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子不語‧卷12

chapter_title: 子不語‧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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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周倉刀上】
紹興錢二相公，學神仙煉氣之術，能頂門出元神遍歷十洲三島。所遇諸魔，不一而足：或惡狀猙獰，或妖嬈豔冶。錢俱不為動，如是者十年。一日，諸魔聚而謀曰：「再遲一月逢甲子日，錢某大道成矣，我輩作速下手。」眾以為然，趁其打坐時，牽抱手足，放大甕中，壓之雲門山腳下。是夕，錢家失去二相公，遍尋無蹤，以為真仙去矣。

半年後，月明中見二相公坐花園高樹上大呼求救，乃取梯扶下。問其故，自言：「為魔所窘，幸平生服氣有術，故不致凍餒而死。」問：「何以得歸？」曰：「某月日，我在甕中，有紅雲一道，伏魔大帝從西南來。我大聲呼冤，且訴諸魔惡狀。帝君曰：『作祟諸魔，誠屬可惡，然汝不順天地陰陽自生自滅之理，妄想矯揉造作，希圖不死，是逆天而行，亦有不合。』顧謂一將曰：『周倉，汝送他還家。』周將軍唯唯。周長丈餘，所持刀亦長丈餘，取紅繩縛我刀上，掛此樹頂而去。我亦不料即我家園樹也。」

二相公自後隨行逐隊，飲酒御內，不敢復學神仙術矣。

【○驅雲使者】
宣化把總張仁，奉緝私鹽，過一古廟，將投宿焉。僧不可，曰：「此中有怪。」張恃其勇，竟往設帳，吹燭臥。至二鼓，滿室盡明。張起怒喝，燈光外移；追之，見神燈萬盞，投松下而滅。明早，往探松下，有大石洞。張命里人持鋤掘之，得大錦被，中裹一屍：口吐白煙，三目四臂，似僵非僵。張知為怪，聚薪焚之。

後三日，白晝坐，有美少年盛服而至，曰：「我天上驅雲使者，以行雨太多，違上帝令，謫下凡間，藏形石洞中，待限滿後，依舊上天。偶於某夜出遊，略露神怪，是我不知韜晦，原有不是。然汝燒我原身，亦太狠矣。我現在棲神無所，不得已，借王子晉侍者形軀來與汝索吵。汝作速召道士持誦《靈飛經》四十九日，我之原身猶可從火中完聚。汝本命應做提督一品官，以此事不良，上帝削籍，只可終於把總矣。」張唯唯聽命，少年騰空而去。後張果以把總終。

【○吾頭豈白斫者】
蔣心餘太史修《南昌府志》，夜夢段將軍來拜，見一偉丈夫，兜鍪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頸罵曰：「吾頭豈白斫者！」蔣驚醒，知有冤抑。查新志，並無其人；查舊志，有段將軍，乃史閣部麾下副將，死於揚州者。急為補入《忠義傳》中。

【○石言】
呂蓍，建寧人，讀書武夷山北麓古寺中。方晝陰晦，見階砌上石盡人立。寒風一過，窗紙樹葉飛脫著石，粘掛不下，簷瓦亦飛著石上。石皆旋轉化為人，窗紙樹葉化為衣服，瓦化冠幘，頎然丈夫十餘人，坐踞佛殿間，清談雅論，娓娓可聽。呂怖駭，掩窗而睡。

明日起視，毫無蹤跡。午後，石又立如昨。數日以後，竟成泛常，了不為害，呂遂出與接談。問其姓氏，多複姓，自言皆漢、魏人，有二老者則秦時人也。所談事，與漢、魏史書所載頗有異同。呂甚以為樂，午食後，靜待其來。詢以托物幻形之故，不答；問何以不常住寺中，亦不答；但答語曰：「呂君雅士，今夕月明，我共來角武，以廣君所未見。」是夜，各攜刀劍來，有古兵器，不似戈戟，而不能強加名者。就月起舞，或隻或雙，飄瞥神妙，呂再拜而謝。

又一日，告呂曰：「我輩與君周旋日久，情不忍別，今夕我輩皆托生海外，完前生未了之事，當與君別矣。」呂送出戶，從此闃寂，呂淒然如喪良友。取所談古事，筆之於書，號曰《石言》，欲梓以傳世，貧不能辦，至今猶藏其子大延處。

【○鬼借官銜嫁女】
新建張雅成秀才，兒時戲以金箔紙製盔甲鸞笄等物，藏小樓上，獨製獨玩，不以示人。忽有女子年三十餘，登樓求製釵釧步搖數十件，許以厚謝。秀才允之，問：「安用此？」曰：「嫁女奩中所需。」張以其戲，不之異也。明日，女來告張曰：「我姓唐，東鄰唐某為某官，我欲倩郎君求其門上官銜封條一紙，借同姓以光蓬蓽。」張戲寫一紙與之。次夕，釵釧數足，女攜餅餌數十、錢數百來謝。及旦視之，餅皆土塊，錢皆紙錢，方知女子是鬼。

數日後半夜，山中燭光燦爛，鼓樂喧天，村人皆啟戶遙望，以為人家來卜葬者。近視之，人盡披紅插花，是吉禮也。山間萬塚，素無居人，好事者欲追視之，相去漸遠，惟見燈籠題唐姓某官銜字樣，方知鬼亦如人間愛體面而崇勢利，異哉！

【○雷祖】
昔有陳姓獵戶，畜一犬，有九耳。其犬一耳動則得一獸，兩耳動則得兩獸，不動則無所得，日以為驗。一日，犬九耳齊動，陳喜必大獲，急入山。自晨至午，不得一獸。方悵悵間，犬至山凹中大叫，將足爬地，顛其頭若招引狀。陳疑掘之，得一卵，大如斗，取歸置几上。

次早，雷雨大作，電光繞室。陳疑此卵有異，置之庭中。霹靂一聲，卵豁然而開，中有一小兒，面目如畫。陳大喜，抱歸室中，撫之為子。長登進士第，即為本州太守，才幹明敏，有善政。至五十七歲，忽肘下生翅，騰空仙去。至今雷州祀曰：「雷祖」。

【○鎮江某仲】
某仲，鎮江人，兄弟三人。伯無子，仲有子，七歲看上元燈，失去，不知所往。仲悶甚，攜資貿易山西，並冀訪子耗。去數載未歸，飛語謂仲已死。仲妻不之信，乞叔往尋。

伯利仲妻年少可鬻，詭稱仲凶耗已真，旅櫬將歸，勸仲妻改適，仲妻不可，蒙麻素於髻，為夫持服。伯知其志難奪，潛與江西賈人謀，得價百餘金，令買仲妻去，戒曰：「個娘子要強取。黑夜命輿來，見素髻者挽之去，速飛棹行也。」歸語其妻，意甚自得。伯故避去，仲妻見伯狀，知有變，甫黑即自經於梁，懸梁作聲，伯妻聞之奔救，恐虛所賣金也。抱持間，仲妻素髻墜地，伯妻髻亦墜。適賈人轎至，伯妻急走出迎，摸地取髻，誤戴素者。賈人見素髻婦，不待分辨，徑搶以行。伯歸，悔無及，噤不能聲。

仲自晉歸，途如廁，見布袱裹五百金在地，心計此必先登廁者所遺，去應不遠，盍俟諸。未幾，遺金者果至，遂與之。其人感德，分以金，不受；乃邀仲偕行。數日，抵其家，具雞黍，命一子一女出拜。仲視其子，宛然己子也；問之，良是。蓋仲子失去時，為人所賣，遺金者無子，買為己子，十餘年矣。仲持之泣下，遺金者曰：「若攜子去，我女即許汝子為媳婦。」

仲歸，將渡江，見一人落於水，呼救，無應者，群攫其資。仲惻然，亟呼曰：「孰肯救者，我募以金！」救起視之，是季弟也。季承嫂命尋仲，伯並利其死；曩之落水，有擠之者，伯所使也。仲知其情，攜弟與子歸。入門，伯見之，亡去。

【○銀隔世走歸原主】
夏鎮屬滕縣。有蔣翁者，勤儉成家，生一子，失教，長而遊蕩，家漸落，蔣翁以為憂。有關帝廟陳道士，河南固始人，素與蔣翁善，乃私攜五百金囑道士云：「吾子不肖，諒不能守業，後日必為餓殍。今以此金付汝，我死後，俟其改悔，以此濟之。倘終不悛，汝即以此金修廟。」道士應允，藏金瓦罐，上覆破磬，埋殿後，無有知者。

後數月，翁死，子益無忌，家業盡廢，妻歸外家，至無棲身之地，交遊絕跡，始萌悔念。道士時周恤之，蔣亦漸習操作。道士見其改過，乃告以其父遺金，將掘出畀之。乃攜钁至藏金處，遍覓，已失所在，相與大駭。蔣歸告其匪類，因共嘩然，嗾控於官。官訊之，道士不諱，官斷賠償。道士罄其蓄，猶不滿十分之二，里人多不直道士，道士遂舍廟去。

雲遊數年，過直隸蓮池禪寺，掛單將行，值寺僧為某觀察公誦《壽生經》作佛事。有老僕抱公子戲於山門，公子遽牽道士衣，投懷不舍。家人不能解，因命道士抱送公子歸。觀察厚贈道士遣去，而公子啼哭追之。不得已，留道士於後園小庵，飲食之。一日，道士欲誦經為觀察公子祈福，需木魚鐘磬，家人以破磬付之，道士驚云：「此我之磬也。」家人白其主。詰之，道士云：「磬覆瓦罐，內貯五百金。」問：「安所得金？」乃具述蔣翁遺金之事。觀察恍然，知其子為蔣翁轉世，此金即翁所藏而走歸原主者也。告以生此子三日，掘地埋胞衣，因得此金。以無所用，付之布肆中，取息已五年矣。憐道士之無辜受賠，且與其兒有宿緣，因以此金子母贈道士，並遣使送歸夏鎮，致書於滕邑令，將此事鐫石以紀之。

【○人熊】
浙商某，販洋為生，同伴二十餘人，被風吹至一海島，因結伴上島閑步。走里許，遇一人熊，長丈餘，以兩手圍其伴，愈圍愈逼。至一大樹下，熊取長藤將人耳逐個穿通，縛樹上，乃跳去。諸人俟其去遠，各解所佩小刀割斷其藤，趨奔回船。俄見四熊抬一大石板，板上又坐一熊，比前熊更大。前熊仍跳躍而來，狀若甚樂者。至樹側，見空藤委地，悵然如有所失。石板上熊大怒，叱四熊群起毆之，立斃而去。眾在舟中望之，各驚喜，以為再生。山陰吳某耳孔有一洞，沈君萍如戚也，問其故，歷歷言之如此。

【○繩拉雲】
山東濟寧州有役王廷貞，術能求雨。嘗醉酒高坐本官案桌上，自稱天師。刺史怒之，笞二十板。未幾，州大旱，禱雨不下。合州紳士都言其神，刺史不得已召而謝之。良久許諾，令閉城南門，開城北門，選屬龍者童子八名待差，使搓繩索五十二丈待用。己乃與童子齋戒三日，登壇持咒。自辰至午，雲果從東起，重疊如鋪綿。王以繩擲空中，似上有持之者，竟不墜落。待繩擲盡，呼八童子曰：「速拉！速拉！」八童子竭力拉之，若有千鈞之重。雲在西則拉之來東，雲在南則拉之來北，使繩如使風然。已而大雨滂沱，水深一尺，乃牽繩而下。每雷擊其首，輒以羽扇摭攔，雷亦遠去。

嗣後鄰縣苦旱，必來相延。王但索飲，不受幣，且曰：「一絲之受，法便不靈。」每求雨一次，則家中親丁必有損傷，故亦不樂為也。刺史即藍芷林親家。芷林為余言。

【○燒狼筋】
藍府有狼筋一條，凡家中失物，燒之，則偷者手足皆顫。有女公子失金釵一只，不知誰偷，乃齊奴婢姏姆數十人，取筋燒之。數十人神氣平善，了無他異，但見房門布簾閃顫不已。揭視之，釵掛其上，蓋女公子走過時，釵為簾所勾留耳。

【○王老三】
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與姑口角，忽騰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我天津衛王老三，誰人不知？年一百三十歲矣！從北遷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蔣士銓故居，我猶見其初生時也。」家人聞之大駭，問：「汝鬼耶，狐耶？」曰：「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處被汝家五爺拆毀，使我無安身之所。我權立瓦簷七日，既凍且餓，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買麵來療饑。」與之麵，一啖五斤。五爺者，悔庵也，問：「五爺並未拆房，何得云爾？」曰：「所拆者東廂庭柱下是也。」先是悔庵得古錢千文，欲其生青綠，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問：「既惱五爺，何以不附五爺身上？」曰：「彼手內有印，我畏之，故不敢。」悔庵因而自視其手，有紋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責之曰：「汝既自稱半仙，便當知男女有別，何以纏擾我家娘子？」某氏即作男子揖狀曰：「我自知非禮，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別，故我夜間不許他睡，教他張著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豈復再有邪念耶？」問：「何求？」曰：「送我遷居。」問：「作何送法？」曰：「請五爺用有印之手，用紅紙寫『王三先生之神位』，貼向東湖水邊松樹上，則我去矣。」如其言。又曰：「我尚需衣冠才去。」乃向紙店買紙衣冠焚之。又大笑曰：「我布衣也，並未入學，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頂帽哉？速換！速換！」視店中紙冠，果有金頂，乃去之。悔庵親持紙牌送貼東湖松樹上，聞空中呼謝者再，從此家中平安。

問其妻，曰：「我與姑口角時，忽見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提我至瓦上，此後我不知矣。」怪在家作鬧時，人問休咎，有中有不中，問多則不答，曰：「我答何難，但你輩亦須哀憐娘子，省費些中氣。」閑亦作詩數句，文理粗俗，末落款但云「王三先生高興」六字而已。

【○擇風水賈禍】
湖南孝感縣張息村明府，葬先人於九嵕山。事畢，別買隙地五畝許，將造宗祠。工人動土豎柱，得一朱棺，蓋已朽壞，中露一屍，骷髏甚大，體骨長過中人，胸貫三鐵釘，長五六寸，腰有鐵索環繞數匝。工人不敢動，告知明府。一時賓客盡勸掩埋，另擇豎柱之所。張不可，曰：「我用價買地，本非強占，且風水所關，尺寸不可移。此古墓也，可以遷葬。」乃自作祭文，具牲牢祭之。祭畢，仍令遷棺。

工人鍬方下，遽仆地噴血，罵曰：「我唐朝節度使崔洪也，以用法過嚴，軍人作亂，縛我釘死。國家衰亂，不能為我泄忿誅凶，葬此八百餘年。張某何人，敢擅遷我墓？必不能相恕也！」言畢，工人起而張明府病矣。諸賓客群為祈請，病竟不減，舁歸數日而卒。

【○飛僵】
穎州蔣太守在直隸安州遇一老翁，兩手時時顫動作搖鈴狀，叩其故，曰：余家住某村，村居僅數十戶。山中出一僵屍，能飛行空中，食人小兒。每日未落，群相戒閉戶匿兒，猶往往被攫。村人探其穴，深不可測，無敢犯者。聞城中某道士有法術，因糾積金帛，往求捉怪。道士許諾，擇日至村中設立法壇，謂眾人曰：「我法能布天羅地網，使不得飛去，亦須爾輩持兵械相助，尤需一膽大人入其穴。」眾人莫敢對，余應聲而出，問：「何差遣？」法師曰：「凡僵屍最怕鈴鐺聲，爾到夜間伺其飛出，即入穴中持兩大鈴搖之，手不可住。若稍息，則屍入穴，爾受傷矣。」漏將下，法師登壇作法，余因握雙鈴。候屍飛出，盡力亂搖，手如雨點，不敢小住。屍到穴門，果猙獰怒視，聞鈴聲琅琅，逡巡不敢入。前面被人圍住，又無逃處，乃奮手張臂與村人格鬥。至天將明，仆地而倒，眾舉火焚之。余時在穴中，未知也，猶搖鈴不敢停如故。至日中，眾大呼，余始出，而兩手動搖不止，遂至今成疾云。」

【○兩僵屍野合】
有壯士某，客於湖廣，獨居古寺。一夕，月色甚佳，散步門外，見樹林中隱隱有戴唐巾飄然來者，疑其為鬼。旋至松林最密中，入一古墓，心知為僵屍。素聞僵屍失棺上蓋便不能作祟，次夜，先匿於樹林中，伺屍出，將竊取其蓋。

二更後，屍果出，似有所往。尾之，至一大宅門外，其上樓窗中先有紅衣婦人擲下白練一條牽引之。屍攀援而上，作絮語聲，不甚了了。壯士先回，竊其棺蓋藏之，仍伏於松深處。夜將闌，屍匆匆還，見棺失蓋，窘甚，遍覓良久，仍從原路踉蹌奔去。再尾之，至樓下且躍且鳴，唶唶有聲；樓上婦亦相對唶唶，以手搖拒，似訝其不應再至者。雞忽鳴，屍倒於路側。

明早，行人盡至，各大駭。同往樓下訪之，乃周姓祠堂。樓停一柩，有女僵屍，亦臥於棺外。眾人知為僵屍野合之怪，乃合屍於一處而焚之。

【○鬼幕賓】
毗陵王生，年四十餘，遊幕關中。時虛庵莊公知盩厔縣事，延至幕中。是年秋，與署中友暨莊逵吉諸人同至城隍廟看菊，苦無佳者。王生偶拾一枝，遣僕送婦。逵吉阻之，以為神前之物，不可輕動。王戲曰：「某一生直道，神明必不見怪。如欲加譴責，我為之代辦公事一二件何如？」

明年三月三日，王生無疾而終，各以為駭。更餘忽醒曰：「予獨坐，見一使者持一名柬至邀余，即同步出門外登輿。行里許，至城隍廟。神降階迎，行賓主禮，曰：『先生折我菊花，許我辦案，茲有某縣積案，遲延日久，尚未審結，奉邀先生一商。』少頃，吏捧積年案卷至，主人退出。余閱諸情節，皆屬易辦，惟有誤勾某罪人一案，余批云：『骨肉未寒，猶可還陽。否則東嶽行查檄至，城隍將受處分矣。』神出視大喜，云：『先生所見，甚合我意。』茶罷，仍送至丹墀，曰： 『尚有一事奉托，如晤包少府，渠承辦工程木料，日內可到矣。』余唯唯別出，登輿而歸，取床頭青蚨三百，犒其從者而醒。」

越三日，仙遊大水，木料皆出黑口鎮矣。包少府者，醴泉同知包某也。至今人呼王生而為「鬼幕賓。」

【○雷震蟆妖】
嚴陵宋淡山於乾隆丁亥夏見遂安縣民家雷震其屋，須臾天霽，一無所損，惟室中恒有臭氣。旬日後，諸親友以摴蒱之戲環聚於庭，天花板內忽有血水下滴。啟板視之，見一死蝦蟆，長三尺許，頭戴鬃纓帽，腳穿烏緞靴，身著玄紗褙褡，宛如人形。方知雷擊者，即此是蝦蟆也。

【○夢中破案】
曹州劉姓，以典當為業。虞城張某，為經理其事已二載矣，少有蓄積。歲暮欲歸，主人留至元旦，乘一青騾去，相訂上元日返曹州。至期不至，劉因遣人促之來。至其家，則云：「未嘗歸也。」兩家致訟，控至撫按，勒限飭縣捕拿。延至六月矣，公差惶遽無措。

一夕，訪於城南，見有老人偕一年少相謂曰：「月色甚佳，何不向涼亭一行？」曹州南城十數里，舊有涼亭，公差私議：「二人於此時往，倘城門閉，何由而入？」心異之，遂先至彼相伺。未幾，二人果至。聽所言，皆鄰里間瑣事。有頃，少年忽云：「城內劉姓事至今未明，余心竊計，乃西門外賣餅孫姓利其財物，因而害之也。」翁問故，少年云：「餅店在此已數載，今春倏閉，是以疑之。」翁叱云：「此事大有干係，何得妄語？」意甚拂然。旋云：「夜深，可歸矣。」

公差尾其後，行甚速，至南城，門已閉，見二人從門隙入。差亟呼司閽啟鑰入城，則兩人尚在前行。至小弄，少年與翁別，入門，門亦未啟也。復隨翁行二十餘家，亦未啟扉而入。差大驚，叩其戶。半晌翁出，持紙撚，披衣，極困憊之狀。差曰：「適間與少年涼亭看月，何遽睡耶？」翁神色遲疑曰：「看月有之，乃夢中事也。」差復脅之往詣少年，少年出，亦如翁狀，乃拘入縣署，述夢中語。次早，遣二人至某村跡孫姓所居，則青騾宛繫門首也，因鎖拿到縣，一訊而服，遂起贓問抵償焉。

此乙巳夏間事。曹州守吳忠誥向為綏德州牧，與嚴道甫善，告道甫也。

【○馬變魚園地變鵝】
雍正初年，伍相國為盛京將軍送馬五百匹詣黑龍江。將至不數里，忽一馬振鬛長嘶，眾馬隨之。至江口，盡躍入水，化而為魚。

嚴道甫館德州盧氏時，盧有戚羅氏，偶以二百錢買一鵝，帶至濟南應試。到時，鵝價甚貴，有以五百文售之者。羅忽動牟利之念，憶家有園地十五畝，若質錢買鵝，可獲三倍之利。試畢回家，售地得價，四出買鵝，得三百餘隻，復驅以往。

行二日，至齊河，過城外長橋，有頭鵝帶鈴者引頸長鳴，振翼而飛，眾鵝相率以上。觀者數十人，群相拍手。須臾之間，望之如白雲一片，隨風而滅。

羅慚悔交集，無可奈何。搜索囊中，尚餘前次買鵝錢數百文，作盤費以歸。自歎祖遺園地，化鵝而去矣。

【○聾鬼】
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陸家牌樓河中淌一浮屍來，村民霍茂祥，素行善事，為斂錢買棺殯諸市上。夜夢藍衣人來曰：「我臨平人張某，教館為業，不幸失足落水。蒙君殯我，無以為報。我能預知休咎，替人禳解。倘有靈應，須以牲牢謝我，君可得香火錢。」霍醒，告之里人，果有求必應。不數日，香火如雲。

霍夜又夢張來曰：「我左耳聾，有來通誠者，須向右耳告我。」於是，次日人來祈禱者，聽霍之言，多向棺右致祭，叫呼似有應聲答者。村民奉之若狂，呼為「靈棺材」。霍家取香火錢，因以致富。

未幾，仁和令楊公路過，見燒香者洶洶蟻聚。楊怒其惑眾，命焚其棺，鬼遂絕。

【○棺床】
陸秀才遐齡，赴閩中幕館。路過江山縣，天大雨，趕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樹木濃密，瓦屋數間，奔往叩門，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頗清雅，自言沈姓，亦係江山秀才，家無餘屋延賓。陸再三求，沈不得已，指東廂一間曰：「此可草榻也。」持燭送入。陸見左停一棺，意頗惡之，又自念平素膽壯，且舍此亦無他宿處，乃唯唯作謝。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將行李鋪上，辭主人出，而心不能無悸，取所帶《易經》一部燈下觀。至二鼓，不敢熄燭，和衣而寢。

少頃，聞棺中窸窣有聲，注目視之，棺前蓋已掀起矣，有翁白鬚朱履，伸兩腿而出。陸大駭，緊扣其帳，而於帳縫窺之。翁至陸坐處，翻其《易經》，了無懼色，袖出煙袋，就燭上吃煙。陸更驚，以為鬼不畏《易經》，又能吃煙，真惡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諦視，渾身冷顫，榻為之動。白鬚翁視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煙袋入棺，自覆其蓋。陸終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問：「客昨夜安否？」強應曰：「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內何人？」曰：「家父也。」陸曰：「既係尊公，何以久不安葬？」主人曰：「家君現存，壯健無恙，並未死也。家君平日一切達觀，以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為演習，故慶七十後即作壽棺，厚糊其裏，置被褥焉，每晚必臥其中，當作床帳。」言畢，拉赴棺前，請老翁起，行賓主之禮，果燈下所見翁，笑曰：「客受驚耶！」三人拍手大劇。視其棺：四圍沙木，中空，其蓋用黑漆綿紗為之，故能透氣，且甚輕。

【○炮打蝗蟲】
祟禎甲申，河南飛蝗食民間小兒。每一陣來，如猛雨毒箭，環抱人而蠶食之，頃刻皮肉俱盡，方知《北史》載靈太後時蠶蛾食人無算，真有其事也。開封府城門被蝗塞斷，人不能出入。祥符令不得已，發火炮擊之，衝開一洞，行人得通。未飯頃，又填塞矣。

【○僵屍手執元寶】
雍正九年冬，西北地震，山西介休縣某村地陷里許。有未成坑者，居民掘視之：一家仇姓者全家俱在，屍僵不腐，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方持天平兌銀，右手猶執一元寶，把握甚牢。

【○張飛棺】
蕭松浦從四川歸云：保寧府巴州舊刺史之廳東有張飛墓石穴，至今未閉。一朱棺懸空，長九尺，叩之，聲鏗鏗然。

乾隆三十年，有陳秀才某，夢金甲神自稱：「我漢朝將軍張翼德也，今世俗驛遞公文，避家兄雲長之諱，而反犯我之諱，何太不公道耶？」彼此大笑而寤。蓋近日公文改「羽遞」為「飛遞」故也。

【○誤嚐糞】
常州蔣用庵御史，與四友同飲於徐兆潢家。徐精飲饌，烹河豚尤佳。因置酒請六客同食河豚。六客雖貪河豚味美，各舉箸大啖，而心不能無疑。忽一客張姓者斗然倒地，口吐白沫，噤不能聲。主人與群客皆以為中河豚毒矣，速購糞清灌之。張猶未醒。五人大懼，皆曰：「寧可服藥於毒未發之前。」乃各飲糞清一杯。

良久，張竟蘇醒，群客告以解救之事。張曰：「小弟向有羊兒瘋之疾，不時舉發，非中河豚毒也。」於是五人深悔無故而嚐糞，且嗽且嘔，狂笑不止。

【○借屍延嗣】
蕭公文登，宰陽湖。伊鄰施嫗，其夫早卒，撫其遺腹子某，長大娶妻李氏，姑媳甚歡。年餘，媳忽病亡。嫗家貧，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呼天籲地。次日將殮，媳忽從炕上躍起呼姑曰：「我來做汝家媳婦，不要再哭。」嫗方慶媳再生，喜不自勝。其子私語母曰：「何聲音之不似吾妻也？眼光又直視，恐非真李氏再生，得毋野鬼憑之為祟乎？」鄰里皆驚，遂環守之。

三四日中，閉目仰臥，給湯粥，飲啜如常，惟姑呼之則應，夫與之語則避而不答。至七日後方起，梳洗畢，斂衽告姑曰：「我海寧州某村方氏女也，行二，年十九歲，待聘未字。因病死，至冥府，適汝家李氏媳婦在焉。隨有矮鬼無數、長鬼一個環跪閻君乞訴，求放李氏還陽。閻君怒叱，將眾矮鬼逐出，長鬼責二十板。長鬼受責後，仍再四哀求云：『小人父祖以來，皆守本分，不敢為惡，罪不至於絕嗣。妻辛苦萬狀，方得娶一媳婦，今又病亡，何能有力續娶？豈不令一家絕嗣乎！乞放媳還陽，得生子以延一脈。』閻君怒稍霽，命判官檢簿，細閱畢，問長鬼曰：『爾媳李氏陽壽已絕，不能放還，姑念爾世無過惡，爾妻又能守節撫孤，若令乏嗣，無以勸善。方氏女雖年命該盡，生前亦頗好善，可令借李屍復活，則爾無媳而得媳矣。』長鬼拜謝。閻君指長鬼告予曰：『此爾翁也。著他領爾借屍還魂，生子延祀。』予遂隨翁到此。翁指示予曰：『此爾姑也。』將我推跌在地。開眼不見翁，只見婆婆立我身旁，我故只認得婆婆一人，餘皆不識也。我家父母俱存，有一個兄弟，年十六歲，望遣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姑遣子探訪，果如所云。告以故，其父與弟同至嫗家。方氏見即相抱而哭，父返退縮，不敢向前，曰：「聲音舉止雖與吾女相像，而面貌不同，何也？」女對父泣曰：「我假李氏體以生，非我本來面目，喜得再見生身之父與同胞之弟。母親忍心不來看我，父與弟又疑而不肯相認，生不如死矣。」

