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三（陳紀七·北齊後主大醮告天）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三（陳紀七·北齊後主大醮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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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七十三

【陳紀七】

起強圉作噩，盡屠維大淵獻，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九年（丁酉，公元五七七年）
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恆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齊主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為太宰。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謀伏兵千秋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會阿那肱自它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高、韓恐其為變，出孝珩為滄州刺史。相願拔佩刀斫柱，歎曰：「大事去矣，知復何言！」

齊主使長樂王尉世辯，帥千餘騎覘周師，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遙見群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即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世辯，粲之子也。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更為經略；若不濟，南投陳國。從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癸未，幼主亦自鄴東行。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辛卯，上祭北郊。

壬辰，周師至鄴城下；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奮擊，大破之。齊上皇從百騎東走，使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之子也。領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高祖舊將也。周主先以馬腦酒鐘遺之，世榮得即碎之。周師入鄴，世榮在三台前鳴鼓不輟，周人執之；世榮不屈，乃殺之。周主執莫多婁敬顯，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戮力，內實通啟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

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博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就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引入宮，使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省，三宿乃歸。

乙未，齊上皇渡河入濟州。是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又為湝詔：尊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宋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於瀛州，孝卿即詣鄴。

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

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聞晉州敗，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憤慨。又聞并州陷，乃遣子須達請降於周，周以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

丙申，周以越王盛為相州總管。

齊上皇留胡太后於濟州，使高阿那肱守濟州關，覘候周師，自與穆後、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奔青州。使內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紿云：「已去，計當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陳。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啟云：「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橋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寬。周師至關，阿那肱即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繫於鞍後，與後、妃、幼主等十餘騎南走。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並胡太后送鄴。

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謚，並為改葬，子孫各隨廕敘錄。家口田宅沒官者，並還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台，並可毀撤。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丙午，周主宴從官將士於齊太極殿，頒賞有差。

丁未，高緯至鄴，周主降價，以賓禮見之。

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會任城王湝於信都，共謀匡復，召募得四萬餘人。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高緯為手書招湝不從。憲軍至趙州，湝遣二諜覘之，候騎執以白憲。憲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

憲至信都，湝陳於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出略陳，遂以眾降。相願，湝心腹也，眾皆駭懼。湝殺相願妻子。明日，復戰，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又親為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孝珩歎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

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多望風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

周主以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齊之重鎮，士卒驍勇。前長史趙穆等謀執輔相迎任城王湝於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應之。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為周守，前隊二儀同以所部降周。周兵擊顯州，執刺史陸瓊，復攻拔諸城。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紹義戰敗，北奔突厥，猶有眾三千人。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於是辭去者大半。突厥佗缽可汗常謂齊顯祖為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

於是齊之行台、州、鎮，唯東雍州行台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不下，其餘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周主於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總管府，相、並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周師之克晉陽也，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於突厥，比至，齊已亡。佗缽可汗處永安於吐谷渾使者之下，永安言於佗缽曰：「今齊國已亡，永安何用餘生！欲閉氣自絕，恐天下謂大齊無死節之臣；乞賜一刀，以顯示遠近。」佗缽嘉之，贈馬七十匹而歸之。

梁主入朝於鄴。自秦兼天下，無朝覲之禮，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積，致食氣，設九儐、九介，受享於廟，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勞賓，還贄，致享，皆如古禮。周主與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彈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既親撫五弦，臣何敢不同百獸！」周主大悅，賜賚甚厚。乙卯，周主自鄴西還。

三月，壬午，周詔：「山東諸軍，各舉明經干治者二人；若奇才異術，卓爾不群者，不拘此數。」

周主之擒尉相貴也，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為行台右僕射。周主既克并州，復遣韋孝寬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鐘賜伏為信。伏不受，謂孝寬曰：「事君有死無貳。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所讎疾，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還，至晉州，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之，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帥眾入城，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降。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為臣當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曰：「骨親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衛，授上儀同大將軍。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恐歸附者心動。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他日，又問：「前救河陰得何賞？」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周主謂高緯曰：「朕三年教戰，決取河陰。正為傅伏善守，城不可動，遂斂軍而退。公當時賞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觀者皆稱萬歲。戊申，封高緯為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帝從容謂群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復見其為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麒麟鳳皇，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鳳皇，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己巳，周主享太廟。五月，丁丑，周以譙王儉為大塚宰。庚辰。以杞公亮為大司徒，鄭公達奚震為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為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為大司寇，鄭公韋孝寬為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詔以「路寢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皆晉公護專政時所為，事窮壯麗，有逾清廟，悉可毀撤。雕斫之物，並賜貧民。繕造之宜，務從卑樸。」戊戌，又詔：「並、鄴諸堂殿壯麗者准此。」

::臣光曰：周高祖可謂善處勝矣！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六月，丁卯，周主東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八月，壬寅，議定權衡度量，頒之於四方。

初，魏虜西涼之人，沒為隸戶，齊氏因之，仍供廝役。周主滅齊，欲施寬惠，詔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雜役之徒，獨異常憲，一從罪配，百代不免，罰既無窮，刑何以措！凡諸雜戶，悉放為民。」自是無複雜戶。

甲子，鄭州獲九尾狐，已死，獻其骨。周主曰：「瑞應之來，必彰有德。若五品時敘，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無其時，恐非實錄。」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聽衣綢、綿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布等九種，余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

上聞周人滅齊，欲爭徐、兗，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明徹軍至呂梁，周徐州總管梁士彥帥眾拒戰，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彥嬰城自守，明徹圍之。

帝銳意以為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諫曰：「師老將驕，不宜過窮遠略。」帝怒，以為沮眾，出為豫章內史。未行，有飛章劾景歷在省贓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周改葬德皇帝於冀州，周主服縗，哭於太極殿；百官素服。

周人誣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並其宗族皆賜死。眾人多自陳無之，高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於蜀。其餘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於邊裔。

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征。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征放之，乃為尼。齊後、妃貧者，至以賣燭為業。

十一月，壬申，周立皇子衍為道王，兌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徐州。初，周人敗齊師於晉州，乘勝逐北。齊人所棄甲仗，未暇收斂，稽胡乘間竊出，並盜而有之。仍立劉蠡升之孫沒鐸為主，號聖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既克關東，將討稽胡，議欲窮其巢穴。齊王憲曰：「步落稽種類既多，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剪其魁首，余加慰撫。」周主從之，以憲為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之。至馬邑，分道俱進。沒鐸分遣其黨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據險以拒之。憲命譙王儉擊天柱，滕王逌擊穆支，並破之，斬首萬餘級。趙王招擊沒鐸，擒之，餘眾皆降。

周詔：「自永熙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為奴婢者，並放為良。」又詔：「後宮唯置妃二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減之。」

周主性節儉，常服布袍，寢布被，後宮不過十餘人；每行兵，親在行陳，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撫將士有恩，而明察果斷，用法嚴峻。由是將士畏威而樂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

周初行《刑書要制》：群盜贓一匹，及正、長隱五丁、若地頃以上，皆死。

十二月，戊申，新作東宮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并州，移并州軍民四萬戶於關中。戊辰，廢并州宮及六府。

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寶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舉兵助之。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十年（戊戌，公元五七八年）
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懷州；癸巳，幸洛州。置懷州宮。

二月，甲辰，周譙孝王儉卒。

丁巳，周主還長安。

吳明徹圍周彭城，環列舟艦於城下，攻之甚急。王軌引兵輕行，據淮口，結長圍，以鐵鎖貫車輪數百，沈之清水，以遏陳船歸路，軍中恟懼。譙州刺史蕭摩訶言於明徹曰：「聞王軌始鎖下流，其兩端築城，今尚未立，公若見遣擊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斷，賊勢不堅；彼城若立，則吾屬必為虜矣。明徹奮髯曰：「搴旗陷陳，將軍事也；長算遠略，老夫事也。」摩訶失色而退。一旬之間，水路遂斷。

周兵益至，諸將議破堰拔軍，以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傾倒，不如先遣馬出。」時明徹苦背疾甚篤，蕭摩訶復請曰：「今求戰不得，進退無路。若潛軍突圍，未足為恥。願公帥步卒、乘馬輿徐行，摩訶領鐵騎數千驅馳前後，必當使公安達京邑。」明徹曰：「弟之此策，乃良圖也。然步軍既多，吾為總督，必須身居其後，相帥兼行。弟馬軍宜須在前，不可遲緩。」摩訶因帥馬軍夜發。甲子，明徹決堰，乘水勢退軍。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並礙車輪，不復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眾潰。明徹為周人所執，將士三萬並器械輜重皆沒於周。蕭摩訶以精騎八十居前突圍，眾騎繼之，比旦，達淮南，與將軍任忠、周羅□獨全軍得還。

初，帝謀取彭、汴，以問五兵尚書毛喜，對曰：「淮左新平，邊民未輯。周氏始吞齊國，難與爭鋒。且棄舟□戢之工，踐車騎之地，去長就短，非吳人所便。臣愚以為不若安民保境，寢兵結好，斯久長之術也。」及明徹敗，帝謂喜曰：「卿言驗於今矣。」即日，召蔡景歷，復以為征南咨議參軍。

周主封吳明徹為懷德公，位大將軍。明徹憂憤而卒。

乙丑，周以越王盛為大塚宰。

三月，戊辰，周於蒲州置宮，廢同州及長春二宮。

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皁紗全幅向後襆發，仍裁為四腳。

丙子，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於量為大都督，總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督荊、郢諸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緣淮諸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備周。

乙酉，大赦。

壬辰，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殺掠吏民。

戊午，樊毅遣軍渡淮北，對清口築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五月，己丑，周高祖帥諸軍伐突厥，遣柱國原公姬願、東平公神舉等將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雲陽宮；丙申，詔停諸軍。驛召宗師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帝執其手曰：「吾自量必無濟理，以後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衛上大夫，總宿衛兵。又令馳驛入京鎮守，以備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宣帝始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殯，曾無戚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閱視高祖宮人，逼為淫慾。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既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為汲汲。」帝不從。

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為朕圖齊王，當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為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臣又順旨曲從，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疏之。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候憲，因告憲有異謀。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欲以憲為太師，憲辭讓。又使孝伯召憲，曰：「晚與諸王俱入。」既至殿門，憲獨被引進。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即執之。憲自辨理，帝使於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因擲笏於地。遂縊之。

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參軍勃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橈辭。有司以露車載憲屍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

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帝既誅憲而無名，乃雲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

以于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為皇后。

辛巳，周以趙王招為太師，陳王純為太傅。

齊范陽王紹義聞周高祖殂，以為得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范陽，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紹義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欲乘虛襲薊，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為紹義所殺。會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高寶寧帥夷、夏數萬騎救范陽，至潞水，聞昌期死，還，據和龍。

秋，七月，周主享太廟；丙午，祀圜丘。

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征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為帝太后。

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杞公亮為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丙戌，以永昌公椿為大司寇。

九月，乙巳，立方明壇於婁湖。戊申，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王官伯，臨盟百官。

庚戌，周主封其弟元為荊王。

周主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

甲寅，上幸婁湖誓眾。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冬，十月，癸酉，周主還長安。以大司空王誼為襄州總管。戊子，以尚書左僕射陸繕為尚書僕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邊，圍酒泉，殺掠吏民。

十二月，甲子，周以畢王賢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陽總管滕王逌為行軍元帥，帥眾入寇。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十一年（己亥，公元五七九年）
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於露門，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輔官：以大塚宰越王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書要制》為太重而除之，又數行赦宥。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虞書》所稱『眚災肆赦』，謂過誤為害，當緩赦之。《呂刑》云：『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惡乎！」帝不納。既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奢淫多過失，惡人規諫，欲為威虐，懾服群下。乃更為《刑經聖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過失，輒行誅譴。

又，居喪才逾年，即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實後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於是樂運輿櫬詣朝堂，陳帝八失：其一，以為「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眾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實後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者」。其四，「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其五，「高祖斫雕為樸，崩未逾年，而遽窮奢麗」。其六，「徭賦下民，以奉俳優角抵」。其七，「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杜獻書之路」。其八，「玄象垂誡，不能咨諏善道，修布德政」。「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史中大夫洛陽元巖漢曰：「臧洪同死，人猶願之，況比干乎！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乃詣閣請見，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以廣聖度。」帝頗感悟。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御食而罷之。

癸卯，周立皇子闡為魯王。

甲辰，周主東巡；丙午，以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為皇太子。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

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發山東諸州兵治洛陽宮，常役四萬人。徒相州六府於洛陽。

周徐州總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實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強寇，欲為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於嗣主，遽忘之邪！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此心耳！」

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鬚事。帝使內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巖不肯署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帝不聽，巖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巖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搏其面。軌遂死，巖亦廢於家。遠近知與不知，皆為軌流涕。之儀，之推之弟也。

周主之為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進諫，不用；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為高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己。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為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為臣為子，知欲何之！且委質事人，本徇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為身計，宜且遠之。」於是運求出為秦州總管。

他日，帝托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所譖，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實負顧托。以此為罪，是所甘心。」帝大慚，俯首不語，命將出，賜死於家。

時宇文神舉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鴆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

周罷南伐諸軍。

突厥佗缽可汗請和於周，周主以趙王招女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執送高紹義；佗缽不從。

辛巳，周宣帝傳位於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冕二十四旒，車服旗鼓皆倍於前王之數。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皆准天台。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天元既傳位，驕侈彌甚，務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每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以飲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帶綬，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為「姜」，九族稱高祖者為「長祖」。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為輪。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汝。

每召侍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為度，謂之「天杖」，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後、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於是內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於終。

戊子，周以越王盛為太保，尉遲迥為大前疑，代王達為大右弼。

辛卯，徙鄴城《石經》於洛陽。詔：「河陽、幽、相、豫、亳、青、徐七總管，並受東京六府處分。」

三月，庚申，天元還長安，大陳軍伍，親擐甲冑，入自青門，靜帝備法駕以從。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為天元帝后。后，吳人，本出寒微，生靜帝，長於天元十餘歲，疏賤無寵，以靜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廟。壬午，大醮於正武殿。

五月，辛亥，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

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又，諸籓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剪，何能及遠哉！」慶，神舉之弟也。

突厥寇周并州。六月，周發山東諸民修長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後承。

辛卯，初用大貨六銖錢。

丙申，周納司馬消難女為正陽宮皇后。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凡四後雲。元氏，開府儀同大將軍晟之女；陳氏，大將軍山提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丁卯，上閱武於大壯觀。命都督任忠帥步騎十萬陳於玄武湖，都督陳景帥樓艦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還。

壬申，周天元還長安。甲戌，以陳山提、元晟並為上柱國。

戊寅，上還宮。豫章內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滿，縱火延燒邑居，因行暴掠，驅錄富人，徵求財賄。上閱武，方泰當從，啟稱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間淫人妻，為州所錄。又帥人仗抗拒，傷禁司，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獄，免官，削爵土，尋而復舊。

壬午，周以上柱國畢王賢為太師，郇公韓業為大左輔。九月，乙卯，以酆王貞為大塚宰。以鄖公韋孝寬為行軍元帥，帥行軍總管杞公亮、郕公梁士彥寇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來聘。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會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復佛像及天尊像，天元與二像俱南面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觀。

甲戌，以尚書僕射陸繕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辛卯，大赦。

周韋孝寬分遣杞公亮自安陸攻黃城，梁士彥攻廣陵。甲午，士彥至肥口。

乙未，周天元如溫湯。

戊戌，周軍進圍壽陽。

周天元如同州。

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於量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皋文奏帥步騎三千趣陽平郡。

壬寅，周天元還長安。

癸卯，任忠帥步騎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達帥眾入淮；是日，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入焦湖，武毅將軍蕭摩訶帥步騎趣歷陽。戊申，韋孝寬拔壽陽，杞公亮拔黃城，梁士彥拔廣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大都督，總水步眾軍。

丁巳，周鑄永通萬國錢，一當千，與五行大布並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災異屢見，捨仗衛，如天興宮。百官上表，勸復寢膳。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大列伎樂，初作乞寒胡戲。

乙丑，南、北兗、晉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歷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並自拔還江南。周又取譙、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盡沒於周。

周天元如洛陽，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衛數百人並乘馹以從。仍令四後方駕齊驅，或有先後，輒加譴責，人馬頓僕，相及於道。

癸酉，遣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白下。戊寅，以中領軍樊毅都督荊、郢、巴、武四州水陸諸軍事。己卯，周天元還長安。

貞毅將軍汝南周法尚，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譖之於上，雲其欲反。上執其兄定州刺史法僧，發兵將擊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為開府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上遣將軍樊猛濟江擊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朗詐降於猛，曰：「法尚部兵不願降北，人皆竊議，欲叛還。若得軍來，自當倒戈。」猛以為然，引兵急趨之。法尚陽為畏懼，自保江曲，戰而偽走，伏兵邀之。猛僅以身免，沒者幾八千人。

vernacular:
太建九年正月，北齊太子高恆即位，年僅八歲，改元承光，尊高緯為太上皇帝。這不是正常傳位，而是亡國前的倉促轉移責任。莫多婁敬顯、尉相願想伏兵千秋門，殺高阿那肱，立廣寧王高孝珩，但高阿那肱從別路入朝，事情不成。高孝珩請求出兵拒周，質問高阿那肱等人：朝廷不讓我打賊，難道怕我反嗎？就算我破宇文邕、打到長安，反又關國家什麼事？國家危急到這樣，還在猜忌。高、韓害怕他生變，把他出為滄州刺史。尉相願砍柱而歎，大事已去。這一段說明北齊不是無人可用，而是可用之人被猜疑排出中樞。

周軍逼近鄴城時，齊上皇派尉世辯出滏口偵察。尉世辯登高看見遠處烏群飛起，誤以為是周軍旗幟，立刻奔回，連回頭都不敢。顏之推、薛道衡、陳德信等勸高緯渡河外募兵，若不成就南投陳國。太皇太后、太上皇后先往濟州，幼主也東行。周軍至鄴城下，燒西門，齊人出戰大敗，高緯帶百餘騎東逃，留慕容三藏守宮。周軍入鄴，王公以下皆降，唯慕容三藏仍拒戰，周主見其忠勇，反而禮遇拜官。鮮于世榮則在三台前擊鼓不止，被擒不屈而死。周武帝斬莫多婁敬顯，數其不孝、不忠、不信三罪，並派尉遲勤追齊主。

周武帝入鄴後，很快顯示他與北齊後主不同。他親訪國子博士熊安生，因其通《五經》而執手同坐；又派人慰諭李德林，說平齊之利在於你，讓宇文昂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這不是單純搶奪都城，而是接收制度與人才。高緯逃到濟州，又讓幼主禪位任城王高湝，自稱無上皇，讓幼主稱宋國天王，政令荒唐至極。高阿那肱守濟州關，暗中召周師，約定活捉齊主，卻屢次啟報說周軍尚遠、橋路已燒斷，使高緯停留自安。周軍突至青州，高緯把金子裝袋繫在鞍後，和后妃幼主十餘騎南逃，到南鄧村被尉遲勤追上擒獲。

周主追贈斛律光、崔季舒等，歸還其家口田宅，指著斛律光名說此人在，朕怎能到鄴。又下詔毀撤北齊東山、南園、三台，把瓦木可用者賜民，田地還其本主。這是勝利後的政治訊號：為北齊被冤殺忠臣昭雪，並拆除亡國奢侈工程。高湝與高孝珩在信都召兵四萬餘人，想復齊，周主派齊王宇文憲、楊堅討之。宇文憲抓到高湝諜者，反而放回去送書，明白告知戰守皆非上策。信都之戰，高湝心腹尉相願詐出而降，軍心驚懼，次日被破，俘斬三萬。高湝說自己是神武帝之子，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宇文憲壯其志，歸還妻子，也親自給孝珩洗瘡敷藥。

北齊地方殘餘很快瓦解。范陽王高紹義在北朔州一帶得二百八十餘城響應，又得突厥可汗愛重，但終究北奔突厥。東雍州傅伏、營州高寶寧一時不下，其餘州鎮行台皆入於周，所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餘萬。周主在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等地置總管府，又在相、并二州置宮與六府官，開始把北齊土地改編進北周軍政系統。紇奚永安向突厥求救，得知齊亡後請求賜刀，以示大齊仍有死節之臣，突厥可汗嘉賞而放回。傅伏被周主多次招降，得知高緯已被擒後北面哀哭良久才降，說三世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反稱為臣應當如此。

周武帝凱旋長安時，把高緯置於前，王公列後，車輿旗幟器物依次陳列，大駕、六軍、凱樂具備，獻俘太廟。高緯被封溫公，北齊諸王三十餘人也受封。周主讓高緯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幾次想服藥自盡。周武帝任李德林為內史上士，從此詔誥格式多用山東人物。五月又下詔毀撤晉公宇文護專政時所造壯麗宮殿，雕斫之物賜貧民，修造務從簡樸；并州、鄴城壯麗堂殿也照此處理。司馬光稱讚周高祖善處勝利，別人勝了更奢侈，他勝了反而更節儉。周又釋放西涼以來沒為隸戶、雜戶者為民，說罪不及嗣，不應百代不免。

陳朝聽說周滅齊後，想爭徐、兗，命吳明徹北伐。吳明徹在呂梁擊破梁士彥，圍彭城，宣帝以為河南可指揮而定。蔡景歷勸說師老將驕，不宜窮追遠略，皇帝大怒，貶他為豫章內史，又因飛章告發而削免。其實毛喜先前也說，周剛吞齊，難與爭鋒；吳人棄舟楫之長，入車騎之地，是去長就短，不如安民保境、息兵結好。後來王軌據淮口，結長圍，用鐵鎖貫車輪沉入清水，截斷陳船歸路。蕭摩訶請趁周城未立先擊，吳明徹自負長算遠略不聽。十日內水路斷絕，退軍時舟船被沉車阻住，周軍圍逼，吳明徹被擒，三萬將士與器械輜重全沒於周，只有蕭摩訶以精騎突圍得還。宣帝這才召回蔡景歷，承認其言應驗。

北周武帝不久病死。臨終前他握宇文孝伯手，以後事相付。太子宇文贇即位後，完全違背父親節儉嚴整之風。大行皇帝尚在殯宮，他沒有哀容，摸著自己過去被杖打的痕跡，竟罵父親死得太晚；又察看高祖宮人，逼為淫慾，重用鄭譯。宇文憲宗親尊重、功高望重，宣帝忌憚，想殺他。宇文孝伯說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是叔父，又是社稷重臣，無故害之，陛下為不孝之子，臣為不忠之臣。宣帝不悅，仍與於智、鄭譯設計，伏壯士於別室，召宇文憲入殿縊殺。李綱堅不證其罪，事後撫棺痛哭、親自埋葬。王興、獨孤熊、豆盧紹等也因與憲親善被殺，時人稱「伴死」。

宣帝隨後傳位太子宇文闡，自稱天元皇帝，居處稱天台，車服旗鼓都加倍於前王，冕二十四旒。對臣下自稱為天，用祭器飲食，命群臣朝天台前齋戒清身。因自比上帝，不願臣下與自己同稱，凡有「天」「高」「上」「大」之稱都要改，姓高改為姜，九族稱高祖者改稱長祖，又禁止婦人施粉黛。每召侍臣議論，只談興造變革，不談政事。出入無常，仗衛晨出夜歸，陪從官員不堪其苦；公卿以下常被杖打，每打一百二十下叫「天杖」，後來加到二百四十。後妃嬪御即使受寵，也常被杖背。內外恐怖，人皆求免。

本卷道教相關材料集中在宣帝濫用大醮。起初他嫌武帝《刑書要制》太重而廢除，又屢行赦宥，樂運上疏說經典所謂赦，是赦過誤或疑罪，沒有不分輕重普天大赦之理，皇帝不聽。後來百姓輕犯法，宣帝又因自己奢淫多失，厭惡規諫，想以威虐壓服群下，改作《刑經聖制》，用法更深，並在正武殿大醮告天後施行。大醮在這裡不是清修祈福，而是為嚴刑尋求天命背書。宣帝又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過即誅譴；樂運抬棺到朝堂列八失，指出他獨斷、不參宰輔、搜美女、倚宦官、先寬後嚴、背高祖儉樸、役民奉戲、因文字錯誤治罪堵塞言路、面對天象不修德政，若不改，周廟將無血食。元巖出面救他，宣帝才暫時感悟。

宣帝還多次以宗教與儀式包裝自己的放縱。大象元年十月，他到道會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又初復佛像與天尊像，自己與二像一同南面而坐，大陳雜戲，讓長安士民觀看。這一幕很重要：北周武帝曾整肅佛道，將宗教資源收歸國家；到宣帝手中，佛像、天尊像和祖先神聖性都被搬進宮廷劇場，與雜戲、觀看、皇帝自我神化混成一體。後來災異屢見，宣帝捨仗衛到天興宮，百官勸他恢復飲食；他回宮後又在正武殿集合百官、宮人、外命婦，大列伎樂，開始作乞寒胡戲。宗教儀式與胡戲娛樂並列，正是《通鑑》要批判的失序。

宣帝在政制上也任意變更。他服漢魏衣冠受朝，置四輔官，以越王盛、尉遲迥、李穆、楊堅分居大前疑、大右弼、大左輔、大後承，又以洛陽為東京，役山東諸州兵四萬修洛陽宮，徙相州六府。王軌知道鄭譯用事，自己將禍至，仍說徐州控淮南、鄰強敵，若只求自保易如反掌，但忠義不能虧，受先帝厚恩，不能因得罪嗣主就忘。宣帝問鄭譯腳上杖痕誰造成，鄭譯歸罪王軌、宇文孝伯，宣帝派人殺王軌。元巖、顏之儀苦諫不聽，王軌死後遠近聞者皆流涕。宇文孝伯也因為齊王憲事被逼問，坦承知道憲忠於社稷、為群小所譖，諫而不從，負先帝顧托，以此為罪甘心，最後被賜死。

