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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天下第三十三（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天下第三十三（郭象注・成玄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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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

〔注〕為以其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

〔疏〕方，道也。自軒頊已下，迄于堯舜，治道藝術，方法甚多，皆隨有物之情，順其所為之性，任羣品之動植，曾不加之於分表，是以雖教不教，雖為不為矣。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

〔疏〕上古三皇所行道術，隨物任化，淳樸無為，此之方法，定在何處？假設疑問，發明深理也。

曰：無乎不在。

〔疏〕答曰：無為玄道，所在有之，自古及今，無處不徧。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

〔注〕神明由事感而後降出。

〔疏〕神者，妙物之名；明者，智周為義。若使虛通聖道，今古有之，亦何勞彼神人顯玆明智，制禮作樂以導物乎？

聖有所生，王有所成，

〔疏〕夫虛凝玄道，物感所以誕生，聖帝明王，功成所以降迹，豈徒然哉。

皆原於一。

〔注〕使物各復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

〔疏〕原，本也。一，道。雖復降靈接物，混述和光，應物不離真常，抱一而歸本者也。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

〔注〕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

〔疏〕冥宗契本，謂之自然。淳粹不雜，謂之神妙。疑然不假，謂之至極。以自然為宗，上德為本，玄道為門，觀於機兆，隨物變化者，謂之聖人。已上四人，只是一耳，隨其功用，故有四名也。

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

〔注〕此四名之粗迹，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

〔疏〕布七惠為恩澤，施義理以裁非，運節文為行首，動樂音以和性，慈照光乎九有，仁風扇乎八方，譬蘭蕙芳馨，香氣薰於遐邇，可謂賢矣。

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决，其數一二三四是也，

〔疏〕稽，考也。操，執也。法定其分，名表其寔，操驗其行，考決其能。一二三四，即名法等是也。

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

〔疏〕自堯舜已下，置立百官，用此四法更相齒次，君臣物務，遂以為常，所謂彞倫也。

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

〔疏〕夫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聖人之不可廢者，衣食也。故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是以蕃滋生息，畜積藏儲者，皆養民之法。

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注〕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

古之人其備乎。

〔注〕古之人即此之四名也。

〔疏〕養老哀弱，矜孤恤寡，五帝已下，備有之焉。

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

〔疏〕配，合也。夫聖帝無心，因循品物，故能合神明之妙理，同天地之精醇，育宇內之黎元，和域中之羣有。

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

〔注〕本數明，故末不離。

〔疏〕本數，仁義也。末度，名法也。夫聖心慈育，恩覃黎庶，故能明仁義以崇本，係法名以救末。

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注〕所以為備。

〔疏〕闢，法也。大則兩儀，小則羣物，精則神智，粗則形像，通六合以遨游，法四時而變化，隨機運動，無所不在也。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注〕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

〔疏〕史者，《春秋》、《尚書》，皆古史也。數度者，仁義法名等也。古舊相傳，顯明在世者，史傳書籍，尚多有之。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注〕能明其迹耳，豈所以迹哉。

〔疏〕鄒，邑名也。魯，國號也。搢，笏也，亦插也。紳，大帶也。先生，儒士也。言仁義名法布在《六經》者，鄒魯之地儒服之人能明之也。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疏〕道，達也，通也。夫《詩》道情志，《書》道世事，《禮》道心行，《樂》道和適，《易》明卦兆，通達陰陽，《春秋》褒貶，定其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注〕皆道古人之陳迹耳，尚復不能常稱。

〔疏〕《六經》之迹，散在區中，風教所覃，不過華壤。百家諸子，依稀五德，時復稱說，不能大同也。

天下大亂，

〔注〕用其跡而無統故也。

〔疏〕執守陳跡，故不升平。

聖賢不明，

〔注〕能明其迹，又未易也。

〔疏〕韜光晦迹。

道德不一，

〔注〕百家穿鑿。

〔疏〕法教多端。

天下多得一，

〔注〕各信其偏見而不能都舉。

〔疏〕宇內學人，各滯所執，偏得一術，豈能弘通。

察焉以自好。

〔注〕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澹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

〔疏〕不能恬淡虛忘，而每運心思察，隨其情好而為教方。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疏〕夫目能視色，不能聽聲；鼻能聞香，不能辯味；各有所主，故不能相通也。

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

〔注〕所長不同，不得常用。

〔疏〕夫《六經》五德，百家諸書，其於救世，各有所長，既未中道，故時有所廢，猶如鼻口有所不通也。

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

〔注〕故未足備任也。

〔疏〕雖復各有所長，而未能該通周徧，斯乃偏僻之士，滯一之人，非圓通合變者也。

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

〔注〕各用其一曲，故析判。

〔疏〕一曲之人，各執偏僻，雖著方術，不能會道，故分散兩儀淳和之美，離析萬物虛通之理也。

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注〕况一曲者乎。

〔疏〕觀察古昔全德之人，猶能備兩儀之亭毒，稱神明之容貌，況一曲之人乎。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

〔注〕全人難遇故也。

〔疏〕玄聖素王，內也。飛龍九五，外也。既而百家競起，各私所見，是非殽亂，彼我紛紜遂使出處之道，闇塞而不明，鬱閉而不泄也。

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疏〕心之所欲，執而為之，即此欲心而為方術，一往逐物，曾不反本，欲求合理，其可得也。既乖物情，深可悲歎。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

〔注〕大體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

〔疏〕幸，遇也。天地之純，無為也；古人大體，樸素也。言後世之人，屬斯澆季，不見無為之道，不遇淳樸之世。

道術將為天下裂。

〔注〕裂，分離也。道術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疏〕裂，分離也。儒墨名法，各馳騖，各私所見，咸率己情，道術紛紜，更相倍譎，遂使蒼生措心無所，分離一性，實此之由也。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

〔注〕勤儉則瘁，故不暉也。

〔疏〕侈，奢也。靡，麗也。暉，明也。教於後世，不許奢華，物我窮儉，未嘗綺麗，既乖物性，教法不行，故於先王典禮不得顯明於世也。

以繩墨自矯，

〔注〕矯，厲也。

〔疏〕矯，厲也。用仁義為繩墨，以勉厲其志行也。

而備世之急，

〔注〕動而儉則財有餘，故急有備。

〔疏〕世急者，謂陽九百六水火之灾也。勤儉節用，儲積財物，以備世之凶灾急難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為之大過，己之大循。

〔注〕不復度眾所能也。

〔疏〕循，順也。古之道術，禹治洪水，勤儉枯槁，其迹尚在，故言有在於是者。姓禽，字滑釐，墨翟弟子也。墨翟滑釐，性好勤儉，聞禹風教，深悅愛之，務為此道，動苦過甚，適周己身自順，未堪教被於人矣。

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

〔疏〕《非樂》《節用》是《墨子》二篇書名也。生不歌，故非樂，死無服，故節用，謂無衣衾棺槨等資葬之服，言其窮儉惜費也。

墨子氾愛兼利而非國，

〔注〕夫物不足，則以闕為是，今墨子令百姓皆勤儉各有餘，故以鬭為非也。

〔疏〕普氾兼愛，利益羣生，使各自足，故無鬭爭，以鬭爭為非也。

其道不怒；

〔注〕但自刻也。

〔疏〕克己勤儉，故不怨怒於物也。

又好學而博，不異，

〔注〕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也。

〔疏〕墨子又好學，博通墳典，己既勤儉，欲物同之也。

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注〕先王則恣其羣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禮則節文隆殺，樂則鍾鼓羽毛，嫌其侈麗奢華，所以毀棄不用。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

〔疏〕已上是五帝三王樂名也。

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疏〕自天王已下，至于士庶，皆有儀法，悉有等級，斯古之禮也。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梈，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

