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孝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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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順類】
顏光衷曰：天下那有不孝的人？雖有不孝的人，而稱之孝則喜，名之不孝則怒且愧。充此良知，便是大孝根苗，只是習心習氣不能自化，所以依舊不孝也。夫不孝之所以習成者，約有數端：一曰驕寵。為父母憐愛過甚，常順他性子，讓他便宜，任他佚豫。驟而拂之，則便不堪。人前出言稍有差錯，父不忍唐突於子，而子乃敢唐突其父。積此驕縱，他人處展不得手，獨父母處展得手。遂真謂老年人無聞知矣！一曰習慣。語言粗率慣，便敢衝突；動作簡易慣，便敢放肆。父母分甘絕少慣，遂不復憶其甘旨；父母扶病任苦慣，遂不復憶其痛癢。一曰樂縱。見同輩不勝意氣，對雙老而味薄。入私室千般趣態，映高堂而機窒。甚且明以父母兄弟為俗物，不樂相對，則豈有孝弟之念由中而出也？一曰忘恩、記怨。夫恩習久愈忘，怨習久愈積，人情然也。故一飯見德，習久則饜嗛起；一施感恩，常濟則多寡生；一迎面見親，累日則猜嫌重。況父母兄弟，生而習之。以親愛為固常，且有憂我而獲拂者矣！以訓迪為聱牙，且有譽我而被厭者矣！以任勞庇護，極念經營為平等，且有強與吾事而怒耽者矣！眼前大恩，恬然罔識，況能推及胎養之勞、襁哺之苦、弱質驚魂之痛者哉？一曰私財。財入吾手，便為吾有；而在父母手者，又謂應以與吾也。財足則忘親，財乏則覬親，求財不得則怨親。親不能自養，而待養吾財，則益厭親。甚且以單父隻子，而因財相夷者矣；少長互推，而棄親不顧者矣！亦思身誰之身，財誰之財？我不帶一錢來，而襁哺無缺以至今日，誰為者乎？一曰戀妻子。有美味錢財，欲以娛妻寵子；有良辰佳會，欲以擁妻抱子，而悅親之念遂微也。不思子為我子，而我為誰子？親子我，而我不顧，則我亦何賴有子哉？夫妻和好，固是一家樂事，然當呱呱待哺，便溺未分時，妻能顧復我耶？父母看得子成人，娶得媳婦，不勝終身之喜；乃有婦而親，反不得有子耶？一曰爭妒。天之於物也無私蓋，而栽培傾覆，物自為分；父母之於子也無私愛，而順我逆我，子自為異。若順我者愛多，逆我者愛少，此亦天下之大公也。人子而失愛於父母，便當自怨自艾，平心靜氣，深思何以失愛之由。縱使大節未嘗有異，而語言氣度、聲音顏色，必有大不妥者。但能起敬起孝，久之自然和順。若見兄弟之得愛，而耽耽側目，齮齕不平；父母知之，豈不益加嗔怒？因而桀驁怨懟，其不流為大不孝者幾希矣！數者，為人子者所當時時醒惕、事事檢點、念念克治。勿以親心之慈，我可自恕；勿以世道之薄，我猶勝人。日謹一日，至孝豈遠是乎！若夫前後嫡庶之間，父母或有偏向，而為子者亦易生猜怨。期於以至誠格之，必得歡心而後已，大略銷化最急。凡人親生兒女，雖有時呵讓，有時忽略欠缺，過則忘矣！而異生者，一言之忤、一事之左，便覺展轉難化。心既不化，則氣色間不覺拂怒，雖百般調娛，不能恬如無事時也。卑幼尚不能化，何況尊長交相責備，嫌隙益生。左右近習，又或構鬥其間，即欲消遣而不能矣！暫時擺脫，觸則復起矣！猛力遏住，發乃愈甚矣！此仁人於弟，所以不敢曰無怒無怨，而曰不藏不宿也。古云：「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人子之間，原不可一概論理。亂臣賊子，其始皆見君父有不是處，微根不除，遂至橫決耳。豈惟怨怒不可使有宿物，即要父母兄弟從天理上行，要父母兄弟親我愛我，此是好意，亦不可肚腸太急、著手太重。太急太重，則窒而不轉矣！故化人者，化其心而已。化人之心者，先自化其心而已。於至親尤所重云。

又曰：有名孝而實非孝者。能服勞，能奉養，而有德色，此猶情之常也。小姓人家，止此一室，父子朝夕團圓，即有語言之傷，尋即消釋，反得率真盡情。乃大家知書者，多有或嫌其老，而稱逸以安置之；或憚其執，而託故以違離之；或厭其眊瞶，而不耐以語言色笑親承之。遂至日遠日疏，備物鮮情，意色冷淡，尊而不親。有自謂孝而不可言孝者。但知順親於情，而不知順親於理。或任其偏僻，而致戾於一家；或聽其恣睢，而取憎於鄉里；或護其姦私，而得罪於天地。從親之欲，而忘親之身，遂親之惡。孝經以父有爭子，為安親揚名。不然，即身膺貴顯，愈揚親以不義之名，反助親以不義之焰，可謂孝乎？

又曰：五刑三千，固莫大不孝；而有四等父母，待孝尤切，其不孝之罪，特甚他人焉。一曰老。父母當半衰時，食息起居，猶能自理。乃至龍鍾鵠立，扶杖易仆，臥起因人，動遭顛躓。二曰病。纏綿惡疾，歷月經時，遺溲失溺，衣被叢穢，子所難奉惟此時，親所賴子亦惟此時。三曰鰥寡。老境失偶，形影相弔，寒暖誰問，心話莫提。就使兒孫滿前，壯者各擁妻抱子，稚者俱甜寢鼾眠，長夜漏聲不可聽，寒衾如鐵幾時溫。四曰貧乏。撫字力竭，婚娶財匱。健少年經營肥煖，老窮人垂首躊躇。望一味以流涎，丐三餐而忍氣。不思身從奚來，常怨有何遺我。此數等之老，其怨氣尤足動天。勸化者，於此便喫緊云。

姚若侯曰：凡人父母得子，極早須二三十歲。子能自家成立，手掙錢財，身登貴顯，極早亦必待二三十歲。然則為父母者，等得子能養時，極早已得五六十歲人矣。譬如持短燭而行長路，奔趨投宿尚恐不及，況敢逍遙中路哉？為人子者，擁妻抱子，飽食安眠，漏盡雞鳴，同衾共枕，寧知堂上白髮眼暗之老人，又復刪除一日耶？妻子年方少，享用之日正長；況妻可再續，子可再生，而生身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尋覓無門，悔何及矣！危乎危乎！幸未及此，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子路見於夫子曰：「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食，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游於楚，從車百乘，至粟萬鍾，思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得也。」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

蘭公名期，事父母至孝，至斗中真人下降其家，自稱孝弟王，語蘭公曰：「夫孝至於天，日月為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為之生；孝至於人，王道為之成。子能孝弟，不久度世。」授以祕訣，竟證仙果。

太和楊黼，辭親入蜀，訪無際大師。遇一老僧，問所往。黼曰：「訪無際。」僧曰：「見無際，不如見佛。」黼問：「佛安在？」僧曰：「汝但歸，見披衾倒屣者，即是也。」黼遂回。一日，暮夜抵家，扣門。其母聞聲，喜甚，不及衫襪，遽披衾倒屣而出。黼一見感悟，自此竭力孝親。年八十，誦偈而逝。

徐積，字仲車，淮安山陰人。生三歲，父卒，晨昏匍匐求其父，甚哀。幼讀孝經，輒流涕不能止。既冠，從胡安定學，深得正心誠意之旨。事母謹嚴，非有大故，未嘗去其側。每日衣冠問候，備物而養，如有所失。應舉，不忍離親，遂徒步載母入京。以父諱石，生平遇石不踐。或告以難避，曰：「吾豈故避之。吾見之，惕然傷心，乃思吾親，不忍加足其上耳。」母卒，號慟嘔血，水漿不入口者數日。居喪廬墓，率合古禮。哀呼問視，一如生時。卒諡孝節先生。淮人至今祀之，比於曾閔云。

姜詩，廣漢人，妻龐氏。詩事母至孝，妻奉順尤篤。母好飲江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後值風，不時還。母渴，詩責而遣之。妻乃寄止鄰舍，晝夜紡績市珍羞，使鄰母以意自遺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問鄰母，鄰母具對。姑感呼還，恩養愈謹。其子後因遠汲溺死，妻恐姑哀傷，不敢言，而託以行學不在。姑嗜魚鱠，又不能獨食，夫婦常力作供鱠，呼鄰母共之。舍側忽有湧泉，味如江水，每旦輒躍出雙鯉，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經其里，弛兵而過，曰：「驚大孝，必觸鬼神。」遺以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顯宗徵為江夏令。卒於官，鄉人為立祀。

唐龍，蘭谿人，性至孝。早失怙，止母在堂。其歷宦也，每早必具衣冠，向拜問安否，然後上堂理事，晚亦如之。太夫人稍有恙，即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憂形於色。所至以活人為心，以祈母壽。仕至冢宰。子汝楫，壯元及第。

崔沔，少有至性。母失明，傾家求醫。躬親奉養，不脫冠帶者三十年。溫清適時，每美景良辰，必扶持遊宴，笑談陳說於前，母忘其所苦也。後年亦高，官尊重矣，躬與子姪，植果以致敬。母卒，瘠形吐血，茹素終身。仕至中書侍郎，子佑甫，為賢相。

李瓊，娶妻有子，而移居母之室，夜常十餘起。母每諭之曰：「汝年來筋力頗憊，盍求婢以侍我？」瓊曰：「凡母所欲，不親經手，意如有失。」其母遂不之強。以是家人無敢怠惰。

楊孝子，武進圩橋里人也。父母貧且病，自念不能供親，乃冒恥行乞。所得食，雖極餓，不敢嘗，必先以奉親。有酒則跪進，跳舞唱山歌以悅之。如是者十年。鄉人感其孝，與之金，雇為傭，不受。曰：「吾親病，烏可一日離？」自是行乞亦無空乏。有餘錢，延醫療親。父母相繼亡，乞得棺，脫己衣殮之。時嚴寒，赤身忍凍，弗恤也。殯於野，即露宿棺旁，日夜哀號，月餘死。鄉有徐道之者，病且死。攝至冥府，立丹墀下。紫袍官入報云：「楊孝子到矣！」冥王迎入。吏人持公服，前請更衣。道之就視，即楊丏也，因懇為查楊壽盡否。楊登殿，冥王尊之上座，曰：「久仰孝行，玉帝有旨召君，非地府敢驚瀆也。」楊因為徐查陽壽，尚當活一年。道之甦，述其事。

齊僧道紀，道行高邁。於鄴城東講經，往即擔奉其母，及經像等。語人曰：「母必親供者，以福與登地菩薩等也。」衣著飲食，大小便利，皆躬為經理。有助之者，輒拒之，曰：吾母非爾母也。」道俗聞者，多感化焉。

薛包，汝南人。父娶繼母，憎包分出。包日夜號泣不去，致毆扑。不得已，廬舍外，旦入灑掃。父母又逐之，乃廬里門，晨昏問安不廢。積歲餘，父母悟而命還。

顧態，性至孝。父娶妾，生二子，鍾愛之。態每歲束脩，悉以奉父。庚子春，館於張氏。赴館之日，張知其孝行，即具一歲脩金送之，告以：「今日之銀，公父未知也。此間有田欲售，可買之。俟秋成，可得租若干。」態曰：「不可。豈可為幾石米易其心，且欺吾父哉？」卒持以獻其父。生子際明，少年進士，官翰林。

巴郡杜孝，役於成都。念母平日喜食生魚，乃以巨竹筒盛魚二頭，投中流。祝曰：「我母必當得此。」其婦在家出汲，見筒觸岸，取視，獲二魚。笑曰：「吾婿愛母，以是相寄也。」

常州有村媼，老而盲，惟一子一婦。婦方炊未熟，子呼往田所，囑姑畢其炊。媼盲無所睹，飯成，誤以溺器貯之。婦歸，不敢言。先取其潔者食姑，次以餉夫，其近器臭惡者，乃以自食。良久，天忽晝瞑，婦若有人攝去。頃之，開霽。乃在近舍林中，懷脅得小布囊一，貯米三四升，適足供朝餔。明日視囊，米復如故。

任元受，宋人。母老多病，元受遍閱方書。凡母致疾之由，或以飲食，或以燥溼，或以語話稍多，或以憂喜稍過，五臟六腑中，盡皆洞見曲折，不待切脈而知，用藥必效。張魏公欲辟之入幕，元受力辭曰：「使吾有神丹可以長年，必以遺母，不以獻公，況能舍母而與公軍事耶？」

徐一鵬，字季祥，鄞人。至孝食貧，授徒海濱。一夕感異夢，覺語主人曰：「吾父殆有恙。」急馳歸。夜過一嶺，猝遇虎當道。季祥祝曰：「吾為父病馳歸，即劘虎牙，吾何怖焉？」虎返顧，曳尾去。歸而父果病憒。季祥至，即急蘇。曰：「兒適歸，將無道遇虎乎？予頃被攝，至一公府，見緋衣者曰：『爾數已當終。爾子純孝所感，虎且避不敢前。為孝子故，特延爾一紀。』」

阮孝緒，字士宗。於鍾山聽講，母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緒至性冥通，必當自到。」果心驚而還。母藥必須生人葠，舊傳鍾山出。孝緒躬歷幽險，累日不值。忽見一鹿前行，孝緒隨之至一所，鹿忽滅。就視，獲葠。母立愈。

晉陵城東顧成，娶錢氏女為媳。媳寧母家。時疫勢甚盛，轉相傳染，有一家數口俱斃者，有巷不留數人者，令人神悸股慄，至親不敢過問。成先得是疾，婦及諸子凡八人，俱伏枕待命。媳聞信，急欲趨視，父母力阻之。氏曰：「夫之娶妻，原為翁姑生死大事。今翁姑俱病篤，忍心不歸，與禽獸何異？吾往即死，不敢望父母顧也。」隻身就道。成家明見鬼物相語云：「諸神皆護孝婦歸矣！吾等不速避，受譴非小。」一家八口俱得活，此順治甲午三月事也。

六朝潘綜，烏程人。孫恩之亂，妖黨攻破村邑。綜與父驃，同避賊。驃年老行遲，賊轉迫。驃語綜曰：「我不能去，汝走可脫，萬勿俱死。」驃困乏坐地，綜迎賊叩頭曰：「父年老，乞賜生命。」驃亦請曰：「兒年少，自能走，今為我不去。我不惜死，乞活此兒。」賊因砍驃，綜抱父於腹下。賊砍綜，頭面凡四創。綜已悶絕，有一賊從旁來，語其眾曰：「此兒以死救父，何可殺之？殺孝子不祥！」父子並得免。

鮑出，興平中人。三輔亂，出兄弟四人，家居奉母。無食，留母守舍，偕行採蓮實以食母。餓賊數十人略其母，以繩貫手驅去。出歸，欲追賊。兄弟皆云：「賊眾，當何如？」出曰：「有母而使賊貫其手，將去烝噉，用活何為？」乃獨追賊。賊布列待之，出砍賊四五人。賊走，復合圍。出跳越圍，又砍數人。賊驅出母前去，出復追擊之。見其母與鄰媼同貫相連，出益奮擊賊。賊問曰：「卿欲何得？」出指其母示之，賊解還出母。鄰媼望出求哀，出復砍賊。賊曰：「已還卿母，何為不止？」出又指鄰媼曰：「我嫂也。」賊復解還之。母不能行，出乃以籠盛母，負之而歸。母年百餘乃終，出年七十餘，行喪如禮。

吉翂，字彥霄。父為原鄉令，為吏所誣，逮詣延尉，罪當死。翂年十五，撾登聞鼓，乞代父命。武帝嘉異之。以其幼，疑受教於人，敕廷尉脅誘之。翂對曰：「囚雖幼，豈不知死可畏！顧何忍見父極刑，自延弱息。所以內斷胸臆，上千萬乘。何受人教耶？」延尉以聞，帝宥其父子。丹陽尹王志求，議舉其純孝。翂曰：「尹何量翂薄也？」父辱子死，斯道固然；翂當此舉，則是因父買名，辱甚矣！」固拒而止。

賈直言，唐人。父道沖，德宗朝，洩禁中事。帝怒，賜酖酒。直言白中使，請自執器以飲其父。直言既持盃，自飲之，立死。明日，酖洩於足而復蘇。上聞，減道沖死，流南海。

庾子輿，父卒官巴西，奉喪歸。時秋水方壯，灩澦岡（註）微露水面，瞿塘之流，尤為湍悍；天又將雨，舟人大恐。子輿仰天痛哭，一慟未終，而水勢頓減二十餘丈。舟甫過險，水復如初矣。

【註】灩澦岡：又稱灩澦堆，長江三峽中險灘名，在瞿塘峽口。堆旁水勢湍急，激成漩渦，舟行為患。

宋華寶，父戌長安，時年十六。父臨別，謂寶曰：「須我還，當為汝上頭成親。」及長安陷，父歿。寶年至七十，不婚冠。或問之，輒慟號彌日。

朱百年，家貧。母以冬月亡，衣無綿絮，百年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孔顗宿，衣悉袷布；顗覆以臥具。百年初不知，既覺，引去。謂思遠曰：「綿定奇溫。」因流涕悲慟，思遠亦為感泣。

予於諸格每條下，多採古今格言，或先輩名評，半參以管見。此格惟首列顏姚二先生之論，而於每條下，絕不能贅一辭。蓋父母恩同天地，既不可以理論，又難輕以情言。嘗詠六條孝順歌曰：「我今未說淚先零，難報雙親罔極恩。真是斷腸談不得，那能說與眾人聽。」每到古人至性動人處，惟有淚涔涔下而已。

吳二，臨川小民也。母老，事之曲盡其歡。一夕，夢神曰：「汝明日午刻，當為雷擊死。」吳以母老乞救。神曰：「此天命，不可免也。」吳恐驚其母，清晨具饌白母，云將他適，請暫詣妹家。母不許。俄黑雲四暗，雷聲闐闐然。吳益慮驚母，趣使閉戶，自出田野以待其罰。頃之，雲氣廓開，吳竟無恙。亟歸拊其母，猶危疑未敢以告。夜復夢神曰：「汝至孝感天，已宥宿惡，宜加敬事也。」卒孝養終身焉。

喻氏，郪邑支祖宜妻也。姑嚴急難事，喻恭順無間言。一夕，夢神告之曰：「汝前生為牟容妻。年三十，病殗碟逾年。汝姑七十餘，煮糜供汝。汝以口苦厭食，哭而叱之者數四。及臨死時，對姑呼天曰：『年七十者不死，我方三十而死，天乎胡不平！』司命聞之於天，有旨令焚汝尸，而氣已絕。今當結汝宿業，死於雷斧之下，來日俟之。以汝今生孝德，故先期告汝。」喻驚而寤。凌晨，沐浴新衣，拜其姑曰：「新婦三年，事姑無狀。今請假暫歸，恐不測身死，姑好將息。」姑訝其言不倫。歸別父母，具述所夢。炷香立於屋南樹下，仰天祝曰：「婦之死，宿孽當爾，有所不辭。但念姑老夫貧，誰為供事，一也，父母自小教訓，今被天誅，為父母辱，二也。身有孕七月矣，萬一得男，支氏有後，三也。二事皆不可避，獨支氏無後爾。乞少延三月，分娩而死。」時陰雲晝晦，風雷交至。遇梓潼帝君察知其情，奏取里中凶逆者代之。張實妻馬氏，淫悍悖逆，事姑無禮，遂被雷震；而喻氏獲免。

開封有某翁者，長子娶婦別居；幼子聯某氏，未娶。適周王選宮女，女家促完婚。翁姑貧，乃典身充聘。新婦入門知之，大慟，曰：「為婦豈忍令翁為傭耶？」逐取簪珥質錢，將以贖翁。長婦不孝而貪，乘間竊錢去。夫疑婦中悔而匿其錢。婦無以自明，又傷翁無可贖，鬱極氣閉而卒。殮而厝柩他所。三日，姑令長婦往祭亡婦柩。俄雷雨作，聞喚門聲，啟之，則新婦也。姑大驚曰：「爾鬼也。」曰：「新婦，人也。我初如睡夢中，神魂飄搖，不知底止。適聞大震，不覺身乃在此。」眾往柩處視之，棺蓋揭開，長婦跪死於地，原錢在手。

宋世陳廿三者，山居獷悍。父年老，每遭忤觸，至不能忍。數以手加額曰：「願不孝之子，蛇傷虎咬。」父沒後，廿三偕與徒黨，入深山採木，有蜥蝪螫其足。又進而前，遇虎突出。諸人皆奔避之；廿三以足螫獨遲，竟為所噬。

龍游徐姓者，兄弟二人，相距十餘里，五日一輪養母。兄貧甚，而弟稍饒。兄供母，輪內缺二日。語母曰：「食乏，且往弟家，後當補缺。」母往，及門不納。曰：「兄供未滿。」母語以兄意，堅拒如初。母聞飯熟，乞少止飢。弟密令妻取飯置床，覆以被。母乃垂淚還。未里許，雷電交發，妻死於門，夫死於堂。鄰人閱其床，飯尚蒸然在器也。

民國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報戴，海通社華沙五日電：「波蘭索里卡村，昨日發生駭人之逆倫慘案。有平民勃里斯圖巴者，年三十二歲，因繼承財產關係，與其母發生口角，竟以利斧將其母砍死。勃甫自家中逃出，即觸雷電而死。鄉人咸謂雷殛逆子云。」

按古書所載雷殛不孝事，多至不可勝數。今科學家曰：雷乃空中電氣，偶被其人所觸，非神所使也。幼年學生入校讀書，教師必以此等言教之。謂凡信鬼神禍福因果報應者，乃迷信也。青年受此等影響，肆無忌憚，遂造成今日之萬惡社會。然雷懲隱惡，見於左傳；至誅擊不孝，古今紀載尤多。豈能以一己之主觀，抹殺多數之事實！右錄波京專電，由外國通訊社所傳，遍載各國報紙。由此可知，雖不信雷神之國，雷亦顯其威神。雷之所以有靈，即自然因果律之表現耳。且逆子出門，立被擊死，報應之速，足證明中國各書所記同類之事。新學家所視為神話者，今可信其非捏造也。己卯夏日聶其杰識

胡霆桂，為鉛山主簿。時私醋之禁甚嚴。有婦訴姑私釀者，霆桂詰之曰：「汝事姑孝乎？」曰：「孝！」曰：「既孝，可代汝姑受責。」以私醋律笞之，政化大行。

丁太學，嘉靖時人。有茍仙姑者，談休咎若券，丁將謁選，問焉。姑不應。固問之，姑曰：「不必問我，君家堂上人齒高矣！即膴仕，可唾棄，矧貲郎蕞爾耶！」丁竟謁選，領郡幕。聞訃，匿焉。買舟之任，怪風起，舉家溺死。

羅鞏，大觀間，遊太學。以前程禱於神，夢神告曰：「子父母久不葬，已得罪冥司。可亟歸，前程不必問也。」鞏曰：「某尚有兄，何獨獲罪？」神曰：「子為儒者，明知禮義。子兄碌碌，不足責也。」是年果卒。

葬者，藏也，骨肉得所藏則安。嘗見世俗有兄弟數輩，惑於各房風水之說，以致互相阻撓，遷延歲月，甚至閱子及孫，茍且委棄而後已。夫葬以安父母，父母安則凡所生皆安。青龍、白虎，明堂分管之論，予稽之古昔葬經，並無有之。夫天地無全功，原不可十分求備，若夫一方偏枯太甚者，則此處風吹水走，原非吉地也。一房不利，他房寧得利乎？吾願世之營葬其親者，只一心以安父母為主，則葬自然易速。陰地不如心地好，苟盡孝心，子孫何患不貴盛？若夫吝財惜費之徒，苟且其親，謬託速葬，而輕棄親骨於水泉蟻穴之中者，斯乃不孝之尤，又不可同日語矣！

沛國民張義，務本力耕。常恐有過，籲天懺悔。既老而病，恍然至陰府。主者示以黑簿，簿中列義所作罪目，皆已句破，惟餘一事不句。視之，乃義少時，父遣刈麥，瞪目而拒父。微有誶語，以此不赦。蓋天律不孝之罪，最為深重，不易懺悔故也。義甦，以此切誡後人。

若早知悔悟，而力行孝道，是亦可以句破乎？然二親既沒，雖欲孝，誰為孝？是以君子行孝，正須及時。

俞麟，太原諸生也。同社王用予，事帝君甚謹。一日，夢至帝君前，戒諭至切。用予既叩己所就，為問俞麟。帝君曰：「俞麟應得一科，因事親用腹誹法，且谿刻論人，不近情理，而偽以君子長者自命，故黜其科。」用予問：「何謂腹誹？」帝君曰：「彼父母凡語言舉動，麟心輒不謂然，但勉強不露聲色，浮沈順之。真性日漓，偽心相與，是視親如路人矣！假行竊名，最攖神怒。」麟果終身不第。

論不孝至此，纂微矣！然孝為心德，大順大逆，總分乎此。所以言養者，必以養志為主，而口體次之；言孝者，必以愛敬為主，而牲鼎非所論也。

vernacular:
白話逐段：〈孝順類〉先引顏光衷的話說，天下哪有天生就想做不孝之人的人？即使真有不孝的人，別人稱他孝，他也高興；說他不孝，他也憤怒慚愧。只要順著這一點良知擴充，就是大孝的根苗。只是人的習心、習氣不能自己化掉，所以仍舊做出不孝的事。

顏光衷說，不孝大約由幾種習氣養成。第一是驕寵：父母太愛孩子，總順著他的性子，讓他占便宜、任他安逸；一旦稍微不順，他便受不了。父親不忍在人前頂撞兒子，兒子反敢頂撞父親。這樣積成驕縱，在外人面前施展不開，只在父母面前施展，便真以為老人什麼都不懂了。第二是習慣：說話粗率慣了，就敢衝撞；動作簡慢慣了，就敢放肆；父母常把好東西讓給自己，自己便忘了父母也需要甘美飲食；父母帶病受苦慣了，自己也忘了他們的痛癢。

第三是縱情享樂：看同輩朋友意氣相投，面對年老父母卻覺得乏味；進入私室與妻妾千般親熱，到了父母堂前便機心阻塞，甚至明明把父母兄弟看作俗物，不願相對，這樣哪裡還會有孝弟之念從心中發出？第四是忘恩、記怨：恩惠久了更容易忘，怨氣久了更容易積，這是人情常態。對外人一飯之恩會感激，久了也會厭足；對外人一次施予會感恩，常接濟便計較多少。何況父母兄弟，從出生起就習以為常，把親愛當成理所當然，甚至把父母的憂慮看成拂逆，把訓誨聽成刺耳，把父母任勞庇護看成平常，眼前大恩都不認得，哪裡還會想到懷胎養育、襁褓哺乳、幼弱時驚魂照護的辛苦？

第五是私財：錢到自己手裡就認為是自己的，錢在父母手裡又認為本該給自己。錢夠便忘親，錢少便覬覦父母，求不到錢便怨父母；若父母不能自養，反要靠自己的錢奉養，便更加厭親。也不想想，自己的身體是誰給的，財物又從哪裡來；自己不帶一文錢來到世上，卻從襁褓到今日沒有匱乏，是誰成就的？第六是戀妻子：有美味與錢財，只想娛樂妻子、寵愛兒女；有良辰佳會，只想擁妻抱子，悅親之念就淡了。卻不想兒子是自己的兒子，而自己又是誰的兒子？父母生養自己，自己卻不顧父母，那麼自己又憑什麼盼望有子可依？

第七是爭妒：父母對子女本無私愛，但子女順逆不同，所感得的愛也自然不同。做人子若失去父母之愛，應當自怨自省，平心靜氣想想自己為什麼失愛。即使大節未必有錯，言語氣度、聲音顏色也必有不妥之處。只要起敬起孝，久了自然和順。若看見兄弟得愛，就怒目妒視、咬牙不平，父母知道了，豈不更生嗔怒？進而桀驁怨懟，離大不孝就不遠了。這幾項都是做人子女者應時時警醒、事事檢點、念念克治的，不可因父母慈愛就自我寬恕，也不可因世道澆薄就覺得自己還勝過別人。

顏光衷又說，嫡庶、前後母所生之間，父母有時偏向，子女也容易猜怨，更要用至誠去感化，必得父母歡心才罷休。親生兒女偶有一句忤逆、一件不順，父母過後容易忘；異母、異生者一言一事不合，卻很容易久難化解。心既不能化，氣色之間不覺就有拂怒；即使百般調笑，也不能像無事時那樣安然。尊長若又交相責備，旁人再從中挑撥，就更難消解。所以仁人對弟弟不敢說全無怒怨，只說不把怒怨藏在心裡、留到隔夜。古話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父母與子女之間本不能一概只按道理爭勝。化人之道只是化其心；要化別人的心，先要化自己的心；對至親尤其重要。

顏光衷還指出，有些人名義上像孝，實際不是孝。能服勞、能奉養，卻帶著施恩的臉色，這只是常情。小戶人家父子朝夕相處，即使言語受傷，很快也消散，反倒率真盡情；大家知書之家，卻常嫌父母年老，說是讓他安逸，其實是另行安置；怕父母固執，便藉故離開；厭煩父母昏聵，便不耐煩用言語笑色親自承奉。最後日遠日疏，東西備辦而情意稀薄，尊敬有餘而親愛不足，這種自稱孝的人，其實不能稱孝。又有只知道順父母的情欲，不知道順父母於義理；任父母偏僻而使一家不和，聽父母橫暴而招鄉里憎惡，護父母私惡而得罪天地。這是順親之欲，卻忘了保全親身，甚至成就親惡，不能叫孝。

文中又說，父母有四種情況最急需子女盡孝。第一是老，父母半衰時尚能自理，到龍鍾衰弱、扶杖易倒、臥起靠人時，更需要子女。第二是病，纏綿重病，月久時長，大小便失禁、衣被污穢，子女最難奉事正在此時，父母最仰賴子女也正在此時。第三是鰥寡，老來失偶，形影相弔，寒暖無人問，心裡話無人說；即使兒孫滿前，壯者各有妻子，幼者熟睡安眠，老人長夜聽漏聲，冷被如鐵，何時能溫？第四是貧乏，父母辛苦撫育，婚娶耗盡錢財；年輕人經營自己的溫飽，老窮人卻低頭躊躇，望著一味好食物流涎，為三餐忍氣。這幾等老人的怨氣最足以動天，勸化人時最要在這裡用力。

姚若侯說，父母生子，最早也要二三十歲；子女能自立、能掙錢、能顯貴，最早也還要二三十歲。父母等到子女能奉養時，至少已五六十歲，就像拿短燭走長路，急著投宿尚怕不及，哪敢在中途逍遙？做人子女者擁妻抱子、飽食安眠時，怎知堂上白髮眼暗的老人又少了一日？妻子年紀尚少，享用的日子還長；妻可再娶，子可再生，生身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也無處尋找，到時後悔怎來得及？

以下列舉孝行。子路對孔子說，過去奉養雙親時，常吃粗菜，為父母從百里外背米；父母死後，南遊楚地，跟隨車馬百乘，積粟萬鍾，想再吃粗菜、再為父母背米，已不可得。孔子稱他生前侍親盡力，死後追思盡情。蘭公名期，侍奉父母至孝，感得斗中真人下降，自稱孝弟王，說孝至於天則日月因之明，孝至於地則萬物因之生，孝至於人則王道因之成；因他能孝弟，授以祕訣，終證仙果。楊黼入蜀訪無際大師，路遇老僧說，見無際不如見佛；只要回家，看見披被倒穿鞋來開門的人就是佛。楊黼夜歸，母親聽見兒子聲音，來不及穿好衣襪，披被倒鞋而出，他於是感悟，從此盡力孝親。

徐積三歲喪父，早晚爬行尋父，哀痛非常；幼讀《孝經》便流淚不止。成年後從胡安定學，深得正心誠意之旨；侍母謹嚴，沒有大事不離左右。赴試不忍離親，便徒步載母入京；因父名石，平生遇石不踩，說不是刻意避開，而是見石便傷心思親，不忍加足其上。母亡後痛哭吐血，數日不飲水漿，居喪廬墓，合於古禮，淮人至今祭祀他。姜詩與妻龐氏侍母至孝，母喜江水，妻常逆流汲取；母愛魚膾且不願獨食，夫妻常供魚並請鄰母同食。後來舍旁忽有泉湧，味如江水，每日跳出雙鯉供養二母；赤眉兵經過其里，也因敬畏大孝而不侵擾。

唐龍為官時，每早必穿戴整齊，向母親拜問安否，然後才理事；夜晚也如此。母稍有病，便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所到之處以救人為心，祈求母壽。崔沔母親失明，他傾家求醫，親自奉養，三十年不脫冠帶；良辰美景必扶母遊宴，在母前說笑，使母忘其痛苦；母死後形瘦吐血，終身茹素。李瓊雖已有妻子，仍移住母室，夜裡常起十餘次；母勸他求婢女侍奉，他說凡母所需若不親手辦理，心裡便像有所失，因此家人無敢怠慢。

武進楊孝子因父母貧病，冒羞行乞；所得食物即使自己極餓，也不敢先嘗，必先奉親。有酒便跪進，又跳舞唱山歌使父母歡喜，十年如此。鄉人感其孝，給他錢雇他為傭，他不受，說父母有病，不可一日離開。父母亡後，他乞得棺木，脫下自己的衣服殮葬，嚴寒中赤身守棺，露宿哀號，月餘而死。徐道之病死入冥，見冥王以公服迎楊孝子，說玉帝有旨召他，不是地府敢驚擾，並因楊孝子代查，得知徐道之尚有一年陽壽。齊僧道紀講經時親自擔奉母親與經像，說親供母親所得福德與供登地菩薩相等；衣食便利都親自經理，不讓旁人代勞。

薛包事父與繼母，雖被憎惡分出，仍日夜哭泣不忍離去；被打也不走，不得已便住在舍外，每早入內灑掃。父母又逐他，他便住在里門，晨昏問安不廢，一年多後父母醒悟，命他回家。顧態至孝，每年束脩都奉父。張氏知其孝，先給一年薪金，勸他買田，以免父親知道；顧態說，怎可為幾石米改變自己的心，又欺瞞父親，最後仍持金獻父。杜孝在成都服役，念母平日愛吃生魚，便把兩條魚裝入大竹筒投入江中，祝願母親必得；妻子在家汲水，見竹筒靠岸，取出果有兩魚，知道是丈夫愛母而寄。

常州有盲老婦，媳婦尚未煮熟飯，兒子叫她到田裡，便囑盲姑完成炊事。盲婦看不見，飯成後誤用溺器盛飯。媳婦回來不敢說破，先取乾淨部分給婆婆吃，其次送給丈夫，靠近器臭惡的部分自己吃。很久之後天忽昏黑，媳婦像被人攝去；天晴後人在近舍林中，懷中有小布囊，米三四升，足供早晚，第二天看囊中米又如故。任元受母老多病，他遍讀醫方，能洞察母親病因，飲食、燥濕、語多、憂喜過度，皆不待切脈而知，用藥必效。張魏公想召他入幕，他推辭說，即使有長生神丹，也必先送母親，不會獻給公，何況捨母而參與軍事？