對外方面，宣帝先與突厥通婚，卻無力迫使突厥交出高紹義。陳朝則在周境壓力下動員諸軍備邊。大象元年，周軍南侵，韋孝寬、杞公亮、梁士彥分攻黃城、廣陵、壽陽，陳軍淳於量、樊毅、任忠、魯廣達、蕭摩訶等分路防禦，但壽陽、黃城、廣陵、霍州相繼陷落。周又取譙、北徐州，江北之地盡沒於周。宣帝此時卻還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到洛陽，命四皇后並駕齊驅，稍有先後就責罰，人馬倒斃相望。陳將周法尚因遭長沙王叔堅誣陷而奔周，周授官；陳將樊猛追擊，反被周法尚誘敗，損失近八千。南朝在北方局勢大變後不但未能恢復河南，連江北也逐步失守。

本卷的宗教史意義，不在於道教教義細節，而在於宮廷齋醮如何被皇權使用。北齊亡國前多設齋而不修政，周宣帝大醮告天以行嚴刑，又以高祖配醮、復佛像與天尊像、與二像同坐南面，把祖先、佛道圖像和皇帝自我神化合併成一場政治表演。與周武帝勝後毀奢、放雜戶、焚偽瑞的節制相比，宣帝的醮儀是制度滑坡：宗教不再服務於整頓國家，而服務於君主個人神聖化、嚴刑與娛樂。這正是《通鑑》把大醮與奢淫、杖罰、改名號、濫建宮室連在一起的原因。

note: 本卷需與《北齊書》《周書》《陳書》《北史》互讀，重點是北齊亡國、北周受降與宣帝失政。司馬光、胡三省提供編年判斷；魏徵、李百藥、令狐德棻、姚思廉、李延壽是相關正史脈絡。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何德章、閻步克、呂思勉可補北朝軍府、宗室、關隴集團與隋代轉折；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用來理解北周武帝滅佛道後，宣帝復佛像與天尊像、大醮告天的政教語境。本卷白話保留軍事與政治主線，避免把「大醮」孤立成純宗教事件。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五（唐紀十一·太宗朝樓觀崇道與封禪議）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五（唐紀十一·太宗朝樓觀崇道與封禪議）

original:
卷第一百九十五

【唐紀十一】　起強圉作噩五月，盡上章困敦，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為。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

丁巳，上幸明德宮。

己未，詔荊州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孫世襲。戊辰，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己巳，徙許王元祥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雨，穀、洛溢入洛陽宮，壞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餘人。

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奸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台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幾案以比弦、韋。」

乙未，車駕還洛陽，詔：「洛陽宮為水所毀者，少加修繕，才令可居。自外眾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壬寅，廢明德宮及飛山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八月，甲子，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

侍御史馬周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向使高祖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故當修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既失之後也。蓋幽、厲嘗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饑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畜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位，囚禁諸王，但無縲紲耳。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五品已上各舉一人。」

冬，十月，癸丑，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上獵於洛陽苑，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尋加光祿大夫。

安州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頗損居人；侍御史柳范奏彈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范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范謂曰：「何面折我？」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上悅。

十一月，辛卯，上幸懷州；丙午，還洛陽宮。

故荊州都督武士擭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為才人。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貞觀十二年（戊戌，公元六三八年）
春，正月，乙未，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當。」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孽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葇、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先是，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為昏姻，必多責財幣，或捨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命士廉等遍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偽，辨其昭穆，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奸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依托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為昏，雖多輸金帛，猶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釐正訛謬，捨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二月，乙卯，車駕西還；癸亥，幸河北，觀砥柱。

甲子，巫州獠反，夔州都督齊善行敗之，俘男女三千餘口。

乙丑，上祀禹廟。丁卯，至柳谷，觀鹽池。庚午，至蒲州，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捨樓觀，又飼羊百餘口、魚數百頭以饋貴戚。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長春宮。

戊寅，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

閏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丁未，車駕至京師。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為不朽。若其無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不許。

丙子，以皇孫生，宴五品以上於東宮。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繆，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征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悅服則不逮也。」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為，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上曰：「其事可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云：『賞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冑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夏，五月，壬申，弘文館學士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卒，上哭之慟。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書高士廉為右僕射。

乙亥，吐蕃寇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燒殺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餘家。

初，上遣使者馮德遐撫慰吐蕃，吐蕃聞突厥、吐谷渾皆尚公主，遣使隨德遐入朝，多繼金寶，奉表求婚；上未之許。使者還，言於贊普棄宗弄贊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許尚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相離間，唐禮遂衰，亦不許婚。」弄贊遂發兵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支，遁於青海之北，民畜多為吐蕃所掠。

吐蕃進破党項、白蘭諸羌，帥眾二十餘萬屯松州西境，遣使貢金帛，雲來迎公主。尋進攻松州，敗都督韓威；羌酋閻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並以州叛歸之。連兵不息，其大臣諫不聽而自縊者凡八輩。壬寅，以吏部尚書侯君集為當彌道行軍大總管，甲辰，以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為白蘭道、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為闊水道、左領軍將軍劉簡為洮河道行軍總管，督步騎五萬擊之。

吐蕃攻城十餘日，進達為先鋒，九月，辛亥，掩其不備，敗吐蕃於松州城下，斬首千餘級。弄贊懼，引兵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上許之。

甲寅，上問侍臣：「帝王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與群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征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初，突厥頡利既亡，北方空虛，薛延陀真珠可汗帥其部落建庭於都尉犍山北、獨邏水南，勝兵二十萬，立其二子拔酌、頡利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強盛，恐後難制，癸亥，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各賜鼓纛，外示優崇，實分其勢。

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

己卯，畋於始平；乙未，還京師。

鈞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張寶德討平之。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營飛騎於玄武門，以諸將軍領之。又簡飛騎才力驍健、善騎射者，號百騎，衣五色袍，乘駿馬，以虎皮為韉，凡游幸則從焉。

己巳，明州獠反；遣交州都督李道彥討平之。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反獠於壁州，大破之，虜男女萬餘口。

是歲，以給事中馬周為中書舍人。周有機辯，中書侍郎嶺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霍王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為徐州刺史，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交。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見所長，至於霍王，無所短，吾何以稱其長哉！」

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國為十部，每部有酋長一人，仍各賜一箭，謂之十箭。又分左、右廂，左廂號五咄陸，置五大啜，居碎葉以東；右廂號五弩失畢，置五大俟斤，居碎葉以西；通謂之十姓。咥利失失眾心，為其臣統吐屯所襲。咥利失兵敗，與其弟步利設走保焉耆。統吐屯等將立欲谷設為大可汁，會統吐屯為人所殺，欲谷設兵亦敗，咥利失復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設為乙毘咄陸可汗。乙毘咄陸既立，與咥利失大戰，殺傷甚眾。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屬乙咄陸，以東屬咥利失。

處月、處密與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廬舍而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貞觀十三年（己亥，公元六三九年）
春，正月，乙巳，車駕謁獻陵；丁未，還宮。

戊午，加左僕射房玄齡太子少師。玄齡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女為韓王妃，深畏滿盈，上表請解機務；上不許。玄齡固請不已，詔斷表，乃就職。太子欲拜玄齡，設儀衛待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玄齡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

禮部尚書永寧懿公王珪薨。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於今，三品已上皆立家廟，珪通貴已久，獨祭於寢。為法司所劾，上不問，命有司為之立廟以愧之。

二月，庚辰，以光祿大夫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為之流涕，曰：「卿復服，朕不疑卿，故語卿，何更恨邪！」

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頭謝曰：「臣妻雖鄙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上乃止。

戊戌，尚書奏：「近世掖庭之選，或微賤之族，禮訓蔑聞；或刑戮之家，憂怨所積。請自今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皆選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禮聘納；其沒官口及素微賤之人，皆不得補用。」上從之。

上既詔宗室群臣襲封刺史，左庶子於志寧以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侍御史馬周亦上疏，以為：「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倘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正欲絕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

會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上表固讓，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吊，若履春冰；宗戚憂虞，如置湯火。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己出。兩漢罷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協事宜，今因臣等，復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且後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憲，自取誅夷，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剿絕之禍，良可哀愍。願停渙汗之旨，賜其性命之恩。」無忌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於上，且言：「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奈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久；而公等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強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詔停世封刺史。

高昌王麴文泰多遏絕西域朝貢，伊吾先臣西突厥，既而內屬，文泰與西突厥共擊之。上下書切責，征其大臣阿史那矩，欲與議事，文泰不遣，遣其長史麴雍來謝罪。頡利之亡也，中國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詔文泰歸之，文泰蔽匿不遣。又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焉耆訴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問狀，且謂其使者曰：「高昌數年以來，朝貢脫略，無籓臣禮，所置官號，皆准天朝，築城掘溝，預備攻討。我使者至彼，文泰語之云：『鷹飛於天，雉伏於蒿，貓游於堂，鼠□於穴，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謂薛延陀云：『既為可汗，則與天子匹敵，何為拜其使者！』事人無禮，又間鄰國，為惡不誅，善何以勸！明年當發兵擊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報，請發所部為軍導以擊高昌。」上遣民部尚書唐儉、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繼繒帛賜薛延陀，與謀進取。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宮。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從突利入朝，歷位中郎將。居家無賴，怨突利斥之，乃誣告其謀反，上由是薄之，久不進秩。結社率陰結故部落，得四十餘人，謀因晉王治四鼓出宮，開門辟仗，馳入宮門，直指御帳，可有大功。甲申，擁突利之子賀邏鶻夜伏於宮外，會大風，晉王未出，結社率恐曉，遂犯行宮，逾四重幕，弓矢亂髮，衛士死者數十人。折衝孫武開等帥眾奮擊，久之，乃退，馳入御廄，盜馬二十餘匹，北走，度渭，欲奔其部落，追獲，斬之，原賀邏鶻投於嶺表。

庚寅，遣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虜男女六千餘口。

五月，旱。甲寅，詔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上疏，以為：「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間一條以為：「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上深加獎歎，云：「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並錄付史官。」仍賜征黃金十斤。廄馬二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開道，經西趙，出邕州，以通交、桂，蠻、俚降者二萬八千餘戶。

丙申，立皇弟元嬰為滕王。

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雲突厥留河南不便，秋，七月，庚戌，詔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諸州安置者，並令渡河，還其舊部，俾世作籓屏，長保邊塞。突厥鹹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農卿郭嗣本賜薛延陀璽書，言「頡利既敗，其部落鹹來歸化，我略其舊過，嘉其後善，待其達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國貴尚禮義，不滅人國，前破突厥，止為頡利一人為百姓害，實不貪其土地，利其人畜，恆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於河南，任其畜牧。今戶口蕃滋，吾心甚喜。既許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將遣突厥渡河，復其故國。爾薛延陀受冊在前，突厥受冊在後，後者為小，前者為大。爾在磧北，突厥在磧南，各守土疆，鎮撫部落。其逾分故相抄掠，我則發兵，各問其罪。」薛延陀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上御齊政殿餞之，思摩涕泣，奉觴上壽曰：「奴等破亡之餘，分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復立為可汗，願萬世子孫恆事陛下。」又遣禮部尚書趙郡王孝恭等繼冊書，就其種落，築壇於河上而立之。上謂侍臣曰：「中國，根幹也；四夷，枝葉也；割根幹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又以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熟為右賢王。忠，蘇尼失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懷慕中國，見使者必泣涕請入侍；詔許之。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詔以「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比來訴訟者或自毀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後依法。」

冬，十月，甲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楊師道為中書令。

戊辰，尚書左丞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上猶冀高昌王文泰悔過，復下璽書，示以禍福，征之入朝；文泰竟稱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副總管兼左屯衛大將軍薛萬均等將兵擊之。

乙亥，立皇子福為趙王。

己丑，吐谷渾王諾曷缽來朝，以宗女為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上畋於咸陽，癸巳，還宮。

太子承乾頗以游畋廢學，右庶子張玄素諫，不聽。

是歲，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縣一千五百一十一。

太史令傅奕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善咒術，能令人立死，復咒之使蘇。上擇飛騎中壯者試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若為物所擊，遂不復甦。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時臥疾，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者，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往見佛齒，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時年八十五。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發與乙毘咄陸可汗通謀作亂，咥利失窮蹙，逃奔鏺汗而死。弩失畢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為乙毘沙缽羅葉護可汗。沙缽羅葉護既立，建庭於雖合水北，謂之南庭，自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皆附之。咄陸建牙於鏃曷山西，謂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彌、駁馬、結骨、火燖、觸水昆等國皆附之，以伊列水為境。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貞觀十四年（庚子，公元六四零年）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長安系囚大辟以下，免延康裡今年租賦，賜泰府僚屬及同裡老人有差。

二月，丁丑，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祭酒以下至諸生高第帛有差。是時上大征天下名儒為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已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上以師說多門，章句繁雜，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

壬午，上幸驪山溫湯；辛卯，還宮。

乙未，詔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以聞，當加引擢。

三月，竇州道行軍總管黨仁弘擊羅竇反獠，破之，俘七千餘口。

辛丑，流鬼國遣使入貢。去京師萬五千里，濱於北海，南鄰靺鞨，未嘗通中國，重三譯而來。上以其使者佘志為騎都尉。

丙辰，置寧朔大使以護突厥。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靈夔為魯王。

上將幸洛陽，命將作大匠閻立德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宮於汝州西山。立德，立本之兄也。

高昌王文泰聞唐兵起，謂其國人曰：「唐去我七千里，沙磧居其二千里，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安能致大軍乎！往吾入朝，見秦、隴之北，城邑蕭條，非復有隋之比。今來伐我，發兵多則糧運不給；三萬已下，吾力能制之。當以逸待勞，坐收其弊。若頓兵城下，不過二十日，食盡必走，然後從而虜之。何足憂也！」及聞唐兵臨磧口，憂懼不知所為，發疾卒，子智盛立。

軍至柳谷，詗者言文泰刻日將葬，國人咸集於彼，諸將請襲之，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無禮，故使吾討之，今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於是鼓行而進，至田城，諭之，不下，詰朝攻之，及午而克，虜男女七千餘口。以中郎將辛獠兒為前鋒，夜，趨其都城，高昌逆戰而敗，大軍繼至，抵其城下。

智盛致書於君集曰：「得罪於天子者，先王也，天罰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襲位未幾，惟尚書憐察。」君集報曰：「苟能悔過，當束手軍門。」智盛猶不出。君集命填塹攻之，飛石雨下，城中人皆室處。又為巢車，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飛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與西突厥可汗相結，約有急相助；可汗遣其葉護屯可汗浮圖城，為文泰聲援。及君集至，可汗懼而西走千餘里，葉護以城降。智盛窮蹙，癸酉，開門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戶八千四十六，口一萬七千七百，地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為州縣，魏徵諫曰：「陛下初即位，文泰夫婦首來朝，其後稍驕倨，故王誅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撫其百姓，存其社稷，復立其子，則威德被於遐荒，四夷皆悅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為州縣，則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往來死者什有三四，供辦衣資，違離親戚，十年之後，隴右虛耗矣。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臣未見其可。」上不從，九月，以其地為西州，以可汗浮圖城為庭州，各置屬縣，乙卯，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留兵鎮之。

君集虜高昌王智盛及其群臣豪傑而還。於是唐地東極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為州縣，凡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討高昌也，遣使約焉耆與之合勢，焉耆喜，聽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詣軍門謁見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為高昌所奪，君集奏並高昌所掠焉耆民悉歸之。

冬，十月，甲戌，荊王元景等復表請封禪，上不許。

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繫獄，自恃高班，慢罵陳倉尉尉氏劉仁軌，仁軌杖殺之。州司以聞。上怒，命斬之，怒猶不解，曰：「何物縣尉，敢殺吾折衝！」命追至長安面詰之。仁軌曰：「魯寧對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辭色自若。魏徵侍側，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征曰：「隋末，百姓強而陵官吏，如魯寧之比是也。」上悅，擢仁軌為櫟陽丞。

上將幸同州校獵，仁軌上言：「今秋大稔，民收穫者才一二，使之供承獵事，治道葺橋，動費一二萬功，實妨農事。願少停鑾輿旬日，俟其畢務，則公私俱濟。」上賜璽書嘉納之，尋遷新安令。閏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還宮。

丙辰，吐蕃贊普遣其相祿東贊獻金五千兩及珍玩數百，以請婚。上許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時《戊寅歷》以癸亥為朔，宣義郎李淳風表稱：「古歷分日起於子半，今歲甲子朔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減餘稍多，子初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請更加考定。」眾議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風推校精密，請如淳風議，從之。

丁卯，禮官奏請加高祖父母服齊衰五月，嫡子婦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從之。

丙子，百官復表請封禪，詔許之。更命諸儒詳定儀注；以太常卿韋挺等為封禪使。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給給使過所稽緩，給使奏之；上怒，出元方為華陰令。魏徵諫曰：「帝王震怒，不可妄發。前為給使，遂夜出敕書，事如軍機，誰不驚駭！況宦者之徒，古來難養，輕為言語，易生患害，獨行遠使，深非事宜，漸不可長，所宜深慎。」上納其言。

尚書左丞韋悰句司農木橦價貴於民間，奏其隱沒。上召大理卿孫伏伽書司農罪。伏伽曰：「司農無罪。」上怪，問其故，對曰：「只為官橦貴，所以私橦賤。向使官橦賤，私橦無由賤矣。但見司農識大體，不知其過也。」上悟，屢稱其善；顧謂韋悰曰：「卿識用不逮伏伽遠矣。」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獻俘於觀德殿。行飲至禮，大酺三日。尋以智盛為左武衛將軍、金城郡公。上得高昌樂工，以付太常，增九部樂為十部。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寶；將士知之，競為盜竊，君集不能禁，為有司所劾，詔下君集等獄。中書侍郎岑文本上疏，以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討而克之，不逾旬日，並付大理。雖君集等自掛網羅，恐海內之人疑陛下唯錄其過，而遺其功也。臣聞命將出師，主於克敵，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是以漢之李廣利、陳湯，晉之王浚，隋之韓擒虎，皆負罪譴，人主以其有功，鹹受封賞。由是觀之，將帥之臣，廉慎者寡，貪求者眾。是以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故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伏願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復備驅馳，雖非清貞之臣，猶得貪愚之將，斯則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君集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上乃釋之。

又有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者，萬均不服，內出高昌婦女付大理，與萬均對辯，魏徵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將軍與亡國婦女對辯帷箔之私，實則所得者輕，虛則所失者重。昔秦穆飲盜馬之士，楚莊赦絕纓之罪，況陛下道高堯、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釋之。

侯君集馬病□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沾其膿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諂，左遷括州刺史。

高昌之平也，諸將皆即受賞，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以無敕旨，獨不受，及別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寶刀及雜彩千段賜之。

癸卯，上獵於樊川；乙巳，還宮。

魏徵上疏，以為：「在朝群臣，當樞機之寄者，任之雖重，信之未篤，是以人或自疑，心懷苟且。陛下寬於大事，急於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於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承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為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為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則苟求免禍，矯偽成俗矣。」上納之。

上謂侍臣曰：「朕雖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難。」魏徵對曰：「臣聞戰勝易，守勝難，陛下之及此言，宗廟社稷之福也！」

上聞右庶子張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擢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嘗於宮中擊鼓，玄素叩閣切諫；太子出其鼓，對玄素毀之。太子久不出見官屬，玄素諫曰：「朝廷選俊賢以輔至德，今動經時月，不見宮臣，將何以裨益萬一！且宮中唯有婦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聽。

玄素少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曰：「卿在隋何官？」對曰：「縣尉。」又問：「未為尉時何官？」對曰：「流外。」又問：「何曹？」玄素恥之，出閣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群臣窮其門戶！棄宿昔之恩，成一朝之恥，使之鬱結於懷，何以責其伏節死義乎！」上曰：「朕亦悔此問，卿疏深會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孫伏伽與玄素在隋皆為令史，伏伽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戴州刺史賈崇以所部有犯十惡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聖，貴為天子，不能化其子；況崇為刺史，獨能使其民比屋為善乎！若坐是貶黜，則州縣互相掩蔽，縱捨罪人。自今諸州有犯十惡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糾察，如法施罪，庶以肅清奸惡耳。」

上自臨治兵，以部陳不整，命大將軍張士貴杖中郎將等；怒其杖輕，下士貴吏。魏徵諫曰：「將軍之職，為國爪牙；使之執杖，已非後法，況以杖輕下吏乎！」上亟釋之。

言事者多請上親覽表奏，以防壅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vernacular:
貞觀十一年，魏徵上疏提醒太宗：近來求善之心不如從前，聽到過失就改的態度也稍有虧損，責罰累積，威怒變重。隋朝府庫、人口、兵甲都比唐初強盛，卻因自恃富強而危亡；唐初寡弱，反因安靜節制而安定。隋未亂時自以為不會亂，未亡時自以為不會亡，於是賦役無窮、征伐不息，禍到身前仍不醒悟。魏徵要太宗以亡隋為鏡，去奢從約，親忠遠佞，用今天無事的條件，恢復貞觀初年的恭儉。

溫彥博去世後，太宗感嘆他因憂國耗盡精神，自己沒有早讓他安逸。接著太宗推動宗室與功臣世襲刺史，先令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由子孫世襲，又讓長孫無忌等十四功臣任刺史，也令世襲，非大故不得黜免。這是貞觀後期太宗想以封建方式鞏固宗室勳臣的嘗試。可是洛陽大水，穀水、洛水溢入宮城，官寺民居被毀，死者六千餘人；災後太宗只令洛陽宮稍加修繕，其他木材給城中壞屋之家，廢明德宮與玄圃院以賑水災，並命百官上封事極言己過。

魏徵又上疏說，治國要真正信任君子，不能立政用君子、問事卻聽小人。君子難免小過，只要不害正道就可略過；如果既說是君子又懷疑其不信，就像立直木卻疑其影子彎曲。太宗回詔褒美，說晉武帝平吳後驕怠，何曾不直諫，只把明智留給子孫私語，那是不忠；魏徵之諫要放在案頭作弦韋之戒。馬周也上疏指出，當下戶口不到隋的十分之一，役使卻兄去弟還，道路相繼；營繕不休，百姓如何休息。漢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才有豐富資源可用；若高祖後立刻就是武帝，漢室未必久存。馬周又提醒太子生長深宮，不知外事，若今日不替後世立基，將來更危。

馬周把問題說得很白：貞觀初年米貴到一斗值一匹絹，百姓仍不怨，因為知道皇帝憂念不忘；如今連年豐收，米價低，百姓反而怨咨，是因皇帝多營不急之務。國家興亡不在倉庫多少，而在百姓苦樂；隋朝洛口倉、東都布帛、西京府庫，最後都資助了反叛者。太宗聽後稱善，說刺史要親自選，縣令則命五品以上各舉一人。這些諫疏與魏徵「守成難」的主題相連：盛世最怕的不是無資源，而是忘記資源來自民力。

太宗仍好畋獵。一次在洛陽苑獵豕，唐儉投馬搏豕，太宗笑他害怕，唐儉卻說漢高祖以馬上得天下，不以馬上治天下；陛下已用神武定四方，何必對一獸逞雄。太宗悅而罷獵。吳王李恪數出畋獵，損害百姓，柳范彈劾，李恪被免官削戶。太宗想殺長史權萬紀，說他不能匡正吾兒；柳范反問房玄齡事陛下尚不能止畋獵，豈可獨罪萬紀。太宗大怒後又單獨召問，柳范說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直，太宗反而高興。

貞觀十二年，王珪奏三品以上遇親王於路降乘非禮。太宗起初認為臣下輕視諸王，魏徵則說諸王位次三公，三品官多是九卿八座，不應為王降乘；更指出周以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正是要杜絕庶孽窺伺、禍亂之源。太宗從奏。高士廉、韋挺、令狐德棻、岑文本撰《氏族志》，起初仍把山東舊族崔氏列第一，太宗不滿，批評崔、盧、李、鄭等舊門以門地自負、販鬻婚姻，要求捨名取實，專以今朝品秩定高下，皇族第一，外戚次之，崔民幹降為第三。這是唐初用官爵與功德重排門第的一次制度性表態。

太宗巡幸時見蒲州刺史趙元楷讓父老穿黃紗單衣迎駕，又盛飾廨舍、準備羊魚供貴戚，便責備這是亡隋弊俗。鄧世隆請集太宗文章，太宗拒絕，說有益於民的辭令史書自會記，無益之文集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都有文集流世，又何救於亡國。太宗在東宮宴五品以上時，也分別評房玄齡貞觀前經營天下之功、魏徵貞觀後繩愆糾謬之功。魏徵趁機說，太宗德威遠加勝於初年，但人心悅服不如初年；初年怕人不諫，常引導人說話，中間聽了就高興採納，如今雖勉強採納，臉上已有難色。太宗承認「人苦不自知」。

吐蕃因求婚未許而出兵，先擊吐谷渾，又破党項、白蘭諸羌，屯松州西境，自稱來迎公主。太宗派侯君集為大總管，執失思力、牛進達、劉簡分道擊之。牛進達乘其不備，在松州城下敗吐蕃，斬首千餘，弄贊懼退，謝罪再請婚，太宗許之。此後又以文成公主妻吐蕃。與此同時，薛延陀真珠可汗強盛，太宗怕後來難制，拜其二子為小可汗，各賜鼓纛，表面優崇，實際分其勢。這些都顯示貞觀邊疆政策不是單純討伐，而是不斷在冊封、婚姻、分勢、羈縻間調整。

太宗與房玄齡、魏徵談創業與守成。房玄齡說群雄角力而後臣服，創業難；魏徵說帝王多得於艱難、失於安逸，守成難。太宗總結：創業之難已成過去，守成之難正要與諸公慎之。可是他仍設左右屯營飛騎與百騎，游幸時從駕，又多次校獵。張玄素後來諫太子承乾游畋廢學，太子也不聽。史家在此把皇帝守成自警與宮廷、太子逐漸逸樂並置，暗示貞觀後期危機正在內部生長。