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

〔注〕物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

〔疏〕師於禹迹，勤儉過分，上則乖於三王，下則逆於萬民，故生死勤窮，不能養於外物，形容枯槁，未可愛於己身也。

末敗墨子道，

〔注〕但非道德。

〔疏〕末，無也。翟性尹老之意也。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

〔注〕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

〔疏〕夫生歌死哭，人倫之常理；凶哀吉樂，世物之大情。今乃反此，故非徒類矣。

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

〔注〕觳，無潤也。

〔疏〕觳，無潤也。生則勤苦身心，死.則資葬儉薄，其為道乾觳無潤也。

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

〔注〕夫聖人之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

〔疏〕夫聖人之道，得百姓之歡心，今乃使物憂悲，行之難久，又無潤澤，故不可以教世也。

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注〕王者必合天下之懽心而與物俱往也。

〔疏〕夫王天下者，必須虛心忘己，大順羣生，今乃毀皇王之法，反黔首之性，其於主物，不亦遠乎。

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疏〕湮，塞也。昔堯遭洪水，命禹治水，寘塞隄防，通决川瀆，救百六之灾，以播種九穀也。

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

〔疏〕橐，盛土器也。耜，掘土具也。禹捉耜掘地，操橐負土，躬自辛苦以導川原，於是舟檝往來，九州雜易。又解：古者字少，以滌為盪，川為原，凡經九度，言九維也。又本作鳩者，言鳩雜川谷以導江河也。

腓無胈，經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形勞天下也如此。

〔注〕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

〔疏〕通導百川，安置萬國，聞啟之泣，無暇暫看，三過其門，不得看子。賴驟雨而洒髮，假疾風而梳頭，動苦執勞，形容毀悴，遂使腓股無肉，膝脛無毛。禹之道聖，尚自艱辛，況我凡庸，而不動苦。

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

〔注〕謂自苦為盡理之法。

〔疏〕裘褐，粗衣也。木曰跋，草曰蹻也。後世墨者，翟之弟子也。裘褐跂蹻，儉也。日夜不休，力也。用此自苦，為理之妙極也。

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注〕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也。

〔疏〕墨者，禹之陳迹也。故不能勤苦，乖於禹道者，不可謂之墨也。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

〔注〕必其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

〔疏〕姓相里，名動，南方之墨師也。苦獲五侯之屬，並是學墨人也。譎，異也。俱誦《墨經》而更相倍異，相呼為別墨。

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

〔注〕巨子最能辨其所是以成其行。

〔疏〕訾，毀也。巨，大也。獨唱曰觭，音奇。對辯曰偶。件，倫次也。言鄧陵之徒，然蹈墨術，堅執堅白，各炫己能，合異為同，析同為異；或獨唱而寡和，或賓主而往來，以有無是非之辯相毀，用無倫次之辭相應，勤儉甚者，號為聖人。

皆願為之尸，

〔注〕尸者，主也。

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决。

〔注〕為欲係巨子之業也。

〔疏〕咸願為師主，庶傳業將來，對爭勝負不能決定也。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

〔注〕意在不侈靡而備世之急，斯所以為是。

其行則非也。

〔注〕為之太過故也。

〔疏〕意在救物，所以是也；勤儉太過，所以非也。

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經無毛相進而已矣。

〔疏〕進，過也。後世學徒，執墨陳迹，精苦自勵，意在過人也。

亂之上也，

〔注〕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也。

治之下也。

〔注〕任眾適性為上，今墨反之，故為下。

〔疏〕墨子之道，逆物傷性，故是治化之下術，荒亂之上首也。

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

〔注〕為其真好重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也。

捋求之不得也，

〔注〕無輩。

雖枯槁不舍也。

〔注〕所以為真好也。

〔疏〕字內好儉，一人而已，求其輩類，竟不能得。顦顇如此，終不休廢，率性真好，非矯為也。

才士也夫。

〔注〕非有德也。

〔疏〕夫，歎也。逆物傷性，誠非聖賢，亦勤儉救世才能之士耳。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

〔注〕忮，逆也。

〔疏〕於俗無患累，於物無矯飾，於人無苟且，於眾無逆忮，立於名行以養蒼生也。

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注〕不敢望有餘也。

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每願宇內清夷，濟活黔首，物我儉素，止分知足，以此教迹，清白其心，古術有在，相傳不替矣。

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宋，名鈃；姓尹，名文；並齊宣王時人，同游稷下。宋著書一篇，尹著書二篇，咸師於黔首而為之名也。性與教合，故聞風悅愛。

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

〔注〕華山上下均平。

〔疏〕華山，其形如削，上下均平，而宋尹立志清高，故為冠以表德之異。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

〔注〕不欲令相犯錯。

〔疏〕宥，區域也。始，本也。置立名教，應接人間，而區別萬有，用斯為本也。

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

〔疏〕命，名也。發語吐辭，每令心容萬物，即名此容受而為心行。

以聏合驩，以調海內，

〔注〕強以其道聏令合，調令和也。

請欲置之以為主。

〔注〕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

〔疏〕聏，和也。用斯名教和調四海，庶令同合以得驩心，置立此人以為物主也。

見侮不辱，

〔注〕其於以活民為急也。

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

〔注〕所謂聏調。

〔疏〕寢，息也。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調和，不許戰鬥，假令欺侮，不以為辱，意在救世，所以然也。

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

〔注〕聏調之理然也。

〔疏〕用斯教迹，行化九州，上說君王，下教百姓，雖復物不取用，而強勸喧聒，不自廢舍也。

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注〕所謂不辱。

〔疏〕雖復物皆厭賤，猶自強見勸他，所謂被人輕侮而不恥辱也。

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

〔注〕不因其自化而強以慰之，則其功太重也。

〔疏〕夫達道聖賢，感而後應，先存諸己，後存諸人。今乃動強勸人，被厭不已，當身枯橋，豈非自為太少乎。

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

〔注〕斯明自為之大少也。

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

〔注〕宋鈃尹文稱天下為先生，自稱為弟子也。

〔疏〕宋尹稱黔首為先生，自謂為弟子，先物後己故也。坦然之進，意在勤儉，置五升之飯，為一日之食，唯恐百姓之飢，不慮己身之餓，不忘天下，以此為心，勤儉故養蒼生也，用斯作法，晝夜不息矣。

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

〔注〕謂民亦當報己也。

圖傲乎救世之士哉。

〔注〕揮斥高大之貌。

〔疏〕圖傲，高大之貌也。言其強力忍垢，接濟黎元，雖未合道，可謂救世之人也。

曰：君子不為苛察，

〔注〕務寬恕也。

〔疏〕夫賢人君子，恕己寬容，終不用取捨之心苟且伺察於物也。

不以身假物。

〔注〕必自出其力也。

〔疏〕立身求己，不必假物以成名也。

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

〔注〕所以為救世之士也。

〔疏〕已，止也。苦心勞形，乖道逆物，既無益於宇內，明不如止而勿行。

以禁攻寢兵為外，

〔疏〕為利他，外行也。

以情欲寡淺為內，

〔疏〕為自利，內行也。

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注〕未能經虛涉曠。

〔疏〕自利利他，內外兩行，雖復大小有異，精粗稍殊，而立趨維綱，不過適是而已矣。

公而不黨，易而無私，决然無主，

〔注〕各自任也。

〔疏〕公正而不阿黨，平易而無偏私，依理斷决，無的主宰，所謂法者，其在於斯。

趣物而不兩，

〔注〕物得所趣，故一。

〔疏〕意在理趣而於物無二也。

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

〔疏〕依理用法，不顧前後，斷決正直，無所懼慮，亦不運知，法外謀謨，守法而往，酷而無擇。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自五帝已來，有以法為政術之者，故有可尚之迹而猶在乎世。