徐一鵬因夢知父病，連夜趕回，途中遇虎擋路，他祝告說自己為父病奔歸，即使磨虎牙也不怕；虎回頭曳尾而去。回家後父果病重，見他即醒，說自己剛被攝到公府，緋衣者告知本數已終，因兒子純孝感動，虎尚且避去，故為孝子延壽一紀。阮孝緒在鍾山聽講，母親忽病，母說他至性冥通，必會自到；他果然心驚而回。母藥須生人參，舊傳鍾山有，他親歷幽險多日不得，忽見鹿引路，鹿滅處得到人參，母立刻痊癒。

顧成一家染疫，媳婦在母家聽聞，父母阻止她回去，她說丈夫娶妻本為翁姑生死大事，今翁姑病篤，不回與禽獸何異，便隻身就道。顧家人明見鬼物相語，說諸神都護孝婦歸來，若不速避將受重譴，於是一家八口都活。潘綜與老父避孫恩亂，賊近而父不能行，父勸他逃命，潘綜反迎賊叩頭求活父命；賊砍父，他抱父護住；賊砍他，頭面四創，後有賊說殺孝子不祥，父子得免。鮑出兄弟出外採蓮實奉母，餓賊擄其母，以繩貫手牽走；鮑出獨追，砍殺多人，救回母親，又謊稱鄰媼是嫂子，逼賊也放她，最後以籠負母而歸。

吉翂十五歲時，父親被吏誣陷當死，他擊登聞鼓請代父命。武帝疑他受人指使，命廷尉威脅誘問，他說自己雖幼，豈不知死可畏，只是不忍見父受極刑，所以自決於胸臆，怎會受人教唆。皇帝赦免父子；有人要舉其純孝，他卻認為父辱子死本是當然，若因此買名更是大辱，堅拒不受。唐代賈直言父道沖因洩禁中事被賜鴆酒，直言請自持器飲父，卻自己先飲而死，次日毒從足出又復甦，皇帝聞知，減父死罪流南海。庾子輿扶父喪過瞿塘險水，秋水暴漲、舟人驚懼，他仰天痛哭，未哭完水勢忽降二十餘丈，舟過後水又如初。

華寶十六歲時，父戍長安，臨別說等我回來為你冠婚；後長安陷落，父死。華寶到七十歲仍不婚不冠，有人問起便痛哭終日。朱百年家貧，母親冬月去世時衣無綿絮，他從此不穿綿帛；寒時宿於孔顗處，孔顗以臥具覆他，他醒後引去，說綿被真是奇暖，因而流淚悲痛，旁人也為之感泣。編者說，其他功過格每條下多引古今格言或名評，這一格只在開頭列顏、姚二先生之論，每條下不能再加一語，因父母恩同天地，既不能只用道理論，也難輕易以情言。

後半轉入不孝報應與及時行孝。吳二事母盡歡，夢神告知次日午刻當被雷擊，他因母老乞救不得，怕驚母，便清晨備飯請母暫往妹家，母不許。他又催母閉戶，自己到田野等待受罰；雷雲散後竟無恙，夜夢神告知至孝感天，宿惡已赦，於是終身孝養。喻氏前生曾病久而怨罵七十餘歲婆母，死時又呼天不平，今生本當受雷斧之報；因今生事姑恭順，神先告知。她懷孕七月，只求延三月使支氏有後，梓潼帝君察其情，取里中淫悍逆姑者代受雷震，喻氏得免。

開封某翁家貧，為幼子聘婦而典身為傭。新婦入門知道後大哭，典當首飾要贖翁；長婦不孝且貪，偷走錢，丈夫疑新婦反悔藏錢，新婦無法自明，又傷翁不能贖，鬱極而死。三日後雷雨大作，新婦復生，眾人到柩處，見棺蓋已開，長婦跪死於地，原錢在手。陳廿三山居粗悍，父年老常被忤逆，父屢以手加額願不孝子被蛇虎所傷；父死後，廿三入山採木，先被蜥蜴螫足，又因腳痛逃慢，被虎咬死。龍游徐氏兄弟輪養母，兄貧缺二日，請母先往弟家，弟卻以兄供未滿拒母入門，母聞飯熟乞少食，弟密令妻把飯藏床上，母垂淚而歸，未到一里，雷電交作，夫妻皆死，床上飯仍熱。

聶其杰又錄民國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報》轉海通社華沙電，說波蘭某村有男子因財產與母口角，斧殺其母，剛逃出家門即被雷電擊死。按語說，古書所載雷殛不孝事很多；今科學家說雷只是空中電氣，偶觸其人，非神所使，學校也以此教學生，說信鬼神禍福因果是迷信。作者認為青年受此影響而肆無忌憚，造成今日惡社會；又以外國通訊社所傳之事，證明即使不信雷神之國，雷也顯其威神，雷之有靈就是自然因果律的表現。

胡霆桂任鉛山主簿時，私醋禁令很嚴。有婦人告婆婆私釀，胡霆桂問她是否孝順婆婆，她答孝；他說既然孝，就可代婆婆受責，便按私醋律杖打她，政化大行。丁太學問仙姑前程，仙姑說你家堂上人年高，即使做大官也可唾棄，何況小小捐職；他仍去選官，聞父母訃告卻隱匿不歸，買船赴任時怪風起，全家溺死。羅鞏問前程於神，神說父母久不葬，已得罪冥司，應速歸，前程不必問；他說還有兄長，何獨責我，神答你是儒者，明知禮義，兄長碌碌不足責，當年果卒。

編者接著說，葬就是使骨肉有所藏而安。世俗兄弟常惑於各房風水之說，彼此阻撓，拖延歲月，甚至傳到子孫，終於苟且棄置父母遺骨。葬是為了安父母，父母安則所生子孫都安；青龍白虎、明堂分管某房的說法，考古代葬經並沒有。天地沒有十全之功，不能十分求備；若一方偏枯太甚，風吹水走，本非吉地，一房不利，他房又豈能得利？願營葬父母者只以安父母為主，葬事自然容易迅速；陰地不如心地好，若盡孝心，何患子孫不貴盛？

沛國張義常恐有過，向天懺悔；老病中恍惚到陰府，見黑簿中罪目多已勾破，只剩少時父命他割麥，他瞪眼拒父並有微詞，這一事不赦。因天律中不孝最重，不易懺悔。張義醒後以此切戒後人。編者問，若早知悔悟並力行孝道，是否也可勾破？但父母已死，想孝又孝誰？所以君子行孝必須及時。俞麟因侍親只在表面勉強順從，心裡常不以父母言行為然，被帝君稱為「腹誹」：真性日漓，偽心相與，是視親如路人，又假借孝行竊名，最觸怒神明，故被削去科名，終身不第。

章末總結說，論不孝到這裡，已經很細密了。但孝是心德，大順大逆都分在此。所以說奉養，必以養父母之志為主，口腹供養其次；說孝，必以愛與敬為主，豐盛祭品並不是核心。

note: 學者註：〈孝順類〉是《德育古鑑》正文第一個德目，篇幅很長，結構可分為三層。第一層是顏光衷、姚若侯的孝論，分析不孝如何由驕寵、習慣、縱樂、忘恩、私財、戀妻子、兄弟爭妒等日常心理養成；這不是單純講故事，而是先建立自我檢點的框架。第二層是正面孝行案，材料混合儒家孝道敘事、佛道感應、地方掌故與神仙傳說，如子路、徐積、姜詩、楊孝子、道紀等。第三層是反面不孝報應，尤其集中於雷殛、冥司、科名削奪、葬親延誤等案例。可驗證的文本線索包括《孝經》、子路負米故事、《顏氏家訓》式兄弟倫理、曾見於史傳或孝子傳統的人物，以及民國按語引用《上海申報》與海通社華沙電。讀此章時要注意：它的學術價值不在證明每件異事都可作史實，而在呈現明清民國善書如何把家庭倫理、功過格、冥報想像、近代反迷信辯論組合成一套勸孝技術。


scripture_id: deyu-gujian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ategory: moral

chapter_title: 和睦類

original:
【和睦類】
楊樁、楊津，兄弟友愛。旦則聚於廳堂，終日相對，未嘗入內。有一美味。不集不食。廳堂間往往幃幔隔障，為寢息之所。時就休偃，還共談笑。樁年老，曾他處醉歸。津扶持還室，假寢閣前，承候安否。樁每近出，或日斜不至，津不先飯。津為肆州，樁在京宅，每四時佳味，輒因使次附之；未寄，不先入口。一家百口，人無間言。

司馬溫公，與其兄伯康，友愛甚至。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至老彌篤如此。

讀書錄曰：法昭禪師偈云：「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詞意藹然，足深人晚年昆季之愛。古人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遇合，朋友會聚，久速固難必也。父生子，妻配夫，早者皆以二十歲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游戲，以至鮐背鶴髮，其相與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浹洽，猜忌不生，其樂寧有涯哉？乃有不相往來，不通耗問；遇於途則恥下車，鬩於牆則思角訟；結異姓為弟兄，迎讒夫為上客；家眾操戈，野鬼瞰室，非所謂第一顛倒相者乎？

許武，字文長。早孤，有二幼弟。武身事耕種，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夜則挑燈讀書，坐二弟於席側，口授句讀，細為解說。無刻不訓以道義之方、成人之事。稍不率教，輒跪家廟前云：「自己無德，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啟牖二弟！」二弟號泣請改乃起，終不以疾言厲色相加也。室中止設一榻，三人同寢。有勸武娶者，答曰：「娶妻易生嫌隙，恐傷吾手足之情。」以薦入朝，為議郎。隨解組歸，先與二弟議親，後方自娶。二弟俱學成，並得選舉。

顏氏家訓有云：二親既沒，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矧藐爾遺孤，伶仃困苦，為之長者，所當以兄之友而行父之嚴，又兼母之慈；其教導保恤，尤宜無所不至。論兄弟者於此，固又是一局也。

王覽，祥後母朱氏所出也。祥事後母至孝，而母數欲危之。覽盡心調和其間；每撻祥，覽輒泣涕抱持。嘗置酒酖祥，而覽知其意，作取飲狀。母驚，覆酒。有以非理使祥，覽輒與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卒化母成慈。祥後仕至太保，而九代公卿，則皆覽之後也。

王祥孝，王覽之格親更孝。王覽難得，覽妻之與夫同心尤難得。後母弟至此，至矣！

牛弘，字里仁。弟弼，好酒而酗。嘗醉，射殺弘駕車牛。弘還宅，其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古今論兄弟之失和也，必曰言語之忿、財產之爭、婦女之間。而二者之釁，又多由於婦女。蓋異姓既非同氣之親，閨房曾無遠大之見，纖悉必達諸夫聽，甚有因而緣飾者矣！指揮一任諸婦言，久而恰如根心者矣！弘妻一言至再，應是世俗常情；弘之毫無所怪，固由性有真愛。

薛包，事父母至孝。及父母歿，諸弟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奴婢則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使令所熟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田產取其荒蕪者，曰：「吾少時所治，心意所戀也。」任弟所願分之。後諸弟數破其產，輒復賑給。

妙在俱與諸弟以可受，絕不矯廉求名。

趙彥霄與兄彥雲，親喪，同居二十年。彥雲浪游廢業，彥霄數諫不聽，遂求分析。分後五年，兄之產業蕩然，逋負盈門，漸欲逃亡。弟因除夕置酒，迎兄嫂飲。告曰：「弟初無分析之心，以兄用度不節，惟恐悉皆蕩盡，不得已而分。今幸守先業之半，尚足供伏臘之需。今日兄嫂仍復同居，以主家事。」即取分書焚之。倉庫管鑰，悉付兄嫂收掌。更出所蓄，償諸負者。兄嫂愧謝不已。既受之後，處事謹節，治家勤儉。彥霄與子，其年同登第。

此等處，全要純是一片惻怛至誠，纔得泯然無跡，兩兩相忘。若有纖毫介介，便觸人心目；兄嫂受之，亦決不能安矣！

洞雲張翁，文定公邦奇父也。公為學憲時，廳事僅二楹，上官過訪頗不便。旁一楹，其叔居也。適叔有宿逋願售，公倍價買之，將重構焉。告於翁，翁知其倍價也，悅甚。已忽潸然淚下。公訝問故，翁嘆曰：「吾想一旦拆彼屋以豎我柱，其夫婦何以為情？」公惻然曰：「大人寬心，兒當還之。」遽抽身取券。翁曰：「我計其錢已隨手償人去矣！」公曰：「併其價不取也。」翁乃欣然曰：「若然，慰我甚矣！」

鄭均，字仲虞。兄為縣吏，頗受禮遺。均數諫不聽，乃脫身為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盡，可復得；為吏坐贓，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為廉潔。均為尚書致仕，朝廷高其義，賜尚書祿終其身。

化兄於善，尤難於與兄以財，斯弟道之至。

陳世恩，夏邑人，萬曆己丑進士。兄弟三人。長孝廉，次即公。季弟某，少好狎遊，率日出晏歸。孝廉輒作色規正，不悛。公曰：「徒傷愛，無益耳。」每夜躬守戶外候之，俟弟入，乃手自扃鑰；問以寒燠飢飽。如是者久之，弟乃大悔，不復暮歸。及公貴，孝廉已卒。有吳三者，孝廉側室之弟也。一日來省其姊，衣帽藍縷，公邀與對食。弟自外至，請問曰：「他所飲食之足矣，何預客座？」公曰：「庶嫂子女俱無，少年孀居，為吾兄守制，吾感之敬之，以及其弟，一對食何傷？」弟歎服。公二子陞、陛，俱登第。

庾袞，晉咸寧中人。歲大疫，已亡二兄矣。次兄毗復危，父母家人皆避於外。袞獨留，不肯去。親自扶持，調理湯藥，晝夜不眠，復撫棺哀臨不輟。十餘旬，疫勢既歇，家眾乃反。毗以得瘥，袞絕無恙。

人當疾病危亡之際，正所賴有骨肉至親之時。乃疫氣漸染之說，世俗惑而不察，遂有父子兄弟亦委而去之者。扶持偎貼既無其人，湯藥饘粥亦所不給，病者斯無復生望矣！隋辛公義，刺岷州。岷俗畏疫，一人病，闔家避之，以故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舁置廳事。暑月廳廊皆滿，公義設榻，寢處其間，捐俸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多起。乃召其親戚諭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能相染，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風俗為之一變。

孫棘，宋大明中人。時抽丁以戌，弟薩應充。棘妻許氏囑夫曰：「君當門戶，豈可諉罪小郎？姑臨亡，以小郎囑君。今未婚娶，家道不立。君已有二子，死復何恨？」棘遂詣郡，願代薩行。薩辭自引，不願兄代。太守張岱疑其不實，分置棘、薩，令吏私察之。各報以從其所請，顏色並悅，甘心赴死焉。岱表上之，詔特原免。

兄代弟，難矣；而出於妻言，尤奇。又妙在從亡姑身上起見，敦睦也，更可稱篤孝矣！

鄭湜，洪武中人。時胡惟庸既敗，人有讎怨告訐者，率指為胡黨。有訴鄭兄弟交通惟庸者，湜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諸兄欲行，湜曰：「弟在，其忍使諸兄罹刑耶？」獨詣吏請行。仲兄濂，先有事京師。弟至，迎謂曰：「吾家長，當認罪，弟無與焉。」湜曰：「兄老，吾往辯之。萬一不直，弟當伏辜。」二人爭入獄。太祖聞之，俱召至廷，勞勉之。謂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從人為非耶？」擢為參議。

王毓俊，侍御復齋之子也。復齋嘗買妾，困於妒妻。復齋出按時，妻閉之一樓上，飢且死。毓俊時方八歲，紿母曰：「飢死，人謂不賢。不如日食以粥湯，令其徐死。」母從之。毓俊陰以小布囊藏乾食餉之。半歲餘，產子，得潛鞠他所。及侍御卒，毓俊撫幼弟成立，無異同產。後生子甚多，皆顯達。

吳興莫翁者，婢娠，懼其婦妒，亟遺嫁鬻粉羹者，生男。翁卒，子且十餘歲。惡少視為奇貨，命往哭，興端之計甚悉。子入哭，莫氏長子亟前曰：「汝非賣羹子乎？」曰：「然。」遂引拜其母。又遍指家人曰：「此汝當拜者，此當受拜者。」既畢，欲去。長子曰：「汝既吾弟，當在此撫喪，安得去？」即與同寢處。群小方聚俟之，聞已納，相視大詫，計不得施。

固由盛德，亦有急智。不然，莫氏之家危矣！嘗論人家流俗相沿，每以親狎侍婢為本分內事。不知侍婢一與主翁親狎，多挾此私通僕輩，有孕則以主翁藉口。其是己子與非己子，固不可得而明也。於是有蓄愚賤之裔，以玷譜瀆宗者矣。況或其妻不容，因而遺嫁，勢必貧賤之家。其子既長，無有不自認以為主翁之子，而日睥睨其家之富厚也。專俟主翁去世，便求歸宗分財。又多群小挾之，以行其私，結禍搆訟，破家之道也。故袁氏有言曰：「凡有侍婢，不可不謹其始而防其終。」

施佐、施佑，兄弟俱為知州。致仕家居，田產參差，有脣齒之隙。親友日為處分，不能解。同邑嚴公名鳳，素以孝友著聞，事兄如父，周卹保愛，無所不至。偶遇施佑於舟中，語及產事。公顰蹙曰：「吾兄懦，吾正苦之。使得如令兄之力量，可以盡奪吾田，吾復何憂？」因揮涕不已。施佑乃惻然感悟，遂拉嚴公同至兄所，且拜且泣，深自悔責。而施佐亦涕泣慰解，各欲以田相讓。遂友愛終身。

袁氏君載世範云：「骨肉失歡，有本於至微，而終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歡之後，各自負氣，不肯相下爾。有一人能先下氣與之趨事，與之話言，則彼此酬復，自然不異平時。」觀此益信。

鄭大郁有云：「大凡吾人處兄弟之間，偶有不相愜處，即宜明白說破，隨時消釋，無傷親愛。看大舜待傲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所以為聖。今人外假怡怡之名，而中懷嫌隙。至於陰妒明結而不可解，是自乖其天性也。」愚按此論最佳，陳幾亭所以極言張公藝忍字之非也。然忍不必定是藏蓄不發，當如俗說耐得事一般，或加我所不堪，便隨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耳！此其無知耳！失誤耳！此其所見小耳！其利害能有幾何？不使之入於吾心，則雖日犯我者十數，可不至形於言而徵於色矣！是謂善處忍者。此說本司馬溫公，足救忍字之誤。

劉徹，家頗饒，學亦有聲，累試不第。同邑有朱軾者，家貧，教學里中。歲暮得束脩歸，遇一田夫，械繫悲泣。問其故，曰：「貸青苗錢，無償耳。」軾盡以束脩依數納官，其人得釋。時徹以前程禱於神，夢神告曰：「汝有微祿，奈德虧不可得矣！」徹問所虧，神曰：「爾弟負官錢，坐視不少助，幾致死，非虧德乎？」徹曰：「弟自不肖，某復何罪？」神曰：「行路之人，見且不忍。爾乃同氣，何不動心？汝不知朱軾代納青苗事耶？行將獲陰德之報矣！」徹覺，詣軾訪之，果有此事，惘然自失。軾生三子皆顯，而徹終身不第。

不濟兄弟者，舉世多劉徹也。其以兄弟不肖為辭者，舉目盡劉徹也。亦思兄弟誠賢，豈復須汝濟乎？兄弟而甘心窮困以死，冥責固無所逃，其不甘心窮困者，外而為非致禍，豈不貽累一家；內而釀怨積嫌，甚至寇碹同氣，可不鑒哉？！（以上輯兄弟）

王僧虔，攜諸子姪到郡。兄子儉，中途得病，僧虔為之廢寢食。諸人或慰諭之。僧虔曰：「昔馬援，子姪之間，一情不異。鄧攸於弟之子，更逾所生。吾懷其心，不異古人。亡兄之嗣，豈宜忽諸？若此兒不救，便當回舟謝職。」兄子尋愈。

袁氏世範曰：「父之兄弟，謂之伯叔父，其妻謂之伯叔母。蓋以其撫字教育，有父母之道，與親父母不相遠。而兄弟之子，謂之猶子。亦以其奉承報效，有子之道，與親子不相遠。故幼無父母者，茍有伯叔父母，則不至於無所養；老無子孫者，茍有猶子，則不至於無所歸。此聖王制禮立法之本意。」今或自愛其子，而不顧兄弟之子；尚有因其無父母，而併兼財產，百端侵害者，何哉？！

宋燕泰肅王，輕財厚費，常預借料錢，多至數歲；仁宗詔給者屢矣。御史沈邈，謂不可以常典奉無厭之求。上曰：「御史誤矣！太宗子八人，今惟王爾。先帝之弟，朕之叔父也。每恨不能盡天下以為養；數歲之祿，何足計焉！」

標出如許分誼，旁人再開不得口矣！嘗論：己之伯叔，父之分形同氣也。薄待伯叔，即是薄待其父。然世容或有因父之兄弟不和，而遂以為失禮於伯叔無傷者。不知父之兄弟不和，父之過也。為子者於此，所當婉轉勸諭，以合其歡。尤宜委曲彌縫，以補其闕。若竟曰本父意而為之，恐其父但一目擊，無有不歉然於中者也。

張士選，幼喪父母，依叔以居，恩養如子。叔生子七，祖產未分。叔曰：「吾當與析產為二。」選請分為八，叔固辭。選固請，卒如選言。選年十七，入京應舉。同館二十餘輩，有術士遍視之，曰：「南宮高第，獨此少年。」諸同館斥之。術士曰：「文章非某所知，但少年滿面有陰德氣。」揭榜，果獨成名。

士選誠賢，叔亦古君子也。讀之，覺一家和氣藹然，反似被士選大占了便宜。

扈鐸早孤，事伯父如所生。伯老無子，鐸為買妾。伯卒，遺腹生一男，鐸誡其家謹視之。自處戶外，中夜審察，不敢安寢。弟有疾，鐸夜禱北辰曰：「吾父子可去一，勿喪弟，使伯父無後也。」弟竟愈。（以上輯伯叔侄）

昌化章氏，兄弟俱未有子。其兄抱育族人子；未幾，自舉一子。弟偕妻請曰：「嫂既生子，盍以所抱與我？」兄以告妻妻曰：「未得子而抱之，甫得子而棄之，人謂之何？且新生安必可保也。」弟請不已。嫂曰：「重拂叔娣意，寧以吾生子與之。」娣不敢當。嫂曰：「子固吾子，為姪亦猶子也。何異之有？」後二子又各生二孫，六進士。

金生某妻，溧陽施氏女也。某生家貧，遊學金陵，為上元庠生，因贅一小妻而居焉。氏獨養一子，與伯叔一姒居溧陽。某生歲止一二歸，氏從無嘖言也。金固窘乏，伯叔俱力農，家費半出某生。氏不敢挾為已貲，自紡績舂爨，以及收場治圃，無不盡瘁；視姒又加勞焉。一日，某生歸，氏謂之曰：「爾在省安樂，予在家勞苦，盍買一婢，少代我乎？」某生與之十金。氏因持謂其姒曰：「念娣豈堪伏役者哉？顧思叔尚未有室，可與伯經營二三載，或可勉強娶也。」其伯常語人曰：「吾弟妻之賢，闔邑宜一二數矣！」

予嘗往來瀨水間，親見其事如此。嗟乎！豈獨一邑哉？是可以風矣！

李光進。弟光顏先娶，而母委以家事。及光進娶，母已亡。弟婦籍資貯，納管鑰於姒。光進命反之曰：「娣逮事姑，且嘗命主家事，不可改。」因相持泣，乃如初。

唐張孟仁妻鄭，弟仲義妻徐，共處一室紡績，寸絲不入私房。有所饋，俱納於姑。臨用則請取之，不問孰為己物。徐母家富不驕，鄭貧不諂。鄭歸寧，則徐乳其子；徐歸亦然。郡表其門曰「二難」。

蘇少娣，姓崔氏。蘇兄弟五人，娶婦者四矣。各以女奴語，日有爭言，甚者鬩牆操刃。少娣始嫁，姻族皆以為憂。少娣曰：「木石鳥獸，吾無如彼何矣；世豈有不可與之人哉？」事四姒，執禮甚恭。姒有缺乏，少娣曰：「吾有。」即以遺之。姑有役其姒者，相視不應命。少娣曰：「吾後進當勞，吾為之。」母家有果肉之饋，召諸子姪分與之，姒不食，未嘗先食。姒各以怨言告少娣者，少娣笑而不答。少娣女奴以妯娌之言來告者，少娣笞之，尋以告姒引罪。嘗以錦衣抱其姒兒，適便溺，姒急接之。少娣曰：「毋遽，恐驚兒也。」了無惜意。歲餘，四姒自相謂曰：「五嬸大賢，我等非人矣！奈何若大年為彼所笑。」乃相與和睦，終身無怨語。

袁君載有云：「家不和，多由婦搆，其原又多出於婢妾。蓋此輩愚賤無識，以傳遞他人背後之言為忠於主母。稍一聽信，則必日造虛妄，使主母與人深成讎隙；而彼且揚揚得意，自暱處於心腹也。」足徵蘇氏四姒之相爭，各以女奴語。而少娣不笞女奴以告姒，女奴之語，豈遽肯已也！

迪吉錄曰：「人家不和，每因婦女。蓋婦女所見，不廣不遠。又其所謂舅姑伯叔妯娌者，皆人合稱呼，非自然天屬。故輕於割恩，易於修怨。非丈夫有遠識，則為其役而不自覺。於是有親兄弟子姪至死不相往來者；有無子而不肯以猶子為後，有多子而不肯與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貧，必欲供膳如一，寧棄親而不顧，葬親必欲均費，寧留喪而不恤者；有為小姑則譖嫂於母，為嫂妗則譖姑於夫者，事難殫述。不知我既入人家，長與此家傳世，則其親者，乃我之親也。待舅姑處，即是兒婦待我樣子；待伯叔妯娌處，即我兒婦相處家法。日與人親厚，好恩情，好禮數，豈不快活？！終日與人作對，赤面拌舌，懊惱爭競，有甚佳趣？要不過放寬些肚腸，時帶些忍耐，略讓些便宜，就人人和好矣！我以好意待人，人必知；一時不知，過後必知。縱彼人不知，旁觀諸親感我盛德，亦必加親加敬於我也。但要實心相愛，積久自能感動，不可以我有好意，遂責望於彼。一不見答，而遂謂好意無用也。蓋感動自有漸爾。」

福建漳浦衛氏，妯娌三人，最不和順。日詬悖相勝，各以惡言唆鬥其夫。嘉靖辛卯七月中，白晝轟雷一聲，化為牛羊犬三畜，惟頭面不變。雷神現於空中，觀視良久而後隱。三畜見人，口不能言，惟低頭垂淚而已。久之方死。時陳瀛為令，圖形刻傳其事。（以上輯妯娌）

鄒偀，宋人，繼母之女也。前母兄娶妻荊氏，繼母惡之，飲食常不給，偀私以己食繼之。母苦役荊，偀必與俱。荊有過誤，偀不令荊知，先引為己罪。母每扑荊，則跪而泣曰：「女他日不為人婦耶？有姑若是，吾母樂乎？奈何令嫂氏父母日蹙憂女之眉耶？」母怒，欲笞偀。偀曰：「願為嫂受笞，嫂無罪。」母徐察之。後適為士人妻，歸寧，抱數月兒，嫂置諸床上。兒偶墜火爛額，母大怒。偀曰：「吾臥於嫂室不慎，嫂不知也。」兒竟死，嫂悲悔不食。偀不哭，為好語相慰曰：「嫂作意耶？我夜夢凶，兒當死，否則我將不利。」強嫂食而後食。卒勸母成慈。偀嘗病，嫂為素食三年。偀五子，四登進士。年九十三而卒。

歐陽氏，廖宗臣之妻也。嫁甫踰年，而舅姑死於疫，遺一女閏娘，纔數月。歐陽適生女，同乳哺之。又數月，乳不能給，乃以其女分鄰婦乳，而自乳閏娘。二女長成，歐陽於閏娘每加厚焉，女以為言。歐陽曰：「汝我女；小姑，祖母之女也。且汝有母，小姑無母，何可相同？」因泣下。女愧悟，諸凡讓姑，而自取其餘。宗臣後判清沔，二女及笄，富貴家多求己女。歐陽曰：「小姑未字，吾女何敢先？且聘吾女者，非以吾愛吾女乎？其問諸鄰人。」卒以富貴家先閏娘。簪珥衣服器用，罄其始嫁妝奩之美者送之；送女之具不及也。終其身如是。閏娘每謂人曰：「吾嫂，吾母也。」歐陽歿，閏娘哭之至嘔血，病歲餘。聞其哭者，莫不下淚。（以上輯姑妗）

鮑宣，漢渤海人。娶妻桓氏，字少君。宣嘗就少君父讀，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裝送資賄甚盛；宣不悅，謂妻曰：「少君生富驕，習美飾，而吾實貧賤，不敢當禮。」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約，故使賤妾執侍巾櫛。既奉承君子，惟命是從。」宣答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歸侍御服飾，更著短布裳，與宣共挽鹿車，歸鄉里。拜姑，禮畢，提甕出汲，修行婦道。鄉邦稱之。

先輩有云：「余嘗見娶富室之女者，驕奢淫佚，動笑丈夫家之貧，務逞華靡以圖勝人。一切孝公姑、睦妯娌、惠臧獲，置弗預聞。曾幾何時，而奩橐俱罄。其夫始雖得沾餘沫，而舉動受制，笑啼不敢，并為其下而不辭矣！」若少君之謙順，鮑宣之志節，得數數見哉？

劉廷式，定鄰女為婚。俄入太學，越五年登第。及歸，則定婚女雙瞽矣；家又不振。廷式涓日成禮，女家辭曰：「女子已為廢人，何可奉箕帚？」廷式竟娶之，生二子。及倅高密，盲女得疾死，廷式哭之哀。時蘇軾為守，慰之曰：「予聞哀生於愛，愛生於色。子娶盲女，愛從何生？」廷式曰：「某知所亡者妻，所哭者妻而已，不知有盲。若緣色生愛，緣愛生哀，色衰愛絕，於義何有？今之揚袂倚市，目挑心招者，皆可使為妻耶？」蘇為歎服。盲女所生二子皆登第。

文紹祖，福州人。有子，聘柴氏女。尋柴女中風，紹祖欲更之，其妻怒曰：「我有兒，當使順天理，自然長久；悖禮傷義，是為速禍。」即娶柴女為婦。次年，子即登第；柴氏風疾竟痊。生三子，皆登第。

全副道理，幾句樸實話頭說盡。

南昌有李某業木，段某業針，劉某業星命。俱以嘉靖歲饑，遷湖省金沙洲，比鄰親戚，至厚也。李有姪名喬者，依於叔，工文章。劉視其命當顯，為作伐，聘段女。隆慶庚午，喬當應試，欲娶女偕歸，而段妻忽中變，謂富貴未可期，奈何舍愛女遠適乎？遂以假女代行。喬與劉媒，皆不知也。喬歸，即聯捷。擢守成都，過湖省，餽遺段父女甚厚。段女適蕭氏子，習為賤工，日至貧瘁，私羨膺者榮顯，鬱憤而死。

漢王駿，為少府，喪妻。或勸其更娶，駿曰：「昔曾子喪妻不娶，其子元請焉，曾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己，尹吉甫以後妻殺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於非乎？』逐終身不娶。吾德非曾子，子非曾元，亦何娶為？」

凡人之喪偶，多在中年。其繼娶者，耽少姿，入巧言，纏愛狃情，牢不可拔。妻計日行，夫勢日削，因而慘酷遺孤，甚至亡人之家者多矣！魏管寧喪妻，亦不娶。或問之，寧曰：「每省曾參、王駿之言，意嘗嘉之，豈違其本心哉？」

房氏，太守湛女也。年十六，歸魏溥。溥疾病，謂曰：「死不足恨，恨汝少，吾母老家貧，子蒙稚無託耳。」妻泣曰：「妾承先人遺訓，事君子，義在偕老，今如此，命也。太夫人在堂，弱子襁褓，妾豈以年少抱長往之恨乎？」溥卒，將斂，房刑左耳投棺中，曰：「相期泉壤矣！」姑哭撫之曰：「婦何為若是？」對曰：「婦年少不幸，慮父母未諒至心，欲持此自誓耳。」時子緝，生未十旬。鞠室內，不出戶，終身不聽絲竹，不預宴席。訓子有母儀，後成名，為濟陰守。疏母苦節，特封夫人。

鄭朝議之從子，娶陸氏，伉儷甚綢繆。鄭嘗於枕席間謂陸曰：「我不幸死，汝毋得嫁。汝死，我亦如之。」陸曰：「要期百年偕老，奚為出此不祥語？」居數年，鄭感疾。臨終，與陸對父母腹申言之。陸俛首悲泣而已。鄭死，陸竟攜貲改適曾工曹。一日，昏暮獨坐，恍見一卒投書。視之，則鄭手筆也。詞曰：「十年結髮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相歡，俸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何人而輕許。違棄我之田疇，攘貲財而遂去。不惜我之有子，不念我之有父。義不足為人妻，慈不足為人母。吾已訴於上蒼，行對理於幽府。」陸愧駭流汗，未幾而卒。

裴章，河東人。幼隨父裴胄，鎮荊門州。有僧曇炤者，客其父所，能知休咎，甚重章，言其官位過於父。弱冠娶李氏女。數年，父移鎮太原，章從職焉。棄妻於洛，過門不入，別有所挈。李氏自感薄命，褐衣髽髻，讀佛書，飯蔬食。一日，僧復至太原，與章敘舊。僧一見驚曰：「貧道十年前，曾言郎君必貴。今削盡，何也？」章自以薄妻啟之，僧曰：「夫人生魂訴上帝，以罪處君矣！」旬日後，為其下所殺。

史堂，微時已娶。及登第，遂恨不得宦家女為妻。因日睽隔，其妻鬱鬱成疾。數歲，堂不一顧，妻深飲恨。臨終，隔壁呼堂曰：「我今死矣，爾忍不一視耶？」堂終不顧。及妻死，心不自安，乃謀壓勝，束縛其尸而殮。是夕，妻託夢與父曰：「女託非人，生懷愁恨，死受壓勝。然彼亦以女故，祿壽皆削盡矣！」明年，堂果卒。

迪吉錄曰：人生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彼其離親別愛，生死隨人，所主惟一夫耳！飢不獨食，寒不獨衣，捨其身而身我，捨其父母而我父母。一遇遠旅之商、遊學之士，孤房獨處，寒夜鐵衾，豈易受哉？一旦富貴，姬侍滿前，罔念結髮，恐懼與汝，安樂棄予。噫嘻！何待人以不恕也。長舌之婦，恣志憑陵，失行之女，忘身撤潑，固宜已矣。若乃事舅姑、睦妯娌、和姑叔，以及前後嫡庶間，人各有心，眾皆為政，其於憂煩展轉，忍辱吞聲，殆未可言。而衣食不充之家，最夜無炊，鍼黹自活，種種艱苦，又有不能殫述者。豈其終身望我，甫得出頭，遽中道棄之，其情理謂何哉？