貞觀十三年，房玄齡因居相位十五年、子尚公主、女為王妃，深怕滿盈，多次請解機務，太宗不許。王珪去世，家中久貴卻未立家廟，只在寢室祭祀；有司彈劾，太宗不問，反命官府替他立廟以愧之。尉遲敬德被人傳反，太宗問他，他脫衣露出百戰瘢痍，說天下已定才疑我反嗎，太宗流涕；又想以女妻之，尉遲敬德以富不易妻辭謝。這些段落強調貞觀功臣面對盛滿、猜疑與恩寵時的不同應對。

世封刺史方案終於被反對推翻。於志寧、馬周都認為古今不同，若孩童嗣任，一旦驕愚，百姓受害、國家受敗；與其讓已死功臣後嗣毒害現存百姓，不如給田邑恩賞，有才再授官。長孫無忌等也不願之國，說三代封建是因力不能制，不宜今日復行；後世不肖子孫若因世賞而致誅絕，反而可哀。太宗雖說本意是讓功臣後嗣輔助子孫，但見眾人不願，終於停世封刺史。

高昌王麴文泰阻斷西域朝貢，又與西突厥攻伊吾、焉耆，蔽匿從突厥逃來的中國人，還對唐使出言不遜。太宗多次責問、徵召，他不至，於是遣侯君集、薛萬均等討伐。結社率夜襲九成宮後，朝臣多認為突厥留河南不便，太宗立李思摩為可汗，使突厥及胡部渡河還舊部，世作藩屏；並給薛延陀璽書，說中國貴禮義，不滅人國，唐破突厥只為頡利害民，不貪土地人畜，既許復立可汗不可失信。太宗也承認「中國是根幹，四夷是枝葉」，自己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

本卷宗教材料集中在傅奕。傅奕精通術數，卻不信術數，病了也不求醫服藥。有西域僧善咒術，能令人立死復生，太宗讓飛騎壯士試之皆驗，傅奕說這是邪術，邪不干正，請咒自己，必不能行；僧咒後傅奕無感，僧反而仆倒不醒。又有婆羅門僧稱有佛齒，無物能破，長安士女聚觀如市。傅奕讓兒子用羚羊角試，佛齒應手碎裂，觀者才散。傅奕臨終戒子不要學佛書，又集魏晉以來駁佛者成《高識傳》。這不是道教制度本身，但反映唐初宮廷中存在強烈反佛、辨偽、排斥咒術神異的理性與政教立場。

貞觀十四年，太宗幸國子監觀釋奠，命孔穎達講《孝經》，大徵天下名儒為學官，增築學舍、增學生，連屯營飛騎也給博士授經，通經者可貢舉。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酋長也遣子弟入國學，講筵至八千餘人。太宗又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正義》，統一經義。這與本卷封禪議相通：太宗一方面在邊疆獲得天可汗式威望，一方面把天下與四夷子弟拉入儒學禮教體系，讓王朝秩序以經學為公共語言。

高昌戰事中，侯君集拒絕在麴文泰葬禮時偷襲，說唐軍是問罪之師，不應襲人於墟墓。攻下高昌後，太宗想改置州縣，魏徵諫說罪止文泰，應存其社稷；若貪其土地為州縣，就要常派千餘人鎮守，輪換往來死者十之三四，十年後隴右虛耗，終得不到高昌一撮粟一尺帛來助中國。太宗不從，置西州、庭州與安西都護府。這是貞觀邊疆從羈縻走向直接郡縣化的重要節點，也與前面「根幹枝葉」的戒語形成張力。

封禪議在卷末再起。荊王元景等先請封禪，太宗不許；百官後來又上表，太宗才詔許，命諸儒詳定儀注，以韋挺等為封禪使。這一過程說明唐初雖有李唐追攀老子、尊崇道教的背景，但太宗朝封禪主要仍被放入儒家禮制與國家功德程序中審議，必須有群臣請命、禮官定儀，而不是單靠神仙符瑞自證。李淳風校正冬至朔日、禮官議服制，也都顯示天文曆法與禮制正在被制度化。

侯君集破高昌後私取珍寶，將士競相盜竊，被有司劾下獄。岑文本上疏說主將出師以克敵為先，有功不可只錄其過而忘其勞，太宗釋之。有人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太宗讓亡國婦女與大將對辯，魏徵諫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讓大將與亡國婦女辯帷箔私事，實則所得輕，虛則所失重，太宗即釋。阿史那社爾破高昌後無敕不受賞，得敕後只取老弱故弊，太宗嘉其廉慎。

卷末又回到魏徵對太宗的總批評：任大臣雖重，信任未篤；大事寬，小罪急，臨時責怒不免愛憎；委任大官卻尋小過，刀筆吏順風舞文，會使臣下進退無路，矯偽成俗。太宗納之，並承認平定天下容易，守住更難。張玄素在東宮數諫太子，太宗擢其官；但太宗曾在朝臣面前追問張玄素寒微出身，使其羞慚幾不能行，褚遂良上疏說君能禮臣，臣才會盡力，太宗也承認後悔。整卷的主題因此很清楚：貞觀政治的高處在納諫、節用、慎禮、重經學與控邊疆，危處則在遊獵、營造、世封、好大與疑臣；道教與封禪只是其中一條線，必須放在整個守成政治裡讀。

note: 【學者註】本卷可從貞觀後期守成政治、封建與郡縣之爭、唐初經學國學、高昌與西域經營、反佛與封禪禮制五方面讀。司馬光、胡三省以隋亡為鑑的史論最直接；魏徵、馬周、房玄齡、孔穎達、李淳風既是史中人物，也代表納諫、經學、曆法禮制的制度面。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可用於關隴政治、門閥婚姻、羈縻與安西都護府問題；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Charles Holcombe、Victor Cunrui Xiong 對唐帝國擴張與邊疆治理有參考價值。宗教方面，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有助於理解傅奕反佛、咒術辨偽、佛齒破除，以及封禪如何被納入儒家禮官程序。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唐紀十七·高宗道士郭行真厭勝與謁老君上玄元尊號）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唐紀十七·高宗道士郭行真厭勝與謁老君上玄元尊號）

original:
卷第二百一

【唐紀十七】　起玄勣閹茂八月，盡上章困敦，凡八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龍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八月，壬寅，以許敬宗為太子少師、同東西台三品、知西台事。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湯，太子監國；丁未，還宮。

庚戌，西台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台三品。

癸丑，詔以四年正月有事於泰山，仍以來年二月幸東都。

左相許圉師之子奉輦直長自然，遊獵犯人田，田主怒，自然以鳴鏑射之。圉師杖自然一百而不以聞。田主詣司憲訟之，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為治。西台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上曰：「圉師為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豈非作威作福！」圉師謝曰：「臣備位樞軸，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眾心，故為人所攻訐。至於作威福者，或手握強兵，或身居重鎮；臣以文吏，奉事聖明，惟知閉門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無兵邪！」許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誅。」遽令引出。詔特免官。癸酉，立皇子旭輪為殷王。

十二月，戊申，詔以方討高麗、百濟，河北之民，勞於征役，其封泰山、幸東都並停。

風海道總管蘇海政受詔討龜茲，敕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之俱。至興昔亡之境，繼往絕素與興昔亡有怨，密謂海政曰：「彌射謀反，請誅之。」時海政兵才數千，集軍吏謀曰：「彌射若反，我輩無□類，不如先事誅之。」乃矯稱敕，令大總管繼帛數萬段賜可汗及諸酋長，興昔亡帥其徒受賜，海政悉收斬之。其鼠尼施、拔塞干兩部亡走，海政與繼往絕追討，平之。軍還，至疏勒南，弓月部復引吐蕃之眾來，欲與唐兵戰；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由是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為冤，各有離心。繼往絕尋卒，十姓無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餘眾附於吐蕃。

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謂其眾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冑，赴敵而死。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龍朔三年（癸亥，公元六六三年）
春，正月，左武衛將軍鄭仁泰討鐵勒叛者餘種，悉平之。

乙酉，以李義府為右相，仍知選事。

二月，徙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更名瀚海都護；徙故瀚海都護於雲中古城，更名雲中都護。以磧為境，磧北州府皆隸瀚海，磧南隸雲中。

三月，許圉師再貶虔州刺史，楊德裔以阿黨流庭州，圉師子文思、自然並免官。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選，恃中宮之勢，專以賣官為事，銓綜無次，怨讟盈路，上頗聞之，從容謂義府曰：「卿子及婿頗不謹，多為非法。我尚為卿掩覆，卿宜戒之！」義府勃然變色，頸、頰俱張，曰：「誰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從得邪！」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上由是不悅。

望氣者杜元紀謂義府所居第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以厭之，義府信之，聚斂尤急。義府居母喪，朔望給哭假，輒微服與元紀出城東，登古塚，候望氣色，或告義府窺覘災眚，陰有異圖。又遣其子右司議郎津召長孫無忌之孫延，受其錢七百緡，除延司津監，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之。夏，四月，乙丑，下義府獄，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共鞫之，仍命司空李勣監焉。事皆有實。戊子，詔義府除名，流巂州；津除名，流振州；諸子及婿並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稱慶。

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膀之通衢。義府多取人奴婢，及敗，各散歸其家，故其露布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乙未，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以金法敏為之。

丙午，蓬萊宮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宮曰西內。戊申，始御紫宸殿聽政。

五月，壬午，柳州蠻酋吳君解反；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發嶺南兵討之。

吐蕃與吐谷渾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論曲直，更來求援；上皆不許。

吐谷渾之臣素和貴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渾虛實，吐蕃發兵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曷缽與弘化公主帥數千帳棄國走依涼州，請徙居內地。上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帥右武衛將軍獨狐卿雲、辛文陵等分屯涼、鄯二州，以備吐蕃。六月，戊申，又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節度諸軍，為吐谷渾之援。

吐蕃祿東贊屯青海，遣使者論仲琮入見，表陳吐谷渾之罪，且請和親。上不許，遣左衛郎將劉文祥使於吐蕃，降璽書責讓之。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東累歲用兵，百姓困於徵調，士卒戰溺死者甚眾，詔罷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分詣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毅之曾孫也。

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眾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

初，劉仁願、劉仁軌既克真峴城，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兵，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沖，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惡務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撫餘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趣周留城。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眾降，百濟盡平，唯別帥遲受信據任存城，不下。

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長七尺餘，驍勇有謀略，仕百濟為達率兼郡將，猶中國刺史也。蘇定方克百濟，常之帥所部隨眾降。定方縶其王及太子，縱兵劫掠，壯者多死。常之懼，與左右十餘人遁歸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結柵以自固，旬月間歸附者三萬餘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戰，唐兵不利；常之復取二百餘城，定方不能克而還。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各據險以應福信，百濟既敗，皆帥其眾降。劉仁軌使常之、相如自將其眾，取任存城，仍以糧仗助之。孫仁帥曰：「此屬獸心，何可信也！」仁軌曰：「吾觀二人皆忠勇有謀，敦信重義；但向者所托，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時，不用疑也。」遂給其糧仗，分兵隨之，攻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妻子，奔高麗。

詔劉仁軌將兵鎮百濟，召孫仁帥、劉仁願還。百濟兵火之餘，比屋凋殘，殭屍滿野。仁軌始命瘞骸骨，籍戶口，理村聚，署官長，通道塗，立橋樑，補堤堰，復陂塘，課耕桑，賑貧乏，養孤老，立唐社稷，頒正朔及廟諱；百濟大悅，闔境各安其業。然後修屯田，儲糗糧，訓士卒，以圖高麗。

劉仁願至京帥，上問之曰：「卿在海東，前後奏事，皆合機宜，復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願曰：「此皆劉仁軌所為，非臣所及也。」上悅，加仁軌六階，正除帶方州刺史，為築第長安，厚賜其妻子，遣使繼璽書勞勉之。上官儀曰：「仁軌遭黜削而能盡忠，仁願秉節制而能推賢，皆可謂君子矣。」

冬，十月，辛巳朔，詔太子每五日於光順門內視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決之。

十二月，庚子，詔改來年元。

壬寅，以安西都護高賢為行軍總管，將兵擊弓月以救于闐。

是歲，大食擊波斯、拂菻，破之；南侵婆羅門，吞滅諸胡，勝兵四十餘萬。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麟德元年（甲子，公元六六四年）
春，正月，甲子，改雲中都護府為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為單于大都護。

初，李靖破突厥，遷三百帳於雲中城，阿史德氏為其長。至是，部落漸眾，阿史德氏詣闕，請如胡法立親王為可汗以統之。上召見，謂曰：「今之可汗，古之單于也。」故更為單于都護府，而使殷王遙領之。

二月，戊子，上行幸萬年宮。

夏，四月，壬子，衛州刺史道孝王元慶薨。

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協坐贓，賜死。司宗卿隴西王傅義等奏孝協父叔良死王事，孝協無兄弟，恐絕嗣。上曰：「畫一之法，不以親疏異制，苟害百姓，雖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協有一子，何憂乏祀乎！」孝協竟自盡於第。

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許悼王孝薨。

乙卯，於昆明之弄棟川置姚州都督府。

秋，七月，丁未朔，詔以三年正月有事於岱宗。

八月，丙子，車駕還京師，幸舊宅，留七月；壬午，還蓬萊宮。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大司憲竇德玄為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冬，十月，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言：「臣伏睹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貧敝，唯思西歸，無心展效。臣問以『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應募，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征」，何為今日士卒如此？』鹹言：『今日官府與曩時不同，人心亦殊。曩時東西征役，身沒王事，並蒙敕使弔祭，追贈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之弟，凡渡遼海者，皆賜勳一轉。自顯慶五年以來，徵人屢經渡海，官不記錄，其死者亦無人誰何。州縣每發百姓為兵，其壯而富者，行錢參逐，皆亡匿得免；貧者身雖老弱，被發即行。頃者破百濟及平壤苦戰，當是時，將帥號令，許以勳賞，無所不至；及達西岸，惟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勳，州縣追呼，無以自存，公私因弊，不可悉言。以是昨發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殘者，非獨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征役勳級以為榮寵；而比年出征，皆使勳官挽引，勞苦與白丁無殊，百姓不願從軍，率皆由此。』臣又問：『曩日士卒留鎮五年，尚得支濟，今爾等始經一年，何為如此單露？』鹹言：『初發家日，惟令備一年資裝；今已二年，未有還期。』臣檢校軍士所留衣，今冬僅可充事，來秋以往，全無準擬。陛下留兵海外，欲殄滅高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共為影響，若無鎮兵，還成一國。今既資戍守，又置屯田，所借士卒同心同德，而眾有此議，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張，厚加慰勞，明賞重罰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已前處置，恐師眾疲老，立效無日。逆耳之事，或無人為陛下盡言，故臣披露肝膽，昧死奏陳。」

上深納其言，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將兵渡海以代舊鎮之兵，仍敕仁軌俱還。仁軌謂仁願曰：「國家懸軍海外，欲以經略高麗，其事非易。今收穫未畢，而軍吏與士卒一時代去，軍將又歸；夷人新服，眾心未安，必將生變。不如且留舊兵，漸令收穫，辦具資糧，節級遣還；軍將且留鎮撫，未可還也。」仁願曰：「吾前還海西，大遭讒謗，雲吾多留兵眾，謀據海東，幾不免禍。今日唯知准敕，豈敢擅有所為！」仁軌曰：「人臣苟利於國，知無不為，豈恤其私！」乃上表陳便宜，自請留鎮海東。上從之。仍以扶餘隆為熊津都尉，使招輯其餘眾。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群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后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召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為然，即命儀草詔。

左右奔告於后，后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后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儀先為陳王咨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后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丙戌，儀下獄，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戊子，賜忠死於流所。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政事，為司禮太常伯，左肅機鄭欽泰等朝士流貶者甚眾，皆坐與儀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視事，則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西台侍郎孫處約並同東西台三品。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麟德二年（乙丑，公元六六五年）
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見，請復與吐谷渾和親，仍求赤水地畜牧，上不許。

二月，壬午，車駕發京師，丁酉，至合璧宮。

上語及隋煬帝，謂侍臣曰：「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為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勣對曰：「陛下所為盡善，群臣無得而諫。」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東西台三品。恪，寶誼之子也。

辛未，東都乾元殿成。閏月，壬申朔，車駕至東都。

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闐。敕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衛將軍曹繼叔將兵救之。

夏，四月，戊辰，左侍極陸敦信檢校右相；西台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並罷政事。

秘閣郎中李淳風以傅仁均《戊寅歷》推步浸疏，乃增損劉焯《皇極歷》，更撰《麟德歷》；五月，辛卯，行之。

秋，七月，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元裕薨。

上命熊津都尉扶餘隆與新羅王法敏釋去舊怨；八月，壬子，同盟於熊津城。劉仁軌以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浮海西還，會祠泰山，高麗亦遣太子福男來侍祠。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示氏，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發，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詔：「禪社首以皇后為亞獻，越國太妃燕氏為終獻。」壬戌，詔：「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蒿秸、陶匏等，並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諸郊祀亦宜准此。」又詔：「自今郊廟享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陳之樂》。」

丙寅，上發東都，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列營置幕，彌亙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朝會者，各帥其屬扈從，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咽道路。時比歲豐稔，米斗至五錢，麥、豆不列於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陽，竇德玄騎從。上問：「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昔顓頊居此，故謂之帝丘。」上稱善。敬宗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吾見德玄不能對，心實羞之。」德玄聞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強對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勣曰：「敬宗多聞，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壽張人張公藝九世同居，齊、隋、唐皆旌表其門。上過壽張，幸其宅，問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藝書「忍」字百餘以進。上善之，賜以縑帛。

十二月，丙午，車駕至齊州，留十日。丙辰，發靈巖頓，至泰山下，有司於山南為圓壇，山上為登封壇，社首山上為降禪方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乾封元年（丙寅，公元六六六年）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冊藏以玉匱，配帝冊藏以金匱，皆纏以金繩，封以金泥，印以玉璽，藏以石□感。庚午，降禪於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獻畢，執事者皆趨下。宦者執帷，皇后升壇亞獻，帷帟皆以錦繡為之；酌酒，實俎豆，登歌，皆用宮人。壬申，上御朝覲壇，受朝賀；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階。先是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敘進，至五品三品，仍奏取進止，至是始有泛階，比及末年，服緋者滿朝矣。

時大赦，惟長流人不聽還，李義府憂憤發病卒。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眾心乃安。

丙戌，車駕發泰山；辛卯，至曲阜，贈孔子太師，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謁老君廟，上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東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宮；夏，四月，甲辰，至京師，謁太廟。

庚戌，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以老疾辭職，拜大司成，兼左侍極，罷政事。

五月，庚寅，鑄乾封泉寶錢，一當十，俟期年盡廢舊錢。

高麗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為莫離支，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男產知留後事。或謂二弟曰：「男生惡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為計。」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還奪其權，欲拒兄不納。」男生潛遣所親往平壤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懼，不敢歸；男建自為莫離支，發兵討之。男生走保別城，使其子獻誠詣闕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獻誠為右武衛將軍，使為鄉導。又以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總管，同討高麗。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輪為豫王。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為右相。

初，仁軌為給事中，按畢正義事，李義府怨之，出為青州刺史。會討百濟，仁軌當浮海運糧，時未可行，義府督之，遭風失船，丁夫溺死甚眾，命監察御史袁異式往鞫之。義府謂異式曰：「君能辦事，勿憂無官。」異式至，謂仁軌曰：「君與朝廷何人為仇，宜早自為計。」仁軌曰：「仁軌當官不職，國有常刑，公以法斃之，無所逃命。若使遽自引決以快仇人，竊所未甘！」乃具獄以聞。異式將行，仍自掣其鎖。獄上，義府言於上曰：「不斬仁軌，無以謝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風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從軍自效。義府又諷劉仁願使害之，仁願不忍殺。及為大司憲，異式懼，不自安，仁軌瀝觴告之曰：「仁軌若念疇昔之事，有如此觴！」仁軌既知政事，異式尋遷詹事丞；時論紛然，仁軌聞之，遽薦為司元大夫。監察御史杜易簡謂人曰：「斯所謂矯枉過正矣！」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薨。

初，武士擭娶相里氏，生男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次皇后，次適郭孝慎。士擭卒，元慶、元爽及士擭兄子惟良、懷運皆不禮於楊氏，楊氏深銜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並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后既立，楊氏號榮國夫人，越石妻號韓國夫人，惟良自始州長史超遷司衛少卿，懷運自瀛州長史遷淄州刺史，元慶自右衛郎將為宗正少卿，元爽自安州戶曹累遷少府少監。榮國夫人嘗置酒，謂惟良等曰：「頗憶疇昔之事乎？今日之榮貴復何如？」對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份量才，不求貴達，豈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憂懼，不為榮也。」榮國不悅。皇后乃上疏，請出惟良等為遠州刺史，外示廉抑，實惡之也。於是以惟良檢校始州刺史，元慶為龍州刺史，元爽為濠州刺史。元慶至州，以憂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為內職，心難后，未決，后惡之。會惟良、懷運與諸州刺史詣泰山朝覲，從至京師，惟良等獻食。后密置毒醢中，使魏國食之，暴卒，因歸罪於惟良、懷運，丁未，誅之，改其姓為蝮式。懷運兄懷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禮於榮國，坐惟良等沒入掖庭，榮國令後以他事束棘鞭之，肉盡見骨而死。

九月，龐同善大破高麗兵，泉男生帥眾與同善合。詔以男生為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廣平宣公劉祥道薨，子齊賢嗣，齊賢為人方正，上甚重之，為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嘗從上獵苑中，因言晉州產佳鷂，劉齊賢今為司馬，請使捕之。上曰：「劉齊賢豈捕鷂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以司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副之，以擊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並為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如故；其水陸諸軍總管並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並受勣處分。河北諸州租賦悉詣遼東給軍用。待封，孝恪之子也。

勣欲與其婿京兆杜懷恭偕行，以求勳效。懷恭辭以貧，勣贍之；復辭以無奴馬，又贍之。懷恭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勣聞之，流涕曰：「杜郎疏放，此或有之。」乃止。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乾封二年（丁卯，公元六六七年）
春，正月，上耕籍田，有司進耒耜，加以雕飾。上曰：「耒耜農夫所執，豈宜如此之麗！」命易之。既而耕之，九推乃止。

自行乾封泉寶錢，穀帛踴貴，商賈不行，癸未，詔罷之。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

辛丑，復以萬年宮為九成宮。生羌十二州為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廢之。

上屢責侍臣不進賢，眾莫敢對。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對曰：「天下未嘗無賢，亦非群臣敢蔽賢也。比來公卿有所薦引，為讒者已指為朋黨，滯淹者未獲伸，而在位者先獲罪矣，是以各各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誠以待之，其誰不願舉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群臣也。」上深以為然。安期，百藥之子也。

夏，四月，乙卯，西台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台侍郎李安期、東台舍人昌樂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並同東西台三品。弘武，素之弟子；至德，冑之兄子也。時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頻征伐四夷，廄馬萬匹，倉庫漸虛，張文瓘諫曰：「隋鑒不遠，願勿使百姓生怨。」上納其言，減廄馬數千匹。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辛亥，東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李安期出為荊州長史。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監國。

辛未，李勣拔高麗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勣初度遼，謂諸將曰：「新城，高麗西邊要害，不先得之，餘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師夫仇等縛城主開門降。勣引兵進擊，一十六城皆下之。龐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襲其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擊破之。侃進至金山，與高麗戰，不利，高麗乘勝逐北，仁貴引兵橫擊之，大破高麗，斬首五萬餘級，拔南蘇、木底、蒼巖三城，與泉男生軍合。

郭待封以水軍自別道趣平壤，勣遣別將馮師本載糧仗以資之。師本船破，失期，待封軍中饑窘，欲作書與勣，恐為虜所得，知其虛實，乃作離合詩以與勣。勣怒曰：「軍事方急，何以詩為？必斬之！」行軍管記通事舍人河南元萬頃為釋其義，勣乃更遣糧仗赴之。萬頃作《檄高麗文》，曰「不知守鴨綠之險。」泉男建報曰：「謹聞命矣！」即移兵據鴨綠津，唐兵不得渡。上聞之，流萬頃於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未及成列，高麗奄至，軍中大駭。處俊據胡床，方食干□，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服其膽略。

冬，十二月，甲午，詔：「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示氏、神州地示氏，並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於明堂。」

是歲，海南獠陷瓊州。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總章元年（戊辰，公元六六八年）
春，正月，壬下，以右相劉仁軌為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壬午，李勣等拔高麗扶餘城。薛仁貴既破高麗於金山，乘勝將三千人將攻扶餘城，諸將以其兵少，止之。仁貴曰：「兵不必多，顧用之何如耳。」遂為前鋒以進，與高麗戰，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餘城。扶餘川中四十餘城皆望風請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使自遼東還，上問以軍事，言忠對曰：「高麗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對曰：「隋煬帝東征而不克者，人心離怨故也；先帝東征而不克者，高麗未有釁也。今高藏微弱，權臣擅命，蓋蘇文死，男建兄弟內相攻奪，男生傾心內附，為我鄉導，彼之情偽，靡不知之。以陛下明聖，國家富強，將士盡力，以乘高麗之亂，其勢必克，不俟再舉矣。且高麗連年饑饉，妖異屢降，人心危駭，其亡可翹足待也。」上又問：「遼東諸將孰賢？」對曰：「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善鬥，而持軍嚴整；高侃勤儉自處，忠果有謀；契苾何力沉毅能斷，雖頗忌前，而有統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憂國，皆莫及李勣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復遣兵五萬人救扶餘城，與李勣等遇於薛賀水，合戰，大破之，斬獲三萬餘人，進攻大行城，拔之。