悲痛間，其母遣鄰嫗來探問，女兒即呼某媽媽：「汝從何處來？我母亦來看我乎？」父方撫而慰之，叩以往事，絲毫不爽，始真信其再生也。姑遂款留其父與弟在家。至晚，令子與媳同室而處。媳辭曰：「我處女也，雖冥數已定，乞俟吾母來，擇吉日成夫婦禮，不可苟合。」親鄰群稱善。父亦喜甚，遣其子歸迎母來，始合巹焉。

三年後，舉一子。子生百日，親朋來賀，忽向姑曰：「已為汝家傳後有人，我壽算久盡，要去矣。」瞑目而逝。人相傳冥官破例辦事，猶陽官之因公挪移云。

vernacular:
〈掛周倉刀上〉說，紹興錢二相公學煉氣出元神，能遊十洲三島，十年不為魔境所動。諸魔怕他甲子日大道將成，趁他打坐時把他塞進大甕，壓在雲門山腳。半年後，他忽在自家園樹上呼救，說在甕中遇伏魔大帝，控訴諸魔。帝君說魔雖可惡，但他不順天地陰陽自生自滅之理，妄求不死，也是不合天道，只命周倉把他送回。周倉用紅繩把他縛在大刀上，掛回家園樹頂。錢自此飲酒近女，不再學神仙術。白話說，袁枚借關帝系神將批評強求長生。

〈驅雲使者〉說，張仁夜宿古廟，見神燈萬盞入松下石洞，掘洞得錦被裹屍，三目四臂、口吐白煙，便焚燒。三日後美少年來說自己是天上驅雲使者，因行雨太多被謫藏形洞中，限滿可復上天；張燒了原身，須召道士誦《靈飛經》四十九日使原身完聚。又說張本命可至提督一品，因焚其身，上帝削籍，只能終於把總。白話說，除怪若不辨來歷，也可能傷及謫仙而自折官運。

〈吾頭豈白斫者〉說，蔣士銓修《南昌府志》時，夢見段將軍戎服來罵：“我的頭難道是白白被砍的嗎？”蔣醒後查新志無此人，舊志有史可法麾下段副將，死於揚州，便補入忠義傳。白話說，這則是亡忠索名，提醒修志不可漏載忠烈。

〈石言〉說，呂蓍讀書武夷古寺，見階石立起，窗紙樹葉瓦片飛附其上，化成衣冠人物，在佛殿清談。數日後呂習以為常，出與交談，知多為漢魏人，甚至有秦人，所談古事與史書有異。石人又月夜攜古兵器舞武，後告別說將托生海外，完成前生未了事。呂把所談古事寫成《石言》，因貧未刊。白話說，這則把石頭成靈寫成古人談史，像一部失傳異史的來源。

〈鬼借官銜嫁女〉說，新建張雅成兒時愛用金箔紙做盔甲釵鈿。某日一女鬼上樓請他製作嫁女妝奩，又求他借東鄰唐某官銜寫封條，借同姓光耀門面。張戲寫給她，次日她以餅錢來謝，天明看全是土塊紙錢。數日後夜裡山中燈燭鼓樂，眾人見鬼婚隊伍燈籠上題唐姓官銜，才知鬼也愛體面、崇勢利。白話說，陰間婚禮照搬陽間門第虛榮。

〈雷祖〉說，陳姓獵戶養九耳犬，耳動幾隻便獵得幾獸。某日九耳齊動卻不得獸，犬在山凹中刨地，掘得斗大卵。雷雨中卵裂出一小兒，面目如畫，陳抱回養為子。此子長大中進士，做本州太守，有善政；五十七歲時肘下生翅，騰空仙去，雷州祀為雷祖。白話說，異卵、雷雨、善政和飛升合成地方雷神起源。

〈鎮江某仲〉說，某仲七歲子看燈失蹤，他去山西貿易兼尋子，久不歸。兄長貪圖仲妻年少可賣，謊稱仲死，賣她給江西商人。仲妻察覺變故自縊，被兄嫂救時素髻落地，嫂誤戴素髻出迎，反被買主搶走。某仲歸途中拾到五百金不貪，等失主來還；失主感德邀回家，所養子竟是仲失去的兒子，並許女為媳。仲又救起落水季弟，才知兄長也欲害弟。仲帶弟與子歸，兄逃走。白話說，這則以貪兄連環害人，反襯仲不貪金而尋回兒子。

〈銀隔世走歸原主〉說，蔣翁怕不肖子敗家，將五百金託陳道士保管，待兒子悔改再給。兒子後來果敗落又悔過，道士要掘金時卻不見，被誣控賠償，破產離廟。多年後道士在蓮池禪寺遇觀察公幼子，孩子緊抱不放。後道士見寺中破磬，認出正是當年覆金瓦罐之物，說罐下有五百金。觀察才知其子是蔣翁轉世，出生埋胞衣時得此金，金已生息五年。觀察把本息送還道士，並立石記事。白話說，銀錢繞過失守的人手，跟著轉世原主走。

〈人熊〉說，浙商漂到海島，上岸遇丈餘人熊，把眾人耳朵用長藤穿通綁在樹上，自己跳去。眾人趁它走遠，用小刀割藤逃回船。片刻四熊抬大石板，上坐更大人熊，前熊興奮來看獵物，見空藤在地，很失望；石板上大熊大怒，命四熊打死前熊而去。白話說，逃生全靠人熊離開後的短暫空檔，也讓怪物有等級和懲罰。

〈繩拉雲〉說，濟寧役王廷貞能求雨，曾醉坐官案自稱天師，被刺史笞二十。大旱時眾紳說他有術，刺史致歉請他。他齋戒三日，選八個屬龍童子，備五十二丈繩。壇上持咒後雲起，他把繩擲空，似有人接住，命童子拉雲，雲在西拉東、在南拉北，遂大雨。雷打其頭，他以羽扇遮攔。此後鄰縣請雨，他只索飲不受錢，說受一絲法便不靈；每求雨一次，家中親丁必損。白話說，求雨術被寫成牽雲之法，但也有折家人之代價。

〈燒狼筋〉說，藍府有狼筋，失物時燒之，偷者手足會顫。女公子失金釵，集合奴婢燒狼筋，眾人都無異，只有房門布簾顫動。揭簾一看，金釵掛在上面，原來是女公子走過被簾勾住。白話說，法物未必只為捉賊，有時也揭穿自己誤會。

〈王老三〉說，陶悔庵妻與婆婆口角後，忽被一名天津衛王老三附身，自稱一百三十歲、非鬼非狐而是半仙，因陶悔庵掘東廂柱下埋古錢，毀了他的住處，只得借婦人身求麵。眾人問他為何不附陶本人，他說陶手中有印紋，自己怕。陶母責其男女有別，他說夜裡不讓婦人睡，張眼避嫌，只求遷居。最後陶以有印之手寫“王三先生之神位”，貼到東湖松樹，又焚紙衣冠；王嫌金頂帽不合布衣身分，換去後空中致謝，家中遂安。白話說，這則附體怪談兼有禮法、居所和紙衣官階的笑點。

〈擇風水賈禍〉說，張息村葬先人後另買地造宗祠，挖出古墓朱棺，屍骨巨大，胸貫三鐵釘、腰繞鐵索。賓客勸掩埋另擇地，張堅持風水尺寸不可移，祭後仍遷棺。工人剛下鍬便噴血附身，稱自己是唐朝節度使崔洪，因用法嚴酷被軍人釘死，葬此八百年，張何敢遷墓。張隨即病重，數日而亡。白話說，貪風水不讓尺寸，最後撞上被釘死的古將冤魂。

〈飛僵〉說，安州某村山中飛僵吃小兒，村人閉戶仍常被攫。請道士設壇，須一膽大人入穴搖鈴，因僵屍怕鈴聲。老翁自願入穴，趁僵飛出後在穴中雙手搖大鈴，不敢停。僵回穴門怒視，因鈴聲不敢入，又被村人圍住，搏鬥到天明倒地，眾人焚之。老翁在穴中不知，仍搖到日中，出來後雙手從此顫動。白話說，除飛僵成功，但執鈴人把恐懼留成一生病態。

〈兩僵屍野合〉說，壯士夜見戴唐巾僵屍出墓，跟到大宅，樓上紅衣女僵以白練牽其上樓。壯士先回偷走男僵棺蓋，因聽說僵屍失蓋不能再作祟。男僵回墓見蓋失，窘急再去女僵樓下，女僵搖手像怪他不該再來；雞鳴時男僵倒路旁。次日眾人查樓是周姓祠堂，樓中女僵也臥棺外，便合焚二屍。白話說，這則把僵屍也寫成私會男女，荒誕而陰冷。

〈鬼幕賓〉說，王生在盩厔縣幕中，與人到城隍廟看菊，折一枝送妻，笑說若神怪罪，願替辦公事。次年三月他無病而死又醒，說被請到城隍廟，神因折菊之約請他辦積案。王看案卷，指出一誤勾罪人案，屍骨未寒還可還陽，否則東嶽行查城隍要受處分。城隍大喜，又托他轉告包少府工程木料將到。三日後大水，木料果從黑口鎮出。白話說，戲言替城隍辦公事，竟真被拉去做鬼幕賓。

〈雷震蟆妖〉說，遂安民家被雷震屋，天晴後房屋無損，只室內臭氣不散。十日後眾人在庭中賭戲，天花板滴血，打開看見三尺長死蝦蟆，頭戴帽、腳穿靴、身著玄紗褙褡，像人形。眾人才知雷擊的是此蟆妖。白話說，雷擊不毀屋，只除藏在天花板中的妖。

〈夢中破案〉說，曹州典當鋪張某歲暮騎青騾返家後失蹤，劉主人與張家互訟。公差查案無措，夜見一老一少約到涼亭看月，偷聽少年說失蹤案疑是西門外賣餅孫姓貪財所害。二人後從城門縫和閉戶中進入，原來是在夢中出遊。公差叫醒二人，二人都說看月只是夢。按夢中線索查孫家，青騾果繫門首，孫一訊即服。白話說，夢中閒談成了破案線索。

〈馬變魚園地變鵝〉先說伍相國送馬到黑龍江，將近時一馬長嘶，五百匹馬全躍入江化魚。又說羅氏見鵝價高，賣祖遺園地十五畝買三百多隻鵝轉賣求利；行至齊河長橋，頭鵝一鳴飛起，眾鵝成白雲而去。羅只剩最初買鵝錢作盤費，自嘆園地化鵝而去。白話說，前則是馬群化魚，後則是貪利化空，兩事都寫財物忽然脫離人手。

〈聾鬼〉說，杭州浮屍被霍茂祥買棺殯葬後，鬼夢中自稱張某，能預知休咎，求香火。靈驗傳開後香火如雲。鬼又說自己左耳聾，祈禱者要向右耳說，於是眾人圍著棺右呼告，稱為靈棺材，霍因此得香火錢致富。仁和令楊公見群眾迷信聚集，命焚棺，鬼遂絕。白話說，行善殯屍轉成靈棺生意，最後由官府禁斷。

〈棺床〉說，陸遐齡雨夜借宿沈秀才家，東廂有一口棺，他雖惡心仍住下。夜裡棺蓋掀開，白鬚朱履老翁出來，翻《易經》、就燈吃煙，又笑看陸榻而不近，復入棺。天明主人說那是其父，尚健在；老翁七十後自製壽棺，內厚糊被褥，每晚當床睡，演習死亡。陸見老翁行禮，三人大笑。白話說，鬼棺驚魂最後變成達觀老人的棺床習慣。

〈炮打蝗蟲〉說，崇禎甲申河南飛蝗甚至吃小兒，一陣來如猛雨毒箭，頃刻皮肉俱盡。開封城門被蝗塞斷，祥符令不得已用火炮轟開一洞讓人通行，不到一飯工夫又被填滿。白話說，這是災荒異聞，蝗災被寫成近乎兵災。

〈僵屍手執元寶〉說，雍正九年西北地震，山西介休某村地陷。居民掘未成坑處，見仇姓一家全在地下，屍僵不腐，器物如初；主人正持天平兌銀，右手還緊握元寶。白話說，地陷像把一家某一瞬間封存，貪財動作也被保存。

〈張飛棺〉說，四川巴州舊廳東有張飛墓石穴，朱棺懸空，長九尺，叩之鏗然。又有秀才夢金甲神自稱張飛，抱怨公文避關羽諱，卻把“羽遞”改成“飛遞”，反犯自己名諱，太不公道。白話說，張飛在夢中為名字避諱叫屈，歷史英靈也有日常牢騷。

〈誤嚐糞〉說，蔣用庵等六客吃河豚，眾人雖貪美味也怕中毒。張姓客忽倒地吐白沫，大家以為中河豚毒，急灌糞清解毒；張不醒，其餘五人怕毒未發，也各飲一杯。良久張醒，說自己本有羊兒瘋，不是中毒。五人大悔，邊漱邊嘔又大笑。白話說，恐懼讓人先信最壞解釋，結果無故受苦。

〈借屍延嗣〉說，施嫗守寡養遺腹子，媳婦李氏病死，施嫗痛哭家貧不能再娶、夫祀將絕。將殮時媳婦忽起，聲音神態不同，只認婆婆，不理丈夫。七日後她自述自己是海寧方氏女，病死至冥府，見施家亡夫苦求閻君，說家中守分無惡，不該絕嗣；李氏陽壽已盡，方氏也該死但生前好善，故准借李屍還魂，生子延祀。方家父母來驗前事皆合，於是擇吉重新合巹。三年後生一子，百日宴時她說已為施家傳後，自己壽算久盡，要去了，遂死。白話說，這則以冥府“挪移”解決絕嗣，既有人情，也承認壽命不可久借。

總看卷十二，故事多以短札形式呈現道術、雷神、冥判、僵屍、風水、轉生、災異和人間貪念。白話翻譯要把每則小故事的因果鏈交代清楚：求仙為何受斥，焚怪為何折官，風水為何賈禍，借屍為何只能暫延。這些不是操作指南，而是清代筆記以怪異談天道、人情和制度的方式。

note: 本卷可與袁枚《子不語》《新齊諧》版本系統對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可提供清代文言志怪小說的文學史位置；Robert Ford Campany關於志怪見聞、異物與驗證的研究，可補充石言、雷祖、人熊、僵屍、陰沉異聞等類型；Judith T. Zeitlin對怪異敘事、冥府與文人筆記的研究，可參看掛周倉刀上、鬼幕賓、借屍延嗣等故事；Rania Huntington關於非人、狐鬼、異獸和變形敘事的研究，可補充人熊、飛僵、兩僵屍、王老三等材料；Sing-chen Lydia Chiang與Leo Tak-hung Chan對明清鬼狐與性別、身分話語的研究，可用於閱讀鬼借官銜嫁女、借屍延嗣、官署與家族故事。卷中涉及煉氣求仙、符經、求雨、雷擊、附體、僵屍、醫藥、災害、暴力與借屍還魂等內容，均按清代志怪、社會信仰與敘事史材料說明，不提供醫療、儀式、法術或安全操作建議。


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1

original:
夏，以編排秘籍，于役灤陽，時校理久竟，特督視官吏，題簽庋架而已，晝長無事，追錄見聞，憶及即書，都無體例，小說稗官，知無關於著述，街談巷議，或有益於勸懲，聊付抄胥存之。命曰《灤陽消夏錄》云爾。

胡御史牧亭言，其里有人畜一豬，見鄰叟輒瞋目狂吼，奔突欲噬，見他人則否。鄰叟初甚怒之，欲買而啖其肉。既而憬然省曰：「此殆佛經所謂夙冤耶？世無不可解之冤。」乃以善價贖得，送佛寺為長生豬，後再見之，弭耳昵就，非復曩態矣。嘗見孫重畫伏虎應真，有巴西李衍題曰：「至人騎猛虎，馭之猶騏驥。豈伊本馴良，道力消其鷙。乃知天地間，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可為此事作解也。

滄州劉士玉孝廉，有書室為狐所據。白晝與人對語，擲瓦石擊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聞其事，自往驅之。方盛陳人妖異路之理，忽簷際朗言曰：「公為官，頗愛民，亦不取錢，故我不敢擊公，然公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後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狽而歸，咄咄不怡者數日。劉一僕婦甚粗蠢，獨不畏狐。狐亦不擊之，或於對語時，舉以問狐。狐曰：「彼雖下役，乃真孝婦也，鬼神見之猶斂避，況我曹乎？」劉乃令僕婦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問君何往，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因並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營，性靈汨沒，唯睡時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竅而出，其狀縹渺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螢螢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唯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鬼囁嚅良久曰：「昨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學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東光李又聃先生嘗至宛平相國廢園中，見廊下有詩二首，其一曰：「颯颯西風吹破櫺，蕭蕭秋草滿空庭。月光穿漏飛簷角，照見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幾點明，銀河時有片雲行。凴欄坐聽譙樓鼓，數到連敲第五聲。」墨痕慘淡，殆不類人書。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進士，入翰林，散館，改知縣，又改教授，移疾歸。少年夢人贈一扇，上有三絕句曰：「曹公飲馬天池日，文采西園感故知﹔至竟心情終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內並馬來，垂楊一例赤鱗開﹔黃金屈戍雕胡錦，不信陳王八斗才。」「蕭鼓鼕鼕畫燭樓，是誰親按小涼洲﹔春風荳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語多難解。後亦卒無徵驗，莫明其故。

平定王孝廉執信，嘗隨文宦榆林，夜宿野寺經閣下，聞閣上有人絮語，似是論詩，竊訝此間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諦聽之，終不甚了了。後語聲漸出閣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彥謙詩格不高，然『禾麻地廢生邊氣，草木春寒起戰聲』，故是佳句。」其一曰：「僕嘗有句云：『陰磧日光連雪白，風天沙氣入雲黃。』非親至關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僕亦有一聯云：『山沉邊氣無情碧，河帶寒聲亙古秋。』自謂頗肖邊城日暮之狀，相與吟賞者久之。」寺鐘忽動，乃寂無聲。天曉起視，則扃鑰塵封。「山沉邊氣」一聯，後於任總鎮遺稿見之。總鎮名舉，出師金川時，百戰陣歿者也。「陰磧」一聯，終不知為誰語。即其精靈長在，得與任公同游，亦決非常鬼矣。

滄州城南上河涯，有無賴呂四，凶橫無所不為，人畏如狼虎。一日薄暮，與諸惡少村外納涼，忽隱隱聞雷聲，風雨且至。遙見似一少婦，避入河干古廟中。呂語諸惡少曰：「彼可淫也。」時已入夜，陰雲黯黑，呂突入，掩其口，眾共褫衣相嬲。俄雷光穿牖，見狀貌似是其妻，急釋手問之，果不謬。呂大恚，欲提妻擲河中，妻大號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殺我耶？」呂語塞，急覓衣褲，已隨風入河流矣。旁皇無計，乃自負裸婦歸。雲散月明，滿村嘩笑，爭前問狀。呂無可置對，竟自投於河。蓋其妻歸寧，約一月方歸。不虞母家遘回祿，無屋可棲，乃先期返。呂不知而遘此難。後妻夢呂來曰：「我業重，當永墮泥犁。緣生前事母尚盡孝，冥官檢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後夫不久至。善視新姑嫜，陰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湯鑊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練蛇，垂首下視，意似眷眷。妻憶前夢，方舉首問之，俄聞門外鼓樂聲。蛇於屋上跳擲數回，奮然去。

獻縣周氏僕周虎，為狐所媚，二十餘年如伉儷，嘗語僕曰：「吾煉形已四百餘年，過去生中，於汝有業緣當補。一日不滿，即一日不得生天。緣盡，吾當去耳。」一日，囅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語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緣盡當別，已為君相一婦，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備禮。自是狎昵嬿婉，逾於平日，恒形影不離。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別，虎怪其先期，狐泣曰：「業緣一日不可減，亦一日不可增。惟遲早則隨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緣，為再一相會地也。」越數年，果再至，歡洽三日而後去。臨行嗚咽曰：「從此終天訣矣。」陳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餘，惜福者當如是。」劉季箴則曰：「三日後終須一別，何必暫留？此狐煉形四百年，尚未到懸崖撒手地位，臨事者不當如是。」余謂二公之言，各明一義，各有當也。

獻縣令明晨，應山人，嘗欲申雪一冤獄，而慮上官不允，疑惑未決。儒學門斗有王半仙者，與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驗，遣往問之，狐正色曰：「明公為民父母，但當論其冤不冤，不當問其允不允，獨不記制府李公之言乎？」門斗返報，明為悚然。因言制府李公衛未達時，嘗同一道士渡江，適有與舟子爭詬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須臾，尚較計數文錢耶？」俄其人為帆腳所掃，墮江死，李公心異之。中流風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誦咒，風止得濟，李公再拜謝更生，道士曰：「適墮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貴人也，遇阨得濟，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謝焉？」李公又拜曰：「領師此訓，吾終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盡然。一身之窮達當安命，不安命則奔競排軋，無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檜即不傾陷善類，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設官，所以補救氣數也。身握事權，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設此官乎？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諸葛武侯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睹。此聖賢立命之學，公其識之。」李公謹受教，拜問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駭。」下舟行數十步，翳然滅跡。昔在會城，李公曾話是事，不識此狐何以得知也。

北村鄭蘇仙，一日夢至冥府，見閻羅王方錄囚。有鄰村一媼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賜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處。鄭私叩冥吏曰：「此農家老婦，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媼一生無利己損人心。夫利己之心，雖賢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損人，種種機械因是而生，種種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貽臭萬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為害也。此一村婦而能自制其私心，讀書講學之儒對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禮乎？」鄭素有心計，聞之惕然而寤。鄭又言，此媼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稱所至但飲一杯水，今無愧鬼神。王哂曰：「設官以治民，下至驛丞閘官，皆有利弊之當理。但不要錢即為好官，植木偶於堂，並水不飲，不更勝公乎？」官又辯曰：「某雖無功，亦無罪。」王曰：「公一身處處求自全，某獄某獄避嫌疑而不言，非負民乎？某事某事畏煩重而不舉，非負國乎？三載考績之謂何，無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鋒稜頓減。王徐顧笑曰：「怪公盛氣耳。平心而論，要是三四等好官，來生尚不失冠帶。」促命即送轉輪王。觀此二事，知人心微曖，鬼神皆得而窺。雖賢者一念之私，亦不免於責備。相在爾室，其信然乎？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婦，素無勃谿狀。突狂電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貫心而入，洞左脅而出，其夫亦為雷燄燔燒，背到尻皆焦黑，氣息僅屬，久之乃蘇，顧婦屍泣曰：「我性剛勁，與母爭論或有之﹔爾不過私訴抑鬱，背燈掩淚而已，何雷之誤中爾耶？」是未知律重主謀，幽明一也。

無雲和尚，不知何許人。康熙中掛單河間資勝寺，終日默坐，與語亦不答。一日，忽登禪牀，以界尺拍案一聲，泊然化去。視案上有偈曰：「削髮辭家淨六塵，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愛物無窮事，原有周公孔聖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於楊。

寧波吳生，好作北里游。後昵一狐女，時相幽會。然仍出入青樓間。一日，狐女請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見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應念而至，不逾於黃金買笑乎？」試之，果傾刻換形，與真無二，遂不復外出。嘗與狐女曰：「眠花藉柳，實愜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終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聲色之娛，本雷光石火，豈特吾肖某某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豈特某某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來名姬豔女皆幻化也。白楊綠草，黃土青山，何一非古來歌舞之場﹔握雨攜雲，與埋香葬玉，《別鶴》、《離鸞》，一曲伸臂頃耳。中間兩美相合，或以時刻計，或以日計，或以月計，或以年計，終有絕別之期。及其訣別，則數十年而散，與片刻暫遇而散者，同一懸崖撒手，轉瞬成空。倚翠偎紅，不皆恍如春夢乎？即夙契原深，終身聚首，而朱顏不駐，白髮已侵，一人之身，非復舊態。則當時黛眉粉頰，亦謂之幻化可矣。何獨以妾肖某某為幻化也？」吳灑然有悟。後數歲，狐女辭去，吳竟絕跡於狎游。

交河及孺愛，青縣張文甫，皆老儒也。並授徒於獻。嘗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間，去館稍遠，荒原闃寂，榛莽翳然。張心怖欲返，曰：「墟墓間多鬼，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間何得有鬼？不聞阮瞻之論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釋氏之妖妄。」因闡發程朱二氣屈伸之理，疏通證明，詞條流暢。二人聽之皆首肯，共歎宋儒見理之真，遞相酬對，竟忘問姓名。適大車數輛遠遠至，牛鐸錚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無鬼之論，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談。今將別，謹以實告，毋訝相戲侮也。」俯仰之頃，欻然已滅。是間絕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歟？

河間唐生，好戲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謂唐嘯子者是也。有塾師好講無鬼，嘗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語耳。」唐夜灑土其窗，而嗚嗚擊其戶。塾師駭問為誰，則曰：「我二氣之良能也。」塾師大怖，蒙首股栗，使二弟子宋達旦。次日委頓不起。朋友來問，但呻吟曰有鬼。既而知唐所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拋擲瓦石，搖撼戶牖無虛夕。初尚以為唐再來，細察之乃真魅，不勝其嬲，竟棄館而去。蓋震懼之後，益以慚恧，其氣已餒，狐乘其餒而中之也。妖由人興，此之謂乎？

天津某孝廉，與數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輕薄。見柳蔭中少婦騎驢過，欺其無伴，邀眾逐其後，嫚語調謔。少婦殊不答，鞭驢疾行。有兩三人先追及，少婦忽下驢軟語，意似相悅。俄某與三四人追及，審視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騎，是日亦無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訶之。妻嬉笑如故，某憤氣潮湧，奮掌欲摑其面。妻忽飛跨驢背，別換一形，以鞭指某數曰：「見他人之婦，則狎褻百端﹔見自己婦，則恚恨如是。爾讀聖賢書，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掛名桂籍也！」數訖，逕行。某色如死灰，殆僵立道左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德州田白巖曰：「有額都統者，在滇黔間山行，見道士按一麗女於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額急揮騎馳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聲，化火光飛去，道士頓足曰：『公敗吾事！此魅已媚殺百餘人，故捕誅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歲久通靈，斬其首則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縱之，又貽患無窮矣。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澤麋林鹿，劘其牙者幾許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貽白巖之寓言，即所謂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姑容墨吏，自以為陰功，人亦多稱為忠厚。而窮民之賣兒貼婦，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長者乎？

獻縣吏王某工刀筆，善巧取人財。然每有所積，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廟道童，夜行廊廡間，有二吏持簿對算，其一曰：「渠今歲所蓄較多，當何法以銷之？」方沉思間，其一曰：「一翠雲足矣，無煩迂折也。」是廟往往遇鬼，道童習見亦不怖。但不知翠雲為誰，亦不知為誰銷算。俄有小妓翠雲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惡瘡，醫藥備至，比癒則已蕩然矣。人計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數者，約三四萬金，後發狂疾暴卒，竟無棺以殮。

陳雲亭舍人言，有臺灣驛使宿館舍，見豔女登牆下窺，叱索無所睹。夜半瑯然有聲，乃片瓦擲枕畔，叱問：「是何妖魅，敢侮天使？」窗外朗聲曰：「公祿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懼干神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誤作驛卒之女，謀他日納為妾。人心一動，鬼神知之，以邪召邪，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報，公何怒焉？」驛使大愧，未及天曙，促裝去。

葉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晝對語，迫葉讓所居，擾攘戲侮，至杯盤自舞，几榻自行。葉告張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書一符，甫張而裂，次牒都城隍，亦無驗。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場七日。至三日狐猶詬詈，至四日乃婉詞請和。葉不欲與為難，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聞格鬥砰，門窗破墮，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罌貯之，埋廣渠門外。余嘗問真人驅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於印，而符籙則掌於法官。真人如官長，法官如胥吏﹔真人非法官不能為符籙，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籙亦不靈。中間有驗有不驗，則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駁，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頗近理。又問設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經行，劫盜自然避匿。倘或無知猖獗，突犯雙旌，雖手握兵符，徵調不及，一時亦無如之何。」此言亦頗篤實。然則一切神奇之說，皆附會也。