洪武中，京師有校尉，與鄰婦通。校瞷夫出，入門登床，夫復歸，校伏床下。婦問夫：「何故復回？」夫曰：「天寒，思汝熟寢，恐傷冷，來添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念彼愛妻之至，乃忍負之，拔佩刀，殺婦去。有賣菜翁供蔬婦家，鄰里執而抵之。獄成，將棄市。校出呼曰：「婦是我殺，忽累人。」上聞之，曰：「殺一不義，生一無辜，可嘉也。」釋之。（以上輯夫妻）

vernacular:
白話逐段：〈和睦類〉先從兄弟友愛說起。楊樁、楊津兄弟感情深厚，早晨就聚在廳堂，整天相對，很少進內室。有好味道的食物，兄弟不到齊便不吃；廳堂中常以帷幔隔出休息處，休息後仍共同談笑。楊樁年老，曾在外醉歸，楊津扶他回房，又暫睡在閣前等候安否；楊樁外出日斜未歸，楊津便不先吃飯。楊津在肆州任職，楊樁住京宅，四時好味道都託使者寄給兄長，未寄出便自己不入口，因此一家百口無人有閒話。司馬光與兄伯康也極友愛，伯康將近八十歲，司馬光奉他如嚴父，護他如嬰兒，飯後便問是否餓，天冷便撫背問衣服是否薄，到老更篤。

《讀書錄》引法昭禪師偈說，同氣連枝，各自生榮，些微言語不要傷情；見一次便老一次，能有多少時日做兄弟？古人說五倫之中，兄弟相處時間最長。君臣遇合、朋友聚散難以預定，父子、夫妻也多從二十歲上下才成立；只有兄弟一二年、三四年間相繼出生，從竹馬遊戲到白髮高年，相處可有七八十年。若恩意融洽、猜忌不生，其樂無涯；反之，不相往來、不通音問，路上相遇恥於下車，家內爭鬥便想打官司，卻與異姓結拜兄弟、把讒人當上客，這是第一等顛倒。

許武早孤，有兩個幼弟。他白天耕種，兩弟還不能拿農具，也要在旁觀看；夜裡點燈讀書，讓兩弟坐在席側，口授句讀，細細解說。若弟弟稍不聽教，他便跪在家廟前說自己無德，不能教化，希望父母有靈開導二弟；二弟哭著請改，他才起來，從不用疾言厲色。屋中只設一榻，三兄弟同睡；有人勸他娶妻，他說娶妻容易生嫌隙，恐怕傷手足情。後來入朝為議郎，又辭官歸家，先為二弟議婚，自己才娶；兩弟都學成並得選舉。這裡接著引《顏氏家訓》說，父母去世後，兄弟相顧應像形影、聲響，愛先人的遺體，惜自己分出的同氣；兄長對孤弱幼弟，更應兼有父嚴、母慈與兄友。

王覽是王祥後母朱氏所生。王祥侍後母至孝，母卻多次想害他；王覽盡心調和其間。母打王祥，王覽便哭著抱住；母置毒酒要害王祥，王覽知道後做出要取飲的樣子，母驚而覆酒。母以非理役使王祥，王覽便一起做；又虐待王祥妻，王覽妻也去共同承擔，終於感化母親成慈。編者說王祥孝，王覽能格正母心更孝；王覽難得，王覽妻與丈夫同心更難得。牛弘弟牛弼好酒，醉後射殺牛弘駕車的牛。牛弘回家，妻子急說叔叔射殺牛；牛弘只答「做成肉乾」。妻子再說這是大異事，他仍說已知道，神色自若，讀書不停。編者因而說，兄弟失和常由言語忿爭、財產爭奪、婦女挑撥而起，而婦女之間又常把細小事傳到丈夫耳中。牛弘妻一說再說，是世俗常情；牛弘毫不怪弟，是性中真有愛。

薛包父母亡後，諸弟要求分財另居，薛包不能阻止，便把老奴婢留給自己，說共事已久、使喚熟；器物取朽壞的，說自己素來用慣；田產取荒蕪的，說少時所治，心有所戀。任弟弟們按願望分取。後來諸弟多次敗產，他又常救濟。編者評說，妙在他給弟弟的都是弟弟能接受的，不是矯情求廉名。趙彥霄與兄彥雲在親喪後同居二十年；兄浪遊廢業，屢勸不聽，彥霄不得已求分家。五年後兄產業盡蕩、債務滿門，將要逃亡。彥霄除夕置酒迎兄嫂，說自己當初並無分家之心，只恐兄用度無節把家產都蕩盡，所以才守住一半祖業；今日請兄嫂仍同居主持家事。於是焚分書，交出倉庫鑰匙，又代償負債。兄嫂愧謝，後來謹節治家，彥霄與兒子同年登第。編者說，這種事全要出於一片惻怛至誠，才能不留痕跡；若有一點介意，兄嫂受之也不能安。

洞雲張翁是張邦奇之父。張邦奇任學憲時，廳事狹小，旁邊一楹是叔父所住。叔父有舊債想賣屋，張邦奇加倍買下，準備重建；張翁聽說加倍價，先高興，忽然落淚，說想到一旦拆叔父的屋來立自己的柱，叔父夫婦心中會怎樣。張邦奇立刻取券準備還屋；張翁又說錢大概已償債去了，張邦奇便連價銀也不取，張翁才欣慰。鄭均兄為縣吏，頗受禮物，鄭均多次勸不聽，便出去做傭一年多，得錢帛回來給兄長，說物用完還可再得，做官坐贓，一生就廢了。兄長感悟而廉潔。編者說，能化兄於善，比給兄財物更難，這是弟道之至。

陳世恩兄弟三人，幼弟少時好遊蕩，常早出晚歸。長兄作色規正而不改，陳世恩說徒傷感情無益，便每夜親自守在戶外等他，等弟弟回來才親手上鎖，並問寒暖飢飽。久而久之，弟弟大悔，不再夜歸。後來陳世恩顯貴，長兄已死；長兄側室之弟衣帽破舊來探姊，陳世恩邀他同食。弟弟問此人何必入客座，陳世恩說庶嫂無子女，年少守寡為我兄守節，我敬她，也敬及其弟，同食有何妨。弟弟歎服，陳氏二子都登第。庾袞在大疫時已死兩兄，次兄又病危，父母家人都避出，庾袞獨留，親扶持、調藥湯，晝夜不眠，又撫棺哀哭不止；十餘旬後疫退，家人回來，兄得痊癒，庾袞無恙。編者接著引隋辛公義治岷州疫俗：當地一人病，全家避去，所以多死；辛公義命把病人抬到廳事，自己睡在其間，供醫藥、親自問視，多人得活，並告訴親族死生有命，若真會相染，自己早死了，於是風俗改變。

孫棘之弟孫薩應當被抽丁戍守，孫棘妻許氏勸丈夫說你當門戶，怎可把罪推給小叔？婆母臨亡把小叔託付給你，他未婚未立，你已有二子，死有何恨？孫棘便請代弟去，孫薩又辭讓不願兄代。太守張岱疑其不實，分別私察，見二人都甘心赴死，便上表，詔特免。編者說，兄代弟已難，出於妻言更奇；又是從亡姑託付處起念，和睦之外，更可稱篤孝。鄭湜兄弟六人因胡惟庸案遭人誣告，吏捕甚急。諸兄欲去，鄭湜說怎忍使諸兄受刑，獨自赴吏；仲兄鄭濂又說自己是家長，當認罪，弟弟無干，二人爭入獄。太祖聞知召見慰勉，說有這樣的人，怎會跟人為非，遂擢官。

王毓俊八歲時，父親買妾，被妒妻關在樓上快餓死。王毓俊騙母說，餓死會被人說不賢，不如每天給粥湯讓她慢慢死。母親信了，他暗用小布囊藏乾食送去，半年多後妾生子，他又暗中養在別處。父親死後，王毓俊撫養幼弟成人，與同母兄弟無異，後來子孫多顯達。吳興莫翁有婢懷孕，怕妻妒而把婢嫁給賣粉羹者，生一男。莫翁死後，孩子十餘歲，被惡少利用來哭喪挑事。莫氏長子見他入哭，立刻問是否賣羹者之子；他答是，長子便引他拜母，又指家人說誰該拜、誰受拜，拜完後還留他撫喪同住。群小本等著挑撥，見已納入，計不得行。編者說，這固然出於盛德，也有急智；又借袁氏之言告誡，侍婢一旦與主人親狎，是否真為主人之子常難明，日後歸宗分財，易成破家之禍，所以侍婢不可不謹始防終。

施佐、施佑兄弟都曾任知州，致仕家居後因田產不平有嫌隙，親友每日調停也解不開。同邑嚴鳳素以孝友著稱，事兄如父。他在舟中遇施佑談及產事，皺眉流淚說自己正苦於兄長懦弱，若兄長像施佐那樣有力量，能奪盡自己的田產，自己還有什麼憂慮。施佑惻然感悟，拉嚴鳳同到兄處，拜泣悔責；施佐也哭著慰解，兄弟互讓田產，終身友愛。袁君載《世範》說，骨肉失歡，常起於極微小處，最後不可解，只因失歡後各自負氣，不肯相下；若一人能先低氣相處、說話辦事，彼此應酬，自然不異平時。鄭大郁也說，兄弟間偶有不合，應明白說破，隨時消釋；舜待傲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編者補充，所謂忍不一定是藏著不發，而是能把不堪之事隨即化開，不放在心上，這才是善處忍。

劉徹家富有、學問有名，屢試不第。同邑朱軾貧寒教書，歲末得束脩回家，遇見一田夫被械繫哭泣，因欠青苗錢無法償還。朱軾把束脩全代他納官，使其得釋。劉徹為前程祈神，夢神說他有小祿，因德虧不能得。劉徹問所虧，神說你弟弟欠官錢，你坐視不助，幾乎致死，還不是虧德嗎？劉徹以弟弟不肖自辯，神說路人見了尚且不忍，你是同氣兄弟，怎能不動心？又指出朱軾代納青苗錢將得陰德之報。劉徹醒後訪朱軾，果有其事，惘然自失；朱軾三子顯達，劉徹終身不第。編者說，世上不救兄弟的人多像劉徹，常以兄弟不肖為辭；卻不想兄弟若真賢，又何需你救？兄弟窮困致死或為非致禍，內外都會累及一家。

接著轉入伯叔侄。王僧虔攜子侄到郡，兄子王儉中途患病，他為之廢寢食。有人安慰，他說馬援對子侄一情無異，鄧攸對弟子更逾所生，亡兄之嗣怎可忽略；若此兒不救，便當回舟辭職。後來兄子痊癒。袁氏《世範》說，父之兄弟為伯叔父，其妻為伯叔母，因撫育教育有父母之道；兄弟之子為猶子，也因奉承報效有子之道。孤兒有伯叔父母便不致無所養，老人無子孫而有猶子便不致無所歸。宋仁宗對燕泰肅王說，太宗八子如今只剩此王，是先帝之弟、自己的叔父，恨不能盡天下奉養，數年俸祿算什麼。編者因而說，薄待伯叔就是薄待自己的父親；即使父與兄弟不和，做子者也應婉轉勸諭、彌縫其闕，不可說只是遵父意失禮。

張士選幼失父母，依叔父而居，叔父養他如子。叔父有七子，祖產未分，叔父說應與士選析為兩份；士選請分為八份，叔父推辭，士選堅持，終如其言。十七歲赴京應舉，同館術士說南宮高第只此少年，因他滿面陰德氣，揭榜果獨中。扈鐸早孤，侍伯父如親父。伯父老無子，扈鐸為他買妾；伯父死後，遺腹生男，扈鐸戒家人謹視，自己睡戶外夜察不敢安寢。弟病時，他夜禱北辰，願自己父子可去一人，不要喪弟，使伯父無後，弟竟痊癒。

再轉妯娌。昌化章氏兄弟都無子，兄長抱養族人之子，不久自己又生一子。弟與妻請求把抱子給自己，兄嫂說未得子而抱養，剛得子就棄，人會怎麼說，況且新生兒豈能保必活。弟再請，嫂說不忍重拂叔娣之意，寧可把自己親生子給他。弟媳不敢當，嫂說子本是我子，做姪也是猶子，有何差別；後來二子各生二孫，共出六進士。金生妻施氏，丈夫貧而在金陵遊學，還贅一小妻居住；她獨自養子，與伯叔、妯娌居溧陽，丈夫一年只回一二次，她從無怨言。家用一半出自丈夫，她卻不當作私財，紡績舂爨、收場治圃無不盡力，還比妯娌更勞苦。一次向丈夫要十金說要買婢代勞，實則把錢給妯娌，說想到小叔尚未娶妻，可讓伯兄經營二三年，或可勉強成婚。編者說自己往來瀨水親見其事，足以作風俗榜樣。

李光進之弟光顏先娶，母親生前把家事交給弟婦。光進娶妻時母已亡，弟婦把資財簿籍和鑰匙交給嫂嫂；光進命她拿回，說弟婦曾侍奉母親，又曾受命主管家事，不可改變，兩人相持而泣，仍照舊。唐張孟仁妻鄭氏、弟張仲義妻徐氏共處一室紡績，一寸絲都不入私房，有人饋送都交給婆婆，要用時才請取，不問哪件是自己的。徐氏娘家富而不驕，鄭氏貧而不諂；鄭氏回娘家，徐氏替她哺乳孩子，徐氏回娘家也如此，郡中表其門為「二難」。蘇少娣嫁入蘇家時，四個嫂嫂受女奴挑撥日日爭吵，甚至操刀。少娣說若是木石鳥獸她無法，世上豈有不可相處的人。她事四嫂極恭，嫂缺乏便給，婆婆役使嫂嫂無人應命，她說自己後進應勞，母家饋果肉也分給子侄，嫂不吃她不先吃；女奴傳妯娌閒話，她鞭打女奴，又向嫂嫂請罪。她以錦衣抱嫂子孩子，孩子便溺，嫂急接，她說別急，怕驚了孩子，毫無惜衣之意。一年多後四嫂自愧，說五嬸大賢，我們不像人，從此和睦終身。

袁君載說，家不和多由婦人挑起，其根源又多出於婢妾。這些人無識，以傳遞背後話為忠於主母；若稍加聽信，便日造虛妄，使主母與人深結仇隙，而她們反以心腹自居。編者用此說明蘇家四嫂相爭多由女奴語起，若少娣不鞭打女奴並向嫂請罪，女奴的挑撥怎會停止。《迪吉錄》又說，人家不和常因婦女；婦女所謂舅姑、伯叔、妯娌都是嫁入後的人倫稱呼，不是天生骨肉，所以更易割恩修怨。其實既入人家，將與此家傳世，此家的親人就是自己的親人；待舅姑就是兒媳將來待自己的樣子，待伯叔妯娌就是後來家法。只要放寬肚量，時帶忍耐，略讓便宜，就能人人和好。反例是漳浦衛氏三妯娌日夜詬罵，唆使丈夫相鬥，嘉靖辛卯七月白日雷聲後化為牛、羊、犬三畜，頭面仍不變，口不能言，只低頭垂淚而死，縣令陳瀛圖形刻傳。

姑嫂之間，鄒偀是繼母之女，前母兄娶荊氏，繼母厭惡荊氏，常不給飲食，鄒偀私以己食接濟；母苦役嫂子，她必一同承擔；嫂有過失，她不讓嫂知道，先引為己罪。母打嫂時，她跪泣說自己將來不做人婦嗎？若也遇這樣婆婆，母親會高興嗎？後來她嫁為士人妻，回娘家時幼兒被嫂放床上，不慎墜火爛額而死，她卻說是自己臥在嫂室不慎，還安慰嫂說孩子本該死，若不死自己將不利，強嫂吃飯。終於勸母成慈；嫂也為她病中素食三年。歐陽氏嫁廖宗臣一年多，公婆死於疫，留下數月大的小姑閏娘。歐陽氏同時乳哺自己女兒與閏娘，乳不足時，讓鄰婦哺自己女兒，自己哺小姑。兩女長成，她對閏娘更厚，女兒不平，她說你是我女兒，小姑是祖母之女，且你有母，小姑無母，怎可相同。女兒愧悟，凡事讓姑。婚嫁時富貴家多求己女，歐陽氏說小姑未嫁，女兒怎敢先嫁，最後把富貴家先配閏娘，妝奩也把最好的送她；閏娘常說嫂嫂就是母親，歐陽氏死後，閏娘哭至嘔血，病了一年多。

夫妻之間，鮑宣娶桓少君。少君父因鮑宣清苦守德，把女兒嫁給他，妝送很盛。鮑宣不悅，說少君生於富家、習於美飾，自己貧賤不敢當。少君說父親正因先生修德守約，才使我來奉侍，既嫁君子，唯命是從。於是歸還侍御服飾，改穿短布裳，與鮑宣共挽鹿車回鄉，拜見婆婆後，提甕汲水，修行婦道。劉廷式與鄰女訂婚，入太學五年登第，歸來時女已雙目失明、家道不振。女家推辭說女子已廢，不能奉事，他仍擇日成婚，生二子；妻病死後哭得很哀。蘇軾問愛生於色，娶盲女愛從何生？劉廷式說自己知道亡者是妻、所哭者是妻，不知有盲；若因色生愛，色衰愛絕，那還有什麼義。文紹祖之子聘柴氏女，後柴女中風，紹祖想改聘，其妻怒說有兒當使順天理，自然長久；悖禮傷義是速禍。於是娶柴女，次年兒子登第，柴氏病也痊癒，三子都登第。

反面則是薄妻、棄妻與繼娶之禍。南昌李、段、劉三家比鄰親厚，劉某看李姪喬命當顯，為他聘段女。李喬應試欲娶女同歸，段妻忽然變卦，以為富貴未可期，不願愛女遠嫁，便用假女代行。李喬不知，回去即連捷，後為成都守；段女另嫁貧賤之家，日益窮困，私羨假女榮顯，鬱憤而死。王駿喪妻不再娶，引用曾子不娶後妻的話，說高宗、尹吉甫都因後妻害子，自己德不及曾子，兒子也不如曾元，何必再娶。編者說中年喪偶後繼娶者，常耽年少姿色、聽巧言，情愛纏繞而不能拔，於是虐待遺孤、敗亡人之家者很多，管寧也因省念曾參、王駿之言而不再娶。

房氏十六歲嫁魏溥，丈夫病重時說遺憾她年少、母老家貧、幼子無託。房氏說太夫人在堂，弱子在襁褓，自己豈會因年少而抱長別之恨。魏溥死後將殮，她割左耳投入棺中，自誓泉壤相期，終身不出戶、不聽絲竹、不赴宴席，訓子有母儀，兒子後來成名，朝廷封她夫人。鄭朝議從子與陸氏感情深厚，曾相約一方死後不得再嫁再娶；鄭死後，陸氏帶財改嫁。後來黃昏獨坐，見一卒投書，是亡夫手筆，責她違背夫妻之義、不惜子與父，已訴於上蒼，將在幽府對理；陸氏愧駭流汗，不久死去。裴章少時被僧曇炤預言必貴，後來薄待妻李氏，棄於洛中，另有所挈。僧再見他驚說貴相已削盡，因夫人生魂訴上帝，他旬日後被部下所殺。史堂微時已娶，登第後嫌不能娶官家女，數年不顧妻。妻臨終呼他，他也不看；妻死後他束縛其屍壓勝，妻託夢父親說自己生懷愁恨、死受壓勝，而史堂也因她之故祿壽削盡，明年果卒。

《迪吉錄》最後為婦人立論：人生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女子離親別愛，生死隨夫，飢不獨食，寒不獨衣，捨自己之身而以夫為身，捨自己父母而以夫之父母為父母；若丈夫遠商遊學，她孤房寒夜已不容易承受。一旦丈夫富貴，姬妾滿前，忘記結髮之妻，恐懼時與她同在，安樂時卻棄她，這是何等不恕。章末又錄一事：洪武中京師校尉與鄰婦私通，婦夫忽歸，校尉伏床下；丈夫說天寒怕妻熟睡受冷，回來添被。校尉感念丈夫愛妻之深，竟殺婦而去。後賣菜翁被誣將棄市，校尉出面承認婦是自己所殺。皇帝說他殺一不義之人，生一無辜之人，可嘉，便釋放他。

note: 學者註：〈和睦類〉不是單講「家和萬事興」，而是把家庭內部關係分組處理：先輯兄弟，再輯伯叔侄、妯娌、姑妗，最後輯夫妻。全章大量引用或近似引用《顏氏家訓》《袁氏世範》《迪吉錄》、司馬光論忍、舜與象、曾子不再娶等倫理材料，並把史傳人物、地方掌故、冥報感應放在同一功過格框架裡。可核的結構線索是章中明白標出「以上輯兄弟」「以上輯伯叔侄」「以上輯妯娌」「以上輯姑妗」「以上輯夫妻」。閱讀時要注意它的教化技術：正面案多說讓財、代難、恤孤、敬嫂、待姪如子；反面案則集中在婦女挑撥、薄妻棄妻、私通與爭產。這些敘事反映明清善書的宗族倫理與性別秩序，不宜直接當成現代家庭倫理，但可作為研究地方宗族、善書勸化與報應敘事如何塑造家內秩序的材料。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慈教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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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教類】
柳公綽，字子寬，唐京兆人。世為名家，最有家法。每平旦，諸子皆束帶晨省於中門。公綽出至小齋，決私事，接賓客。與弟公權及群從弟再會食，皆不離小齋。燭至，命子弟執經史，躬讀一過，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或論文，或聽琴。人定，然後歸寢。諸子復昏定於中門。凡二十餘年如一日也。歲饑，飯不過一食。諸子平時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為丹州刺史，以學業未成，不聽食肉，吾不忍忘也。」嘗居外藩，子來省，郡邑不之知。夫人韓氏，亦最嚴整。常以熊膽為丸，令諸子學舍含之，以資勤苦。公綽卒，子仲郢一遵其法。事叔父權如事父。非甚病，見公權，未嘗不束帶。出遇於路，必下馬端笏立，候過，乃敢上。公權暮歸，必束帶候馬首。三為大鎮，無良馬，衣不熏香。公退必讀書，私居未嘗不拱手。郢子玼，復述家訓以戒子弟曰：「凡門第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有失，得罪重於他人，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所可畏也。門高易驕，族盛招忌。懿行，人未之信；少有疵隙，眾指乘焉。此所不可恃也。故膏梁子弟，學加勤，行加勵，僅得比他人爾。」

呂希哲，字原明，正獻公公著長子。正獻公家居，簡重寡默，不以事物經心。申國夫人，性嚴有法度，教子事事循蹈規矩。祁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日必冠帶以見長者，雖甚熱，在父母前，不得去巾襪褲。出入不得入茶坊酒肆。市井里巷之語、鄭衛之音，未嘗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嘗一接於目。有焦千之者，方正士也，正獻公延之使教諸子。諸生小有過差，焦端坐竟日不與語。諸生恐懼畏服，焦方略降辭色。時希哲方十餘歲，內則正獻公與夫人教訓如此之嚴，外則焦先生化道如此之篤，故德器成就，大異眾人。

顏光衷有云：「凡家世茂盛者，必以仁厚謙謹立教，故能保世滋大，不為造物所忌。有父兄令儀令範，而子弟漸以趨時、漸以輕脫，便是漸以衰替之道。然亦由少年不早教，使成性子來，故大來教，不若小時教。教貧家兒，稍寬猶可；教富貴子弟，切須痛繩。何則？彼其驕貴癡養，頤指氣使，種種已積之胸中，非嚴父良師共加追琢，鮮不敗也。乃有一種人，極知要子弟學好，一時上心，便急厲迫切，嚴撻毒楚，頃刻欲其成器。一旦放下，便任其悠悠蕩佚，夷然不復記憶。如此豈能有成？不知教子弟全同養子弟一般，不可寬懈，而又不可性急，必須依規蹈矩，循循漸進，使之日就檢束，而全然不覺其苦，自然成得好人。又有一種人，只思教子弟作文，而不教子弟作人，所學止知有章句吟誦，且時常以聲色貨利、權焰威寵激其讀書志氣，而自以為善教也。就使遂志居官，必傲桀貪婪，思以償其初願。名廁衣冠，心忘禮義，曷足貴乎？茍未能然，即為下流不肖人也。君子愛子，但教之以孝弟忠信其日用持循，則惟習之以小學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之節，以默化其乖心戾氣，使之鞭向入微。夫然，故才高學瞻者，固可望之輔主庇民；即才學鈍劣者，亦自成一端人善士，於以寖熾寖昌何有哉？」

程母侯夫人，大中公恦之妻，明道、伊川之母也。事舅姑盡孝，治家有法，而性謙順自牧，雖小事，必稟之大中公而後行。不喜鞭扑侍婢，或諸子小有呵責，必戒之曰：「貴賤雖殊，人則一也。」恕僕妾之色，惟恐有傷；獨諸子有過，小則詰大則請命於大中公，必求其改而後止。嘗曰：「子之所以不肖，皆母蔽其過，則父不知，而無由以正之也。」母生男六人，所存惟二，珍惜非不至矣！纔數歲，行而或踣，家人急前扶抱，恐其驚謕。母未嘗不呵之曰：「汝若安徐，寧至踣乎？」飲食常置之坐側。嘗絮羹，即叱止之曰：「幼求稱欲，長當何如？」與人爭忿，雖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故二程夫子少時，便於飲食衣服一無所擇，絕無惡言罵人。及長，遂成大儒。

顏氏家訓曰：「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當撫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此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云為，恣其所欲，無故叫號，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凌轢同輩，不知戒約，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則曰『小未可責。』宜誡反獎，宜訶反笑。至有知識，謂法當爾。驕傲已習，方復制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於成長，終為敗德，亦可惜哉！」

劉忠肅公摯兒時，父居正督課極嚴，動必繩以規矩。或謂曰：「君止一子，獨不可少寬耶？」居正曰：「正以一子，不忍縱也。」

家訓又曰：「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重於訶怒傷其顏色，不忍楚撻慘其肌膚耳。當以疾病為喻，安得不用湯藥針艾救之哉？又思勤督訓者，豈願苛虐於骨肉乎？誠不得已也。」

司馬溫公嘗語人曰：「光幼時弄胡桃，女兄年亦尚小，欲脫其皮，不得。女兄去，一婢代光脫之。女兄來問，光曰：『自脫也。』先公適見之，呵曰：『小子何得謾語！』光自是不敢謾語。」

長者言云：「凡小兒嬉戲，殺蝶蠅蟲蟻之類，俱宜禁之。非惟傷生，亦將熾其殺心，長大不知仁恕。」同一慎微之論。

陳了翁，日與家人會食，男女各為一席。食已，必舉一話頭，令家人答。一日問曰：「並坐不橫肱，何也？」孫女方七歲，答曰：「恐妨同坐者。」

李亦人曰：「凡人日用行常，及古人單辭片語，皆有一至理寓於其間，特習而不察，遂視之貿貿耳。若為父兄者能處處指點，俾為子弟者在在思惟，道理有不日熟，見解有不日開乎？」

王沂公教子弟，求館賓必博學善士。或謂：「發蒙何必爾？」曰：「先入者為之主。」

王陽明先生訓蒙大意曰：「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烏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難之，則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抑揚諷諷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也。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倣，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舍若牢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讎而不欲見。規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明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而不失之拘局，久則禮貌習熟，德性堅定矣！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使其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舒其心意。久則義理浹洽，聰明日開矣！」

陳幾亭，龍正，有子曰略，時年十二，以扇請書。為書之云：「問：『如何是孝弟？』曰：『父母言語，逐句遵依；兄弟姊妹，從不爭鬥，此名孝弟。孝弟之人，自然合家喜歡。』問：『如何是惜福？』曰：『人人愛惜，不輕怒罵；物物愛惜，不忍破壞，此名惜福。惜福之人，自然壽命延長。』問：『如何是勤學？』曰：「讀書時不帶白相，白相時常帶讀書，此名勤學。勤學之人，自然科名易就。」

淺淺說給，最與童子相宜。其所訓舉業數則，尤切中學者之病：「精神散，無微弗敗；精神聚，無鉅弗成。散不特宴安游戲，如一日之內，既讀經，又欲翻史，又欲觀世說小品，又欲作時藝，頭頭涉獵，便色色粗疏，此亦精神散也。後生習某經，且熟玩某經；習舉業，且專心舉業，不必以學不博、才不高自愧。但去浮去雜，其成立當在高才博學者之前。異日讀一書，必得一書之用；為一事，必奏一事之功。博才泛濫，將貽後悔；況才短而效為泛濫，是少壯空努力也。與無所用心者同歸。讀書不可有欲了心，纔有此心，便只向背後白紙上，去了無益。須是緊著功夫，不可悠忽。又不須忙，小作課程，大施工力。如讀得二篇，只讀一篇；卻於一篇中猛施工夫，仔細理會，徘徊顧戀，如不欲去。如此，即沒有記性人亦記得，絕無識見人亦理會得。聚談極害功程。凡年少喜談之人，都是浮浪不根，全無一點為己意思。或騁其記誦，或恣其臆見，似乎穎悟過人，鋒辯可愛，其實胸中都不領會，百難一成者也。今汝輩讀書，除飯食之暇、散步少頃，餘時則各安几席，以靜觀為貴，以默想為神。遇有疑義疑字，特置一小冊，挨編日月，逐時登記，飯後相對，一一參考。既明了者，隨即勾去；餘俟多聞廣記之士，乘便請教。如此，則實實擴充進益，比相聚閒談者霄壤矣！早成者，大都一頓奮發；晚成者，大都分析用功。人自十六七歲頗發英慧時，筆鋒正銳，墨氣正鮮，勤觀勤作，常如臨試，約半紀可登作者之堂。每見士人常年優游，臨場數月方自鞭策，迨不能及，鍛羽而止：優哉游哉，又仍故轍。如是者數科，每科用功半年，亦總有二三載勤劬矣。只因不并在一時，終於不熟不進；較一頓并用，愚智天淵。」此說出錢龍門，深切晚成之病。吾恨聞此遲二十年！汝輩幸早聞之，詎甘明犯？況少年心不涉俗，專功最易；長而鮮涉俗者能幾人？日涉俗而日超然者，益無幾人。勞半功倍，必然之理。目前延緩，曰暫且無害；豈知日復一日，倏爾歲年，望後堪懼。撫今能不惜哉？

朱文公教子曰：「事師如事父，凡事必咨而後行。朋友年長以倍，丈人行也。十年以長，兄事之。年少於己，而事業賢於己者，厚而敬之。居處須是恭敬，不得倨肆傲慢。言語須要諦當，不得戲笑喧譁。凡事謙恭，不得尚氣凌人，自取恥辱。不得多飲，荒思廢業。亦恐言語差錯，失己忤人，力當深戒，不可言人過惡，及說人家長短是非；有來告者，勿答。見人嘉言善行，則敬慕而記錄之。見人好文字，則借來熟看。或錄而咨問之，思與之齊而後已。」此可令初學者佩服。

謝賀與賓客談人之長短，其母在屏後聞之，心甚怒。客去，笞責一百。或勸之曰：「臧否亦恆情，何責之重也？」母曰：「孔子愛兄女，必取三復白圭之士妻之(註)。今我獨有一子，乃出語妄議人之長短，此豈保身之道？」因涕泣不食。賀懼，痛自改悔，卒為名儒。

【註】論語先進：「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集注：詩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南容一日三復此言，事見家語，蓋深有意於謹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廢；邦無道，所以免禍。故孔子以兄子妻之。

鬼谷子云：「口可以飲，不可以言。」是制之使不言也。程明道云：「德進，則言自簡。」是自然能寡言也。朱晦翁云：「覺言語多，便檢點。」是言而可不至失言也。昔人謂人生喪身亡家，言語占了八分。賀若弼父敦為宇文護所害，臨刑，呼弼謂之曰：「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誡以慎口，人之愛子，常有過於愛其身者，但遜此母幾先之識耳！

沈文端家居，將律例中極輕條款盡數摘出，與家塾子弟閒中講解，使彼知世俗所謂無傷者，皆法之所不能為也。而懍然不敢肆矣！甚為檢身一助云。

韓山子云：「吾人生於世間，士農工商、男女貴賤，日用祇有二路：曰禮、曰刑。出於禮，則入於刑，更無別徑容身。可不慎諸？！」

胡文定公安國，子弟或出宴集，雖深夜不寢，以俟其歸。驗其醉否，且問所集何客，所論何事，有益無益。以是為常。

規家日益曰：「世人有慮子弟血氣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誘其失德破家，則拘束之。嚴其出入，絕其交遊，致其無所聞見。樸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竇頓開，如火燎原，不可撲滅。況拘束既久，無所用心，私下密為不肖，與外游何異？不若出入程以時候，遊接盡是端人，其事之不肖者，耳聞目見，自能識破，不為小人所搖蕩矣。」

又公家至貧。然「貧」之一字，於親故間，非惟口不道，手亦不書。嘗戒子弟曰：「對人言貧，其意將何求？汝曹志之。」

安貧者，不自覺其貧，即真貧者亦不肯自言其貧也。惟不貧而求富無厭者，乃惟見己之貧而常言之，其人品卑鄙已甚；又有一種人，欲訴己之貧，而更張人之富以形之，其心術益不可問矣！

疏廣為太子傅，受賜金歸，日賣金置酒，與族人故舊娛樂。或勸為子孫立產業，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有舊田廬，令勤力其中，足供衣食。復增以贏餘，祇教其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富者，怨之府也。吾既無以教子孫，不欲益其過而招怨。並此金者，以惠老臣耳；吾與族黨共享以盡餘年，不亦可乎？」

昔賢有云：「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舉而措之一家之人，謂之產業；舉而措之害天下之民以利一家之人，謂之冤業。以事業作產業，人怨之；以產業作冤業，天殃之。」乃古人於人怨，尚避而不為，今人於天殃，竟趨之若騖矣！昔賢又謂非分得財，是留冤債與子孫償，留冤債與子孫償，尚自以為愛子孫乎？

宜興萬古齋公吉，子士亨、士和，同舉進士。貽書戒之曰：「願若輩為好人，不願若輩為好官。」

嗟乎！為好人與為好官，竟不並行若此哉！古者論賢授職，其所謂好官者，好人也。自世以制舉取士，而士之所日從事者，不復求之道德仁義，而徒習之學庸語孟。夫學庸語孟者，誠聖賢教人為好人之方也，而士子舉以為朝廷，用我為好官之資。讀一章一句，必不曰此義理如何行，而惟曰此文字如何做。言及於為好官，則津津然有喜色；言及於為好人，則淡然無味；往往有迂怪而詆毀之者。復何望登仕以後為好官而為好人哉？然誠以好官而為好人，比尋常好人當不啻十倍；若不為好人而惟求為好官，更藉為好官以為不好人，天下事尚可言哉？尚忍言哉？

