，亦上。皆曰：「魯公天與之道，急急欲公之奉行，此必有兆。」

紹興歲丙辰，廣右大歉，瀕海尤告病。迄丁巳之春，斗米千錢，人多莩亡。而嶠南風候素乖訛，至是殊正。則李花退謝悉成桃，桃實復成李，梨亦變桃，熟皆可食。凡物多類是。有茄累累然，枝間或結瓜，大如拳。此吾親睹，亦中原所罕。

始時士大夫起復，則裹糙光襆、慘紫袍、黑角帶而已。上意每惡之。政和末，議者謂入公門不應變服，遂建議赴治所，皆吉服，與常時無別矣。大凡有識之士，不肯起復喪次。起喪次者時多權要，或無志之人爾。鄭丞相居中，政和七年遭母喪去，卒哭尚二日則已拜。士大夫深惜之，然居家猶服喪也。宣和後起復者，雖在家奉其几筵如故，至接賓客、燕親舊，蓋與常人無異，禮義於是掃地。李丞相士美邦彥由起復中拜相。魯公時復入政府，吾得出入禁闥。一日遣邀吾，吾已諾之矣。適訪其親密李公弼孺者，乃是置酒，出家妓，作優戲以見待。吾得此大懼，力辭不去，由是致疑，因得以罪，此亦獲戾之一端焉。然實賢者，但不諒吾之狂也。遂以著當時之習俗。

趙吉陽元鎮鼎者，中興名宰相也。一日於行在所，因過三館，食竟，語坐上：「頃一夕忽夢以罪貶海上，何耶？將無是乎？」於是諸館職學士爭道其德而談休美，曰：「公為國柱石，安得有此？」其間一二，輒又毅然更起，白吉陽：「某門下士也。藉第使如夢，則某等誓將乘桴而從公行決矣。」一時以為金石美談，人故多之，而傳達於四方焉。未幾，吉陽去相位，俄廢黜於潮陽，後果徙海上。四年而趙吉陽死。是時獨有一王海康趯者，頗能為流入調護，海上所無薪粲百物，海康輒津致之。又致諸家問，勤懇不少置。厥後果為人告訐，坐是免所居官，而海康勿怨也。當趙吉陽已死。王海康始受代罷歸。時過吾，吾亟訪海康：「曩聞三館之語甚美，今日有踐言者乎？君居雷州，雷州獨一路通海上，傍無他道。君又喜與流人道地，宜悉知之，願有所聞也。」王海康即笑謂吾曰：「寧有踐言者耶？雖吉陽親舊，曾弗睹一字之往來矣。」吾得此中心惄焉，為之短氣，且士大夫此風舊矣。然豈無人乎？懼世或未知，便強謂曰：「必果若何？」

嶠南苦熱，雖盛冬數數有揮扇時。吾僕入十月矣，偶感熱病，呼醫診之，曰：「伏暑。」又有博白守嘗題其便坐曰：「十有二月望，劉子友納涼。」

古者祀天必養牲，必在滌三月，他牲惟具而已。又凡祭祀之禮，降神迎屍矣，而後始呈牲。牲入，於是國君帥執事親射之焉。至漢魏而下有國有家者，此禮浸日闕，獨五嶺以南俚俗猶存也。今南人喜祀雷神者，謂之天神。祀天神必養大豕，目曰神牲。人見神牲則莫敢犯傷，養之率百日外，成矣始見而祀之。獨天牲如此，他牲則但取具而已。大凡祭祀之禮，既降神，而後始呈牲。於是主人者同巫覡而共殺之，乃畀諸庖烹而薦之焉。又，遇逐惡氣、禳疾病，必磔犬，與古同，殊有可喜者。則傳謂「禮失求諸野」，信然。

《漢郊祀志》言，粵人信鬼，而以雞卜。李奇《註》謂，持雞骨卜也。唐子厚亦言，雞骨占年。考之今粵俗且不然，實用雞卵爾。其法先祭鬼，乃取雞卵，墨畫其表，以為外象。畫皆有重輕，類分我別彼，猶《易》卦所謂世與應者。於是北面詔鬼神而道厥事，然後誓之，投卵鐺中，烹之熟，則以刀橫斷雞卵。既中破焉，其黃白厚薄處為內象，配用外象之彼我，以求其侵克與否。凡卜病卜行人，雅殊有驗。