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駢；姓慎，名到；並齊之隱士，俱游稷下，各著書數篇。性與法合，故聞風悅愛也。

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

〔注〕都用乃周。

〔疏〕夫天覆地載，各有所能，大道包容，未嘗辯說。故知萬物有可不可，隨其性分，但當任之，若欲揀選，必不周徧也。

教則不至，

〔注〕性其性乃至。

道則無遺者矣。

〔疏〕萬物不同，禀性各異，以此教彼，良非至極，若率至玄道，則物皆自得而無遺失矣。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

〔注〕泠汰，猶聽放也。

〔疏〕泠汰，猶揀鍊也。息慮棄知，忘身去己，機不得已，感而後應，揀鍊是非，據法斷決，慎到守此，用為道理。

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注〕謂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

〔疏〕鄰，近也。夫知則有所不知，故薄淺其知；雖復薄知而未能都忘，故猶近傷於理。

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注〕不肯當其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

〔疏〕謑髁，不定貌也。隨物順情，無的任用，物各自得，不尚賢能，故笑之也。

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注〕欲壤其迹，使物不殉。

〔疏〕縱恣脫略，不為仁義之德行，忘遺陳迹，故非宇內之聖人也。

椎拍軼斷，與物宛轉，

〔注〕法家雖妙，猶有椎拍，故未泯合。

〔疏〕椎拍，笞撻也。輐斷，行刑也。宛轉，變化也。復能打拍刑戮，而隨順時代，故能與物變化而不固執之者也。

舍是與非，苟可以免，

〔疏〕不固執是非，苟且免於當世之為也。

不師知慮，不知前後，

〔注〕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時之患也。

〔疏〕不師其成心，不運用知慮，亦不瞻前顧後，矯性為情，直舉宏網，順物而已。

魏然而已矣。

〔注〕任性獨立。

〔疏〕魏然，不動之貌也。雖復處俗同塵，而魏然獨立也。

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注〕所謂緣於不得已。

〔疏〕推而曳之，緣不得已，感而後應，非先唱也。

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

〔疏〕磨，磑也。隧，轉也。如飄風之回，如落羽乏旋，若磑石之轉。三者無心，故能全得，是以無是無非，無罪無過，無情任物，故政然也。

是何故？

〔疏〕假設疑問以顯其能。

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

〔注〕患生於譽譽，生於有建。

〔疏〕夫物莫不耽滯身己，建立功名，運用心知，沒溺前境。今磨磑等，行藏任物，動靜無心，恒居妙理，患累斯絕，是以終於天命，無答無譽也。

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

〔注〕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

夫塊不失道。

〔注〕歡令去知如土塊也。亦為凡物云云、皆無緣得道，道非遍物也。

〔疏〕貴尚無知，情同瓦石，無用賢聖，闇若夜游，遂如土塊，名為得理。慎到之惑，其例如斯。

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注〕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贊聖也。而云土塊乃不失道，人若土塊，非死如何。豪桀所以笑也。

〔疏〕夫得道賢聖，照物無心，德合二儀，明齊三景。今乃以土塊為道，與死何殊。既無神用，非生人之行也。是以英儒贍聞，玄通豪桀，知其乖理，故嗤笑之。

適得怪焉。

〔注〕未合至道，故為詭怪。

〔疏〕不合至道者，適為其怪也。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

〔注〕得自任之道也。

〔疏〕田駢慎到，禀業彭蒙，縱任放誕，無所教也。

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

〔注〕所謂齊萬物以為首。

其風窢然，惡可而言？

〔注〕逆風所動之聲。

〔疏〕窢然，迅速貌也。古者道人，虛懷忘我，指為天地，無復是非，風教窢然，隨時過去，何可留其聖迹，執而言之也。

常反人，不聚觀，

〔注〕不順民望。

〔疏〕未能大順羣品，而每逆忤人心，亦不能致蒼生之稱其瞻望也。

而不兔於魭斷。

〔注〕雖立法而魭斷無圭角也。

〔疏〕魭斷，無圭角貌也。雖復立法施化，而未能大齊萬物，故不免於魭斷也。

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

〔注〕韙，是也。

〔疏〕韙，是也。慎到所謂為道者非正道也，所言為是者不是也，故不免於非也。

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

〔注〕道無所不在，而云土塊乃不失道，所以為不知。

〔疏〕雖復習尚虛忘，以無心為道，而未得圓照，故不知也。

雖然，槩乎皆嘗有聞者也。

〔注〕但不至也。

〔疏〕彭蒙之類，雖未體真，而志尚知，略有梗槩，更相師祖，皆有稟承，非獨臆斷，故嘗有聞之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

〔疏〕本，無也。物，有也。用無為妙，道為精，用有為事，物為粗。

以有積為不足，

〔注〕寄之天下，乃有餘也。

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貪而儲積，心常不足，知足止分，故清廉虛澹，絕待獨立而精神，道無不在，自古有之也。

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尹，名喜，字公度，周平王時函谷關令，故為之關尹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聃，即尹喜之師老子也。師資唱和，與理相應，故聞無為之風而悅愛之也。

建之以常無有，

〔注〕夫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則明有物之自建也。

主之以太一，

〔注〕自天地以及羣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

〔疏〕太者廣大之名，一以不二為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也。建立言教，每以凝常無物為宗，悟其指歸，以虛通太一為主。斯蓋好儉以勞形質，未可以教他人，亦無勞敗其道術也。

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疏〕表，外也。以柔弱謙和為權智外行，以空惠圓明為實智內德也。

關尹曰：在己无居，

〔注〕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

〔疏〕成功弗居，推功於物，用此在己而修其身也。

形物自著。

〔注〕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

〔疏〕委任萬物，不伐其功，故彼之形性各自彰著也。

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

〔注〕常無情也。

〔疏〕動若水流，靜如縣鏡，其逗機也似響應聲，動靜無心，神用故速。

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注〕常全者不知所得也。

〔疏〕芴，忽也。亡，無也。夫道非有非無，不清不濁，故闇忽似無，體非無也，靜寂如清也。是已同靡清濁，和蒼生之淺見也，遂以此清虛無為而為德者，斯喪道矣。

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疏〕和而不唱也。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

〔注〕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崖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

〔疏〕夫英雄俊傑，進躁所以夭年；雌柔謙下，退靜所以長久。是以去彼顯白之榮華，取此韜光之屈辱，斯乃學道之樞機，故為宇內之谿谷也。而谿谷俱是川壑，但谿小而谷大，故重言耳。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

〔注〕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

〔疏〕俗人皆尚勝趨先，大聖獨謙卑處後，故《道經》云，後其身而身先故也。

曰受天下之垢；

〔注〕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

〔疏〕退身居後，推物在先，斯受垢辱之者。

人皆取實，

〔注〕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

〔疏〕貪資貨也。

己獨取虛，

〔注〕守沖泊以待羣實。

〔疏〕守沖寂也。

無藏也故有餘，

〔注〕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少。

〔疏〕藏，積也。知足守分，散而不積，故有餘。

巋然而有餘。

〔注〕獨立自足之謂。

〔疏〕巋然，獨立之謂也。言清廉潔己，在物至稀，獨有聖人無心而已。

其行身也，徐而不費，

〔注〕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

〔疏〕費，損也。夫達道之人，無近恩惠，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從容閑雅，終不損己為於物耳，以此為行而養其身也。