泰和羅文莊公，兄弟叔姪相繼登朝。每謂子弟曰：「勢位非一家物，須要看得破。」後以冢宰歸養。仲子謁選，乞書貽當路，圖仕南方，以便省問。公曰：「數字不足惜，惜認『義命』二字欠確耳！平生訓汝謂何，而有是言！」竟不與書。

韓億知毫州，次子為西京判，謁告省覲。公喜，置酒召僚屬，俾諸子隅坐。忽問西京有疑獄奏讞者，其詳云何？舍人思之未得，遂索杖大詬曰：「汝倅貳一府，事無巨細，皆當究心。大辟尚不能記，則細務不舉可知。」必欲撻之，眾賓力解，方已。

為朝廷成得好臣子，為百姓成得好官府，就家言之，則為「慈教」。究其量之所至，則功德莫大於此矣！若夫為善積德，而子孫享之，豈非「慈」之最深者乎！立身行己，使可作楷模，豈非「教」之最切者乎！此又原本之言，愛子者所尤當加意也。

雋不疑，為京兆尹。於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有無平反，活幾何人。如多所平反，母喜笑異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陶侃，母湛氏。世貧賤，侃就學，母紡績給之。侃少為縣吏，監魚梁。以鮓遺母，不受。責之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為悅乎？是增吾憂也！」後侃所至，以廉幹稱。

財非從天降，不由地出。夫仕宦而多財，非取之於官，即取之於民也。崔玄暉為郎，其母盧氏誡曰：「吾見姨兄辛玄馭云：『子姓仕宦，或聞貧不能自存，此好消息；若聞貲財充足，裘馬輕肥。此惡消息。』吾以為確論。比見親表中仕宦者，多財以奉親，而親竟不問所從來。必是俸祿餘貲，誠善；如不然，與盜賊何別？縱免大咎，獨不內愧於心乎？」又一陶母哉！

楊士奇，為四朝元老。而其子楊稷，怙勢行惡。士奇溺愛之，不及知。或以實告者，則以為誣而疑之，其諛其善者，則以為實然而喜之。由是稷惡日甚，致干上聽，乃付法司。而特旨慰士奇曰：「卿子既乖家訓、干國紀，朕不敢私卿，其以理自處。」士奇感泣，乃論其子殺之。

姚若侯云：「嗟乎！楊公，聰明慎密人也。而稷能使之溺愛而不知，是其才必有大過人者矣。凡權貴子弟，不幸而不才，徵歌買妓，縱酒呼盧，其禍止於敗家。尤不幸而有才，其智術足以結納官府，豪華足以延致賓客，聚斂足以增置田產，而專於收養姦猾以為爪牙，攫取小民以恣魚肉，其父兄且倚之為家幹，同輩且羨之曰能人，一旦禍至，則殺其身而危其親矣！若轉其才而善用之，則國之賢能、家之麟鳳也。」許氏家則云：「生子質敏才俊，可憂勿喜。便當豫加防檢，陶習謙厚，禁絕浮誇誕傲者與之遊處，庶可成遠大之器。」陳幾亭云：「累盛之家，子弟多渾厚。忽生一雕巧自喜之人，衰象萌矣！」知言哉！

芒山有盜，臨刑，其母來訣。盜曰：「我今死矣！願得我母乳頭一含。」母乳之，盜嚙斷乳頭。血流，母死。盜對眾曰：「我少時無知，偷得一禾一菜，我母見而喜之，遂積漸做賊，以致有今日也。」

此種愛小便宜光景，村媼每時有之，其子自多不肖，或幸未至盜耳。然今富貴之家，多有見其子儇薄而喜其聰明，見其驕縱而稱為官樣，皆盜母類也。幸推類可也！

vernacular:
白話逐段：〈慈教類〉講的是父母長上如何以慈心成就教化，而不是放任子弟。柳公綽字子寬，是唐代京兆人，世代名家，最有家法。每天清晨，諸子都束帶到中門晨省。柳公綽出到小齋，處理私事、接待賓客；與弟柳公權及同族從弟兩次會食，也都不離小齋。到點燈時，命子弟拿經史來，自己先讀一遍，再講論居官、治家之法；有時論文，有時聽琴。夜深人定後才回寢，諸子又到中門昏定，二十多年如一日。遇饑年，他一天不過一餐；諸子平日也都蔬食，因他記得父親任丹州刺史時，兄弟因學業未成，不許食肉，不忍忘本。夫人韓氏也嚴整，常做熊膽丸，使諸子在學舍含著，以助勤苦。柳仲郢承其家法，事叔柳公權如父，非大病見叔必束帶，出路遇叔必下馬端笏，晚間也束帶等候叔父歸來。仲郢之子柳玼又訓子弟說，門第高只可畏，不可仗恃；立身有失，得罪比他人更重，門高易驕、族盛招忌，善行未必被信，稍有瑕疵就被眾人指摘，所以膏粱子弟學問要更勤、行為要更勵，才僅能比得上他人。

呂希哲字原明，是呂公著長子。呂公著家居時簡重寡默，不以雜事掛心；申國夫人性嚴而有法度，教子處處照規矩。寒暑雨雪，子弟侍立終日，不命坐便不敢坐；每天必冠帶見長者，即使酷熱，在父母前也不能除巾襪褲；出入不得進茶坊酒肆；市井俗語、淫靡之音不入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不入目。又延請方正之士焦千之教諸子；學生稍有過失，焦先生端坐整日不說話，學生恐懼敬服後，他才略降辭色。呂希哲十餘歲時，內有父母如此嚴教，外有先生如此篤化，所以德器成就大異眾人。

顏光衷說，家世茂盛者，必以仁厚謙謹立教，所以能保世滋大，不被造物忌害。若父兄有好榜樣，子弟卻漸漸趨時、輕脫，就是漸走衰替之路。少年不早教，性情已成再教，不如小時教。貧家兒稍寬還可，富貴子弟尤其要嚴加繩束，因其驕貴嬌養、頤指氣使已積在胸中，不經嚴父良師琢磨，很少不敗。可是有些人雖知要子弟學好，一時上心便急厲迫切、嚴打苦罰，想頃刻成器；一旦放下，又任其悠悠蕩佚，這怎能有成？教子弟如養子弟，不可寬懈，也不可性急，須依規蹈矩、循循漸進，使他日日受檢束而不覺其苦，自然成為好人。又有些人只教作文，不教做人，只以聲色貨利、權勢威寵激發讀書志氣，將來即使做官，也多傲慢貪婪，想償早年願望；君子愛子，只教以孝弟忠信，日用則習小學中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使乖心戾氣默化。才高學廣者可望輔主庇民，才鈍者也能成端人善士。

程母侯夫人，是程明道、程伊川之母。她事舅姑盡孝，治家有法，性情謙順，小事也必稟告丈夫程珦後才行。不喜鞭打侍婢，子弟稍呵責人，她便戒說貴賤雖殊，都是人；唯獨諸子有過，小過詰問，大過請命於丈夫，必求改正才止。她說，孩子不肖，多因母親遮蔽其過，父親不知，無從糾正。她生六男，只存二子，珍惜不可謂不至；但二程幼時走路跌倒，家人急扶怕其驚哭，她卻呵責說若你走得安徐，怎會跌倒？吃飯時若嫌羹不好，也立刻叱止，說幼時求滿欲望，長大將如何？與人爭忿，即使有理也不偏袒，說只怕不能屈，不怕不能伸。所以二程少時對飲食衣服一無所擇，絕無惡言罵人，長大成為大儒。

《顏氏家訓》說，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等之人，不教便不知。嬰幼開始能看人臉色、知人喜怒時，就應教誨，使他該做就做、該止就止，數歲後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子女便畏慎而生孝。世間有些父母只有愛而無教，飲食言行任其所欲，無故叫號不知禁止，反怪保母；欺壓同輩不知約束，反咎他人。有人提醒，便說孩子小不可責；該戒反獎，該訶反笑。等到有知識時，他以為本該如此，驕傲已習，再去制止，打到死也無威，怒氣日增反更添怨，長大終成敗德，可惜。劉摯兒時，父劉居正督課極嚴，事事以規矩繩束；有人說只有一子，何不稍寬，居正說正因只有一子，更不忍放縱。《家訓》又說，父母不教子女，不是想陷其罪惡，只是不忍呵責傷顏色、不忍鞭撻傷肌膚；但就像治病，怎能不用湯藥針艾救治呢？勤督訓者，豈願苛虐骨肉，實在不得已。

司馬光幼時玩胡桃，姊姊想替他剝皮而不得，姊離開後，一婢女替他剝好。姊回來問，司馬光說是自己剝的。父親看見，呵責說小孩子怎可說謊，司馬光從此不敢妄語。長者又說，小兒嬉戲殺蝴蝶、蒼蠅、蟲蟻，都應禁止；不只傷生，也會增長殺心，長大不知仁恕。陳了翁每日與家人會食，男女各一席，飯後必舉一個話頭讓家人答。有次問「並坐不橫肱，為什麼？」七歲孫女答，恐怕妨礙同坐的人。李亦人說，日用常行與古人片言隻語中都有至理，只因習而不察；父兄若能處處指點，子弟處處思惟，道理自會日熟，見解自會日開。王沂公為子弟求館賓，必找博學善士；有人問啟蒙何必如此，他說先入者為主。

王陽明〈訓蒙大意〉說，古代教育教的是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興起，先王之教便亡了。今日教童子，應專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務。栽培涵養的方法，是用歌詩發其志意，用習禮肅其威儀，用讀書開其知覺。童子天性喜嬉遊、怕拘束，如草木初萌，舒暢則條達，摧折則衰萎。教童子要使他趨向鼓舞、心中喜悅，進步便不能自已。歌詩不只發志，也宣洩跳號呼嘯；習禮不只肅容，也周旋揖讓、活動血脈；讀書不只開知，也反覆涵養其心。近世只督句讀課倣，不知導之以禮；只求聰明，不知養之以善；鞭撻如拘囚，使孩子視學舍如牢獄、師長如仇敵，這是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怎能得到？授書不在多，只貴精熟；能讀二百字者，只授一百字，使精神有餘，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

陳幾亭為十二歲兒子陳略在扇上寫訓語，問何為孝弟？答：父母言語逐句遵依，兄弟姊妹從不爭鬥，這叫孝弟，孝弟之人自然合家喜歡。問何為惜福？答：人人愛惜，不輕怒罵；物物愛惜，不忍破壞，這叫惜福，惜福之人自然壽命延長。問何為勤學？答：讀書時不帶玩耍，玩耍時常帶讀書，這叫勤學，勤學之人自然科名易就。編者說這樣淺淺講給童子最相宜。陳幾亭又訓舉業：精神散，無小不敗；精神聚，無大不成。散不只是安逸遊戲，一日之內又讀經、又翻史、又看小品、又作時文，樣樣涉獵便樣樣粗疏。讀書不可有急於了結的心，要小作課程、大施工力；寧少讀一篇，卻在一篇中反覆理會。年少喜聚談的人多浮浪無根，只騁記誦或臆見，表面鋒辯可愛，其實胸中不領會。應各安几席，貴在靜觀默想；疑義疑字記小冊，飯後共同參考，已明者勾去，未明者請教博聞之士。

朱熹教子說，事師如事父，凡事必先咨問。朋友年長一倍，按丈人之行敬之；長十歲，以兄事之；年少於己而事業賢於己者，也要厚待敬重。居處須恭敬，不得倨肆傲慢；言語須得當，不得戲笑喧譁；凡事謙恭，不尚氣凌人，不多飲以荒思廢業；不可說人過惡與人家長短是非，有人來告也不要回答；見人嘉言善行便敬慕記錄，見好文字便借來熟看或抄錄咨問，思與之齊。謝賀與賓客談人長短，其母在屏後聽見大怒，客去後笞責一百。有人勸說臧否人物也是常情，何必責重。母親說，孔子為兄女擇婿，必取一日三復白圭、謹言慎行的南容；自己只有一子，卻妄議人長短，怎是保身之道？於是哭泣不食。謝賀恐懼痛改，終成名儒。註中引《論語》「南容三復白圭」說明慎言之義。鬼谷子、程明道、朱熹等語也都歸於慎口：口可飲，不可妄言；德進則言自簡；覺言多便檢點。賀若弼父賀敦臨刑前說自己以舌致死，刺兒舌出血以戒慎口，更見父母愛子常過於愛身。

沈文端家居時，把律例中最輕的條款摘出來，閒時給家塾子弟講，使他們知道世俗以為無傷的事，其實都有法律不可為之處，因而凜然不敢放肆。韓山子說，人生在世，士農工商、男女貴賤，日用只有兩條路：禮與刑。出於禮，便不入刑；離了禮，就入於刑，沒有別的容身路。胡安國子弟外出宴集，即使深夜，胡公也不睡，等他們回來，驗其醉否，問與哪些客人聚會、談了什麼事、有益無益，以此為常。《規家日益》說，有些人怕子弟血氣未定，被酒色博弈誘壞，便嚴禁出入、斷絕交遊，結果子弟無所聞見、樸野蠢鄙；一旦禁防稍弛，情竇頓開，如火燎原。與其如此，不如規定出入時候，交遊盡是端正之人，使其耳聞目見，自能識破不肖之事。

胡安國家極貧，但「貧」字在親友間不但口不說，手也不寫。他戒子弟說，對人言貧，意思是想求什麼？真正安貧者不覺其貧，即使真貧也不肯自言貧；只有不貧而求富無厭者，才常見己貧而說貧，其人品已卑鄙。疏廣為太子傅，受賜金歸，每日賣金置酒，與族人故舊同樂。有人勸他為子孫置產，他說自己並非老糊塗不念子孫，只是家有舊田廬，勤力其中已足衣食；若再增餘財，只教他們懶惰。賢而多財會損其志，愚而多財會增其過，富又是怨府；自己不能教子孫，不願增其過而招怨。編者引昔賢說，把可為天下民眾做的叫事業，把可施於一家人的叫產業，害天下民以利一家人的叫冤業；非分得財，是留冤債給子孫償，這怎能叫愛子孫？

宜興萬古齋公吉有兩子士亨、士和同中進士，寫信告誡：願你們做好人，不願你們做好官。編者感嘆，古代論賢授職，好官本就是好人；後世科舉取士，士人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本是聖賢教人做好人的方法，卻只當成朝廷用我做官的資本。讀一章一句，不問此義理如何實行，只問此文字如何做。說到做官津津有喜色，說到做人淡然無味，甚至譏為迂怪，怎能指望做官後成為好官好人？泰和羅文莊公兄弟叔姪相繼登朝，常告子弟：權勢地位不是一家之物，須看得破。次子謁選，請他寫信給當路以求南方職位便於省親，他說幾個字不足惜，惜的是你對義命二字認得不確，平生訓你為何，竟不寫信。韓億任亳州，次子任西京判官請假省親，他高興置酒召僚屬，又問西京疑獄奏讞詳情；兒子想不起來，他便責罵要杖打，說你輔佐一府，大小事都應究心，死刑案件都記不得，小事可知。編者說，為朝廷成就好臣子、為百姓成就好官府，就家內說是慈教，推其功德則很大。

雋不疑為京兆尹，每次巡縣錄囚回來，母親便問有沒有平反，活了幾人。若平反多，母親喜笑異於平時；若沒有釋放的人，母親便怒而不食。因此雋不疑為吏嚴而不殘。陶侃母湛氏家貧，陶侃求學，母親紡績供給。陶侃年少為縣吏監魚梁，把官中魚鮓送母，母不收，責備說你做官，用官物送我取悅，是增添我的憂慮。後來陶侃所到之處以廉幹著稱。編者說，財不是天上掉下來、地裡長出來；官宦而多財，不是取於官，就是取於民。崔玄暉母盧氏也戒說，聽說子孫做官貧得不能自存，這是好消息；若聽說資財充足、衣馬輕肥，就是壞消息。若俸祿餘貲固然好，否則與盜賊何異？

最後以溺愛害子作結。楊士奇是四朝元老，其子楊稷仗勢作惡。楊士奇溺愛，不及察知；有人告實情，他以為誣告而疑之；有人阿諛說好話，他便信以為真而喜。於是楊稷惡行日甚，上聞後付法司。皇帝特旨慰楊士奇說，你兒子既違家訓、犯國法，朕不敢因你而徇私，你當以理自處。楊士奇感泣，終論其子殺之。姚若侯說，楊公本是聰明慎密之人，楊稷能使他溺愛不知，才智必有過人處。權貴子弟若不才，禍止敗家；若有才而不善用，智術能結納官府，豪華能延賓客，聚斂能置田產，又收養奸猾為爪牙，魚肉小民，父兄反倚為家幹，同輩羨為能人，一旦禍至，便殺其身而危其親。許氏家則說，生子聰敏才俊，可憂不可喜，應預先防檢、陶習謙厚，禁絕浮誇誕傲者交遊。陳幾亭也說，累世興盛之家，子弟多渾厚；忽生一個雕巧自喜之人，衰象已萌。芒山盜臨刑時請含母乳，卻咬斷母親乳頭，說自己小時偷一禾一菜，母親見了歡喜，於是積漸成盜，才有今日。編者說，村婦貪小便宜而喜子偷物，這類光景常有；富貴家見子輕薄而喜其聰明、見子驕縱而稱官樣，也都是盜母一類。

note: 學者註：〈慈教類〉把「慈」重新界定為有規矩、有身教、有長遠眼光的教養，而不是縱容。章中材料分幾組：柳氏、呂氏、程氏等家法故事，顏光衷與《顏氏家訓》的教子論，王陽明〈訓蒙大意〉與朱熹教子文字，慎言、知法、安貧、教官宦子弟的短案，最後以楊士奇溺愛楊稷和芒山盜母收束。可核的文本線索包括《顏氏家訓》、王陽明〈訓蒙大意〉、朱熹家訓式文字、南容三復白圭故事、雋不疑與陶侃母等史傳孝廉敘事。此章的重點是善書把家庭教育、蒙學、科舉讀書、官德與子孫福禍連為一體：父母之慈若不能及早導入禮、法、廉、慎言，就會變成護短養惡。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寬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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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下類】
陶淵明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遺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亦人子」，全從己之以力給子為自愛其子說來，十分體貼近情。「亦」字如此下落，後人截來實用，遂幾忘此原委。魯文恪公鐸為舉人時，遠行遇雪，夜止旅店。憐馬卒寒苦，令臥衾下。因賦詩云：「半破青衫弱稚兒，馬前怎得浪驅馳。凡由父母皆言子，小異閭閻我卻誰。事在世情皆可破，恩從吾幼豈難推。泥塗還藉來朝力，伸縮相加莫漫疑。」腹聯亦用此語。文情既好，厚道更確可傳。

楊誠齋夫人羅氏，年七十餘，寒月黎明即起，詣廚作粥，令奴婢遍飲，然後使之服役。其子東山啟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須使腹中有火氣，乃堪服役。」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飢人子以哺吾子，是何心哉？」三子皆登第。

顏光衷曰：「奴婢亦人子，少於我者惟錢耳。以乏財故，委身於我。業已頤指氣使惟吾命矣，又從而殘忍之，酷虐之，責所不堪。已又飢寒之，錮蔽之，使窮愁無訴。至婦女虐婢，有炮烙夾指之刑。然多起於妒根。誰致之縱之？則丈夫不得辭其責矣！亦思一般出世，我得如是，彼竟如是。使我投入窮胎，得免此光景耶？試設身思之。」

昔有賣男女詩二首，一曰：「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又曰：「哭盡眼中血，淚灑身上衣，業緣如不斷，猶望夢來歸。」詞甚悽惋，讀之惻然。

魏齊謙之子道讓，好施贍恤，言語無虧。家居僕隸，對其兒女，不撻其父母。生二子，便免其一。僮婢不施重刑。每謂家人曰：「此輩俱稟人體，縱極愚頑，從容教道，自然曉悟，何忍動加鞭撻？」

袁氏世範曰：「奴僕小人，就役於人者，天資多愚，作事舛錯違背，不會有便當省力之處。又性多忘，囑之以事，全不記憶。又性多執，所見不是，自以為是。又性多狠，輕於應對，不識分寸。所以致主於使令之際，常多咄叱。其性不改，其言愈辯，其主愈不能平，於是有以輕罪而忽致重責者矣！為主者於此，當云：『小人天資之愚如此。』寬以處之，多其教誨，省其瞋怒，則婢僕可以免罪，主人胸中亦大安樂省事多矣。」

座右銘云：「凡使僮僕，耳聾其半。先顧飢寒，後從呼喚。置腹推心，合離萃渙。情恕才原，人子可念。得使且庸，可疑則換。勿妄鞭撻，致生他患。」

沈心松，袁了凡之姑夫也。了凡敘之，有曰：「公為人樂易，未嘗口道人過。與人語，煦煦惟恐傷之。怒詈之聲音顏色，不加於婢僕。嘗赴宴浦氏，夜深，僕從皆醉，公自操舟而歸。既登岸，命諸僕之妻，各扶其夫安寢。及旦，公未起。吾姑袁夫人促之曰：『汝何獨今日晏起乎？』公曰『恐諸僕見我而慚。且俟其下田作業，吾徐起未晚也。』我姑亦厚德，未嘗疾言遽色。予偶作廚中半晌，見所行三事，不愧古人。時表兄有疾，姑親攜好酒一碗置桌上。僕文成自外入，覆之於庭。姑詢其故。曰：『我將謂茶耳！』姑曰：『汝不知，原無過。自今凡事當仔細，千粒米難成一滴酒也。』其人愧悔可掬。蓋耿耿數言，嚴於捶楚。又有小童持盤，盡覆廚下，其母自責之。姑望見，急止之曰：『此非故意，何得責之？但棄其碎者，勿留以傷人之足，可也。』一田保附舟問病，姑為具酒食，且送舟金；復度所送二物，加厚答之。語予曰：『貧人問病，大是好心，豈可令其折本吁！』片時所見，皆中倫慮如此。」生子科、孫道原，皆登進士。

唐陽城，嘗絕糧，遣奴求米。奴以米易酒，醉臥於路。陽怪其不還，與弟迎之。未醒，乃自負以歸。及醒，謝罪。城曰：「天寒而飲，何責焉？」與公事若相類。然公煦煦之意，但覺寬和，而城未免縱弛矣！若夫人所行三事，何其厚也。然平心思之，事理原祇合如是。且其中有許多節制在，與矯情市寬者不同。陸文定公樹聲云：「大凡臧獲，當御之以正，撫之以恩。平居則恤其飢寒，軫其疾苦。使令則均其勞逸，程其勤惰。如此則感恩知勸，無不盡心矣！」最得御下之體。

按格所稱寬下，蓋為尋常服役者言之耳。若夫宦家豪僕，倚勢作威，呼儕引類，橫行街市，漁利撒潑，肆毒鄉村，隸胥串為羽翼，簿尉憑其指揮。遂使鄉愚小戶，忍氣吞聲；即遠族疏親，亦屏息側目。為主者當著意防閑，痛加懲究。茍執寬下人之常說以優容之，是蹈縱豪奴之大惡而不自知也。予統為之說曰：「失誤愚戇之罪，可原也；豪悍狡黠之罪，不可宥也。得罪於己，可寬也；得罪於族親鄉里，不可恕也。」庶折衷之法云。

松陵計舉人有僕，家累三千金，將死，子方十歲，請獻其半於主以保孤。舉人曰：「我受之無名。但汝下人，而致富若此，豈無刻事？且享福過分，致損爾壽，安能善後？當以半為汝子種德耳。」僕感泣長逝。主人盡散其半，行種種方便事。延名師，與己子同學。後僕子與己子同科。

胡子遠之父，唐安人，家饒財。嘗委僕權錢，得錢引五千緡，皆偽也。而其僕旋死，家人欲訟之。胡曰：「幹僕已死，豈忍使其孤對獄耶？」或謂減其半價與人，尚可得二千餘緡。胡不可，曰：「終當誤人。」乃取而火之。其家暴貴。

司徒馬森之父，年四十始得子。生四歲，眉目如畫，夫婦寶若拱璧。一日，婢抱之出外，從高處失手跌下，傷左額而死。馬公見之，即令婢奔匿，而自抱死兒入。曰：「吾自誤跌死者。」婦驚痛，撞公倒者數次；索婢撻之，無有也。婢走母家，言其故。婢父母感泣，日夜籲天，願公早生貴子。左年果生子。左額宛然赤痕，即司徒也。

子既死矣，雖殺婢，豈能復生哉？然一時哀痛之深，決不肯作是解也。真人情所難！

劉弘敬，字元漙，世居淮淝間。修德不耀，家甚富。利人之財不及怨，施人以惠不望報。有善相者謂曰：「更三年，子大限至矣！如何？」元漙涕咽曰：「夫壽夭，天也。先生其奈我何？」相者曰：「夫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君雖不壽，而德厚，度量尤寬。且有三年之期，勤修令德，冀或延之。夫一德可以消百災，猶享爵祿，而況於壽乎！」相者行。元溥乃為身後計，將以女適人，求女奴資嫁。買得一婢，名蘭蓀，風骨姿態不類賤流。元溥詰其情，久乃對曰：「某代為名家，居本河洛。先父卑官淮西，遭吳寇跋扈。緣姓與寇同，疑為近屬，身委鋒刃，家仍沒官。以此淹沈，無處告訴。骨肉俘掠，不可復知矣！賤妾一身，再易其主，今又及此。」言已潸然。元溥太息曰：「夫履雖新，不加於首；冠雖舊，不踐於地。汝衣冠之女，而又抱冤如此，吾若不振拔，神明必誅。」詢其親戚，則外氏劉也。乃收為甥，以家財五百緡，先其女而嫁之。後數日，夢一綠衣懷簡者謝曰：「予蘭蓀父也。感君厚恩，知君壽限將盡，已力請於帝，許延二十五載，富及三代子孫。」元溥猶未甚信。後相者復至，迎而賀曰：「君壽延矣！是有陰德動於天者。」元溥始以蘭蓀父之言告。

按格：「占用良家流落子女，百過。」蓋良家流落，多由其祖父不幸，適遭冤橫使然；或由其祖父作孽，子孫受報所致。夫冤苦固所當恤，即孽報亦自堪憫。且極盛之家，必有衰時，茍非常常修積，代代滋培，一朝凌替，為奴為婢，亦非甚異常事也。世乃視為固然，而下賤指使之。或且矜為異種，而故狎呢玩侮之。其情理謂何哉？

憲副項希憲，原名德棻。夢己為辛卯鄉科，以污兩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遂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後夢至一所，見黃紙第八名為項姓，中一字模糊，下為原字。旁一人曰：「此汝天榜名次也。」因易名夢原。壬子中順天鄉試第二十九名，會試第二名，殿試二甲第五名。疑夢中名次之爽，徐悟合鼎甲數之，恰是第八。

姚若侯云：「嗟乎！污婢者，其勢順，其事易，人幾以為家常茶飯矣。乃主科名之神，如是之嚴刻，何耶？不知人家家政不肅，家道不和，強半由此。蓋人賤則逢迎必工，地近則口舌多有。或妒妻鞭撻以傷生，或悍僕反脣而叛主。況負妖淫之質。處骨肉之間。至父子不知而聚麀，或兄弟交迷而薦寢。傷風敗檢，所不忍言。」愚謂此論誠深悉其害矣，疑未見所損於陰騭也。吾友吳振夏云：「按格：恃財淫人妻者，百過。恃家主之勢以行無禮，使彼夫先無完體之妻，其恃其淫，不更甚乎！且主號義父，婢稱義女，顧名思義，尤宜悚然。」看來於理於情，鑿鑿不可。神人之嚴刻，不亦宜乎！

vernacular:
白話逐段：〈寬下類〉開頭用陶淵明的話立義。陶淵明任彭澤令時，家眷不隨身，派一名僕役給兒子使用，信中說，你早晚費用自給為難，現在送此僕役幫你做柴水之勞；但他也是人家的兒子，要好好待他。編者說，「此亦人子」是從自己愛兒子、所以派人幫兒子說起，推想到僕役也有父母，十分貼近人情。魯鐸做舉人時，雪夜住旅店，憐憫馬卒寒苦，讓他睡在被下，又作詩說凡由父母生的都可稱子，只是閭巷有別，自己又算誰，這也用的是同一層推己及人的意思。

楊萬里夫人羅氏七十多歲，寒月黎明便起身到廚房煮粥，讓奴婢都喝了，才叫他們服役。兒子問天寒何苦如此，她說奴婢也是人子，清晨寒冷，須讓腹中有火氣，才堪服役。她生四子三女，都自己哺乳，說餓別人的孩子來哺自己的孩子，是什麼心？顏光衷說，奴婢也都是人子，只比我少了錢；因貧乏才委身於我，已經聽我差遣，若又殘忍酷虐、責其不能堪，又使之飢寒閉塞、窮愁無訴，尤其婦女因妒心虐婢，用炮烙夾指之刑，丈夫也不能辭其責。若設身處地，自己落入窮胎，能免這種光景嗎？古人賣兒女詩說，養你如雛鳳，荒年值幾錢，到了別人家要自愛，不比在娘身邊；又說哭盡眼中血，還盼夢裡歸來，讀來令人惻然。

魏齊謙之子道讓好施賙恤，言語無虧。家中僕隸對著自己的兒女，他不打其父母；僕婢生兩個孩子，便免一人的差役；僮婢不施重刑。他常對家人說，這些人都稟受人身，即使極愚頑，只要從容教導，自會曉悟，怎忍動輒鞭打？袁氏《世範》說，奴僕小人來服役於人，天資多愚，做事常錯，不會省力；又多忘、執拗、粗狠，所以主人使喚時常多呵叱，愈辯愈不能平，便容易由輕罪忽致重責。做主人者應想到小人天資如此，寬處而多教誨，少瞋怒，僕婢可免罪，主人胸中也更安樂省事。座右銘也說，使用僮僕，要把耳朵聾掉一半；先顧其飢寒，再聽呼喚；以心推心，想到他也是人子；可用的且用，可疑的便換，不要妄加鞭撻，反生他患。

沈心松是袁了凡姑夫，袁了凡記他為人樂易，不說人過，與人說話溫和，怒罵之聲色也不加於婢僕。一次赴宴回來，夜深僕從都醉倒，他便自己操舟歸家，上岸後命諸僕之妻扶夫安睡；次日故意晚起，說怕諸僕見他慚愧，等他們下田後再起不晚。袁夫人也厚德：僕人文成誤把表兄病中好酒當茶打翻，她只說你不知原無過，以後凡事仔細，千粒米難成一滴酒，幾句話比打罵更嚴。小童打碎盤，母親自責，袁夫人急止說不是故意，不必責，只要丟掉碎片，別傷人腳。田保搭船來問病，她備酒食、送船錢，又加厚回禮，說窮人問病是好心，怎可讓他折本。編者又舉唐陽城：奴僕拿米換酒醉臥路旁，他與弟弟把奴僕背回，醒後奴僕謝罪，他說天寒喝酒，有何可責。編者認為陽城未免縱弛，而沈、袁所行寬厚中有節制，與矯情求寬不同。陸樹聲說，御下應以正御之、以恩撫之，平日恤飢寒疾苦，使令時均勞逸、課勤惰，這最得御下之體。

但編者又特別折衷說，功過格所謂寬下，是對尋常服役者說的。若宦家豪僕倚勢作威，呼朋引類，橫行街市，漁利撒潑，危害鄉村，甚至與胥吏串通、指揮簿尉，使小戶忍氣吞聲，遠親也側目，那做主人者就應著意防範、嚴加懲究。若拿寬下之說來優容，便是縱豪奴大惡而不自知。總的原則是：失誤愚戇之罪可以原諒，豪悍狡黠之罪不可寬宥；得罪於自己可以寬，得罪於族親鄉里不可恕。

松陵計舉人有僕人積有三千金，臨死時兒子才十歲，請把一半獻給主人保孤。計舉人說受之無名；你是下人而致富如此，豈無刻薄之事？且享福過分損你壽命，怎能善後？應以一半為你兒子種德。僕人感泣而死，主人把一半盡散，做種種方便事，又請名師讓僕子與己子同學，後來僕子與己子同科。胡子遠之父家富，曾委僕兌錢，得錢引五千緡全是偽券，而僕人已死。家人想告官，胡說僕人已死，怎忍使孤兒對獄？有人建議折半轉給別人，還可得二千多緡，胡也不肯，說終會誤人，便取來燒掉，後來其家暴貴。

司徒馬森之父四十歲才得一子，四歲時眉目如畫，夫妻珍愛如玉。一天婢女抱兒外出，從高處失手跌死。馬公見了，立刻叫婢女逃藏，自己抱死兒進屋，說是自己誤跌死的。妻子痛極，把他撞倒多次，又索婢要打，卻找不到。婢女逃回母家說明原委，婢父母感泣日夜祝天，願馬公早生貴子；次年果生一子，左額有赤痕，就是後來的司徒。編者說，孩子既死，即使殺婢也不能復生，但哀痛當下還能如此，是真人情所難。

劉弘敬字元漙，家富而修德不耀。相者說他三年後大限將至，又說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他雖不壽，但德厚量寬，若勤修令德，或能延壽。劉元漙為身後計，買婢作女兒陪嫁，見婢蘭蓀風骨不像賤流，問其身世，才知她本良家，因父遭吳寇牽連被殺、家產沒官，骨肉離散，轉賣至此。元漙嘆說，鞋雖新不能戴頭，冠雖舊不能踏地；你是衣冠之女又抱冤如此，我若不振拔，神明必誅。問知外家姓劉，便收為甥女，以五百緡家財，先於自己女兒嫁她。數日後夢見蘭蓀父來謝，說已請於天帝，延他二十五年，富及三代。後相者再來，也賀他壽延，說必有陰德動天。

編者按功過格說，占用良家流落子女是百過。良家流落，有的是祖父不幸遭冤橫，有的是祖父作孽、子孫受報；冤苦固當憐恤，孽報也仍可憫。極盛之家也必有衰時，若不常常修積、代代滋培，一朝衰落為奴為婢也非異常。世人卻視為當然，下賤指使，甚至因其出身不同而狎玩侮辱，情理何在？項希憲原名德棻，夢見自己本在辛卯鄉科名冊，因污辱兩個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於是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後又夢見黃紙第八名為項姓，下字為原，改名夢原。壬子中順天鄉試、會試、殿試名次合鼎甲數恰為第八。姚若侯說，污婢因勢順事易，人幾乎當成家常，科名神卻如此嚴刻，是因家政不肅、家道不和多由此起；婢女地近、口舌多，或妒妻鞭婢傷生，或悍僕反叛，甚至父子兄弟亂倫，傷風敗檢。吳振夏又按格說，恃財淫人妻是百過，恃家主之勢侵犯婢女，使其丈夫先無完體之妻，尤其嚴重；且主人號義父、婢稱義女，按名分更當悚然。

note: 學者註：〈寬下類〉處理主僕、奴婢、豪僕、良家流落子女與婢女性侵等問題，倫理焦點是「下人亦人子」。章中可核線索包括陶淵明「此亦人子」書信傳統、袁了凡敘沈心松與袁夫人、袁氏《世範》的御僕論、功過格「占用良家流落子女，百過」與「恃財淫人妻，百過」等條目。值得注意的是，本章不是無條件寬縱下人；編者明確區分「失誤愚戇」可原，「豪悍狡黠」不可宥，得罪主人可寬，害族親鄉里不可恕。它反映明清善書一方面承認主僕等級，另一方面又用人子、陰德、冥報來限制主人暴力與性權力。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勸化類

original:
【勸化類】
郭泰，字林宗，好獎借士類，多所成就。茅容避雨危坐，勸令就學。孟敏破甑不顧，泰以為有分決，亦勸令學。拔申屠蟠於漆工，識庾乘於門卒。其餘或出屠沽士伍，因泰獎進成名者甚眾。賈淑性險仄，為里邑患。泰遭母喪，淑來修弔。既而孫威直後至，見泰受惡人弔，不進而去。泰遽追謝曰：「賈子原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淑聞感愧，卒為善士。後黨禍作，名士俱被禍，而泰以隱惡揚善，獨免世網焉。