朱子穎運使言守泰安日，聞有士人到岱岳深處，忽人語出石壁中曰：「何處經香，豈有轉世人來耶？」剨然震響，石壁中開，貝闕瓊樓湧現峰頂。有耆儒冠帶下迎，士人駭愕，問：「此何地？」曰：「此經香閣也。」士人叩經香閣之義，曰：「其說長矣，請坐講之。昔尼山刪定，垂教萬年。大義微言，遞相授受。漢代諸儒，去古未遠，訓詁箋注，類能窺見先聖之心，又淳樸未漓，無植黨爭名之習，惟各傳師說，篤溯淵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為注疏十三部，先聖嘉焉。諸大儒慮新說日興，漸成絕學，建是閣以貯之。中為初本，以五色玉為函，尊聖教也﹔配以歷代官刊之本，以白玉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皆南面﹔左右則各家私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時代，庋置斯閣，以蒼玉為函，獎汲古之勤也，皆東西面，並以珊瑚為簽，黃金作鎖鑰。東西兩廡，以沉檀為几，錦繡為茵，諸大儒之神，歲一來視，相與列坐於斯閣。後三楹則唐以前諸儒經義，帙以纂組，收為一庫。自是以外，雖著述等身，聲華蓋代，總聽其自貯名山，不得入此門一步焉。先聖之志也。諸書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發濃香，故題曰『經香』。蓋一元斡運，二氣絪縕，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聖人之心，與天地通。諸大儒闡發聖人之理，其精奧亦與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傳是學者始聞之，他人則否。世儒於此十三部，或焚膏繼昝，鑽仰終身，或鍛鍊苛求，百端掊擊，亦各因其性識之所根耳。君四世前為刻工，曾手刊《周禮》半部，故餘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來。」因引使周覽閣廡，款以茗果。送別，曰：「君善自愛，此地不易至也。」士人回顧，唯萬峰插天，杳無人跡。案此事荒誕，殆尊漢學者之寓言。夫漢儒以訓詁專門，宋儒以義理相尚，似漢學粗而宋學精。然不明訓詁，義理何由而知？概用詆誹，視猶土苴，未免既成大輅，追斥椎輪，得濟迷川，遽焚寶筏。於是攻宋儒者，又紛紛而起故。余撰《四庫全書﹒詩部總序》，有曰：「宋儒之攻漢儒，非為說經起見也，特求勝於漢儒而已。後人之攻宋儒，亦非為說經起見也，特不平宋儒之詆漢儒而已。」韋蘇州詩曰：「水性自云靜，石中亦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此之謂矣。平心而論，《易》自王弼始變舊說，為宋學之萌芽，宋儒不攻﹔《孝經》詞義明顯，宋儒所爭，只今文古字句，亦無關宏旨，均姑置勿議﹔至《尚書》、三禮、三傳、《毛詩》、《爾雅》諸注疏，皆根據古義，斷非宋儒所能﹔《論語》、《孟子》，宋儒積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斷非漢儒所及。蓋漢儒重師傅，淵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漢儒或執舊文，過於信傳﹔ 宋儒或憑臆斷，勇於改經。計其得失，亦復相當。唯漢儒之學，非讀書稽古，不能下一語﹔宋儒之學，則人人皆可以空談。其間蘭艾同生，誠有不盡饜人心者，是嗤點之所自來。此種虛構之詞，亦非無因而作也。

曹司農竹虛言，其族兄自歙往揚州，途經友人家，時盛夏，延坐書屋，甚軒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強居之，夜半有物自門隙蠕蠕入，薄如夾紙，入室後，漸開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髮吐舌，作縊鬼狀，曹笑曰：「猶是髮，但稍亂。」鬼技窮，倏然滅。及歸途再宿，夜半門隙又蠕動，甫露其首，輒唾曰：「又此敗興物耶？」竟不入。此與嵇中散事相類。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畏則心亂，心亂則神渙，神渙則鬼得乘之﹔不畏則心定，定則神全，神會則戾之氣不能干。故記中散是事者，稱神志湛然，鬼慚而去。

董曲江言，默庵先生為總漕時，署有土神馬神二祠，惟土神有配。其少子恃才兀傲，謂土神於思老翁，不應擁豔婦，馬神年少，正為嘉耦。逕移女像於馬神祠，俄眩仆不知人。默庵先生聞其事，親禱移還，乃蘇。又聞河間學署有土神亦配以女像，有訓導謂黌宮不可塑婦人，乃別建一小祠遷焉，土神憑其幼孫語曰：「汝理雖正，而心則私，正欲廣汝宅耳，吾不服也。」訓導方侃侃談古禮，猝中其隱，大駭，乃終任不敢居。是實二事相近，或曰：「訓導遷廟猶以禮，董瀆神甚矣，譴當重。」余謂董少年放誕耳，訓導內挾私心，使己有利，外假公義，使人無詞，微神發其陰謀，人尚以為能正祀典也。《春秋》誅心，訓導譴當重於董。

戲術皆手法捷耳。然亦實有搬運術。憶小時在外祖雪峰先生家，一術士置杯酒於案，舉掌捫之，杯陷入案中，口與案平，然捫案不見杯底。少選取出，案如故。此或障目法也。又舉魚膾一巨碗，拋擲空中不見，令其取回，則曰：「不能矣。在書室畫廚夾屜中，公等自取耳。」時以賓從雜沓，書室多古器，已嚴扃。且夾屜高僅二寸，碗高三四寸許，斷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鑰啟視，則碗置案上，換貯佛手五。原貯佛手之盤，乃換貯魚膾，藏夾屜中，是非搬運術乎？理所必無，事所或有，類如此。然實亦理之所有。狐怪山魈，盜取人物，不為異﹔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為異﹔既能劾禁，即可以役使，既能盜取人物，即可以代人取物，夫又何異焉？

舊僕莊壽言：「昔事某官，見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續至，皆契交也。其狀若密遞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駕遞出，至黃昏乃歸。車殆馬煩，不勝困憊。俄前二官又至，燈下或附耳，或點頭，或搖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所議何事。漏下二鼓，我遙聞北窗外吃吃有笑聲，室中弗聞也。方疑惑間，忽又聞長歎一聲，曰：『何必如此？』始賓主皆驚，開窗急視，新雨後泥平如掌，絕無人跡，共疑為我囈語。我時因戒勿竊聽，避立南榮外花架下，實未嘗睡，亦未嘗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永春丘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鯉湖道中，有童子騎牛來，行甚速。至丘前小立，朗吟曰：「來衝風雨來，去踏煙霞去。斜照萬峰青，是我還山路。」怪村豎哪得作此語，凝思欲問，則笠影出沒杉檜間，已距半里許矣。不知神仙遊戲，抑鄉塾小兒聞人誦而偶記也。

莆田林教諭霈，以臺灣俸滿北上。至涿州南，下車便旋，見破屋牆外，有磁鋒劃一詩曰：「騾綱隊隊響銅鈴，清曉衝寒過驛亭。我自垂鞭玩殘雪，驢蹄緩踏亂山青。」款曰「羅洋山人」。讀訖自語曰：「詩小有致，羅洋是何地耶？」屋內應曰：「其語似是湖廣人。」入視之，惟凝塵敗葉而已。自知遇鬼，惕然登車，恒鬱鬱不適，不久竟卒。

景州李露園基塙，康熙甲午孝廉，余僚婿也。博雅工詩，需次日，夢中作一聯曰：「鸞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而不能自解。後得湖南一令，卒於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先祖母張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盜肉，陰扼殺之。中一婢曰柳意，夢中恒見此犬來齧，睡輒囈語。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殺犬，何獨銜冤於柳意？此必柳意亦盜肉，不足服其心也。」考問果然。

福建汀州試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云有神。余按臨日，吏曰當詣樹拜。余謂木魅不為害，聽之可也，非祀典所有，使者不當拜。樹枝葉森聳，隔屋數重可見。是夕月明，余步階上，仰見樹梢兩紅衣人，向余磬折拱揖，冉冉漸沒。呼幕友出視，尚見之。余次日詣樹各答以揖，為鐫一聯於祠門曰：「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或是君。」此事亦頗異。袁子才嘗載此事於《新齊諧》，所記稍異，蓋傳聞之誤也。

德州宋清遠先生言，呂道士不知何許人，善幻術，嘗客田山虇司農家。值朱藤盛開，賓客會賞，一俗士言詞猥鄙，喋喋不休，殊敗人意。一少年性輕脫，厭薄尤甚，斥勿多言。二人幾攘臂。一老儒和解之，俱不聽，亦慍形於色。滿座為之不樂。道士耳語小童取紙筆，畫三符焚之，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數四。俗客趨東南隅坐，喃喃自語，聽之，乃與妻妾談家事，俄左右回顧若和解，俄怡色自辯，俄作引罪狀，俄屈一膝，俄兩膝並屈，俄叩首不已﹔視少年則坐西南隅花欄上，流目送盼，妮妮軟語，俄嬉笑，俄謙謝，俄低唱《浣紗記》，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備諸冶蕩之態﹔老儒則端坐石凳上講《孟子》齊桓晉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掠顧盼，如與四五人對語，忽搖手曰不是，忽瞋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癆嗽仍不止。眾駭笑，道士搖手止之。比酒闌，道士又焚三符，三人乃惘惘凝坐，少選始醒，自稱不覺醉眠，謝無禮。眾匿笑散。道士曰：「此小術，不足道。葉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宮，即用此符，當時誤以為真仙，迂儒又以為妄語，皆井底蛙耳。」後在旅館，符攝一過往貴人妾魂，妾蘇後登車，識其路逕門戶，語貴人急捕之，已遁去。此《周禮》所以禁怪民歟。

交河老儒及潤礎，雍正乙卯鄉試。晚至石門橋，客舍皆滿。唯一小屋，窗臨馬櫪，無肯居者，姑解裝焉。群馬跳踉，夜不得寐。人靜後忽聞馬語。及愛觀雜書，先記宋人說部中有堰下牛語事，知非鬼魅，屏息聽之。一馬曰：「今日方知忍饑之苦，生前所欺隱草豆錢，意在何處。」一馬曰：「我輩多由圉人轉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為太息。」眾馬皆嗚咽。一馬曰：「冥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為犬？」一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並淫濫，盡盜其錢與所歡，當罪之半矣。」一馬曰：「信然，罪有輕重，姜七墮豕，身受屠割，更我輩不若也。」及忽輕嗽，語遂寂。及恒舉以戒圉人。

余一侍姬，平生不嘗出詈語。自云親見其祖母善詈，後了無疾疾，忽舌爛至喉，飲食言語皆不能，宛轉數日而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問小婢，云：「並隨一少年南去矣。」露刃追及，將駢斬之，少年忽不見。有老僧衣紅袈裟，一手托缽一手振錫杖，格其刀，曰：「汝尚不寢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機巧心太重，而能使人終不覺。鬼神忌隱惡，故判是二婦，使作此以報汝。彼何罪焉？」言訖亦隱。生默然引歸。二婦云：「少年初不相識，亦未相悅，忽惘然如夢，隨之去。」鄰里亦曰：「二婦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豈肯隨一人？且淫奔必避人，豈有白晝公行，緩步待追者耶？」其為神譴，信矣，然終不能名其惡，真隱惡哉。

事皆前定，豈不信然。戊子春，余為人題《蕃騎射獵圖》，曰：「白草黏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是年八月，竟從軍於西域。又董文恪公嘗為余作《秋林覓句圖》。余至烏魯木齊，城西有深林，老木參雲，彌亙數十里。前將軍伍公彌泰建一亭於中，題曰「秀野」。散步其間，宛然前畫之景。辛卯還京，因自題一絕句，曰：「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

南皮瘍醫某，藝頗精，然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貲，不饜所欲，則必死。蓋其術詭秘，他醫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無敢延之者矣。或謂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夫罪不至極，刑不及孥﹔惡不至極，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

安中寬言，昔吳三桂之叛，有術士精六壬，將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牆下，術士曰：「君勿眠此，此牆亥刻當圮。」其人曰：「君術未深，牆向外圮，非向內圮也。」至夜果然。余謂此附會之談也。是人能知牆之內外圮，不知三桂之必敗乎？

有僧游交河蘇吏部次公家，善幻術，出奇不窮，云與呂道士同師。嘗摶泥為豕，咒之漸蠕動，再咒之忽作聲，再咒之躍而起矣。因付庖屠以供客，味不甚美。食訖，客皆作嘔逆，所吐皆泥也。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廣記》載術士咒片瓦授人，划壁立開，可潛至人閨閣中。師術能及此否？」曰：「此不難。」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語，語則術散矣。」士試之，壁果開，至一處，見所慕方卸妝就寢，守僧戒不敢語，逕掩扉登榻狎昵，婦亦歡洽倦而酣睡。忽開目，則眠妻榻上也。方互相疑詰，僧登門數之曰：「呂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誅，君更累我耶？小術戲君，幸不傷盛德，後更無萌此念。」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錄之，雖無大譴，恐於祿籍有妨耳。」士果蹭蹬，晚得一訓導，竟終於寒氈。

康熙中，獻縣胡維華，以燒香聚眾謀不軌，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師三百餘里﹔由青縣、靜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餘里。維華謀分兵為二，其一出不意，並程抵京師﹔其一據天津，掠海舟。利則天津之兵亦壯趨﹔不利則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方部署偽官，事已泄。官軍擒捕，圍而火攻之，髻齜不遺。初維華之父雄於貲，喜周窮乏，亦未為大惡。鄰村老儒張月坪有女豔麗，殆稱國色，見而心醉。然月坪端方迂執，無與人為妾理，乃延之教讀。月坪父母柩在遼東，不得返，恒戚戚。偶言及，即捐金使扶歸，且贈以葬地 ﹔月坪田內有橫屍，其仇也，官以謀殺勘，又為百計申辯得釋。一日，月坪妻攜女歸寧，三子並幼，月坪歸家守門戶，約數日返。乃陰使其黨，夜鍵戶而焚其廬，父子四人並燼。陽為驚悼，代營喪葬，且時周其妻女，竟依以為命。或有欲聘女者，妻必與謀，輒陰沮使不就，久之漸露求女為妾意。妻感其惠，欲許之，女初不願，夜夢其父曰：「汝不往，吾終不暢吾志也。」女乃受命。歲餘生維華，女旋病卒。維華竟覆其宗。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僕夫婦死而納其女者。女故慧黠，經營其飲食服用，事事當意。又凡可博其歡者，冶蕩狎昵，無所不至。皆竊議其忘仇。蠱惑既深，惟其言是聽。女始則導之奢華，破其產十之七八。又讒間其骨肉，使門以內如寇仇。繼乃時說《水滸傳》宋江柴進等事，稱為英雄，慫慂之交通盜賊，卒以殺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陰攜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恒夢中魘我，意恨恨似欲擊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其蓄志報復。曰：「此女所為，非惟人不測，鬼亦不測也，機深哉！然而不以陰險論。《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余在烏魯木齊，軍吏具文牒數十紙，捧墨筆請判曰：「凡客死於此者，其棺歸籍，例給牒。否則魂不得入關。」以行於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視其文鄙誕殊甚。余曰：「此胥役托詞取錢耳，啟將軍除其例。」旬日後，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無牒不能歸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又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牆外，顬顬有聲，余尚以為胥役所偽﹔越數日，聲至窗外，時月明如畫，自起尋視，實無一人。同事觀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雖將軍不能奪也。然鬼哭實共聞，不得照者，實亦怨公。盍試一給之，姑間執讒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則公亦有詞矣。」勉從其議。是夜寂然。又軍吏宋吉祿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蘇云，見其母至。俄臺軍以官牒呈，啟視則哈密報吉祿之母來視子，卒於途也。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論其常耳。余嘗作《烏魯木齊雜詩》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颼颼接冷雲，關山疆界是誰分。幽魂來往隨官牒，原鬼昌黎竟未聞。」即此二事也。

范蘅洲言，昔渡錢塘江，有一僧附舟，逕置坐具，倚檣竿，不相問訊。與之語，口漫應，目視他處，神意殊不屬。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時西風過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頭，行人怯石尤。」下聯未屬，吟哦數四。僧忽閉目微吟曰：「如何紅袖女，尚倚最高樓。」蘅洲不省所云，再與語，乃不答。比繫纜，恰一少女立樓上，正著紅袖，乃大驚，再三致詰。曰：「偶望見耳。」然煙水淼茫，廬舍遮映，實無望見理。疑其前知，欲作禮，則已振錫去。蘅洲惘然莫測，曰：「此又一駱賓王矣。」

清苑張公鉞，官河南鄭州時，署有老桑樹，合抱不交，云棲神物，惡而伐之。是夕其女燈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濃綠，厲聲曰：「爾父太橫，姑示警於爾！」驚呼，媼婢至，神已癡矣。後歸戈太僕仙舟，不久下世。驅厲鬼，毀淫祠，正狄梁公、范文正公輩事，德苟不足以勝之，鮮不致敗。

錢文敏公曰：「天之禍福，不猶君之賞罰乎？鬼神之鑒察，不猶官吏之詳議乎？今使有一彈章曰：『某立身無玷，居官有績，然門徑向凶方，營建犯凶日，罪當謫罰。』所司允乎駁乎？又使有一薦牘曰：『某立身多瑕，居官無狀，然門徑得吉方，營建值吉日，功當遷擢。』所司又允乎駁乎？官吏所必駁，而謂鬼神允之乎？故陽宅之說，余終不謂然。此譬至明，以詰形象，亦無可置辯。然所見實有凶宅。京師斜對給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弔者五﹔ 粉坊琉璃街極北道一宅，余行弔者七。給孤寺宅，曹宗丞學閩嘗居之，甫移入，二僕一夕並暴亡，懼而遷去﹔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嘗居之，白晝往往見變異，毅然不畏，竟歿其中。此又何理歟？劉文正公曰：「卜地見書，卜日見禮，苟無吉凶，聖人何卜？但恐非今術士所知耳。」斯持平之論矣。

滄州潘班，善書畫，自稱黃葉道人。嘗宿友人齋中，聞壁間小語曰：「君今夕無留人共寢，當出就君。」班大駭，移出。友人曰：「室舊有此怪，一婉孌女子，不為害也。」後友人私語所親曰：「潘君其終困青衿乎？此怪非鬼非狐，不審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貴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淪落者，始一出薦枕耳。」後潘果坎壈以終。越十餘年，忽夜聞齋中啜泣聲。次日，大風折一老杏樹，其怪乃絕。外祖張雪峰先生嘗戲曰：「此怪大佳，其意識在綺羅人上。」

陳楓崖光祿言，康熙中楓涇一太學生，嘗讀書別業，見草間有片石，已斷裂剝蝕，僅存數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竟其墓必在左右，每陳茗果於石上，而祝以狎詞。越一載餘，見麗女獨步菜畦間，手執野花，顧生一笑。生趨近其側，目挑眉語，方相引入籬後灌莽間，女凝立直視，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頰曰：「一百餘年心如古井，一旦乃為蕩子所動乎？」頓足數四，奄然而滅。方知即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實曰：「古稱蓋棺論定，於此事，知蓋棺猶難論定矣。是本貞魂，猶以一念之差，幾失故步。」晦庵先生詩曰：「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諒哉。

王孝廉金英言，江寧一書生，宿故家廢園中。月夜有豔女窺窗，心知非鬼即狐，愛其姣麗，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轉相就。然始終無一語，問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如是月餘，莫喻其故。一日，執而固問之，乃取筆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於讒構，使一門骨肉如水火，冥司見譴，罰為瘖鬼。已沉淪二百餘年，君能為書《金剛經》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則世世銜感矣。」書生如其所乞。寫竣之日，詣書生再拜，仍取筆作字曰：「藉金經懺悔，已脫鬼趣。然前生罪重，僅能帶業往生，尚須三世作啞婦，方能語也。」

vernacular:
卷首先交代寫作緣起：紀昀在灤陽督視秘籍整理，白天事少，便把平日聽見、見過、想起的事隨手記下。他明知這些小說稗官不算正式著述，但認為街談巷議有時可作勸善懲惡之資，所以保存為《灤陽消夏錄》。因此本卷不是長篇小說，而是一則則短記：每則先講異事，再用一兩句議論落到人心、因果、義理或官箴。

前幾則先說冤業可以化解，也說鬼狐能照見真德。鄰叟被豬瞋吼，悟到或許是夙冤，便買下送寺作長生豬，豬從此親近他，說明有情之怨可由善念消解。劉士玉書室有狐作怪，知州董思任以官理責狐，狐卻指出他愛民有好名、不取錢有畏患之心，所以不避；反而粗蠢僕婦因真孝，狐不敢近。這兩則都把外在身分拿掉，只看一念真偽。

讀書人的故事也帶諷刺。冥吏說文士睡時胸中書卷會發光，學問越真，光芒越上燭霄漢；老學究自問光芒幾許，鬼只見他胸中高頭講章、墨卷、經文、策論化作黑煙。這不是笑他讀書少，而是說為科舉堆積成文、沒有性靈真得，反會遮蔽學生。宛平廢園詩、董曲江夢扇詩、邊寺夜聞詩鬼等，則把詩才與幽魂相連：有些詩語不知所從來，有些亡將精靈仍能吟賞邊塞景象，才情似乎不隨形體消散。

淫欲與報應是本卷反覆出現的主題。呂四想在古廟中侵犯陌生少婦，雷光一照，發現竟是自己的妻子，最後羞憤投河；死後因生前尚孝，只得蛇身往生，還托夢告誡妻子孝事新姑嫜。天津孝廉追逐他人妻，見變成自己妻子便怒不可遏，魅以此責他不懂「恕」字。驛使睡中起邪念，窗外鬼物投瓦警告，說人心一動鬼神即知。這些故事都不是單純懲色，而是用換位、顯形、警告來指出對別人和對自己使用兩套道德的可笑。

狐女、狐友和冥府故事則更重在義理。周虎與狐女有前業姻緣，狐說一天不可少、一天不可多，緣滿便去，只留下三日作後會；紀昀引兩位先生評語，一說她善留餘福，一說仍未能懸崖撒手。獻縣令明晨要申雪冤獄，狐友提醒他只應問冤不冤，不應問上官允不允，並引制府李公遇道士的故事，說個人窮達可安命，國計民生不可推給命。這是全卷最明確的官箴：有權而束手稱命，就是辜負天地生才與朝廷設官。

周虎狐女一則還帶有修煉語氣。狐說自己煉形四百多年，因前生業緣要補足，緣盡才能生天；她能預先替周虎安排婚姻，又能把三日情緣留到數年後再會，顯示情感也受定數節制。紀昀不把她寫成單純妖媚，而讓讀者同時看見惜福、未斷情執兩面。這種處理正是《閱微》常見筆法：異類亦有修行，修行未必已無牽掛。

冥府兩則直接審判人心。農家老婦一生沒有利己損人之心，閻王起敬賜茶，因為能制私心比讀書講學更難。另一官員自稱所到只飲一杯水，無愧鬼神，閻王卻說只不貪錢不算好官，木偶立堂連水也不飲；他避嫌不言冤獄，怕煩不舉政事，無功就是有罪。紀昀由此說，人心最幽微處，鬼神都能窺見；賢者一念之私，也不免受責。

卷中也有佛、道、理學互相辯難的短記。無雲和尚坐化留偈，說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愛物自有周公孔子，紀昀評他佛法近於楊朱。狐女論色相幻化，指出青樓聲色、名姬艷女、夫妻終身相守，終究都像春夢，吳生因此絕跡狎游。兩位老儒夜遇鬼，鬼先大談無鬼與程朱二氣，最後才承認自己是泉下人，只因寂寞才用無鬼論留他們談天；唐嘯子作弄講無鬼的塾師，反使真魅乘其氣餒而來。這些故事常把一種理論推到荒謬處，再讓異事反過來校正它。

術法與符籙部分，紀昀既不全盤否定，也不輕信。額都統救下被道士按住的麗女，才知那是害死百餘人的魅，道士非剖心不能除；紀昀借此說姑息惡吏自以為忠厚，卻害一路百姓。葉旅亭宅有天狐，普通符牒與都城隍牒都無效，法官說必須拜章；紀昀問張真人驅役鬼神之理，真人坦言自己也只依法施行，符籙如官司文移，有准有駁，不能一一必行。搬運術、呂道士符攝人魂、僧人幻術開壁等，也都被寫成「理所必無，事所或有」：可以記異，但最終仍要回到人心邪正。

「經香閣」一大段表面荒誕，實是經學寓言。岱岳石壁中出現藏經樓，說漢唐注疏本、官刊本、私刻本皆藏於玉函，子午時一字一句發香，因聖人之心與天地通。紀昀隨後明言這大概是尊漢學者的寓言，藉此評論漢學重訓詁、宋學重義理：不明訓詁，義理無從知道；但宋儒研索心悟也有漢儒不及處。漢宋之爭若只為求勝或報復，就像水石相激而空山雷響。這一則把志怪場景轉成《四庫》學術立場的自我說明。

經香閣中還分等收藏：初本、歷代官刊本、私家精印本各有玉函與座向，唐以前經義另收一庫；其他著述即使等身，也只能自貯名山，不得入門。這套想像把版本、刊刻、師承和聖教權威都具象化了。士人能入閣，只因四世前曾手刊半部《周禮》，餘香未盡。紀昀用這一點提醒讀者：經學不是空談靈感，而有校勘、刊刻、傳本與訓詁的實際功夫。

後半多談一念、私心與陰報。曹竹虛族兄不怕女鬼，鬼技窮而退，紀昀說畏則心亂神渙，不畏則心定神全。土神配像兩事比較少年瀆神與訓導假公濟私，紀昀認為後者外託古禮、內圖私利，《春秋》誅心，譴責更重。殺小犬的婢女柳意被犬魂追齧，太夫人判出她也偷肉，所以犬獨銜怨於她。罵人者舌爛、隱惡者被神幻化妻妾私奔以警、瘍醫毒害病人而禍及後嗣，都在說暗處之惡未必無報。

術士和幻術的幾則，重點也不是炫技，而是試探人的心。呂道士讓三個人各自陷入本性：俗客像在家中與妻妾爭辯，少年作出冶蕩姿態，老儒則不停講《孟子》，彷彿人人心中都有一個被符術放大的自己。僧人把泥咒成豬供客，吃後又吐出泥，已屬戲術；但他又給士人瓦片開壁，表面成全私欲，實則讓他醒來仍在妻榻，並告誡一念邪心已被司命記錄。紀昀藉此說怪民與小術之所以可怕，正在於它能借人自己的欲念行事。

動物和亡魂的故事，則把因果拉到轉生層面。交河老儒夜宿馬櫪，聽馬群談前生多為圉人，生前欺隱草豆錢，死後才知忍饑之苦；有的轉為犬，是因妻女淫濫耗財，罪減一半；有的墮為豕，還不如馬。這些馬語不是單為奇聞，而是用畜生道警戒管理牲畜者。南皮瘍醫用毒勒索病家，子被雷殛，紀昀不說天罰失當，而說這是明示禍延後嗣；安中寬說六壬術士知牆倒方向，紀昀反問若真能知微，何以不知吳三桂必敗，藉此限制術數的可靠性。

另有幾則講預兆與前定。紀昀題《蕃騎射獵圖》後竟從軍西域，董文恪作《秋林覓句圖》後又應在烏魯木齊秀野亭景象，於是詩畫成讖。李露園夢得「蛾眉屈左徒」，後官湖南而卒，與屈原地相應。九鯉湖童子吟詩、破屋牆詩有鬼應答、錢塘江僧預對紅袖樓人，這些都不被硬解為神仙，而常保留「不知」之筆：或是仙遊，或是偶記，或是前知，終究只作可疑可異之事保存。這種寫法讓預兆既有意味，又不變成僵硬占驗；紀昀常把判斷停在「似乎有徵」而非「必然如此」。他保存異聞，卻不急著替每一件事建立一套完整術數理論；神仙、鬼詩、夢讖都成為反省人生遭際的材料，而不是單純的靈驗清單。讀者看到的是命運似有痕跡，但人仍須在當下守正；預兆不能替人負責，也不能替人開脫，最多只是提醒人回頭自省，不要把禍福全推給天數。

這也是卷中多數議論的共同底線：異事能警人，不能替人卸責，善惡仍要回到一念上判斷，不容以奇談遮掩，也不容自欺欺人；卷末幾則把這點說得更清楚。

報仇與因果的長事，寫得尤其沉重。胡維華謀反敗亡，紀昀追溯其父為奪張月坪之女，先施恩收買，再放火害死張家父子，女受父夢而嫁，生下維華，終使其宗覆滅。另一女子父母被主人凌虐而死，自己被納為妾，表面極盡媚順，實則誘其奢侈破產、離間骨肉、交通盜賊，最後使他抵法，才到父母墓前酬酒告成。紀昀說此女機心深到人鬼都不測，但按《春秋》原心，本是父母之仇，不以陰險論。