領右僻且陋，而博白在嶺右又甚焉。惟其僻陋而甚，故俗淳古則多長年，動八九十歲不為異也。大凡人本壽，顧嗜欲思慮損之爾。搏白城下不百步，則已號新村，吾朝夕曳杖其間。一日至村舍，見大小拱而環立者有十餘人。有兩老人坐飲，乃兄弟也。大者年九十四，指其小者謂客曰：「此我幼弟。」亟問其年，則曰：「才七十八矣。」從傍環拱而侍之，皆兩老人之曾孫，是殆可入畫圖也。又曾見有數村媼聚首，有不平色，相與嘆息。頗云。吾語諸媼：「胡為者？」諸媼對曰：「我巷南並舍翁昨暮死矣。第令我輩有所不滿爾。」問其年，曰九十九。吾失笑報諸媼：「九十九人，安所謂不滿耶？」諸媼共辯析，謂吾曰：「惜更一年，且百歲，使滿百歲寧不可，而天遽夭之耶？」

長沙之湘西，有道林、嶽麓二寺，名剎也。唐沈傳師有《道林詩》，大字猶掌，書於牌，藏其寺中，常以一小閣貯之。米老元章為微官時，遊宦過其下，艤舟湘江，就寺主僧借觀，一夕張帆攜之遁。寺僧亟訟於官，官為遣健步追取還，世以為口實也。政和中，上命取詩牌而內諸禁中，亦效道林而刻之石，遍賜群臣，然終不若道林舊牌，要不失真。

魯公始同叔父文正公授筆法於伯父君謨，既登第，調錢塘尉。時東坡公適倅錢塘，因相與學徐季海。當是時，神廟喜浩書，故熙豐士大夫多尚徐會稽也。未幾棄去，學沈傳師。時邵仲恭遵其父命，素從學於魯公，故得教仲恭亦學傳師，而仲恭遂自名家。及元祐末，又厭傳師，而從歐陽率更。由是字勢豪健，痛快沉著。迨紹聖間，天下號能書，無出魯公之右者。其後又舍率更，乃深法二王。晚每嘆右軍難及，而謂中令去父遠矣。遂自成一法，為海內所宗焉。又公在北門，有執役親事官二人，事公甚恪，因各置白圍扇為公扇涼者。公心喜之，皆為書少陵詩一聯，而二卒大慍。見不數日，忽衣戴新楚，喜氣充宅，以親王持二萬錢取之矣，願益書此。公笑而不答。親王，時乃太上皇也。後宣和初，曲燕在保和殿，上語及是，顧謂公：「昔二扇者，朕今尚藏諸御府也。」

元符末，魯公自翰苑謫香火祠，因東下無所歸止，擬將卜儀真以居焉，徘徊久之，因艤舟於亭下，米元章、賀方回來見，俄一惡客亦至，且曰：「承旨書大字，世舉無兩。然某私意，若不過賴燈燭光影以成其大，不然，安得運筆如椽者哉？」公哂曰：「當對子作之也。」二君亦喜，俱曰：「願與觀。」公因命具飯磨墨。時適用張兩幅素者。食竟，左右傳呼舟中取公大筆來，即睹一笥道簾下出。笥有筆六七枝，多大如椽臂，三人已愕然相視。公乃徐徐調筆而操之，顧嬌停骸白佑麑巫忠？」惡客即拱而答：「某願作『龜山』字爾。」公乃大笑，因一揮而成，莫不太息。墨甫乾，方將共取視，方回獨先以兩手作勢，如欲張圖狀，忽長揖卷之而急趨出矣。於是元章大怒。坐此，二人相告絕者數歲，而始講解。乃刻石於龜山寺中，米老自書其側曰：「山陰賀鑄刻石也。」故魯公大字，自唐人以來，至今獨為第一。