何慎吾曰：「凡惡之初作，只緣一念之差，未必不可勸禁；惡之既熾，猶有一念之明，未必不可解救。但世每拒絕如讎，而渠亦趨死如鶩。及淪罔赦，悔恨無及。任世道之責者，所當引為己辜，奚啻憐憫而已也。若善則人我所同得，人每妄分彼此。高者惟欲善自己出，卑者亦不欲善自人行。甚有誣詞以抵瑕，陰計以敗美者矣！亦知樂人善者之為善更多乎？矧能樂善者，不獨誘掖於事始，獎勸於當機，善自我成者，為吾善也。即彼之善已完滿，吾力能登籲，固以發潛德之光，即言可播揚，亦以鼓好修之趣，使已善者益者益加堅信，未善者聞風興起。與人為善，君子之所以大哉！」

管寧，字幼安。嘗避地遼東，公孫度設館待之，不就，而廬山為室。鄰有牛暴田，寧為牽牛著涼處牧之。牛主人慚。里中男女共汲一井，爭先有鬥者，寧多買汲器，置井旁待之。既聞，乃各自悔責。所居故舊鄰里有窮困者，家不盈擔石，必分贍救之。與人子言孝，與人弟言悌，與人臣言忠。貌甚恭，言甚順，名行高潔。望以為不可及，而即之熙熙，能因事以導人於善，漸之者無不化焉。

龐統，字士元，性好人倫。每所稱述，多過其才。或咎之，士元曰：「方今雅道凌遲，善人常少。不美其談，即聲名不足企慕，而為善者寡矣！今拔十得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世教，使有志者興起，不亦可乎！」人服其言。

卓然自命之器，世所實難。獎誘之，無不成就；沮抑之，無不摧敗。齊謝朓好獎人才，會稽孔闇粗有文章，未為時人所知，孔稚圭嘗令其草讓表以示脁。朓嗟歎良久，自折簡寫之，語稚圭曰：「此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餘論。」雖所取止在文藝，然可為前輩汲引後進之法。

陳瓘，字此錫，性甚謙和，與物無競，對人議論，多取人善。雖短，未嘗面折，微言警之；人多退省愧服。尤好獎勵後輩，一言一行，茍有可取者，即譽美傳揚，謂已不及。官至宰相。

王陽明先生有云：「大凡朋友固以責善為貴，然必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先輩又云：「語人之短不曰直。」深足破人似是而非之見。

文徵明，性不喜聞人過，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終其身以為恆。

昔馬伏波誡兄子曰：「吾願汝曹聞人有過，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而言也。」至龜山楊先生則曰：「口固不可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聞也。」與衡山所操，同出一頭地。又先輩有云：「捏造歌謠，非惟不當作，且不當聽。徒損心術，長浮風耳！若一聽之，則清淨田中，亦下一不清淨種子矣！」此言最為入微。

祝期生，好訐人短，又好誘人為非。人有貌陋者，譏笑之；俊美者，調嘲之。愚昧者，誑侮之；智能者，評品之。貧者，鄙薄之；富者，訕謗之。官僚訐其陰私，士友發其隱曲。見人奢侈，譽為豪士；見人狠毒，讚為辣手。人談佛理，目為齋公；人談儒行，嗤為偽學。人言一善言，則曰：「渠口中雖如此，心上未必如此。」人行一善事，則曰；「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亂持議論，顛倒是非。晚年忽病舌黃，必須針刺出血升許乃已。一歲之間，發者五七次，苦不可言。竟至舌枯而死。

姚若侯曰：「嗟乎！期生之舌，美舌也。使竭其舌才而善用之，必能宣揚大教，勸化無邊。其舌上青蓮花，且彌天蓋地矣！天生美才，何可易得，而竟以枯死，惜哉！夫舌有二業：恣殺物命，以供饕餮，是謂入業。惡言邪論，惑人害人，是謂出業。然入業猶曰有味存焉；若出業，則吾不知其味之所在矣！」

陳寔，字仲弓，平心率物。鄉人爭訟。輒求叛正。寔為諭以曲直，開以至誠，皆感動至曰：「寧為刑罰所加，毋為陳君所短。」有盜夜入其室，止於梁上。寔陰見不發，呼之孫訓曰：「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習以成性，遂至為非。梁上君子是矣！」盜驚，投地規罪。寔徐譬之曰：「視君狀貌，不似惡人，宜深克己反善，此當由貧困。」遺絹二疋以歸。自是邑無盜者。

劉莊襄公璲，大父曰仲輔，自少仁恕愛物。與贈夫人初婚之夕，家尚貧，有一偷兒入室。公驚視之，乃所識人。公曰：「乃汝耶！想以貧故為此。」檢夫人首飾數事給之，令去，曰：「我終不言。」其後夫人訊之，公曰：「已許不言矣！何見問？」及公歿，有一族子製衰服，頭觸棺，哭極哀。人疑其為偷兒，而有善行，蓋愧而改也。公既以孫貴累封，後甲第不絕。

仇覽，字季智，漢蒲亭長。有陳元者，獨與母居。而母詣覽，告元不孝。覽驚曰：「吾近過元舍，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養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朝忿，欲致子於不義乎！」母感悔涕泣而去。覽乃親到元家，與其母子飲，為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元竟成孝子。

為元惜身名，又為其母惜恩誼，有此惻怛至誠，焉得不化？為陳孝行禍福，其餘事也。

馬恭敏公，作守。有兄弟老而爭產不休，公命取一大鏡，令兄弟同照之。見面龐相似，鬚髮皆皓然，泣悟交讓而出。

妙處絕不容言！

孫洪，少遊太學。有同舍生得家報，洪索觀之。內云：「昨夢一神人傳登科錄，汝與孫洪皆列名籍中。洪名下有朱字云：「某年月日，不合，代寫離書，落其籍。」洪愕然曰：「果有之。不意上天譴責乃爾！」及試，生果中，而洪下第。洪歸，訪前離婚者，夫婦俱未有偶，為委曲勸導，復合之。尋亦登第。

賀燦然，秀水人。萬曆間，嘗以諸生從同邑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時中州大饑，燦然目擊其艱，特草荒疏，力勸思仁急上請賑。思仁嘗歷按山東等處，持法嚴正，多置不法者於死。一日病痁，被攝至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詰之曰：「何嗜殺乃爾？」思仁曰：「御史為天子執法，此輩自死於法耳。」王曰：「居官而不體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而草菅民命，罪孽自重，無從解免。」思仁曰：「當河南凶，某上疏請賑，所活不下千萬，獨不可相準乎？」王曰：「此賀燦然所為也，已注其中年大富貴矣！」思仁曰：「固也非某，即賀疏何由上？獨不可分半乎？」王頷之，命吏訶散群鬼，放還。後燦然四十成進士，官至冢宰。思仁亦登八座。

姚若侯曰：「按格，化豪傑權貴者，功尤倍。蓋豪傑有手，權貴有勢。才勢者，人中之江河也。潰而決之，懷山襄陵。若引歸正道，則通舟楫者數千里；穿為漕渠，則灌田地者億萬頃。其害大，利亦大。是以三教聖人，皆急收才勢之人而用之。幕賓者，名為豪傑權貴所用之大，而實可以為用豪傑權貴之人也。監司守令之幕賓，勸監司守令於善，則郡縣受福矣！督撫之幕賓，勸督撫於善，則一省受福矣！部堂宰相之幕賓，勸卿相於善，則天下受福矣！且居官者，政成而萬民譽之，績奏而朝廷榮之，陽世之福報既奢，則陰司之記錄亦減。幕賓則有德無名，是為陰德，其功最大。推此而論，凡為要路腹心、豪門親戚，及挾一藝一術，遊於豪貴之家者，皆可即此意而善用之。」

楊詢，性巧媚，善揣人意，慫恿之以得其歡。丹陽尹楊開，性暴橫，果於決責。與詢最厚，每事必訪。詢明知其非，不敢有所忤，一切贊美而已。開一日盛暑中，杖公吏及繫囚四十餘人。二人死，詢猶盛稱其快。後夢至一處，金紫者譴之曰：「成楊開之惡者，汝也。罪當坐汝。」數日，果中惡疾而死。

李小有曰：「楊開每事必訪，猶有虛心焉。詢肯一言勸導，必當有救。反稱快以甚之，是殺被杖人也，亦併陷楊開矣！竟以楊開之罪坐之。冥司折獄，固為允當。」

張全義，唐人，治東都。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悉呼老幼，賜以茶彩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耳。有田荒蕪者，則集眾杖之。或訴以乏人牛，乃召其鄰里，責使助之。由是比戶豐實，稱富庶焉。

按此尚有長民之責也。若後漢京兆王丹，隱居養志。每歲農時，輒載酒殽於田間，候勤者勞之，其惰懶者恥不與。皆兼功自勵，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浮蕩廢業者，輒曉其父兄黜責之。行之十餘年，其化大治。誰謂匹夫無化俗之權哉？

士子某赴省試，文甚慊意。於僧寺訪一神相士，士搖頭不答。揭榜果黜，因再往問終身。相者曰：「以君骨相，豈敢相許？莫如種大陰德，或可以回造化。」士子歸途自思：「我貧士也，安能濟人？但我見近日為師者，多誤人家子弟，我從今只留心教道，以積陰德。」後復與試，尋前相士，再問之。相曰：「君骨相全換矣！」揭榜果中。留心教人，乃莫大陰德，宜造物之默相也。

吳中塾師于明英，力學強記，甚得時名。但惟知自為，不肯講論。時喜遊覽，不加檢束，且善於塗飾。生徒課藝，已恆代草，冀以欺其父兄。屢試棘闈不中，晚遭退黜死，子孫無識字者。

有一友嘗語予云：「騙人財者謂之拐，偷人財者謂之賊，劫人財者謂之盜。三者陽罰茍不及，陰戮必加之。為師而受人束脯，又享人供奉，而誤人子弟，與此三者何異？」余謂：「三者尚專攫財耳，實無他損於人也。為師而誤人子弟，其攫財損人，殆兼人矣！」然而朝廷不聞設一法以繩之者，何也？蓋尊師重傅，立國規模；以賢人君子之禮優容之，亦責其以賢人君子自處耳！若陰司，則專補陽世所不及；陽法所縱，陰律每加嚴焉。然則于生之受報，未知如是而止否也。

嘉興府某庠生，喜隱惡揚善，遇子弟親友談笑閨門事，便正色怒。因作口業戒文，垂訓後學。萬曆年間，年邁無科學。門生多應試者，強邀之同入省。偶出犯布政鉞，因命題試文，大受知賞。為咨學憲，得與棘闈。榜發前一夕，夢其父曰：「前月有一士該中，為奸室女，除名。文昌奏汝作口業文，勸戒後進，請以汝名補之。來春還登甲榜，務益積德以報天恩。」果聯捷。

宋時程一德，粗知字義，孜孜欲人為善。每遇嘉言善行，輒刊刻施人，使世警悟。一夕，夢梓潼帝君語曰：「汝有善念，諸刻俱錄報天庭矣！」自此三教典藉，不學而曉；子孫悉俊拔，多高第。二程夫子，皆其後也。

黃庭堅，好作艷詞，人爭傳之。嘗謁圓通秀禪師，秀呵之曰：「公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時秀方戒李伯時畫馬事，庭堅笑曰：「某但空言，初非實踐，豈亦欲置我於馬腹中耶？」秀曰：「伯時但以想念在馬，惰落不過止其一身；公以艷語動天下人淫心，罪報何止馬腹？一朝絕筆，正恐入泥犁（華言地獄）耳！」庭堅悚然愧謝，自是絕筆。

按山谷以改正實錄竄死，剛方鐵石人也。而好作艷詞，何哉？亦其生來有此一種俊才，不能自遏抑耳。然用以為他述作，何遽不妙？一朝絕筆，虛心勇決可敬。世非山谷之才，而假以風流自命，艷詞未審於山谷何如，泥犁知先山谷獨入矣！

某郡僚，暴卒復甦，命請太守群僚至，告曰：「某被攝，見陰司主者，乞命甚哀。主者憫之，謂曰：『汝能勸千人不食牛肉乎？限以三日，敕予再生圖之。』非諸公為我遍勸百姓，不可得也。」眾以為妄。過三日，復報某官死矣！守大驚，召僚屬共持此戒。立一簿於通衢，勸百姓願者書姓名。一日得數千人，望空焚之。少頃，報某官生矣！往訊之，云：「復被使者攝去，主者方怒讓，有吏持一籍至云：『是勸戒食牛人姓名。』主者大喜，准延壽四紀；太守與眾，俱受福無量矣！」

朱在菴曰：「吾人之戒，止於一身一家。固不若作一緣冊，時為捧持，隨身勸化。募緣者不費人一錢、粒粟，而應募者積福壽子孫，奚難慨許？」感應錄曰：「勸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壽一紀。」

vernacular:
白話逐段：郭泰字林宗，喜歡扶持、稱許讀書人，因此成就了很多人。茅容避雨時仍端坐自持，郭泰勸他求學；孟敏打破甑器也不回頭，郭泰看出他能決斷，也勸他讀書。他從漆工中提拔申屠蟠，從門卒中賞識庾乘；其他從屠販、酒家、兵卒中受他獎勵而成名的人很多。賈淑性情陰險狹窄，地方上都把他當禍患。郭泰喪母時，賈淑來弔唁；孫威直後來到了，看見郭泰接受惡人的弔問，就不肯進門而離去。郭泰趕忙追上去道歉說：「賈子原確實有兇惡的德性，可是他既然有洗心向善的意思，孔子尚且不拒絕互鄉童子，所以我也准許他前來。」賈淑聽了又感動又慚愧，最後成了善士。後來黨錮之禍發生，名士多受牽連，郭泰因平日能隱人之惡、揚人之善，反而獨自免於世網。

何慎吾評論說：人剛開始作惡，多半只是一念偏差，不一定不能勸止；惡行已經熾盛時，心中也還可能有一點明白，不一定不能救回。只是世人常把惡人拒絕得像仇敵，對方也就一味走向死路；等到陷入不可赦免的地步，再後悔已經來不及。承擔世道人心責任的人，應該把這看成自己的過失，不只是憐憫而已。善是人人都可以共有的，人卻常妄分彼此：地位高的人只希望善名出自自己，地位低的人也不願善事由別人做成，甚至有人用誣詞挑剔瑕疵、用暗計敗壞美事。其實樂見別人行善，本身就是更多的善；能夠樂善的人，不只在事情開始時誘導提攜，在關鍵時獎勵勸勉，即使別人的善已經完成，只要自己能上達推薦，或能傳播稱揚，都可以顯發潛德、鼓動修善的風氣，使已經行善的人更堅定，尚未行善的人聞風興起。這就是君子「與人為善」之所以大。

管寧字幼安，避亂到遼東時，公孫度替他設館相待，他不接受，而是在山中結廬居住。鄰人的牛毀壞田地，管寧就把牛牽到涼處牧放，牛主人因而慚愧。鄉里男女共用一口井，常為爭先打水而鬥，他便多買汲水器放在井旁供人使用；眾人知道後，都自責悔改。故舊鄰里有窮困的人，只要家中糧食不多，他一定分給救濟。他對人子說孝，對人弟說悌，對人臣說忠；外貌恭敬，言語和順，名行高潔，遠望似不可及，親近卻使人和樂，能隨事引導人向善，所以受他薰陶的人沒有不被感化的。

龐統字士元，喜歡品評人物，稱讚別人時常說得超過其才。有人責備他，龐統說：「現在正道衰微，善人本來就少；若不把好的地方說得美一些，名聲便不足以令人仰慕，願意行善的人就更少了。如今提拔十個而得五個，還算得其半；又能振起世教，使有志者興起，這不是可以嗎？」眾人佩服他的說法。作者接著說，獨立自許的人才本來難得；鼓勵誘導，就容易成就，壓抑打擊，就容易摧折。謝朓獎掖孔闇文章，願意共同成就後進，雖只在文藝上取人，也足以作為前輩提攜晚進的法度。

陳瓘字此錫，性情謙和，不與人爭，與人議論時多取別人的長處；即使對方有短失，也不當面折辱，只用細微的話提醒，因此人多退而自省，心服而慚。他尤其喜歡獎勵後輩，只要一言一行有可取之處，就稱美傳揚，還說自己不如對方，後來官至宰相。王陽明說，朋友之間固然貴在責善，但規諫指摘要少，誘導獎勵的意思要多，才是正法。前輩又說，說人短處不叫直率，這足以破除許多人似是而非的看法。

文徵明不喜歡聽人過失；有人想說別人的錯，他必定巧妙轉到別的話題，使對方說不下去，終身如此。馬援曾告誡兄子說，希望你們聽到別人有過，就像聽到父母的名字一樣，耳朵可以聽見，口中不可說出。楊時進一步說，口固然不可說，耳也不應聽。文徵明的操守正與此相通。又有前輩說，捏造歌謠，不只不該作，也不該聽；它只會損害心術、助長浮薄風氣。只要一聽，清淨心田中也就種下一顆不清淨的種子，這話說得最細。

祝期生喜歡揭發人的短處，也喜歡引誘人作惡。貌醜的人他譏笑，俊美的人他調弄；愚昧的人他欺侮，聰明的人他評頭論足；貧者他鄙薄，富者他譏謗；官僚的陰私、朋友的隱情，他都挖出來。看見奢侈就稱為豪士，看見狠毒就稱為辣手；別人談佛理，他罵作齋公，別人談儒行，他笑為偽學；別人說一句善言，他說口裡如此心裡未必如此；別人做一件善事，他又說這件做了那件為何不做。晚年他忽然得舌黃之病，每次都要針刺放出一升多血才止，一年發作五七次，痛苦難言，最後舌枯而死。姚若侯嘆息說，祝期生的舌頭本來是美才，如果善用，足以宣揚大教、勸化無邊；可惜天生口才難得，竟用到枯死。舌有兩種業：貪吃殺生是入口之業，惡言邪論惑人害人是出口之業；入口之業還說有味可貪，出口之業卻不知有什麼味道。

陳寔字仲弓，平心待人。鄉人爭訟，常求他判明是非；他就用至誠曉諭曲直，眾人都受感動，甚至說寧願受刑罰，也不願被陳君說短。有盜賊夜入他家，藏在梁上，陳寔暗中看見卻不揭發，只呼喚子孫教訓說：「人不可不自勉。不善的人未必本來就惡，只是習慣成性，才走到為非作歹。梁上君子就是這樣。」盜賊驚恐，下地認罪。陳寔慢慢開導他，說看他的形貌不像惡人，應該深自克制、回到善路，這大概是因貧困所致，於是送他兩匹絹回去，從此縣中沒有盜賊。

劉璲的祖父仲輔，自少仁恕愛物。新婚之夜家中尚貧，有小偷入室，他驚看之下，發現是認識的人，便說：「原來是你，想必是因貧困才這樣。」他拿出夫人的幾件首飾給他，叫他離去，又說：「我終不說出去。」後來夫人追問，他只說：「我已答應不說，何必再問？」他死後，有族子穿喪服來哭，頭撞棺木，極其哀痛。眾人疑心他就是當年的小偷，已因羞愧而改行。仲輔後來因孫子顯貴受封，家族科第不絕。

仇覽字季智，任蒲亭長時，有陳元與母親同住，母親到仇覽處控告陳元不孝。仇覽驚訝地說：「我近日經過陳元家，看見屋舍整齊，農事按時，這不像惡人，應是教化還沒有到位。你守寡養孤，辛苦到老，怎可因一時忿怒，使兒子陷於不義？」母親感動悔悟，哭著離去。仇覽又親自到陳元家，與母子同飲，陳說人倫孝行，並用禍福勸諭，陳元終於成為孝子。作者說，仇覽既替陳元保存身名，也替他母親保存母子恩義，有如此惻怛至誠，怎能不感化人？

馬恭敏作太守時，有兄弟年老仍爭產不休，他命人拿一面大鏡，讓兄弟同照。兩人看見彼此面貌相似、鬚髮都白，忽然哭泣醒悟，互相推讓而出。孫洪在太學時，同舍生收到家書，說夢見神人傳登科錄，他與孫洪都在名籍中，但孫洪名下有朱字註明某年某月某日不該代人寫離書，因此除名。孫洪驚訝承認真有此事。考試後同舍生中了，孫洪落第。孫洪回去訪那對離婚者，見夫婦都未再婚，便委曲勸導，使他們復合，不久自己也登第。

賀燦然萬曆年間跟隨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見中州大饑，親眼看到民生艱難，便起草荒政奏疏，力勸姚思仁急速上奏請賑。姚思仁平日執法嚴，多置不法者於死；病中被攝到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責他嗜殺。姚思仁辯稱自己替天子執法，冥王說居官不體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罪孽自重。姚又說河南饑荒時自己上疏請賑，救活不下千萬，冥王說那是賀燦然所為，已記他中年大富貴。姚思仁再說，若非自己，賀疏怎能上達，冥王才點頭分其功，放他回去。後來賀燦然四十成進士，官至冢宰，姚思仁也升到高位。姚若侯因此說，能勸導豪傑權貴，功尤其大；有才勢的人像江河，決口則害大，引入正道則利大。幕賓、腹心、親戚、技藝之士若能勸有權有勢者為善，一郡、一省、天下都可受福；居官者有名有祿，幕賓有德無名，正是陰德。

楊詢善於逢迎，最會揣摩人意，以慫恿來取悅。丹陽尹楊開暴橫好杖責，凡事都問楊詢；楊詢明知不對，卻不敢忤逆，只一味稱讚。楊開盛暑中杖打公吏和囚犯四十多人，打死二人，楊詢還盛稱痛快。後來夢見金紫官責他說：「成就楊開惡行的是你，罪當由你承擔。」數日後果然得惡疾而死。李小有說，楊開凡事還肯問人，仍有一點虛心；楊詢若肯一句勸導，必有可救，卻反而稱快助長，等於殺了受杖的人，也陷害了楊開，冥司以楊開之罪坐楊詢，是公允的。

張全義治理東都時，出行看見好田，就下馬與僚佐一同觀看，召田主來以酒食慰勞。有蠶麥豐收者，他甚至親到其家，召集老幼，賜茶、彩衣和物品。民間說張公不喜聲伎，見了從不笑，只有看見好麥良繭才笑。田地荒蕪者，他就集合眾人杖責；有人說缺人缺牛，他便召鄰里責令幫助。因此家家富實，稱為富庶。作者又引後漢京兆王丹，雖隱居養志，每年農時也載酒食到田間，慰勞勤作者，使懶惰者羞愧不敢同席；又告誡浮蕩廢業者的父兄加以責責，十多年後風俗大治。由此可見，不只官長，匹夫也有化俗之權。

有士子赴省試，自覺文章很好，到僧寺問相士，相士搖頭不答。榜發果然落第，他再問終身，相士說以骨相不敢許他，不如種大陰德，或可回轉造化。士子回程自想：自己是貧士，不能救濟人，但見近日為師者多誤人子弟，從今只專心教導，以積陰德。後來再試，先去問相士，相士說他的骨相全換了，榜發果然考中。作者說，留心教人是大陰德，理當得到造物默助。

吳中塾師于明英，力學強記，很有名聲，卻只知自為，不肯講論；平日喜遊覽，不加檢束，又善於粉飾。學生作課藝，他常代筆，希望欺瞞父兄。屢試不中，晚年被退黜而死，子孫沒有識字的人。作者引友人話說：騙人財叫拐，偷人財叫賊，劫人財叫盜；若陽世刑罰不及，陰間誅戮必至。為師受束脩、享供奉，卻誤人子弟，與這三者何異？作者又說，前三者只是奪財，未必另有損人；誤人子弟則奪財又害人，罪更兼倍。朝廷不設法嚴繩，是因尊師重傅、以賢人君子之禮優容，也要求其以賢人君子自處；陰司專補陽世法律不足，所以陽法所縱，陰律反而更嚴。

嘉興府一位庠生，喜歡隱惡揚善，遇子弟親友談笑閨門私事，便正色發怒，因而作《口業戒文》教訓後學。萬曆年間，他年老已無科舉希望，門生多去應試，強邀他一同入省。偶然冒犯布政使儀仗，被命題試文，竟大受賞識，咨送學憲，得以參加鄉試。放榜前一夜，他夢見父親說：前月有一士人本該中舉，因奸污室女而除名；文昌帝君奏明你作口業文勸戒後進，請以你的名字補上，來春還會登甲榜，要更加積德以報天恩。後來果然連捷。

宋時程一德粗知字義，卻孜孜希望人為善。每遇嘉言善行，就刊刻施送，使世人警悟。一夜夢見梓潼帝君說：「你有善念，所刻之書都已登錄報到天庭。」從此三教典籍，不學而能曉；子孫都俊拔，多有高第，二程夫子也出於其後。黃庭堅喜作艷詞，世人爭相傳誦。曾拜謁圓通秀禪師，被呵斥說：「你的翰墨如此精妙，甘心用在這裡嗎？」禪師剛戒李伯時畫馬之事，黃庭堅笑說自己只是空言，並非實踐，難道也要把我放到馬腹中嗎？禪師說，李伯時只是念頭在馬，墮落不過害一身；你用艷語動天下人的淫心，罪報豈止馬腹？若不立刻絕筆，只怕要入泥犁。黃庭堅驚懼愧謝，從此不作。作者說，山谷剛方如鐵石，卻好作艷詞，是才氣一時不能抑制；若用於正當述作，何嘗不妙？一朝絕筆，虛心而勇決，可敬。世人沒有山谷之才，卻借風流自命，恐怕泥犁之報反在山谷之前。

某郡僚暴卒復甦，請太守和群僚來，說自己被攝到陰司，哀求性命，主者說若能勸一千人不吃牛肉，限三日內完成，就准再生；沒有諸公替我遍勸百姓，不可能辦到。眾人以為荒唐。三日後又報他死了。太守大驚，召僚屬共同持此戒，在通衢設簿，勸百姓願意者書名，一日得數千人，望空焚送。頃刻報那官員復生。問他，他說又被使者攝去，主者正怒責，有吏持一冊到來，說這是勸戒食牛者的姓名，主者大喜，准他延壽四紀，太守與眾人都受無量福。朱在菴說，一個人持戒只止於一身一家，不如作緣冊隨身勸化；募這種緣不費人一錢一粟，而應募者可積福壽子孫，何難慷慨答應？《感應錄》說，勸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壽一紀。

note: 學者註：本章的核心不是單一德目，而是「勸化」本身：稱揚善人、提攜後進、阻止口過、轉惡為善、勸有權勢者行仁、用出版與緣冊擴大影響。前半多取史傳人物，如郭泰、管寧、龐統、陳寔、仇覽等，可與《後漢書》《三國志》相關傳記互校；文徵明、王陽明、黃庭堅等則接入宋明士人與文學倫理傳統。章內何慎吾、姚若侯、李小有、朱在菴等評語，顯示此書不是單純抄故事，而是在明清善書語境中重新組織史傳、筆記與果報材料。黃庭堅「艷詞」一段重點在文辭影響力與口業責任；勸戒牛肉、冥司延壽等段落屬善書常見的感應敘事，應視為勸善文本中的宗教化修辭，不能直接當作可驗史實。整理時宜保留其案例鏈：先講賞善引導，再講不聽人過與口業，再講官幕、教師、文人、緣冊的公共影響，方能看出「勸人為善」在此章被看作比一身自修更廣的陰德。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救濟類上

original:
【救濟類上】
范仲淹，字希文。少孤甚貧，日食虀粥一角，勤苦讀書，便以天下為己任。每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嘗謁相士問云：「能作宰相否？」相士云：「不也。」再問：「能作否醫否？」相士訝之曰：「何前問之高，而今問之卑也？」曰：「惟宰相、名醫，可以救人。」相士贊曰：「君仁心如此，真宰相也。」舉進士第，為祕閣校理，博通六經。學者多從質問，為講解不倦。推其俸以食四方游士。諸子至易衣而出，公宴如也。尋為右司諫，歲大旱蝗，奏遣使循行，因請問曰：「宮掖中半日不食，當何如？」仁宗惻然，命公安撫江淮。所至開倉賑之，奏蠲除弊政十餘事。後參知政事，邊陲有警，自請行邊。麟州罹大寇，言者多請棄之。公為修築故砦，招還流亡，蠲其租，罷榷酤予民，河外遂安。性好施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咸施之。方顯時，志欲贍族，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自西帥至參大政，於其里中買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贍族人。日有食，歲有衣，婚娶凶喪有助。擇族之長而賢者一人，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得錢氏南園，將徙居之。陰陽家謂當踵出公卿，乃曰：「一家獨貴，孰若吳中之士，咸教育於此，貴將無已焉。」以其地為學宮。與富鄭公當國，閱監司簿之不才者，一筆句之。富曰：「一筆句之甚易，但恐一家哭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此又最得治體，不以煦煦為仁者。卒諡文正，贈魏國公。子純仁，復為相；純佑、純禮、純粹，俱名卿侍。

竇禹鈞，燕山人。年三十無子，夢亡祖父謂之曰：「汝命無子，壽且促，當早行善事。」公為人素長者，於同宗外姻，有喪不能舉者，為出錢葬之，前後凡二十七喪。孤遺女，及貧不能嫁，為嫁者，凡二十八人。故舊相知，遇其窘困，必擇其子弟可委以財者，隨多寡貸以金帛，俾之營運。四方貧士，賴以舉火者，不可勝數。公每量歲之所入，除伏臘供給外，皆以濟人；家惟儉素，無金玉之飾、衣帛之妾。建書院四十間，聚書數千卷。延禮文行之儒，以育四方之俊。其貧無供頓者，資給之。賴以成名者，前後接踵。復夢祖父告曰：「數年來，上帝以汝有陰德，名掛天曹，延壽三紀，賜五子榮顯，福壽而終，充洞天真人位。」言訖，復囑公曰：「陰陽之理，大抵不異。善惡之報，或發於現世，或報以來世，或受之子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無疑也。」公愈積陰功，以諫議大夫致仕。年八十二，別親友，談笑而卒。子儀、儼、侃、□、僖、皆登卿侍；八孫皆顯。范文正公書其事於冊，以示子孫。

善惡之報，自有現世、來世、子孫三者不同。三者錯出示報，正天地之大，使人難以捉摸處。世人只看得目下，烏得無報應或爽之疑？因有積疑生惰，積惰益生疑，而為善之念不堅矣！蓋善人獲福，如大賈居貨，豈必日日見錢；只通盤打算，決定有十分便宜。若竇公者，竟三者兼之，則亦其為善之不一端而止也。

大觀中，有士人於京師鋪中，見靴一雙，類其父殯殮時物。問之，主之曰：「昨一官人過此，令修理者，頃當來取。」士人佇立以待。俄一馬上郎至，乃其父也。取靴逕去，子追呼曰：「吾父何忍無一言教我？」父回首曰：「爾做人當如葛繁。」問葛為何人？曰：「鎮江太守。冥司皆設像焚香禮拜之。」遂不見。士因往鎮江謁繁，具道前事。問平生何修，繁曰：「某力行善事，日或四五條，或至一二十條。今四十年，並無虛日。」士問如何為善事？乃指坐間踏子曰：「如此物置之不正，則蹙人足，某為正之；若人渴，與之杯水，皆利人事也。幾微言語動作，皆有可以利益於人者。自卿相至乞丐，皆可為之。惟行之攸久，乃有利益耳。」後葛以高壽坐化，子孫富貴不絕。

朱在菴曰：「今人不肯行善，非諉之財力不足，則曰時勢有所不可也。抑知時時處處俱有可為之事，自上至下，原無限量。有如是之簡便直截者乎？自踏子杯水而推之，可矣！」

合上二條：范文正，貴而得行其道者也。竇禹鈞，富而好行其德者也。葛繁雖任太守，然其所言善，乃至纖至悉，即貧人婦女俱可為之。故首列以為濟人統概。而兵刑食三者之中，尤以濟人有無量功也。雖原格所不載，亦類輯，以望慈惠官長鑒其一得。其所行一事者次之，所濟一人者又次之，而以愛物終焉。

鄧禹，字仲聲。行師有紀，所至輒停車駐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滿其車下。嘗曰：「吾將百萬之眾，未嘗妄殺一人。」厥後子孫侯者三十人，二皇后，顯爵不可勝數。

曹彬，帥師征討，未嘗妄殺。從攻蜀，破遂州，諸將欲屠城，公不可。有獲婦女者，悉閉之一第，令密衛之。洎事罷，訪其親，還之。無親者，備禮嫁之。伐金陵，先焚香誓眾：「城下之日，毋得妄殺一人。」凱旋還京，舟中惟圖籍衣衾而已。閤門進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當公事回。其謙恭不伐又如此。族弟曹翰亦為將，克江州，忿其城不下，屠之，盡載其金寶以歸。彬子瑋、琮、璨、繼領旄鉞。祀追封王，子孫昌盛無比。翰死未三十年，子孫乞丐於道矣。

顏光衷曰：「兵主殺，而以救民止暴，則生機在焉。故能以生用殺。則功無在將上者。何也？拋一死，救萬生，視尋常行善，固有不同。若以殺用殺，則罪亦無在將上者：第一、無事生事，以百萬枯骨博封侯印。第二、鏖戰屠害，敗則多殺己，勝則多殺敵。第三、冒殺平民，攘功首級，又軍無紀律，縱其劫掠，至有木梳賊、篦機兵之謠，痛何如乎！何怪世之為將者，多不良死哉！」

正統間，鄧茂七倡亂福建延平等處。張都憲楷，計擒賊首；復委布政謝都事，搜求東路賊黨。謝求賊中真黨之外，凡可疑及脅從者密授白布小旗，約搜路兵至，各插門首為信，仍預戒兵丁，不得妄殺；全活萬人。後生子遷，狀元名相。孫丕，復中探花。

姚若侯曰：「都事領兵，自是苦差。然都事，小官耳。非此苦差，安能活萬人？子孫之狀元探花，何自而來哉？都事積德如此，受福如此。則上而監司以及督撫，偏裨以及大將軍，茍以都事之心為心，其子孫之狀元探花，豈一世再世巳哉？」