胡維華一則尤其顯出紀昀喜歡追溯禍根。表面看是燒香聚眾謀反，官軍火攻而族滅；深看卻是其父早年用恩惠包裝欲望，先助張月坪葬親、脫獄，再暗中焚屋殺人，最後把孤女逼成妾。女兒夢見父親要她前往，生下維華便死，等於以一個後代完成滅門報復。這種敘述使「報應」不是立即落下的雷火，而是多年後在人事網中慢慢成熟。

卷末幾則把異事推回制度與常理。烏魯木齊客死者棺歸須給墨牒，紀昀起初以為胥役詐錢，廢除後鬼哭漸近，試給牒便寂然；他因此說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只論其常。風水陽宅一則借錢文敏之論說，鬼神賞罰不應只看方位日辰，但又承認實有凶宅，劉文正以「卜地見書、卜日見禮」作持平語。清苑張公鉞伐老桑而女受綠衣神警，紀昀說驅厲毀淫祠要有足以勝邪的德，不可只憑剛氣。潘班遇壁中女子，怪只近淪落才士，老杏樹折後怪絕；太學生以狎詞祭夭女墓，女鬼幾動情又自批其頰，說明死後貞魂也怕一念失守。最後瘖鬼求寫《金剛經》，因前生挑撥骨肉而受啞報，雖脫鬼趣，還要三世作啞婦。這些結尾故事一面承認怪異難盡以常理解釋，一面反覆把責任推回人自身：敬神不能借私，避邪不能無德，行善不能只看表面，讀書也不能只守空談。全卷至此仍落在同一點：奇事可以疑，但人心、業報、職分與一念之差不可輕。

note: 《閱微草堂筆記》為紀昀晚年志怪筆記，卷一屬《灤陽消夏錄》。本卷白話按故事群分譯，因原文為數十則短記連綴，若逐則孤立翻譯會割裂紀昀的議論脈絡；此處保留每組故事的因果判準、官箴、術法辨析與經學寓言。可與蒲松齡《聊齋志異》、袁枚《子不語》比較：蒲書長於人物與情節，袁書多諧謔放達，紀昀則常以儒家名教、因果勸懲和考辨口吻收束異聞。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及清代志怪筆記時，亦可作理解此類文體的背景。卷中涉及道士禹步、符籙拜章、真人法官、搬運術、六壬、冥牒等，應按清代筆記保存的信仰與術數材料理解，不宜逕作事實認定；紀昀本人也常在「理所必無，事所或有」之間保留辨疑空間。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8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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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叔儀南公言，有王某曾某，素相善。王豔曾之婦，乘曾為盜所誣引，陰賄吏斃於獄。方營求媒妁，意忽自悔，遂輟其謀。擬為作功德解冤，既而念佛法有無未可知，乃迎曾父母妻子於家，奉養備至，如是者數年。耗其家貲之半，曾父母意不自安，欲以婦歸王，王固辭，奉養益謹。又數年，曾母病，王侍湯藥，衣不解帶，曾母臨歿曰：「久蒙厚恩，來世何以為報乎？」王乃叩首流血，具陳其實，乞冥府見曾為解釋。母慨諾，曾父亦作手書一札，納曾母袖中曰：「死果見兒，以此付之，如再修怨，黃泉下無相見也。」後王為曾母營葬，督工勞倦，假寐壙側，忽聞耳畔大聲曰：「冤則解矣，爾有一女，忘之乎！」惕然而寤。遂以女許嫁其子，後竟得善終。以必不可解之冤，而感以不能不解之情，真狡黠人哉！然如是之冤有可解，知無不可解之冤矣。亦足為悔罪者勸也。

從兄旭升言，有丐婦甚孝其姑，嘗饑踣於路，而手一盂飯不肯釋，曰：「姑未食也。」自云初亦僅隨姑乞食，聽指揮而已。一日，同棲古廟，夜聞殿上厲聲曰：「爾何不避孝婦，使受陰氣發寒熱？」一人稱：「手捧急檄，倉卒未及睹。」又聞叱責曰：「忠臣孝子，頂上神光照數尺，爾豈盲耶？」俄聞鞭箠呼號聲，久之乃寂。次日至村中，果聞一婦饁田，為旋風所撲，患頭痛。問其行事，果以孝稱。自是感動，事姑恒恐不至云。

旭升又言，縣吏李懋華，嘗以事詣張家口。於居庸關外，夜失道，暫憩山畔神祠。俄燈光晃耀，遙見車騎雜遝，將至祠門，意是神靈，伏匿廡下。見數貴官並入祠，坐左側似是城隍，中四五座則不識何神。數吏抱簿陳案上，一一檢視。竊聽其語，則勘驗一郡善惡也。一神曰：「某婦事親無失禮，然文至而情不至﹔某婦亦能得舅姑歡，然退與其夫有怨言。」一神曰：「風俗日偷，神道亦與人為善。陰律孝婦延一紀，此二婦減半可也。」僉曰：「善。」俄一神又曰：「某婦至孝而至淫，何以處之？」一神曰：「陽律犯淫罪止杖，而不孝則當誅，是不孝之罪重於淫也。不孝之罪重，則能孝者福亦重，輕罪不可削重福，宜捨淫而論其孝。」一神曰：「服勞奉養，孝之小者﹔虧行辱親，不孝之大者。小孝難贖大不孝，宜捨孝而科其淫。」一神曰：「孝大德也，非他惡所能掩﹔淫大罰也，非他善所能贖。宜罪福各受其報。」側坐者罄折請曰：「罪福相抵可乎？」神掉首曰：「以淫而削孝之福，是使人疑孝無福也﹔以孝而免淫之罪，是使人疑淫無罪也，相抵恐不可。」一神隔坐言曰：「以孝之故，雖至淫而不加罪，不使人愈知孝乎？以淫之故，雖孝而不獲福，不使人愈戒淫乎？相抵是。」一神沉思良久曰：「此事出入頗重大，請命於天曹可矣。」語訖俱起，各命駕而散。李故老吏嫻案牘，陰記其語，反覆思之不能決。不知天曹作何判斷也。

董曲江言，鄰縣一嫠婦，夏夜為盜撬窗入，乘夜睡污之，醒而驚呼，則逸矣。憤恚病卒，竟不得賊之主名。越四載餘，忽村民李十雷震死。一婦合掌誦佛曰：「某婦之冤雪矣。當其呼救之時，吾親見李十躍牆出，畏其悍而不敢言也。」

西城將軍教場一宅，周蘭坡學士嘗居之。夜或聞樓上吟哦聲，知為狐，弗訝也。及蘭坡移家，狐亦他徙。後田白巖僦居數月，狐乃復歸。白巖祭以酒脯，並陳祝詞於几曰：「聞此蝸廬，曾停鶴馭，復聞飄然遠引，似桑下浮圖﹔鄙人匏繫一官，萍飄十載，拮据稱貸，卜此一廛。數夕來欬笑微聞，似仙輿復返。豈鄙人德薄，故爾見侵？抑夙有因緣，來茲聚處歟？既承惠顧，敢拒嘉賓。惟冀各守門庭，使幽明異路，庶均歸寧謐﹔異苔不害於同岑，敬布腹心，伏惟鑒燭。」次日，樓前飄墮一帖云：「僕雖異類，頗悅詩書。雅不欲與俗客伍。此宅數十年來，皆詞人棲息，愜所素好，故挈族安居。自蘭坡先生恝然捨我，後來居者，目不勝駔儈之容，耳不勝歌吹之音，鼻不勝酒肉之氣。迫於無奈，竄跡山林。今聞先生山虇之季子，文章必有淵源，故望影來歸，非期相擾。自今以往，或檢書獺祭，偶動芸簽﹔借筆鴉塗，暫磨鸜眼。此外如一毫陵犯，任先生訴諸明神。願廓清襟，勿相疑貳。」末題「康默頓首頓首」。從此聲息不聞矣。白巖嘗以此帖示客，斜行淡墨，似匆匆所書。或曰：「白巖托跡微官，滑稽玩世，故作此以寄詼嘲，寓言十九。」是或然歟？然此與李慶子遇狐叟事大旨相類，不應俗人雅魅，疊見一時。又同出於山左，或李因田事而附會，或田因李事而推演，均未可知。傳聞異詞，姑存其砭世之意而已。

一故家子，以奢縱嬰法網。歿後數年，親串中有召仙者，忽附乩自道姓名，且陳愧悔。既而復書曰：「僕家法本嚴，僕之罹禍，以太夫人過於溺愛，養成驕恣之性，故陷之井而不知耳。雖然僕不怨太夫人，僕於過去生中負太夫人命，故今以愛之者殺之，隱藏其冤。因果牽纏，非偶然也。」觀者皆為太息。夫償冤而為逆子，古有之矣﹔償冤而為慈母，載籍之所未睹也。然據其所言，乃鑿然中理。

宛平何華峰，官寶慶同知時，山行疲困，望水際一草庵，投之暫憩。榜曰「孤松庵」，門聯曰：「白鳥多情留我住，青山無語看人忙。」有老僧應門延入，具茗，頗香潔，而落落無賓主意。室三楹，亦甚樸雅，中懸畫佛一軸，有八分書題曰：「半夜鐘磬寂，滿庭風露清。琉璃青黯黯，靜對古先生。」不署姓名，印章亦模糊不辨。旁一聯曰：「花幽防引蝶，雲懶怯隨風。」亦不題款。指問：「此師自題耶？」漠然不應，以手指耳而已。歸途再過其地，則波光嵐影，四顧蕭然，不見向庵所在。從人記遺煙筒一枝，尋之，尚在老柏下。竟不知是佛祖是鬼魅也。華峰畫有《佛光示現卷》，並自記始末甚悉。華峰歿後，想已雲煙過眼矣。

族兄次辰言，其同年康熙甲午孝廉某，嘗游嵩山，見女子汲溪水，試求飲，欣然與一瓢﹔試問路，亦欣然指示。因共坐樹下語。似頗涉翰墨，不類田家婦，疑為狐魅。愛其娟秀，且相款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幾敗！」怪而詰之，赧然曰：「吾從師學道百餘年，自謂此心如止水。師曰：『汝能不起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見可欲故不亂，見則亂矣。平沙萬頃，中留一粒草子，見雨即芽。汝魔障將至，明日試之當自知。』今果遇君。問答流連，已微動一念﹔再片刻，則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幾敗！」踴身一躍，直上木杪，瞥如飛鳥而去。

次辰又言，族祖征君公諱炅，康熙己未舉博學鴻詞，以天性疏放，恐妨遊覽，稱疾不預試。嘗至登州觀海市，過一村塾小憩。見案上一舊端硯，背刻狂草十六字曰：「萬木蕭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間，寫上堵吟。」側書惜哉此叟四字，蓋其號也。問所自來，塾師云：「村南林中有厲鬼，夜行者遇之輒病。一日，眾伺其出，持其杖擊之，追至一墓而滅。因共發掘，於墓中得此硯，我以粟一斗易之也。」按上堵吟乃孟達作，是必勝國舊臣，降而復叛，敗竄山林以死者。生既進退無據，歿又不自潛藏，取暴骨之禍。真頑梗不靈之鬼哉。

海之有夜叉，猶山之有山魈，非鬼非魅，乃自一種類，介乎人物之間者也。劉石庵參知言，諸城濱海處，有結寮捕魚者。一日，眾皆掉舟出，有夜叉入其寮中，盜飲其酒盡一罌，醉而臥，為眾所執，束縛捶擊，毫無靈異，竟困踣而死。

族姪貽孫言，昔在潼關宿一驛，月色滿窗，見兩人影在窗上，疑為盜，諦視則腰肢纖弱，鬟髻宛然，似一女子將一婢。穴紙潛覷，乃不睹其形，知為妖魅，以佩刀隔櫺斲之，有黑煙兩道，聲如鳴鏑，越屋脊而去。惡其次夜復來，戒僕借鳥銃以俟。夜半果復見影，乃二虎對蹲，與僕發銃並擊，應聲而滅，自是不復至。疑本遊魂，故無形質，陽光震爍，消散不能聚矣。

獻縣王生相御，生一子，有抱之者，輒空中擲與數十錢。知縣楊某往視，乃擲下白金五星，此子旋夭亡，亦無他異。或曰：「王生倩作戲術者搬運之，將托以箕斂。」或曰：「狐所為也。」是皆不可知。然居官者遇此等事，即確有鬼憑，亦當禁治，使勿熒民聽，正不必論其真妄也。

李又聃先生言，雍正末年，東光城內，忽一夜家家犬吠聲若潮湧，皆相驚出視。月下一人，披髮至腰，蓑衣麻帶，手執巨袋，袋內有千百鵝鴨聲，挺立人家屋脊上，良久又移過別家。次日，凡所立之處，均有鵝鴨二三隻自簷擲下。或烹而食，與常畜者味無異，莫知何怪。後凡得鵝鴨之家，皆有死喪。乃知為兇煞偶現也。先外舅馬公周籙家，是夜亦得二鴨，是歲其弟靖逆同知庚長公卒，信又聃先生語不謬。顧自古及今，遭喪者恒河沙數，何以獨示兆於是夜？是夜之中，何以獨示兆於數家？其示兆皆擲以鵝鴨，又義何所取？鬼神之故，有可知有不可知，存而不論可矣。

道士王昆霞言，昔游嘉禾，新秋爽朗，散步湖濱，去人稍遠。偶遇宦家廢圃，叢篁老木，寂無人蹤，徙倚其間，不覺晝寢。夢古衣冠人長揖曰：「岑寂荒林，罕逢嘉賓。既見君子，實慰素心，幸勿以異物見擯。」心知是鬼神，詰所從來。曰：「僕耒陽張湜，元季流寓此邦，歿而旅葬。愛其風土，無復歸思。園林凡易十餘主，棲遲未能去也。」問：「人皆畏死樂生，爾何獨耽鬼趣？」曰：「死生雖殊，性靈不改，境界亦不改。山川風月，人見之，鬼亦見之﹔登臨吟詠，人有之，鬼亦有之。鬼何不如人？且幽深險阻之勝，人所不至，鬼得以魂遊﹔蕭寥清絕之景，人所不睹，鬼得以夜賞。人且有時不如鬼。彼夫畏死而樂生者，由嗜慾攖心，妻孥結戀，一旦捨之入冥漠，如高官解組，息跡林泉，勢不能不戚戚。不知本住林泉，耕田鑿井，恬熙相安，原無所戚戚於中也。」問：「六道輪迴，事有主者，何以竟得自由？」曰：「求生者如求官，惟人所命﹔不求生者如逃名，惟己所為。苟不求生，神不強也。」又問：「寄懷既遠，吟詠必多。」曰：「興之所至，或得一聯一句，率不成篇，境過即忘，亦不復追索。偶然記憶可質高賢者，才三五章耳。」因朗吟曰：「殘照下空山，溟色蒼然合。」昆霞擊節。又吟曰：「黃葉﹍」甫得二字，忽聞噪叫聲，霍然而悟。則漁艇打槳相呼也。再倚杖瞑坐，不復成夢矣。

昆霞又言，其師精曉六壬，而不為人占。昆霞為童子時，一日蚤起，以小札付之曰：「持此往某家借書，定以申刻至。先期後期皆笞汝。」相去七八十里，竭蹶僅至，則某家兄弟方鬩牆。啟視其札，惟小字一行曰：「借《晉書﹒王祥傳》一閱。」兄弟相顧默然，鬥遂解。蓋其弟正繼所生云。

嘉峪關外有戈壁，徑一百二十里，皆積沙無寸土，惟居中一巨阜，名天生墩，戊卒守之，冬積冰，夏儲水，以供驛使之往來。初威信公岳公鍾琪西征時，疑此墩本一土山，為飛沙所沒，僅露其頂。既有山必有水，發卒鑿之，穿至數十丈，忽持鍤者皆墮下。在穴上者俯聽之，聞風聲如雷吼，乃輟役。穴今已圮。余出塞時，彷彿尚見其遺蹟。案佛氏有地水風火穴之說，余聞陝西有遷葬者，啟穴時棺已半焦，茹千總大業親見之，皆地火所灼。又獻縣劉氏母卒，合葬啟穴，不得其父棺，跡之，乃在七八步外，倒植地中。先姚安公親見之。彭芸楣參知亦云，其鄉有遷葬者，棺中之骨，攢聚於一角，如積薪然。蓋地風所吹也。是知大氣斡運於地中，陰氣化水，陽氣則化風化火。水土同為陰類，一氣相生，故無處不有。陽氣則包於陰中，其微者，爍動之性為陰所解﹔其稍壯者，聚而成硫黃丹砂礬石之類﹔其最盛者，鬱而為風為火，故恒聚於一所，不處處皆見耳。

伊犁城中無井，皆汲水於河。一佐領曰：「戈壁皆積沙無水，故草木不生。今城中多老樹，苟其下無水，樹安活？」乃拔木就根下鑿井，果皆得泉，特汲須修綆耳。知古稱雍州厚土水深，灼然不謬。徐舍人蒸遠，曾預斯役，嘗為余言，此佐領可云格物。蒸遠能舉其名，惜忘之矣。後烏魯木齊築城時，鑒伊犁之無水，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余作是地雜詩有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內清泉盡向西。金井銀牀無處用，隨心引取到花畦。」紀其實也。然或雪消水漲，則南門為之不開。又北山支麓逼近譙樓，登岡頂關帝祠戲樓，則城中纖微皆見。故余詩又曰：「山圍草木翠煙平，迢遞新城接舊城。行到叢祠歌舞處，綠氍毹上看棋枰。」巴公彥弼鎮守時，參將海起云：「請於山麓堅築小堡，為倚角之勢。」巴公曰：「汝但能野戰，汝不知兵。北山雖俯瞰城中，敵或結棚，可築炮臺仰擊。火性炎上，勢便而利，地勢逼近，取準亦不難。彼雖眾，不能屯聚也。如築小堡於上，兵多則地狹不能容，兵少則力弱不能守。為敵所據，反資以保障矣。」諸將莫不歎服。因記伊犁鑿井事，並附錄之於後。

烏魯木齊泉甘土沃，雖花草亦皆繁盛。江西蠟五色畢備，朵若巨杯，瓣葳蕤如洋菊，虞美人花大如芍藥。大學士溫公以倉場侍郎出鎮時，階前虞美人一叢，忽變異色，瓣深紅如丹砂，心則濃綠如鸚鵡，映日灼灼有光，似金星隱耀，雖畫設色不能及。公旋擢福建巡撫去。余以彩線繫花梗，秋收其子，次歲種之，仍常花耳。乃知此花為瑞兆，如揚州芍藥，偶開金帶圍也。

辛彤甫先生記異詩曰：「六道誰言事杳冥，人羊轉轂迅無停。三弦彈出邊關調，親見青驢側耳聽。」康熙辛丑館余家日作也。初里人某貨郎，逋先祖多金不償，且出負心語。先祖性豁達，一笑而已。一日午睡起，謂姚安公曰：「某貨郎死已久，頃忽夢之，何也？」俄圉人報馬生一青騾，咸曰：「某貨郎償夙逋也。」先祖曰：「負我償者多矣，何獨某貨郎來償？某貨郎負人亦多矣，何獨來償我？事有偶合，勿神其說，使人子孫蒙恥也。」然圉人每戲呼某貨郎，轉昂首作怒狀。平生好彈三弦，唱邊關調，或對之作此曲，輒聳耳以聽云。

古書字以竹簡，誤則以刀削改之，故曰刀筆。黃山谷名其尺牘曰刀筆，已非本義。今寫訟牒者稱刀筆，則謂筆如刀耳，又一義矣。余督學閩中時，一生以導人誣告，戍邊。聞其將敗前，方為人構詞，手中筆爆然一聲，中裂如劈，恬不知警，卒及禍。又文安王岳芳言，其鄉有搆陷善類者，方具草，訝字皆赤色，視之乃血自毫端出。投筆而起，遂輟是業，竟得令終。余亦見一善訟者，為人畫策，誣富民誘藏其妻。富民幾破家，案尚未結，而善訟者之妻竟為人所誘逃。不得主名，竟無所用其訟。

天道乘除，不能盡測。善惡之報，有時應，有時不應，有時即應，有時緩應，亦有時示巧應。余在烏魯木齊時，吉木薩報遣犯劉允成，為逋負過多，迫而自縊。余飭吏銷除其名籍，見原案注語云：「為重利盤剝，逼死人命事。」

烏魯木齊巡檢所駐曰呼圖壁，呼圖譯言鬼，呼圖壁譯言有鬼也。嘗有商人夜行，暗中見樹下有人影，疑為鬼，呼問之。曰：「吾日暮抵此，畏鬼不敢前，待結伴耳。」因相趁共行，漸相款洽，其人問：「有何急事，冒凍夜行？」商人曰：「吾夙負一友錢四千，聞其夫婦俱病，飲食藥餌恐不給，故往送還。」是人卻立樹背曰：「本欲祟公，求小祭祀。今聞公言，乃真長者，吾不敢犯公，願為公前導，可乎？」不得已，姑隨之。凡道路險阻，皆預告。俄缺月微升，稍能辨物，諦視乃一無首人，慄然卻立，鬼亦奄然而滅。

馮巨源官赤城教諭時，言赤城山中一老翁，相傳元代人也。巨源往見之，呼為仙人。曰：「我非仙，但吐納導引，得不死耳。」叩其術，曰：「不離乎《丹經》，而非《丹經》所能盡。其分寸節度，妙極微芒，苟無口訣真傳，但依法運用，如檢譜對弈，弈必敗﹔如拘方治病，病必殆。緩急先後，稍一失調，或結為癰疽，或滯為拘攣，甚或精氣瞀亂，神不歸舍，竟至於顛癇，是非徒無益已也。」問：「容成彭祖之術可延年乎？」曰：「此邪道也。不得法者，禍不旋踵﹔真得法者，亦僅使人壯盛。壯盛之極，必有決裂橫潰之患。譬如悖理聚財，非不驟富，而斷無久享之理。公毋為所惑。」又問：「服食延年，其法如何？」曰：「藥所以攻伐疾病，調補氣血，而非所以養生。方士所餌，不過草木金石。草木不能不朽腐，金石不能不消化，彼且不能自存，而謂借其餘氣，反長存乎？」又問：「得仙者果不死歟？」曰：「神仙可不死，而亦時時可死。夫生必有死，物理之常﹔煉氣存神，皆逆而制之者也。逆制之力不懈，則氣聚而神亦聚﹔逆制之力或疏，則氣消而神亦消，消則死矣。如多財之家，儉勤則長富，不勤不儉則漸貧，再加以奢蕩，則貧立至。彼神仙者，固亦兢兢然，恐不自保，非內丹一成，即萬劫不壞也。」巨源請執弟子禮。曰：「公於此道無緣，何必徒荒其本業，不如其已。」巨源悵然而返。景州戈魯齋為余述之，稱其言皆篤實，不類方士之炫惑云。

先姚安公言，有扶乩治病者，仙自稱蘆中人。問：「豈伍相國耶？」曰：「彼自隱語，吾真以此為號也。」其方時效時不效，曰：「吾能治病，不能治命。」一日，降牛丈希英（姚安公稱牛丈字，作此二字，音未知是否。牛諱瑍，娶前母安太夫人。）家，有乞虛損方者，仙判曰：「君病非藥所能治，但遏除嗜慾，遠勝於草根樹皮。」又有乞種子方者，仙判曰：「種子有方，並能神效。然有方與無方同，神效亦與不效同。夫精血化生，中含慾火，尚毒發為痘，十中必損其一二。況助以熱藥，摶結成胎，其蘊毒必加數倍。故每逢生痘，百不一全。人徒於夭折之時，惜其不壽，而不知未生之日，已伏必死之機。生如不生，亦何貴乎種耶？此理甚明，而昔賢未悟。山人志存濟物，不忍以此術欺人也。」其說其理，皆醫家所不肯言，或真有靈鬼憑之歟？又聞劉季箴先生嘗與論醫，乩仙云：「公補虛好用參。夫虛證種種不同，而參之性則專有所主，不通治各證。以臟腑而論，參惟至上焦中焦，而下焦不至焉﹔以榮衛而論，惟至氣分，而血分不至焉。腎肝虛與陰虛，而補以參，庸有濟乎？豈但無濟，亢陽不更煎鑠乎？且古方有生參熟參之分，今採參者，得即蒸之，何處得有生參乎？古者參出於上黨，秉中央土氣，故其性溫厚，先入中宮。今上黨氣竭，惟用遼參，秉東方春氣，故其性發生，先升上部。即以藥論，亦各有運用之權。願公審之。」季箴極不以為然。余不知醫，並附錄之，待精此事者論定焉。

歙人蔣紫垣，流寓獻縣程家莊，以醫為業。有解砒毒方，用之即痊，然必邀取重貲，不滿所欲，則坐視其死。一日，暴卒，見夢於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誤人九命矣。死者訴於冥司，冥司判我九世服砒死。今將轉輪，賂鬼卒，得來見君，特以此方奉授，君能持以活一人，則我少受一世業報也。」言訖，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風一兩，研為末，水調服之而已。無他秘藥也。」又聞諸沈丈豐功曰：「冷水調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不妄語，其方當亦驗。

老儒劉挺生，言東城有獵者，夜半睡醒，聞窗紙淅淅作響。俄又聞窗下窸窣聲，披衣叱問，忽答曰：「我鬼也，有事求君，君勿怖。」問其何事，曰：「狐與鬼自古不並居。狐所窟穴之墓，皆無鬼之墓也。我墓在村北三里許，狐乘我他往，聚族居之，反驅我不得入。欲與鬥，則我本文士，必不勝﹔欲訟諸土神，即幸而得申，彼終亦報復，然又必不勝。惟得君等行獵時，或繞道半里，數過其地，則彼必恐怖而他徙矣。然倘有所遇，勿遽殪獲，恐事機或泄，彼又修怨於我也。」獵如其言，後夢其來謝。夫鵲巢鳩據，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勝之，則避而不爭﹔力足以勝之，又長慮深思，而不盡其力。不求幸勝，不求過勝，此其所以終勝歟？孱弱者遇強暴，如此鬼可矣。

舅氏張公健亭言，滄州牧王某，有愛女嬰疾沉困。家人夜入書齋，忽見其對月獨立花陰下，悚然而返，疑為狐魅托形，嗾犬撲之，倏然滅跡。俄室中病者曰：「頃夢至書齋看月，意殊爽適。不虞犬至，幾不得免，至今猶悸汗。」知所見乃其生魂也。醫者聞之，曰：「是形神已離，雖盧扁莫措矣。」不久果卒。

閩有方竹﹔燕山之柿形微方，此各一種也。山東益都有方柏，蓋一株偶見，他柏樹則不方。余八九歲時，見外祖家介祉堂中，有菊四盎，開花皆正方瓣，整齊如裁剪。云得之天津查氏，名黃金印。先姚安公乞其根歸，次歲花漸圓，再一歲則全圓矣。或曰：「花原常菊，特種者別有法。如靛浸蓮子，則花青﹔墨揉玉簪之根，則花黑也。」是或一說歟？

家奴宋遇，病革時忽張目曰：「汝兄弟輩來耶？限在何日？」既而自語曰：「十八日亦可。」時一講學者館余家，聞之哂曰：「譫語也。」屆期果死。又哂曰：「偶然耳。」申鐵蟾方與共食，投箸太息曰：「公可謂篤信程朱矣。」

奇節異烈，湮沒無傳者，可勝道哉！姚安公聞諸雲臺公曰：「明季避亂時，見夫婦同逃者，其夫似有腰纏，一賊露刃追之急，婦忽回身屹立，待賊至，突抱其腰，賊以刃擊之，血流如注，堅不釋手，比氣絕而仆，則其夫脫去久矣。惜不得其名姓。」又聞諸鎮番公曰：「明季河北五省皆大饑，至屠人鬻肉，官弗能禁。有客在德州景州間入逆旅餐，見少婦裸體伏俎上，繃其手足，方汲水洗滌。恐怖戰悚之狀，不可忍視。客心憫惻，倍償贖之。釋其縛，助之著衣，手觸其乳。少婦艴然曰：『荷君再生，終身賤役無所悔。然為婢媼則可，為妾媵則必不可，吾惟不肯事二夫，故鬻諸此也，君何遽相輕薄耶？』解衣擲地，仍裸體伏俎上，瞑目受屠。屠恨之，生割其股肉一臠，哀號而已，終無悔意。惜亦不得其姓名。」