米芾元章有書名，其投筆能盡管城子。五指撮之，勢翩然若飛，結字殊飄逸而少法度。其得意處大似李北海，間能合者，時竊小王風味也。魯公一日問芾：「今能書者有幾？」芾對曰：「自晚唐柳，近時公家兄弟是也。」蓋指魯公與叔父文正公爾。公更詢其次，則曰：「芾也。」

王晉卿家舊寶徐處士碧檻《蜀葵圖》，但二幅。晉卿每嘆闕其半，惜不滿也。徽廟默然，一旦訪得之，乃從晉卿借半圖，晉卿惟命，但謂端邸愛而欲得其秘爾。徽廟始命匠者標軸成全圖，乃招晉卿示之，因卷以贈晉卿，一時盛傳，人已Ａ１〇異，厥後禁中謂之《就日圖》者。是以太上天縱雅尚，已著龍潛之時也。及即大位，於是酷意訪求天下法書圖畫。自崇寧始命宋喬年□御前書畫所。喬年後罷去，而繼以米芾輩。殆至末年，上方所藏率舉千計，實熙朝之盛事也。吾以宣和歲癸卯，嘗得見其目，若唐人用硬黃臨二王帖至三千八百餘幅，顏魯公墨跡至八百餘幅，大凡歐、虞、褚、薛及唐名臣李太白、白樂天等書字，不可勝會，獨兩晉人則有數矣。至二王《破羌》、《洛神》諸帖，真奇殆絕，蓋亦為多焉。又御府所秘古來丹青，其最高遠者，以曹不興《元女授黃帝兵符圖》為第一，曹髦《卞莊子刺虎圖》第二，謝雉《烈女貞節圖》第三，自余始數顧、陸、僧繇而下。不興者，吳孫權時人。曹髦，乃高貴鄉公也。謝雉亦西晉人，烈女謂綠珠。實當時筆。又如顧長康則《古賢圖》，戴逵《破琴圖》、《黃龍負舟圖》，皆神絕不可一二紀。次則鄭法士、展子虔，有《北齊後主幸晉陽宮圖文》，書法從圖之屬，大率奇特甚至。唐人圖牒已不足數，然唐則《度人經》者，乃褚河南書字，而閻博陵繪其相。類多有此。於今恨眼中亦無復茲睹矣，每令人短氣。蓋自政和間既好尚一行，世因為之貨賂，亦為時病。此則良過矣。