朝廷議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戊寅，上幸九成宮。夏，四月，丙辰，彗星見於五車。上避正殿，減常膳，撤樂。許敬宗等奏請復常，曰：「彗見東北，高麗將滅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謫見於天，豈可歸咎小夷！且高麗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許。戊辰，彗星見。

辛巳，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楊弘武薨。

八月，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坐征高麗逗留，流姚州。

癸酉，車駕還京師。

九月，癸巳，李勣拔平壤。勣既克大行城，諸軍出他道者皆與勣會，進至鴨綠柵，高麗發兵拒戰，勣等奮擊，大破之，追奔二百餘里，拔辰夷城，諸城遁逃及降者相繼。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勣軍繼之，圍平壤月餘，高麗王藏遣泉男產帥首領九十八人，持白幡詣勣降，勣以禮接之。泉男建猶閉門拒守，頻遣兵出戰，皆敗。男建以軍事委僧信誠，信誠密遣人詣勣，請為內應。後五日，信誠開門，勣縱兵登城鼓噪，焚城四周，男建自刺，不死，遂擒之。高麗悉平。

冬，十月，戊午，以烏茶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為懷化大將軍。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藥，上將餌之。東台侍郎郝處俊諫曰：「修短有命，非藥可延。貞觀之末，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竟無效；大漸之際，名醫不知所為，議者歸罪娑婆寐，將加顯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鑒不遠，願陛下深察。」上乃止。

李勣將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獻於昭陵，具軍容，奏凱歌，入京師，獻於太廟。十二月，丁巳，上受俘於含元殿。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為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以泉男產為司宰少卿，僧信誠為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為右衛大將軍。李勣以下，封賞有差。泉男建流黔州，扶餘豐流嶺南，分高麗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統之。擢其酋帥有功者為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參理。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人以鎮撫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麗，以李勣為亞獻。己巳，謁太廟。

渭南尉劉延祐，弱冠登進士第，政事為畿縣最。李勣謂之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為獨出人右也。」

時有敕，征遼軍士逃亡，限內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斬，妻子籍沒。太子上表，以為：「如此之比，其數至多。或遇病不及隊伍，怖懼而逃；或因樵采為賊所掠；或渡海漂沒；或深入賊庭，為所傷殺。軍法嚴重，同隊恐並獲罪，即舉以為逃，軍旅之中，不暇勘當，直據隊司通狀關移所屬，妻子沒官，情實可哀。《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伏願逃亡之家，免其配沒。」從之。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是歲，京師及山東、江、淮旱、饑。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總章二年（己巳，公元六六九年）
春，二月，辛酉，以張文瓘為東台侍郎，以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人李敬玄為西台侍郎，並同東西台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銜，至是始入銜。

癸亥，以雍州長史盧承慶為司刑太常伯。承慶嘗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無言而退。承慶重期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三月，丙戌，東台侍郎郝處俊同東、西台三品。

丁亥，詔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其宇上圓，覆以清陽玉葉，其門牆階級，窗欞楣柱，柳楶枅栱，皆法天地陰陽律歷之數。詔下之後，眾議猶未決，又會饑饉，竟不果立。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宮。

高麗之民多離叛者，敕徙高麗戶三萬八千二百於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之地，留其貧弱者，使守安東。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未朔，詔以十月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多以為未宜游幸。上聞之，辛亥，御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謂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視遠俗。若果為不可，何不面陳，而退有後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對。詳刑大夫來公敏獨進曰：「巡守雖帝王常事，然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亦未息兵。隴右戶口凋弊，鑾輿所至，供億百端，誠為未易。外間實有竊議，但明制已行，故群臣不敢陳論耳。」上善其言，為之罷西巡。未幾，擢公敏為黃門侍郎。

甲戌，改瀚海都護府為安北都護府。

九月，丁丑朔，詔徙吐谷渾部落就涼州南山。議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發兵擊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為去歲饑歉，未可興師。議久不決，竟不果徙。

庚寅，大風，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餘家。

冬，十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輪為冀王，更名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勣寢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歸侍疾。上及太子所賜藥，勣則餌之；子弟為之迎醫，皆不聽進，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將八十，豈非命邪！修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工求活！」一旦，忽謂其弟司衛少卿弼曰：「吾今日小愈，可共置酒為樂。」於是子孫悉集，酒闌，謂弼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與汝曹為別耳。汝曹勿悲泣，聽我約束。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蕩覆無餘。吾有此子孫，今悉付汝。葬畢，汝即遷入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自是不復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聞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宮，登樓望輀車慟哭。起塚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勣為將，有謀善斷；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訾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或問其故，勣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勣已為僕射，親為之煮粥。風回，爇其鬚鬢。姊曰：「僕妾幸多，何自苦如是！」勣曰：「非為無人使令也，顧姊老，勣亦老，雖欲久為姊煮粥，其可得乎！」勣常謂人：「我年十二三時為亡賴賊，逢人則殺。十四五為難當賊，有所不愜則殺人。十七八為佳賊，臨陳乃殺之。二十為大將，用兵以救人死。」勣長子震早卒，震子敬業襲爵。

時承平既久，選人益多，是歲，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與員外郎張仁示韋，設長名姓歷榜，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其後遂為永制，無能革之者。

大略唐之選法，取人以身、言、書、判，計資量勞而擬官。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眾告之。然後類以為甲，先簡僕射，乃上門下，給事中讀，侍郎省，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既審，然後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兵部武選亦然。課試之法，以騎射及翹關、負米。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嶺南、閩中州縣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士人補授。凡居官以年為考，六品以下，四考為滿。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咸亨元年（庚午，公元六七零年）
春，正月，丁丑，右相劉仁軌請致仕；許之。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丁丑，改蓬萊宮為含元宮。

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致仕；許之。

敕突厥酋長子弟事東宮。西台舍人徐齊聃上疏，以為：「皇太子當引文學端良之士置左右，豈可使戎狄丑類入侍軒闥！」又奏：「齊獻公即陛下外祖，雖子孫有犯，豈應上延祖檷！今周忠孝公廟甚修，而齊獻公廟毀廢，不審陛下何以垂示海內，彰孝理之風！」上皆從之。齊聃，充容之弟也。

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與于闐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辛亥，以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副之，以討吐蕃，且援送吐谷渾還故地。

庚午，上幸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立高藏外孫安舜為主。以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為東州道行軍總管，發兵討之，安舜殺劍牟岑，奔新羅。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郭待封先與薛仁貴並列，及征吐蕃，恥居其下，仁貴所言，待封多違之。軍至大非川，將趣烏海，仁貴曰：「烏海險遠，軍行甚難，輜重自隨，難以趨利；宜留二萬人，為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吾屬帥輕銳，倍道兼行，掩其未備，破之必矣。」仁貴帥所部前行，擊吐蕃於河口，大破之，斬獲甚眾，進屯烏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貴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遇吐蕃二十餘萬，待封軍大敗，還走，悉棄輜重。仁貴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論欽陵將兵四十餘萬就擊之，唐兵大敗，死傷略盡。仁貴、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並脫身免，與欽陵約和而還。敕大司憲樂彥瑋即軍中按其敗狀，械送京師，三人皆免死除名。

欽陵，祿東贊之子也，與弟贊婆、悉多於、勃論皆有才略。祿東贊卒，欽陵代之秉政，三弟將兵居外，鄰國畏之。

關中旱，饑。九月，丁丑，詔以明年正月幸東都。

甲申，皇后母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吊哭。

閨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請避位；不許。

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擭為太尉、太原王，夫人為王妃。

甲寅，以左相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御吐蕃。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護、同東西台三品趙仁本為左肅機，罷政事。

庚寅，詔官名皆復舊。

vernacular:
龍朔二年，高宗已預定四年正月封禪泰山、次年二月幸東都，但河北百姓因討高麗、百濟而勞於征役，十二月便下詔停封泰山與幸東都。這一開頭很重要：封禪雖是帝王盛典，但在戰爭負擔與民力疲敝面前仍可暫停。許圉師因兒子遊獵犯民田而被告，辯稱自己只是文吏閉門自守，沒有兵權重鎮，何敢作威作福；高宗怒問是否怨無兵，許敬宗又從旁加罪，許圉師遂免官。朝政已明顯受到告訐、迎合與中宮勢力牽動。

西域方面，蘇海政討龜茲，奉敕命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繼往絕與興昔亡有怨，密告興昔亡謀反；蘇海政兵少心懼，便矯稱敕賜，誘興昔亡與酋長受賞，悉數收斬。後來又以軍資賂吐蕃而還，造成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為冤，各有離心，餘眾轉附吐蕃。來濟在庭州拒西突厥，說自己本早當死，幸得存全至今日，應以身報國，遂披甲赴敵而死。這兩段並列，一邊是矯詔殺降造成邊疆離心，一邊是被貶舊臣以死守邊。

龍朔三年，李義府以右相知選事，恃中宮之勢賣官，銓選無序，怨聲滿路。高宗聽聞後婉言告誡其子婿不謹，自己還替他掩覆，李義府不但不謝罪，反勃然問誰告陛下。望氣者杜元紀又說其宅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厭之，李義府因此聚斂更急，還收長孫無忌孫延的錢授官。事發後，劉祥道等審實，李義府流巂州，諸子婿流庭州，朝野稱慶。路人還仿軍中露布，諷刺他像被破的大賊。

同時，唐重整北方羈縻秩序，瀚海都護移於回紇，雲中都護管磧南，磧北州府隸瀚海、磧南隸雲中。吐蕃擊破吐谷渾，吐谷渾可汗諾曷缽與弘化公主棄國依涼州，請內徙；高宗派鄭仁泰、蘇定方等備吐蕃，但面對吐蕃論仲琮入見請和親，仍不許。海東連年用兵，百姓困於徵調，士卒戰死、溺死甚多，高宗詔停三十六州造船，派竇德玄等巡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這是在外征壓力下有限度地收束民力。

百濟戰場上，孫仁師、劉仁願、劉仁軌合兵，劉仁軌主張先攻周留城這個巢穴，不先攻險固的加林城。唐軍與新羅軍水陸並進，在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倭船四百艘，火光照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逃高麗，百濟大勢遂平。黑齒常之原是百濟勇將，因蘇定方縱兵劫掠而疑懼，曾據任存山復起；劉仁軌卻看出他忠勇有謀、重信義，給糧仗使其攻任存城，終能克城。仁軌平定後不只駐軍，還瘞骸骨、籍戶口、修村聚、署官長、通道路、修橋梁堤堰、勸耕桑、賑貧養老、立唐社稷、頒正朔與廟諱，使百濟民心稍安，這是軍事征服後的行政重建。

劉仁願回京後，高宗問他在海東奏事何以都合機宜、有文理，劉仁願坦白說那些都是劉仁軌所為，非自己所及。高宗因此加劉仁軌六階，正式任帶方州刺史，還替他在長安築第，厚賜其妻子。上官儀評二人：劉仁軌遭貶削仍能盡忠，劉仁願握節制卻能推賢，都可稱君子。這段補出《通鑑》重視的政治品格：能辦事是一層，能不掩人功、能在受辱後仍為國盡力，又是更高一層。

麟德元年，雲中都護府改為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遙領。阿史德氏請依胡法立親王為可汗，高宗說今之可汗即古之單于，故改稱單于都護府。這把草原政治名號轉譯為唐的都護府制度。劉仁軌在熊津上書，說海外戍兵疲弱，衣服破敝，一心西歸；他追問士卒，士卒說從前渡遼海有弔祭、追贈、授勳，近年出征死者無人過問，壯富者行錢逃避，老弱貧者被發即行，破百濟時許以勳賞，回來卻只聞枷鎖推禁。劉仁軌直言若不更張、厚加慰勞、明賞重罰，難望成功。高宗納其言，但劉仁軌又判斷不可一時撤換舊兵，否則新服之地必亂，遂自請留鎮。

本卷最關鍵的宮廷事件是道士郭行真。武后得志後專作威福，高宗想有所為，動輒被她制住，心中憤怒。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曾行厭勝之術，被宦者王伏勝揭發。高宗大怒，密召上官儀商議，上官儀說皇后專恣，海內不與，請廢之；高宗也同意，命上官儀草詔。左右奔告武后，武后立刻到高宗前自訴。高宗羞縮不忍，復待如初，還怕武后怨怒，推說自己本無此心，都是上官儀教的。武后遂使許敬宗誣奏上官儀、王伏勝與廢太子李忠謀逆，三人及上官儀之子皆死，李忠也被賜死。

從此，高宗每次視事，武后垂簾於後，政事無大小皆參與，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稱為「二聖」。這一政治轉折以道士厭勝術為導火線，但真正結果是皇權運作方式改變：武后由參政者變成共同決政者。道教或方術在這裡不是單純信仰，而是宮禁內外權力互相揭發、構陷與清洗的證據形式。郭行真出入禁中，也說明宗教術士能進入皇室私密空間，風險極高。

麟德二年，高宗談到隋煬帝拒諫而亡，說自己常以為戒，虛心求諫，卻沒有諫者。李勣回答陛下所為盡善，群臣無可諫。這話表面恭維，實則與前面「二聖」政治下群臣不敢言形成對照。李淳風又以傅仁均《戊寅曆》漸疏，增損劉焯《皇極曆》作《麟德曆》，頒行天下。曆法改制與同卷明堂、封禪、泰山禮相連，顯示高宗朝正把天文、禮制、皇權象徵系統化。

武后上表說，封禪舊儀祭皇地祇時太后昭配，卻由公卿行事，禮有未盡，請自己率內外命婦奠獻。高宗詔令禪社首時皇后為亞獻，越國太妃為終獻。又改上帝、后土位所用蒿秸、陶匏為茵褥、罍爵，郊祀也依此。這使皇后正式進入封禪禮的核心動作。車駕東行時，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東自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朝會者皆扈從，穹廬牛羊駝馬塞滿道路，正是唐帝國盛大展示。

乾封元年正月，高宗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次日登泰山封玉牒，又於社首山禪祭皇地祇。高宗初獻後，執事者退下，宦者執帷，武后升壇亞獻，帷帳用錦繡，酌酒、實俎豆、登歌都用宮人。這是武后在國家最高禮典中的公開登場。赦天下、改元乾封後，三品以上賜爵一等、四品以下加階；史文指出，過去階官無泛加，至此始有泛階，到末年服緋者滿朝，暗示封禪盛禮也帶來官階泛濫。

封禪後，高宗至曲阜祭孔，至亳州謁老君廟，給老君上尊號「太上玄元皇帝」。這是本卷道教制度史的另一核心：老子不只是李唐遠祖敘事中的聖賢，而被帝號化、納入皇權神聖譜系。泰山封禪、皇后亞獻、祭孔、謁老君連續出現，表示高宗朝以儒家、天地禮與道教祖先神格共同鋪陳帝國正統；但《通鑑》緊接著寫乾封泉寶一當十造成物價騰貴、商賈不行，最後罷錢，形成對盛禮之後現實治理問題的反襯。

高麗方面，泉蓋蘇文死後，男生、男建、男產兄弟相爭，男生內附唐。李勣、契苾何力、龐同善、高侃、薛仁貴等分道出兵。李勣先攻新城，因為這是高麗西邊要害；薛仁貴在金山橫擊高麗，斬首五萬餘，拔南蘇、木底、蒼巖。郭待封水軍缺糧，以離合詩報李勣，元萬頃解其意；但元萬頃檄文提醒高麗守鴨綠之險，使唐軍受阻，因而被流嶺南。這些細節寫出遠征中的軍情、文書與戰場判斷都可能影響成敗。

總章元年，李勣攻平壤，高麗王高藏遣泉男產持白幡來降，男建仍閉門拒守，僧信誠密為內應，五日後開門，唐軍登城鼓譟，焚城四周，男建自刺不死被擒，高麗遂平。高宗把高藏等獻於昭陵、太廟，於含元殿受俘，分高麗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鎮撫。這是唐帝國東北擴張的最高點。

高麗平定後，朝廷原有嚴令，征遼軍士逃亡而限內不首，或首後再逃，身斬且妻子籍沒。太子李弘上表說，軍中逃亡情形複雜，有人病不能及隊伍，有人樵採被賊掠去，有人渡海漂沒，有人深入敵境被殺；同隊害怕連坐，往往一概報逃，妻子因此沒官，實在可哀。他引用《書》意說，與其殺不辜，寧可失於寬，請免逃亡之家配沒，高宗從之。這段與前面宗教禮制、封禪盛典不同，回到具體兵民生命，顯示帝國勝利後仍需處理遠征造成的司法傷害。

同卷仍寫神仙長生的拒斥。烏茶國婆羅門盧迦逸多自稱能合不死藥，高宗想服用，郝處俊諫說壽命有定，不是藥能延；太宗晚年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無效，將死時名醫無策，前鑑不遠。高宗於是停止。這與前卷高宗拒絕長生方士、以及本卷尊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形成微妙對照：國家可以崇奉老君為帝號化祖神，卻未必承認方士不死藥可信。

總章二年，明堂制度略定，詔稱其基八觚、上圓，以天地陰陽律曆之數規定門牆、階級、窗欞、梁柱，但眾議未決，又逢饑饉，終未能建。高宗想西巡涼州，群臣私下議論不可卻不敢面陳，只有來公敏說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未息，隴右戶口凋弊，供億不易，高宗因此罷西巡。李安期也說群臣不敢薦賢，是因近來薦人常被指為朋黨，關鍵在陛下是否以誠相待，不在群臣。這些段落說明二聖政治下，諫言仍存在，但往往要等皇帝主動逼問，臣下才敢說。

卷末李勣病終，仍以不求醫藥、聽命而去為自處。他回顧自己少年為盜，後來為大將「用兵以救人死」，又以姊老親自煮粥，臨終囑弟撫養子孫，若有交遊非類者先打殺再報。史文又記裴行儉始創長名姓歷榜與銓注法，詳述唐代選法以身、言、書、判取人，按資勞擬官。全卷因此從高宗朝禮制神聖化、武后垂簾、道士厭勝、老君尊號，一直寫到邊疆都護與官僚銓選，呈現的是盛唐帝國制度擴張中同時出現的神聖化、官僚化與權力失衡。

note: 【學者註】本卷可從高宗武后「二聖」政治、泰山封禪與老君尊號、宮禁方術、唐代都護府與遼東戰爭、以及選官制度五線合讀。司馬光、胡三省對郭行真厭勝、上官儀之死、武后垂簾有強烈政治判斷；上官儀、劉仁軌、李勣、李淳風、郝處俊是理解本卷政事、軍事、曆法與諫議的核心人物。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可用於唐代門閥、官制、都護府與高句麗百濟史；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Charles Holcombe、Victor Cunrui Xiong、N. Harry Rothschild 有助於理解高宗武后時期帝國禮儀與外征。宗教方面可參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郭行真厭勝顯示宮禁道術的政治風險，太上玄元皇帝尊號則標誌李唐老子祖先神格的國家化。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唐紀十九·武周之際道士與政教）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唐紀十九·武周之際道士與政教）

original:
卷第二百三

【唐紀十九】　起玄黓敦牂，盡柔兆閹茂，凡五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永淳元年（壬午，公元六八二年）
春，二月，作萬泉宮於藍田。

癸未，改元，赦天下。

戊午，立皇孫重照為皇太孫。上欲令開府置僚屬，問吏部郎中王方慶，對曰：「晉及齊皆嘗立太孫，其太子官屬即為太孫官屬，未聞太子在東宮而更立太孫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對曰：「三王不相襲禮，何為不可！」乃奏置師傅等官。既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補授。方慶，裒之曾孫也，名綝，以字行。

西突厥阿史那車簿帥十姓反。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上以關中饑饉，米斗三百，將幸東都；丙寅，發京師，留太子監國，使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之。時出幸倉猝，扈從之士有餓死於中道者。上慮道路多草竊，使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元忠受詔，即閱視赤縣獄，得盜一人，神采語言異於眾，命釋桎梏，襲冠帶，乘驛以從，與之共食宿，托以詰盜，其人笑許諾。比及東都，士馬萬數，不亡一錢。

辛未，以禮部尚書聞喜憲公裴行儉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帥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三總管分道討西突厥。師未行，行儉薨。

行儉有知人之鑒，初為吏部侍郎，前進士王劇、咸陽尉欒城蘇味道皆未知名。行儉一見，謂之曰：「二君後當相次常銓衡，僕有弱息，願以為托。」是時劇弟勃與華陰楊炯、范陽盧照鄰、義烏駱賓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以為必顯達。行儉曰：「士之致遠者，當先器識而後才藝。勃等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邪！楊子稍沈靜，應至令長；餘得令終幸矣。」既而勃渡海墮水，炯終於盈川令，照鄰惡疾不愈，赴水死，賓王反誅，劇、味道皆典選，如行儉言。行儉為將帥，所引偏裨如程務挺、張虔勖、王方翼、劉敬同、李多祚、黑齒常之，後多為名將。

行儉嘗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賜馬及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儉使人召還，謂曰：「爾曹皆誤耳，何相輕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得馬腦盤，廣二尺餘，以示將士，軍吏王休烈捧盤升階，跌而碎之，惶恐，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為，何至於是！」不復有追惜之色。詔賜都支等資產金器三千餘物，雜畜稱是，並分給親故及偏裨，數日而盡。

阿史那車薄圍弓月城，安西都護王方翼引軍救之，破虜眾於伊麗水，斬首千餘級。俄而三姓咽面與車薄合兵拒方翼，方翼與戰於熱海，流矢貫方翼臂，方翼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將胡兵謀執方翼以應車薄，方翼知之，悉召會議，陽出軍資賜之，以次引出斬之，會大風，方翼振金鼓以亂其聲，誅七十餘人，其徒莫之覺。既而分遣裨將襲車薄、咽面，大破之，擒其酋長三百人，西突厥遂平。閻懷旦等竟不行。方翼尋遷夏州都督，征入，議邊事。上見方翼衣有血漬，問之，方翼具對熱海苦戰之狀，上視瘡歎息；竟以廢後近屬，不得用而歸。

乙酉，車駕至東都。

丁亥，以黃門侍郎穎川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秘書員外少監、檢校中書侍郎鼓城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魏玄同並與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上欲用待舉等，謂崔知溫曰：「待舉等資任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為名。長倩，文本之兄子也。

先是，玄同為吏部侍郎，上言銓選之弊，以為：「人君之體，當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為太僕正，曰：『慎簡乃僚。』是使群司各自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漢氏，得人皆自州縣補署，五府辟召，然後升於天朝，自魏、晉以來，始專委選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眾，而委之數人之手，用刀筆以量才，按簿書而察行，借使平如權衡，明如水鏡，猶力有所極，照有所窮，況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弊乎！願略依周、漢之規以救魏、晉之失。」疏奏，不納。

五月，丙午，東都霖雨。乙卯，洛水溢，溺民居千餘家。關中先水後旱、蝗，繼以疾疫，米斗四百，兩京間死者相枕於路，人相食。

上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嶽，秋，七月，作奉天宮於嵩山南。監察御史裡行李善感諫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與三皇、五帝比隆矣。數年已來，菽粟不稔，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災譴，乃更廣營宮室，勞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備國家耳目，竊以此為憂！」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無敢逆意直諫，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上遣宦者緣江徙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載竹，所在縱暴；過荊州，荊州長史蘇良嗣囚之，上疏切諫，以為：「致遠方異物，煩擾道路，恐非聖人愛人之意。又，小人竊弄威福，虧損皇明。」上謂天後曰：「吾約束不嚴，果為良嗣所怪。」手詔慰諭良嗣，令棄竹江中。良嗣，世長之子也。

黔州都督謝祐希天後意，逼零陵王明令自殺，上深惜之，黔府官屬皆坐免官。祐後寢於平閣，與婢妾十餘人共處，夜，失其首。垂拱中，明子零陵王俊、黎國公傑為天後所殺，有司籍其家，得祐首，漆為穢器，題雲謝祐，乃知明子使刺客取之也。

太子留守京師，頗事游畋，薛元超上疏規諫；上聞之，遣使者慰勞元超，仍召赴東都。

吐蕃將論欽陵寇柘、松、翼等州。詔左驍衛郎將李孝逸、右衛郎將衛蒲山發秦、渭等州兵分道御之。

冬，十月，丙寅，黃門侍郎劉景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是歲，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據黑沙城反，入寇并州及單于府之北境，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薛仁貴將兵擊元珍於雲州，虜問唐大將為誰，應之曰：「薛仁貴！」虜曰：「吾聞仁貴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紿我！。仁貴免冑示之面，虜相顧失色，下馬列拜，稍稍引去。仁貴因奮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捕虜二萬餘人。

吐蕃入寇河源軍，軍使婁師德將兵擊之於白水澗，八戰八捷。上以師德為比部員外郎、左驍衛郎將、河源軍經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辭也！」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弘道元年（癸未，公元六八三年）
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宮。

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擊卻之。乙亥，復寇媯州。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圍單于都護府，執司馬張行師，殺之。遣勝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義將兵分道救之。

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琰改葬父母，使其舅氏遷舊墓；上聞之，怒曰：「義琰倚勢，乃陵其舅家，不可復知政事！」義琰聞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義琰為銀青光祿大夫，致仕。

癸丑，守中書令崔知溫薨。

夏，四月，己未，車駕還東都。

綏州步落稽白鐵余，埋銅佛於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紿其鄉人曰：「吾於此數見佛光。」擇日集眾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見聖佛者，百疾皆愈。」遠近赴之。鐵余以雜色囊盛之數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數年間，歸信者眾，遂謀作亂。據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置百官，進攻綏德、大斌二縣，殺官吏，焚民居。遣右武衛將軍程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鐵余，餘黨悉平。