無為也而笑巧；

〔注〕巧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

〔疏〕率性而動，淳朴無為，嗤彼俗人，機心巧偽也。

人皆求福，己獨曲全，

〔注〕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所求福，福已足。

曰苟免於咎。

〔注〕隨物，故物不得咎也。

〔疏〕咎，禍也。俗人愚迷，所為封執，但知求福，不能慮禍。唯大聖虛懷，委曲隨物，保全生道，且免灾殃。

以深為根，

〔注〕理根於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

以約為紀，

〔注〕去甚泰也。

〔疏〕以深玄為德之本根，以儉約為行之綱紀。

曰堅則毀矣，

〔注〕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迕逆則雖水氣無更也。至順則全迕逆則毀斯正理也

銳則挫矣。

〔注〕進躁無崖為銳。

〔疏〕毀損堅剛之行，挫止貪銳之心，故《道經》云挫其銳。

常寬容於物，

〔注〕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

不削於人，

〔注〕全其性也。

〔疏〕退己謙和，故寬容於物；知足守分，故不侵削於人也。

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疏〕關尹老子，古之大聖，窮微極妙，冥真合道；教則浩蕩而宏博，理則廣大而深玄，莊子庶幾，故有斯嘆也。

寂漠無形，變化無常，

〔注〕隨物也。

〔疏〕妙本無形，故寂漠也；迹隨物化，故無常也。

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

〔注〕任化也。

〔疏〕以死生為晝夜，故將二儀並也；隨造化而轉變，故共神明往矣。

芒乎何之，忽乎何適，

〔注〕無意趣也。

〔疏〕委自然而變化，隨芒忽而敖游，既無情於去取，亦任命而之適。

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注〕故都任置。

〔疏〕包羅庶物，囊括宇內，未嘗離道，何處歸根。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

〔注〕不急欲使物見其意。

〔疏〕謬，虛也。悠，遠也。荒唐，廣大也。恣縱，猶放任也。觭，不偶也。而莊子應世挺生，冥契玄道，故能致虛遠深宏之說，無涯無緒之談，隨時放任而不偏黨，和炁混俗，未嘗觭介也。

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注〕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與也。

〔疏〕莊語，猶大言也。宇內黔黎，沉滯闇濁，咸溺於小辯，未可與說大言也。

以巵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疏〕巵言，不定也。曼衍，無心也。重，尊老也。寓，寄也。夫巵滿則傾，巵空則仰，故以巵器以況至言。而耆艾之談，體多真實，寄之他人，其理深廣，則鴻蒙雲將海若之徒是也。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注〕其言通至理，正常萬物之性命。

〔疏〕敖倪，猶驕矜也。抱真精之智，運不測之神，寄迹域中，生來死往，謙和順物，固不驕矜。

不譴是非，

〔注〕己無是非，故恣物而行。

以與世俗處。

〔注〕形羣於物。

〔疏〕譴，責也。是非無主，不可窮責，故能混世揚波，處於塵俗也。

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

〔注〕還與物合，故無傷也。

〔疏〕瑰瑋，宏壯也。連犿，和混也。莊子之書，其旨高遠，言猶涉俗，故合物而無傷。

其辭雖參差而識詭可觀。

〔注〕不唯應當時之務，故參差。

〔疏〕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猶滑稽也。雖寓言託事，時代參差，而詼詭滑稽，甚可觀閱也。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注〕多所有也。

〔疏〕已，止也。彼所著書，辭清理遠，括囊無實，富贍無窮，故不止極也。

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

〔疏〕乘變化而遨遊，交自然而為友，故能混同生死，冥一始終。本妙迹粗，故言下下。

其於本也，弘大而闢，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諷適而上遂矣。

〔疏〕闢，開也。弘，大也。閎，亦大也。肆，申也。遂，達也。言至本深大，申暢開通，真宗調適，上達玄道也。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

〔疏〕言此《莊書》，雖復諔詭，而應機變化，解釋物情，莫之先也。

其理不竭，其來不蛻，

〔疏〕蛻，脫捨也。妙理虛玄，應無窮竭，而機來感己，終不蛻而捨之也。

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注〕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為汪汪然，禹拜昌言，亦何嫌乎此也。

〔疏〕芒昧，猶窈冥也。言莊子之書，窈窕深遠，芒昧恍忽，視聽無辯，若以言象徵求，未窮其趣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

〔疏〕舛，差殊也。駁，雜揉也。既多方術，書有五車，道理殊雜而不純，言辭雖辯而無當也。

歷物之意，

〔疏〕心遊萬物，歷覽辯之。

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疏〕囊括無外，謂之大也；入於無間，謂之小也；雖復大小異名，理歸無二，故曰一也。

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

〔疏〕理既精微，搏之不得，妙絕形色，何厚之有。故不可積而累之也。非但不有，亦乃不無，有無相生，故大千里也。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疏〕夫物情見者，則天高而地卑，山崇而澤下。今以道觀之，則山澤均平，天地一致矣。《齊物》云，莫大於秋豪而太山為小，即其義也。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疏〕睨，側視也。居西者呼為中，處東者呼為側，則無中側也。猶生死也，生者以死為死；死者以生為死。日既中側不殊，物亦死生無異也。

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

〔疏〕物情分別，見有同異，此小同異也。

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

〔疏〕死生交謝，寒暑遞遷，形性不同，體理無異，此大同異也。

南方無窮而有窮，

〔疏〕知四方無窮，會有物也。形不盡形，色不盡色，形與色相盡也；知不窮知，物不窮物，窮與物相盡也。只為無厚，故不可積也。獨言南方，舉一隅，三可知也。

今日適越而昔來。

〔疏〕夫以今望昔，所以有今；以昔望今，所以有昔。而今自非今，何能有昔。昔自非昔，豈有今哉。既其無昔無今，故曰今日適越而昔來可也。

連環可解也。

〔疏〕夫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故可解者也。

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疏〕夫燕越二邦，相去迢遞，人情封執，各是其方。故燕北越南，可為天中者也。

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疏〕萬物與我為一，故氾愛之；二儀與我並生，故同體也。

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

〔疏〕惠施用斯道理，自以為最，觀照天下，曉示辯人也。

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疏〕愛好既同，情性相感，故域中辯士樂而學之也。

卵有毛；

〔疏〕有無二名，咸歸虛寂，俗情執見，謂卯無毛，名謂既空，有毛可也。

雞三足；

〔疏〕數之所起，自虛從無，從無適有，仕名斯立。是知二三，竟無實體，故雞之二足可名為三。雞足既然，在物可見者也。

郢有天下；

〔疏〕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夫物之所居，皆有四方，是以燕北越南，可謂天中，故楚都於郢，地方千里，何妨即天下者邪。

犬可以為羊；

〔疏〕名無得物之功，物無應名之實，名實不定，可呼犬為羊。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腊者亦曰璞，故形在於物，名在於人也。

馬有卵；

〔疏〕夫胎卯濕化，人情分別，以道觀者，未始不同。鳥卯既有毛，獸胎何妨名卯也。

丁子有尾；

〔疏〕楚人呼蝦蟆為丁子也。夫蝦蟆無尾，天下共知，此蓋物情，非關至理。以道觀之者，無體非無，非無尚得稱無，何妨非有，可名尾也。

火不熱；

〔疏〕火熱水冷，起自物情，據理觀之，非冷非熱。何者？南方有食火之獸，聖人則入水不濡，以此而言，固非冷熱也。又譬杖加於體而痛發於人，人痛杖不痛，亦猶火加體而熱發於人，人熱火不熱也。

山出口；

〔疏〕山本無名，山名出自人口。在山既爾，萬法皆然也。

輪不蹍地；

〔疏〕夫車之運動，輪轉不停，前迹已過，後塗未至，除卻前後，更無蹍時。是以輪雖運行，竟不跟於地也。猶《肇論》云，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復何怪哉。