肅寧王太夫人，姚安公姨母也，言其鄉有嫠婦，與老姑撫孤子，七八歲矣。婦故有色，媒妁屢至，不肯嫁。會子患痘甚危，延某醫診視，某醫與鄰媼密語曰：「是證吾能治，然非婦薦枕，決不往。」婦與姑皆怒誶。既而病將殆，婦姑皆牽於溺愛，私議者徹夜，竟飲泣曲從。不意施治已遲，迄不能救。婦悔恨投繯殞。人但以為痛子之故，不疑有他。姑亦深諱其事，不敢顯言。俄而醫死，俄而其子亦死，室弗戒於火，不遺寸縷，其婦流落入青樓，乃偶以告所歡云。

余布衣蕭客言，有士人宿會稽山中，夜間隔澗有講誦聲，側耳諦聽，似談古訓詁。次日，越澗尋訪，杳無蹤跡。徘徊數日，冀有所逢。忽聞木杪人語曰：「君嗜古乃爾，請此相見。」回顧之頃，石室洞開，室中列坐數十人，皆掩卷振衣，出相揖讓。士人視其案上，皆諸經注疏。居首坐者拱手曰：「昔尼山奧旨，傳在經師。雖舊本猶存，斯文未喪，而新說疊出，嗜古者稀。先聖恐久而漸絕，乃搜羅鬼錄，徵召幽靈，凡歷代通儒精魂尚在者，集於此地，考證遺文，以此轉輪生於人世，冀遞修古學，延杏壇一線之傳。子其記所見聞告諸同志，知孔孟所式憑，在此不在彼也。」士人欲有所叩，忽已夢醒，乃倚坐老松之下。蕭客聞之，裹糧而往，攀蘿捫葛，一月有餘，無所睹而返。此與朱子穎所述經香閣事大旨相類。或曰：「蕭客喜談古義，嘗撰《古經解鉤沉》，故士人投其所好以戲之。」是未可知。或曰：「蕭客造此言以自托降生之一。」亦未可知也。

姚安公官刑部日，同官王公守坤曰：「吾夜夢人浴血立，而不識其人，胡為乎來耶？」陳公作梅曰：「此君恒恐誤殺人，惴惴然如有所歉，故緣心造象耳。本無是鬼，何由識其為誰？且七八人同定一讞牘，何獨見夢於君？君勿自疑。」佛公倫曰：「不然。同事則一體，見夢於一人，即見夢於人人也。我輩治天下之獄，而不能慮天下之囚。據紙上之供詞，以斷生死，何自識其人哉？君宜自儆，我輩皆宜自儆。」姚安公曰：「吾以佛公之論為然。」

呂太常含輝言，京師有富室娶婦者，男女並韶秀，親串皆望若神仙，窺其意態，夫婦亦甚相悅。次日天曉，門不啟，呼之不應，穴窗窺之，則左右相對縊，視其衾已合歡矣。婢媼皆曰：「是昨夕已卸裝，何又著盛服而死耶？」異哉！此獄雖皋陶不能聽矣。

里胥宋某，所謂東鄉太歲者也。愛鄰童秀麗，百計誘與狎，為童父所覺，迫童自縊。其事隱密竟無人知。一夕，夢被拘至冥府，云為童所訴。宋辯曰：「本出相憐，無相害意。死由爾父，實出不虞。」童言：「爾不誘我，何緣受淫？我不受淫，何緣得死？推原禍本，非爾其誰？」宋又辯曰：「誘雖由我，從則由爾。回眸一笑，縱體相從者誰乎？本未強干，理難歸過。」冥官怒叱曰：「稚子無知，陷爾機井。餌魚充饌，乃反罪魚耶？」拍案一呼，慄然驚悟。後官以賄敗，宋名麗案中，禍且不測。自知業報，因以夢備告所親。逮及獄成，乃僅擬城旦，竊謂夢境無憑也。比三載釋歸，則鄰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婦獨居，餌以重幣，己見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慚而自縊。然則前之倖免，豈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隨形哉？

舊僕鄒明言，昔在丹陽縣署，夜半如廁，過一空屋中，有男女媟狎聲，以為內衙僮僕幽會於斯，懼為累，潛蹤而返。後月夜復聞之，從窗隙竊窺，則內衙無此人。又時方冱凍，乃裸無寸縷，疑為狐魅，於窗外輕嗽，倏然滅跡。偶與同伴語及，一火夫曰：「此前官幕友某所居。幕友有雕牙秘戲像一盒，腹有機輪，自能運動，恒置枕函中，時出以戲玩。一日失去，疑為同事者所藏，終後無跡。豈此物為祟？」遍索室中，迄不可得。以不為人害，亦不復追求。殆常在茵席之間，得人精氣，久而幻化歟？

外祖雪峰張公家，牡丹盛開。家奴李桂，夜見二女憑闌立，其一曰：「月色殊佳。」其一曰：「此間絕少此花，惟佟氏園與此數株耳。」桂知是狐，擲片瓦擊之，忽不見。俄而磚石亂飛，窗櫺皆損，雪峰公自往視之，拱手曰：「賞花韻事，步月雅人，奈何與小人較量，致殺風景？」語訖寂然。公歎曰：「此狐不俗。」

佃戶張九寶言，嘗夏日鋤禾畢，天已欲暝，與眾同坐田塍上。見火光一道如赤練，自西南飛來，突墮於地。乃一狐，蒼白色，被創血流，臥而喘息。急舉鋤擊之，復努力躍起，化火光投東北去。後牽車販鬻至棗強，聞人言某家婦為狐所媚，延道士劾治，已捕得封罌中。兒童輩私揭其符，欲視狐何狀，竟破罌飛去。問其月日，正見狐墮之時也。此道士咒術，可云有驗。然無奈騃稚之竊窺。古來竭力垂成，而敗於無知者之子手，類如斯也。

老僕劉琪言，其婦弟某嘗夜獨臥一室，榻在北牖。夜半覺有手捫搎，疑為盜。驚起諦視，其臂乃從南牖探入，長殆丈許。某故有膽，遽捉執之。忽一臂又破櫺而入，逕批其頰，痛不可忍。方回手支拒，所捉臂已掣去矣。聞窗外大聲曰：「爾今畏否！」方憶昨夕林下納涼，與同輩自稱不畏鬼也。鬼何必欲人畏？能使人畏，鬼亦何榮？以一語之故，尋釁求勝，此鬼可謂多事矣。裘文達公嘗曰：「使人畏我，不如使人敬我。敬發乎人之本心，不可強求。」惜此鬼不聞此語也。

宗室瑤華道人言，蒙古某額駙嘗射得一狐，其後兩足著紅鞋，弓彎與女子無異。又沈少宰雲椒言，李太僕敬堂，少與一狐女往來。其太翁疑為鄰女，布灰於所經之路。院中足印作獸跡，至書室門外，則足印作纖纖樣矣。某額駙所射之狐，了無他異﹔敬堂所眷之狐，居數載別去。敬堂問何時再晤，曰：「君官至三品當來迎。」此語人多知之，後果驗。

外叔祖張公雪堂言，十七八歲時，與數友月夜小集。時霜蟹初肥，新篘亦熟。酣洽之際，忽一人立席前，著草笠，衣石藍衫，攝鑲去履，拱手曰：「僕雖鄙陋，然頗愛把酒持螯，請附末坐可乎？」眾錯愕不測，姑揖之坐。問姓名，笑不答，但痛飲大嚼，都無一語。醉飽後蹶然起曰：「今朝相遇，亦是前緣，後會茫茫，不知何日得酬高誼？」語訖，聳身一躍，屋瓦無聲，已莫知所在。視椅上有物粲然，乃白金一餅，約略敵是日之所費。或曰仙也，或曰術士也，或曰劇盜也。余為劇盜之說為近之。小時見李金梁輩，其技可以至此。又聞竇二東之黨（二東，獻縣劇盜。其兄曰大東，皆逸其名，而以乳名傳。他書記載或作竇爾敦，音之轉耳。），每能夜入人家，伺婦女就寢，脅以力，禁勿語，並衾褥卷之，挾以越屋數十重，曉鐘將動，仍卷之送還。被盜者惘惘如夢。一夕，失婦家伏人於室，俟其送還，突出搏擊，乃一手揮刀格鬥，一手擲婦於牀上，如風旋電掣，倏已無蹤。殆唐代劍客之支流乎？

奇門遁甲之書，所在多有，然皆非真傳。真傳不過口訣數語，不著諸紙墨也。德州宋先生清遠言，曾訪一友（清遠嘗舉其姓名，歲久忘之。清遠稱雨後泥濘，借某人一騾騎往，則所居不遠矣。），友留之宿曰：「良夜月明，觀一戲劇可乎？」因取凳十餘，縱橫布院中，與清遠明燭飲堂上。二鼓後，見一人越垣入，環轉階前，每遇一凳，輒蹣跚，努力良久乃跨過。始而順行，曲踴一二百度﹔轉而逆行，又曲踴一二百度。疲極踣臥，天已向曙矣。友引至堂上，詰問何來，叩首曰：「吾實偷兒。入宅以後，惟見層層皆短垣，愈越愈不能盡。窘而退出，又愈越愈不能盡。困頓故見擒，死生惟命。」友笑遣之，謂清遠曰：「昨卜有此偷兒來，故戲以小術。」問：「此何術？」曰：「奇門法也。他人得之恐召禍，君真端謹，如願學，當授君。」清遠謝不願，友太息曰：「願學者不可傳，可傳者不願學，此術其終絕矣。」意若有失，悵悵送之返。

有故家子，日者推其命大貴，相者亦云大貴，然垂老官僅至六品。一日扶乩，問仕路崎嶇之故。仙判曰：「日者不謬，相者亦不謬。以太夫人偏愛之故，削減官祿至此耳。」拜問：「偏愛固不免，然何至削減官祿？」仙又判曰：「《禮》云繼母如母，則視前妻之子當如子。庶子為嫡母服三年，則視庶子亦當如子。而人情險惡，自設町畦，所生與非所生，釐然如水火不相入。私心一起，機械萬端。小而飲食起居，大而貨財田宅，無一不所生居於厚，非所生者居於薄，斯已干造物之忌矣。甚或離間讒構，密運陰謀，詬誶囂陵，罔循理法，使罹毒者吞聲，旁觀者切齒，猶嘵嘵稱所生者之受抑。鬼神怒視，祖考怨恫，不禍譴其子，何以見天道之公哉？且人之受享只有此數，此贏彼縮，理之自然。既于家庭之內，強有所增，至於仕官之途，陰有所減。子獲利於兄弟多矣，物不兩大，亦何憾於坎坷乎？」其人悚然而退。後親串中聞之，一婦曰：「悖哉此仙。前妻之子，恃其年長，無不吞噬其弟者﹔庶出之子，恃其母寵，無不陵轢其兄者。非有母為之撐拄，不盡為魚肉乎？」姚安公曰：「是雖妒口，然不可謂無此理也。世情萬變，治家者平心處之可矣。」

族祖黃圖公言，順治、康熙間，天下初定，人心未一。某甲陰為吳三桂諜，以某乙驍健有心計，引與同謀。既而梟獍伏誅，鯨鯢就築，亦既洗心悔禍，無復逆萌。而往來秘札，多在乙處。書中故無乙名，乙脅以訐發，罪且族滅，不得已以女歸乙，贅于家。乙得志益驕，無復人理，迫淫其婦女殆遍。乃至女之母不免﹔女之幼弟，才十三四亦不免。皆飲泣受污，惴惴然恐失其意。甲抑鬱不自聊，恒避於外。一日，散步田間，遇老父對語，怪附近村落無此人。老父曰：「不相欺，我天狐也。君固有罪，然乙逼君亦太甚，吾竊不平。今盜君秘札奉還，彼無所挾，不驅自去矣。」因出十餘紙付甲，甲驗之良是，即毀裂吞之，歸而以實告乙。乙防甲女竊取，密以鐵瓶瘞他處，潛往檢視，果已無存，乃踉蹌引女去。女日與詬誶，旋亦仳離。後其事漸露，兩家皆不齒於鄉黨，各攜家遠遁。夫明季之亂極矣，聖朝蕩滌洪爐，拯民水火。甲食毛踐土已三十餘年，當吳三桂拒命之時，彼已手戮桂王，斷不得稱楚之三戶。則甲陰通三桂，亦不能稱殷之頑民。即闔門並戮，亦不為冤。乙從而污其閨幃，較諸荼毒善良，其罪似應未減。然乙初本同謀，罪原相埒﹔又操戈挾制，肆厥凶淫，罪實當加甲一等。雖後來食報無可證明，天道昭昭，諒必無倖免之理也。

姚安公讀書舅氏陳公德音家。一日早起，聞人語喧闐曰：「客作張珉，昨夜村外守瓜田，今早已失魂不語。灌救百端，至夕乃蘇。曰：『二更以後，遙見林外有火光，漸移漸近。比至瓜田，乃一巨人，高十餘丈，手執竹籠，大如一間屋，立團焦前，俯視良久。吾駭極暈絕，不知其何時去也。』或曰：『魍魎。』或曰：『當是主夜神。』」案《博物志》載，主夜神咒曰「婆珊婆寅底」，誦之可以辟惡夢、止恐怖，不應反現異狀，使人恐怖。疑魍魎為近之。

姚安公又言，一夕，與親友數人同宿舅氏齋中。已滅燭就寢矣，忽大聲如巨炮，發於牀前，屋瓦皆震。滿堂戰慄，噤不能語，有耳聾數日者。時冬十月，不應有雷霆，又無燄光衝擊，亦不似雷霆，公同年高丈爾玿曰：「此為鼓妖，非吉徵也。主人宜修德以禳之。」德音公亦終日慄慄，無一事不謹慎。是歲家有縊死者，別無他故。殆戒懼之力歟？

姚安公聞先曾祖潤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莽者，勇而憨。一日，聞人說宋定伯賣鬼得錢事，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縛！如每夜縛一鬼唾使變羊，曉而牽賣於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資矣！」於是，夜夜荷梃執繩，潛行墟墓間，如獵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稱有鬼之處，佯醉寢以誘致之，亦寂然無睹。一夕，隔林見數磷火，踴躍奔赴，未至間，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餘，無所得，乃止。蓋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莽確信鬼可縛，意中已視鬼蔑如矣，其氣燄足以懾鬼，故鬼反避之也。

益都朱天門言，有書生僦住京師雲居寺，見小童年十四五，時來往寺中。書生故蕩子，誘與狎，因留共宿。天曉有客排闥入，書生窘愧，而客若無睹。俄僧送茶入，亦若無睹，書生疑有異。客去，擁而固問之，童曰：「公勿怖，我實杏花之精也。」書生駭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與魅不同。山魈厲鬼，依草附木而為祟，是之謂魅﹔老樹千年，英華內聚，積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結聖胎，是之謂精。魅為人害，精則不為人害也。」問：「花妖多女子，子何獨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問：「何為而雌伏？」曰：「前緣也。」又問：「人與草木安有緣？」慙沮良久，曰：「非借人精氣，不能煉形，故也。」書生曰：「然則子仍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去。書生懸崖勒馬，可謂大智慧矣。其人蓋天門弟子，天門不肯舉其名云。

申鐵蟾，名兆定，陽曲人。以庚辰舉人，官知縣，主余家最久。庚戍秋在陝西試用，忽寄一札與余訣，其詞恍惚迷離，抑鬱幽咽，都不省為何語。而鐵蟾固非不得志者，疑不能明也。未幾訃音果至，既而見邵二雲贊善，始知鐵蟾在西安病數月，病癒後，入山射獵，歸而目前見二圓物如球，旋轉如風輪，雖瞑目亦見之。數日，忽暴然裂，二小婢從中出，稱仙女奉邀，魂不覺隨之往。至則瓊樓貝闕，一女子色絕代，通詞自媒，鐵蟾固謝，托以不慣居此宅，女子薄怒揮之出，霍然而醒。越月餘，目中見二圓物如前爆出，二小婢亦如前仍邀之往，已別構一宅，幽折窈窕，頗可愛。問：「此何地？」曰：「佛桑。請題堂額。」因為八分書「佛桑香界」字，女子再申前請，而意不自持，遂定情。自是恒夢游，久而女子亦晝至，禁鐵蟾弗與所親通，遂漸病劇。時方士李某以赤丸餌之，嘔逆而卒，其事甚怪。始知前札，乃得心疾時作也。鐵蟾聰明絕特，善詩歌，又工八分，馳騁名場。然以風流自命。與人交，意氣如雲，郵筒走天下。中年忽慕神仙，遂生是魔障，迷罔以終。妖以人興，象由心造。才意高廣，翻以好異隕生，可惜也夫！

崔莊舊宅廳事西有南北屋各三楹，花竹翳如，頗為幽僻。先祖在時，奴子張雲會夜往取茶具，見垂鬟女子潛匿樹下，背立向牆隅。意為宅中小婢於此幽期，遽捉其臂，欲有所挾。女子突轉其面，白如傅粉，而無耳目口鼻。絕叫仆地。眾持燭至，則無睹矣。或曰：「舊有此怪。」或曰：「張雲會一時目眩。」或曰：「實一黠婢，猝為人阻，弗能遁。以素巾幕面，偽為鬼狀以自脫也。」均未知其審。然自此群疑不釋，宿是院者恒凜凜，夜中亦往往有聲。蓋人避弗居，斯鬼狐入之耳。又宅東一樓，明隆慶初所建，右側一小屋，亦云有魅。雖不為害，然婢媼或見之。姚安公一日檢視廢書，於簏下捉得二獾。眾曰：「是魅矣。」姚安公曰：「獾弭首為童子縛，必不能為魅。然室無人跡，至使野獸為巢穴，則有魅也亦宜。斯皆空穴來風之義也。」後西廳析屬從兄垣居，今歸從姪汝侗。樓析屬先兄睛湖，今歸姪汝份。子姪日繁，家無隙地，魅皆不驅自去矣。

甲與乙相善，甲延乙理家政。及官撫軍，並使佐官政，惟其言是從。久而貲財皆為所乾沒，始悟其奸，稍稍譙責之。乙挾甲陰事，遽反噬。甲不勝憤，乃投牒訴城隍。夜夢城隍語之曰：「乙險惡如是，公何以信任不疑？」甲曰：「為其事事如我意也。」神喟然曰：「人能事事如我意，可畏甚矣。公不畏之，而反喜之，不公之紿而紿誰耶？渠惡貫將盈，終必食報。若公則自貽伊戚，可無庸訴也。」此甲親告姚安公者。事在雍正末年，甲滇人，乙越人也。

《杜陽雜編》記李輔國香玉闢邪事，殊怪異，多疑為小說荒唐，然世間實有香玉。先外祖母有一蒼玉扇墜，云是曹化淳故物，自明內府竊出，製作樸略，隨其形為雙螭糾結狀，有血斑數點，色如溶蠛，以手摩熱嗅之，作沉香氣﹔如不摩熱則不香。疑李輔國玉，亦不過如是。記事者點綴其詞耳。先太夫人嘗密乞之，外祖母曰：「我死則傳汝。」後外祖母歿，舅氏疑在太夫人處，太夫人又疑在舅氏處。衛氏姨母曰：「母在時佩此不去身，殆攜歸黃壤矣。」侍疾諸婢皆言殮時未見。因此又疑在衛氏姨母處。今姨母久亡，衛氏式微已甚，家藏玩好典賣絕盡，未見此物出鬻，竟不知其何往也。

有客攜柴窯片磁，索數百金。云嵌於冑，臨陣可以辟火器。然無知有確否。余曰：「何不繩懸此物，以銃發鉛丸擊之？如果辟火，必不碎，價數百金不為多﹔如碎，則辟火之說不確，理不能索價數百金也。」鬻者不肯，曰：「公於賞鑒非當行，殊殺風景。」即懷之去。後聞鬻於貴家，竟得百金。夫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炮火橫衝，如雷霆下擊，豈區區片瓦所能禦？且雨過晴天，不過泑色精妙耳，究由人造，非出神功，何斷裂之餘，尚有靈如是耶？余作《舊瓦硯歌》有云：「銅省臺址頹無遺，何乃剩瓦多如斯？文士例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柴片亦此類而已矣。

嘉峪關外，有闊石圖嶺，為哈密巴爾庫爾界。闊石圖，譯言碑也。有唐太宗時侯君集平高昌碑在山脊，守將砌以磚石，不使人讀。云讀之則風雪立至，屢試皆不爽。蓋山神木石有精，示怪異以要血食，理固有之。巴爾庫爾又有漢順帝時斐岑破呼衍王碑，在城西十里海子上，則隨人揭摹，了無他異。惟云海子為冷龍所居，城中不得鳴夜炮，鳴夜炮則冷龍震動，天必奇寒。是則不可以理推也。

李老人不知何許人，自稱年已數百歲，無可考也。其言支離荒杳，殆前明醒神之流。曩客先師錢文敏公家，余曾見之。符藥治病，亦時有小驗。文敏次子寓京師水月庵，夜飲醉歸，見數十厲鬼遮路，因發狂自劙其腹。余偕陳裕齋、倪餘疆往視，血肉淋漓，僅存一息，似萬萬無生理。李忽自來舁去，療半月而創合，人頗以為異。然文敏公誤信祝由，割指上疣贅，創發病卒，李療之竟無驗。蓋符籙燒煉之術，有時而效，有時而不效也。先師劉文正公曰：「神仙必有，然非今之賣藥道士﹔ 佛菩薩必有，然非今之說法禪僧。」斯真千古持平之論矣。

楊主事頀，余甲辰典試所取士也。相法及推算八字五星，皆有驗。官刑部時，與阮吾山共事。忽語人曰：「以我法論，吾山半月內當為刑部侍郎。然今刑部侍郎不缺員，是何故耶？」次日堂參後，私語同官曰：「杜公缺也。」既而杜凝臺果有伊犁之役。一日，倉皇乞假歸，來辭余。問：「何匆遽乃爾？」曰：「家惟一子侍老父，今推子某月當死，恐老父過哀，故急歸耳。」是時尚未至死期。後詢其鄉人，果如所說，尤可異也。余嘗問以子平家謂命有定，堪輿家謂命可移，究誰為是？對曰：「能得吉地即是命，誤葬凶地亦是命，其理一也。」斯言可謂得其通矣。

吉昌遣犯彭杞，一女年十七，與其妻皆病瘵。妻先歿，女亦垂盡。彭有官田耕作，不能顧女，乃棄置林內，聽其生死，呻吟淒楚，見者心惻。同遣者楊熺語彭曰：「君大殘忍，世寧有是事！我願舁歸療治，死則我葬，生則為我妻。」彭曰：「大善。」即書券付之。越半載，竟不起。臨歿，語楊曰：「蒙君高義，感沁心脾。緣伉儷之盟，老親慷諾。故飲食寢處，不畏嫌疑﹔搔仰撫摩，都無避忌。然病骸憔悴，迄未能一薦枕衾，實多愧負。若歿而無鬼，夫復何言﹔若魂魄有知，當必有以奉報。」嗚咽而終。楊涕泣葬之。葬後，夜夜夢女來，狎昵歡好，一若生人﹔醒則無所睹。夜中呼之，終不出﹔才一交睫，即弛服橫陳矣。往來既久，夢中亦知是夢，詰以不肯現形之由。曰：「吾聞諸鬼云，人陽而鬼陰，以陰侵陽，必為人害。惟睡則斂陽而入陰，可以與鬼相見。神雖遇而形不接，乃無害也。」此丁亥春事，至辛卯春四年矣。余歸之後，不知其究竟如何。夫盧充金碗，於古嘗聞﹔宋玉瑤姬，偶然一見。至於日日相覿，皆在夢中，則載籍之所希睹也。

有孟氏媼清明上塚歸，渴就人家求飲。見女子立樹下，態殊婉孌。取水飲媼畢，仍邀共坐，意甚款洽。媼問其父母兄弟，對答具有條理。因戲問：「已許嫁未？我為汝媒。」女面赧避入，呼之不出。時已日暮，乃不別而行。越半載，有為媼子議婚者，詢之，即前女，大喜過望，急促成之。于歸後，媼撫其肩曰：「數月不見，汝更長成矣。」女錯愕不知所對。細詢始末，乃知女十歲失母，鞠於外氏五六年，納幣後始歸。媼上塚時，原未嘗至家也。女家故外姓，又頗窘乏，非媼親見其明慧，姻未必成。不知是何鬼魅托形以聯其好？又不知鬼魅何所取義，必托形以聯其好？事有不可理推者，此類是矣。

交河蘇斗南，雍正癸丑會試歸，至白溝河，與一友遇於酒肆中。友方罷官，飲醉後，牢騷抑鬱，恨善惡之無報。適一人褶褲急裝，繫馬於樹，亦就對坐，側聽良久，揖其友而言曰：「君疑因果有爽耶？夫好色者必病，嗜博者必敗，勢也﹔劫財者必誅，殺人者必抵，理也。同好色而稟有強弱，同嗜博而技有工拙，則勢不能齊﹔同劫財而有首有從，同殺人而有誤有故，則理宜別論。此中之消息微矣。其間功過互償，或以無報為報﹔罪福未盡，或有報而不即報，毫釐比較，益微乎微矣。君執目前所見，而疑天道難明，豈不值乎？且君亦何可怨天道？君命本當以流外出身，官至七品，以君機械多端，伺察多術，工於趨避，而深於擠排，遂削官為八品﹔遷八品之時，自謂以心計巧密，由九品而升﹔不知正以心計巧密，由七品而降也。」因附耳而語。語訖，大聲曰：「君忘之乎！」因駭汗浹背。問：「何以能知微？」笑曰：「豈獨我知？三界孰不知？」掉頭上馬，惟見黃塵滾滾然，斯須滅跡。

乾隆壬戌癸亥間，村落男婦，往往得奇疾。男子則尻骨生尾，如鹿角如珊瑚枝﹔女子則患陰挺，如葡萄如芝菌。有能醫之者，一割立癒，不醫則死。喧言有妖人投藥於井，使人飲水成此病，因以取利。內閣學士永公時為河間守，或請捕醫者治之。公曰：「是事誠可疑，然無實據。一村不過三兩井，嚴守視之，自無所施其術。倘一逮問，則無人復敢醫此證，恐死者多矣。凡事宜熟慮其後，勿過急也。」固不許。患亦尋息。郡人或以為鎮定，或以縱奸。後余在烏魯木齊，因牛少價昂，農者頗病，遂嚴禁屠者，價果減。然販牛者聞牛賤，不肯復來，次歲牛價乃倍貴。弛其禁，始漸平。又深山中盜採金者，殆數百人，捕之恐激變，聽之又恐養癰，因設策斷其糧道，果饑而散出。然散出之後，皆窮而為盜，巡防察緝，竟日紛紛。經理半載，始得靖。乃知天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有收目前之效，而貽日後之憂者。始服永公熟慮，其後一言，真瞻言百里也。

vernacular:
卷八開頭先說「不可解之冤」也可能用真情化開。王某貪戀曾某之妻，趁曾某被盜案牽連時暗中賄吏，使他死在獄中；等要託媒娶婦時，忽然悔悟。王某本想做佛事解冤，又覺佛法有無未必可知，於是把曾某父母妻子接到家中奉養，多年耗去半數家產。曾母臨死前感恩問來世如何報答，王某才叩頭流血，說出害死曾某的真相，請她到冥府替自己解釋；曾父還寫信放入曾母袖中，說若兒子仍修怨，黃泉下也不相見。後來王某在墓旁小睡，聽見曾某說冤已解，但他還有一女未處置。王某便把女兒嫁給曾某之子，終於善終。紀昀評他狡黠，卻也說此事足以勸悔罪者：冤不是靠儀式消掉，而是靠多年實際補償和承認罪責慢慢化解。

丐婦孝姑一則，把「孝」寫成鬼神可見的光。這個婦人餓倒在路旁，手中一盂飯卻不肯放，因為婆婆還沒有吃。她說自己原本只是跟著婆婆乞食，後來有一夜同宿古廟，聽見殿上神靈責罵差役，說你為何不避孝婦，使她受陰氣而發寒熱；差役辯稱手捧急文，倉卒未看見。神靈斥道，忠臣孝子頂上有神光照數尺，難道你瞎了嗎？次日果然聽說有孝婦被旋風撲倒頭痛。丐婦從此感動，事姑更加謹慎。這不是抽象講孝，而是把孝行寫成黑夜中也遮不住的德光。