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宮，至合璧宮，遇大雨而還。

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蔚州，殺刺史李思儉，豐州都督崔智辯將兵邀之於朝那山北，兵敗，為虜所擒。朝議欲廢豐州，遷其百姓於靈、夏。豐州司馬唐休璟上言，以為：「豐州阻河為固，居賊衝要，自秦、漢已來，列為郡縣，土宜耕牧。隋季喪亂，遷百姓於寧、慶二州，致胡虜深侵，以靈、夏為邊境。貞觀之末，募人實之，西北始安。今廢之則河濱之地復為賊有，靈、夏等州人不安業，非國家之利也！」乃止。

六月，突厥別部寇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擊走之。

秋，七月，己丑，立皇孫重福為唐昌王。

庚辰，詔以今年十月有事於嵩山；尋以上不豫，改用來年正月。

甲辰，徙相王輪為豫王，更名旦。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病喑，乞骸骨；許之。

八月，己丑，以將封嵩山，召太子赴東都；留唐昌王重福守京師，以劉仁軌為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東都。

癸亥，車駕幸奉天宮。十一月，丙戌，詔罷來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上苦頭重，不能視，召侍醫秦鳴鶴診之，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天後在簾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斬也，乃欲於天子頭刺血！」鳴鶴叩頭請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會、腦戶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後舉手加額曰：「天賜也！」自負彩百匹以賜鳴鶴。

戊戌，以右武衛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招討阿史那骨篤祿等。

詔太子監國，以裴炎、劉景先、郭正一兼東宮平章事。

上自奉天宮疾甚，宰相皆不得見。丁未，還東都，百官見於天津橋南。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則天門樓宣赦，氣逆不能乘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遺詔輔政，上崩於貞觀殿。遺詔太子柩前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廢萬泉、芳桂、奉天等宮。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應宣敕，有要速處分，望宣天後令於中書、門下施行。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為皇太后，政事鹹取決焉。太后以澤州刺史韓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為變，並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甲戌，以劉仁軌為左僕射，裴炎為中書令；戊寅，以劉景先為侍中。

故事，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為司空，房玄齡為僕射，魏徵為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及裴炎遷中書令，始遷政事堂於中書省。

壬午，遣左威衛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往並、益、荊、揚四大都督府，與府司相知鎮守。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為國子祭酒，罷政事。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上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光宅元年（甲申，公元六八四年）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聖，赦天下。

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擢後父玄貞自普州參軍為豫州刺史。

癸巳，以左散騎常侍杜陵韋弘敏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中宗欲以韋玄貞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爭，中宗怒曰：「我以天下與韋玄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懼，白太后，密謀廢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於乾元殿，裴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幽於別所。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立豫王妃劉氏為皇后。後，德威之孫也。有飛騎十餘人飲於坊曲，一人言：「向知別無勳賞，不若奉廬陵。」一人起，出詣北門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獄，言者斬，餘以知反不告皆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興矣。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為皇太子，睿宗之長子。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命劉仁軌專知西京留守事。流韋玄貞於欽州。

太后與劉仁軌書曰：「昔漢以關中之事委蕭何，今托公亦猶是矣。」仁軌上疏，辭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陳呂後禍敗之事以申規戒。太后使秘書監武承嗣繼璽書慰諭之曰：「今以皇帝諒闇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戒，復辭衰疾。又云『呂氏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惘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勣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神勣，行恭之子也。

甲子，太后御武成殿，皇帝帥王公以下上尊號。丁卯，太后臨軒，遣禮部尚書武承嗣冊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慘紫帳以視朝。

丁丑，以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為侍中；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

三月，丁亥，徙杞王上金為畢王，鄱陽王素節為葛王。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賢於別室，逼令自殺。太后乃歸罪於神勣，戊戌，舉哀於顯福門，貶神勣為疊州刺史。己亥，追封賢為雍王。神勣尋復入為左金吾將軍。

夏，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嬰薨。

辛酉，徙畢王上金為澤王，拜蘇州刺史；葛王素節為許王，拜絳州刺史。

癸酉，遷廬陵王於房州；丁丑，又遷於均州故濮王宅。

五月，丙申，高宗靈駕西還。

閏月，以禮部尚書武承嗣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七月，戊午，廣州都督路元睿為崑崙所殺。元睿暗懦，僚屬恣橫，有商舶至，僚屬侵漁不已。商胡訴於元睿，元睿索枷，欲系治之。群胡怒，有崑崙袖劍直登聽事，殺元睿及左右十餘人而去，無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溫州大水，流四千餘家。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朔州。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於乾隆，廟號高宗。

初，尚書左丞馮元常為高宗所委，高宗晚年多疾，百司奏事，每曰：「朕體中不佳，可與元常平章以聞。」元常嘗密言：「中宮威權太重，宜稍抑損。」高宗雖不能用，深以其言為然。及太后稱制，四方爭言符瑞；嵩陽令樊文獻瑞石，太后命於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狀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太后不悅，出為隴州刺史。元常，子琮之曾孫也。

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罷為禮部尚書。

括州大水，流二千餘家。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幟皆從金色。八品以下，舊服青者更服碧。改東都為神都，宮名太初。又改尚書省為文昌台，左、右僕射為左、右相，六曹為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為鸞台，中書省為鳳閣，侍中為納言，中書令為內史；御史台為左肅政台，增置右肅政台；其餘省、寺、監、率之名，悉以義類改之。

以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以備突厥。

武承嗣請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曰：「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太后曰：「呂後以權委生者，故及於敗。今吾追尊亡者，何傷乎！」對曰：「事當防微杜漸，不可長耳。」太后不從。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為魯靖公，妣為夫人；高祖居常為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儉為太尉、金城義康王，祖華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擭為太師、魏定王；祖妣皆為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於文水。

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會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及弟盩厔令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坐事，敬業貶柳州司馬，敬猷免官，之奇貶括蒼令，賓王貶臨海丞，求仁貶黟令。求仁，正倫之侄也。盩厔尉魏思溫嘗為御史，復被黜。皆會於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為辭。

思溫為之謀主，使其黨監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云「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數百，授以甲。斬敬之於系所；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復稱嗣聖元年。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為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為左、右司馬，思溫為軍師，賓王為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移檄州縣，略曰：「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為？」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眾云：「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行舉拒卻之。詔以行舉為游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士、馬敬臣為之副，以討李敬業。

武承嗣與從父弟右衛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於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於炎，對曰：「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御史藍田崔察聞之，上言：「炎受顧托，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收炎下獄。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

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范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為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眾，太后皆不聽。俄並景先、元范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鸞台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台平章事。

魏思溫說李敬業曰：「明公以匡復為辭，宜帥大眾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為糧，伸鋤為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欲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並力渡淮，收山東之眾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為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黨於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中。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戰敗，為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丙申，斬裴炎於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劉景先貶普州刺史，又貶辰州刺史，胡元范流瓊州而死。裴炎弟子太僕寺丞胄先，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胄先曰：「臣為陛下畫計耳，安敢訴冤！陛下為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為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復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復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胄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於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於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於都亭。

丁酉，追削李敬業祖考官爵，發塚斫棺，複姓徐氏。

李景諶罷為司賓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察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陰，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軍至臨淮，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監軍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它將以代將軍，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於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

韋超擁眾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構曰：「超雖據險，其眾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為後患，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眾單弱，人情易搖，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左豹韜衛果毅漁陽成三朗為敬業所擒。唐之奇紿其眾曰：「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知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干，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陣既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陣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傳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陳岳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復為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為叛逆，不敗何待！

敬業之起也，名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館直學士歷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郭待舉罷為左庶子；以鸞台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

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岳州刺史。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務挺素以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即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為務挺立祠，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後近屬，征下獄，流崖州而死。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垂拱元年（乙酉，公元六八五年）
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太后以徐思文為忠，特免緣坐，拜司僕少卿。謂曰：「敬業改卿姓武，朕今不復奪也。」

庚戌，以騫味道守內史。

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薨。

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狀以聞。」

乙巳，以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右肅政大夫韋思謙並同鳳閣鸞台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數寇邊；以左玉鈐衛中郎將淳於處平為陽曲道行軍總管，擊之。

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罷。

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崔察罷。

丙辰，遷廬陵王於房州。

辛酉，武承嗣罷。

辛未，頒《垂拱格》。

朝士有左遷詣宰相自訴者，內史騫味道曰：「此太后處分。」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曰：「緣坐改官，由臣下奏請。」太后聞之，夏，四月，丙子，貶味道為青州刺史，加禕之太中大夫。謂侍臣曰：「君臣同體，豈得歸惡於君，引善自取乎！」

癸未，突厥寇代州；淳於處平引兵救之，至忻州，為突厥所敗，死者五千餘人。

五月，丙午，以裴居道為內史。納言王德真流象州。

己酉，以冬官尚書蘇良嗣為納言。

壬戌，制內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舉。

壬申，韋方質同鳳閣鸞台三品。

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同鳳閣鸞台三品。待價，萬石之兄也。

同羅、僕固等諸部叛；遣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發河西騎士出居延海以討之，同羅、僕固等皆敗散。敕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納降者。

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為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詔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之議也。

九月，丁卯，廣州都督王果討反獠，平之。

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突厥。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既死，十姓無主，部落多散亡，太后乃擢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衛將軍，兼崑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出咄陸部落。

麟台正字射洪陳子昂上疏，以為：「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縣令，不可不擇。比年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其略曰：「夫使不擇人，則黜陡不明，刑罰不中，朋黨者進，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飾道路，送往迎來，無所益也。諺曰：『欲知其人，觀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機動則有祝，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其生，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無所不至，祆逆乘釁，天下亂矣！」又曰：「隋煬帝不知天下有危機，而信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滅亡，其為殷鑒，豈不大哉！」

太后修故白馬寺，以僧懷義為寺主。懷義，鄠人，本姓馮，名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以進，得幸於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為僧，名懷義。又以其家寒微，令與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命紹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輒撾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見道士則極意毆之，仍髡其發而去。朝貴皆匍匐禮謁，武承嗣、武三思皆執僮僕之禮以事之，為之執轡，懷義視之若無人。多聚無賴少年，度為僧，縱橫犯法，人莫敢言。右台御史馮思勖屢以法繩之，懷義遇思勖於途，令從者毆之，幾死。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於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辛酉，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既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於太后，左遷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為匭，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疏銘。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秘計者投之。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先責識官，乃聽投表疏。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教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為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眾，遂伏誅。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於客館，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禮，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為游擊將軍，令案制獄。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於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專以告密為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教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佈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為訊囚酷法，作大枷，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之上，引枷尾向後，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慄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後宣示。太后以為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

麟台正字陳子昂上疏，以為：「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奸源，究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闇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乃其究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逾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於是雄傑並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群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餘獄不論，天下以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

以岑長倩為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託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為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闕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踴出，改新豐為慶山縣。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天氣不和而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堆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臣愚以為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突厥入寇，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餘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餘騎沖之，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燃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狄仁傑為寧州刺史。右台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於朝，征為冬官侍郎。

vernacular:
永淳元年，高宗作萬泉宮，改元大赦，並立皇孫李重照為皇太孫。高宗想替太孫開府置僚屬，王方慶說晉、齊雖曾立太孫，但只是以太子官屬兼之，沒有太子仍在東宮而另立太孫府的例子；高宗說由我創例可否，王方慶也答三王禮制不相襲，未嘗不可。可是不久高宗又疑非法，終未補授。這一段顯示高宗末年繼承安排已不穩定，制度創制與疑懼並存。

關中饑饉，米價斗三百，高宗倉促幸東都，留太子監國，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政。出行匆忙，扈從士卒甚至餓死途中。高宗怕路上盜賊多，命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魏元忠先到赤縣獄中找出一名神采言語異於眾人的盜賊，釋其桎梏，給冠帶，讓他乘驛隨從，同食同宿，託其查盜。那人笑著答應，結果東都路上士馬萬數，未失一錢。這是《通鑑》愛寫的用人細節：能識人，就能把盜才轉為治盜之才。

裴行儉受命討西突厥，未行而卒。史文隨即補寫他知人的故事：王劇、蘇味道未顯時，裴行儉已知二人將典銓選；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文章盛名，李敬玄看重，裴行儉卻說士人要先器識後才藝，王勃等浮躁淺露，不是享爵祿之器。後來王勃溺死，楊炯只做到縣令，盧照鄰病死，駱賓王反誅，大抵如其言。裴行儉又能寬待失物、壞賜馬、碎瑪瑙盤的屬吏，破都支所得財物也散給親故偏裨，數日而盡。這段用裴行儉對比後文告密酷吏，凸顯將相氣度的消退。

王方翼救弓月城，破阿史那車薄於伊麗水；後又在熱海苦戰，流矢貫臂，他用佩刀截箭，左右都不知。所部胡兵想執他應車薄，方翼假裝召集議事，拿軍資賞賜，依次引出斬殺，趁大風擊鼓掩聲，誅七十餘人而眾不覺。後來他分兵襲擊車薄、咽面，大破之，西突厥遂平。高宗見他衣上血漬，問明熱海苦戰，為之歎息；但因王方翼是廢后近屬，終究不得任用。這說明武后政治陰影已能壓過軍功。

同年，高宗設「平章事」之名，讓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以資任尚淺者預聞政事，不與宰相同名，於是外司四品以下知政事開始稱平章事。魏玄同曾論銓選之弊，說天下士人都交給選部數人按簿書用刀筆量才，即使公正如權衡、水鏡，能力也有極限，何況所委非人時更有愚闇阿私。這些制度細節，與卷末裴行儉銓注法遙相呼應，反映唐代官僚制度正在擴張也正在變得繁重。

關中先水後旱、蝗災、疫病，兩京間死者相枕於路，甚至人相食。高宗既封泰山，還想遍封五嶽，於嵩山南作奉天宮。李善感諫說，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已足以比隆三皇五帝；可是近年菽粟不熟、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正該恭默思道以禳災譴，怎可再廣營宮室。高宗不採納，但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死後，二十年間中外以言為諱，幾乎無人直諫；李善感此諫被天下稱為「鳳鳴朝陽」。

高宗又遣宦者沿江移異竹，想植於苑中，宦者所過縱暴。到荊州時，長史蘇良嗣把宦者囚禁，上疏說遠致異物、煩擾道路，不合聖人愛民之意；小人竊弄威福，也損皇明。高宗對天后說，自己約束不嚴，果然被蘇良嗣責怪，於是手詔慰諭，命把竹子丟入江中。這與李善感諫奉天宮一樣，都是少數敢在高宗末年阻止奢擾的例子。

零陵王李明被黔州都督謝祐迎合天后之意逼令自殺，高宗深惜，黔府官屬都坐免官。史文又追記，謝祐後來睡覺時失首，垂拱中李明子被武后所殺，籍其家時才發現謝祐之首被漆作穢器，知道是李明子使刺客取首。這種補筆把宗室被害、地方官迎合、私下復仇連成一條線，暗示武后政治壓力下的怨毒並未消失。

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招集亡散，據黑沙城反，入寇并州和單于府北境。薛仁貴擊元珍於雲州，突厥聽說唐將是薛仁貴，不信他還活著，因為傳聞已流象州死去。薛仁貴免冑示面，突厥相顧失色，下馬列拜，稍稍退去，仁貴趁勢大破之。吐蕃則寇柘、松、翼諸州，婁師德在白水澗八戰八捷。唐朝西北、北方壓力在高宗末年同時增大。

弘道元年，步落稽白鐵余埋銅佛於地下，等草生其上，騙鄉人說多次見佛光，選日掘出，宣稱得見聖佛者百病皆愈。他把銅佛用數十重彩囊包裹，收厚施才解一囊，數年信眾漸多，便據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置百官，攻綏德、大斌，殺官吏焚民居。程務挺、王方翼討平之。這不是佛教正統，而是利用佛光、聖佛奇跡動員民眾造反的例子，說明宗教神異可被地方豪猾轉化為政治叛亂資源。

高宗病重，原想十月封嵩山，後改次年正月，終因疾甚而罷。侍醫秦鳴鶴請刺頭出血，武后在簾中不願高宗病癒，怒說這人可斬，竟要刺天子頭；高宗仍令刺百會、腦戶，刺後覺得眼睛似明。武后馬上舉手加額說天賜，親負彩百匹賞醫。這一小段寫得極微妙：武后先阻止醫治，見有效又立刻轉為神意，正見她在宮廷話語上的敏捷。

高宗臨終，遺詔太子柩前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並廢萬泉、芳桂、奉天等宮。裴炎奏太子未即位前急事可宣天后令由中書、門下施行。中宗即位後，尊天后為皇太后，政事皆取決於她。裴炎遷中書令後，政事堂也從門下省移到中書省。這些制度安排使武后從「兼取進止」走向實際掌政。

光宅元年，中宗立韋氏為皇后，迅速提拔韋后父韋玄貞，又想任韋玄貞為侍中、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堅爭，中宗怒說我把天下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何惜侍中。裴炎害怕，與太后密謀廢立。太后集百官於乾元殿，裴炎與劉禕之、程務挺、張虔勖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中宗問自己何罪，太后說你想把天下給韋玄貞，怎能無罪。隨即立豫王李旦為帝，政事仍決於太后，睿宗居別殿不得預政。

廢中宗後，飛騎十餘人在坊曲飲酒，一人說早知沒有勳賞，不如奉廬陵王；另一人立即出告，座未散便全被捕。發言者斬，其餘以知反不告絞，告者得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興起。太后又命丘神勣到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實際使其逼殺；神勣殺賢後，太后再歸罪神勣，貶而復用。馮元常見四方爭獻符瑞，指出瑞石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被出為隴州刺史。符瑞成為新政權合法性的競獻資源，直言辨偽者反遭外放。

武承嗣請追王武氏祖先，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說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親，難道不見呂氏之敗嗎？太后辯稱呂后敗在委權生者，自己只是追尊亡者；裴炎說事當防微杜漸，不可助長。太后不從，追尊武氏五代，並在文水作祠堂，裴炎由此得罪。這是武周宗廟政治的開端，也把李唐皇統與武氏家族神聖化的衝突推到台面。

李敬業、敬猷、唐之奇、駱賓王、杜求仁、魏思溫等失職怨望者聚於揚州，以匡復廬陵王為名起兵。駱賓王檄文痛罵武氏出身寒微、穢亂春宮、殺姊屠兄、弒君鴆母，又問「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讀後問誰寫的，聽說是駱賓王，反說宰相有過，這樣的人才竟流落不偶。這顯示武后雖殘酷，卻能識文字之才。

魏思溫勸李敬業直指洛陽，以匡復為名，天下才會響應；薛仲璋卻主張先取常、潤，以金陵王氣和長江天險為基。魏思溫反駁說山東豪傑正憤武氏專制，若不乘勢北上，只想自謀巢穴，遠近都會解體。李敬業不從，渡江攻潤州。陳岳後來評論，若李敬業用魏思溫策，直指河洛，雖敗死仍有忠義；妄希金陵王氣，便是真叛逆。這是《通鑑》對政治名義與軍事方向的判斷。

裴炎因說太后若還政皇帝，李敬業不討自平，被崔察告發。太后認為他受顧命而請歸政，必有異圖，將其下獄。劉景先、胡元范等力證裴炎不反，太后皆不聽。裴炎臨死只說兄弟官位皆自致，自己無分毫之力，如今因自己流竄，實可悲；家被籍沒，無甔石之儲。其弟子裴胄先年十七，上封事直言太后是李氏婦，先帝崩後攬政、變嗣、疏李氏、崇諸武，若早還政子，可保宗族，否則天下一變不可救。太后怒杖流之。

李孝逸討李敬業時一度畏怯不進，魏元忠提醒天下安危在此一舉，大軍久留不進會失遠近之望，孝逸才前進。魏元忠又主張先擊徐敬猷等弱部，再攻李敬業，避免直接與精兵決戰。後來蘇孝祥夜渡溪先攻失敗，死傷溺亡甚眾；李孝逸幾想退，魏元忠與劉知柔見風順荻乾，請用火攻。唐軍縱火決戰，李敬業大敗，最後被部將王那相斬首來降，揚、潤、楚三州平。

太后因程務挺曾密表申理裴炎，又與唐之奇、杜求仁交好，聽信讒言，即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程務挺死，宴飲相慶，還為他立祠，每次出師必禱。王方翼也因與程務挺連職相善，又是廢后近屬，被徵下獄，流崖州而死。這兩位都是邊將，一死一流，使唐邊防實力受損；《通鑑》藉突厥慶賀，點出內部清洗直接有利外敵。

垂拱元年，太后設登聞鼓、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由御史受狀。她又命內外九品以上及百姓皆可自舉。陳子昂上疏說，使者、刺史、縣令不可不慎，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宰相是腹心，刺史縣令是手足，百姓是天下危機所在，安則樂生，不安則輕死，妖逆乘釁天下就亂。這段把武后新政下的地方治理、軍役疲弊與危機政治說得很清楚。

太后修白馬寺，以僧懷義為寺主。懷義本名馮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進入宮中得幸；太后為使他出入禁中，度為僧，又令其與駙馬薛紹合族。懷義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士民遇見奔避，稍近便被打到流血；見道士則痛毆，還剃其髮。武承嗣、武三思都像僕從一樣替他執轡。這是本卷最明顯的僧道衝突：武后寵幸的白馬寺僧壓倒道士，宗教身份成為宮廷權力的外衣。

垂拱二年，太后假意下詔還政睿宗，睿宗知道不是誠心，堅辭，太后繼續臨朝。她又鑄銅匭置朝堂，東曰延恩，南曰招諫，西曰伸冤，北曰通玄，用來收賦頌、求仕、諫政、訴冤、天象災變與軍機密計。魚保家建議此制，後來也被人投匭告發而死。銅匭表面開放言路，實際成為告密制度的硬件入口。

徐敬業之亂後，太后懷疑天下多圖己，又知自己久專國事、內行不正、宗室大臣怨望，便大開告密之門。告密者不論農夫樵人，都給驛馬、五品食、召見；所言稱旨便不次除官，無實也不問。索元禮、周興、來俊臣等因而興起，私畜無賴，羅織反狀，發明酷刑，囚人望風自誣。來俊臣與萬國俊作《羅織經》，教人網羅無辜。中外畏之甚於虎狼。這是武后政治由符瑞、宗廟、佛寺，進一步轉入恐怖法網的關鍵。

陳子昂上疏反對大開詔獄與嚴刑。他說徐敬業作亂不過五旬，海內安然，正應玄默安疲民，不應任威刑失人望；各方告密囚徒百千，究竟百無一實，卻讓奸人挾私相仇，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他引隋末楊玄感亂後，煬帝任樊子蓋大窮黨與，殺戮豪士，反激天下為亂；又引漢武帝巫蠱獄，幾乎覆宗廟，後來醒悟才安。太后不聽。這一諫把武后酷吏政治放到隋亡與巫蠱的歷史鑑戒中。

蘇良嗣在朝堂遇懷義，懷義傲慢不禮，蘇良嗣大怒，命左右掌摑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只說阿師應從北門出入，南牙宰相往來之地不要侵犯。王求禮更上表說，若懷義有巧思要在宮中驅使，請像太宗閹羅黑黑教宮人那樣把懷義閹了，以免亂宮闈，表章被壓下不出。僧懷義的存在，正把佛寺、宮禁與性醜聞連在一起，而宰相與諫官仍能有限度抵抗。

新豐東南有山踴出，改新豐為慶山，四方祝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說，天氣不和有寒暑並作，人氣不和生疣贅，地氣不和才有土阜突起；如今女主居陽位，反易剛柔，所以地氣壅塞而山變成災，這不是慶，應側身修德。太后大怒，把他流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這段說明符瑞競獻之下，也有人用災異語言反過來批判女主臨朝；但在武后朝，這類災異批評已足以致死。

卷末狄仁傑為寧州刺史，御史郭翰巡察隴右，多所按劾，入寧州時耆老歌頌狄仁傑德美者滿路，郭翰薦之於朝，狄仁傑徵為冬官侍郎。這是黑暗政治中留出的另一條線：地方治理仍能以實績被發現。全卷從高宗末年封嶽奢望、饑荒兵役，到武后廢立、告密酷吏、懷義亂政與符瑞災異之爭，重點不是單純道教制度，而是宗教符號、佛寺寵臣、符瑞話語和國家暴力如何共同重組武周前夜的政治秩序。

note: 【學者註】本卷宜從高宗末年民力危機、武后稱制、符瑞與宗教政治、酷吏告密、邊將清洗五線讀。司馬光、胡三省對李善感直諫、裴炎案、李敬業起兵、懷義與酷吏皆有明顯史法取向；裴行儉、王方翼、魏元忠、劉仁軌、裴炎、駱賓王、陳子昂、狄仁傑是理解本卷政治倫理的關鍵人物。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可用於武周革命、唐代宰相制度、邊防都護與門閥政治；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Denis Twitchett、Charles Holcombe、N. Harry Rothschild 有助於理解武后合法性與國家暴力。宗教部分可參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白鐵余銅佛造反、馮元常辨瑞石、懷義白馬寺與毆辱道士，顯示佛教、符瑞、方術與道教在武周前夜被政治化。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唐紀二十·武則天升釋教於道教之上）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唐紀二十·武則天升釋教於道教之上）

original:
卷第二百四

【唐紀二十】　起強圉大淵獻，盡重光單閼，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垂拱三年（丁亥，公元六八七年）
春，閏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為恆王，隆基為楚王，隆范為衛王，隆業為趙王。

二月，丙辰，突厥骨篤祿等寇昌平，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

三月，乙丑，納言韋思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時尚方監裴匪躬檢校京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壬戌，裴居道為納言。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劉禕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賈大隱曰：「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金，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台，何名為敕！」太后大怒，以為拒捍制使；庚午，賜死於家。禕之初下獄，睿宗為之上疏申理，親友皆賀之，禕之曰：「經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學周思均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司法，思鈞播州司倉。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檢校納言。

嶺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劉延祐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祐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殺延祐。桂州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

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以右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多祚世為靺鞨酋長，以軍功得入宿衛。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為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奈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不問。

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矯制於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冬，十月，庚子，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為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兵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