虞夏而降，制器尚象，著焉後世。由漢武帝汾睢得寶鼎，因更其年元。而宣帝又於扶風亦得鼎，款識曰：「王命屍臣，官此栒邑。」及後和帝時，竇憲勒燕然還，有南單於者遺憲仲山甫古鼎，有銘，而憲遂上之。凡此數者，咸見諸史記所彰灼者。殆魏晉六朝隋唐，亦數數言獲古鼎器。梁劉之遴好古愛奇，在荊州聚古器數十百種，又獻古器四種於東宮，皆金錯字，然在上者初不大以為事，獨國朝來浸乃珍重，始則有劉原父侍讀公為之倡，而成於歐陽文忠公。又從而和之，則若伯父君謨、東坡數公云爾。初，原父號博雅，有盛名，曩時出守長安。長安號多古簋、敦、鏡、甗、尊、彜之屬，因自著一書，號《先秦古器記》。而文忠公喜集往古石刻，遂又著書名《集古錄》，咸載原父所得古器銘款。由是學士大夫雅多好之，此風遂一煽矣。元豐後，又有文士李公麟者出。公麟字伯時，實善畫，性希古，則又取平生所得暨其聞睹者，作為圖狀，說其所以，而名之曰《考古圖》，傳流至元符間。太上皇帝即位，憲章古始，眇然追唐虞之思，因大宗尚。及大觀初，乃效公麟之《考古》，作《宣和殿博古圖》。凡所藏者，為大小禮器，則已五百有幾。世既知其所以貴愛，故有得一器，其直為錢數十萬，後動至百萬不翅者。於是天下冢墓，破伐殆盡矣。獨政和間為最盛，尚方所貯至六千餘數，百器遂盡。見三代典禮文章，而讀先儒所講說，殆有可哂者。始端州上宋成公之鐘，而後得以作「大晟」。及是，又獲被諸制作。於是聖朝郊廟禮樂，一旦遂復古，跨越先代。嘗有旨，以所藏列崇政殿暨兩廊，召百官而宣示焉。當是時，天子尚留心政治，儲神穆清，因從瑣闥密窺，聽臣僚訪諸左右，知其為誰，樂其博識，味其議論，喜於人物，而百官弗覺也。時所重者三代之器而已，若秦、漢間物，非殊特蓋亦不收。乃宣和後，則咸蒙貯錄，且累數至萬餘。若岐陽宣王之石鼓，西蜀文翁禮殿之繪像，凡所知名，罔間巨細遠近，悉索入九禁。而宣和殿後，又創立保和殿者，左右有稽古、博古、尚古等諸閣，咸以貯古玉印璽，諸鼎彜禮器、法書圖畫盡在。然世事則益爛熳，上誌衰矣，非復前日之敦尚考驗者。俄遇僣亂，側聞都邑方傾覆時，所謂先生之制作，古人之風烈，悉入金營。夫以孔父、子產之景行，召公、散季之文辭，牛鼎象樽之規模，龍瓿雁燈之典雅，皆以食戎馬，供熾烹，腥鱗湮滅，散落不存。文武之道，中國之恥，莫甚乎此，言之可為於邑。至於圖錄規模，則班班尚在，期流傳以不朽雲爾。作《古器說》。

vernacular:
卷首先寫士人逸事與諧謔。米芾好古博雅，行止不羈，世人稱他「米顛」，但他被彈劾後寫信給蔡京辯解，說自己歷任中外、得諸大臣知遇，舉主推他都以吏能為首，沒有一人以「顛」推薦，這便是世傳《辯顛帖》。另一位天府尹自稱夜裡讀《孟子》一卷覺得「好甜」，張臺卿立刻回說那一定不是《孟子》，定是《唐書》，滿座大笑。皇子誕生舊有浴兒包子與密賜宰相的厚禮，何執中請罷密賜，後來自己又嫌賞賜薄，蔡京便以「自作自受」反刺；蔡京推行復古禮制後又嫌行禮久，何執中也用同語回敬。

豫章郡王孝參與館閣諸名士同行，喜歡在書札談話中濫用「其」字，眾人因他貴重不敢明譏，等將歸時便合寫一段滿是「其」字的告別詞，委婉報復，眾人撫掌。范祖禹之子范溫因父《唐鑒》有名，被宦者稱為「唐鑒兒」；他在貴人宴席上被歌妓問身份，便叉手答說自己是「山抹微雲」女婿，借秦觀詞名自報妻族，座中絕倒。蔡薿知杭州、田登留守南都兩條，也都是把官員用語、避諱、判語化成後世笑柄。

吳巖夫書信牽連許景行一事，則從笑談轉入士大夫樞機之險。吳巖夫寄書給蔡絛，外甥周離亨私拆後發現許景行等名，密送王黼。王黼藏書多年，等徽宗似有意向蔡京時才拿出來，說吳巖夫妄薦臺臣於大臣子弟，於是巖夫與景行皆免官，周離亨反得符寶郎，人稱「青鳥」。蔡絛用此提醒士大夫交接書札、薦引人物，稍不謹慎便會被權臣作為奇貨。

梓潼神祠一組是本卷最明顯的神明感應。蜀道梓潼神素稱靈異，士大夫過祠得風雨相送，傳說必至宰相；進士得風雨，必為殿魁。王安石幼年隨父過祠，父親以為風雨送自己，後來才知是送介甫。蔡京帥成都召還時遇大風雨，後位極人臣。何文縝政和初赴舉，也得風雨相送，夢中又被告知將中殿魁，策問是「道」；他到京正遇徽宗《道德經註》，日夜研讀，殿試果問道，遂第一。