李懋華夜宿山祠，偷聽諸神勘驗一郡善惡，最精彩處在於神明也要辯論。某婦對父母禮數不缺，但情意不到；某婦能讓公婆歡喜，背後卻向丈夫怨言，諸神便酌量減福。遇到「至孝而至淫」的婦人，意見分歧更大：有人說陽律中淫罪止杖，不孝才當誅，所以孝福不可被淫罪削去；有人說辱親是大不孝，小孝不能贖大罪；有人主張孝與淫各自受報；又有人主張相抵。最後一神說事關重大，須請天曹裁決。紀昀故意不寫答案，讓讀者看見道德判斷並非簡單加減分，而是牽涉名教、刑律、陰律和人情。

嫠婦被盜辱而死、四年後李十遭雷殛，是另一種遲到的雪冤。當年婦人夜睡時被盜撬窗污辱，醒後呼救，盜已逃走，婦人憤恚成病而死，無人知道主犯。四年多後，李十忽被雷震死，有婦人合掌念佛，說那婦人的冤已雪，因她當時親見李十躍牆而出，只是畏他凶悍不敢說。紀昀在這裡不多議論，因為故事本身已說明一件事：人間證言可以沉默，陰報卻不一定沉默。

田白巖宅狐「康默」一則，像志怪中的文人寓言。狐本住將軍教場宅，因周蘭坡等詞人曾居而喜，後來俗客入住，狐嫌滿眼市儈、滿耳歌吹、滿鼻酒肉，只好離去。田白巖搬來後祭以酒脯，寫祝詞說願幽明各守門庭；次日狐回帖，自稱雖是異類，頗愛詩書，不願與俗客為伍，今聞先生有文章淵源，故挈族歸來，不會侵犯。有人說這可能是田白巖自作詼諧寓言，紀昀也承認傳聞未必可靠，但仍保存其砭世之意：真正可怕的不是狐，而是俗氣逼得雅魅都要逃走。

扶乩自述的故家子，則把家庭溺愛也納入業報。此人因奢縱犯法而死，數年後在親戚召仙時附乩，說自己家法本嚴，之所以落到禍網，是太夫人過度溺愛，養成驕恣之性；但他不怨母親，因前生自己欠她一命，所以今生讓「愛他的人」害死他，以隱藏舊冤。紀昀說古書有冤家作逆子的故事，卻少見冤家作慈母；然而乩語說得鑿然中理。這一則的白話意思很尖銳：愛若失去節制，也會成為傷人的業力。

何華峰在山中遇「孤松庵」，是一則不求定解的異境。山行疲困時，他看見水邊草庵，門聯、佛畫、題詩都清雅，老僧延入具茗，卻落落不答。回程再過，四望只有波光山影，不見草庵；隨從遺失的煙筒卻仍在老柏下。紀昀說不知是佛祖還是鬼魅。嵩山女子學道百年一則則更明白：女子自以為心如止水，師父說她只是未見可欲，妄念仍在，好比萬頃平沙中一粒草種，見雨即芽。她與男子問答流連後微動一念，驚呼幾乎敗道，躍上樹梢而去。修行若只壓住念頭，遇境仍會發芽，這是此則的重心。

登州舊端硯和海邊夜叉，分別顯示紀昀記怪時常先分類再判斷。舊端硯出自厲鬼墓中，背刻狂草與「惜哉此叟」，紀昀推測或是勝國舊臣，生前進退失據，死後又不自潛藏，終遭暴骨。夜叉則不是鬼魅，而像山魈一類，介乎人物之間；諸城海邊夜叉醉臥漁寮，被漁人捆打而死，毫無靈異。窗影女子、王生子空中擲錢、鵝鴨兇兆等，紀昀也多存疑，尤其說地方官遇到鬼憑、搬運、箕斂之類，就算真有其事，也應禁治，不讓它惑亂民聽。

道士王昆霞夢見元末張湜之鬼，讓卷中出現一段很安靜的鬼趣論。張湜說死生雖殊，性靈與境界未改，山川風月人能看，鬼也能看；幽深險阻之勝，人未必到，鬼反可夜遊。畏死樂生的人，是被嗜欲、妻孥牽住，如高官解組後捨不得權位；若本來安於林泉，死後也無所戚戚。至於輪迴，他說求生如求官，要聽人命；不求生如逃名，由自己而已，神也不強迫。夢未完，漁艇喧聲驚醒。這則不重恐怖，而把鬼寫成另一種山水隱者。

同一王昆霞又記其師精通六壬，卻不用來替人占小利。有一天師父命童年昆霞持札到七八十里外借書，須申刻到；昆霞趕到時，某家兄弟正鬩牆，札中只有一句：借《晉書·王祥傳》一閱。兄弟讀到王祥事，默然止爭。這是術數最值得用的方式：不是炫驗，而是抓準時機，用經史的一句話救一場家庭大亂。後文奇門困偷兒也同理，真傳只在口訣，若傳給願學而不端的人反召禍；可傳者不願學，願學者不可傳，術也因此將絕。

嘉峪關天生墩、伊犁鑿井、烏魯木齊築城和花瑞，是地理見聞與格物判斷。岳鍾琪疑沙漠中巨阜本為土山，命人鑿之，深處忽聞風聲如雷，像地中有大氣運行；紀昀因此引地水風火，說陰氣化水，陽氣鬱而為風火。伊犁城無井，有佐領見城中老樹能活，推知根下必有水，拔木鑿井果得泉，紀昀稱其可謂格物。烏魯木齊築城則既要取水，又要防北山俯瞰，巴彥弼判斷不宜在山上築小堡，免得反為敵資。虞美人異色被視為溫公升遷瑞兆，次年再種卻回常花，紀昀只記其偶然一現。

貨郎轉青騾、刀筆報應、呼圖壁無首鬼三則，都在說欠債和文字害人。貨郎欠紀家錢不還又出惡語，死後紀昀祖父夢見他，隨即馬生青騾，眾人說是來償債；祖父卻不願神化此說，以免使人子孫蒙羞，但青騾聽三弦邊關調會聳耳，仍留下可疑之處。寫訟牒害人的刀筆吏，有的筆爆裂如刀劈，有的毫端出血，有的為人設計誣富民誘藏其妻，結果自己妻子被誘逃。呼圖壁商人夜行遇無首鬼，本要受祟，因說自己急著還病友舊債，鬼反敬其長者，替他預告險路。善惡之報，紀昀說有即應、緩應、巧應，不可盡測。

赤城老翁論導引吐納，是卷中最像養生辨偽的一段。馮巨源稱他仙人，老翁說自己不是仙，只是吐納導引得不死；方法雖不離《丹經》，卻非照書可盡，分寸節度微妙，沒有口訣真傳，照譜運用反會成癰疽、拘攣、顛癇。問容成、彭祖房中術可否延年，老翁說那是邪道，即使得法也只是壯盛，壯盛過極必有橫潰。問服食金石草木，則說藥能攻病補氣血，不是養生本源；草木金石自身尚且朽化，何能使人長存。問神仙是否不死，答說逆制之力不懈則氣神聚，稍疏則氣神散，仙也兢兢自保，非丹成便萬劫不壞。

扶乩治病的「蘆中人」也不被紀昀寫成萬能仙醫。他的方子時效時不效，自己說能治病，不能治命；有人求虛損方，他判說病不在藥，而在嗜慾，能遏除嗜慾勝過草根樹皮；有人求種子方，他說此方有害，不肯輕授。又論人參補虛有別，不可一概。蔣紫垣用解砒毒方斂財，死後夢授防風方，說願以此減少九世受砒毒之報；沈丈另傳冷水、石青解毒方。紀昀一面保存方藥，一面說當待醫家論定，這正是他對方術的基本態度：可記其驗，不以一驗當定理。

狐鬼墓爭、女病魂出、病期童語和節烈婦諸則，集中在「陰陽有界」與「弱者有冤」。鬼求獵者驅狐占墓，理由是力不足則避而不爭，力足也不過求勝，不必自稱義戰。王某女病時魂出看月，醒後能說見聞，表示形神將離而未離。楊熺救彭杞病女，女死後夜夜入夢相報，卻不肯現形，說人陽鬼陰，形接必害人，睡中斂陽入陰才可相見。孟氏媼上塚遇女子托形聯姻，最後成就其子婚事，紀昀只說不可理推。幾則節烈、被逼、被辱的婦女故事，則把冤屈寫到人間法律之外，由夢、雷、鬼報補其不平。

蕭客夢中古經、石室經師和刑部同官夢血人，將志怪轉向讀書與司法自警。古經講解可能是經師幽靈，也可能只是投其所好；這類故事與經香閣相近，都是把經學想像成幽冥中仍有傳承。刑部同官夢見血人，佛公說治獄者皆宜自儆，因為一念輕忽就可能使冤魂無告。新婚夫婦同縊、冤獄難判等故事，也不是要提供神判捷徑，而是提醒辦案者知道人情曲折、證據有限，不能自恃明察。

後半多寫欲望自招其報。丹陽縣署秘戲像為祟，說明淫穢之物久置官署，反成召邪之端。牡丹狐言談雅馴，道士捉狐卻敗在兒童揭符，長臂鬼多事，狐女足跡由獸跡到書室門前轉為纖纖，霜蟹新篘客可能是劇盜而非仙人，這些都讓讀者不要只被外貌迷惑。扶乩說故家子仕路不達，是母親偏愛削去官祿；姚安公補一句，前妻子、庶子、嫡母之間確有互相欺凌的世情，所以治家者只可平心，不可把一道理推成偏袒另一邊的藉口。

吳三桂舊諜甲乙互挾一則，寫人間罪惡比狐鬼更毒。甲曾暗通逆黨，乙握有秘札，便逼甲嫁女招贅，進而淫辱甲家婦女甚至幼弟。天狐看不過，偷回秘札給甲，乙失所挾而離去，兩家後來都被鄉黨不齒遠遁。紀昀判斷得很重：甲陰通三桂，本罪可誅；乙同謀而又挾制淫虐，罪當更重。這不是替叛逆開脫，而是在比較罪中之罪，說即使惡人也可能被更惡者欺壓，天道未必因此放過任何一方。

主夜神、鼓妖、姜三莽縛鬼，則把恐懼本身拿來觀察。守瓜人夜見十餘丈巨人持大籠，眾人疑為魍魎，不像主夜神，因主夜神咒本可辟惡夢，不應反使人怖。陳德音家夜中大聲如炮，屋瓦震動，被高丈稱為鼓妖，主人因此終日戒懼，當年雖有縊死者，家中未再有大禍，或是戒懼之力。姜三莽聽說鬼可縛成羊賣錢，夜夜持繩杖尋鬼，鬼反避他；紀昀說鬼多乘人畏懼而侮人，他氣燄足以懾鬼，所以鬼不敢近。怪異常借人的心勢而來，也因人的心勢而退。

杏花精、申鐵蟾佛桑香界、崔莊舊宅無面女子，都在辨「魅由心起」。書生與小童狎昵，小童自稱雄杏之精，辯說精與魅不同；等他承認非借人精氣不能煉形，書生立刻說那仍是魅我，推枕而起，紀昀稱他懸崖勒馬。申鐵蟾才高好異，中年慕神仙，眼中見圓物爆出婢女，被引到佛桑香界與女子定情，終至病死；紀昀斷為妖以人興、象由心造。崔莊舊宅無面女子也可能是魅、目眩或黠婢作假；空屋久廢，獾獸為巢，家人繁盛後怪自去，說明空穴才容易來風。

卷末幾則把判斷收束到「不可自欺」。城隍告訴甲，乙之所以能騙他，是因乙事事如他意；凡人能事事順我，最可畏。香玉、柴窯片磁辟火器、嘉峪關碑與冷龍，則讓紀昀分辨好奇與實證：香玉或許只是摩熱有香的玉，柴窯片若真能辟火器，何不以銃丸試之？賣者不肯，反說他不懂賞鑒，正是文士好奇、心知其妄而姑自欺。李老人符藥有時效有時不效，劉文正公說神仙必有，卻不是賣藥道士；佛菩薩必有，卻不是說法禪僧。相法八字也同理，楊主事能推官缺與子死，又說能得吉地是命、誤葬凶地亦是命，紀昀取其通達，不把術數變成改命捷徑。

最後蘇斗南酒肆遇急裝人論因果，最能代表本卷底色。友人罷官後怨善惡無報，那人說好色必病、嗜博必敗，是勢；劫財必誅、殺人必抵，是理。但同樣好色有體質強弱，同樣賭博有技術高下，同樣劫殺有首從誤故，報應毫釐比較，極其微細；有時無報正是報，有時有報而未即報。又指出那友人本命可由流外到七品，因心計太多、趨避擠排，反由七品削成八品；他自以為由九品升八品是心計成功，不知正是由七品降下。這段把因果從神怪拉回日常性格與仕途行為。

壬戌癸亥間村落奇疾，傳言妖人投藥入井，醫者藉割治取利。河間守永公認為可疑卻無實據，只命人嚴守水井，不肯逮捕醫者，因一旦捕醫，無人敢治，死者恐更多；後來病也停息。紀昀起初未必全然佩服，直到自己在烏魯木齊禁屠牛，眼前牛價下降，次年因販牛不來反倍貴；又設策斷盜採金者糧道，盜採者散出後窮而為盜，反使巡防半年不寧，才服永公「熟慮其後」一語。卷八至此從鬼神方術回到政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有目前之效、日後之憂；真正的明斷不在急於顯威，而在能預想後患。

note: 本卷屬《如是我聞》，材料包括冤業、孝感、城隍審判、狐魅、扶乩、六壬、奇門、符籙、導引、醫方、相法與邊疆地理。白話譯解按故事群分段，保留紀昀每組異聞後面的判斷重心：一是善惡不作簡單抵銷，二是方術有時可驗但不可作定理，三是官員治事要顧後患。讀此卷可參照《閱微草堂筆記》全書、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對清代筆記小說的說明，也可與袁枚《子不語》、蒲松齡《聊齋志異》比較：袁枚多放達諧謔，蒲松齡長於人物情節，紀昀則常以考辨、名教、官箴和因果議論收束。卷中道教相關材料宜視為清代士人保存的術數與民間信仰記錄，而非一概當作紀昀本人認定的事實。


scripture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9

chapter_title: 閱微草堂筆記‧卷9

original:
王徵君載揚言，嘗宿友人蔬圃中，聞窗外人語曰：「風雪寒甚，可暫避入空屋。」又聞一人語曰：「後垣半圮，偷兒闖入，將奈何？食人之食，不可不事人之事。」意謂僮僕之守夜者。天曉啟戶，地無人跡，惟二犬偃臥牆缺下，雪沒腹矣。嘉祥曾映華曰：「此載揚寓言，以愧僮僕之負心者也。」余謂犬之為物，不煩驅策，而警夜不失職，寧忍寒餓，而戀主不他往。天下為僮僕者，實萬萬不能及。其足使人愧，正不在能語不能語耳。

從孫翰清言，南皮趙氏子，為狐所媚，附於其身，恒在襟袂間與人語。偶懸鍾馗小像於壁，夜聞室中跳躑聲，謂驅之去矣。次日語如故。詰以曾睹鍾馗否？曰：「鍾馗甚可怖，幸其軀幹僅尺餘，其劍僅數寸。彼上牀則我下牀，彼下牀則我上牀，終不能擊及我耳。」然則畫像果有靈歟？畫像之靈，果軀幹皆如所畫歟？設畫為徑寸之像，亦執鍼鋒之劍，蠕蠕然而斬邪歟？是真不可解矣。

乾隆戊午夏，獻縣修城。役夫數百拆故堞，破磚擲城下﹔城下役夫數百，運以荊筐。炊熟，則鳴柝聚食。方聚食間，役夫辛五告人曰：「頃運磚時，忽聞耳畔大聲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汝知之乎！』回顧無所睹，殊可怪也。」俄而眾手合作，磚落如雹，一磚適中辛五，腦裂死。驚呼擾攘，竟不得擊者主名。官司莫能詰斷，令役夫之長出錢十千，棺斂而已。乃知辛五夙生負擊者命，役夫長夙生負辛五錢。因果牽纏，終相填補，微鬼神先告，幾何不以為偶然耶？

諸桐嶼言，其鄉舊家有書樓，恒鐍鑰。每啟視，必見凝塵之上有女子足跡，微削僅二寸有餘。知為鬼魅，然數十年寂無形聲，不知何怪也。里人劉生，性輕脫，妄冀有王軒之遇。祈於主人，獨宿樓上，具茗果酒肴，焚香切祝，明燭就寢，屏息以伺，亦無所見聞。惟漸覺陰森之氣，砭入肌骨，目能視，耳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久而寒沁肺腑，如臥層冰積雪，苦不可忍，至天曉乃能出語，猶若凍僵。至是無敢復下榻者。此怪形蹤，可云隱秀﹔即其料理劉生，不動聲色，亦有雅人深致也矣。

顧非熊再生事，見段成式《酉陽雜俎》，又見孫光憲《北夢瑣言》。其父顧況集中，亦載是詩，當非誣造。近沈雲椒少宰撰其母《陸太夫人志》，稱太夫人于歸，甫匝歲，贈公即卒。遺腹生子，恒週三歲亦殤。太夫人哭之慟曰：「吾之為未亡人也，以有汝在，今已矣！吾不忍吾家之宗祀自此而絕也。」於其斂，以朱志其臂，祝曰：「天不絕吾家，若再生以此為驗。」時雍正己酉十二月也。是月，族人有比鄰而居者，生一子，臂朱灼然。太夫人遂撫之，以為後即少宰也。余官禮部尚書時，與少宰同事，少宰為余口述尤詳。蓋釋氏書中，誕妄者原有，其徒張皇罪福，誘人施捨，詐偽者尤多。惟輪迴之說，則鑿然有證。司命者每因一人一事，偶示端倪，彰人道之教。少宰此事，即借轉生之驗，以昭苦節之感者也。儒者甚言無鬼，又烏乎知之？

伶人方俊官，幼以色藝擅場，為士大夫所賞。老而販鬻古器，時來往京師。嘗覽鏡自歎曰：「方俊官乃作此狀，誰信曾舞衫歌扇，傾倒一時耶？」倪餘疆感舊詩曰：「落拓江湖鬢有絲，紅牙按曲記當時。莊生蝴蝶歸何處？惆悵殘花剩一枝。」即為俊官作也。俊官自言本儒家子，年十三四時，在鄉塾讀書，忽夢為笙歌花燭，擁入閨闥。自顧，則繡裙錦帔，珠翠滿頭﹔俯視雙足，亦纖纖作弓彎樣，儼然一新婦矣。驚疑錯愕，莫知所為，然為眾手挾持，不能自主，竟被扶入幃中，與男子並肩坐，且駭且愧，悸汗而寤。後為狂且所誘，竟失身歌舞之場，乃悟事皆前定也。餘疆曰：「衛洗馬問樂令夢，樂云：『是想汝。』殆積有是想，乃有是夢﹔既有是想是夢，乃有是墮落。果自因生，因由心造，安可委諸夙命耶？」余謂此輩沉淪賤穢，當亦前身業報，受在今生，未可謂全無冥數。餘疆所言，特正本清源之論耳。後蘇杏村聞之曰：「曉嵐以三生論因果，惕以未來﹔餘疆以一念論因果，戒以現在。雖各明一義，吾終以餘疆之論，可使人不放其心。」

族祖黃圖公言，嘗訪友至北峰。夏夜散步村外，不覺稍遠。聞秫田中有呻吟聲，尋聲往視，乃一童子裸體臥。詢其所苦，言薄暮過此，遇垂髫婦女，招與語，悅其韶秀，就與調謔。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葉深處，有屋三楹，闃無一人。女闔其戶，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衣登榻。比擁之就枕，則女忽變形為男子，狀貌猙獰，橫施暴虐。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躪毒楚，至於暈絕。久而漸蘇，則身臥荒煙蔓草間，並室廬失所在矣。蓋魅悅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誘之也。見利而趨，反為利餌，其自及也宜矣！

先師趙橫山先生，少年讀書於西湖，以寺樓幽靜，設榻其上。夜聞室中窸窣聲，似有人行，叱問：「是鬼是狐，何故擾我？」徐聞囁嚅而對曰：「我亦鬼亦狐。」又問：「鬼則鬼，狐則狐耳，何亦鬼亦狐也？」良久復對曰：「我本數百歲狐，內丹已成。不幸為同類所扼殺，盜我丹去，幽魂沉滯，今為狐之鬼。」問：「何不訴諸地下？」曰：「凡丹由吐納導引而成者，如血氣附形，融合為一，不自外來，人弗能盜也﹔其由採補而成者，如劫奪之財，本非己物，故人可殺而吸取之。吾媚人取精，所傷害多矣，殺人者死，死當其罪，雖訴神，神不理也。故寧鬱鬱居此耳。」問：「汝居此樓作何究竟？」曰：「本匿影韜聲，修太陰鏈形之法。以公陽光薰鑠，陰魄不寧，故出而乞哀，求幽明各適。」言訖，惟聞搏顙聲，問之不復再答。先生次日即移出。嘗舉以告門人曰：「取非所有者，終不能有，且適以自殺也。」可畏哉！

從兄萬周言，交河有農家婦，每歸寧輒騎一騾往。騾甚健而馴，不待人控引，即知路。或其夫無暇，即自騎以行，未嘗有失。一日，歸稍晚，天陰月黑，不辨東西。騾忽橫逸，載婦逕入秫田中，密葉深叢，迷不得返。半夜，乃抵一破寺，惟二丐者棲廡下。進退無計，不得已留與共宿。次日，丐者送之還，其夫愧焉，將鬻騾於屠肆。夜夢人語曰：「此騾前世盜汝錢，汝捕之急，逃而免。汝囑捕役繫其婦，羈留一夜。今為騾者，盜錢報﹔載汝婦入破寺者，係婦報也。汝何必反結來世冤耶？」惕然而寤，痛自懺悔，騾是夕忽自斃。

奴子任玉病革時，守視者夜聞窗外牛吼聲，玉駭然而歿。次日，共話其異。其婦泣曰：「是少年嘗盜殺數牛，人不知也。」

余某者老於幕府，司刑名四十餘年。後臥病瀕危，燈月下恍惚似有鬼為厲者，余某慨然曰：「吾存心忠厚，誓不敢妄殺一人，此鬼胡為乎來耶？」夜夢數人浴血泣曰：「君知刻酷之積怨，不知忠厚亦能積怨也。夫煢煢孱弱，慘被人戕，就死之時，楚毒萬狀。孤魂飲泣，銜恨九泉，惟望強暴就誅，一申積憤。而君但見生者之可憫，不見死者之可悲，刀筆舞文，曲相開脫，遂使兇殘漏網，白骨沉冤。君試設身處地，如君無罪無辜，受人屠割，魂魄有知，旁觀讞是獄者，改重傷為輕，改多傷為少，改理曲為理直，改有心為無心，使君切齒之仇，從容脫械，仍縱橫於人世，君感乎怨乎？不是之思，而詡詡以縱惡為陰功，被枉死者，不仇君而仇誰乎？」余某惶怖而寤，以所夢備告其子，回手自撾曰：「吾所見左矣，吾所見左矣。」就枕未安而歿。

滄洲劉太史果實，襟懷夷曠，有晉人風。與飴山老人、蓮洋山人皆善友，而意趨各殊。晚歲家居，以授徒自給，然必孤貧之士乃容執贄。脩脯皆無幾，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買米斗餘，貯罌中，月餘不盡，意甚怪之。忽聞簷間語曰：「僕是天狐，慕公雅操，日日私益之耳，勿訝也。」劉詰曰：「君意誠善，然君必不能耕，此粟何來？吾不能飲盜泉也，後勿復爾。」狐歎息而去。

亡姪汝備，字理含，嘗夢人對之誦詩，醒而記其一聯曰：「草草鶯花春似夢，沉沉風雨夜如年。」以告余。余訝其非佳讖，果以戊辰閏七月夭逝。後其妻武強張氏，撫弟之子為嗣，苦節終身，凡三十餘年，未嘗一夕解衣睡。至今婢媼能言之。乃悟二語為孀閨獨宿之兆也。

雍正丙午丁未間，有流民乞食過崔莊，夫婦並病疫。將死時，持券哀呼於市，願一幼女賣為婢，而以賣價買二棺。先祖母張太夫人為葬其夫婦，而收養其女，名之連貴。其券署父張立，母黃氏，而不著籍貫。問之，已不能語矣。連貴自云：「家在山東，門臨驛路，時有大官車馬往來，距此約行一月餘，而不能舉其縣名。」又云：「去年曾受對門胡家聘，胡家乞食在外，不知所往。越十餘年，杳無親戚來尋訪，乃以配圉人劉登。登自云：『山東新泰人，本姓胡，父母俱歿，有劉氏收養之。因從其姓。小時記父母為聘一女，但不知其姓氏。』」登既胡姓，新泰又驛路所經，流民乞食計程亦可以月餘，與連貴言皆符，頗疑其樂昌之鏡，離而複合，但無顯證耳。先叔粟甫公曰：「此事稍為點綴，竟可以入傳奇。惜此女蠢若鹿豕，惟知飽食酣眠，不稱點綴，可恨也。」邊隨園徵君曰：「秦人不死，信符生之受誣﹔ 蜀老猶存，知諸葛之多枉（此乃劉知幾《史通》之文。符生事見《洛陽伽藍記》。諸葛事則見《魏書》毛修之傳。浦二田注《史通》以為未詳，蓋偶失考。）。史傳不免於緣飾，況傳奇乎？《西樓記》稱穆素暉豔若神仙，吳林塘言其祖幼時及見之，短小而豐肌，一尋常女子耳。然則傳奇中所謂佳人，半出虛說？此婢雖粗，倘好事者按譜填詞，登場度曲，他日紅氍毹上，何嘗不鶯嬌花媚耶？先生所論，猶未免於盡信書也。」

聶松巖言，膠州一寺，經樓之後有蔬圃。僧一夕開牖納涼，月明如畫，見一人徙倚老樹下，疑竊蔬者，呼問為誰，磬折而對曰：「師勿訝，我鬼也。」問：「鬼何不歸爾墓？」曰：「鬼有徒黨，各從其類。我本書生，不幸葬叢塚間。不能與馬醫夏畦伍，此輩亦厭我非其族，落落難合，故寧避囂於此耳。」言訖，冉冉沒。後往往遙見之，然呼之不應矣。

福州學使署，本前明稅璫署也。奄人暴橫，多潛殺不辜，至今猶往往見變怪。余督閩學時，奴輩每夜驚。甲寅夏，先姚安公至署，聞某室有鬼，輒移榻其中，竟夕晏然。昀嘗乘間微諫，請勿以千金之軀與鬼角，因誨昀曰：「儒者論無鬼，迂論也，亦強詞也。然鬼必畏人，陰不勝陽也﹔其或侵人，必陽不足以勝陰也。夫陽之盛也，豈持血氣之壯與性情之悍哉！人之一心，慈祥者為陽，慘毒者為陰﹔坦白者為陽，深險者為陰﹔公直者為陽，私曲者為陰。故易象以陽為君子，陰為小人。苟立心正大，則其氣純乎陽剛。雖有邪魅，如幽室之中，鼓洪爐而熾烈燄，冱凍自消。汝讀書亦頗多，曾見史傳中有端人碩士為鬼所擊者耶？」昀再拜受教，至今每憶庭訓，輒悚然如左右也。

束州邵氏子，性佻蕩。聞淮鎮古墓有狐女甚麗，時往伺之。一日，見其坐田塍上，方欲就通款曲，狐女正色曰：「吾服氣煉形，已二百餘歲，誓不媚一人，汝勿生妄想。且彼媚人之輩，豈果相悅哉？特攝其精耳。精竭則人亡，遇之未有能免者，汝何必自投陷井也？」舉袖一揮，淒風颯然，飛塵瞇目，已失所在矣。先姚安公聞之曰：「此狐能作此語，吾斷其必生天。」