人不幸當亂賊竊發之際，廁身其境者，豈得自主？茍一不從，未死於官，而先死於賊矣！故脅從一項，誠為可憫。後漢虞詡臨終，謂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無愧。所悔為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餘年，家門不增一口。獲罪於天，已可知也。」夫以虞詡之賢，而尚有冤殺之服；世之濫殺脅從以為功者，其無冥責哉？」

狄仁傑刺豫州時，越王兵敗，其黨二千人皆論死，仁傑釋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陳，似為逆臣申理；不言，且累陛下欽恤至意。表成復毀，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惡，詿誤至此。」詔得謫戍邊。囚出寧州，父老迎勞曰：「我狄使君活汝耶！」相與哭碑下，三日乃去。

言言囁嚅畏慎，自然使之傾心入聽；若侃侃執理極談，恐反未必從也。

建州章太傅，妻練氏，素有賢德，智識過人。太傅出兵，有二人違令，欲斬之，練氏密使亡去。二人奔南唐為將。後攻建州，州破。時太傅已死，二將重以金帛遺練氏。且以二白旗授曰：「吾將屠此城，夫人植旗於門，吾戒士卒勿犯。」練氏返金帛，併旗不受。曰：「君幸念舊恩，願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與眾俱死耳，不願獨生也。」二將恐亡練氏，又感其言，遂止。夫人所生八子，皆登第。

大慈悲，真膽智，鬚眉男子尚且難之！

劉大夏，為車駕郎中。成化間（或言宣德時），有人言先朝遣鄭三保至西洋，獲寶無算。上命兵部查三保至西洋水程。時項忠為為尚書，使吏檢舊案。劉先入，檢得藏之。項笞吏，令復檢；三日不得。劉終祕不言。會有諫者，事遂寢。後項詰吏，以庫中案卷，焉得失去？劉在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時，所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萬計。縱得珍寶，何益？舊案雖在，亦當毀之。尚追究有無耶？」項降位再揖而謝。指其位曰：「公陰德不細，此位不久屬公矣！」劉果至其位。

後又議征安南，傳旨索永樂中調軍冊籍。公尚在前職，故匿其籍，不以予。尚書余子俊，為榜吏至再。公密告曰：「釁一開，西南立麋爛矣！」余乃悟，力阻其事。兩次匿籍，不知陰救多少生靈。何等智術膽氣！他人縱有此仁心，豈能有此妙用？洵乎做好人不可無才！

王韶以取熙河功，致位樞密。晚年悔之。嘗遊金山寺，以因果問眾長老。皆言以王法殺人，如舟行壓死螺蚌，自是無心。韶猶疑之。有刁景純者，前輩學佛。一日，逢於寺，韶復舉前問。刁曰：「但打得賢者心下過，便是無妨。」韶曰：「今自打得過否？」刁曰：「打得過時，自不問也。」韶益不自安。歲餘，疽發背，終日闔眼。醫者欲令開眸看眼色，韶曰：「安敢開？斬頭截腳人，有許多在前。」洞見五臟而死。

顏光衷曰：「當其熱腸圖功時，不知也。一旦灰冷，真心自現，不必問天證佛，已知端的矣！」

人於勢位炎赫，事業𧁒忙中，切須穩提住，平心一觀。(以上輯用兵)

王賀，漢武帝時為繡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盜，多所縱捨，以奉使不稱免，歎曰：「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後世其興乎！」後至一門五侯，諸女為后，榮貴震天下。

此與于公高門待封，同一自信，似有意望報矣！然其言竟若左券；人只要真正為善耳，亦無嫌有意也。

崔篆，王莽時為新建大尹。至治，見獄犴填滿，垂涕曰：「陷人於井，彼皆何罪而至此？」遂理出二千餘人。掾吏叩頭固爭，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謂之知命。如殺一大尹，贖二千人，蓋所願也。」卒釋之。

仁心剴論，可泣鬼神！

史弼為平原相。詔舉鉤黨，郡國承旨，連至數百；弼獨無所上。從事坐傳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墾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理，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異尚。他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善良，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無以詰之。

不訟黨人之冤，不言他郡之枉，就郡說郡。與鮮于侁為利州運副，部民不請青苗錢，安石遣吏詰之，侁曰：「青苗之法，願取則與；部民不願，豈能強之？」同妙。得守士官之體。

熙寧中，新法方行，州縣騷然。邵康節閒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誠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

姚若侯曰：「寬一分二語，可為黯然。然寬一分者，較寬十分者更難。昔人所以論徐有功在張釋之之上也歟侨」

歐陽觀，廬陵人，有學行。歷泗綿二州推官，留心讞獄，惟恐不得其情。嘗夜對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夫人鄭問之。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而不得耳。求之而不得，則死者與我俱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生子修，未及成立，而觀卒。母夫人嘗以是語修，且曰：「吾不能必汝之有成，但知汝父之必有後也。」修果及第，為賢相。追封觀鄭國公。

理刑官肯發如此心，肯用如此功夫，則雖殺人之中，皆是活人之仁。不然，刑曹真不可為也。

屠康僖公勳，浙人，為刑部主事。宿獄中，細詢諸囚情罪，得其無辜者若干人。不自以為功，密疏其事，以白尚書。後朝審，尚書摘其語以訊諸囚，遂釋冤抑十餘人，一時咸頌尚書之明。公復稟曰：「輦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兆姓，豈無枉者？宜五年差一減刑官，覈實而平反之。」尚書為奏，允其議。時公亦差減刑之列，夢神告之曰：「汝命無子，減刑之議，深合天心，賜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實生應塤。次應坤、應竣，皆顯官。

世言刑官不可為，據此，則刑官乃求富貴、求子孫之捷徑矣！范文正公言：「惟宰相、名醫可以救人。」予於刑官亦云。

王安石，嘗與其子雱，議復肉刑，雱尋死。一日，與葉濤坐蔣山。本府一牙校來參，乞屏左右，言：「昨夜恍忽至陰府，見待制帶鐵枷良苦。令某白相公，意望有所薦拔。某恐相公不信，遲疑間，待制云：『但說某時某處所議之事，今坐此備受慘毒。』」安石悟其事，不覺大慟。

肉刑雖未復，而立心慘虐，天必殛之。與上條一福一罪，頂針對照。

程仁霸，為眉山參錄。有盜蘆菔根者，所持刃誤傷主人。尉幸賞，以劫聞，獄掾受財，掠成之。公知其冤，謂盜曰：「盍訴冤？吾為直之！」盜稱冤，遂移獄。公直其事，而尉掾爭不已。復移獄，竟論殺之。公因罷歸，尉掾暴死。後三十餘年，見盜拜庭下曰：「尉掾未服，待公而決。前地府欲召公暫對，我叩頭爭之曰：『不可以我故驚公。』今公壽已盡，我為公擔荷而往。暫時即生人天，子孫祿壽，朱紫滿門矣！」公沐浴衣冠，就寢而卒。子孫富貴壽考，果如其言。

顏光衷曰：「盜竟以受誣死，則仁霸於盜，未霸有功也。而其全活人之心，繫其肺腑，至死不忘，可見恩怨自有真也。」

巡撫閻公蒞南京，有誣鎮江民周志廉主盜者。廉富民，畏刑，以貨屬諸權貴請間。公反以此疑其真矣，竟杖殺之。已而鎮江郡丞盧仁上謁，公曰：「汝何帶囚周志廉來？」仁茫然不省。公復厲聲曰：「皂隸傍邊立者，廉也。」即日昏仆。自是廉常在目，未幾卒。

顏光衷曰：「閻之殺廉，以其行賂疑之，可謂公正矣！然實非其罪，冤死為厲。可自恃無私，遂妄決斷乎哉！」

謹按張南軒有云：「為政須先平心。不平其心，雖好事亦錯。如扶弱仰強，豈非好事？往往只這裏錯。須如明鏡然，妍自妍，醜自醜。若先以其人為醜，則相次見此人，無往而非醜矣！」顏光衷又云：「官府簿書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聰明，或乘其火性，或乘其忙錯，種種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則有明知其枉，而無如何者矣！昔彭惠安韶，居官立身，無愧古人。只誤殺一孝子，遂至不振。甚矣！讞獄之難也。其難，其慎，又不在依違二三，而在虛心觀察。」二訓，居官者宜日讀一過。

陳洎，為開封府功曹。章獻太后臨朝，有族人杖殺一卒，當洎驗屍。太后遣使諭旨，欲宥其罪；諸吏請以病死聞。洎正色曰：「彼實冤死，待我而伸。豈可懼太后之威，而不以實奏乎？爾曹弗預，我獨任咎。」自為牘以白府尹程琳。既而太后原其族人，亦不罪洎。夢一人謝曰：「某冤非公不伸。陰司以公有陰德，注位貴顯，生子孫賢，故來相報。」洎官臺省副使。孫傳道、履常，皆以文學顯仕。

此伸死者之冤，與平反而活人命似異。然幽憤所在，不堪沈沒。茍其公正，讞罪亦屬生理也。彼受賕賣放者，能逃冥責乎？

魏釗，廣東人。嘗往夷陵驗屍，道經某鎮。有鄉官徐少卿名宗者，素奉梓潼神，夢神告曰：「明旦本府魏推官過此，前程遠大人也，可預識之。」明日伺之，果至。徐乃修敬而謁款焉。魏去不數日，徐復夢神曰：「可怪魏釗受賄四百金，故出人罪，使死者含冤之極，上帝已盡削其祿壽矣！」徐甚嗟訝，遣人𠡳跡其事，果然。未幾，丁母憂。起復候補，卒於京邸。

人命至重，得賄而入人死者，非喪盡良心，必不至是。得賄而出人死者，世或借言罪寧失出，且事近好生，因以得便已私而為之矣！抑知冤死不伸，與受誣冤死，同一性命乎！此公以四百金易卻大大官，并數十年壽，惜哉！然則世之受賕減福者多矣，帝君豈得逐一詔之？故沒世而不自知也。悲夫！

冤死固宜急伸，乃世有借屍圖詐一節，極為慘酷。顏光衷嘗極論之曰：「下輩恃此放刁，至奴僕脅主人，頑佃梗業主，妻妾制夫長。一有不虞，則鄉族乘而攘臂，縉紳因而磨牙。搶家私，辱婦女，縛屍灌汁，以求賄賂。則有子激殺母，妻氣殺夫，恃多男為圖賴之根，指富家為甘脆之貨。至有儒紳親奴婢，衣冠族乞丐，官告私和，朝怒夕喜。甚而略借事端，拋根濫及，貧冤對袖手旁觀，富親戚遭殃坐罪，種種難以殫述。官長每以為屍場一檢，足辨冤稱快；而孰知虎噬狼吞，魚糜肉爛，已不可言乎！此弊不革，不惟啟人自殺，且令父子兄弟，以死為利。暴屍滅法，揣其情由，與手刃無異。今既難概置不理，但嚴誣告加等之法。凡藥死、縊死、投水死，而不實首明者，擬問如律。其係親人逼死，以為圖賴之本者，勘明抵罪。有乘亂搬搶，冒認索詐者，嚴究號令。庶親戚無利死之心，風俗無誣賴之害，其保全不既多乎！」

羊道生，為邵陵王參軍。其兄海珍，任溠州刺史。道生乞假省之，臨別祖送。見縛一人於樹，乃故部曲也。見道生，哀請云：「溠州欲見殺，乞垂救濟。」道生問：「汝何罪？」曰：「造意逃叛。」道生便曰：「此最可忿。」即拔佩刀，刳其眼睛吞之。須臾，海珍至，又囑決斬之。坐席良久，方覺眼睛在喉內，噎不下。索酒嚥之，頓盡數杯，終不能去。轉覺脹塞，遂不終席而別。在路數日死。

造意逃叛，可死也，道生自可不救也。乃人既死矣，又從而慘虐之。在道生不過逞一時剛忿，或借此以威其眾耳。然與其求憐故主之心，竟何如乎？情上去不得，即理上去不得矣！若直死於刺史之法，無從為厲也。

楊自懲，鄞人，為縣獄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時縣宰嚴肅，撻一囚，流血滿前，怒猶未息。楊跪而解之。宰曰：「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楊叩頭對曰：「如得其情，哀矜弗喜。喜且不可，而況怒乎？」宰為之霽威。家甚貧，私餽一無所受。遇囚人乏食，多方以濟之。一日，有新囚數人待哺，家又缺米，與其婦商之。婦曰：「囚從何來？」曰：「自杭來。沿途忍飢，菜色可掬。」逐輟己之炊，而煮粥以食囚。生子守陳、守阯，南北吏部侍郎。孫茂元，刑部侍郎；茂仁，按察使。

此一獄吏耳，而積德獲福如此。舊傳朱子之訓僚役有曰：「古云公門中好修行，何也？公門常常比較，時時刑罰。其間貧而負累，冤而獲罪，愚而被欺，弱而受制，呼天搶地，無可告訴。惟公門人下得民隱，上知官情，艱苦孤危之際，扶持寬假一分，勝他人方便十分。若能釋貧解冤，教愚扶弱，無乘危索騙，無因賄唆打，無知情故枉，無舞文亂法，則一日間可行十數善事。積之長久，自然吉慶日至，子孫昌盛。如其不然，而狐假虎威，自負權勢，作姦犯科，爭誇膽智；而一罹憲網，身命頓捐。縱或倖免，而子孫受之，來生償之。怨毒之財，豈有安享者哉？」

明池州邵道，充郡皂。索取財物，滿意則喜，否則拳毆之，官命行杖，極力施刑。力斃杖下者，不可勝數。後得異病，手足窘束，遍體腫決如板痕，片片爛下，痛不可言。因呼曰：「善惡終有報，橋南看邵道。」卒至皮肉俱盡，餘骨在床，方絕。(以上輯用刑)

韓韶，字仲黃，為贏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境。餘縣多被寇盜，廢農桑。流民入韶縣界，韶憫其飢困，開倉賑之，所廩贍萬餘戶。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獲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李膺、陳實等立碑頌焉。

民命至重，人心不泯。饑饉流離之苦，目擊者鮮不動念；特難得首任其責者耳！故自汲長孺矯制發粟以來，如范忠宣之擅發常平，洪文惠之擅留運米，以賢見稱者多矣！其得罪而死者，未之聞也。景泰中，徐淮大饑。王竤為巡撫，不待奏報，大發廣運官儲賑之。先是大饑疏至，上大驚曰：「奈何！百姓其飢死矣！」及得竤奏，大喜曰：「好都御史！不然，飢死吾百姓矣！」此又為君之仁。聖明在御，諒皆如是，當事者何憚而不為此乎？

富弼，字彥國，為樞密副使。坐謗，謫知青州。河朔大水，饑民流入境。弼乃撫所部豐稔者三州，虛己以請，勸民出粟，得十萬斛，隨處貯之。括公私閒舍十餘萬區，散處其人，以便薪水。擇待缺官吏廉能者，給其祿，使循行問老弱疾苦。書其勞，約為奏請。率五日一召獎勞。委曲勸諭，出於至誠，人為盡力。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為生者，聽流民取之，主不得禁。死者大塚叢葬之，至者如歸。或謂弼非所以處危疑。曰：「吾豈以一身易六七十萬人之命乎？」行之愈力。明年，麥大熟，又各以遠近受糧而歸。仁宗聞之，遣使勞弼，即拜禮部侍郎。尋召相，封鄭公。壽八十，諡文忠。

顏光衷曰：「處危疑而盡職，反以得君，禍福何常之有？」

趙抃，知越州。熙寧八年，吳越大旱。前民之未饑，為書問屬縣：「被災者幾處？鄉民待廩者幾人？溝防興築可僦民治者幾所？庫錢倉粟可發者幾何？富民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所食羨粟，書於籍。乃錄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人三萬餘。故事，歲廩窮民，當給粟三千石。抃簡富民所輸及僧道羨餘，得粟四萬八千石。自十月朔，人日受粟一升，幼小者半之。憂其眾相蹂也，使男女異日，人各受二日之食。憂其且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為給粟之所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計官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職而寓於境者，給以祿而任以事。告富人無得閉糴。諸州皆榜禁米價；抃令有米者，任增價糴之。自解金帶糴米以施，為吏民倡。又發官粟，平價予民，凡五萬二千餘石。為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以便糴者。又僦民修城四千一百人，為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粟再倍之。明年春，人疫病。為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失時；死者使就處收瘞之法。廩窮人盡三月止。是歲五月止。事有非便文者，一以自任，不累其屬。應上請者，遇便宜輒先行。早夜憊心力，無巨細必躬親。故大旱而繼以疫，州無失所。卒相神宗，為名臣。

救荒諸條，惟此最為詳盡。更為綜古策而約論之：一曰開倉賑貸。二曰截留上供米賑貸。謂過往上供糧米，截留平糶，疏請以價歸朝廷。或至冬糴米補解，則米價自落，國賦不虧。三曰自出米，及設法勸富民賑貸。四曰借庫銀，循環糶糴賑貸。五曰興修工作賑貸。令飢民有工食可食，而官府富民且易於集事也。然皆城市之民得蒙周恤，而鄉村山僻實惠難敷，所宜周詳曲處者也。大略賑濟之法，旬給升斗，官不勝勞，民不勝病。坐而仰食倉米，卒無以繼。此立斃之術。莫若計其道里遠近，口數多寡，人給兩月糧，歸治本業，可無妨生理也。趙令良帥邵興，蓋用此法。又李玉治鄱陽，將義倉米多置場屋，減價出糶。既先救附近之民，欲以此錢給價計口，逐月一頓支給，以濟村落。一物兩用，其利甚溥。蓋遠者用錢，可免減竊拌和之弊，轉運耗費之艱。且村民得錢，非惟取贖農器，經理生業，亦可收買雜料，和野菜煮食。一日之糧，可作數日之糧。此二策者，俱可行也。又所當慮者，上人一圖賑濟，則付里正抄劄，實未有定議也。村民望風扶攜入郡，官司未即散米，裹糧既竭，餒死紛然。濁氣熏烝，癘疫隨作。曾無幾何，而官倉已罄。是以賑濟之名，誤其來而殺之也。故須先印榜四出，諭以方行措置。發錢米下鄉，不可輕動，以免飢貧雲集之弊。然後於各鄉分立給粟之所，按里照籍分撥，使各以便受之。壯者不去其故鄉，則生理依然；老弱不艱於遠涉，可無裹糧露宿、奔走負載之苦。第給發之際當覈姦，造報之中當檢實。而朝夕經營，總宜盡心力為之。視為萬命生死所在，應不憚勤勞矣！其義倉米用平價，恐不足以給。更借庫銀，於多米地方循環糶糴。則於貴米時，減價四方之一，而民已有所濟。然必須多設糶所於鄉郊，以免無力者壅擠轉運之艱。更人定所糴之制限，以杜有力者轉販專利之害。至富民之價，切不可抑。抑之則閉糴，而民愈急，勢愈囂，其亂可立待也。況官仰價，則客米不來，縱盡發富民之粟而平糶之，能得幾許？昔范仲淹知杭州，斗粟百二十文，仲淹為增至百八十，仍多出榜文，具述杭饑增價。商賈爭利齊集，米價頓減。蓋凡物多則賤，少則貴。不求賤而求多，文正所見，過人遠甚也。至於棄子有收，老病有恤，強糴必禁，盜萌必翦。此又慈祥之所自至，弭防之所最先者矣！

明道未，吳遵路治通州。值歲大饑，使民採薪芻，官為收置，以為直，易官米。至冬雨雪時，仍以原價易薪芻與民；時米價大減，而薪直則倍矣！官不傷財，民再獲利。

歲方大荒，即有減價之米，貧民何處得銀錢來？薪是將來所必須，取於野而甚足。似此調度，迥越意表，然實亦從興修工作想出。當事者更體此意而推廣之，無不可救之荒矣

浙西大饑，范文正公為杭守。縱民競渡，與僚屬日宴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遊。又召諸佛寺僧謂曰：「歲歉，工直賤，可及時興造也。」時舟車伎樂、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聚者，無慮萬數。監司劾杭州不恤荒政，公乃條敘所以宴遊興造之故：皆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民也。諸郡惟杭民不流徙。

馮子猶曰：「凡出遊者，必力足以遊者也。遊者一人，而賴遊以活者，不知凡幾。往時蘇郡大饑，當事者以歲儉禁遊船。富家兒率治饌僧舍為樂，而遊船數百人，皆流徙失業。不知隨時方便者類如此。

陳堯佐，知壽州。歲大饑，自出米為糜以食餓者。吏民以故皆爭出米。堯佐曰：「吾豈以是為私惠哉？蓋令以率民，不若身先之而使之樂從耳。」仕至平章事。壽八十二，贈司空。

為糜乃富民事，非官長職也。然能以之率民，便有作用在。

葉夢得，在武昌。值水災，既盡發常平所儲以賑，惟遺棄孩兒，無由得之。詢左右曰：「民間無子者，何不收畜？」曰：「患既長或來識認。」葉閱法例，凡災傷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取。遂作空券數千，具載本法。凡得兒者，皆使自明所從來，書券給之，官為籍記。凡活三千八百人。

亂離之時，所在居民，奔匿山谷。有被嬰兒啼聲，賊得其處，故皆棄路傍。有教之為綿毬，隨兒大小，縛置口中。或預以甘物浸入綿內，使兒咂之。兒口中有物，自不能作聲，而不閉氣；又綿𤄄不傷兒口。此法亦不可不知。

虞允文，知太平州。舊制，民生子，必納添丁錢，歲額百萬。歲祲，貧不能納者，生子多不舉。允文為置荻蘆稅，以補添丁錢，由是生子並舉。先是允文無子，明年妻妾雙誕二男。

按賈彪為新息長，民貧多不舉子。時城南有盜劫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北行，按致其罪。竊嘗心擬其所坐，而不可得。後讀文昌化書，則知陰司直等之殺人償命矣！蘇東坡先生與朱鄂州書中，載神仙鄉百姓石揆妻，浸殺兩子。後一產四子，痛楚不堪，母子皆斃。又潤州陳氏，因子多復孕，心甚惡之。有談媼者，以藥為陳氏下胎。後復孕，再謀下之，藥方合而未服。夢一小牛曰：「我與汝何讎？汝必欲殺我，我將因而殺汝也。」寤而未解，竟下之。血崩不止，痛楚月餘。見小兒繚繞床頭乞命而卒。蓋其年在丑，則子屬牛，夢中之牛，乃其子也。未幾，談媼亦暴死。報應如此，不可殫述。乃近世淹殺其子者，百難一二；浸殺其女者，比比有之。不知男女雖殊，生命一也。昔何慎吾作戒淹女歌，予為節其文而廣其意曰：「虎狼性至惡，猶知有父子，人為萬物靈，奈何不如彼。生男與生女，懷抱一而已。我聞殺女時，其苦狀難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語，鍴嚶盆水中，良久聲乃止。吁嗟父母心，殘忍一至此！若本應死者，養之聽自死，何須行惡念，所爭歲月耳。若不應死者，天神注籍矣！違天及殺人，冤罪豈放汝。靠男與靠女，豈能料到底。柔順兼親近，女或反勝子。若還慮遣嫁，有生自有所，荊釵與裙布，隨分又何愧。我故勸世人，毋為殺其女。」

王僕射，初為譙幕，因按逃田。時歲饑而流亡者數千家，乃力謀安集。上疏論列，乞貸以種粒牛糧。朝廷從之。一夕，次蒙城驛。夢有紫衣象簡者，以一綠衣童子遺之曰：「上帝嘉汝有愛民深心，故以此為宰相子。」尋生一男，王後果拜相。

林機，淳熙初為給事中。司農少卿王曉，嘗平旦訪之，尚在省。其妻，曉姪女也，垂淚而訴曰：「林氏滅矣！」曉驚問故。曰：「天將曉，夢朱衣人持天符來。言上帝有敕，林機論事害民，特令滅門。悸而寤，猶彷彿在目也。」曉慰以夢未足憑，無為深戚。因留食，待林歸。從容叩近日所論奏，林曰：「蜀郡以部內旱歉，乞撥米十萬石賑贍。尋有旨如其請。機以為米數太多，蜀道不易致，當酌實而後與，故封還敕黃。上諭宰相云：『西川往復萬里，更復待報，恐於事無及，姑與其半可也。』只此一事耳。」曉顰蹙而去。未幾，林以病歸，至福州卒。有三子，繼踵而亡。遂絕。

此等見識，似欲為朝廷省費，且凡事必期覈實耳。而孰知竟以滅門。乃孝宗既不從機言矣，而米竟減半。可見財利之於人，無不吝惜。故聚歛之言常易入，而恩澤每難下逮也。然此等臣，亦究為林機之續耳。洪熙時，有使南京還者，上問所過地方何似？對曰：「淮徐山東，民多乏食，而有司徵夏稅方急。」上立召楊士奇，令草詔免稅糧之半。士奇請傳諭戶部，上曰：「姑徐之。救民之窮，當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有司慮國用不足，必持不決之意，卿等姑勿言。」命中官取紙筆，令士奇就前書詔。呈覽畢，用璽遣使齎行。因顧士奇曰：「汝今可語戶部。朕悉免之矣！」左右咸言：「地方千餘里，其間未必盡無收，亦宜有分別，庶不濫恩。」上曰：「恤民寧過厚。為天下主，寧與民尺寸計較耶？」真萬世法矣！

耿壽昌，漢宣帝時大司農丞也。時歲穰，穀一石五錢。壽昌奏言：「歲數豐穰，穀賤，農人少利。故事，歲漕關東穀四百萬斛，用卒六萬人。今宜糴三輔弘農五郡穀，足供京師，可省關東漕卒過半。」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穀賤時，增價而糴以利農；穀貴時，減價而糶以濟貧。名曰常平倉，民甚便之。賜昌爵關內侯。

顏光衷曰：「此法原無歲不糴，無歲不糴。上熟糴三而舍一，中熟糴二，下熟糴一，是無歲不糴也。小飢則發小熟之歛，中饑則發中熟之歛，大饑則發大熟之斂，是無歲不糶也。夫然，故不患積久成埃塵，亦不患侵用徒文具。乃後世循行，愈失其初。府縣配戶，督米上倉，追比鞭撻，甚於賦稅。名埃為和糴，其實害民。又至救荒之時，慳吝不發。既發亦多衙門有勢力者占之，不能遍及鄉村也。釐而剔之，惟在良有司矣！」

隨開皇中，度支尚書長孫平，奏令民間，每秋家出粟麥一石以下，貧富為差，儲之當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

儲之當社，是仍藏之民間也。委社司檢校，則官制其籍，故人不得而短少侵盜焉。其以濟凶年，無異發諸故廩而食之也。後世併歸州郡，已不免有申請反覆，給散艱阻之虞；漸而罄為貪官污吏所挪移侵沒。茍欲行之，是於籍外又生一調矣！原其初意，豈若是乎？

朱文公熹首立社倉法。其自敘云：「乾道戊子，余居建寧府崇安縣開耀鄉。時大饑，予與進士劉如愚，勸豪民發粟減值賑濟，里人獲存。俄而盜發浦城近境，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則以書請於府。知府徐公，即以常平粟六百石泝溪來；予率鄉人迎受之。饑民以次受粟，歡聲動傍邑。於是浦城之盜，無復隨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王公淮來代守。適豐登，民願以粟償官。而王公曰：『歲有豐歉不常，其留里中，而上其籍於府。倘後艱食，無前運之勞。』予奉教。又明年。請於府曰：『山谷細民無積，新陳未接，雖樂歲，猶稱貸豪右。而官粟積無用，將紅腐。願歲一收斂，收息什二。既以紓民之急，又得易新儲、廣積蓄。即不欲者勿強。歲少饑，則弛半息；大饑則盡捐之，著為例。』王公報可。又以粟分貯民家，於守視出納不便，乃捐一年之息，為倉三間以貯之。十有四年，已將原米六百石還府。其見管三千一百石，則累年所收息也。申本府照會，永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皆予與鄉官士人同其掌管。遇斂散時，即申府，差縣官一員監視出納。以此，一鄉五十里內，雖遇凶年，人不闕食。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一人通曉者為社首。其逃軍及無行之士、花食不缺者，並不得入甲。得入者，又問其願與不願。願者開具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歲以下不與，置籍以貸之，以濕惡還者有罰。淳熙八年，奏請以其法推廣。行之他處，令隨地擇人，隨鄉立約。申官遵守，實為久遠之利。上布其法於諸路，民甚賴之。」

此真鄉先生事也。今歲頗豐稔，民猶艱食；一有水旱。將何以堪？救荒之策，前論詳矣！而常平之基，鞠為茂草；存留諸倉，蕩如懸磬。發粟以賑，知無由也。屬以軍餉旁午，鞭扑催科，旋徵旋解，尚恐不及，借銀以糴，是可望乎？截留上供，勢頗難行；即肯以身命殉之，亦未必有便。興修工作，工既無幾，而邇來州縣役民，從未嘗給食也，況敢望直乎？若官自出米，豈非至幸！然廉者欲出而不能，貪者能出而不欲，惟有借賑富民，似可實有其事。而勸諭則徒付空文，抑勒必致生變亂。且各佃之田產，既熯沒無餘，則上戶之稅糧，其賠償豈易？勢必難貸，貸亦不多。即有慈惠之有司，請之督撫；慈惠之督撫，請之當宁。而待奏待報，已淹月旬；議折議捐，奚補目下？望潤東海，勢索枯魚。計惟先事以圖。在一二鄉紳富戶，糾合同志，乘粟賤之歲，或百石，或數十石，率千倡輸，其小富善良，願助十石數石者咸聽。設法掌管，倣朱子之法以行之。十年之外，獲粟十倍。一鄉有之。一鄉永不饑矣！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饑矣！此種功德，視輸金輦粟以飯僧塑像者，何啻倍蓰也。所拭目望焉者矣！

余於辛亥之春，為變通其意，作放貸賑說，附記之。玉涵子曰：康熙九年，吳越大水，吾宜為甚。吾鄉名東村者為尤甚，予有田頃餘在焉。去冬偶過之，行其巷，寂無人聲，非鎖門而他出，則闔戶而就寢，余深訝焉。或告予曰：「凡鎖門者，殆舉家行乞他所；闔戶者，殆絕粒而僵臥不起耳。」予大驚曰：「然則不皆將死乎？」曰：「但未至是也。凡吾村之困守家居，而不遠行丐乞者，類皆以網罟作本，以蝦魚為資。每得蝦魚一斤，可買米半升，輒得一日活。數日來，雪大冰堅，無可施網。又今年巨浸，蘆葦亦淹沒無遺，雖欲採薪以沸水，亦不可得耳。」春二月，復過之。忽有言曰：「昨有某者，三歲兒餓死矣！」余駭甚而問其狀，曰：「吾地邇來，惟割野菜馬蘭，雜煮而食。雖得些少米，不敢以為糜也。惟粉之而入於草湯中，可以得膩，藉以稍充飢腸耳。是家無撮糊入爨數日矣！兒幼不能草餐，母絕粒許久，豈復有乳？是以遄死耳。」予淚泫然下，不能收。思上年之水，凡隸吾地者，真極難矣！計予業田二百餘畝，得租不過十七石有奇。因漕米緊急，盡數輸倉；所存欠數，謂當賣產借貸以入矣！忽遇天恩，准以水災蠲折，反領米四石九斗有奇以歸，豈不可譬之未嘗蠲折乎！此村立就危亡，吾家尚日三餐；又三日粥，輒欲一餐飯。見此光景，而私此四石九斗有奇者以獨豐，義不忍。時二月二十四日也。中夜以思，余持此米，將何為而可乎？欲施以煮粥也，則余見煮粥之弊矣！煮粥者，環一二十里而設一場。飽暖者未必不近，飢寒者未必不遠也。飽暖者不宜食，其無恥者未必不食也。聞粥一熟，群相鬨然。吾見有大桶小碗，而攜歸以飼其工人者矣！又取多積剩，而臭腐以及夫犬豕者矣！遠方飢民，在十數里外，扶老抱幼，衝風冒雨，顛蹶而至，則鍋已罄空，相向一慟，枵復而歸耳！夫少壯者得以自達矣，衰樨婦女何以自達乎？晴天暖日不難早候矣，雪霜泥濘豈能早候乎？況今春作方殷，農務正急，若捨一日之田功，而往返十數里之遙，以就二三碗之薄粥，將來秋收，寧復有望？性命旦夕茍延，活計愈加斷絕矣！故愚謂不如計口分賑，領歸自煮之便也。出米以賑者，誠莫大之功；然人皆吝財，誰肯竟捨？有出無入，事實難行。雖有官府臨之，急之而嚴戒切責，勸之而禮貌溫文，終莫肯應也。即有十分好義者，吾知其出之亦有限矣。今使有人於此與之米一升，明日即無以繼。有人借之米五升，至冬要還一斗。二者不可得兼，其人必寧借五升矣。蓋與而無繼，究必餓死；借重利之債而可以得生，將來秋收一熟，奚難此一斗乎？故愚謂勸賑不如勸借之便也。然今日之借，不患利息重，而惟患不肯放。放債者，富人之所樂為，而在今偏不肯為。巨萬家貲，錙銖以積，連廒積囤，群視耽耽。一人可借，十人豈得辭乎？一升可借，十升寧便已乎？歲荒民歉，借去尚肯還乎？擁粟借錢，如負重責；囂囂群口，竟同敵仇。幸天下太平，眾皆明妒暗嫉，摩掌嫉視，雁行相持，而莫敢輕動也。一旦有變，彼堆千累萬者，負之將安往乎？然以今之勢，茍不力為斡旋，亦未必保能無變也。富人齒肥，貧無半粟；富家厭羅綺，貧者衣百結。尋常亦諉於命而安之矣！同是人耳，竟甘心獨槁餓以死哉？且不借者，將謂其必賴乎？灶冷煙空，朝不謀夕，藉此救命，奚忍負恩？計口而給，不過升斗；秋收一熟，等之錙銖。崔子曰：「惠不在大，濟人之急可也。」濟人只在急時，凡衣食不缺之家，不過暫值荒歉耳！若肯竭力節省，豈無一石五斗贏餘？省得一石出，即可救百人三日之飢；省得五斗出，亦救百人日半之飢矣！吾米尚不滿五石，欲以出放濟貧，豈不令人齒冷？然只要與吾輩作一榜樣，做一前驅耳。計熟矣，恨不即曙！黎明即起，書片紙曰：「史八房有米五石出放。其米作價，至冬償還，其息加二。凡本村極貧之家，論丁分借。此白。」時余僕莊四在傍，余語之故，且備告以作價加息便宜事。莊四曰：「僕幸邀主庇，積省得米一石，不須自食，亦可搭放以濟人乎？」余喜吾術之得行，而此法之果可以行之人人也。急頷之曰：「是極善。」遂續書其下曰：「下人莊四，亦放一石。」時值清明，余以執事祠祭，無暇過彼，而已有先余而告之者矣。相與踴躍稱快。晡後余至，則益相與歎息致感。余愈愧赧不自勝。因挾前片紙，不敢出。忽一人大聲言曰：「審若是，我等窮人，今茲或者尚有命乎！我等平日借貸於人慣矣，雖加六加七，而未嘗一負也。乃今者過之，而俱謝無有也。無已，以倍稱許之，而益謝無有也。豈其無有，咸以為今歲非放債之時也。今秋寧再大水乎？若其有收，奚至負此擔石活命之債也；若其無收，吾將視其擁此陳陳者而獨食矣！無非怕有富名耳。官人寧富者哉？」余曰：「眾等皆在是，此紙可以無貼矣！」眾曰：「豈官人是為要欲令通邑式也。」竟實貼之通衢。因請余出放之期，余曰：「今米尚在城中。廿九即月盡，其次月初一乎！」眾散去，獨有一人尾予後，私請曰：「官人能有米在此間乎？」余曰：「前者因築圩埂，給發飯米，尚存數斗。又板瀆圩佃該我給數斗，今還當問我家人周百福耳。」其人曰：「官人放米，前後等耳；余家七口，三日無粒米下鍋矣！遵官人論丁分借法，當得二斗有零，今可以一斗先惠予乎？」余曰：「吾應汝，然勿令他人知。」余先歸。俄而此人至，余視剩米約有三斗，即以二斗與之。其人向天連叩首曰：「官人積德如此！皇天皇天，你必速報！」余急扶之起，謂曰：「我放米與汝，又作價要利錢，非捨汝也，何至作如此狀乎？」其人曰：「如余等人，今者孰肯借余一勺乎？雖加十加廿，亦萬感也。余有一媳，十九歲矣，有娠。因合門將餓死，欲出脫一人，兼可得眾人活。媳請曰：「當此荒年，身居貧賤，廉恥之事，固不足言。獨恨婦有重身，已五月矣！將持此誰適乎？只待相向同死耳。』今得官人米，又再挨過去矣！」俄而又有一人至，曰：「見彼尾官人後，似有所私者；吾家極慘之事，且不及言，尚有餘剩，即惠余乎？」余罄量，具及一斗，急與之。比余入城，則前此四石九斗有奇者，已為內人買薪市鹽雜費，用去二石矣！急省飯米一石補入，而尚少以一石也。且下鄉再圖之。初一曰，眾等將來領米。余先令人告曰：「不須皆來，只二三人領去足矣！」俄而五人棹一破舟至；內二人，即前日之先支二斗一斗者。外又同一人，乃余舊佃；余識之，遙問曰：「汝非此村人也，何以至是？」其人前致辭曰：「某實不住此村。頃來飢腸欲絕，聞官人放米，特來相央耳。」余謂曰：「吾前許五石，今不意自缺一石，而無從措也。寧尚有餘，能及汝乎？」其人力懇添彼一丁，以與此村人均分。五人者辭曰：「吾村已論戶照丁派定，雖勺合曾不相假也。吾等雖欲便汝，真無由。若官人此處能多出，必與汝矣！」其人淚懸懸欲下，歎息以視。余命先將四石量訖，喚周百福取前所收板瀆圩米來。至則帶陰元米六斗，命傾之盤中；則熱氣蒸蒸欲爛矣！蓋余收租，必用官斛，故每得佳米。而彼人見今歲米貴，雖稍收，亦屬貧艱，故不覺攙水重耳。余曰：「今無奈，只得湊與汝去；但不須利。」有二人者喜曰：「是竟與我！吾視之，亦甚甘，而可以免息也。」餘少四斗，則前已發過三斗矣，止缺一斗。余入內細檢，得一上年藏米舊囤，糶後尚有少剩也。余悉取出。見中有空蛀及草屑，余命篩之，又簸之，併歸盤中。在傍者咸笑曰：「是殆一斗有餘。」暗察前佃面，忽欣欣有喜色。余命量清一斗，再量得八升。前佃急前請曰：「是寧得不借我乎？」余曰：「是畀汝。」而前領過二斗者，忽愀然曰：「吾此行，吾家所分不過數升矣！今地下有狼藉及蛀屑空頭，可以施余乎？」余急命盡掃以去。彼四人者出一紙，上細開三十三家，共一百七十六丁，止分所借米共六石耳，悲哉！夫余之此法，既詳且穩矣！作價以償，防秋熟而米或賤也。加二起息，以週年計之，即加三也。既可獲利，又救人性命，天下無此兩便事也。吾輩要大修行積德，舍卻此等時，再無此好機會也。而繼余者尚鮮，何也？意皆實處于不足耳。夫下人莊四，寧有餘之家乎，亦放一石。毋論一石，即一斗二斗，皆可濟人。茍其出之，必有受其惠者。若自己偶乏，而轉借以放，尤見至心。吾輩遇此歲年，錢糧賠累，食指繁多，自難尚有餘剩。惟是平昔行誼，茍足信人，但一開口告貸，代人生息，人之與余，不待卑辭而苦口也。借來放去，仍討來償還，不過以一擔當轉換間耳！無損於己，而大有濟於人，何惜此點點面情、幾許筋力，任人展轉垂危，而不一援手耶？因義倉社倉之不能旦夕復，而欲使出者不傷財，受者立有濟，愚謂此放貸賑法之切實可行，可以人人行之，為甚便也。