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減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太后曰：「古者名君遣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是歲，天下大饑，山東、關內尤甚。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垂拱四年（戊子，公元六八八年）
春，正月，甲子，於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為七室，又減唐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大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異述文，直崇臨朝權儀，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托，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為明堂當在國陽丙己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為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毀乾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之使，凡役數萬人。

夏，四月，戊戌，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像賢，處俊之孫也。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像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任玄殖。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像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屍，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屍。自是終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為游擊將軍。五月，戊辰，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先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群臣。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壬寅，作神皇三璽。

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並二子徙巫州。公主適度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

河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寶圖」為「天授聖圖」；洛水為永昌洛水，封其神為顯聖侯，加特進，禁漁釣，祭祀比四瀆。名圖所出曰「聖圖泉」，泉側置永昌縣。又改嵩山為神岳，封其神為天中王，拜太師、使持節、神岳大都督，禁芻牧。又以先於汜水得瑞石，改汜水為廣武。

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刑州刺史魯王靈夔、豫州刺史越王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元軌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緒、虢王鳳子申州刺史東莞公融、靈夔子范陽王藹、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沖，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

譔謬為書與貞云：「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諸王因遞相驚曰：「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類。」譔詐為皇帝璽書與沖云：「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沖又詐為皇帝璽書云：「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八月，壬寅，沖召長史蕭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韓、霍、魯、越及貝州刺史紀王慎，各令起兵共趣神都。太后聞之，以左金吾將軍丘神勣為清平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沖募兵得五千餘人，欲渡河取濟州；先擊武水，武水令郭務悌詣魏州求救。莘令馬玄素將兵千七百人中道邀沖，恐力不敵，入武水，閉門拒守。沖推草車塞其南門，因風縱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風回，沖軍不得進，由是氣沮。堂邑董玄寂為衝將兵擊武水，謂人曰：「琅邪王與國家交戰，此乃反也。」沖聞之，斬玄寂以徇，眾懼而散入草澤，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數十人在。沖還走博州，戊申，至城門，為守門者所殺，凡起兵七日而敗。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勣揮刃盡殺之，凡破千餘家。

越王貞聞衝起，亦舉兵於豫州，遣兵陷上蔡。九月，丙辰，命左豹韜大將軍麴崇裕為中軍大總管，岑長倩為後軍大總管，將兵十萬以討之，又命張光輔為諸軍節度。削貞、沖屬籍，更姓虺氏。貞聞沖敗，欲自鎖詣闕謝罪，會所署新蔡令傅延慶募得勇士二千餘人，貞乃宣言於眾曰：「琅邪已破魏、相數州，有兵二十萬，朝夕至矣。」發屬縣兵共得五千，分為五營，使汝陽縣丞裴守德等將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餘人。所署官皆受迫脅，莫有鬥志，惟安德與之同謀，貞以其女妻之，署大將軍，委以腹心。貞使道士及僧誦經以求事成，左右及戰士皆帶辟兵符。麴崇裕等軍至豫州城東四十里，貞遣少子規及裴守德拒戰，兵潰而歸。貞大懼，閉閣自守。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謂貞曰：「王豈可坐待戮辱！」貞、規、守德及其妻皆自殺。與沖皆梟首東都闕下。

初，范陽王藹遣使語貞及沖曰：「若四方諸王一時並起，事無不濟。」諸王往來相約結，未定而沖先發，惟貞狼狽應之，諸王皆不敢發，故敗。

貞之將起兵也，遣使告壽州刺史越環，環妻常樂公主謂使者曰：「為我語越王：昔隋文帝將篡周室，尉遲迥，周之甥也，猶能舉兵匡救社稷。功雖不成，威震海內，足為忠烈。況汝諸王，先帝之子，豈得不以社稷為心！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諸王不捨生取義，尚猶豫不發，欲何須邪！禍且至矣，大丈夫當為忠義鬼，無為徒死也。」

及貞敗，太后欲悉誅韓、魯等諸王，命監察御史藍田蘇□按其密狀。□訊問，皆無明驗，或告□與韓、魯通謀，太后召□詰之，□抗論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乃命□於河西監軍，更使周興等按之。於是收韓王元喜、魯王靈夔、黃公譔、常樂公主於東都，迫脅皆自殺，更其姓曰「虺」，親黨皆誅。

以文昌左丞狄仁傑為豫州刺史。時治越王貞黨與，當坐者六七百家，籍沒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仁傑密奏：「彼皆詿誤，臣欲顯奏，似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豐州。道過寧州，寧州父老迎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邪？」相攜哭於德政碑下，設齋三日而後行。

時張光輔尚在豫州，將士恃功，多所求取，仁傑不之應。光輔怒曰：「州將輕元帥邪？」仁傑曰：「亂河南者，一越王貞耳，今一貞死，萬貞生！」光輔詰其語，仁傑曰：「明公總兵三十萬，所誅者止於越王貞。城中聞官軍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縱將士暴掠，殺已降以為功，流血丹野，非萬貞而何！恨不得尚方斬馬劍，加於明公之頸，雖死如歸耳！」光輔不能詰，歸，奏仁傑不遜，左遷復州刺史。

丁卯，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並同平章事。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東莞公融密遣使問成均助教高子貢，子貢曰：「來必死。」融乃稱疾不赴。越王貞起兵，遣使約融，融倉猝不能應，為官屬所逼，執使者以聞，擢拜右贊善大夫。未幾，為支黨所引，冬，十月，己亥，戮於市，籍沒其家。高子貢亦坐誅。

濟州刺史薛顗、顗弟緒、緒弟駙馬都尉紹，皆與琅邪王沖通謀。顗聞衝起兵，作兵器，募人；沖敗，殺錄事參軍高纂以滅口。

十一月，辛酉，顗、緒伏誅，紹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餓死於獄。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坐與越王連謀，廢徙黔州，載以檻車，行至陳倉而死。江都王緒、殿中監成公裴承先皆戮於市。承先，寂之孫也。

命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素不禮於殿中侍御史周矩，屢言其不能了事。會有羅告味道者，敕矩按之。矩謂味道曰：「公常責矩不了事，今日為公了之。」乙亥，味道及其子辭玉皆伏誅。

己酉，太后拜洛受圖，皇帝、皇太子皆從，內外文武百官、蠻夷酋長各依方敘立，珍禽、奇獸、雜寶列於壇前，文物鹵簿之盛，唐興以來未之有也。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為圓蓋，九龍捧之。上層法二十四氣；亦為圓蓋，上施鐵鳳，高一丈，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棤藉以為本。下施鐵渠，為辟雍之象。號曰萬象神宮。宴賜君臣，赦天下，縱民入觀。改河南為合宮縣。又於明堂北起天堂五級以貯大像；至三級，則俯視明堂矣。僧懷義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

侍御史王求禮上書曰：「古之明堂，茅茨不剪，采椽不斫。今者飾以珠玉，圖以丹青，鐵鷟入雲，金龍隱霧，昔殷辛瓊台，夏癸瑤室，無以加也。」太后不報。太后欲發梁、鳳、巴蜑，自雅州開山能道，出擊生羌，因襲吐蕃。正字陳子昂上書，以為：「雅州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為盜。今一旦無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懼誅滅，必蜂起為盜。西山盜起，則蜀之邊邑不得不連兵備守，兵久不解，臣愚以為西蜀之禍，自此結矣。臣聞吐蕃愛蜀富饒，欲盜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絕，障隘不通，勢不能動。今國家乃亂邊羌，開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種，為鄉導以攻邊，是借寇兵而為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蜀者國家之寶庫，可以兼濟中國。今執事者乃圖僥倖之利以事西羌，得其地不足以稼穡，財不足以富國，徒為糜費，無益聖德，況其成敗未可知哉！夫蜀之所恃者險也，人之所以安者無役也；今國家乃開其險，役其人，險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臣恐未見羌戎，已有奸盜在其中矣。且蜀人尪劣，不習兵戰，山川阻曠，去中夏遠，今無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見其不及百年，蜀為戎矣。國家近廢安北，拔單于，棄龜茲，放疏勒，天下翕然謂之盛德者，蓋以陛下務在養人，不在廣地也。今山東饑，關、隴弊，而徇貪夫之議，謀動甲兵，興大役，自古國亡家敗，未嘗不由黷兵，願陛下熟計之。」既而役不果興。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永昌元年（己丑，公元六八九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饗萬象神宮，太后服袞冕，搢大圭，執鎮圭為初獻，皇帝為亞獻，太子為終獻。先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國先王，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賀。戊午，布政於明堂，頒九條以訓百官。己未，御明堂，饗群臣。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陽陵曰明義陵。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魯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趙肅恭王，金城王曰魏義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張光輔守納言。

壬申，太后問正字陳子昂當今為政之要。子昂退，上疏，以為：「宜緩刑崇德，息兵革，省賦役，撫慰宗室，各使自安。」辭婉意切，其論甚美，幾三千言。

癸酉，以天官尚書武承嗣為納言，張光輔守內史。

夏，四月，甲辰，殺辰州別駕汝南王煒、連州別駕鄱陽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於巂州。煒，惲之子；諲，元慶之子也。

己酉，殺天官侍郎藍田鄧玄挺。玄挺女為諲妻，又與煒善。諲謀迎中宗於廬陵，以問玄挺，煒又嘗謂玄挺曰：「欲為急計，何如？」玄挺皆不應。故坐知反不告，同誅。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浪穹州蠻酋傍時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來降；以傍時昔為浪穹州刺史，令統其眾。

己巳，以僧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討突厥。行至紫河，不見虜，於單于台刻石紀功而還。

諸王之起兵也，貝州刺史紀王慎獨不預謀，亦坐繫獄；秋，七月，丁巳，檻車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八男徐州刺史東平王續等，相繼被誅，家徙嶺南。

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謹稱，適司議郎裴仲將，相敬如賓；姑有疾，親嘗藥膳；接遇娣姒，皆得歡心。時宗室諸女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以何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觀自古女子，皆以恭儉為美，縱侈為惡。辱親是懼，何所求乎；富貴倘來之物，何足驕人！」眾皆慚服。及慎凶問至，楚媛號慟，嘔血數升；免喪，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韋待價軍至寅識迦河，與吐蕃戰，大敗。會大雪，糧運不繼。待價既無將領之才，狼狽失據，士卒凍餒，死亡甚眾，乃引軍還。太后大怒，丙子，待價除名，流繡州，斬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安西副都護唐休璟收其餘眾，撫安西土，太后以休璟為西州都督。

戊寅，以王本立同鳳閣鸞台三品。

徐敬業之敗也，弟敬真流繡州，逃歸，將奔突厥，過洛陽，洛州司馬弓嗣業、洛陽令張嗣明資遣之；至定州，為吏所獲，嗣業縊死。嗣明、敬真多引海內知識，雲有異圖，冀以免死；於是朝野之士為所連引坐死者甚眾。嗣明誣內史張光輔，云「征豫州日，私論圖讖、天文，陰懷兩端。」八月，甲申，光輔與敬真、嗣明等同誅，籍沒其家。

乙未，秋官尚書太原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並免死流嶺南。楚金等皆為敬直所引，雲與敬業通謀。臨刑，太后使鳳閣舍人王隱客馳騎傳聲赦之。聲達於市，當刑者皆喜躍歡呼，宛轉不已；元忠獨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虛實未知。」隱客至，又使起，元忠曰：「俟宣敕已。」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無憂喜之色。是日，陰雲四塞，既釋楚金等，天氣晴霽。

九月，壬子，以僧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將兵二十萬以討突厥骨篤祿。

初，高宗之世，周興以河陽令召見，上欲加擢用，或奏以非清流，罷之。興不知，數於明堂俟命。諸相皆無言，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時同平章事，謂之曰：「周明府可去矣。」興以為玄同沮己，銜之。玄同素與裴炎善，時人以其終始不渝，謂之耐久朋。周興奏誣玄同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為耐久。」太后怒，閏月，甲午，賜死於家。監刑御史房濟謂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見，可以自直！」玄同歎曰：「人殺鬼殺，亦復何殊，豈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殺夏官侍郎崔察於隱處。自餘內外大臣坐死及流貶甚眾。

彭州長史劉易從亦為徐敬真所引；戊申，就州誅之。易從為人，仁孝忠謹，將刑於市，吏民憐其無辜，遠近奔赴，競解衣投地曰：「為長史求冥福。」有司平准，直十餘萬。

周興等誣右武衛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反，征下獄。冬，十月，戊午，常之縊死。

己未，殺宗室鄂州剌史嗣鄭王璥等六人。庚申，嗣滕王修琦等六人免死，流嶺南。

丁卯，春官尚書范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並同平章事。

己卯，詔太穆神皇后、文德聖皇后宜配皇地示氏，忠孝太后從配。

右衛冑曹參軍陳子昂上疏，以為：「周頌成、康，漢稱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今陛下之政，雖盡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樂化，不宜有亂臣賊子，日犯天誅。比者大獄增多，逆徒滋廣，愚臣頑昧，初謂皆實，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系囚李珍等無罪，百僚慶悅，皆賀聖明，臣乃知亦有無罪之人掛於疏網者。陛下務在寬典，獄官務在急刑，以傷陛下之仁，以誣太平之政，臣竊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風雨，變為景雲。臣聞陰慘者刑也，陽舒者德也；聖人法天，天亦助聖。天意如此，陛下豈可不承順之哉！今又陰雨，臣恐過在獄官。凡繫獄之囚，多在極法，道路之議，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見之，自詰其罪。罪有實者顯示明刑，濫者嚴懲獄吏，使天下鹹服，人知政刑，豈非至德克明哉！」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天授元年（庚寅，公元六九零年）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萬象神宮，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為載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為臘月，夏正月為一月。以周、漢之後為二王后，舜、禹、成湯之後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國。

鳳閣侍郎河東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獻，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詔曰制。秦客，太后從父姊之子也。

乙未，司刑少卿周興奏除唐親屬籍。

臘月，辛未，以僧懷義為右衛大將軍，賜爵鄂國公。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遷文昌左相，岑長倩遷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三品，鳳閣侍郎武攸寧為納言，邢文偉守內史，左肅政大夫、同鳳閣鸞台三品王本立罷為地官尚書。攸寧，士擭之兄孫也。

時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韋方質有疾，承嗣、三思往問之，方質據床不為禮。或諫之，方質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尋為周興等所構，甲午，流儋州，籍沒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貢士於洛城殿。貢士殿試自此始。

丁卯，地官尚書王本立薨。

三月，丁亥，特進、同鳳閣鸞台三品蘇良嗣薨。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書、同平章事范履冰坐嘗舉犯逆者，下獄死。

醴泉人侯思止，始以賣餅為業，後事游擊將軍高元禮為僕，素詭譎無賴。恆州刺史裴貞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告貞與舒王元名謀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廢，徙和州，壬午，殺其子豫章王但；貞亦族滅。擢思止為游擊將軍。時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為御史，太后曰：「卿不識字，豈堪御史！」對曰：「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太后悅，即以為朝散大夫、侍御史。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沒宅賜之，思止不受，曰：「臣惡反逆之人，不願居其宅。」太后益賞之。

衡水人王弘義，素無行，嘗從鄰舍乞瓜，不與，乃告縣官瓜田中有白兔。縣官使人搜捕，蹂踐瓜田立盡。又游趙、貝，見閭裡耆老作邑齋，遂告以謀反，殺二百餘人，擢授游擊將軍，俄遷殿中侍御史。或告勝州都督王安仁謀反，敕弘義按之。安仁不服，弘義即於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適至，亦刎其首，函之以歸。道過汾州，司馬毛公與之對食，須臾，叱毛公下階，斬之，槍揭其首入洛，見者無不震慄。時置制獄於麗景門內，入是獄者，非死不出，弘義戲呼為「例竟門」。朝士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輒與家人訣曰：「未知復相見否？」

時法官競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獨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來、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遠之孫也，名弘敏，以字行。初為蒲州司法，以寬為治，不施敲樸，吏相約有犯徐司法杖者，眾共斥之。迨官滿，不杖一人，職事亦修。累遷司刑丞，酷吏所誣構者，有功皆為直之，前後所活數十百家。嘗廷爭獄事，太后厲色詰之，左右為戰慄，有功神色不撓，爭之彌切。太后雖好殺，知有功正直，甚敬憚之。景儉，武邑人也。

司刑丞滎陽李日知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禮欲殺一囚，日知以為不可，往複數日，元禮怒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終無生理！」日知曰：「日知不離刑曹，此囚終無死法！」竟以兩狀列上，日知果直。東魏國寺僧法明等撰《大雲經》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制頒於天下。

武承嗣使周興羅告隋州刺史澤王上金、舒州刺史許王素節謀反，征詣行在。素節發舒州，聞遭喪哭者，歎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龍門，縊殺之。上金自殺。悉誅其諸子及支黨。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讓之孫攸暨，攸暨時為右衛中郎將，太后潛使人殺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額廣頤，多權略，太后以為類己，寵愛特厚，常與密議天下事。舊制，食邑，諸王不過千戶，公主不過三百五十戶；太平食邑獨累加至三千戶。

八月，甲寅，殺太子少保、納言裴居道；癸亥，殺尚書左丞張行廉。辛未，殺南安王穎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殺故太子賢二子，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嶺南，又誅其親黨數百家。惟千金長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請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愛之，更號延安大長公主。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遊藝帥關中百姓九百餘人詣闕上表，請改國號曰周，賜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許；擢遊藝為給事中。於是百官及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合六萬餘人，俱上表如遊藝所請，皇帝亦上表自請賜姓武氏。戊寅，群臣上言：「有鳳皇自明堂飛入上陽宮，還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飛東南去；及赤雀數萬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請。壬午，御則天數，赦天下，以唐為周，改元。乙酉，上尊號曰聖神皇帝，以皇帝為皇嗣，賜姓武氏；以皇太子為皇孫。

丙戌，立武氏七廟於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惠皇后；太原靖王曰嚴祖成皇帝，妣曰成莊皇后；趙肅恭王曰肅祖章敬皇帝，魏義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顯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謚，稱皇后。立武承嗣為魏王，三思為梁王，攸寧為建昌王，士擭兄孫攸歸、重規、載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緒、攸止皆為郡王，諸姑姊皆為長公主。

又以司賓卿溧陽史務滋為納言，鳳閣侍郎宗秦客檢校內史，給事中傅遊藝為鸞台侍郎、平章事。遊藝與岑長倩、右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侍御史來子珣等並賜姓武。秦客潛勸太后革命，故首為內史。遊藝期年之中歷衣青、綠、朱、紫，時人謂之四時仕宦。

敕改州為郡；或謂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廢州，不祥。」太后遽追止之。命史務滋等十人存撫諸道。癸卯，太后立兄孫延基等六人為郡王。

冬，十月，甲子，檢校內史宗秦客坐贓貶遵化尉，弟楚客、晉卿亦以奸贓流嶺外。

丁卯，殺流人韋方質。

辛未，內史邢文偉坐附會宗秦客貶珍州刺史。頃之，有制使至州，文偉以為誅己，遽自縊死。

壬申，敕兩京諸州各置大雲寺一區，藏《大雲經》，使僧升高座講解，其撰疏僧雲宣等九人皆賜爵縣公，仍賜紫袈裟、銀龜袋。

制天下武氏鹹蠲課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來，為東突厥所侵掠，散亡略盡。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其餘眾六七萬人入居內地，拜左衛大將軍，改號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為酷吏所陷，當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爭不能得。秋官侍郎周興奏有功故出反囚，當斬，太后雖不許，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復起為侍御史。有功伏地流涕固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懸包廚，勢使之然也。陛下以臣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遠近聞者相賀。

是歲，以右衛大將軍泉獻誠為左衛大將軍。太后出金寶，命選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賭之，獻誠第一，以讓右玉鈐衛大將軍薛咄摩，咄摩復讓獻誠。獻誠乃奏言：「陛下令選善射者，今多非漢官，竊恐四夷輕漢，請停此射。」太后善而從之。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天授二年（辛卯，公元六九一年）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號於萬象神宮，旗幟尚赤。甲戌，改置社稷於神都。辛巳，納武氏神主於太廟；唐太廟之在長安者，更命曰享德廟。四時唯享高祖已下三廟，餘四室皆閉不享。又改長安崇先廟為崇尊廟。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從祀，武氏祖宗配享，唐三帝亦同配。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縱橫，上疏，以為：「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恐有凶慝陰謀離間陛下君臣。古者獄成，公卿參聽，王必三宥，然後行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斷，不令重推；或臨時專決，不復聞奏。如此，則權由臣下，非審慎之法，倘有冤濫，何由可知！況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太后不聽。

饒阻尉姚貞亮等數百人表請上尊號曰上聖大神皇帝，不許。

侍御史來子珣誣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謀反，皆坐誅。春，一月，地官尚書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請封中岳。

己亥，廢唐興寧、永康、隱陵署官，唯量置守戶。

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以罪誅。

納言史務滋與來俊臣同鞫劉行感獄，俊臣奏務滋與行感親密，意欲寢其反狀。太后命俊臣並推之，庚子，務滋恐懼自殺。

或告文昌右丞周興與丘神勣通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為何法？」興曰：「此甚易取。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圍如興法，因起謂興曰：「有內狀推史，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服罪。法當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行嶺南，在道，為仇家所殺。

興與索元禮、來俊臣競為暴刻，興、元禮所殺各數千人，俊臣所破千餘家。元禮殘酷尤甚，太后亦殺之以慰人望。

徙左衛大將軍千乘王武攸暨為定王。

立故太子賢之子光順為義豐王。

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喬陵，嚴祖墓曰節陵，肅祖墓曰簡陵，烈祖墓曰靖陵，顯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為昊陵，顯義陵為順陵。

追復李君羨官爵。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癸卯，制以釋教開革命之階，升於道教之上。

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長安。

丙辰，鑄大鐘，置北闕。

五月，以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中道召還，軍竟不出。

六月，以左肅政大夫格輔元為地官尚書，與鸞台侍郎樂思晦、鳳閣侍郎任知古並同平章事。思晦，彥□之子也。

秋，七月，徙關內戶數十萬以實洛陽。

八月，戊申，納言武攸寧罷為左羽林大將軍；夏官尚書歐陽通為司禮卿兼判納言事。

庚申，殺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來俊臣鞫虔勖獄，虔勖自訟於徐有功；俊臣怒，命衛士以刀亂斫殺之，梟首於市。

義豐王光順、嗣雍王守禮、永安王守義、長信縣主等皆賜姓武氏，與睿宗諸子皆幽閉宮中，不出門庭者十餘年。守禮、守義，光順之弟也。或告地官尚書武思文初與徐敬業通謀；甲子，流思文於嶺南，複姓徐氏。

九月，乙亥，殺岐州刺史雲弘嗣。來俊臣鞫之，不問一款，先斷其首，乃偽立案奏之。其殺張虔勖亦然。敕旨皆依，海內鉗口。

鸞台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夢登湛露殿，以語所親，所親告之；壬辰，下獄，自殺。

癸巳，以左羽林衛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為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為地官侍郎，與冬官侍郎裴行本並同平章事。太后謂仁傑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譖卿者名乎！」仁傑謝曰：「陛下以臣為過，臣請改之；知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譖者名。」太后深歎美之。

先是，鳳閣舍人修武張嘉福使洛陽人王慶之等數百人上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三品岑長倩以皇嗣在東宮，不宜有此議，奏請切責上書者，告示令散。太后又問地官尚書、同平章事格輔元，輔元固稱不可。由是大忤諸武意，故斥長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征還，下制獄。承嗣又譖輔元。來俊臣又脅長倩子靈原，令引司禮卿兼判納言事歐陽通等數十人，皆雲同反。通為俊臣所訊，五毒備至，終無異詞，俊臣乃詐為通款。冬，十月，己酉，長倩、輔元、通等皆坐誅。

王慶之見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奈何廢之？」對曰：「『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今誰有天下，而以李氏為嗣乎！」太后諭遣之。慶之伏地，以死泣請，不去。太后乃以印紙遺之曰：「欲見我，以此示門者。」自是慶之屢求見，太后頗怒之，命鳳閣侍郎李昭德賜慶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門外，以示朝士曰：「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撲之，耳目皆血出，然後杖殺之，其黨乃散。

昭德因言於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為萬代業，豈得以侄為嗣乎！自古未聞侄為天子而為姑立廟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顧托，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為然。昭德，乾祐之子也。

壬辰，殺鸞台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右衛將軍李安靜。安靜，綱之孫也。太后將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勸進，安靜獨正色拒之。及下制獄，來俊臣詰其反狀，安靜曰：「以我唐家老臣，須殺即殺！若問謀反，實無可對！」俊臣竟殺之。

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太后許之。狄仁傑曰：「臣聞君人者唯殺生之柄不假人，自餘皆歸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句；左、右相，流以上乃判，為其漸貴故也。彼學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為之發敕，則天下之事幾敕可盡乎！必欲不違其願，請普為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vernacular:
垂拱三年，太后先封睿宗諸子為王，表面仍維持李唐皇家的名分；但朝政實權已在她手中。北邊突厥骨篤祿等進犯昌平，朝廷派黑齒常之統軍討伐。西京方面，蘇良嗣留守長安，見尚方監想把宮苑裡的蔬菜水果拿去賣錢，便用公儀休拔葵、去織婦的故事勸止，意思是連魯國相國都避嫌，天子更不應與民爭小利。

劉禕之私下對賈大隱說，太后既然廢掉昏主、立了明主，就不該再臨朝稱制，最好還政給皇帝以安天下。賈大隱密告，太后大怒，又有人加上收賄、通姦等罪名。劉禕之被審時指出詔命未經鳳閣鸞臺，不算正式敕書，這句話正觸到太后權力來源的敏感處，於是被賜死。他臨死前沐浴更衣，神色安定，自己寫謝表；稱讚他文章的人也被貶，顯示政治案件連旁人的同情都會變成罪過。