獻縣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皆劇盜也。一夕，金梁夢其父語曰：「夫盜有敗，有不敗，汝知之耶？貪官墨吏，刑求威脅之財﹔神奸巨蠹，豪奪巧取之財﹔父子兄弟，隱匿偏得之財﹔朋友親戚，強求詐誘之財 ﹔黠奴幹役，侵漁乾沒之財﹔巨商富室，重息剝削之財，以及一切刻薄計較，損人利己之財，是取之無害。罪惡重者，雖至殺人亦無害，其人本天道之所惡也。若夫人本善良，財由義取，是天道之所福也，如干犯之，事為悖天，悖天終必敗。汝兄弟前劫一節婦，使母子冤號，鬼神怒視，如不悛改，禍不遠矣！」後歲餘，果並伏法。金梁就獄時，自知不免，為刑房吏史真儒述之。真儒余里人也，嘗舉以告姚安公，謂盜亦有道。又述劇盜李志鴻之言曰：「吾鳴髇躍馬三十年，所劫奪多矣，見人劫奪亦多矣。蓋敗者十之二三，不敗者十之七八﹔若一污人婦女，屈指計之，從無一人不敗者。故恒以自戒其徒。」蓋天道禍淫，理固不爽云。

辛卯夏，余自烏魯木齊從軍歸，僦居珠巢街路東一宅，與龍臬司承祖鄰。第二重室五楹，最南一室，簾恒飈起尺餘，有若風鼓之者。余四室之簾則否，莫喻其故。小兒女入室，輒驚啼，云牀上坐一肥僧，向之嬉笑。緇徒厲鬼，何以據人家宅舍，尤不可解也。又三鼓已後，往往聞龍氏宅中有女子哭聲，龍氏宅中亦聞之，乃云聲在此宅，疑不能明。然知其鑿然非善地，遂遷居柘南先生雙樹齋後。居是二宅者，皆不吉。白環九司寇無疾暴卒，即在龍氏宅也。凶宅之說，信非虛語矣。先師陳白崖先生曰：「居吉宅者未必吉，居凶宅者未必不兇。如和風溫煦，未必能使人祛病，而嚴寒沴厲，一觸之則疾生﹔良藥滋補，未必能使人驟健，而峻劑攻伐，一飲之則洞泄。」此亦確有其理，未可執定命與之爭。孟子有言：「是故知命者不立巖牆之下。」

洛陽郭石洲言，其鄰縣有翁姑，受富室二百金，鬻寡媳為妾者。至期，強被以綵衣，掖之登車。婦不肯行，則以紅巾反接其手，媒媼擁之坐車上。觀者多太息不平，然婦母族無一人，不能先發也。僕夫振輿之頃，婦舉聲一號，旋風暴作，三馬皆驚逸不可止，不趨其家，而趨縣城。飛渡泥淖，如履康莊，雖仄逕危橋，亦不傾覆，至縣衙乃屹然立，其事遂敗。因知庶女呼天，雷電下擊，非典籍之虛詞。

從舅姚公介然曰：「厲鬼還冤，見於典記者不一，得於傳聞者亦不一。癸未五月，自鹽山耿家庵還崔莊，乃親見之。其人年約五十餘，戴草笠，著苧衫，以一驢馱襆被，繫河干柳樹下，倚樹而坐。余亦繫馬小憩。忽其人蹶然而起，以手作撐拒狀，曰：『害汝命，償汝命耳，何必若是相毆也？』支柱良久，語漸模糊不可辨。忽踴身一躍，已汨沒於波浪中矣。同見者十餘人，咸合掌誦佛。雖不知所報何冤，然害命償命，則其人所自道也。」

戊子夏，小婢玉兒病瘵死。俄復甦曰：「冥役遣我歸索錢。」市冥鏹焚之，乃死。俄又復甦曰：「銀色不足，冥役不受也。」更市金銀箔折錠焚之，則死不復甦矣。因憶雍正壬子，亡弟映谷瀕危時，亦復類是。然作冥鏹果有用耶？冥役需索如是，冥官又所司何事耶？

胡牧亭侍御言，其鄉有生為冥官者，述冥司事甚悉，不能盡憶，大略與傳記所載同。惟言六道輪迴，不煩遣送，皆各隨平生之善惡，如水之流濕，火之就燥，氣類相感，自得本途。語殊有理，從來論鬼者未道也。

狐之媚人，為採補計耳，非漁色也。然漁色者亦偶有之。表兄安滹北言，有人夜宿深林中，聞草間人語曰：「君愛某家小童，事已諧否？此事亢陽熏爍，消蝕真陰，極能敗道，君何忽動此念耶？」又聞一人答曰：「勞君規戒，實緣愛其美秀，遂不能忘情。然此童貌雖豔冶，心無邪念，吾於夢中幻諸淫態誘之，漠然不動，竟無如之何，已絕是想矣。」其人覺有異，潛往窺視，有二狐跳踉去。

泰州任子田，名大椿，記誦博洽，尤長於三禮注疏，六書訓詁。乾隆己丑，登二甲一名進士，浮沉郎署，晚年始得授御史，未上而卒。自開國以來，二甲一名進士不入詞館者僅三人，田實居其一。自言十五六時，偶為從父侍姬以宮詞書扇，從父疑之，致侍姬自縊死。其魂訟於地下，子田奄奄臥疾，魂亦自追去考問。閱四五日，冥官庭鞫七八度，辨明出於無心，然卒坐以過失殺人，減削官祿，故仕途偃蹇如斯。賈鈍夫舍人曰：「治是獄者，即顧郎中德懋。二人先不相知，一日相見，彼此如舊識。時同在坐，親見追話冥司事，子田對之，猶慄慄然也。」

即墨楊槐亭前輩言，濟寧一童子，為狐所昵，夜必同衾枕。至年二十餘，猶無虛夕。或教之留鬚，鬚稍長輒睡中為狐薙去，更為傅脂粉。屢以符籙驅遣，皆不能制。後正乙真人舟過濟寧，投詞乞劾治，真人牒於城隍。狐乃詣真人自訴，不睹其形，然旁人皆聞其語。自言：「過去生中為女子，此童為僧，夜過寺門，被劫閉窟室中，隱忍受辱者十七載，鬱鬱而終。訴於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獄受罪畢，仍來生償債，會我以他罪墮狐身，竄伏山林百餘年，未能相遇。今煉形成道，適逢僧後身為此童，因得相報，十七年滿，自當去，不煩驅遣也。」真人竟無如之何。後不知期滿果去否？然據其所言，足知人有所負，雖隔數世猶償也。

同年項君廷模言，昔嘗館翰林某公家，相見輒講學。一日，其同鄉為外吏者，有所饋贈，某公自陳平生儉素，雅不需此。見其崖岸高峻，遂逡巡攜歸。某公送賓之後，徘徊廳事前，悵悵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數刻。家人請進內午餐，大遭詬怒。忽聞有數人吃吃竊笑之，視之無跡，尋之，聲在承塵上，蓋狐魁云。

陳少廷尉耕巖，官翰林時為魅所擾，避而遷居，魅輒隨往。多擲小帖，道其陰事，皆外人不及知者。益悚懼，恒虔祀之。一日，擲帖責其待姪之薄，且曰：「不厚資助，禍且至。」眾緣是竊疑其姪。密約伺察。夜聞擊損器物聲，突出掩執，果其姪也。耕巖天性長厚，尤篤於骨肉，但曰：「爾需錢可告我，何必乃爾？」笑遣之歸寢。由是遂安。後吳編修樸園突遭回祿，莫知火之自來，凡再徙居而再焚。余意亦當如耕巖事。樸園曰：「固亦疑之。然第三次遷泉州會館，適與客坐廳事中，忽烈燄赫然，自承塵下射，是非人所能上，亦非人所能入也。殆真魅所為矣。」

程也園舍人，居曹竹虛舊宅中。一夕，弗戒於火，書畫古器多遭焚毀。中褚河南臨《蘭亭》一卷，乃五百金所質，方慮來贖時轇轕，忽於火燼中揀得。匣及袱並爇，而書卷無一字之損。表弟張桂巖館也園家，親見之。白香山所謂「在在處處有神物護持」者耶？抑成毀各有定數，此卷不在此火劫中耶？然事則奇矣，亦將來賞鑒家一佳話也。

同年柯禺峰，官御史時，嘗借宿內城友人家。書室三楹，東一室隔以紗廚，扃不敢啟，置榻外室南牖下。睡至半夜，聞東室有聲如鴨鳴，怪而諦視。時明月滿窗，見黑煙一道，從東室門隙出，著地而行，長可丈餘，蜿蜓如巨蟒，其首乃一女子，鬟鬟儼然。昂而仰視，盤旋地上，作鴨鳴不止。禺峰素有膽，拊榻叱之，徐徐卻行，仍從門隙而入。天曉以告主人，主人曰：「舊有此怪，或數年一出，不為害，亦無他休咎。」或曰：「未買是宅前，舊主有侍姬死此室，未知其審也。」

胥魁有善博者，取人財猶探物於囊，猶不持兵而劫奪也。其徒黨密相羽翼，意喻色授，機械百出，猶臂指之相使，猶呼吸之相通也。騃豎多財者，則猶魚吞餌，猶雉遇媒耳。如是近十年，橐金巨萬，俾其子賈於長蘆，規什一之利。子亦狡黠，然冶蕩好漁色。有墮其術而破家者，銜之次骨。乃乞與偕往，而陰導之為北里游，舞衫歌扇，耽志忘歸，耗其貲十之九。胥魁微有所聞，自往檢校，已不可收拾矣。論者謂：「事雖人謀，亦有天道。仇者之動此念，殆神啟其心歟？不然，何前愚而後智也？」

故城刁飛萬言，其鄉有與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誶之。狐女涕泣曰：「舅姑見逐，義難抗拒。但子未離乳，當且攜去耳。」越兩歲餘，忽抱子詣其夫曰：「兒已長，今還汝。」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與語。狐女太息，抱之去。此狐殊有人理，但抱去之兒，不知作何究竟？將人所生者仍為人，廬居火食，混跡閭閻歟？抑妖所生者仍為妖，幻化通靈，潛蹤墟墓歟？或雖為妖，而猶承父姓，長育子孫，在非妖非人之界歟？雖為人，而猶依母黨，往來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間歟？惜見首不見尾，竟莫得而質之。

同年蔣心餘編修言：「其鄉有故家廢宅，往往見豔女靚妝，登牆外視。武生王某，粗豪有膽，竟攜被獨宿其中，冀有所遇。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語曰：『人言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小聲應曰：『六娘子知君今日來，避往溪頭看月矣。』問：『汝為誰？』曰：『六娘子之婢。』又問：『何故獨避我？』曰：『不知何故，但云畏見此腹負將軍，亦不解為何語也。』王後每舉以問人曰：『腹負將軍是武職幾品？』莫不粲然。」後問其鄉人，曰：「實有其人，亦實有其事，然竟旁皇盡夜，一無所見耳。其語，則心餘所點綴也。」心餘好詼諧，理或然歟？

先母張太夫人，嘗僱一張媼司爨，房山人也，居西山深處。言其鄉有極貧棄家覓食者，素未出外，行半日則迷路。石徑崎嶇，雲陰晦暗，莫知所適，姑坐枯樹下，俟天明辨南北。忽一人自林中出，三四人隨之，並猙獰偉岸，有異常人。心知非山靈，即妖魅，度不能隱避，乃投身叩拜，泣訴所苦。其人惻然曰：「爾勿怖，不害汝也。我是神虎，今為諸虎配食料，待虎食人，爾收其衣物，即自活矣。」因引至一處，激然長嘯，眾虎岔集。其人舉手指揮，語啁哳不可辨。俄俱散去，惟一虎留伏叢莽間，俄有荷擔度林者，虎躍起欲搏，忽避易而退。少頃，一婦人至，乃搏食之。撿其衣帶，得數金，取以付之，且告曰：「虎不食人，惟食禽獸。其食人者，人而禽獸者耳。大抵人天良未泯者，其頂上必有靈光，虎見之即避﹔其天良澌滅者，靈光全息，與禽獸無異，虎乃得而食之。頃前一男子兇暴無人理，然攘奪所得，猶恤其寡嫂孤姪，使不饑寒，以是一念，靈光煜煜如彈丸，故虎不敢食﹔後一婦人，棄其夫而私嫁，尤虐其前妻之子，身無完膚。更盜後夫之金，以貽前夫之女，即懷中所攜是也。以是諸惡，靈光消盡，虎視之非復人身，故為所啖。爾今得遇我，亦以善事繼母，輟妻子之食以養，頂上靈光高尺許，故我得而誘之，非以爾叩拜求哀也。勉修善業，當尚有後福。」因指示歸路。越一日夜，得至家。張媼之父與是人為親串，故得其詳。時家奴之婦，有虐使其七歲孤姪者，聞張媼言，為之少戢。聖人以神道設教，信有以夫。

磷為鬼火。《博物志》謂戰血所成，非也，安得處處有戰血哉？蓋鬼者，人之餘氣也。鬼屬陰，而餘氣則屬陽。陽為陰鬱，則聚而成光。如雨氣至陰，而螢火化﹔海氣至陰，而陰火然也。多見於秋冬而隱春夏，秋冬氣凝、春夏氣散故也。其或見於春夏者，非幽房廢宅，必深巖幽谷，皆陰氣常聚故也。多在平原曠野，藪澤沮洳，陽寄於陰，地陰類，水亦陰類，從其本類故也。先兄晴湖，嘗同沈豐功年丈夜行，而磷火在高樹嶺，青熒如炬，為從來所未聞。李長吉詩曰：「多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疑亦曾睹斯異，故有斯詠。先兄所見或木魅所為歟？

賈人持巨硯求售，色正碧而紅斑點點如血，沁試之，乃滑不受墨。背鐫長歌一首曰：「祖龍奮怒鞭頑石，石上血痕胭脂赤。滄桑變幻幾度經，水舂沙蝕存盈尺。飛花點點黏落紅，芳草茸茸挼嫩碧。海人漉得出銀濤，鮫客咨嗟龍女惜。云何強遣充硯材，如以嬙施司洴澼。凝脂原不任研磨，鎮肉翻成遭棄擲（原註：客問鎮肉事，判曰：「出《夢溪筆談》。」）。音難見賞古所悲，用弗量才誰之責。案頭米老玉蟾蜍，為汝傷心應淚滴。」後題「康熙己未重九，餐花道人降乩，偶以頑硯請題，立揮長句，因鐫諸硯背以記異。」款署「奕燽」二字，不著其姓，不知為誰﹔餐花道人亦無考。其詞感慨抑鬱，不類仙語，疑亦落拓之才鬼也。索價十金，酬以四，不肯售。後再問之，云四川一縣令買去矣。

奴子紀昌，本姓魏，用黃犢子故事，從主姓。少喜讀書，頗嫻文藝，作字亦工楷。最有心計，平生無一事失便宜。晚得奇疾，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週身並痿痹，不知痛癢。仰置榻上，塊然如木石，惟鼻息不絕。知其未死，按時以飲食置口中，尚能咀咽而已。診之乃六脈平和，毫無病狀，名醫亦無所措手，如是數年乃死。老僧果成曰：「此病身死而心生，為自古醫經所不載，其業報歟？」然此奴亦無大惡，不過務求自利，算無遺策耳。巧者，造物之所忌，諒哉！

奴子李福之婦，悍戾絕倫，日忤其姑舅，面詈背詛，無所不至。或微諷以不孝有冥謫，輒掉頭哂曰：「我持觀音齋，誦觀音咒，菩薩以甚深法力消滅罪愆，閻羅王其奈我何？」後嬰惡疾，楚毒萬端，猶曰：「此我誦咒未漱口，焚香用灶火，故得此報，非有他也。」愚哉！

蔡太守必昌，嘗判冥事。朱石君中丞問：「以佛法懺悔，有無利益？」蔡曰：「尋常冤譴，佛能置訟者於善處，彼得所欲，其怨自解，如人世之有和息也﹔至重業深仇，非人世所可和息者，即非佛所能懺悔，釋迦牟尼亦無如之何。」斯言平易而近理。儒者謂佛法為必無，佛者謂種種罪惡皆可消滅，蓋兩失之。

余家距海僅百里，故河間古謂之瀛州。地勢趨東，以漸而高，故海岸絕陡，潮不能出，水亦不能入。九河皆在河間，而大禹導河不直使入海，引之北行數百里，自碣石乃入，職是故也。海中每數歲或數十歲，遙見水雲澒洞中，紅光燭天，謂之燒海。輒有斷椽折棟，隨潮而上，人取以為薪。越數日，必互言某匠某匠，為神召去營龍宮，然無親睹其人話鮫室貝闕之狀者，第傳聞而已。余謂是殆重洋巨舶，弗戒於火，水光映射，空無障翳，故千百里外皆可見。梁柱之類，舶上皆有，亦不必定屬殿材也。

獻縣捕役某，嘗奉差捕劇盜，就縶矣。盜婦有色，盜乞以婦侍寢而縱之逃，某弗許。後以積蠹多贓坐斬。行刑前二日，獄舍牆圮，壓而死。獄吏葉某，坐不早葺治，得重杖。先是葉某夢身立堂下，聞堂上官吏論捕役事。官指揮曰：「一善不能掩千惡，千惡亦不能掩一善，免則不可，減則可。」既而吏抱牘出，殊不相識，諦視其官亦不識，方悟所到非縣署。醒而陰賀捕役，謂且減死﹔不知神以得保首領為減也。人計捕役生平，只此一善，而竟得免刑。天道昭昭，何嘗不許人晚蓋哉！

吳江吳林塘言，其親表有與狐女遇者，雖無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憂之。聞有遊僧能劾治，試往祈請。僧曰：「此魅與郎君夙緣，無相害意，郎君自耽玩過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當善遣之。」乃夜詣其家，趺坐誦梵咒。家人遙見燭光下似繡衫女子，冉冉再拜，僧舉拂子曰：「留未盡緣，作來世歡，不亦可乎？」歘然而隱，自是遂絕。林塘知其異人，因問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古來傳記所載，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談詼詭以詫異聞者，有點綴風流以為佳話，有本無所取而寄情綺語，如詩人之擬豔詞者，大都偽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靈狐花妖木魅，而無一神仙。其稱神仙必詭詞。夫神正直而聰明，仙沖虛而清靜，豈有名列丹臺，身依紫府，復有蕩姬佚女，參雜其間，動入桑中之會哉？」林塘歎其精識，為古所未聞。說是事時，林塘未舉其名字。後以問林塘子鍾僑，鍾僑曰：「見此僧時，才五六歲，當時未聞呼名字，今無可問矣。惟記其語音，似杭州人也。」

李芍亭家扶乩，其仙自稱邱長春，懸筆而書，疾於風雨，字如顛素之狂草。客或拜求丹方，乩判曰：「神仙有丹訣，無丹方，丹方是燒煉金石之術也。《參同契》爐鼎鉛汞，皆是寓名，非言燒煉。方士轉相附會，遂貽害無窮。夫金石燥烈，益以火力，亢陽鼓蕩，血脈僨張，故筋力似倍加強壯，而消鑠真氣，伏禍亦深。觀藝花者，培以硫黃，則冒寒吐蕊，然盛開之後，其樹必枯。蓋鬱熱蒸於下，則精華湧於上，湧盡則立槁耳。何必縱數年之欲，擲千金之軀乎？」其人悚然而起。後芍亭以告田白巖，白巖曰：「乩仙大抵皆托名，此仙能作此語，或真是邱長春歟？」

吳雲巖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長春。一客問曰：「《西遊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批曰：「然。」又問：「仙師書作於元初，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太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動，再問之不復答。知已詞窮而遁矣。然則《西遊記》為明人依托，無疑也。

文安王氏姨母，先太夫人第五妹也。言未嫁時，坐度帆樓中，遙見河畔停一船，有宦家中年婦，伏窗而哭，觀者如堵。乳媼啟後戶往視，言是某知府夫人，晝寢船中，夢其亡女為人執縛宰割，呼號慘切，悸而寤，聲猶在耳，似出鄰船，遣婢尋視，則方屠一豚子，瀉血於盎，未竟也。夢中見女縛足以繩，縛手以紅帶，復視其前足，信然，益悲愴欲絕，乃倍價贖而瘞之。其僮僕私言，此女十六而歿，存日極柔婉，惟嗜食雞，每飯必具，或不具則不舉箸，每歲恒割雞七八百，蓋殺業云。

交河有書生，日暮獨步田野間，遙見似有女子避入秫田，疑蕩婦之赴幽期者。逼往視之，寂無所睹。疑其竄伏深叢，不復追跡。歸而大發寒熱，且作譫語曰：「我餓鬼也。以君有祿相，不敢觸忤，故潛匿草間。不虞忽相顧盼，枉步相尋，既爾有情，便當從君索食，乞惠薄奠，即從此辭。」其家為具紙錢肴酒，霍然而癒。蘇進士語年曰：「此君本無邪心，以偶爾多事，遂為此鬼所乘。小人之於君子，恒伺隙而中之也，言動可不慎哉？」

炎涼轉瞬，即鬼魅亦然。程魚門編修曰：「王文莊公遇陪祀北郊，必借宿安定門外一墳園。園故有祟，文莊弗睹也。一歲，燈下有所睹，越半載而文莊卒矣。所謂山鬼能知一歲事耶？」

太原申鐵蟾言，昔自蘇州北上，以舵牙觸損，泊舟興濟之南。荒塍野岸，寂無一人，而夜聞草際有哦詩聲，心知是鬼，與其友諦聽之，所誦凡數十篇，幽咽斷續，不甚可辨，鐵蟾惟聽得一句曰：「寒星炯炯生芒角。」其友聽得二句曰：「夜深翁仲語，月黑鬼車來。」

張完質舍人，僦居一宅，或言有狐。移入之次日，書室筆硯皆開動，又失紅柬一方，紛紜詢問間，忽一錢錚然落几上，若償紅柬之值也。俄喧言所失紅柬，黏宅後空屋，完質往視，則楷書「內室止步」四字，亦頗端正。完質曰：「此狐狡獪。」恐其將來惡作劇，乃遷去。聞此宅在保安寺街，疑即翁覃溪宅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某宅有狐，一日，忽擲磚瓦，傷盆盎。某氏詈之。夜聞人叩窗語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鄰里鄉黨，比戶而居，小兒女或相觸犯，事理之常，可恕則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當處置。遽加以惡聲，於理毋乃不可。且我輩出入無形，往來不測，皆君聞見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以為難，庸有幸乎？於勢亦必不敵。君熟計之。」某氏披衣起謝，自是遂相安。會親串中有以僮僕微釁，釀為爭鬥，幾成大獄者，又聃先生歎曰：「殊令人憶某氏狐。」

北河總督署有樓五楹，為蝙蝠所據多年矣。大小不知凡幾，中一白者，巨如車輪，乃其魁也，能為變怪。歷任總督，皆扃鑰弗居。福建李公清時，延正一真人劾治，果皆徙去。不久，李公卒。蝙蝠復歸。自是無敢問之者。余謂湯文正公驅五通神，除民害也。蝙蝠自處一樓，與人無患，李公此舉，誠為可已而不已。至於猝捐館舍，則適值其時，不得謂蝙蝠為祟。修短有數，豈妖魅能操其權乎？

余七八歲時，見奴子趙平，自負其膽，老僕施祥搖手曰：「爾勿恃膽，吾已以恃膽敗矣。吾少年氣最盛，聞某家凶宅，無人敢居，逕攜襆被臥其內。夜將半，剨然有聲，承塵中裂，忽墮下一人臂，跳擲不已﹔俄又墮一臂，又墮兩足，又墮其身，最後乃墮其首，並滿屋迸躍如猿猱。吾錯愕不知所為。俄已合為一人，刀痕杖跡，腥血淋漓，舉手直來搦吾頸。幸夏夜納涼，掛窗未闔，急自窗躍出，狂奔而免，自是心膽並碎，至今猶不敢獨宿也。汝恃膽不已，無乃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謂然，曰：「丈原大誤。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湊合成形？」後夜飲醉歸，果為群鬼所遮，掖入糞坑中，幾於滅頂。

同年鍾上庭言，官寧德日，有幕友病亟。方服藥，恍惚見二鬼曰：「冥司有某獄待君往質，藥可勿服也。」幕友言：「此猶已五十餘年，今何尚未了？」鬼曰：「冥司法至嚴，而用法至慎，但涉疑似，雖明知其事，證人不具，終不為獄成，故恒待至數十年。」問：「如是，不稽延拖累乎？」曰：「此亦千萬之一，不恒有也。」是夕果卒。然則果報有時不驗，或緣此歟？又小說所載，多有生魂赴鞫者，或宜遲宜速，各因其輕重緩急歟？要之早晚雖殊，神理終不憒憒，則鑿然可信也。

田氏媼詭言其家事狐神，婦女多焚香問休咎，頗獲利。俄而群狐大集，需索酒食，罄所獲不足供，乃被擊破甕盎，燒損衣物。哀乞不能遣，怖而他投。瀕行時，聞屋上大笑曰：「爾還敢假名斂財否？」自是遂寂。亦遂不徙，然並其先有之資，耗大半矣。此余幼時聞先太夫人說。又有道士稱奉王靈官，擲錢卜事時有驗，祈禱亦盛。偶惡少數輩，挾妓入廟，為所阻。乃陰從伶人假靈官鬼卒衣冠，乘其夜醮，突自屋脊躍下，據坐訶責其惑眾，命鬼卒縛之，持鐵藜將拷問。道士惶怖伏罪，具陳虛誑取錢狀。乃哄堂一笑，脫衣冠高唱而出。次日覓道士，則已竄矣。此雍正甲寅七月事。余隨先姚安公宿沙河橋，聞逆旅主人說。

安邑宋半塘，嘗官鄞縣。言鄞有一生，頗工文，而偃蹇不第。病中夢至大官署，察其形狀，知為冥司。遇一吏乃其故人，因叩其：「此病得死否？」曰：「君壽未盡而祿盡，恐不久來此。」生言：「生平以館穀餬口，無過分之暴殄，祿何以先盡？」吏太息曰：「正為受人館穀，而疏於訓課，冥司謂無功竊食，即屬虛糜，銷除其應得之祿，補所探支，故壽未盡而祿盡也。蓋在三之義，名分本尊，利人修脯，誤人子弟，譴責亦最重。有官祿者減官祿，無官祿者則減食祿，一錙一銖，計較不爽。世徒見才士通儒或貧或夭，動言天道之難明，焉知自誤生平，罪多坐此哉！」生悵然而寤，病果不起。臨歿，舉以戒所親。故人得知其事云。

道士龐鬥樞，雄縣人，嘗客獻縣高鴻臚家。先姚安公幼時，見其手撮棋子布几上，中間橫斜縈帶，不甚可辨，外為八門，則井然可數。投一小鼠，從生門入，則曲折尋隙而出，從死門入，則盤旋終日，不得出。以此信魚腹陣圖，定非虛語。然鬥樞謂此特戲劇耳。至國之興亡，繫乎天命，兵之勝敗，在乎人謀，一切術數，皆無所用。從古及今，有以壬遁星禽成事者，即如符咒厭劾，世多是術，亦頗有驗時。然數千年來，戰爭割據之世，是時豈竟無傳，亦未聞某帝某王某將某相死於敵國之魘魅也。其他可類推矣。姚安公曰：「此語非術士所能言，此理亦非術士所能知。」

從舅安公介然言，佃戶劉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倉屋中，數十年一無所擾。惟歲時祭以酒五盞，雞子數枚而已。或遇火盜，輒叩門窗作聲，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聞吃吃笑不止，問之不答。笑彌甚，怒而訶之，忽應曰：「吾自笑厚結盟之兄弟，而疾其親兄弟者也﹔ 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預於君，而見怒如是？」劉大慚，無以應。俄聞屋上朗誦《論語》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語之言，能無悅乎？繹之為貴。」太息數聲而寂。劉自是稍改其所為。後余以告邵暗谷，暗谷曰：「此至親密友所難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莊論所難入，而狐以詼諧悟之，東方曼倩何加焉？子倘到劉氏倉屋，當向門三揖之。」