目不見；

〔疏〕夫目之見物，必待於緣。緣既體空，故知目不能見之者也。

指不至，至不絕；

〔疏〕夫以指指物而非指，故指不至也。無目指得物，故至不絕者也。

龜長於蛇；

〔疏〕夫長短相形，則無長無短。謂蛇長龜短，乃是物之滯情，今欲遣此昏迷，故云龜長於蛇也。

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

〔疏〕夫規圓矩方，其來久矣。而名謂不定，方圓無實，故不可也。

鑿不圍枘；

〔疏〕鑿者，孔也。枘者，內孔中之木也。然枘入鑿中，木穿空處不關涉，故不能圍。此猶連環可解義也。

飛鳥之景未嘗動也；

〔疏〕過去已滅，未來未至，過未之外，更無飛時，唯鳥與影，嶷然不動。是知世間即體皆寂，故《肇論》云，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卷，得意豪微，雖遷不轉。所謂物不遷者也。

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疏〕鏃，矢耑也。夫幾發雖速，不離三時，無異輪行，何殊鳥影。既不蹍不動，鏃矢豈有止有行。亦如利刀割三條絲，其中亦有過去未來見在之者也。

狗非犬；

〔疏〕狗之與犬，一物兩名。名字既空，故狗非犬也。狗犬同實異令，名實合，則彼謂狗，此謂犬也；名實離，則彼謂狗，異於犬也。《墨子》曰：狗，犬也，然狗非犬也。

黃馬驪牛三；

〔疏〕夫形非色，色乃非形。故一馬一牛，以之為二，添馬之色而可成三。曰黃馬，曰驪牛，曰黃驪，形為三也。亦猶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者也。

白狗黑；

〔疏〕夫名謂不實，形色皆空，欲反執情，故指白為黑也。

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疏〕捶，杖也。取，折也。問曰：一尺之杖，今朝折半，逮乎後夕，五寸存焉，兩日之間。捶當窮盡。此事顯著，豈不竭之義乎？答曰：夫名以應體，體以應名，故以名求物，物不能隱也。是以執名責實，名曰尺捶，每於尺取，何有窮時？若於五寸折之，便虧名理。乃曰半尺，豈是一尺之義邪？

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

〔疏〕姓桓，名團；姓公孫，名龍；並趙人，皆辯士也，客游平原君之家。而公孫龍著《守白論》，見行於世。用此上來尺捶言，更相應和，以斯卒歲，無復窮已。

飾人之心，易人之意，

〔疏〕縱玆玄辯，彫飾人心，用此雅辭，改易人意。

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

〔疏〕辯過於物，故能勝人之口；言未當理，故不服人之心。而辯者之徒，用為苑囿。又解：囿，域也。惠施之言，未宜於理，所詮限域，莫出於斯者也。

惠施曰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

〔疏〕特，獨也，字亦有作將者。怪，異也。柢，體也。惠子曰用分別之知，共人評之，獨將一己與天地殊異，雖復姦校萬端，而本體莫過於此。

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

〔疏〕然，猶如此也。言惠施解理，亞乎莊生，加之口談最賢於眾，豈似諸人直辯而已。

曰天地其莊乎。施存雄而五術。

〔疏〕莊，大也。術，道也。言天地與我並生，不足稱大。意在雄俊，超世過人，既不謙柔，故無真道。而言其壯者，猶獨壯也。

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

〔疏〕住在南方，姓黃，名繚，不偶於俗，羈異於人，游方之外，賢士者也。聞惠施聰辯，故來致問，問二儀長久，風雨雷霆，動靜所發，起何端緒。

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

〔疏〕意氣雄俊，言辯縱橫，是以未辭謝而應，機，不思慮而對答者也。

偏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

〔疏〕偏為陳說萬物根由，並辯二儀雷霆之故，不知休止，猶嫌簡約，故加奇怪以騁其能者也。

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

〔疏〕以反人情日為實道，每欲超勝群物，出眾為心，意在聲名，故不能和適於世者也。

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

〔疏〕塗，道也。德，術甚弱，於物極強，自言道理異常深隩也。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蝱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

〔疏〕由，從也。庸，用也。從二儀生成之道，觀惠施化物之能，無異乎蚊蝱飛空，鼓翅喧擾，徒自勞倦，曾何足云，益物之言，便成無用者也。

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

〔疏〕幾，近也。夫惠施之辯，詮理不弘，於萬物之中，尚可充一數而已。而欲銳情貴道，飾意近真，愨而論之，良未可也。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

〔疏〕卒，終也。不能用此玄道以自安寧，而乃散亂精神，高談萬物，竟無道存目擊，卒有辯者之名耳。

惜乎！惠施之才，駘溢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注〕昔吾未覽莊子，嘗聞論者爭夫尺捶連環之意，而皆云莊生之言，遂以莊生為辯者之流。案此篇較評諸子，至於此章，則日其道舛駁，其言不中，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吾意亦謂無經國體致真，所謂無用之談也。然膏粱之子，均之戲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辯名析理，以宣其氣，以係其思，流於後世，使性不邪淫，不猶賢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論，以貽好事也。

〔疏〕駘，放也。痛惜惠施有才無道，放蕩辭辯，不得真原，馳逐萬物之末，不能反歸於妙本。夫得理莫若忘知，反本無過息辯，今惠子役心術求道，縱河瀉以素真，亦何異乎欲逃響以振聲，將避影而疾走者也。洪才若此，深可悲傷也。

vernacular:
〈天下〉開頭先說，天下研究治道方術的人很多，每一家都以自己所做的為不可再加。問題是，古人所謂完整的道術到底在哪裡？答案是無所不在。神明為什麼降臨，聖智為什麼顯出，聖人與王者為什麼成就功業，歸根都原於一。這個一不是某一家教條，而是使萬物各復其根、抱一返本的道。不離於宗，叫天人；不離於精，叫神人；不離於真，叫至人；以天為宗、德為本、道為門，又能觀變化之兆而應世，叫聖人。仁義禮樂、法名參稽、百官職事、衣食養民、老弱孤寡之養，都不是全無價值；它們是古人道術落到人間治理時的枝節與制度。

所以篇中先承認古人之道很完備：能配合神明，醇厚天地，養育萬物，和同天下；其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也係於末度。六經各有作用：《詩》通志，《書》通事，《禮》通行，《樂》通和，《易》通陰陽，《春秋》通名分。可是這些留下來的多半是可見的數度與陳跡，不是陳跡背後的所以然。鄒魯儒生能明《詩》《書》《禮》《樂》的跡，百家也時常稱說古人之道，但一到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人人只得一偏，便把自己的偏好審察成方術。這就像耳目鼻口各有所明，眼能看不能聽，鼻能聞不能嘗；百家也各有所長、時有所用，卻不該不遍。若把眼的所明當成全身之明，便會否定耳鼻口的用處；若把一家的方術當成天下大道，便會用一端裁萬物。它們把天地之美判開，把萬物之理析散，使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

這一篇真正的悲歎，在「道術將為天下裂」。後世學者不幸看不見天地的純粹，也不見古人的大體，於是儒、墨、名、法諸家各騁所見，各率己情。每一家都不是全錯，卻都容易把一段可用之術當成全體之道；一旦往而不返，便不再相合。郭象在注中常提醒，問題不只是百家多，而是用其跡而無統；若能明本數，末度不離，制度與教法仍可成為道的流行。成玄英則把這種分裂解成跡教與真宗的分離：可說可傳的仁義法名，只能救末，若不攝末歸本，就會讓人執末忘本。