同年嶺南因稅役加重而亂，安南都護劉延祐被殺；朝廷派兵平定。北邊黑齒常之、李多祚大破突厥，黑齒常之分賞將士，又不因私馬受損而鞭打軍士，司馬光特意記下，是把他的將帥器量和後來被酷吏逼死形成對照。相反，爨寶璧貪功，未依詔與黑齒常之協同，獨自深入塞外，又先使敵人知道消息，結果全軍覆沒，自己逃回，終被太后誅殺。

垂拱四年，太后在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又為武氏祖先立崇先廟。有人主張把武氏廟做成七室，甚至縮減唐太廟，賈大隱以禮制反對，說太后只是受顧命臨朝，不可改動國家宗廟常制，太后暫時作罷。這一段說明武氏祖先要進入國家祭祀體系，已經開始試探李唐宗廟的邊界。

太宗、高宗時曾想建明堂，因儒臣議制不合而停。太后稱制後，不再廣問諸儒，只與北門學士議定，拆毀乾元殿，在宮中建明堂，並任用僧懷義監造，役使數萬人。明堂本是禮制象徵，太后把它建在宮殿核心，又交給寵信僧人主持，已不是單純建築工程，而是替新政治秩序造一個可供朝會、祭祀、受瑞的中心。

郝象賢被家奴誣告謀反，周興審成族罪。任玄殖為他申冤反被免官。郝象賢臨刑痛罵太后，揭發宮中隱事，還奪柴攻擊行刑者，最後被兵士打死；太后命支解其屍、掘焚父祖棺柩。從此法官行刑前先用木丸塞住犯人口，這是恐懼真話在刑場上傳出的制度化反應。

武承嗣又造洛水瑞石，在白石上刻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再用紫石雜藥填入，讓唐同泰獻上，說是在洛水所得。太后稱它為寶圖，準備拜洛受圖，加尊號為聖母神皇，又製作神皇三璽。狄仁傑此時巡撫河南，焚毀吳楚淫祠一千七百多所，只保留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他不是反宗教，而是在地方信仰中分辨可納入公序良俗者與亂祀者。

拜洛之後，寶圖改名天授聖圖，洛水、嵩山、汜水都被重新命名、封神、禁漁牧、置縣祭祀。山川瑞應被編入政權語言，為太后受命鋪路。與此同時，太后暗中籌劃革命，逐步剪除李唐宗室。韓王元嘉、霍王元軌、魯王靈夔、越王貞、琅邪王沖等人皆有才名，因而更受猜忌，他們也因危懼而有匡復之志。

琅邪王沖偽造皇帝璽書，聲稱皇帝被幽禁、諸王應起兵救援，又說太后要把李氏社稷交給武氏。沖倉促募兵，攻武水時火勢反捲，軍心瓦解，七日即敗，被守門者殺死。丘神勣到博州後，連素服迎降的官吏也大殺，破滅千餘家。越王貞隨後在豫州起兵，部下多被迫從事，僧道誦經、兵士佩辟兵符，都不能補足軍事與政治準備，官軍一到即潰，貞與其子及親信自殺。

諸王本約定四方同起，但沖先發，貞狼狽相應，其餘皆不敢動，所以很快敗亡。常樂公主曾責諸王不敢為李氏社稷赴難，說與其徒然等死，不如做忠義之鬼。事敗後，太后本想盡誅韓、魯等諸王，蘇姓御史查無實證並抗辯，太后便把他調離，改由周興等人辦案。韓王、魯王、黃公、常樂公主等被迫自殺，改姓虺，親黨皆誅。

狄仁傑出任豫州刺史，見越王黨與牽連六七百家、籍沒五千口，便密奏說這些人大多受牽連誤入，不敢公開為逆人申理，但也不忍知情不言。太后特別赦免，改流豐州。百姓過寧州時哭拜狄仁傑德政碑，稱是狄使君救活了他們。張光輔縱兵掠降，狄仁傑斥責說一個越王貞死了，卻生出萬個越王貞，意思是濫殺降人只會製造更深的反叛。結果他被張光輔告為不遜，貶復州。

接著，東莞公融、薛顗兄弟、霍王元軌、江都王緒、裴承先等相繼被殺或流放。騫味道平日看不起御史周矩，後來被告，周矩奉命審他，說今日替你了事，父子皆伏誅。太后拜洛受圖時，皇帝、太子、百官、蠻夷酋長、珍禽奇獸俱列壇前，儀仗之盛前所未有，正是以盛大場面把人造瑞應轉成國家典禮。

明堂落成後，高二百九十四尺，三層分象四時、十二辰、二十四氣，上置金飾鐵鳳，中貫巨木，下象辟雍，號萬象神宮。北邊又建天堂以安置大佛像，甚至高到可以俯視明堂；僧懷義因功封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王求禮上書批評明堂過度華麗，近於夏桀、商紂的瑤室瓊臺，太后不理。陳子昂又反對開蜀道攻生羌、襲吐蕃，指出這會使蜀地失去山川之險、百姓受役、吐蕃得以借路入蜀，最後工程未興。

永昌元年，太后在萬象神宮大享，自己穿袞冕、執圭初獻，皇帝亞獻，太子終獻。祭祀次序從昊天、高祖、太宗、高宗到武氏先王，明白把武氏祖先放入帝國禮制之中。隨後又追尊武氏祖先、設崇先府官。陳子昂被問政要，勸太后緩刑崇德、息兵省役、撫慰宗室，話雖婉轉，核心仍是停止恐怖政治。

但宗室清洗繼續。汝南王煒、鄱陽公諲等十二人被殺，鄧玄挺因與宗室往來且知情不告被誅。韋待價受命討吐蕃，因無將才又遇大雪、糧運不繼，大敗而還，被除名流放，副將閻溫古被斬。徐敬業弟徐敬真逃亡被捕後牽引朝野名士，張嗣明又誣張光輔，結果一批官員連坐。魏元忠等臨刑得赦，眾人歡呼，魏元忠卻等正式宣敕後才起拜，顯出在酷吏政治中連赦令也不能輕信。

周興誣魏玄同說太后已老，不如奉嗣君為長久之計。魏玄同被賜死，有人勸他也告密求見自明，他說被人殺與被鬼殺無異，怎能做告密人，遂就死。黑齒常之也被周興等誣為謀反，下獄自縊。這些人前面或有軍功、或有名望，到這裡都被告密與制獄吞沒，史書用連續死亡展示恐怖統治的擴散。

陳子昂又上疏，說太平之朝不應天天有亂臣賊子，既然太后曾察出李珍等無罪，便知冤獄確實存在；獄官一味急刑，傷害的是太后的仁政名聲。他甚至用天氣由陰雨轉晴來勸太后順天意，召見囚犯親自審問，有罪者明正典刑，冤濫者懲治獄吏。這篇奏疏把政治批評包在天人感應與仁政語言中，是在高壓下仍試圖守住法度。

載初元年，太后改用周正，調整月份，承認周、漢之後為二王後，舜、禹、成湯之後為三恪，這是在改造王朝譜系。宗秦客又創造天、地等十二新字，太后自名曌，改詔為制。周興奏除唐親屬籍，僧懷義進封右衛大將軍、鄂國公。武承嗣、武三思用事，宰相多在其下；韋方質不肯屈事武氏近親，旋即被構陷流儋州。

同年二月，太后在洛城殿策試貢士，殿試自此開始。酷吏方面，侯思止由賣餅僕役因告密得官，甚至以獬豸不識字但能觸邪來求御史；王弘義則從瓜田誣告到大規模殺戮，進入麗景門制獄者幾乎不得生還，朝士上朝前與家人訣別。與之相對，徐有功、杜景儉、李日知在刑曹中堅持平恕，為被誣者申直，百姓才有一線活路。

東魏國寺僧法明等撰大雲經四卷，上表說太后是彌勒佛下生，應代唐為閻浮提主，朝廷下制頒行天下。這是本卷宗教政治的關鍵：佛教經疏不只安慰信眾，而成為女主代唐的理論證明。接著澤王上金、許王素節被周興羅告，素節在龍門被縊殺，上金自殺，諸子支黨皆誅。太平公主則被太后特別寵信，食邑遠超舊制，武氏與太后近親的政治位置同步升高。

八月以後，裴居道、張行廉、南安王穎等宗室多人被殺，故太子賢二子也被鞭殺，唐宗室幾乎殆盡。九月，傅遊藝率關中百姓請改國號為周，太后先不許而擢其官；於是百官、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六萬多人一同上表，皇帝也自請賜姓武氏。太后遂允請，改唐為周，改元，稱聖神皇帝，皇帝降為皇嗣，皇太子降為皇孫。

新朝建立後，太后在神都立武氏七廟，追尊周文王與武氏祖先，封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子弟為王，又任用宗秦客、傅遊藝等功臣。傅遊藝一年之內青、綠、朱、紫服色俱歷，被稱四時仕宦。兩京諸州又各置大雲寺，藏大雲經，命僧人升座講解；撰疏僧雲宣等九人皆賜縣公、紫袈裟、銀龜袋。佛教被制度化地配置到全國州郡，為武周正統做公開宣講。

天授二年，太后在萬象神宮正式受尊號，旗幟尚赤，改置社稷於神都，把武氏神主納入太廟；長安唐太廟被改名享德廟，只祭高祖以下三廟，其餘四室關閉不享。李嗣真上疏批評酷吏單車奉使、專握殺生之柄，不經公卿覆審，這是把國家利器輕授小臣，恐成社稷之禍，但太后不聽。

來俊臣審周興時，用周興自己說出的酷刑反逼他入甕，這就是後世所說請君入甕。周興、索元禮、來俊臣殺人破家無數，索元禮後來也被殺以慰人望。四月，太后下制說佛教開啟革命的階梯，所以升在道教之上。這句話把此前洛水寶圖、大雲經、明堂、武氏七廟、州郡大雲寺連成一線：李唐以老子為祖，道教曾支撐唐室正統；武周要改寫正統，就必須讓能證成革命的佛教壓過道教。

其後仍有大鐘鑄於北闕，徙關內數十萬戶充實洛陽，張虔勖、雲弘嗣等被來俊臣先殺後造案，海內不敢言。傅遊藝因夢登湛露殿被告而自殺。狄仁傑入相時，太后問他想不想知道誰曾誣陷他，狄仁傑說若臣有過願改，若無過則是幸事，不願知其名，太后深為讚賞。這種回答是在告密政治中拒絕再製仇怨。

張嘉福、王慶之等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岑長倩、格輔元反對，觸怒武氏，最後被來俊臣羅織牽連，與歐陽通等同誅。王慶之又以天下既屬武氏、不應立李氏為嗣強求太后，李昭德將他拖出杖殺，明示此人要廢皇嗣、立武承嗣。李昭德隨後對太后說，高宗是夫，皇嗣是子，天下應傳子孫，古來沒有侄子做天子而替姑母立廟的道理；若把天下給武承嗣，高宗便絕祭。太后認為有理，武承嗣奪嫡之議才被壓下。

卷末，李安靜因拒絕勸進被殺，太學生王循之請假還鄉，太后也要親自批准。狄仁傑勸她說，君主只應親握殺生大柄，其餘應交有司；若學生請假也由天子下敕，天下事哪有敕書能辦完的。太后採納。這一筆很小，卻收束全卷：在革命、瑞應、宗教位階與酷吏制獄之間，真正能讓政治恢復秩序的，仍是把權力放回制度分際之中。

note:
本卷可與司馬光、胡三省對武周革命的敘事合讀，也可參照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岑仲勉、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對唐代門閥、官僚與國家禮制的研究。佛教政治方面，湯用彤、任繼愈、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與 N. Harry Rothschild 的討論都能幫助理解大雲經、彌勒下生、州郡大雲寺與女主合法性的關係；軍事與邊疆脈絡則可參照 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Charles Holcombe、Denis Twitchett。

本卷重點不只是武則天崇佛，而是武周政權如何把宗教、禮制、瑞應和酷吏政治組成一套革命機器。唐室原以老子為宗祖，道教在正統敘事中位置特殊；武周改國號、立武氏七廟、降唐太廟、頒大雲經、置大雲寺，最後明令釋教居道教之上，等於用佛教的彌勒與受命語言壓低李唐的道教祖先論。狄仁傑、陳子昂、李昭德、徐有功、李日知等人的可貴處，正在於他們分別從地方治理、邊疆風險、繼承法理與刑獄平恕上，試圖替失控的革命政治保留制度界線。

道教制度史·政教關係·佛道位次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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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九（唐紀二十五·中宗朝宮廷道士上章風尚）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九（唐紀二十五·中宗朝宮廷道士上章風尚）

original:
【唐紀二十五】　起著雍涒灘，盡上章閹茂七月，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龍二年
春，二月，庚寅，宮有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雲起，上令圖以示百官。韋巨源請布之天下；從之，乃赦天下。

迦葉志忠奏：「昔神堯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陣樂》；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則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嫵媚娘》；應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順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條韋》，蓋天意以爲順天皇后宜爲國母，主蠶桑之事。謹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之樂府，皇后祀先蠶則奏之。」太常卿鄭愔又引而申之。上悅，皆受厚賞。

右補闕趙延禧上言：「周、唐一統，符命同歸，故髙宗封陛下爲周王；則天時，唐同泰獻《洛水圖》。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陛下繼則天，子孫當百代王天下。」上悅，擢延禧爲諫議大夫。

丁亥，蕭至忠上疎，以爲：「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之梁肉，不可以公器爲私用。今列位已廣，冗員倍之，干求未厭，日月增數。陛下降不貲之澤，近戚有無涯之請，賣官利己，鬻法徇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滿，忽事則不存職務，恃勢則公違憲章，徒忝官曹，無益時政。」上雖嘉其意，竟不能用。

三月，丙辰，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築三受降城於河上。

初，朔方軍與突厥以河爲境，河北有拂雲祠，突厥將入寇，必先詣祠祈禱，牧馬料兵而後度河。時默啜悉衆西撃突騎施，仁願請乘虚奪取漠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絶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師唐休璟以爲：「兩漢以來皆北阻大河，今築城寇境，恐勞人費功，終爲虜有。」仁願固請不已，上竟從之。

仁願表留歳滿鎭兵以助其功，咸陽兵二百餘人逃歸，仁願悉擒之，斬於城下，軍中股慄，六旬而成。以拂雲祠爲中城，距東西兩城各四百餘里，皆據津要，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鈐衞將軍論弓仁爲朔方軍前鋒游弈使，戍諾眞水爲邏衞。自是突厥不敢度山畋牧，朔方無復寇掠，減鎭兵數萬人。

仁願建三城，不置壅門及備守之具。或問之，仁願曰：「兵貴進取，不利退守。寇至此，當並力出戰，回首望城者，猶應斬之，安用守備，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後常元楷爲朔方軍總管，始築壅門。人以是重仁願而輕元楷。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公卿以下善爲文者李嶠等爲之。毎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優者賜金帛；同預宴者，惟中書、門下及長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諸司五品以上預焉。於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中讜之士莫得進矣。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衞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淸源尉呂元泰上疎，以爲：「邊境未寧，鎭戍不息，士卒困苦，轉輸疲弊，而營建佛寺，月廣歳滋，勞人費財，無有窮極。昔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惟以儉約仁義立德垂名，晉、宋以降，塔廟競起，而喪亂相繼，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髙，人不堪命故也。伏願回營造之資，充疆塲之費，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則如來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過於此？」疎奏，不省。

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后妹成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皆依勢用事，請謁受賕，雖屠沽臧獲，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爲僧尼。其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凡數千人。西京、東都各置兩吏部侍郎，爲四銓，選者歳數萬人。

上官婕妤及後宮多立外第，出入無節，朝士往往從之遊處，以求進達。安樂公主尤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與長樂公主競起第捨，以侈麗相髙，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數里，累石像華山，引水象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爲一色。上好撃毯，由是風俗相尚，駙馬武崇訓、楊愼交灑油以築毯塲。愼交，恭仁曾孫也。

上及皇后、公主多營佛寺。左拾遺京兆辛替否上疎諫，略曰：「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士有完行，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不充於錫，遂使富商豪賈，居盡纓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愛女，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翻福爲禍。何者？竭人之力，費人之財，奪人之家；愛數子而取三怨，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乎！君以人爲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陛下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爲理體，養人不足經邦，則殷、周已往皆暗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爲不長，漢、魏已降爲不短矣。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疎見在，失眞實而冀虚無，重俗人之爲，輕天子之業，雖以陰陽爲炭，萬物以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荐臻，沙彌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惜之。」疎奏，不省。

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

冬，十月，己酉，修文館直學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抑損外戚權寵；不敢斥言韋氏，但請抑損己家。上優制不許。平一名甄，以字行，載德之子也。

十一月，庚申，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爲可汗，殺唐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遣其弟遮努等帥衆犯塞。

初，娑葛既代烏質勒統衆，父時故將闕啜忠節不服，數相攻撃。忠節衆弱不能支，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追忠節入朝宿衞。忠節行至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衞將軍周以悌説之曰：「國家不愛髙官顯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衆故也。今脱身入朝，一老胡耳。豈惟不保寵祿，死生亦制於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紀處訥用事，不若厚賂二公，請留不行，發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撃娑葛，求阿史那獻爲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於入朝，豈可同日語哉！」郭虔瓘者，歴城人，時爲西邊將。忠節然其言，遣間使賂楚客、處訥，請如以悌之策。

元振聞其謀，上疎，以爲：「往歳吐蕃所以犯邊，正爲求十姓、四鎭之地不獲故耳。比者息兵請和，非能慕悅中國之禮義也，直以國多内難，人畜疫癘，恐中國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暱。使其國小安，豈能忘取十姓、四鎭之地哉！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直欲爲吐蕃鄕導，恐四鎭危機，將從此始。頃縁默啜憑陵，所應者多，兼四鎭兵疲弊，勢未能爲忠節經略，非憐突騎施也。忠節不體國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則忠節在其掌握，豈得復事唐也！往年吐蕃無恩於中國，猶欲求十姓、四鎭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疎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諸蠻及婆羅門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討之，亦不知以何詞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蓋豫憂其求請無厭、終爲後患故也。又，彼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獻爲可汗子孫，欲依之以招懷十姓乎？按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皆可汗子孫也。往者唐及吐蕃遍曾立之以爲可汗，欲以招撫十姓，皆不能致，尋自破滅。何則？此屬非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動衆，雖復可汗舊種，衆心終不親附，況獻又疎遠於其父兄乎？若使忠節兵力自能誘脅十姓，則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都，發其兵。虔瓘前此已嘗與忠書擅入拔汗那發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勝侵擾，常引此番，奉俀子，還侵四鎭。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爲援，虔瓘等恣爲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猶引俀子爲患。今北有娑葛，急則與之並力，内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邀遮。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内外受敵，自陷危亡，徒與虜結隙，令四鎭不安。以臣愚揣之，實爲非計。」

楚客等不從，建議：「遣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鎭，以將軍牛師獎爲安西副都護，發甘、涼以西兵，兼征吐蕃，以討娑葛。」娑葛遣使娑臘獻馬在京師，聞其謀，馳還報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疎勒，入寇。元振在疎勒，柵於河口，不敢出。忠節逆嘉賓於計舒河口，娑葛遣兵襲入，生擒忠節，殺嘉賓，擒呂守素於僻城，縛於驛柱，C061而殺之。

上以安樂公主將適左衞中郎將武延秀，遣使召太子賓客武攸緒於嵩山。攸緒將至，上敕禮官於兩儀殿設別位，欲行問道之禮，聽以山服葛巾入見，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緒就位；攸緒趨立辭見班中，再拜如常儀。上愕然，竟不成所擬之禮。上屢延之内殿，頻煩寵錫，皆謝不受；親貴謁侯，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訓之尚公主也，延秀數得侍宴。延秀美姿儀，善歌舞，公主悅之。及崇訓死，遂以延秀尚焉。

己卯，成禮，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儀衞，命安國相王障車。庚辰，赦天下。以延秀爲太常卿，兼右衞將軍。辛巳，宴群臣於兩儀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癸未，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於火燒城，師獎兵敗沒。娑葛遂陷安西，斷四鎭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頭。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統衆，征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獻爲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討娑葛。

娑葛遺元振書，稱：「我與唐初無惡，但仇闕啜。宗尚書受闕啜金，欲枉破奴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來，奴豈得坐而待死！又聞史獻欲來，徒擾軍師，恐未有寧日。乞大使商量處置。」元振奏娑葛書。楚客怒，奏言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其子鴻間道具奏其狀，乞留定西土，不敢歸。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復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冊爲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爲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稱：「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臣聞爲君者任臣，爲臣者奉法。萬機叢委，不可遍覽，豈有修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自今若軍國大事及條式無文者，聽奏取進止，自餘各准法處分。其有故生疑滯，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糾彈。」從之。

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閣守歳，設庭燎，置酒，奏樂。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無伉儷，朕毎憂之。今夕歳除，爲卿成禮。」從一但唯唯拜謝。俄而内侍引燭籠、歩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扇後有人衣禮衣，花釵，令與從一對坐。上命從一誦《卻扇詩》數首。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徐視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爲從一妻。俗謂乳母之婿曰：「阿沖」，從一毎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沖」，時人謂之：「國沖」，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龍三年
春，正月，丁卯，制廣東都聖善寺，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長寧、安樂諸公主多縱僮奴掠百姓子女爲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繫獄，治之。公主訴於上，上手制釋之。從之奏稱：「陛下縱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釋之。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又命宮女爲市肆，公卿爲商旅，與之交易，因爲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後臨觀爲樂。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紀處訥潛通戎狄，受其貨賂，致生邊患。故事，大臣被彈，俯僂趨出，立於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憤怒作色，自陳忠鯁，爲琬所誣。上竟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爲兄弟以和解之，時人謂之「和事天子」。

壬寅，以韋巨源爲左僕射，楊再思爲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爲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脱》，左衞將軍張洽舞《黃獐》，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一襲。

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爲《回波辭》。衆皆爲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回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眞諫官也。」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爲中書令，蕭至忠爲侍中，大府卿韋嗣立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崔湜、趙彦昭並同平章事。崔湜通於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爲相。彦昭，張掖人也。

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以爲三無坐處，謂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也。韋嗣立上疎，以爲：「比者造寺極多，務取崇麗，大則用錢百數十萬，小則三五萬，無慮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嗟盈路。佛之爲數，要在降伏身心，豈雕畫土木，相誇壯麗！萬一水旱爲災，戎狄構患，雖龍象如雲，將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數甚衆，昨問戸部，雲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兩匹，凡百二十餘萬匹。臣頃在太府，毎歳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勳，始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者不過三二十家，今以恩澤食封者乃逾百數；國家租賦，太半私門，私門有餘，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制國之方，豈謂爲得！封戸之物，諸家自征，僮僕依勢，陵轢州縣，多索裹頭，轉行貿易，煩擾驅迫，不勝其苦。不若悉計丁輸之太府，使封家於左藏受之，於事爲愈。又，員外置官，數倍正闕，曹署典吏，困於祗承，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存簡擇，京官有犯及聲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選人，衰耄無手筆者方補縣令。以此理人，何由率化！望自今應除三省、兩台及五品以上淸望官，皆先於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下理矣。」上弗聽。

戊寅，以禮部尚書韋温爲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爲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温，皇后之兄也。

太常博士唐紹以武氏昊陵、順陵置守戸五百，與昭陵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戸多於親王五倍，韋氏褒德廟衞兵多於太廟，上疎請量裁減；不聽。紹，臨之孫也。

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倶掌銓衡，傾附勢要，贓賄狼藉，數外留人，授擬不中，逆用三年闕，選法大壞。湜父挹爲司業，受選人錢，湜不之知，長名放之。其人訴曰：「公所親受某賂，奈何不與官？」湜怒曰：「所親爲誰，當擒取杖殺之！」其人曰：「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湜大慚。侍御史勒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對仗彈之，上下湜等獄，命監察御史裴漼按之。安樂公主諷漼寬其獄，漼復對仗彈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貶江州司馬。上官昭容密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爲申理，明日，以湜爲襄州刺史，愔爲江州司馬。

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薨。

秋，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請降；庚辰，拜欽化可汗，賜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爲侍中，蕭至忠爲中書令。

至忠女適皇后舅子崔無諳，成昏日，上主蕭氏，後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上將祀南郊，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言：「古者大祭祀，後裸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駁之，以爲：「鄭玄注《周禮‧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當助祭南郊。」國子司業鹽官褚無量議。以爲：「祭天惟以始祖爲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應預祭。」韋巨源定儀注，請依欽明議。上從之，以皇后爲亞獻，仍以宰相女爲齋娘，助執豆籩。欽明又欲以安樂公主爲終獻，紹、欽緒固爭，乃止；以巨源攝太尉爲終獻。欽緒，膠水人也。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

九月，戊辰，以蘇瑰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謂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曰：「比聞内外親貴多不輯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爲：「此由讒諂之人陰爲離間，宜深加誨諭，斥逐奸險。若猶未已，伏願捨近圖遠，抑慈存嚴，示以知禁，無令積惡。」上賜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上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並十惡鹹赦除之；流人並放還；齋娘有婿者，皆改官。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薨。

乙亥，吐蕃贊普遣其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逆金城公主。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以「於時食實封者凡一百四十餘家，應出封戸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髙資多丁者，刻剝過苦，應充封戸者甚於征役；滑州地出綾縑，人多趨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請稍分封戸散配餘州。又，征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租庸，毎年送納。」上弗聽。

時流人皆放還，均州刺史譙王重福獨不得歸，乃上表自陳曰：「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玄，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聞者爲臣流涕。況陛下慈念，豈不愍臣棲遑！」表奏，不報。

前右僕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餘，進取彌鋭，娶賀婁尚宮養女爲其子婦。十二月，壬辰，以休璟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上幸驪山温湯；庚子，幸韋嗣立莊捨。以嗣立與周髙士韋□同族，賜爵逍遙公。嗣立，皇后之疎屬也。由是顧賞尤重。乙巳，還宮。