瑪納斯有遣犯之婦，入山採樵，突為瑪哈沁所執。瑪哈沁者，額魯特之流民，無君長，無部族，或數十人為隊，或數人為隊，出沒深山中，遇禽食禽，遇獸食獸，遇人即食人。婦為所得，已褫衣縛樹上，熾火於旁。甫割左股一臠，忽聞火器一震，人語喧闐，馬蹄聲殷動林谷，以為官軍掩至，棄而遁。蓋營卒牧馬，偶以鳥槍擊雉子，誤中馬尾。一馬跳擲，群馬皆驚，相隨逸入萬山中，共譟而追之也。使少遲須臾，則此婦血肉狼藉矣。豈非若或使之哉？婦自此遂持長齋，嘗謂人曰：「吾非佞佛求福也。天下之痛苦，無過於臠割者﹔天下之恐怖，亦無過於束縛以待臠割者。吾每見屠宰，輒憶自受楚毒時。思彼眾生，其痛苦恐怖，亦必如我，固不能下咽耳。」此言亦可告世之饕餐者也。

奴子劉琪，畜一牛一犬，牛見犬輒觸，犬見牛輒噬，每鬥至血流不止。然牛惟觸此犬，見他犬則否﹔犬亦惟噬此牛，見他牛則否。後繫至兩處，牛或聞犬聲，犬或聞牛聲，皆昂首瞑視。後先姚安公官戶部，余隨至京師，不知二物究竟如何也。或曰：「禽獸不能言者，皆能記前生。此牛此犬，殆佛經所謂夙冤，今尚相識歟？」余謂夙冤之說，鑿然無疑﹔謂能記前生，則似乎未必。親串中有姑嫂相惡者，嫂與諸小姑皆睦，惟此小姑則如仇﹔小姑與諸嫂皆睦，惟此嫂則如仇，是豈能記前生乎？蓋怨毒之念，根於性識，一朝相遇，如相反之藥，雖枯根朽草，本自無知，其氣味自能激鬥耳。因果牽纏，無施不報，三生一瞬，可快意於睚眥哉。」

從伯君章公言，前明清縣張公，十世祖贊祁公之外舅也。嘗與邑人約連名訟縣吏，乘馬而往。經祖墓前，有旋風撲馬首，驚而墮。從者舁以歸，寒熱陡作，忽迷忽醒，恍惚中似睹鬼物。將延巫禳解，忽起坐作其亡父語曰：「爾忽祈禱，撲爾馬者我也。凡訟無益，使理曲，何可證？使理直，公論具在，人人為扼腕，是即勝矣，何必訟？且訟役訟吏，為患尤大，訟不勝，患在目前﹔幸而勝，官有來去，此輩長子孫，必相報復，患在後日。吾是以阻爾行也。」言訖，仍就枕，汗出如雨，比睡醒則霍然矣。既而連名者皆敗，始信非譫語也。此公聞於伯祖湛元公者，湛元公一生未與人涉訟，蓋守此戒云。

世有圓光術，張素紙於壁，焚符召神，使五六歲童子視之，童子必見紙上突現大圓鏡，鏡中人物歷歷，示未來之事，猶卦影也。但卦影隱示其象，此則明著其形耳。龐鬥樞能此術，某生素與鬥樞狎，嘗覬覦一婦，密祈鬥樞圓光，觀諧否。鬥樞駭曰：「此事豈可瀆鬼神！」固強之。不得已勉為焚符，童子注視良久，曰：「見一亭子，中設一榻，三娘子與一少年坐其上。」三娘子者，某生之亡妾也。方詬責童子妄語，鬥樞大笑曰：「吾亦見之，亭中尚有一匾，童子不識字耳。」怒問：「何字？」曰：「『己所不欲』四字也。」某生默然拂衣去。或曰：「鬥樞所焚實非符。先以餅餌誘童子，教作是語。」是殆近之。雖曰惡謔，要未失朋友規過之義也。

先太夫人言，外祖家恒夜見一物，舞蹈於樓前，見人則竄避。月下循窗隙窺之，衣慘綠衫，形蠢蠢如巨鱉，見其手足而不見其首，不知何怪。外叔祖紫衡公遣健僕數人，持刀杖繩索伏門外，伺其出，突掩之。踉蹌逃入樓梯下。秉火照視，則牆隅綠錦袱包一銀船，左右有四輪，蓋外祖家全盛時兒童戲劇之物。乃悟綠衫其袱，手足其四輪也。熔之得三十餘金。一老媼曰：「吾為婢時，房中失此物，同輩皆大遭棰楚。不知何人竊置此間，成此魅也。」《搜神記》載孔子之言曰：「夫六畜之物，龜蛇魚鱉草木之屬，神皆能為妖怪，故謂之五酉。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故物老則為怪矣。殺之則已，夫何患焉？」然則物久而幻形，固事理之常耳。

兩世夫婦如韋皋、玉簫者，蓋有之矣。景州李西崖言，乙丑會試，見貴州一孝廉，述其鄉民家生一子，甫能言，即云：「我前生某氏之女，某氏之妻，夫名某字某，吾卒時夫年若干，今年當若干，所居之地，距民家四五日程耳。」此語漸聞。至十四五歲時，其故夫知有是說，逕來尋問，相見涕泗，述前生事悉相符。是夕，竟抱被同寢，其母不能禁。疑而竊聽，滅燭以後，已妮妮兒女語矣。母怒，逐其故夫去，此子憤悒不食，其故夫亦棲遲旅舍不肯行。一日，防範偶疏，竟相偕遁去，莫知所終。異哉此事，古所未聞也。此謂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矣。

東光霍從占言，一富室女，五六歲時，因夜出觀劇，為人所掠賣。越五六年，掠賣者事敗，供曾以藥迷此女。移檄來問，始得歸。歸時視其肌膚，鞭痕、杖痕、剪痕、錐痕、烙痕、燙痕、爪痕、齒痕，遍體如刻畫，其母抱之泣數日。每言及，輒沾襟。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無人理，幼時不知所為，戰慄待死而已。年漸長，不勝其楚。思自裁，夜夢老人曰：「爾勿短見。再烙兩次，鞭一百，業報滿矣。」果一日，縛樹受鞭，甫及百，而縣吏持符到。蓋其母御婢極殘忍，凡觳觫而侍立者，鮮不帶血痕﹔回眸一視，則左右無人色。故神示報於其女也。然竟不悛改，後疽發於項死，子孫今亦式微。從占又云，一宦家婦遇婢女有過，不加鞭箠，但褫下衣使露體伏地，自云如蒲鞭之示辱也。後患顛癇，每防守稍疏，輒裸而舞蹈云。

及孺愛先生言，其僕自鄰村飲酒歸，醉臥於路，醒則草露沾衣，月向午矣。欠伸之頃，見一人瑟縮立樹後，呼問為誰，曰：「君勿怖，身乃鬼也。此間群鬼喜嬲醉人，來為君防守耳。」問：「素昧生平，何以見護？」曰：「君忘之耶？我歿之後，有人為我婦造蜚語，君不平而白其誣，故九泉銜感也。」言訖而滅，竟不及問其為誰，亦不自記有此事。蓋無心一語，黃壤已聞。然則有意造言者，冥冥之中寧免握拳齧齒耶？

河間獻王墓，在獻縣城東八里。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樹，傳為漢物，未知其審，疑後人所補種。左右陪葬二墓，縣誌稱左毛萇，右貫長卿。然任邱又有毛萇墓，亦莫能詳也。或曰：「萇宋代追封樂壽伯，獻縣正古樂壽地，任邱毛公墓，乃毛亨也。」理或然歟。從舅安公五占言，康熙中，有群盜覬覦玉魚之藏，乃種瓜墓前，陰於團焦，中穿地道。將近墓，探以長錐，有白氣隨錐射出，聲若雷霆，衝諸盜皆仆，乃不敢掘。論者謂：「王墓封閉二千載，地氣久鬱，故遇隙湧出，非有神靈。」余謂：「王功在《六經》，自當有鬼神呵護。穿古塚者多矣，何他處地氣不久鬱而湧乎？」

鬼魅在人腹中語，余所見聞凡三事。一為雲南李編修衣山，因扶乩與狐女唱和，狐女姊妹數輩，並入居其腹中，時時與語。正一真人劾治弗能遣，竟顛癇終身。余在翰林目見之。一為宛平張文鶴友，官南汝光道時，與史姓幕友宿驛舍。有客投剌謁史，對語徹夜。比曉，客及僕皆不見，忽聞語出史腹中，後拜斗祛之去。俄仍歸腹中，至史死乃已。疑其夙冤也。聞金聽濤少宰言之。一為平湖一尼，有鬼在腹中，談休咎多驗，檀施鱗集。鬼自云：「夙生負此尼錢，以此為償。」如《北夢瑣言》所記田布事。人側耳尼腋下，亦聞其語，疑為樟柳神也。聞沈雲椒少宰言之。

晉殺秦諜，六日而蘇。或由縊殺杖殺，故能復活，但不識未蘇以前作何情狀。詁經有體，不能如小說瑣記也。佃戶張天錫，嘗死七日，其母聞棺中擊觸聲，開視，已復生。問其死後何所見。曰：「無所見，亦不知經七日，但倏如睡去，倏如夢覺耳。」時有老儒館余家，聞之拊髀雀躍曰：「程朱聖人哉！鬼神之事，孔孟猶未敢斷其無，惟二先生敢斷之。今死者復生，果如所論，非聖人能之哉！」余謂：「天錫自氣結屍厥，瞀不知人，其家誤以為死耳，非真死也。虢太子事載於《史記》，此翁未見耶？」

帝王以刑賞勸人善，聖人以褒貶勸人善，刑賞有所不及，褒貶有所弗恤者，則佛以因果勸人善，其事殊，其意同也。緇徒執罪福之說誘脅愚民，不以人品邪正分善惡，而以佈施有無分善惡，福田之說興，瞿曇氏之本旨晦矣。聞有走無常者，以血盆懺經有無利益問冥吏，冥吏曰：「無是事也。夫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天地自然之氣，陰陽不息之機也。化生必產育，產育必穢污，雖賢媛淑母亦不得不然，非自作之罪也。如以為罪，則飲食不能不便溺，口鼻不能不涕唾，是亦穢污，是亦當有罪乎？為是說者，蓋以最易惑者惟婦女，婦女所必不免者惟產育，以是為有罪，以是罪為非懺不可，而閨閣之財無不充功德之費矣。爾出入冥司，宜有聞見，血池果在何處，墮血池者果有何人，乃猶疑而問之歟？」走無常後以告人，人訖無信其言者。積重不返，此之謂矣。

釋明玉言，西山有僧，見游女踏青，偶動一念。方徙倚凝思間，有少婦忽與目成，漸相軟語，云：「家去此不遠，夫久外出，今夕，當以一燈在林外相引。」叮嚀而別。僧如期往，果熒熒一燈，相距不半里，穿林渡澗，隨之以行，終不能迫及。既而或隱或現，倏左倏右，奔馳轉輾，道路遂迷，困不能行，踣臥老樹之下。天曉諦觀，仍在故處，再往林中，則蒼蘚綠莎，履痕重疊，乃悟徹夜繞此樹旁，如牛旋磨也。自知心動生魔，急投本師懺悔，後亦無他。又言山東一僧，恒見經閣上有豔女下窺，心知是魅，然思念魅亦良得，逕往就之，則一無所睹，呼之亦不出。如是者凡百餘度，遂惘惘得心疾，以至於死。臨死乃自言之。此或夙世冤愆，借以索命歟？然二僧究皆自敗，非魔與魅敗之也。

吳惠叔言，醫者某生，素謹厚。一夜，有老媼持金釧一雙就買墮胎藥，醫者大駭，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兩枝來，醫者益駭，力揮去。越半載餘，忽夢為冥司所拘，言有訴其殺人者。至，則一披髮女子，項勒紅巾，泣陳乞藥不與狀。醫者曰：「藥醫活人，豈敢殺人以漁利？汝自以姦敗，於我何有？」女子曰：「我乞藥時，孕未成形。倘得墮之，我可不死，是破一無知之血塊，而全一待盡之命也。既不得藥，不能不產。以致子遭扼殺，受諸痛苦，我亦見逼而就縊。是汝欲全一命，反戕兩命矣。罪不歸汝，反歸誰乎？」冥官喟然曰：「汝所言，酌乎時勢﹔彼所執者，則理也。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之利害，獨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聲，醫者悚然而悟。

惠叔又言，有疫死還魂者，在冥司遇其故人，襤褸荷校，相見悲喜，不覺握手太息曰：「君一生富貴，竟不能帶至此耶？」其人蹙然曰：「富貴皆可帶至此，但人不肯帶爾。生前有功德者，至此何嘗不富貴耶？寄語世人早作帶來計可也。」李南澗曰：「善哉斯言，勝於謂富貴皆空也。」

vernacular:
卷九開頭以犬守蔬圃，先立「食人之食，不可不事人之事」的尺度。王載揚夜宿友人菜園，風雪中聽見窗外像有人商量要進空屋避寒，又有人說後牆半塌，若偷兒進來怎麼辦，吃主人的飯就不可不守主人的事。天亮一看，地上沒有腳印，只有兩隻犬臥在牆缺下，雪已埋到腹部。紀昀說即使這是寓言，也足以使負心僮僕羞愧；狗不必催逼，寧忍寒餓而守夜，許多人反不及牠。

鍾馗小像與辛五被磚擊死，分別顯示紀昀對靈驗既記錄又追問。南皮趙氏子被狐附身，家中掛一尺多高鍾馗像，夜裡聽見跳躑，以為狐走了，次日狐仍在，說鍾馗雖可怖，但身小劍短，上床下床都打不到它。紀昀便問：畫像若有靈，靈形是否也照畫幅大小？若畫成寸許，是否拿針尖般小劍斬邪？獻縣修城時，辛五聽見耳畔大聲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隨即被落磚擊裂腦而死，卻查不出擊者，最後由役夫長出錢殮葬。紀昀推為前世命債、錢債互相填補；沒有鬼神先告，就只會被看成偶然。

書樓女跡、陸太夫人轉生、方俊官夢為新婦三則，都把欲望與命數放在一起看。舊家書樓塵上常有二寸女足跡，劉生妄想艷遇，獨宿樓上，結果只覺陰氣入骨，目能看、耳能聽、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凍到天明才恢復；紀昀反說此怪不動聲色地教訓輕薄人，頗有雅致。沈雲椒之母陸太夫人夫死子殤，殮子時以朱記臂，祝若天不絕其宗祀，願再生為驗；族鄰生子臂上果有朱痕，後即沈少宰，紀昀以此說輪迴偶示端倪，以昭苦節。方俊官少時夢自己成新婦，後果墮入歌舞場；倪餘疆說夢由一念生，不可全推夙命，蘇杏村評紀昀以三生警未來，倪以一念戒現在，而更取倪說能使人收放心。

秫田童子遇魅、趙橫山問狐鬼、騾載婦入破寺，都說貪取非分終反受其害。童子見垂髫女子招引，貪其美色，跟入秫葉深處屋中，將就枕時女子忽變為猙獰男子，反被暴虐污辱，醒來只在荒煙蔓草間。趙橫山夜讀寺樓，聽見自稱「亦鬼亦狐」者，原來是數百年狐，採補成丹，被同類殺死奪丹，因丹非吐納導引自然成就，而是劫人精氣得來，所以死也無處申訴。交河農婦騎騾歸寧，騾忽載她迷入秫田，半夜到破寺與二丐同宿；丈夫要賣騾時夢見前因：騾前世盜他錢，他曾拘其妻一夜，如今盜錢報與羈婦報一併還清。冤報不是只在人與鬼間，也會落到畜生與家事中。

任玉臨死聞牛吼，是他少年盜殺數牛的回聲；余某幕府司刑四十年，臨終夢見枉死者責他「忠厚亦能積怨」。他自以為存心寬厚，不敢妄殺一人，鬼魂卻說你只看活人可憫，不看死者可悲，舞文曲宥使兇殘漏網，白骨沉冤，這種縱惡怎能叫陰功？這一則是全卷最重要的司法警告：刻酷會積怨，無原則的寬縱也會積怨。治獄不能拿「我很仁厚」遮蔽受害者的痛苦。

劉太史拒狐米、汝備夢詩、連貴疑為前聘重合、書生鬼避叢塚，則寫幽明之間仍有名分與氣類。劉果實家貧授徒，天狐敬慕其雅操，暗中為米罌添米，他卻問米從何來，自己不能飲盜泉，狐嘆息而去。汝備夢得「草草鶯花春似夢，沉沉風雨夜如年」，後早逝，妻苦節三十餘年，才知詩是孀居之讖。連貴被流民父母臨終賣為婢，後嫁圉人劉登，兩人身世線索與幼年婚聘相合，像破鏡重圓卻無明證；紀昀借此又談傳奇如何緣飾，把粗婢也可寫成紅氍毹上的佳人。膠州書生鬼不願與叢塚中粗俗鬼為伍，寧避到寺後菜圃，也顯示鬼亦各從其類。

姚安公在福州學使署夜宿鬼室，給紀昀留下「正大之氣勝鬼」的庭訓。他說儒者硬說無鬼是迂論、強詞，但鬼必畏人，陰不勝陽；陽不是血氣壯、性情悍，而是慈祥、坦白、公直。慘毒、深險、私曲都屬陰。人若立心正大，氣純陽剛，邪魅像幽室遇洪爐，自然消散。這段讓整卷的鬼神觀有了倫理核心：不是膽大就能勝鬼，而是心正才有陽氣。

狐女不媚人、劇盜夢父、凶宅肥僧與賣寡媳遇旋風，分別從欲、盜、宅、冤四面說天理。淮鎮狐女服氣煉形二百年，斥邵氏子勿妄想，說媚人之狐不是真愛，只是攝精，精竭人亡；姚安公斷其必生天。李金梁夢父說盜亦有敗不敗：取貪官污吏、巨蠹豪奪之財，或可不敗；若犯善良與節婦，則悖天必敗，後兄弟果伏法。珠巢街宅簾自飄、小兒見肥僧，鄰宅夜聞女哭，紀昀遷去後兩宅住者多不吉，陳白崖以嚴寒一觸生病比喻凶宅，不必執定命而硬爭。寡媳被翁姑賣妾，登車一號，旋風暴作，三馬直奔縣衙，使事敗露，證明弱者呼天並非典籍虛詞。

厲鬼還冤、冥役索錢、六道自趨、狐採補與任大椿削祿，構成冥司運作的幾種面貌。姚介然親見路人忽作撐拒狀，說害命償命，隨即投河，雖不知何冤，卻是本人自道。小婢玉兒死而復甦索冥錢，又說銀色不足，紀昀因此疑問冥鏹是否真有用，冥役若如此需索，冥官又何所司。胡牧亭聞生為冥官者說六道輪迴不煩遣送，善惡如水流濕、火就燥，自得本途，紀昀覺得比常說更合理。任大椿少年無心為侍姬書扇，致人被疑自縊，冥司雖辨其無心，仍以過失殺人削官祿，故仕途偃蹇。

濟寧童子被狐昵十七年，正一真人也不能強逐，因狐自訴前生被此童為僧時囚辱十七年，今不過等期滿償債。翰林拒禮後惘然若失，被狐魁竊笑，是把高峻清名與內心不捨對照。陳耕巖被「魅」擲帖揭陰事，後查明其實是姪子作祟，他仍厚待骨肉。這些故事都提醒人：有時所謂鬼魅只是冤債未滿，有時只是家內人作弄，有時則是自己清名背後仍藏貪戀，異事把這些隱處照出來而已。

程也園宅失火，書畫古器多燒毀，唯有一卷重價質來的褚河南臨《蘭亭》，匣袱皆燒而書卷無損；紀昀不急著說一定有神物護持，只說也許成毀各有定數。柯禺峰夜宿友人書室，見黑煙從閉室門縫出來，貼地如巨蟒，首作女子形，這是陰魅成象，不是可親的艷遇。善博胥魁十年聚財巨萬，讓兒子販鹽求利，兒子卻好色，終因被人設局敗家；狐女生子被夫家拒絕，本欲順父母之命離去，卻因乳兒未斷先抱走，兩年後送還又遭丈夫不理，只得長嘆再去。廢宅狐婢告武生六娘子避往溪頭看月，也是在笑人自作艷遇之想。求色、求財、求奇者，各自照見自己的念頭。

山中貧人遇異類、磷火辨、巨硯辨偽、奴子紀昌與李福婦惡報，讓紀昀轉入物理與人事考辨。貧人迷路遇山靈妖魅，因誠懇應對而得助，說山中異類未必專害人。磷火不是戰血所成，而是人之餘氣為陰鬱而成光，秋冬氣凝多見，春夏氣散少見。商人售血斑巨硯，紀昀試知滑不受墨，推其詩歌與說法多半附會。紀昌平生機心重、處處占便宜，晚年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像木石而鼻息尚存；李福婦忤逆姑舅，卻自恃持觀音齋、誦咒可滅罪，病苦中仍把報應歸咎於漱口、灶火等小失，紀昀只斷「愚哉」。

蔡太守論懺悔、燒海見聞、捕役一善免斬、狐女善遣，集中討論報應能否調解。蔡必昌說一般冤譴，佛法像人世和息，可使怨者得所欲而解；深仇重業則非佛能懺，釋迦亦無如之何。海上燒海、斷椽折棟隨潮而來，紀昀按地勢水道作自然說明，不急於神怪。捕役積蠹多贓本坐斬，因曾拒絕盜以妻侍寢換逃命，冥司判一善不能掩千惡、千惡亦不能掩一善，免斬而改由牆圮壓死，並使獄吏受杖補其應受之責。狐女與某人夙緣相戀，僧不強劾，只善遣，因魅無害意，真正危險是人自己沉溺過度。

兩則邱長春乩判，正好呈現紀昀辨方術的鋒利。李芍亭家扶乩自稱邱長春，客求丹方，乩判說神仙有丹訣無丹方，爐鼎鉛汞皆寓名，不是燒煉金石；金石燥烈，以火力鼓蕩，徒傷血脈，方士附會貽害無窮。吳雲巖家乩也自稱邱長春，客問《西遊記》是否其作以演金丹奧旨，乩答是；再問書中錦衣衛、司禮監、東城兵馬司、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元初何以有之，乩筆便不動。紀昀藉此把「靈筆」放到文獻考據下檢驗，假託一問便露破綻。

屠豚夢女、餓鬼索食、山鬼知年、鬼詩、狡狐紅柬、狐勸鄰里，都是小則而各有警意。知府夫人夢亡女被宰割，醒後聽見鄰船屠小豬，紀昀讓讀者自己感受殺生與親情換位。書生疑秫田女子幽會，追看後反被餓鬼乘隙索奠，蘇進士說本無邪心但偶爾多事，也足以為小人所乘。王文莊宿墳園多年不見祟，某年見了，半年後卒，或許山鬼能知一年事。申鐵蟾夜聽鬼詩，只得「寒星炯炯生芒角」等殘句，保存其幽咽不可辨之感。張完質宅狐偷紅柬又落錢償值，貼「內室止步」四字；東光宅狐擲瓦後反勸主人，鄰里小兒女相犯，可恕則恕，不可恕告其父兄，不應惡聲相加，這話讓人想到僮僕小釁也可能釀成大獄。

蝙蝠樓、恃膽敗、冥司慎獄、假狐神斂財、教書誤人、龐鬥樞奇門，收束到「不可過度用術」。北河總督署白蝙蝠據樓，李公請正一真人劾去，不久卒，紀昀認為蝙蝠本不害人，此舉可已而不已；至於李公之死，只是命數，不可說蝙蝠報復。老僕施祥恃膽宿凶宅，見肢體分落又合成人來掐頸，從此膽碎；趙平不信，後醉歸被群鬼掖入糞坑。冥司辦舊案，鬼說法至嚴而用法至慎，證人不具寧待數十年。田氏媼假稱事狐神斂財，被真狐耗盡；道士假奉王靈官，被惡少借戲衣揭穿。鄞縣書生以館穀糊口卻疏於訓課，被冥司判無功竊食，壽未盡而祿先盡。龐鬥樞能棋子布八門困鼠，卻說國運兵勝在人謀天命，不繫壬遁星禽，這才是術士少有的通達。

佃戶倉狐、瑪納斯婦、牛犬夙冤、亡父止訟、圓光惡謔，都是用異事規過。倉狐多年守火盜，一日笑劉子明厚結盟兄弟而疾親兄弟、厚妻前夫子而疾前妻子，還朗誦《論語》，以詼諧說出至親密友難言之事。瑪納斯婦幾被流民割食，因營卒追驚馬誤救，從此長齋，不是求福，而是見過被割之痛，想到眾生臨屠亦如此。牛與犬只互相仇視，紀昀相信夙冤，但不一定是記得前生，而是怨毒根於性識，一遇便如相反藥性激鬥。亡父附身阻張公連名訟吏，說訟即使理直，也會留下吏役子孫報復之患。龐鬥樞以圓光術戲規覬覦他婦的朋友，讓童子見亡妾與「己所不欲」匾額，雖是惡謔，也不失朋友規過。

物久成怪、兩世夫婦、富室女受虐、醉僕得鬼護、獻王墓白氣、腹中語與假死復生，擴展了卷中「異」的種類。綠袱包銀船久藏樓下，被誤為綠衫巨鱉，紀昀引物老成怪說，不必全作鬼神。貴州男子自稱前生某人妻，十四五歲與故夫相認私奔，紀昀說發乎情而不止乎禮，古所未聞。富室女幼年被拐受盡鞭烙，夢老人說再受兩烙一百鞭業報滿，原來其母虐婢殘忍，報在女身；另一婦不用鞭，只使婢裸伏示辱，後患顛癇裸舞。醉僕曾無心替亡婦辯誣，後被鬼守護，說黃壤已聞無心一語。

獻王墓盜掘時白氣隨長錐射出，聲如雷霆，盜皆仆倒。有人只說這是封閉二千年的地氣久鬱，紀昀卻補一層：河間獻王功在《六經》，自當有鬼神呵護，否則古墓多矣，何以他處不都白氣雷發？腹中語三事也各有不同：李衣山因扶乩唱和，狐女姊妹入腹而終身顛癇；史幕友腹中客疑為夙冤；平湖尼腹中鬼說前生負錢，以說休咎招檀施償債。紀昀都記而不硬判。張天錫棺中復生，老儒以為足證無鬼，紀昀反判只是屍厥誤認，不是真死見冥；他既不輕信怪，也不拿一個醫理誤判去證成無鬼論。

末尾三段，是紀昀對佛教因果與現實事勢的總評。帝王以刑賞勸善，聖人以褒貶勸善，刑賞褒貶不到處，佛以因果勸善，本意相同；但僧徒以布施有無判善惡，福田說興，便遮蔽佛本旨。走無常問血盆懺，冥吏斥為無此事，產育穢污是天地自然，不是婦女罪；若以此為罪，飲食後便溺、口鼻涕唾也都該有罪，這只是抓住婦女最易被恐嚇處斂財。西山僧偶動色念，被燈影引得整夜繞樹；山東僧明知經閣女魅，仍百餘次去尋，終成心疾而死，紀昀說究竟是自敗，不是魔魅敗他。

醫者拒墮胎藥一則，最能看出紀昀不滿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醫者以藥醫活人、不敢殺胎為理，女子卻說當時孕未成形，若能墮去，可全她一命；因不得藥，孩子出生後被扼殺，她也被逼自縊，是欲全一命而反戕兩命。冥官判女子所言斟酌時勢，醫者所執只是理，並感嘆固執一理而不看利害者，豈止此人。這與前面永公治奇疾、姚安公論陽氣一樣，都是要人把道理落到實際處境裡看，不可只守一句漂亮名目。

最後疫死還魂者在冥司遇故人，故人說富貴皆可帶到冥中，只是人不肯帶；生前有功德者，到此何嘗不富貴。這比「富貴皆空」更切實：能帶走的不是財位，而是功德與行事留下的重量。卷九因此不是單純神怪集，而是一卷反覆追問「什麼能算到人身上」的筆記：錢債、命債、口舌、教書、治獄、虐婢、動念、救人，一件都不輕。紀昀真正關心的，是人在看不見處仍要對自己所作所受負責，也要對自己相信的道理負責，不能以名目自寬。

note: 本卷仍屬《如是我聞》，短記多達七十餘則，白話譯解依主題群分段處理，避免把每則孤立成流水帳。卷中道教與民間信仰材料包括鍾馗像、服氣煉形、太陰煉形、採補、正一真人牒城隍、奇門八門、圓光術、扶乩邱長春、冥司審判等；紀昀的重點不是證成術法，而是以因果、名教、司法慎重與人情事勢節制其說。可參照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對清代志怪筆記的分辨，並與蒲松齡、袁枚比較：此卷少長篇鋪敘，多在異聞後補一層考辨或倫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