高玉立曰：毋論社倉難復，似此隨地為社倉，隨時有社倉，不用收貯，又無侵盜，真前此未有之議，後此必傳之法。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有長。通地為村，村有長。一圖為坊，坊有正。其人必擇地之公平有信行者為之。一人不能獨任，再擇一二人分任之。甲內飢民，甲長村長結報，鄰甲鄉村查核，達之坊正，坊正勘實入冊。男子全給，婦女及七歲以下半給。其三歲以下，及無行之士，與從來乞丐者不與。計丁分借。其米色必論高低，會同牙行，三面作價。至冬還，亦如之。其斗斛，出入同用流圖。其息加二。放米之家，借戶書與借券，甲長村長作中，坊長照數入冊。本坊之米，即放本坊。其本坊米少而借之鄰坊者，借戶書借券外，坊長村長另立收領。任與追清，務期有放必還，有米樂放。或曰：「其利不可以已乎？」曰：「此又子貢贖人不受金、子路救溺而受牛之說矣！凡立法要使久而可行，其刻待借者，所以廣勸放者，而加惠貧民，實所以安富民也。」（以上輯救荒）

vernacular:
白話逐段：范仲淹字希文，少年喪父而家貧，每天只吃一角鹹菜粥，卻勤苦讀書，很早就以天下為己任，常自誦「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曾問相士自己能否作宰相，相士說不能；又問能否作醫生，相士驚訝他為何先問高位、後問低業。范仲淹說，只有宰相和名醫能救人。相士因此稱讚他有仁心，是真宰相。後來他中進士，任祕閣校理，博通六經，為學者講解不倦，又把俸祿拿來供養四方游士，家中兒子甚至要輪流換衣出門，他卻安然如常。大旱蝗災時，他請朝廷派使者巡行，又反問仁宗：若宮中半日不食，會如何？仁宗惻然，命他安撫江淮。他所到之處開倉賑濟，又上奏蠲除弊政。後來邊境有警，他自請行邊，修築麟州舊寨，招還流民，免租罷榷，河外遂安。富貴之後，他仍好施，親族貧者、疏遠而賢者都救助；又在鄉里買義田一千畝贍養族人，使族人日有食、歲有衣，婚喪有助，並選賢者掌其出納。他得錢氏南園，本可自居，術士說此地會使一家代出公卿，他卻說一家獨貴不如吳中士人都在此受教，於是作為學宮。他與富弼執政時，見監司簿中不才者，便一筆勾去；富弼怕一家哭，范仲淹說一家哭怎比一路百姓哭。這是懂得治體，不把小恩小惠當仁政。死後諡文正，子孫亦多顯達。

竇禹鈞三十歲無子，夢見亡祖說他命中無子、壽又短，要早行善事。他本來厚道，遇同宗外姻有喪不能葬者，出錢辦葬，前後二十七喪；孤女、貧女不能嫁者，替她們出嫁，前後二十八人；故舊窘困，便選其子弟可託者貸以金帛，使能營生；四方貧士靠他舉火者不可勝數。他每年量入為出，除伏臘供養外都用於濟人，家中儉素，沒有金玉之飾與華麗侍妾。他建書院四十間，藏書數千卷，延請有文行的儒者教育四方俊秀，貧不能供膳者也資給。後來又夢祖父說，上帝因他有陰德，已掛名天曹，延壽三紀，賜五子榮顯，福壽而終。祖父又說，善惡之報或在現世，或在來世，或在子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竇禹鈞因此更積陰功，八十二歲談笑而卒，五子與八孫皆顯。作者說，善惡之報有三種時間，交錯出現，世人只看眼前，才疑心報應不爽；善人得福如大商人蓄貨，不必日日見錢，總算下來必有大利。竇公現世、來世、子孫三報兼得，是因他行善不止一端。

葛繁的故事則說明小善可長久行。大觀年間，有士人在京師鋪中看見一雙靴像父親殯殮時所用，等候之下竟見亡父來取。兒子追問父親為何無教訓，父親只說做人當如鎮江太守葛繁，冥司都為他設像焚香禮拜。士人便去見葛繁，問他平生如何修行。葛繁說，自己四十年來日日行善，一天或四五件，或一二十件，從無空日。士人問何謂善事，他指著座中腳凳說，這東西放得不正會絆人腳，我就扶正；有人口渴，給一杯水，也是利人。言語動作中細微之處都可利益人，卿相可做，乞丐也可做，貴在長久。朱在菴因此說，今人不肯行善，不是推說財力不足，就是說時勢不可；其實時時處處都有可為之事，從扶正腳凳、給人杯水推開去即可。作者把范仲淹、竇禹鈞、葛繁放在開頭，是要先總括濟人：貴者以道濟天下，富者以財行德，平常人也能從纖細處做起；其後再分兵、刑、食三大類來說。

用兵一類先舉鄧禹與曹彬。鄧禹行軍有紀律，所到便停車慰勞父老童稚，曾說自己統領百萬兵，未曾妄殺一人，後來子孫封侯者三十人，還出兩位皇后。曹彬帶兵征討，也不妄殺；攻蜀破遂州時，諸將要屠城，他不許；俘獲婦女，都集中保護，事後訪其親族還之，無親者備禮嫁出。伐金陵前，他焚香誓眾，城下之日不得妄殺一人；凱旋時船中只有圖籍衣衾，且進榜自稱奉敕往江南辦事回來，謙恭不伐。與他相反，族弟曹翰克江州後因城久不下而屠城，又載金寶而歸，子孫很快乞丐於道。顏光衷說，兵本主殺，若以救民止暴為心，便能以殺中用生，功莫大焉；若以殺用殺，無事生事，以枯骨換封侯，戰勝戰敗都多殺人，又冒殺平民、縱軍劫掠，罪也莫大，所以為將者多不得善終。

正統年間鄧茂七亂福建，張楷設計擒賊首，又委派謝都事搜東路賊黨。謝都事只追真黨，對可疑與脅從者暗授白布小旗，約定搜兵來時插於門首為信，又預戒兵丁不得妄殺，因此全活萬人，後來子謝遷為狀元名相，孫謝丕又中探花。姚若侯說，都事領兵本是苦差，又只是小官；若非此苦差，怎能活萬人？可見監司、督撫、偏裨、大將若都有此心，福報豈止一二世。作者接著說，亂賊起時，身在其境的人常不能自主，脅從實在可憫；後漢虞詡臨終還悔任朝歌長時殺賊數百，恐其中有冤者，因此二十多年家門不增一口。以虞詡之賢尚怕冤殺，世人濫殺脅從邀功，怎能沒有冥責？

狄仁傑刺豫州時，越王兵敗，黨人二千都當死，狄仁傑解其械，密疏武后說，自己若陳說似替逆臣申理，不說又會累陛下欽恤之意；這些人大多不是本惡，只是被牽連誤入。奏表寫了又毀，毀了又寫，語氣十分謹慎，終於使他們得謫戍免死。作者說，這樣吞吐畏慎，反而容易使君上入聽；若只侃侃極談道理，未必能從。建州章太傅之妻練氏，曾私放丈夫要殺的兩名違令者；二人後奔南唐為將，攻破建州時要報恩，給她金帛與白旗，准她家免屠。練氏退還金帛與旗，說若念舊恩，願全城人；若必屠城，她家也與眾人同死，不願獨生。二將受感，遂止屠城。作者稱她是真慈悲、真膽智。

劉大夏兩次匿籍，都是為免大規模用兵。成化年間有人稱鄭和下西洋得寶無數，皇帝命兵部查舊水程；劉大夏先得案卷藏起，說三保下西洋耗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萬計，縱有珍寶何益，案卷即在也當毀。尚書項忠因此歎服，說他陰德不小，此位不久屬他。後又議征安南，傳旨索永樂調軍冊籍，劉又匿之，並向尚書余子俊說一開釁西南即糜爛，余子俊悟而阻止。作者說，兩次匿籍不知暗救多少生靈，行仁也要有才智膽識。王韶因取熙河功至樞密，晚年悔恨，問僧人因果，多人說以王法殺人如舟行壓螺蚌，是無心。刁景純卻說，只要你自己心下過得去便無妨；王韶問自己是否過得去，刁說過得去就不會問。王韶更不安，後背疽將死時不敢開眼，說眼前有許多斬頭截腳的人。顏光衷說，人在圖功熱心時不知，一旦冷下來真心自現，不必問天證佛，也知道端的。

用刑一類先講能以刑活人的官。漢武帝時王賀任繡衣御史，捕魏郡群盜，多所縱捨，因此奉使不稱被免，他卻說聽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後世其興乎，後來果然一門五侯、諸女為后。崔篆任新建大尹時見監獄填滿，垂淚說像把人陷在井裡，他們何罪至此，於是理出二千多人；下屬怕他獲罪，他說若殺一大尹能贖二千人，正是所願。史弼任平原相，朝廷令舉黨人，其他郡國牽連數百，他獨無所上；從事責問，他說他郡有黨，平原自無，若承望上司誣陷善良，平原人家家都可成黨，他只願一死，不能這樣做。邵康節也勸門生故舊，新法嚴時正是賢者盡力之時，能寬一分，百姓便受一分賜，棄官回家沒有益處。

歐陽觀做推官時，夜間對燭審死獄，屢屢停下嘆息。夫人問他，他說這是死罪案，我求其生路而不得；求而不得，死者與我都無恨，若求而有得，便知道不求而死者有恨。世人常求其死，我則常求其生。後來他的兒子歐陽修成為賢相，母親還以父親此語教他。屠勳任刑部主事，宿在獄中細問囚情，得若干無辜者；他不自居功，密疏告尚書，朝審時尚書以其語訊囚，釋冤十餘人。屠勳又建議五年派減刑官核實平反，夢神告以此議合天心，賜三子皆顯。作者說，刑官若肯發此心，用此功夫，便在殺人之中有活人之仁，甚至可說是求富貴、求子孫的捷徑。

相反，王安石與其子王雱議復肉刑，後來有人從陰府帶話，說王雱戴鐵枷受苦，因某時某處議肉刑之事受慘毒，王安石聽後大哭。程仁霸任眉山參錄，有盜蘿蔔根者誤傷主人，縣尉為邀賞，誣作劫案，獄吏又受賄掠成。程仁霸知道冤枉，教盜喊冤並移獄，雖終未能救免，自己也罷歸，但三十多年後盜魂來謝，說尉吏未服，地府曾要召他作證，是盜叩頭阻止；如今程壽已盡，盜願為他擔荷而去，子孫祿壽滿門。顏光衷說，盜終以受誣而死，程仁霸於事未成功，但全活之心繫入肺腑，死者至死不忘，可見恩怨自有真處。

南京巡撫閻公錯殺富民周志廉。周志廉被誣主盜，因畏刑而行賄請託，閻公反以此疑他真有罪，竟杖殺。後來郡丞盧仁來謁，閻公看見周志廉如囚在旁，隨即昏仆，從此常見其形，不久死。顏光衷說，閻公因其行賄而疑，似乎公正，但實非其罪，冤死成厲；不可自恃無私就妄決。作者又引張南軒說，為政須先平心，不平其心，好事也會做錯，如扶弱抑強本是好事，常常就錯在先入成見；應如明鏡，美醜各自呈現。顏光衷又說，官府簿書如麻，下情阻隔，聰明、火性、忙錯都會被人利用而枉人；文案既定，即使明知其枉也無可如何。讞獄之難不只在猶豫不決，而在虛心觀察。

陳洎在開封府驗屍時，章獻太后族人杖殺一卒，太后遣使暗示想寬宥，諸吏也請以病死上報。陳洎正色說，死者實冤，等我伸理，怎可畏太后威而不實奏？於是自任其咎，寫牘告府尹程琳，太后最後也不罪他。後夢死者來謝，說陰司因他有陰德，注以貴顯子孫。魏釗則相反，往夷陵驗屍受賄四百金，故意使人罪不明，使死者含冤，梓潼神在夢中告知鄉官徐少卿，說上帝已削其祿壽，不久魏釗果卒。作者說，人命至重，受賄而入人死固是喪心，受賄而出人死也同樣使冤死不伸，與受誣而死一樣是一條性命。

作者又特別辨「借屍圖詐」之弊。冤死固應急伸，但世上有人借屍勒索，奴僕脅主人、佃戶梗業主、妻妾制夫長，甚至子激母死、妻氣夫死，以死為圖賴之本，搶財辱婦、縛屍灌汁、官告私和，造成更多冤害。顏光衷主張嚴治誣告、冒認索詐、乘亂搬搶等，使親戚無利死之心，風俗無誣賴之害。羊道生見故部曲被縛求救，得知其罪為造意逃叛，不但不救，還挖其眼吞下，又囑兄長斬之，結果眼睛噎在喉中，數日死。作者說，逃叛可死，道生可不救，但人既將死又加慘虐，是情理上都過不去。楊自懲只是縣獄吏，存心仁厚公平，見縣令怒打囚犯，跪勸說得其情應哀矜不喜，喜且不可，何況怒；家貧卻不受私餽，囚人缺食便設法救濟，甚至與妻停下自家飯煮粥給囚，後來子孫顯貴。朱子訓僚役的話也說，公門中常有貧而負累、冤而獲罪、弱而受制者，公門人能扶持寬假一分，勝他人方便十分；若狐假虎威、舞文亂法，怨毒之財終不能安享。池州皂隸邵道索賄施刑，杖斃多人，後得異病，皮肉爛盡而死，是反證。

救荒一類從韓韶、富弼、趙抃說起。韓韶為贏長，賊聞其賢不入境；流民入境，他憫其飢困，開倉賑濟萬餘戶。主管者爭說不可，他說能活溝壑之人，即使因此獲罪，也含笑入地。作者說，饑饉流離，見者多會動心，難在有人肯首先擔責；汲黯矯制發粟、范忠宣擅發常平、洪文惠擅留運米，皆以賢稱，未聞因此得罪而死。景泰中徐淮大饑，巡撫王竤不待奏報，大發官儲，皇帝反而稱讚他救了百姓。富弼謫知青州時，河朔大水，饑民流入，他勸豐稔三州出粟十萬斛，又找公私空屋安置，使可近薪水；選廉能待缺官吏給祿巡問老弱疾苦，讓流民取山林河泊之利，死者合葬，來者如歸。有人說他處危疑不宜如此，他答，怎能以一身換六七十萬人性命。後來朝廷遣使慰勞，旋即召相。

趙抃知越州，熙寧八年吳越大旱，在百姓尚未大饑前，先問屬縣災處、待廩人數、可興工處、可發錢粟、可募富民等，並登記僧道餘粟。又錄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三萬餘人，籌得粟四萬八千石，自十月起每日給粟，男女異日、每次給兩日食，以免擁擠；在城鄉設五十七給粟所，使各就近領受，又告知離家者不給，以免流亡雲集。取寓居不任職的官吏給祿辦事，告富人不得閉糴，其他州榜禁米價，他卻令有米者可增價出售，以招來客米；自己解金帶糴米施出，又發官粟平價賣民，設十八糶所。還雇民修城，以工代賑，工食加倍；翌春疫病，又設病坊，募僧照看醫藥飲食，死者收瘞。事不合例者一身承擔，便宜事先行後奏，早夜盡力，所以大旱繼疫而州無失所。

作者借趙抃事總論救荒法：一是開倉賑貸，二是截留上供米平糶，三是官自出米或勸富民出粟，四是借庫銀循環糶糴，五是興工賑貸。城市容易照顧，鄉村山僻最難周到；旬日給少量米，官民都疲，百姓坐等倉米終無以繼，不如計道里遠近、人口多少，給兩月糧，使人歸治本業。又要先出榜告知正在措置，錢米下鄉，不可使饑民輕易雲集入城；各鄉設給粟所，按里籍分撥，使壯者不離故鄉，老弱不遠涉。給發要核奸、造冊要查實。平價糶米要多設鄉郊糶所，限定購量，防有力者轉販；富民米價不可硬壓，壓則閉糴，民更急而亂立至。范仲淹知杭州時米貴，他反而提高價目並張榜說杭州饑，商人趨利而米集，米價反跌；不求賤而求多，見識遠過常人。至於棄子有收、老病有恤、強糴必禁、盜萌必剪，都是救荒中慈祥與防患的先務。

吳遵路治通州，大饑時讓民採薪草，官府收買，給值換官米；冬雪時再按原價把薪草賣回給民，當時米價已降而柴價倍增，官不傷財，民得兩次利益。作者說，荒年即有減價米，貧民也未必有錢；薪草取於野而將來必需，此法從興工賑想到更靈活。范仲淹守杭州時，浙西大饑，他放任競渡，與僚屬宴湖上，又勸寺院趁工價低興造，使舟車伎樂、貿易飲食、工匠力役者都得生計，諸郡只有杭州民不流徙。馮夢龍評論說，出遊者本有餘力，一人遊而賴之活者甚多；不知隨時方便的人，常在荒年禁遊船，反使遊船人失業。陳堯佐知壽州，大饑時自出米煮糜，吏民因此爭出米；他說這不是私惠，而是作令者不如身先，使民樂從。

葉夢得在武昌遇水災，發常平倉賑濟後，還憂遺棄小兒無處收養。聽說民間無子者怕孩子長大後父母來認，就查法例，知災傷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取，於是作空券數千，凡收兒者說明來處，官給券立籍，因此活三千八百人。作者又記亂離時嬰兒啼哭會暴露藏身之處，有人教以棉球浸甘物置兒口中，使不能啼而不閉氣，雖是小法，也不可不知。虞允文知太平州，舊制民生子須納添丁錢，歲饑時貧民不能納，多不舉子。虞允文設荻蘆稅補此錢，百姓遂生子皆舉；他本無子，次年妻妾雙生二男。作者又引賈彪治不舉子、蘇軾書中殺嬰報應等事，痛斥溺女，說男女雖殊，生命一樣，不可因嫁女費用或貧苦而殺女。

王僕射初為幕官，因歲饑流亡數千家，力求安集，上疏乞貸種粒牛糧，朝廷從之；夜宿蒙城驛，夢紫衣執笏者送綠衣童子，說上帝嘉他愛民深心，賜為宰相子，後來王果拜相。林機則反面。淳熙初為給事中，蜀郡旱歉請撥米十萬石，朝廷已許，他以米數太多、蜀道難致為由封還敕黃，皇帝只給其半。其妻夢天符說林機論事害民，令滅門；後來林病歸福州卒，三子相繼亡而絕。作者說，這類見識似乎為朝廷省費、求核實，卻不知聚斂之言常易入，恩澤每難下達。洪熙時有人回奏淮徐山東民乏食而有司急徵夏稅，皇帝即召楊士奇草詔免稅糧半數，並說救民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左右說地方未必全無收，皇帝說恤民寧過厚，為天下主豈可與民尺寸計較，作者稱此為萬世法。

耿壽昌在漢宣帝時建議常平倉：穀賤時加價收糴利農，穀貴時減價出糶濟貧，民甚便之。顏光衷解釋，常平本意是豐年按上中下熟不同收糴，饑年按小中大饑不同發糶，所以不怕久積腐壞，也不怕空有文具。後世行之失初意，變成府縣配戶、督米上倉，鞭撻甚於賦稅，名為和糴，其實害民；救荒時又吝不發，發也多被有勢者占，不能遍及鄉村。隋開皇中長孫平奏立義倉，每秋民間按貧富出粟麥，儲於本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作者指出，原法仍藏民間，官只制籍，所以不易短少侵盜；後世併歸州郡，反有申請反覆、給散艱阻與貪吏侵沒之弊，若再行，可能在籍外又生一調，已失本意。

朱熹社倉法更詳。乾道戊子崇安大饑，朱熹與劉如愚勸豪民減價發粟，里人得存；盜起後，又請府中常平粟六百石來賑，鄉民歡聲動旁邑，盜亦平息。秋收後，百姓願償官粟，知府王淮認為歲有豐歉，讓米留在里中、上籍於府，以免後日運輸之勞。朱熹又請每年新陳不接時貸給細民，收少息以紓急、換新儲、廣積蓄，不願者不強，小饑減息，大饑全免。後建倉貯粟，十多年後原米已還府，所存三千一百石為累年息米，後又永不收息，只收耗米。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通曉者為社首，排除逃軍、無行者與花費不缺者，登記大小口貸給，並罰濕惡還米。淳熙八年奏請推廣，隨地擇人、隨鄉立約、申官遵守，實為久遠之利。作者感嘆，這是真正鄉先生之事；若一鄉士紳富戶在粟賤之年合力輸粟，仿朱子之法，十年可得十倍，一鄉有之，一鄉永不饑，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饑，其功德遠勝飯僧塑像。

末尾的「放貸賑說」是作者辛亥春依社倉意變通而作。他記康熙九年吳越大水，自己鄉里東村尤苦，冬日經過村巷，見不是鎖門外出乞食，就是閉戶絕粒臥倒。村民平日靠捕蝦魚買米，因大雪冰堅無法下網，又蘆葦淹沒無柴可採。春二月再過，聞三歲兒餓死，因家中無米，母久絕粒無乳。作者想到自家因水災蠲折反領回四石九斗米，若獨自享用義不忍，便思如何賑濟。他不願煮粥，因粥場常使近者、無恥者先得，遠方老弱婦女冒雨來時鍋已空，又耽誤春耕；他主張計口分米，領回自煮。又認為勸人白施米很難持久，不如勸借：借五升到冬還一斗，雖有利息，但眼前可活命，秋收後也可還；對出米者既不傷財，對借米者立有濟。

作者遂貼榜說自家出米五石放借，作價冬還，加息二成，本村極貧之家按丁分借。僕人莊四也願出米一石。村人聞之歡喜，有人三日無米，先求一斗二斗救急；又有人因懷孕媳婦將被賣而求米，得米後暫免離散。初一分米時，五人來領，另有外村舊佃饑絕求借，作者用潮米、舊米、蛀屑篩米湊給。最後一紙載三十三家、一百七十六丁，共借米六石而已，極見饑荒之慘。作者說，此法作價防秋熟米賤，加二息以週年計也不過加三，既可獲利，又救人性命；莊四非有餘之家也能出一石，可見一斗二斗皆能濟人。若自己偶乏，轉向人借來放出，也只是擔當轉換，無損於己，大有濟於人。高玉立評說，這是隨地為社倉、隨時有社倉，不必收貯，也少侵盜；他又定甲長、村長、坊正查報，男女、幼童給米標準，作價、斗斛、借券、冊籍與加息之法，並說利息不可全免，立法要能久行，刻待借者正是為廣勸放者，使貧民得惠、富民得安。

note: 學者註：本篇篇幅甚長，實分為「濟人總論」「用兵」「用刑」「救荒」四段，最後又展開常平倉、義倉、朱熹社倉與作者自撰放貸賑法。范仲淹、富弼、趙抃、歐陽觀、朱熹等多可與宋史人物傳記、宋代荒政與社倉制度互證；鄧禹、曹彬、狄仁傑、耿壽昌、長孫平則分別牽涉漢、唐、宋、隋制度史材料。篇中顏光衷、姚若侯、朱在菴、高玉立等評語，顯示編者不是只輯錄感應故事，而是把兵政、刑政、荒政技術納入善書倫理，尤其重視「能活人」的制度設計。冥司、夢告、子孫福報等敘述屬明清善書常用的報應框架，校讀時應和可考史實分開；但其荒政細節，如分鄉設給粟所、勿壓富民米價、以工代賑、社倉甲首冊籍、放貸賑的借券與作價，具有實際制度史價值。白話整理必須保留這種由個人仁心推到公共治理的層次，不能只概括為「救濟貧民」。


scripture_title: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chapter_title: 救濟類下

original:
【救濟類下】
黃汝楫，越人。宣和中，方臘犯境，乃盡瘞其財，將逃避。聞賊掠得二千人，閉之空室，邀金帛贖之。否則殺。黃乃悉發所瘞，直二萬緡，輸之賊營，以贖其命。二千人皆得歸，詣黃謝。歡聲如雷。夜夢金甲神從天而下，呼曰：「上帝有敕，以汝活人多，賜五子登科。」後其子開、閣、閱、聞、誾，俱登甲第。

真會該前人，真會使錢人。不然，瘞定二萬緡不用，與一堆瓦礫何異？又焉知不遭人之發掘哉？甚有因而賈禍者矣！即竟可以貽之子孫，而賢者則無所事此，愚者反益其花蕩。財有聚必有散，聚之愈久者，其散之必甚速。吾未見粟紅貫朽之家，曾有與其子孫，歲衣日食逐漸空乏而後貧困也；還望其散得不十分出醜為佳耳。

姚若侯有云：「兵荒者，世界一劫運也，救劫者，順天之心，逆天之運。天心好生，順以承之；天運行殺，逆以挽之，人道之所以與天地參也。人欲一日而行千百善，一人而救千百人，舍卻此等時，無處著力矣！」創論！快論！至論！足空千古。

伏湛，為平原守。更始時，倉猝兵起，天下紛擾，歲又大歉。乃謂妻子曰：「天下皆飢，奈何獨飽？」乃共食粗糲，悉分俸祿以贍鄉里。後官至司徒，封侯，子孫世爵。

不必論所分多少，只此一念，便堪侯封數世。

全琮，字子瑾，越人。父柔，簡默沖退，好積聚。使琮齎米千餘，至吳市易。值旱荒，琮皆以賑饑貧，空船而返。父責之，琮對曰：「愚以所市非急，而吳民方有倒懸之難，故因便賑給，不及啟也。」父深奇之。琮仕吳，封錢塘侯。

袁了凡曰：「凡係世家，未有不由祖德深厚而科第綿延者。予舊館於當湖陸氏，見其堂中掛一軸文字，乃其先世兩代出粟賑饑而人贈之者。文中歷敘古先濟饑之人，子孫皆膺高位，謂他日陸氏必有顯者。今自東濱公而下，三代皆為九卿，其言若為左券云。」

李謙，嘗值歲歉，出粟千石以貸鄉人。明年又歉，人無以償，謙即對眾焚券。明年大熟，人爭償之，一無所受。明年又大歉，復竭家財，設粥以濟；死者復為瘞之。或曰：「子陰德大矣！」謙曰：「陰德猶耳鳴，己自知之，人無知者。今子已知，何足為德？」謙壽至百歲，子孫多顯。

謙之施濟大矣，何可復議？但遇歉而破券，誠盛德也；大熟而爭償，是亦可以受乎！受而遇歉再貸，可為鄉人長備此千石粟矣；不受，便不可繼，後雖竭家財，止能設粥以濟耳。若其所論陰德，則發微之言也。

黃兼濟，成都人。時張詠知成都，夜夢紫府真君接語未久，忽報西門黃兼濟至，見幅巾道服入。真君降階接之，列坐詠上。至旦，訪得之，果夢中所見者。因問平生所行何善，以致真君禮遇如此。黃曰：「初無善事，惟黍麥熟時，以錢三百緡收糴。至明年禾黍未熟，小民艱食時糶之，價值不增，升斗如故。在我初無所損，而小民得濟危急。」張公歎曰：「此宜坐吾上也。」令吏掖而拜之。黃後無疾而逝，子孫大顯。

此常平倉遺意也，匹夫可以行之矣！誠欲濟人，豈必勢位乎？然持此三百緡歲糴歲糶，其為民辛勤也，豈易易哉？愚以為是難於不受千石粟者。

魏時舉，北魏鉅鹿人。值歲歉，穀價騰貴，因發廩出糶，價惟取人之半。嘗語人曰：「凶歲之半價，即豐時之全價。雖少取之，而又何損？使不遇歉，將求贏乎？」生子收節，累官僕射。

紹興丁卯大饑，流民滿道。饒州富民段廿八，積穀數倉，閉不肯糶。一日，方與家人評論物價低昂間，正幸踊貴，忽天雨晦冥，火光滿室，段遂為雷震死。倉所貯穀，亦為天火燒盡矣。

顏光衷曰：「慣理錢穀者，便伏此根。段其甚者耳！人不可不自勉。」

祝染，延平沙縣人。遇歲饑，輒為粥以施貧者。後生一子，聰慧，應舉入試。春榜將開，鄉人夢黃衣使者馳報狀元，手持一旗，上有「施粥之報」四字。開榜，子果狀元。又倪閃，字奏夫，穎悟嗜學，用儉好施，屢試弗遇。人議之曰：「君以濟貧為事，何屢屈於春官？豈造物有未知耶？」閃聞，益自勵。紹定四年大饑，道殍相枕，閃以糜粥濟之，活者甚眾。次年赴試，人多夢豎旗於閃門，上書「饘粥陰功」四字。果大魁天下。

朱沖，多買敝衣，擇市嫗之善縫紉者，成衲衣數百。當大寒雪時，以給凍者。沖壽九十餘，子孫多顯。

崔子有言：「惠不在大，濟人之急可也。敝衲之所直無幾，而寒雪時凍者得之，不啻重裘之溫矣！昔陳璲家本清貧，每急於行義。常戒諸子，遇貧者宜隨力賑之，不必計多寡；若待富後行，恐終無濟人之期。人可以財力不及自諉哉？」

薛西原先生好施，嘗解綿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濟之？」先生曰：「但不負此心耳！」又曰：「天地間福祿，若不存些憂勤惕勵的心，聚他不來；若不做些濟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至言也。

顏光衷曰：「匹夫存心濟人，於人必有所濟。凡救性命，所損無多。但足衣食者，不知飢寒之苦，視為可已，泛泛置之。菜色時既不留意，及有病臥危篤者，又以為不能復振，遂坐視其死。即有心人，慨歎焉耳。其他則側目之、屏逐之矣！不知緣餓得病，病既不能得食，則愈餓愈深。此不過一二升米調護之，累日便能求趁。既能求趁，便有生意，何惜損太倉一粒，不以惠此。且均是人耳！我若託生非地，與此何殊？幸得自足，乃享豐席盛，又為子孫計長久，而眼前救人，一文不捨。亦觀昔所稱富豪，今存者幾乎？彼其子孫不終享也。豈由前人好施而不為遠圖也哉？世間水火盜賊，疾病橫災，皆能令我家業頓盡。稍稍福分，亦是天庇之；寧一吝嗇錢癖，能致然乎？」一旦無常，祇供子孫酒色賭蕩之資，何如積德邀庇於天之為愈哉？」