姚氏亡婦復來哺乳，是本卷鬼事中最曲折者。義門姚氏十三世同居，後遭死喪幾乎滅門，只剩兄弟。弟婦死後，夜裡回到房中給幼兒哺乳，弟既驚且憐，不敢告兄。兄懷疑弟招外婦而辱門，持刀伏門旁，見有人入便刺之。第二天血跡直通墓所，弟婦屍橫墓外，棺內已空；婦家告官，官也不能斷，兄弟最後都死在獄中，姚氏遂絕。蔡絛說鬼神之事不可窮詰，記下此案，是為後世聽訟者備參。

魯公近宮僦居怪宅，劉快活預警不可早睡，夜半黑處有巨猴樣怪物緩出又忽然不見，劉只說「汝又勝他不過」，蔡京笑稱是山魈。任宗堯出使高麗時，四明誤傳船壞，友家女奴忽被「宗堯鬼」附體，歷數寄存琴書器物如何分配；後來使團平安歸來，才知被黠鬼欺弄。洛陽舊宮久廢多怪，吳本夏日納涼，見黃衣帝王狀鬼物帶血、紅燭衛從經過，衛士怒其妨行，以兩指按榻足穿磚入地，後人疑是唐昭宗之靈。

劉安世買睢陽舊宅，屋中蛇虺不斷出現，僕人畏為鬼神不敢動，他命家人裝筐丟入汴水，隔日反更多。劉安世焚香告土神，說此宅是自己用錢買來，蛇不應據宅作怪；若怪益出，是土神失職，於是砸毀五六尊土偶丟河，另塑新神，怪事遂止。這條不是單純鬥鬼，而是把士大夫的理直與地方神祇的職責關係寫得很明白。

斗秤詐欺的謝秀才，是報應條的重點。他善以術籠人，又做田間買賣中介，借人時用小斗輕秤，討還時用大器重秤，自以為得計。一天出城，僕人帶著欺詐用的升斗器具，黑雲雷雨追逐，霹靂一聲便震死謝秀才；後來屢葬屢被雷發，等肉壞後焚屍，腹中竟得雷楔。蔡絛借此痛斥世人為錐刀小利昧義，以致鬼神所仇。

建炎兵亂中的死籍故事，帶有戰亂冥判色彩。侯懋等三名郎官在豫章避敵，躲在城東南園林堂梁上。金兵入城後，黑衣人搜捕男女老幼，用棍敲殺，屍積滿地。夜裡又有紅紗燭籠引導的冥府官吏來點死籍，點名時有四人被群吏說「不是」。天明敵退，三人在亂屍中聽見呻吟，正是夜裡被判「不是」的四人活了。蔡絛得自侯懋轉述，認為顯官所言不宜妄傳，故錄之。

柳侯祠、木偶土地、馬行街、宵夜圖、百戲藏舟、金明池龍舟等條，保存地方與城市異聞。柳州柳侯祠夜裡舊聞鼓樂絲竹，近百年漸無；楊經幹在祠廡接客笑語，歸館後暴卒，故人終畏之。鐵城木偶土地夫婦自行上街，後數月當地官吏相繼死去，蔡絛以為是不動之物忽動，五行有兆。東京馬行街因夜市燈火人物繁盛，油煙使蚊蚋絕跡。宵夜圖本是元宵遊行路線圖，後被兒女遊戲誤作消夜圖。百戲藏舟雖能欺眾，神宗一眼看破只是藝人在舟上往來。金明池新舊龍舟夜中相鬥三日，哲宗怒而杖責，才得平息。

後半卷轉入書畫與古物。米芾盜取道林寺沈傳師詩牌，後被官追還，已成笑柄；徽宗又取詩牌入禁中摹刻賜臣，仍不及舊牌真味。蔡京書法從蔡襄受筆法，後學徐浩、沈傳師、歐陽詢、二王，晚年自成一法；他在舟中當面用椽筆寫「龜山」大字，賀鑄趁墨乾前卷走刻石，米芾為此怒絕數年。米芾自評當世能書者，晚唐柳公權之後，近時蔡京兄弟為先，其次才是自己，語雖狂而也承認蔡氏書名。