第一個被評的是墨翟、禽滑釐。墨家聽見古代禹勤儉救世的風氣而喜歡，於是做得太過，自己倒能順此而行，卻不再度量眾人是否能受。他們作《非樂》《節用》，主張生時不歌，死時不厚葬；兼愛兼利，反對爭鬥；好學博通，卻想讓萬物都同於自己的勤儉。古代黃帝、堯、舜、禹、湯、文王、武王都有樂；喪禮也依貴賤上下有棺槨等級。墨子獨以三寸桐棺、無椁無飾為法，教人如此，恐怕不是愛人；自己如此，也不是愛己。因為生歌死哭、吉樂凶哀本是人情常理，若硬反此情，使人生勤苦、死葬薄陋，這種道太乾枯無潤，讓人憂悲，難以成為聖人悅民得性的治道。這裡不是嫌墨子不真誠，而是說他只看見禹形體勞苦的一面，沒看見禹順時救災、使天下各安的用意；後學把艱苦本身當成道，就會以枯槁互相競進。

墨子稱禹治洪水，親執橐耜，沐雨櫛風，股無肉、脛無毛，形勞天下。墨家後學便穿粗衣草鞋，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說不能如此就不是禹道、不是墨者。相里勤、五侯、苦獲、己齒、鄧陵子等南方墨者又誦《墨經》，卻各自倍譎不同，互稱別墨，用堅白同異之辯互相訾毀，以奇偶不倫之辭互相應答，都想接續巨子之業而不能決。篇中對墨子的評語很分明：墨翟、禽滑釐的意是對的，因為他們想不侈靡、備世急、活民命；其行是錯的，因為勤儉太過，逆物傷性。墨子真是天下少見的好尚之士，枯槁也不捨，可稱才士，卻不是得全德的聖人。

接著是宋鈃、尹文。他們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安寧以活民命，使人我之養畢足而止。這一系重點在救民鬥爭、禁攻息兵、寡情少欲。他們作華山之冠以自表，以區別萬物、各安其宥為起點；談心之容，把容受萬物稱為心行；用和調四海為志，認為被侮也不必以為辱，因為救民止戰比個人榮辱更急。他們周行天下，上說下教，即使天下不取，也強聒不捨，所以才說上下都厭他們，他們仍強行求見。

莊子對宋尹的評價也不是一筆抹殺。其為人太多，自為太少，意思是過度把力氣放在救人，而沒有先安頓自己。他們甚至說只要五升飯足夠，先生恐怕不得飽，弟子即使饑餓也不忘天下，日夜不休，自認一定要救活人民。這可算救世之士，卻仍只到「禁攻寢兵為外，情欲寡淺為內」為止。君子不苛察，不以身假物；若明知無益於天下，就不如停止。宋尹有寬恕、息爭、少欲的道術，但仍未能經虛涉曠，沒有達到感而後應、任物自化的深處。換成白話說，他們把「不辱」「禁攻」「寡欲」當成救世方法，方向比好戰好利的人高明，但仍然在用自己的教法安放天下，沒有完全放手讓人各自得其生。

再往下是彭蒙、田駢、慎到。這一系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趨物而不二，不顧慮、不謀知，與物俱往。它們從古代法術與齊物思想中來，以齊萬物為首，說天能覆不能載，地能載不能覆，大道能包卻不辯；萬物各有所可、各有所不可，所以一選擇就不周遍，一立教就不到極處，唯有道才無遺。慎到於是棄知去己，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笑天下尚賢，非天下大聖，不師知慮，不知前後，推而後行、曳而後往，像飄風、旋羽、磨石那樣無心而動，似乎可以全而無非、動靜無過。

但篇中也指出慎到一路的偏病。他們羨慕無知之物沒有建己之患、用知之累，於是說到像無知之物那樣就好，甚至說土塊不失道。豪傑因此笑他們：這不是活人的行為，而接近死人的道理。莊子的無知，不是土塊式的死寂，而是去成心、去知故之後仍有神明洞照；慎到若把無知看成土塊，便只得怪異。田駢學於彭蒙，得不教之道；彭蒙之師說古之道人至於無是無非而已。這些人確實聽聞過古道，卻常反人、不聚觀，也不免於魭斷；所謂道不是正道，所謂是仍不免於非。莊子承認他們「皆嘗有聞」，但未至於道。

關尹、老聃一段，是本篇最接近莊學宗旨的部分。他們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以常無有建立言教，以太一為主，以濡弱謙下為外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德。關尹說，在自己身上不要有所居功，物來則應，應過不藏，讓物形各自彰著；動時像水，靜時像鏡，應時像響，忽然若亡，寂然若清。同於清虛者看似和，若執清虛為所得反而失道；所以他未嘗先人，而常隨人。這個「隨」字正好和前面諸家形成對照：墨家、宋尹、慎到都還想把一種方法推到天下，關尹則不先提出方法，只在物來時無心相應。

老聃則說，知其雄而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而守其辱，為天下谷。世人都取先，自己獨取後；世人都取實，自己獨取虛；不藏積，所以有餘；行身徐緩而不耗費；無為而笑巧；人皆求福，自己只求曲全、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知道堅則毀、銳則挫，常寬容於物，不侵削於人。這不是無能力，而是不與物爭鋒，不以機巧傷神器之自成。關尹、老聃因此被稱為古之博大真人：寂漠無形，變化無常，與死生天地神明同往，萬物都包羅其中，沒有一處可說另有歸宿。

莊周自己聞此風而悅之。他用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而恣縱卻不偏黨；因為天下沉濁，不可直接以莊重之語相告，所以用巵言曼衍、重言取真、寓言取廣。巵言像酒器滿則傾、空則仰，隨物而變，不定執一端；重言借古老尊者之口，使人較能信受；寓言寄託於人物故事，使義理得以廣行。這三種說法不是裝飾文體，而是為了避開直說所形成的又一種成心：若大道一出口就被固定成主張，它立刻也會變成百家之一曲。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卻不傲視萬物；不責難是非，而能與世俗共處。他的書瑰瑋宏壯，但連犿混和而無傷；辭雖參差詭譎，仍可觀讀，因為其中理氣充實，不可止盡。

篇中評莊子的要點是：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本弘大而開闊，深閎而肆展；其宗可說諷適而上達。雖然莊書語言滑稽詭奇，卻能應化解物，理不竭，機來不捨。若只用言象去追索，會覺得芒昧未盡；但這正是它不肯落入一曲之見的地方。郭象注說莊子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意思是本篇不是把莊子立成門派勝負，而是以道術全體衡量諸家，連莊子自身也放在道術流行中觀看。

最後評惠施。惠施多方，書有五車，但道理舛駁，言辭不中。他列出許多名辯命題：至大無外為大一，至小無內為小一；無厚不可積而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燕之北、越之南可為天下中央；氾愛萬物，天地一體。這些話把大小、高下、生死、南北、今昔、同異都拆成相對關係，看似能逼人放下固定名相；但它們仍靠命題和反命題運轉，停在辯場裡。莊子的齊物是要人忘掉成心後與物同化，惠施的齊同卻常變成用聰明製造驚奇。這些命題有些接近齊物，有些玩弄名實與時空相對，但在篇中都被放在「辯者相樂」的脈絡中，不被視為真正得道。

惠施之後，辯者又提出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為羊、馬有卵、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圓、飛鳥之影未嘗動、鏃矢之疾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白狗黑、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等。這些話多半抓住名與實、時間與運動、部分與整體之間的縫隙：如「輪不蹍地」是說輪轉不停，前跡已過、後跡未至，找不到固定的蹍地一刻；「飛鳥之影未嘗動」是從過去未來不可執來說動中有寂；「一尺之捶」則用名義上的一尺和實際折半之物互相抵牾。成玄英往往以名實不定、體性皆空、過未現在不可執來疏通這些語句；但本文的判斷不是稱讚辯者已悟大道，而是說他們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論可以飾人之心、易人之意，卻容易變成辯者自己的囿域。