是歳，關中饑，米斗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請車駕復幸東都，韋後家本杜陵，不樂東遷，乃使巫覡彭君卿等説上云：「今歳不利東行。」後復有言者，上怒曰：「豈有逐糧天子邪！」乃止。

睿宗玄眞大聖大興孝皇帝上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雲元年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後微行觀燈於市裡，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不歸者。

上命紀處訥送金城公主適吐蕃，處訥辭；又命趙彦昭，彦昭亦辭。丁丑，命左驍衞大將軍楊矩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還宮。公主至吐蕃，贊普爲之別築城以居之。

庚戌，上御梨園毯塲，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毯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絲亙踣地，久之不能興；上及皇后、妃、主臨觀，大笑。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園，命公卿馬上摘櫻桃。

初，則天之世，長安城東隅民王純家井溢，浸成大池數十頃，號隆慶池。相王子五王列第於其北，望氣者言：「常鬱鬱有帝王氣，比日尤甚。」乙未，上幸隆慶池，結綵爲樓，宴侍臣，泛舟戲象以厭之。

定州人郎岌上言：「韋後、宗楚客將爲逆亂。」韋後白上，杖殺之。

五月，丁卯，許州司兵參軍偃師燕欽融復上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上召欽融面詰之。欽融頓首抗言，神色不撓；上默然。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撲殺之，投於殿庭石上，折頸而死，楚客大呼稱快。上雖不窮問，意頗怏怏不悅；由是韋後及其黨始憂懼。

己卯，上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後，恐事洩被誅；安樂公主欲韋後臨朝，自爲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餤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

韋後秘不發喪，自總庶政。癸未，召諸宰相入禁中，征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使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衞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璿、長安令韋播、郎將髙嵩等分領之。璿，温之族弟；播，從子；嵩；其甥也。中書舍人韋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監門大將軍兼内侍薛思簡等，將兵五百人馳驛戍均州，以備譙王重福。以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仍充東都留守。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並同平章事。羲，長倩之子也。

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謀草遺制，立温王重茂爲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參謀政事。宗楚客密謂韋温曰：「相王輔政，於理非宜；且於皇后，嫂叔不通問，聽朝之際，何以爲禮？」遂帥諸宰相表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蘇瑰曰：「遺詔豈可改邪！」温、楚客怒，瑰懼而從之，乃以相王爲太子太師。

甲申，梓宮遷御太極殿，集百官，發喪，皇后臨朝攝政，赦天下，改元唐隆。進相王旦爲太尉，雍王守禮爲幽王，壽春王成器爲宋王，以從人望。命韋温總知内外守捉兵馬事。

丁亥，殤帝即位，時年十六。尊皇后爲皇太后；立妃陸氏爲皇后。

壬辰，命紀處訥持節巡撫關内道，岑羲河南道，張嘉福河北道。

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温、國子祭酒葉靜能及諸韋共勸韋後遵武後故事，南北衞軍、台閣要司皆以韋氏子弟領之，廣聚黨衆，中外連結。楚客又密上書稱引圖讖，謂韋氏宜革唐命。謀害殤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與韋温、安樂公主謀去之。

相王子臨淄王隆基，先罷潞州別駕，在京師，陰聚才勇之士，謀匡復社稷。初，太宗選官戸及蕃口驍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韉，從遊獵，於馬前射禽獸，謂之百騎；則天時稍增爲千騎，隸左右羽林；中宗謂之萬騎，置使以領之。隆基皆厚結其豪傑。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韋、武，與宗楚客善，知楚客謀，恐禍及己，遣寶昌寺僧普潤密詣隆基告之，勸其速發。隆基乃與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衞尉卿薛崇暕、苑總監贛人鐘紹京、尚衣奏御王崇曄、前朝邑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謀先事誅之。韋播、髙嵩數榜捶萬騎，欲以立威，萬騎皆怨。果毅葛福順、陳玄禮見隆基訴之，隆基諷以誅諸韋，皆踴躍請以死自效。萬騎果毅李仙鳧亦預其謀。或謂隆基當啓相王，隆基曰：「我曹爲此以徇社稷，事成福歸於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啓而見從，則王預危事；不從，將敗大計。」遂不啓。

庚子，晡時，隆基微服與幽求等入苑中，會鐘紹京廨捨；紹京悔，欲拒之，其妻許氏曰：「忘身徇國，神必助之。且同謀素定，今雖不行，庸得免乎！」紹京乃趨出拜謁，隆基執其手與坐。時羽林將士皆屯玄武門，逮夜，葛福順、李仙鳧皆至隆基所，請號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曰：「天意如此，時不可失！」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璿、韋播、髙嵩以徇，曰：「韋後鴆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馬鞭以上皆斬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聽命。乃送璿等首於隆基，隆基取火視之，遂與幽求等出苑南門，紹京帥丁匠二百餘人，執斧鋸以從。使福順將左萬騎攻玄德門，仙鳧將右萬騎攻白獸門，約會於凌煙閣前，即大噪，福順等殺守門將，斬關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門外，三鼓，聞聲，帥總監及羽林兵而入，諸衞兵在太極殿宿衞梓宮者，聞噪聲，皆被甲應之。韋後惶惑走入飛騎營，有飛騎斬首獻於隆基。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斬武延秀於肅章門外，斬内將軍賀婁氏於太極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從母之子王昱爲左拾遺，昱説昭容母鄭氏曰：「武氏，天之所廢，不可興也。今婕妤附於三思，此滅族之道也，願姨思之！」鄭氏以戒昭容，昭容弗聽。及太子重俊起兵誅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懼，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及中宗崩，昭容草遺制立温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及隆基入宮，昭容執燭帥宮入迎之，以制草示劉幽求。幽求爲之言，隆基不許，斬於旗下。

時少帝在太極殿，劉幽求曰：「衆約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諸韋在宮中及守諸門，並素爲韋後所親信者皆斬之。比曉，内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見相王，叩頭謝不先啓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輔少帝。

閉宮門及京城門，分遣萬騎收捕諸韋親黨。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温於東市之北。中書令宗楚客衣斬衰、乘靑驢逃出，至通化門，門者曰：「公，宗尚書也。」去布帽，執而斬之，並斬其弟晉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門，慰諭百姓。初，趙履温傾國資以奉安樂公主，爲之起第捨，築台穿池無休已，擫紫衫，以項挽公主犢車。公主死，履温馳詣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歳；聲未絶，相王命萬騎斬之。百姓怨其勞役，爭割其肉，立盡。秘書監汴王邕娶韋後妹崇國夫人，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各手斬其妻首以獻。邕，鳳之孫也。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聞亂，家人勸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豈可聞難不赴！」出至都街，爲亂兵所殺，時年八十。於是梟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首，屍韋後於市。崔日用將兵誅諸韋於杜曲，襁褓兒無免者，諸杜濫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云：「逆賊魁首已誅，自餘支黨一無所問。」以臨淄王隆基爲平王，兼知内外閒廄，押左右廂萬騎。薛崇暕賜爵立節王。以鐘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並參知機務。麻嗣宗行左金吾衞中郎將。武氏宗屬，誅死流竄殆盡。侍中紀處訥行至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行至懷州，皆收斬之。

壬寅，劉幽求在太極殿，有宮人與宦官令幽求作制書立太后，幽求曰：「國有大難，人情不安，山陵未畢，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輕言。」

遣十道使繼璽書宣撫，及詣均州宣慰譙王重福。貶竇從一爲濠州司馬。罷諸公主府官。

癸卯，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於相王，相王固辭。以平王隆基爲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宋王成器爲左衞大將軍，衡陽王成義爲右衞大將軍，巴陵王隆范爲左羽林大將軍，彭城王隆業爲右羽林大將軍，光祿少卿嗣道王微檢校右金吾衞大將軍。微，元慶之孫也。以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鐘紹京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爲右千牛衞將軍。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騎射，常侍衞左右。隆基之入苑中也，毛仲避匿不從，事定數日方歸，隆基不之責，仍超拜將軍。毛仲，本髙麗也。汴王邕貶沁州刺史，左散騎常侍、駙馬都尉楊愼交貶巴州刺史，中書令蕭至忠貶許州刺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宋州刺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彦昭貶絳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華州刺史。

劉幽求言於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疇昔已居宸極，群望所屬。今人心未安，家國事重，相王豈得尚守小節，不早即位以鎭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雖有天下，猶讓於人，況親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衆心不可違，王雖欲髙居獨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相王乃許之。甲辰，少帝在太極殿東隅西向，相王立於梓宮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乃以少帝制傳位相王。時少帝猶在御座，太平公主進曰：「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遂提下之。睿宗即位，御承天門，赦天下。復以少帝爲温王。

以鐘紹京爲中書令。鐘紹京少爲司農録事，既典朝政，縱情賞罰，衆皆惡之。太常少卿薛稷勸其上表禮讓，紹京從之。稷入言於上曰：「紹京雖有勳勞，素無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聖朝具瞻之美。」上以爲然。丙午，改除戸部尚書，尋出爲蜀州刺史。

上將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請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曰：「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求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上從之。丁未，立平王隆基爲太子。隆基復表讓成器，不許。

則天大聖皇后復舊號爲天後。追謚雍王賢曰章懷太子。

戊申，以宋王成器爲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置温王重茂於内宅。

以太常少卿薛稷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稷以工書，事上於籓邸，其子伯陽尚仙源公主，故爲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謚，斫棺暴屍，平其墳墓。

以許州刺史姚元之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州刺史韋嗣立、許州刺史蕭至忠爲中書令，絳州刺史趙彦昭爲中書侍郎，華州刺史崔湜爲吏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越州長史宋之問，饒州刺史冉祖雍，坐諂附韋、武，皆流嶺表。

己酉，立衡陽王成義爲申王，巴陵王隆范爲岐王，彭城王隆業爲薛王；加太平公主實封滿萬戸。

太平公主沈敏多權略，武後以爲類己，故於諸子中獨愛幸，頗得預密謀，然尚畏武後之嚴，未敢招權勢；及誅張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韋後、安樂公主皆畏之，又與太子共誅韋氏。既屢立大功，益尊重，上常與之圖議大政，毎入奏事，坐語移時；或時不朝謁，則宰相就第咨之。毎宰相奏事，上輒問：「嘗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後可之。三郎，謂太子也。公主所欲，上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其餘薦士驟歴淸顯者不可勝數，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簡皆封王，田園遍於近甸，收市營遠諸器玩，遠至嶺、蜀，輸送者相屬於路，居處奉養，擬於宮掖。

追贈郎岌、燕欽融諫議大夫。

秋，七月，庚戌朔，贈韋月將宣州刺史。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

追復故太子重俊位號；雪敬暉、桓彦范、崔玄□、張柬之、袁恕己、成王行裡、李多祚等罪，復其官爵。

丁巳，以洛州長史宋璟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罷爲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璟與姚元之協心革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盡公，請托不行，納紀修舉，當時翕然以爲復有貞觀、永徽之風。

壬戌，崔湜罷爲尚書左丞，張錫爲絳州刺史，蕭至忠爲晉州刺史，韋嗣立爲許州刺史，趙彦昭爲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貶懷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衞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願罷爲左衞大將軍。

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爭於上前，稷曰：「日用傾側，向附武三思，非忠臣；賣友邀功，非義士。」日用曰：「臣往雖有過，今立大功。稷外托國姻，内附張易之、宗楚客，非傾側而何！」上由是兩罷之，戊辰，以日用爲雍州長史，稷爲左散騎常侍。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韋氏餘黨未施行者，鹹赦之。

乙亥，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追廢韋後爲庶人，安樂公主爲悖逆庶人。

韋後之臨朝也，吏部侍郎鄭愔貶江州司馬，潛過均州，與刺史譙王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謀舉兵誅韋氏，未發而韋氏敗。重福遷集州刺史，未行，靈均説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長，當爲天子。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都士庶，皆願王來。王若潛入洛陽，發左右屯營兵，襲殺留守。據東都，如從天而下也。然後西取陝州，東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從之。

靈均乃密與愔結謀，聚徒數十人。時愔自秘書少監左遷沅州刺史，遲留洛陽以俟重福，爲重福草制，立重福爲帝，改元爲中元克復。尊上爲皇季叔，以温王爲皇太弟，愔爲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書知吏部事。重福與靈均詐乘驛詣東都，愔先供張駙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洛陽縣官微聞其謀。

vernacular:
景龍二年，宮中有人說皇后衣箱裡的裙子上升起五色雲，中宗命人畫出給百官看。韋巨源請把這件事宣示天下，皇帝便順勢大赦。迦葉志忠又把歷代受命前的民歌瑞應串在一起，說韋后未受命前已有桑條韋之歌，表示天意要她做國母、主蠶桑，還獻桑韋歌十二篇，請列入樂府。趙延禧也把周、唐符命、洛水圖與孔子繼周之說連在一起，預言中宗子孫可百代王天下。這些話看似頌聖，其實是在為韋后與中宗一系製造符命。

蕭至忠上疏批評恩幸之人可以給金帛、享美食，卻不可把官爵公器當私物。當時官位已多，冗員又倍增，近親請託無窮，賣官、鬻法、私用公權，臺省寺監裡穿朱著紫的人滿到不像樣。中宗雖然稱許他的意思，卻不能採納。這是全卷的開端：君主知道問題，卻被皇后、公主、外戚、嬖倖與文學侍從的網絡困住。

北邊方面，張仁願趁突厥默啜西擊突騎施，請在黃河北岸築三受降城，截斷突厥南下之路。唐休璟擔心越河築城勞民費功，終會落入敵手；張仁願堅持，皇帝聽從。他把逃歸的鎮兵二百多人斬在城下，軍中震懾，六十天築成三城，又設烽候一千八百所。從此突厥不敢越山牧獵，朔方少了寇掠，鎮兵也可減數萬。張仁願故意不設壅門與守備，說軍隊貴在進取，不該讓士卒回頭望城而生退心，後人因此看重他的膽略。

同時，朝廷設修文館大學士、直學士、學士，選李嶠等文士入直。皇帝游幸、宗戚宴集，學士們都隨從賦詩，由上官昭容評定高下，優者賞金帛。天下因而競相追逐文華，真正能以儒學諫諍的人反而不得進。這不是單純文學繁榮，而是政治被詩宴化、清議被唱和取代。

呂元泰上疏說邊境未寧、鎮戍不息，士卒困苦、轉輸疲弊，而佛寺營造卻一年比一年多，耗費無窮。黃帝、堯舜禹湯、文武都以儉約仁義立德，不靠塔廟；晉宋以來塔廟競起，反而喪亂相繼。若把建寺之資用在邊防，使烽燧息滅、百姓富庶，這才更合如來慈悲與平等之心。奏疏不被理會。

安樂、長寧公主，韋后之妹成國夫人，上官昭容及其母鄭氏，尚宮、女巫、夫人等人都依勢用事，受賄請託。屠販、奴婢只要出錢三十萬，便可得墨敕除官，斜封送中書，稱為斜封官；出錢三萬則可剃度為僧尼。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多到數千人，兩京又各增吏部侍郎為四銓，選人每年數萬。官制在這裡被金錢和內廷權勢打穿。

上官昭容與後宮多置外宅，出入無節，朝士往往追隨交遊以求升遷。安樂公主尤其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她與長寧公主比賽營建宅第，奢華近於宮掖甚至更精巧。她想要昆明池，皇帝因百姓靠蒲魚維生而不許，她便奪民田造定昆池，疊石像華山，引水像天津，故意勝過昆明。又有織成裙價值一億，花鳥細如粟粒，正看側看、日中影中都變色。皇帝好擊毬，風俗也隨之競尚，駙馬甚至灑油築毬場。

皇帝、皇后、公主又大量營造佛寺。辛替否上疏指出，賞賜百倍、增官十倍，使富商豪賈、巫伎之流也混入冠冕。公主竭民力、費民財、奪民宅，皇帝愛幾個子女，卻招來邊士不盡力、朝士不盡忠、百姓離散三種怨恨。若造寺就足以治國，那殷周以前都該算昏亂，漢魏以後都該算聖明；可沙彌不能拿兵器，寺塔不能抵饑饉。奏疏仍不被理會。李朝隱則在吏部執破斜封官一千四百多人，雖怨謗四起，仍不顧。

西域方面，突騎施娑葛自立可汗，殺唐使馮嘉賓。郭元振本已看出闕啜忠節借吐蕃兵攻娑葛會引出大患，因為吐蕃本來就想要十姓、四鎮之地；若請它幫忙，勝後索取于闐、疏勒等地，唐廷將無理拒絕。他也指出再立阿史那獻為可汗不能服眾，郭虔瓘進拔汗那也只會使四鎮更危。宗楚客、紀處訥不聽，反而發兵又引吐蕃，結果消息外洩，娑葛分兵入寇，忠節被擒，馮嘉賓被殺，呂守素也遇害。

中宗又為安樂公主改嫁武延秀大張儀衛，召隱居嵩山的武攸緒，想行問道之禮，准他穿山服葛巾、不稱名不下拜。武攸緒卻按常禮入班再拜，使預設的高士禮遇沒有完成；皇帝多次延入內殿、厚賜，他也都謝絕。公主婚禮則借皇后儀仗、分禁兵壯觀，命相王障車，群臣宴會時公主出拜，公卿都伏地稽首，尊卑已近顛倒。

牛師獎與娑葛戰於火燒城，大敗而沒，娑葛陷安西、斷四鎮路，還上表求宗楚客頭。宗楚客反誣郭元振有異圖，郭元振只得讓兒子繞道奏明實情。最後朝廷仍赦娑葛，冊為十四姓可汗。姚廷筠又奏說，諸司小事都要聞奏，連修水竇、伐枯木也要皇帝裁斷，君主任臣、臣下奉法的分際全亂了；此議獲准，算是少數被採納的制度修正。

除夕守歲時，中宗拿御史大夫竇從一取樂，把韋后老乳母王氏盛裝推出，命他當場成婚，皇帝與侍臣大笑，還封王氏為莒國夫人。竇從一以做皇后乳母之婿為榮，進表自稱翊聖皇后阿沖。史書寫得近乎滑稽，實際是在呈現朝廷名器與士大夫尊嚴被宮闈玩笑吞沒。

景龍三年，朝廷擴建東都聖善寺，使數十家居民失業；長寧、安樂諸公主縱奴掠百姓子女，袁從之收治，皇帝卻親筆釋放。玄武門中，皇帝與近臣觀看宮女拔河，又讓宮女扮市場、公卿扮商旅，故意爭吵說粗俗話取樂。崔琬當朝彈劾宗楚客、紀處訥通戎受賄、導致邊患，皇帝不查實，竟命彈劾者與被彈劾者結為兄弟，時人稱他和事天子。

一次宴集中，皇帝命近臣學士各表演技藝：張錫跳談容娘，宗晉卿跳渾脫，張洽跳黃獐，杜元談誦婆羅門咒，盧藏用模仿道士上章。上章本是道教齋醮中向天庭陳奏的嚴肅文書與儀式，到了這裡卻變成酒宴伎藝。郭山惲不肯同流，只唱鹿鳴、蟋蟀，隔日得到皇帝嘉獎。李景伯作回波辭時也借酒宴提醒諫官職在箴規，不宜喧嘩過度，皇帝不悅，蕭至忠卻稱他真諫官。

中宗朝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稱宰相、御史、員外官三者多到沒有坐處。韋嗣立上疏說造寺極多，大寺耗錢百數十萬，小寺也三五萬，總費千萬以上；佛法重在降伏身心，豈在土木雕飾相誇。食封之家又超過百數，國家租賦大半入私門，封戶被僮僕欺壓，州縣不勝其苦；員外官數倍正闕，府庫倉儲耗於供給；刺史、縣令也不再慎選。皇帝仍不聽。唐紹請裁減武氏、韋氏陵廟守戶與衛兵，也不被採納。

崔湜、鄭愔掌銓衡，依附權貴、賄賂狼藉，預支三年官闕，選法大壞。御史彈劾後，安樂公主又暗示裴漼寬案，裴漼反而再當朝彈劾。兩人雖被流貶，上官昭容與安樂公主又私下為崔湜申理，使處分很快減輕。南郊祭祀時，祝欽明、郭山惲主張皇后助祭天地，唐紹、蔣欽緒與褚無量據禮反對，韋巨源定儀仍從祝欽明，使皇后為亞獻。祝欽明又想讓安樂公主終獻，被唐紹等力爭才止住。禮制在韋后權勢前被不斷推移。

關中饑荒，米斗百錢，山東、江淮運糧入京，牛死十之八九。群臣請皇帝去東都就食，韋后不願離杜陵，便使巫覡說今年不利東行；皇帝怒稱哪有逐糧天子，於是作罷。景雲元年，中宗與韋后微服觀燈，放數千宮女出遊，多人不歸；又送金城公主入吐蕃，梨園毬場上令老臣拔河跌倒取笑，芳林園命公卿馬上摘櫻桃，隆慶池有帝王氣便彩樓泛舟以厭勝。這些遊樂與厭勝，顯示君主把政治危機當作宮廷戲法處理。

郎岌上言韋后、宗楚客將亂，被韋后告發而杖殺。燕欽融又直言皇后淫亂、干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危害宗社。中宗召他面問，他叩頭抗言不屈；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把他摔死在殿庭，自己大呼稱快。中宗雖未追究，心中不悅，韋后及其黨從此恐懼。祝欽明又在宴上自跳八風舞，醜態百出，盧藏用私下說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韋后寵信醫者馬秦客與善烹調的楊均，兩人出入宮掖，怕事洩被誅；安樂公主又想讓韋后臨朝、自己做皇太女，便合謀在餅餤中下毒。六月，中宗崩於神龍殿。韋后秘不發喪，自理庶政，召宰相入禁中，徵兵屯京城，又命韋氏子弟分領兵馬。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起草遺制，立溫王重茂為太子，皇后知政，相王旦參謀；宗楚客、韋溫卻改議，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蘇瑰雖知不可，終因畏懼而從。

殤帝即位後，韋后被尊為皇太后。宗楚客、武延秀、葉靜能與諸韋勸她效法武后，南北衛軍與臺閣要司都用韋氏子弟，還以圖讖說韋氏應革唐命，打算害殤帝，並除相王、太平公主。臨淄王隆基暗中結交萬騎豪傑，崔日用怕被宗楚客牽連，派寶昌寺僧普潤密告隆基，要他快發。隆基遂與太平公主、薛崇暕、鐘紹京、王崇曄、劉幽求、麻嗣宗等謀先誅諸韋。

隆基沒有先告訴相王，認為事成則福歸相王，不成則自己死，不使相王預危事。庚子夜，葛福順、李仙鳧等率萬騎響應，先斬韋璿、韋播、高嵩，宣布韋后毒殺先帝、謀危社稷，馬鞭以上助逆者皆斬。羽林兵聽命，隆基入玄武門，韋后逃入飛騎營，被飛騎斬首；安樂公主正在照鏡畫眉，也被殺；武延秀、賀婁氏等相繼被斬。

上官昭容曾草遺制使相王輔政，隆基入宮時她執燭迎接，拿制草給劉幽求看，劉幽求為她說情，隆基仍不許，斬於旗下。天亮前內外已定，隆基見相王叩頭謝罪，相王抱著他哭，說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是你的力量。隨後捕殺韋氏親黨，韋溫、宗楚客、宗晉卿等被斬；趙履溫因替安樂公主役民營第，百姓恨極，死後爭割其肉。赦書雖說逆賊魁首已誅，其餘不問，但武氏宗屬仍多誅死流竄。

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相王；相王再三辭讓，劉幽求與宋王成器、平王隆基都說人心未安，社稷事重，不可守小節。太平公主在太極殿直接對少帝說天下之心已歸相王，這不是小兒座位，遂扶他下御座，睿宗即位，溫王重茂退位。接著立平王隆基為太子。宋王成器以嫡長而讓位，說國家安則先嫡長，危則先有功，自己不敢居平王之上；劉幽求也說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睿宗從之。

睿宗即位後，恢復則天為天后舊號，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謚，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又追廢韋后、安樂公主為庶人。太平公主因誅張易之、誅韋氏屢有大功，權勢日重，睿宗每議大政都問是否同太平、三郎商量，宰相也常到她府中諮問，薦人進退多繫於一言。最後宋璟、姚元之入相，協力革除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公正，請託不行，當時人才覺得又有貞觀、永徽之風。

note:
本卷可參照司馬光、胡三省的政治批評脈絡，並與陳寅恪、岑仲勉、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嚴耕望、閻步克、呂思勉等人對中宗、睿宗之際宮廷政治、外戚、公主權力與官僚制度的研究合讀。邊疆部分涉及三受降城、突騎施、吐蕃與四鎮，宜參看張仁願、郭元振在本卷奏議所呈現的戰略判斷，也可旁及 Denis Twitchett、David A. Graff、Mark Edward Lewis、Jonathan Karam Skaff、榮新江等對唐代邊疆與中亞交通的研究。宗教面向則可參照葛兆光、卿希泰等對道教儀式與國家禮制的討論。

本卷題名雖取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但整篇不能只看這一個笑樂場景。它前有佛寺營建、斜封官、度僧買官與女巫、圖讖、厭勝，後有韋后黨利用武后先例謀革唐命；道士上章被拿來宴飲模仿，正和婆羅門咒、宮女市肆、拔河擊毬一樣，顯示宗教與禮儀符號被宮廷娛樂化、權力私用化。辛替否、呂元泰、韋嗣立等人的諫疏共同指出一件事：寺觀營建、封戶、濫官和外戚公主奢侈，本質上都在抽空國家財政與法度。唐隆政變後宋璟、姚元之整飭弊政，才使這種被內廷消費的政治重新回到官僚制度軌道。

道教制度史·宮廷崇道與道教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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