徽宗龍潛時已顯好尚。王詵藏徐熙《蜀葵圖》缺半，徽宗默默訪得另一半，借來合裝成全圖再贈還，一時稱為《就日圖》。即位後他廣搜天下法書圖畫，御府藏二王帖、顏真卿墨跡、歐虞褚薛、李白白居易等書不計其數，丹青則推曹不興、曹髦、謝雉、顧愷之、戴逵等古畫。蔡絛感嘆這是熙朝盛事，但政和以後好尚一行，世人因書畫古物行貨賂，也成時病。

最後的《古器說》把古物收藏推到制度與亡國層面。從漢武帝、宣帝得鼎，到劉敞《先秦古器記》、歐陽修《集古錄》、李公麟《考古圖》，士大夫好古之風漸盛。徽宗即位後仿《考古圖》作《宣和殿博古圖》，收藏三代禮器數百，後至六千餘、萬餘，鼎彝、玉璽、石鼓、文翁禮殿繪像、法書圖畫悉入九禁。起初尚有考驗古制、復興郊廟禮樂之意，宣和後則貯錄無厭，世事日益敗壞。靖康都城傾覆時，這些孔父、子產、召公、散季以來的古器風烈多入金營，或供炊烹而散落，蔡絛以中國文物之恥作結。起復與士風條，補出宣和末禮義崩壞。早先士大夫遭父母喪而被起復，只穿粗光襆頭、慘紫袍、黑角帶，表示仍在喪次；政和末有人說入公門不該變服，於是赴任都穿吉服，與平日無別。鄭居中母喪未久便拜官，士論已惜；宣和後起復者在家雖設几筵，接賓客、宴親舊卻與常人無異。李邦彥起復中拜相，設酒出家妓待蔡絛，蔡絛懼而力辭，也因此致疑獲罪。這不是小節，而是北宋末禮法掃地的一個徵候。

趙鼎夢貶海上的故事，則寫承諾與人情之薄。趙鼎在三館飯後說自己夢見因罪貶海上，座中館職爭稱他是國家柱石，甚至有人起身說若夢成真，願乘桴相從。後來趙鼎果然被貶潮陽，又徙海上，真正照顧他的只有雷州王趯，代為轉運薪米百物、傳遞家書，最後也因調護流人被告免官。蔡絛問王趯當年三館發誓者可有人踐言，王笑說連親舊一字往來都沒有。這一段把士大夫場面話的漂亮與危難時的冷落對照得很重。

嶺南風俗幾條，則是貶居所見的民俗志。博白、嶺右炎熱，十月仍有人得伏暑，十二月望還題「納涼」。南人祀雷神稱天神，祭前養大豕為神牲，百日以上不敢犯傷；降神後才呈牲，由主人與巫覡共殺，遇逐惡氣、禳疾病又磔犬，蔡絛以為這保留了古禮「禮失求諸野」的痕跡。粵人雞卜也不是李奇所說持雞骨，而是用雞卵，先畫外象，祭鬼後煮熟橫斷，看蛋黃蛋白厚薄配合彼我侵克，卜病卜行人頗有驗。此亦是全卷中較少見的實地觀察。

note:
《鐵圍山叢談》卷四材料駁雜，既有士人笑談、徽宗朝書畫古器收藏，也有梓潼神、亡婦復來、山魈、洛陽宮怪、雷擊欺秤者、兵亂死籍等鬼神異聞。蔡絛的筆法常把怪事置入具體社會關係：科名、權臣薦引、宅第土神、商業欺詐、戰亂死亡、地方祠廟與宮廷收藏。

本卷尤其可見北宋末士大夫文化的兩面：一面是書畫、古器、博古圖與復古禮樂的高雅追求；一面是權力傾軋、貨賂盛行、方術鬼神與靖康文物散佚。校讀上原文含 3 處缺字，底本漫漶處照錄為 □，不作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