惠施自以口談最賢，遇黃繚問天地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他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偏為萬物說，說而不休，還嫌不夠，再增加奇怪之辭。他以反常人為實，以勝過眾人為名，所以不合於世。從天地生成之道看惠施之能，不過像蚊虻鼓翅勞動，於萬物何用？他的辯才若只充作一種學術尚可，若以此貴道，就離道很遠。惠施不能以玄道自寧，反而散於萬物而不厭，終以善辯為名。篇末感歎：惠施才力放溢卻不得真原，逐萬物而不返，像想用更大的聲音逃離回聲，像想靠奔跑擺脫影子，越用力越離本更遠。

總看〈天下〉，它不是一份中立思想史名錄，而是莊子式的道術判教。墨家有救世勤儉之心，病在逆物傷性；宋尹有息爭少欲之志，病在為人太多、自為太少；慎到、田駢有齊物任勢之聞，病在把無知推成死寂；關尹、老聃最接近虛靜無為，因其能不先物、不毀物；莊周則以寓言、巵言保存無端崖之道；惠施名辯最富，卻也最能顯示知辯若不返本，就會困在萬物末端。這些評語一面保存諸家的真處，一面指出它們各自的病處，所以不是簡單褒老莊、貶百家，而是要求所有學術都回到能通萬物的整體。只有能由一曲回到全體，方術才不會變成自我封閉的門戶，也才不會把救世之心變成另一種拘束，這也是莊子評諸子的準繩。郭象重在指出百家各得一用而失統，成玄英重在把諸家攝回重玄本宗。白話說，這篇要讀者看見：一套學問可以很有用、很真誠、很聰明、很會辯，但若不能返於天地之純與古人之大體，就仍只是「一曲之士」。

note: 本篇焦點是古之道術與百家分裂。郭象讀〈天下〉，重點不在排斥外王事功，而在內聖外王本可一致：真正的道能隨物成用，百家只是各執一用而忘其本，故失無待全體。成玄英則以重玄判攝諸家，把墨、名、法、辯等視為道術分裂後的名相與跡教；它們可作方便，卻須被遣除，不能當作究竟。郭象較重「一全而多用」，成玄英較重「攝末歸本、遣跡入玄」。此篇在莊學義理史上極重要，因它提供先秦學術總評，也讓後世道教、玄學與思想史書寫能以莊子立場安排諸子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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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內篇應帝王第七（郭象注・成玄英疏）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內篇應帝王第七（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內篇應帝王第七

〔注〕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

〔疏〕四問而四不知，則《齊物》篇中四問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義而為篇首。《老子》云不以智治國國之德者也。

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

〔疏〕蒲衣子，堯時賢人，年八歲，舜師之，讓位不受，即被衣子也。齧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踴躍而喜歡，走以告於蒲衣子，述王倪之深義。蒲衣是方外之｀大賢，達忘言之至道，理無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有虞氏不及泰氏。

〔注〕夫有虞氏之與泰氏，皆世事之邊耳，非所以述也。所以逃者，無逃也，世孰知之哉。未之嘗名，何勝負之有邪。然無述者，乘群變，屬萬世，世有夷險，故述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時，其風澆。競澆競則運知而養物，淳和則存真而馭寓，不及之義，驗此可知也。

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

〔注〕夫以人所好為是人，所惡為非人者，唯以是非為域者也。夫能出於非人之域者，必入於無非人之境矣，故無得無失，無可無不可，豈直臧七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臧七義，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懷，自合天下，故出於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於仁義，要求人心者也。

泰氏，其外徐徐，其覺于于；

〔疏〕徐徐，寬緩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犧之時，淳風尚在，故外則安閑而徐緩，覺則歡娛而自得也。

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

〔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謂出於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馬或牛，隨人呼召。人獸尚且無主，何是非之有哉。

其知情信，

〔注〕任其自知，故情信。

〔疏〕率其真知，情無虛矯，故實信也。

其德甚真，

〔注〕任其自得，故無偽。

〔疏〕以不德為德，德無所德，故不偽者也。

而未始入於非人。

〔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絕於有虞之世。

〔疏〕既率其情，其德不偽，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

〔疏〕肩吾接輿，已具前解。日中始，賢人姓名，即肩吾之師也。既是汝師，有何告示？此是接輿發語以問故也。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

〔疏〕式，用也。教我為君之道，化物之方，必須己出智以經綸，用仁義以導俗，則四方氓庶，誰不聽從，遐遠黎元，敢不歸化耶。

狂接輿曰：是欺德也；

〔注〕以己制物，則物失其真。

〔疏〕夫以己制物，物喪其真，欺誑之德非實道。

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

〔注〕夫寄當於萬物，則無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

〔疏〕夫溟海宏博，深廣難窮，而穿之為河，必無成理。亦猶大道遐曠，玄絕難知，而鑿之為義，其功難克。又蚉蟲至小，山岳極高，令其負荷，無由勝任。以智經綸，用仁理物，德小謀大，其義亦然。

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

〔注〕全其性分之內而已。

〔疏〕隨其分內而治之，必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正而後行，

〔注〕各正性命。

〔疏〕順其正性而後行化。

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注〕不為其所不能。

〔疏〕確，實也。順其實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內，不論於外者耳。

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鼴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

〔注〕禽默猶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為，則自成也。

〔疏〕矰，網也。弋，以繩係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壇也。鳥則高飛而逃網，鼠則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豈待教而遠害者也。鳥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義出經，誣罔之甚矣。

而曾二蟲之無知。

〔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疏〕而，汝也。汝不曾知此二蟲，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飛，豈無知耶。況在人倫，而欲出經式，義欺矯活物，不亦妄哉。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

〔疏〕天根無名，並為姓字，寓言問答也。殷陽，殷山之陽。蓼水，在趙國界內。遭，遇也。天根遨遊於山水之側，適遇無名人而問之，請問之意，在乎天下。

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

〔注〕問為天下，則非起於太初，止於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問之旨，甚不悅豫我心。

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

〔注〕任人之自為。

〔疏〕夫造物為人，素分各足，何勞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

〔注〕莽眇，群碎之謂耳。乘群碎，馳萬物，故能出處常通，而無狹滯之地。

〔疏〕莽眇，深塊之謂。壙埌，宏博之名。鳥則取其無邇輕昇。六極，猶六合也。夫聖人馭世，恬淡無為，大順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歸本，厭離世間，則乘深遠之大道，凌虛空而滅述？超六合以放任，進無有以逍遙，凝神智於射山，處清虛曠野。如是，則何天下之可為哉。蓋無為者也。

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

〔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場，則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則物皆自化。有何帠術，輒歌治之？感動我心，何為如此？

又復問。

〔疏〕天根未達，更請次疑。

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

〔注〕其任性而無所飾焉則淡矣。

合氣於漠，

〔注〕漠然靜於性而止。

〔疏〕可進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氣於寂寞之鄉，唯形與神，二皆虛靜。如是，則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順公乃全也。

〔疏〕隨造化之物情，順自然之本性，無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則物我全之矣。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疏〕姓陽，名朱，字子居。問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聰達，神智捷疾，猶如嚮應，涉事理務，彊幹果次，鑒物洞徹，疏通明敏，學道精動，曾無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將明王聖帝比德不乎？

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

〔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聖主。

〔疏〕若將彼人比聖主，無易胥徒勞苦，改易形容。技術工巧，神慮係累劬勞，故形容變改；係累，故心靈怵惕也。

且也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斄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係累其身，非涉虛以御乎無方也。