楊少師榮，建寧人，先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橫流衝毀民居，溺者順流而下，他舟皆撈取貨物，少師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貨物一無所取。鄉人嗤其愚。逮少師父生，家已裕。有神人化為道者，語之曰：「汝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宜葬某地，即今白兔墳。」生少師，封三代皆一品，累世貴盛。

孫三，居淶水西涯。冬月水淺舟膠，往來病涉。孫每冬用板七片渡人，二十餘年。因病到冥，主者曰：「此人曾作七星橋，當延一紀。」後享壽八十，無病而卒。

楊雍，洛人也。兄弟六人，以傭賣為業。少修孝敬，達於遐邇。父母沒，葬無終山。長慕追思，悽愴欲絕。乃賣田宅，徒居墓側。山高八十里，大道峻阪，往來患渴。公晨夜輦水漿給行旅，兼補履屩，不受其直，累年不懈。天神為致白璧一雙，錢百萬。以娶北平徐氏女為妻，生十男，皆令德俊異，位至卿相。

張仲和，善用張仲景法療治傷寒，活人甚多。二子相繼登科。張行甫亦行醫救人，貧者不取藥直。子孫顯宦數世。

許叔微，毗陵人。省試不利，禱於神。夢神告曰：「汝欲登科，須憑陰德。」叔微自念家貧無力，乃精意學醫，久遂通妙。人無高下，皆急赴之。貧者厚與藥，不受其直，所活甚多。復夢神授以詩曰：「藥有陰功，陳樓間處。堂上呼盧，喝六作五。」是年以第六名登第。因上名不祿，升第五。上則陳祖言，下則樓村，方省前夢也。

醫人劉太初，治薛司法妻，差誤致死。後數年，白晝有緋衣婦人，蒙首，稱薛司法妻，來求醫。劉偶不在，家人實告。遇於路，敘前病症，數其用藥之誤。劉驚駭回家。入門而死。

姚若侯云：「按律，庸醫殺人，有故者斬；誤者以過失殺論，無死法也。太初亦誤耳，而死於此婦，何也？意其人必忽於審病，輕於試藥，其心幾以人命為兒戲矣！陽罰可逃，冤鬼肯釋之哉？竊歎醫道之衰，同於貿販。視金如命，視藥如金；恃己專功，嫉妒同道；高抬體面，忽略貧窮；讀書草率，切脈粗浮；藥味不精不全，製度或假或減；以病試方，送生入死。皆太初類也。乃有詐輕為重，恐嚇錢財。甚而故用毒虐，使之沈苦，而徐收其功，以大索其酬。多至無術挽回，遂致不救；真罪不容於死矣！」

寧崇禮，性好善，常造棺施人；貧不能葬者，又助以錢米。終身不變。壽八十餘。沒後，其家小奴丁貴童，夢禮與語曰：「我平生多做屋與人住，積累陰功，慶延子孫。汝說與十四郎，明年秋試必得解，嗣後登科者常不絕。」十四郎者，其子謙光也。次年果預薦，自是殆無虛榜。

李之純，為成都轉運使，專以掩骼埋胔為念。吏人徐熙，專為宣力。計其所藏，無慮萬計。一日，金華街民王彬，死復甦云：「見冥官曰：『汝以誤追，當還人間。陰司事雖禁洩露，然為善之效，亦欲人知。李之純葬枯骨有功，與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勞，與一子及第。汝宜傳與世間。』」後李以直學士知成都，徐子果貴。

欲使人知者，冥官之心也；而不可洩露者，陰司之禁也。然則冥官間一使人知，亦幾冒禁而為之矣！世乃以盡知，遂併可知者而亦不信，不深負冥官一片熱心哉？！（以上專行一善事）

周必大，廬陵人，監臨安府和劑局。局內失火，逮吏論死，未報。必大問法吏曰：「設火自官致，當得何罪？」吏曰：「除為民。」必大遂自誣服，坐失官，吏得免死。必大歸，道謁婦翁。門外雪交下，童子掃於庭。婦翁前一夕夢掃雪迎宰相，及見必大，歎曰：「今掃雪，乃迎失職官也。」必大歸，刻苦讀書，赴博學弘詞試。至京，寓一班直家。遇其攜小冊自外至，借觀，則鹵簿圖也。悉錄記之。入試，適命此題，遂中式。歷官至宰相。先是必大夢入冥司，見一判官掠一捻胎鬼曰：「此人有陰德，當位宰相。貌陋如此，奈何？」鬼請為作宰相鬚。遂起摩必大頦，為之種鬚。及覺，猶隱隱痛。後罷相家居，一相士來謁，邂逅於門外。相者問：「相公安在？」必大進揖曰：「某前此待罪宰相。」相者曰：「何宰相貌如此，得非誑我耶？」必大氣色愈和，延入上坐。相者復請見宰相，必大答如初。相者審視，起捋必大鬚曰：「真宰相也。」必大驚服。蓋前此種鬚事，從未以告人也。

以一官可換一人命，平心思之，原得算也。以一小官竟換一宰相，此番交易，竟何如哉？誠共詳之。

台州應太猶，習業山中。夜鬼嘯集，應不懼也。一夕，聞鬼云：「某婦以夫客久不歸，翁姑逼嫁之。明夜當縊於此，吾得代矣！」應急潛賣田，得銀四兩。乃偽作其夫書，寄銀還家。其家見書，以手跡不類，疑之。既而曰：「書可假，銀不可假，想兒無恙。」遂不逼婦。後其子歸，夫婦相保如初。應又聞鬼語曰：「吾當得代，奈此秀士壞吾事！」一鬼曰：「爾何不禍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陰德尚書矣，吾安得禍之？」應果登第，官至尚書。

張福州，農家子。幼時，父使持錢入山市斧柯。經行林莽，見其間有人自縊者，急扶而下。詰之，則為官逋所迫耳。盡以所齎錢贈之，其人泣謝而去。張少憩於磐石，俄有操瓢者問云：「將無渴否？」傾瓢內漿以飲之，曰：「不惟止渴，稍有益也。」歸而頓覺異香遍體，精爽非常，自此絕粒。忽識字能詩，久而仙去。

農家之錢，來處甚難。其子固未嘗學問也，矧在幼齡，竟能傾手以付，知其具大根器矣！竟以得仙，非倖也。

新建里長某者。丁亥大饑，甲內一貧人居窘，計無復之，乃以木桶易米數升炊飯，和以毒藥，欲與妻孥共飽而死。里長因索丁糧過其家，遇飯欲噉，貧人急搖手曰：「此非君所食也。」泣告以故。里長大駭，曰：「何遽尋死？吾家尚有五斗穀，與汝負歸舂食，尚可少延也。」貧人受穀而歸，則五十金在焉。貧人曰：「此必里長官鏹也。」急持還之。里長對以無有，貧人曰：「此殆天以報若。」遂各分二十五金，則兩家稍稍饒矣！

賑穀，宜報也；還金亦宜報。均分天賜，最妥。

高郵張百戶，以公事渡湖至淮。其返也，望見一舟浮沈波上。有人踞舟背，呼號求救。張心憐之，呼漁舟往救。不肯。張即解裝，出銀十兩與之，乃行。救至，則其子也。父子抱持慟哭。問之，曰：「因有事，候父而來。遭風被溺，稍遲則葬魚腹矣！」

正德初，徽商王志仁，年四十餘無子。遇善相者曰：「數月內當有大難，不可逃矣！」王素神其術。亟往他郡斂貲歸，途寓旅店。時梅雨暴漲。晚霽，散步河濱，見一少婦抱兒投水，乃急呼諸漁舟曰：「救此，與二十金。」漁舟競出之，遂如數與金。叩婦故，則曰：「夫傭工度日。畜一豕，將鬻以償租，昨販豕者來，值夫他出，以價贏，逐自鬻之，不意皆假銀也。夫歸，必怒楚；且無以聊生，故謀死耳。」王惻然，問豕價多少，而倍周之。婦歸，其夫亦至，泣告其事。夫挈婦詣王謝，已闔戶就寢。夫令婦叩門，王拒之曰：「汝少婦，我孤客，昏夜豈宜相見？」夫悚然曰：「我夫婦俱在此。」王乃披衣起。方啟戶間，聞室中轟然。回視之，則屋牆因久雨而頹，正壓碎臥榻。非此婦呼之出，則立斃矣！復遇前相者曰：「子氣色迥異，是必曾救幾人命者，後福未可量也。」果連生十子，九十六而終。

使當時不再遇相者，必以為相術之疏耳；誰知轉移之速，有如此乎！弘治甲寅，有呂琪者，春日郊行，遇一已故府隸，出紙示曰：「我今又充東岳役夫，奉批提人，汝亦有名。我為汝熟識，安忍相逼？汝當幹畢家事，俟我於各處提完，將一月，至矣！」琪歸，以是故語諸子。且曰：「吾平生三事未了吾願：某五喪未舉，欲代殯未能，一也。某女二十未嫁，欲嫁未能，二也。某路經年傾圯，欲葺未能，三也。」亟出囊，命諸子畢此三事。繼治後事，杜門俟死。歷數月無他異，諸子悉意其妄也。後除夕，復遇前卒云：「向勾攝至中途，忽接免提牌，云汝近來有三善，加二十年壽矣！」琪後康健勝前，果越二十年方卒。禍福之變正同，然人縱有呂君等念，都泄泄不為，到得勾攝來時，欲為必無及矣！安得盡有一舊識府隸，而與之先通信一聲哉？

江西舒翁，假館於湖廣二年，偕諸鄉里同舟歸。登岸散步，聞一婦人哭甚哀，問之，曰：「夫負官銀十三兩，將鬻吾以償。吾去，幼兒失哺必死，是以不勝悲耳。」翁曰：「舟中同載者，皆江西塾師也。每人一兩，足完汝事矣。」返而告諸同行，皆不應。翁遂捐兩年束脩盡與之。未至家三舍，貲糧已竭，眾爭非之。亦有憐而招之食者，翁不敢飽。抵家，語婦云：「吾忍飢二日矣！速炊飯。」婦云：「安得米乎？」翁云：「鄰家借之。」婦云：「借已頻，專俟汝歸償耳。」翁告以捐金之故，婦云：「如此，則吾有尋常家飯，可覓同飽也。」遂攜籃往山中，採苦菜和根煮爛，同食一飽。既就枕，聞窗外人呼云：「今宵食苦菜，明歲產狀元。」亟同起，披衣向天拜謝。明年生子芬，果中狀元。

邯鄲張翁，家甚貧，未有子。嘗以一罈積錢，十年罈方滿。有鄰人犯徒，擬賣其妻。妻生三子俱幼，翁慮其妻去，而子不能全活也。乃謀諸夫人，舉所積錢，代完贖銀。不足，夫人復拔一釵湊之。是夕，夢神人抱一佳兒送之。遂生弘軒先生，子孫相繼登科。

吳都憲誠，其父濟人利物，孳孳不倦。同里一百戶，欠官銀無措，議出妻以償。翁聞而歎曰：「伉儷中道相背，何以為情？吾幸不至飢寒，且力尚能輾轉措辦，顧袖手以觀人離拆乎？」為曲處代完。後數年，尋地葬親。擇一地，乃百戶產也，復倍價買焉。當時尚葬高一穴，忽雷雨送下一穴。即生都憲兄弟四人，皆巍科。

王曾，字孝先。咸平中，以鄉貢赴試禮部，居京師。一日，過甜水巷，聞母女二人哭甚哀，因詢其鄰，云：「其家因少官逋四萬錢，止有一女，鬻於商人，今當遠離，無復相見矣！」曾因謂其母曰：「汝女可賣與我。仕宦往來，時得一見。」遂以原價與之，令償其客。約三日取。踰期不至。訪之所館，而曾則行矣！是年禮部廷試皆第一。

脫然竟去，省得一番感謝；辭卻幾許稱揚，少了多少纏擾。君子施恩而不望報，行善而不居功，大宜如此！

馮商，鄂州江夏人，壯歲無子。將如京師，其妻與銀數錠，調曰：「君未有子，以為買妾之貲。」至京，買一妾，立券償價矣，問妾所自出，涕泣不言。固問之，乃曰：「父居官，因綱運欠折，鬻妾賠償。」商惻然，不忍犯之。送還其父，不索其錢，不望其報。及歸，妻問買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無子！」居數月，妻有娠。里人皆夢鼓吹喧闐，迎狀元至馮家。是夕生子名京，弱冠舉三元。

鎮江靳翁，年五十無子，訓蒙於金壇。其夫人鬻釵釧，買鄰女為妾。翁歸，夫人置酒於房，以鄰女侍。告翁曰：「吾老，不能生育。此女頗良，買為妾，或可延靳門之嗣。」翁頰赤俛首。夫人謂己在而翁赧也，出而反扃其戶。翁踰窗而出，告夫人曰：「汝用意良厚，不獨我感汝，我祖考亦感汝矣！但此女幼時，吾常提抱之，恆願其嫁而得所。我老，又多病，不可以辱。」遂謁鄰而還其女。踰年，夫人自產子，名貴，十七歲發解，聯捷，為賢相。

此非乘人之危，及抑良為賤也。然自己一段初心，卻不忍負，即此便是惻隱之至者。發念甚真，故其獲報甚速。

尚霖為巫山令，邑尉李鑄疾劇，霖鄰之，因請所託。尉拭淚以老母少女對。及卒，霖為割俸，送其母及其函骨歸河東，為嫁其女於士族。一夕，夢尉如生，泣且拜曰：「公本無子。感公之恩，為力請於帝，今得為公子矣！」是夕，霖妻果孕。誕期，復夢尉曰：「某明日當生。」翌日果然，因名曰穎。及長，敦厚篤孝，官至大理寺丞。

宣城沈少參，卜葬地。啟土，乃古塚也。有誌，乃先朝名公之墓；急掩之。懼復有發者，立碑識之。夜夢一官峨冠博帶來謝曰：「君掩吾塚，蒙德已厚，況又立碑，無以報德，當送一大魁為公嗣。」已而少林生，弱冠及第。（以上救一患難人）

趙素，華亭人，往青浦探親。夜行舟次，見一人立舟上。視之，則亡僕也。驚問之。曰：「見役冥司，今追取三人耳。」問三人為誰？曰：「一湖廣人，一則其所探親也。」其第三人不答。又問：「莫非趙某否？」曰：「然。」僕忽不見。至所探親門首，則已聞室中哭聲矣！趙駭甚，促棹歸里。復遇僕曰：「無怖也。於路見有為君解者，以君闔門戒殺故也。及夜吾不至，則免矣！」趙後二十餘年方卒。

人於眾生，能遇物即慈者，上也。戒不肉食者，次也。舉家戒殺，併不食四等肉（自殺、特殺、聞殺、見殺者，又其次也。乃有一等人，在外結會放生，而家中宰殺不禁；是猶見人殺人，則請釋之，而自己卻持刀殺人也。茍知放生，當先戒殺）。

介葛盧，朝於魯，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云：問之而信。」

讀此，可見禽獸之戀情愛子，何異於人。且時時以其冤情痛苦，向人告訴，人自聞之而不解耳。其就死時之聲，更不知作何言語也。可為怵然！

【註】介葛盧：春秋介國之君也，能通牛語。

眉州鮮于氏，因合藥，碾一蝙蝠為末。及和劑，有數枚小蝙蝠，圍聚其上，面目未開，蓋識母氣而來也。一家為灑淚。

每閱一過，便為黯然不怡者竟日。「母氣」二字，極慘極摯。心與性，又落第二義矣！先輩有云：「世界之慘，莫甚有冤而無言；世界之冤，莫甚就死而無罪。」予少時，見童子執蝦蟆，以線縛兩足，懸籬間，急鞭復緩，緩鞭復急。予心惻惻動，若繫予足而鞭之也。長入市，見屠縛豕，刀尖從項刺其心，盤旋數四，鮮血噴盡，聲乃徐絕。予更惻惻動，如刀在予腹盤旋而刺也。偶經廚下，見庖人置足於鱉腹，努出其頸，斮之。餘頸不能入，而四足與俱出，仰天而顛。嗟嗟！此何景象！靈蠢雖殊，怖死無二。常思及此，一塊肉其能下咽耶？凡物就死之慘，無不皆然。一經寫出，便不堪竟讀。

放生戒殺之報，不可枚舉，而所輯止此。蓋其事雖約，其理已甚備也。閱者更取二放生文而詳玩之，亦可以惻然有所動於中矣！謹錄於左：

蓋聞世間至重者生命，天下最慘者殺傷。是故逢擒則奔，蟣蝨猶知避死；將雨而徙，螻蟻尚且貪生。何以網於山，罟於淵，多方掩取；曲而鉤，直而矢，百計搜羅。使其膽落魂飛，母離子散。或囚檻籠，則如處囹圄；或被刀砧，則同臨剮戮。憐兒之鹿，舐創痕而寸斷柔腸；畏死之猿，望弓影而雙垂悲淚。恃我強而凌彼弱，理恐非宜；食他肉而補己身，心將安忍？由是天垂憫，古聖行仁，解網著于成湯，畜魚興于子產。聖哉流水！潤枯槁以囊泉。悲矣釋迦！代危亡而割肉。天台智者，鑿放生之池；大樹仙人，護棲身之鳥。贖鱗蟲而得度，壽禪師之遺愛猶存；救龍子而傳方，孫真人之慈風未泯。一活蟻也，沙彌易短命而長年，書生易卑名為上第。一放龜也，毛寶以臨危而脫難，孔愉以微職而封侯。屈師縱鯉於元村，壽增一紀；隋侯濟蛇於齊野，珠報千金。拯已溺之蠅，酒匠之死刑免矣！捨將烹之鱉，廚婦之篤疾瘳焉！貿死命於屠家，張提刑魂超天界；易餘生於釣艇，李景文毒解丹砂。孫良嗣矰□之危，卜葬而羽蟲交助；潘縣令設江湖之禁，去任而水族悲號。信老免愚民之牲，祥符甘雨；曹溪守獵人之網，道播神州。雀解銜環報恩，狐能臨井授術。乃至殘軀得命，垂白璧以聞經；難地求生，現黃衣而入夢。施皆有報，事匪無徵。載在簡編，昭乎耳目。普願隨所見物，發慈悲心，捐不堅財，行方便事。或恩周多命，則大積陰功；若惠及一蟲，亦何非善事！茍日增而月累，自行廣而福崇。慈滿人寰，名通天府。蕩空冤障，多祉萃於今生；培積善根，餘慶及於他世矣！（蓮池大師放生文）

夫靈蠢者性，軀命奚分；貪怖者情，生死各一。凡人臨疾病，罹水火，莫不號呼爭命，目不瞑不休。間遭盜賊，臨刀鋸，筋縮股戰，齒擊毛豎。見主者意色稍改，輒驚輒喜；有人出一語從旁解救，即感激生悲，銘刻至死。一旦捕致生物，此情都忘。震慄惶遽，既不遑辨；哀鳴愴悽，亦復罔聞。不知四生輪轉，物或為人；此施彼報，易體相噉，豈不痛哉？！所以仁人動念，智士鏡機，損未用之餘貲，買垂死之肌骨，使斷魂殘喘，續命回生。其為公德，蓋可知也。然有三無常放，兩不必放；有物生物，有人生放，有我生放。世人放生，多刻定時日，廣購生命。射利之夫，因網羅釣弋以赴之，多致困斃。是以殺為放也。途間市上，耳目所及，隨便買放，是謂放無常期。世人放生，鑿池置苑。既有常處，人得伺之。方脫豫且之網，旋作校人之羹，是以放為殺也。江河林藪，地利隨宜，監以善信，攸然而往，是謂放無常處。世人放生，外買生物；家中之畜，宰割不疑。語云：「經營還債，勝於布施。結會放生，何如戒殺。」以至草木斬伐，有礙生機；蟣蝨蟲蛾，都關佛性。或壞垣而傷蟄，時覆巢而毀卵。種種傷生，道不一途，皆當避忌，豫護生全。是謂不放之放，放無常物也。若乃遭噬觸網，顛墜束縛，應手而放，未必有生。更宜調養，使其平復；即不全活，因而瘞之。又有猛獸毒魚，惡蟲鷙鳥，雖困厄可憫，而吞噬成性，救彼一生，實延眾毒。是當較喪全之多寡，量功過之重輕，聽其自生自死，比之不見不聞。此二種者，不必放也。凡若此者，隨緣隨力，相機相宜。毋以殺小為無傷，毋以放小為無益。毋憚勞而阻善念，毋爭價而廢善緣。所謂有物生放，盡於此矣！物既有之，人亦宜然。凡柄國主家，蒞官當事，或遇詿誤可憫，或遇冤困莫救，或厄盜賊水火，或遭疾病阽危，或營求失利而忘生，或逋負莫償而欲死，此能資以物力，開其生路，惠之周旋，圖彼解脫，人生我放，其視物生尤為關切者也。故念我困阨望救心，自然形骸不隔；推我感恩救護心，自然功德有歸。若乃我放我生，倍當喫緊。凡人未生時，面目何在？既無四大相纏，安有一切苦厄？一入凡身，骨肉為吾陷阱，軀殼為吾牢籠，絡我以恩愛之網，牽我以得失之餌，供我以腥穢之豢，驅我以功名之策。無火而焦，不疾而災。是故拘累鞭撻，匍匐勞役，便是驢馱生。牽策在途，行與死近，便是屠牛生。集羶逐臭，附勢趨炎，便是蠅蛾生。爭長攘臂，相啗相噬，便是鷹鷂生。毒螫害人，怨怒作孽，便是蛇蝎生。淫情熾蕩，不擇男女，便是鴿雀生。驚網觸法，游魂湯火，便是雞騖生。偷食頑睡，癡伏一室，便是圈豚生。光陰瞬息，轉盼生死，便是蜉蝣生。又有疾病水火之虞，重以饑饉盜賊之苦。前魂未安，後腸復斷；人禍未已，天刑洊至。甚者宿怨今業，難解難分，阱上加阱，縛更添縛，沈淪展轉，化為異物。真是眾生，真待人放矣！倘能六時打磨，一切透悟；斷世諦之網，撤塵勞之錮。一條灑灑，不係去來；無迫無拘，逍遙自在。則非人非物，打出四生之中；不德不功，永超福報之上矣！（陳薦夫「廣放生論」。以上輯愛物。）

vernacular:
白話逐段：黃汝楫是越地人。宣和年間方臘犯境，他本來把全部家財埋好，準備逃避。後來聽說賊兵擄得二千人，關在空屋中，索取金帛贖命，不給就殺。黃汝楫便把所埋財物全挖出來，價值二萬緡，送到賊營贖人。二千人都得回家，來向黃汝楫道謝，歡聲如雷。夜裡他夢見金甲神從天而下，說上帝因他活人甚多，賜他五子登科；後來五子果然都登甲第。作者說，這才是真會替前人惜福、真會用錢的人。若二萬緡埋著不用，不過是一堆瓦礫，還可能被人發掘惹禍；即使留給子孫，賢者未必需要，愚者反而更花蕩。財有聚必有散，聚得越久，散得往往越快。姚若侯又說，兵荒是世間劫運，救劫者是順天好生之心、逆天行殺之運；人若想一日行千百善、一人救千百人，正要趁此時著力。

伏湛為平原守時，天下兵起，歲又大歉，他對妻子說天下皆飢，怎可我們獨飽，於是全家吃粗糧，分俸祿贍養鄉里，後來官至司徒、封侯，子孫世爵。全琮奉父命帶米千餘斛到吳地買賣，正遇旱荒，就把米全賑給飢貧，空船而返；父親責備，他說買賣不是急事，而吳民正在倒懸，所以先賑給，不及稟告，父親反而深覺其奇。袁了凡說，世家科第綿延，多由祖德深厚而來；他曾見當湖陸氏堂中掛一軸文字，記其先世兩代出粟賑饑，人預言陸氏必有顯者，後來三代皆為九卿，如左券一般。

李謙遇歲歉，出粟千石貸給鄉人。第二年又歉，眾人無法償還，他當眾焚券；再一年大熟，眾人爭著償，他一概不受；又遇大歉，便竭家財設粥濟人，死者也替他們埋葬。有人稱他陰德大，他說陰德如耳鳴，只有自己知道；如今你已知道，還算什麼陰德？他活到百歲，子孫多顯。作者雖稱其盛德，也指出若大熟時受還，再遇歉年可再貸，反能長備千石粟；不受雖高，卻難以為繼。黃兼濟則每逢黍麥成熟時用三百緡收買，明年新穀未熟、百姓艱食時再平價賣出，不增升斗之價，自己無損而小民得濟。張詠夢見紫府真君禮遇黃兼濟，尋訪後才知此事，便嘆說這人應坐在我上面。作者認為這是常平倉遺意，匹夫也可行，只是年年糴糶、為民辛勤，並不容易。

魏時舉遇歉年穀價高，開倉半價出糶，說凶歲半價已等於豐年全價，少取又有何損。相反，紹興丁卯大饑，饒州富民段廿八積穀數倉，關閉不肯出糶，還正高興米價上漲，忽然天昏火光滿室，被雷震死，倉中穀也被天火燒盡。祝染遇歲饑即施粥，後來兒子中狀元；倪閃節儉好施，屢試不中仍以濟貧自勵，紹定四年大饑，他用糜粥救活許多人，次年大魁天下。朱沖買破衣，請善縫的市井老婦縫成數百件衲衣，大寒雪時給凍者，壽九十餘，子孫多顯。作者引崔子說，施惠不在大，濟人急難即可；破衲衣價不多，寒雪中得者卻如重裘。陳璲也教子說，遇貧者隨力賑之，不必計多寡；若等富後才行，恐怕終無濟人之期。

薛西原曾解棉衣給寒者。有人說哪能人人救濟，他回答，只是不負此心罷了。他又說，天地間福祿，不存憂勤惕勵之心聚不來，不做濟人利物之事消不去。顏光衷補充說，匹夫存心濟人，必能對人有所濟；救性命所損往往不多，只是衣食足者不知飢寒之苦，菜色之時不留心，到病臥危篤又以為不能救，便坐視其死。其實許多因餓得病者，只要一二升米調護數日，便能求活；自己若投生在那種地方，與他們有何不同？與其把錢留給子孫酒色賭蕩，不如積德邀天庇佑。

楊榮的先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民居被沖、溺者順流而下時，別的船都打撈貨物，楊氏曾祖與祖父只救人，不取貨物，鄉人笑他們愚。到楊榮父親時，家已漸裕，有神人化道者指示葬地，說其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後來楊榮封三代一品，累世貴盛。孫三住淶水西涯，每年冬天水淺船膠，往來涉水艱難，他便用七片板搭渡二十多年。後來病到冥司，主者說此人曾作七星橋，應延壽一紀，後享壽八十。楊雍兄弟六人做傭工買賣，父母死後遷居墓側，見山路高峻行人患渴，便早晚輦水給行旅，又替人補鞋，不收錢，天神賜白璧與錢，後來十子皆有德而位至卿相。

醫藥一段先舉張仲和、張行甫、許叔微。張仲和善用張仲景之法治傷寒，活人很多，二子相繼登科；張行甫也行醫救人，貧者不收藥錢，子孫顯宦數世。許叔微省試不利，夢神說若要登科須憑陰德，他自念家貧無力，便專心學醫，久而精通；無論貴賤都急赴救治，貧者還厚給藥物不收錢，救活甚多，後來夢神以詩預告，果然由第六名升第五登第。反面是劉太初，誤治薛司法之妻致死；數年後白日有緋衣婦人蒙首求醫，家人說劉不在，劉在路上遇見她，她詳數當年用藥之誤，劉驚回家，入門而死。姚若侯說，律法上庸醫誤殺未必死罪，但若忽於審病、輕於試藥，把人命當兒戲，陽罰可逃，冤魂未必肯放；醫道若成貿販，視金如命、試病用方、草率切脈、藥味不精，甚至故意拖病索酬，罪不容死。

寧崇禮終身造棺施人，貧不能葬者又助錢米，死後託夢說自己平生多做人住的屋，也就是棺木，陰功延及子孫，次年兒子果然中舉，後來科第不絕。李之純做成都轉運使，專以掩埋枯骨腐屍為念，吏人徐熙為此出力，所葬無數。有人死而復甦，說冥官透露李之純葬枯骨有功，給他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勞，給他一子及第。作者說，陰司本禁泄露，但冥官偶使人知善報，是為勸世。

救一個患難人也可以轉命。周必大監臨安和劑局時，局中失火，吏人將被論死。他問法吏若火由官致罪當如何，知只是除名為民，便自承其過，失官而救吏一命。後來他苦讀，中博學宏詞，官至宰相；文中以夢中種鬚等異事說明陰德感應。應太猶在山中讀書，聽鬼說某婦因丈夫久客不歸、翁姑逼嫁，明夜將縊死，鬼可得替身。他急賣田得四兩銀，偽作其夫書寄回，使家人不再逼婦，後來丈夫歸來，夫婦如初。鬼怨他壞事，卻說上帝命他作陰德尚書，不可害，後來果登第至尚書。張福州幼時見有人自縊，因官逋所迫，便把父親給他買斧柄的錢全贈給那人，救其一命，後來得異人漿飲，身有異香，忽能識字作詩，久而仙去。新建里長某遇貧人全家欲吃毒飯自盡，便給五斗穀讓其暫延，穀中竟有五十金；貧人持還，里長說不是自己的，兩人均分，兩家都漸裕。高郵張百戶出銀十兩命漁船救湖中覆舟者，救回的正是自己的兒子。徽商王志仁被相者預言有大難，旅途中救一抱兒投水的少婦，並加倍補其豬價；夜間婦夫來謝，他為避嫌起身開門，房牆正倒碎臥榻，因此免死，後連生十子，壽九十六。呂琪得冥役舊識通知將被勾攝，趕緊完成殯五喪、嫁孤女、修壞路三願，後來得加壽二十年；作者感嘆，人若等無常到時才想行善，多半已來不及。

舒翁在湖廣教館兩年，歸舟時聽一婦人哭說丈夫欠官銀十三兩，要賣她抵債，幼兒也會失哺而死。他想同船江西塾師每人出一兩即可，眾人不應，他便把兩年束脩全給她，自己回家前已無路費糧食，忍飢二日。妻子聽後，只能採苦菜同煮共食；夜裡窗外有人說今宵吃苦菜，明歲產狀元，後生子舒芬，果中狀元。邯鄲張翁家貧無子，十年積滿一罈錢，鄰人犯徒役要賣妻，他與夫人把積錢全拿出，還拔釵湊足贖銀，當夜夢神送佳兒，後生弘軒先生。吳誠之父見同里百戶欠官銀要賣妻，歎夫婦中道分離何以為情，便設法代完；後買地葬親，又倍價買下那戶田產，雷雨中另出佳穴，後生都憲兄弟四人皆高第。王曾在京聽母女因欠官逋要賣女而哭，便假說買女，使她們可時常相見，付原價還債，約三日取人，自己卻悄然離去，當年禮部、廷試皆第一。馮商本拿妻子給的銀買妾，得知女子因父親官運欠折而被賣，便送還其父，不索錢；妻子反稱其用心如此何患無子，後生馮京，弱冠連中三元。靳翁年五十無子，妻買鄰女為妾，他想到幼時曾抱此女、願其嫁得其所，不忍辱她，便還女，次年妻自生子，後成賢相。尚霖照顧病故縣尉的老母與幼女，送骨歸葬、嫁女於士族，尉託夢說願為其子報恩，後果生子。沈少參開地遇古墓，急掩並立碑，夢墓主謝恩，後得大魁之子。

最後轉到戒殺放生。趙素往青浦探親，夜泊舟中見亡僕說自己受冥司役使，要追三人，其中一人就是趙素。趙素到親戚家已聞哭聲，驚返途中又遇亡僕，說有人在路上替他解救，因他全家戒殺，夜裡不來就可免，趙素後又活二十餘年。作者說，對眾生遇物即慈最好，戒肉食次之，全家戒殺並不食自殺、特殺、聞殺、見殺之肉又其次；若在外結會放生而家中宰殺不禁，就像看見別人殺人便勸放，自己卻持刀殺人。春秋介葛盧能聽牛聲，知牛生三犧都被用作祭品，作者藉此說禽獸戀情愛子與人無異，只是牠們訴冤痛苦，人聽不懂。眉州鮮于氏合藥時碾一蝙蝠為末，和藥時有幾隻小蝙蝠圍聚其上，眼尚未開，因識母氣而來，一家為之落淚。作者又回憶少時見童子鞭縛蝦蟆、長大見屠豬刺心、廚下斬鱉，皆設身如受其苦，說靈蠢雖殊，怕死無二，想到這些，一塊肉怎能下咽。

文末錄蓮池大師放生文，大意說世間最重是生命，最慘是殺傷；蟣蝨、螻蟻尚知避死貪生，人卻用網、罟、鉤、矢百計搜捕，使動物膽落魂飛、母離子散，囚籠如入獄，刀砧如臨刑。古聖行仁，有成湯解網、子產畜魚、釋迦割肉、天台智者放生池、孫思邈救龍子等故事；無論放蟻、放龜、救蠅、救鱉、救臨死之物，都有報應可徵。願人隨所見物發慈悲心，捐不堅之財，行方便之事；恩及多命則大積陰功，惠及一蟲也不是無益。

陳薦夫《廣放生論》則把放生說得更細。它說人遇病、水火、盜賊、刀鋸，無不號呼求命；一旦捕捉生物，卻忘了牠們也震慄哀鳴。放生有三種「無常」與兩種「不必」：不定時日，路上市場耳目所及隨便買放，避免商人為固定放生日大量捕捉；不固定池苑，按江河林藪地利放去，避免剛脫網又被人再捕；家中先戒殺，並及草木蟲蟻巢卵，這是不放之放、放無常物。遭噬、觸網、跌墜、束縛者，應先調養，未必一放即活；猛獸毒魚、惡蟲猛禽雖可憫，若救一生反延眾毒，則要權衡損益，這兩類不必強放。它又把「放生」推到人身：掌權理家、做官當事，若遇冤困、盜火、水厄、疾病、負債欲死者，能以物力開其生路，是「人生我放」，比放物更切。最後又說「我放我生」最要緊，若人被恩愛、得失、腥穢、功名所縛，種種勞役爭鬥淫怒偷惰，都像落入畜生之生；能斷世網、撤塵勞，才是真正從四生中解脫。

note: 學者註：本篇承接上篇救荒，前半仍是賑饑、施衣、施藥、施棺、救一患難人，後半明確轉入佛教放生與戒殺論。黃汝楫、伏湛、全琮、王曾、周必大等故事多出史傳、筆記與善書彙編系統；袁了凡、蓮池大師、陳薦夫的名字則指出明清善書與佛教護生文獻的交會。篇中「常平倉遺意」「救一患難人」「以上專行一善事」「以上輯愛物」等標記，顯示編者按功德類型分層：由荒年救眾，到醫藥喪葬，再到單人急難，最後推及動物與自我解脫。蓮池大師《放生文》與陳薦夫《廣放生論》不是單純故事，而是戒殺放生的理論文本；其中也批評固定日期、固定池苑式放生可能反成捕殺，這在護生思想史上很重要。冥司、夢告、神報等段仍屬感應敘事，宜作勸善修辭看；可考的人名、制度與文獻題名則應另行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