〔疏〕藉，繩也。猨狙，獼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來田獵；孺猴以跳躍便捷，怛被繩拘；狗以執捉狐狸，每遭係頸。若以嚮疾之人類於聖帝，則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

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

〔疏〕既其失問，故驚懷變容，重請明王為政，其義安在。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

〔注〕天下若無明主，則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實明王之功也。然功在無為而還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聖人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載同厚地，而功成不處，故非己為之也。

化貸萬物而民弗恃；

〔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爾，而莫知恃賴於明王。

〔疏〕誘化蒼生，令其去惡；貸借萬物，與其福善；而玄功潛被，日用不知，百姓謂我自然，不賴君之德。

有莫舉名，使物自喜；

〔注〕雖有蓋天下之功，而不舉以為己名，故物皆自以為得而喜。

〔疏〕莫，無也。舉，顯也。推功於物，不顯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懼喜適悅者也。

立乎不測，

〔注〕居變化之塗，日新而無方。

而遊於無有者也。

〔注〕與萬物為體，則所遊者虛也。不能冥物，則迎物不暇，何暇遊虛哉。

〔疏〕無有，妙本也。樹德立功，神妙不測，而即迹即本，故常遊心於至極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

〔疏〕鄭國有神異之巫，甚有靈驗，從齊而至，姓季名咸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

〔注〕不喜自聞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必無差失，剋定時日，驗若鬼神。不喜預而聞凶禍，是以棄而走避也。

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

〔疏〕列子事進，具《逍遙篇》，今不重解。壺子，鄭之得道人也。號壺子，名林，即列子之師也。列子見季咸小術，驗若鬼神，中心羨仰，恍然如醉，既而歸反，具告其師。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注〕謂季咸之至又過於夫子。

〔疏〕夫子，壺子也。至，極也。初始稟學，先生之道為至，今見季咸，其道又極於夫子。此是禦寇心醉之言也。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

〔疏〕與，授也。既，盡也。吾比授汝，始盡文言，於其妙理，余未造實。汝固執文字，謂言得道，豈知荃蹄異於魚兔耶。

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注〕言列子之未懷道也。

〔疏〕夫眾雌無雄，無由得卯。既文無實，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注〕未懷道則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與世間亢對，既無大智，必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疏〕夫至人凝遠，神妙難知，本邊寂動，非凡能測，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

〔疏〕嘻。聲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謂其將死，先怪已彰，不過十日，弗活之兆，類彼濕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曏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

〔注〕萌然不動，亦不自正，與桔木同其不華，濕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無感之時也。夫至人，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淵默。淵默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於不為而自爾，一也。今季咸見其尸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睹其神動而天隨，因謂之有生。誠應不以心而理自玄符，與變化升降而以世為量，然後足為物主而順時無極，故非相者所測耳。此應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動也。地以無心而寧靜，故以不動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動，無心自正，文類傾頹，此是大聖無感之時，小巫謂之弗活也。而壺丘示見，義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第二，示垂邇應感，動而不寂；第三，本迹相即，動寂一時；第四，本迹兩忘，動寂雙遣。此則第一妙本虛凝，寂而不動也。

是殆見吾杜德機也。

〔注〕德機不發日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機，動也。至德之機，關而不發，示其凝淡，便為濕灰。小巫庸瑣，近見於此矣。

嘗又與來。

〔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時重命，令遣更來也。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透應感，動而不寂，示以應容，神氣微動，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濫以聖功，用為己力，謬言遇我，幸矣有瘳也哉。

吾見其杜權矣。

〔注〕權，機也。今乃自覺昨日之所見，見其杜權，故謂之將死。

〔疏〕權，機也。前時一睹，有類濕灰，杜塞機權，全無應動。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識，有玆叨濫者也。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示之以天壤，

〔注〕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比之地文，不猶外乎。此應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謂示以應動之容也。譬彼兩儀，覆載萬物，至人應感，其義亦然。

名實不入，

〔注〕任自然而覆載，則天機玄應，而名利之飾皆為棄物。

〔疏〕雖復降迹同塵，和光利物，而名譽真實，曾不入於靈腑也。

而機發於踵。

〔注〕常在極上起。

〔疏〕踵，本也。雖復物感而動，不失時宜，而此之神機，發乎妙本，動而常寂。

是殆見吾善者機也。

〔注〕機發而善於彼，彼乃見之。

〔疏〕示其善機，應此兩儀。季咸見此形容，所以謂之為善。全然有生，則是見善之謂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夫至人德滿智圓，虛心凝照，本跡無別，動靜不殊。其道深玄，豈小巫能測耶。謂齊其心進，試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復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曏示之以太沖莫勝。

〔注〕居太沖之極，浩然治心而玄同萬方，故勝負莫得措其問也。

〔疏〕沖，虛也。莫，無也。夫聖照玄凝，與太虛等量，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初無優劣，有何勝負哉。

是始見吾衡氣機也。

〔注〕無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闚天者，莫見其涯，故似不齊。

〔疏〕衡，平也。即跡即本，無優無劣，神氣平等，以此應機。小巫近見，不能遠測，心中迷亂，所以請齊耳。

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

〔注〕以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無心，委順外物，故雖流之與止，魷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夫至人用之則行，拾之則止，行止雖異而玄默一焉，故略舉三異以明之。雖波流九變，治亂紛如，居其極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為也。

〔疏〕此舉譬也。魷，大魚也。桓，盤也。審，聚也。夫水體無心，動止隨物，或鯨魷盤桓，璃龍騰踴，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雖復漣漪清淡，多種不同，而玄默無心，其致一也。故魷桓以方衡氣，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雖復三異，而虛照一焉。而言淵有九名者也，魷桓、止水、流水、汎水、濫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謂之九也。並出《列子》，彼文具載，此略敘有此三焉。

嘗又與來。

〔疏〕欲示極玄，應須更召。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後虞度來相，未呈玄遠，猶有近見。今者第四，其道極深，本跡兩忘，動寂雙遣。聖心行處，非凡所測，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

壺子曰：追之。

〔疏〕既見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驚迫已甚，奔馳亦速，滅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

壺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雖變化無常，而常深根寧極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玆四句，離彼百非，不可以心慮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絕言象，無的宗塗，不測所由，故失而走。

吾與之虛而委蛇，

〔注〕無心而隨物化。

不知其誰何，

〔注〕汎然無所係也。

〔疏〕委蛇，隨順之貌也。至人應物，虛己忘懷，隨順逗機，不執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誰也。

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注〕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應帝王者無方也。

〔疏〕頹者，放任；靡者，順從。夫上德無心，有感斯應，放任不務，順從於物，而揚波塵往，隨流世間，因任前機，曾無執滯。千變萬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

〔疏〕季咸逃逸之後，列子方悟己迷，始覺壺丘道深，神巫術淺。自知未學，請乞其退歸，習尚無為，伏膺玄業也。

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注〕忘貴賤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務。為妻爨火，忘於榮辱。食豕如人，冷穢均等。

於事無與親，

〔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無親疏也。

彫琢復朴，

〔注〕去華取實。

〔疏〕彫琢華飾之務，悉皆棄除，直置任真，復於朴素之道者也。

塊然獨以其形立。

〔注〕外飾去也。

〔疏〕塊然，無情之貌也。外除彫飾，內違心智，槁木之形，塊然無偶也。

紛而封哉，

〔注〕雖動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雖復涉世紛擾，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確爾不移。

一以是終。

〔注〕使物各自終。

〔疏〕動不乖寂，雖分擾而封哉；應不離真，常抱一以終始。

無為名尸，

〔注〕因物則物各自當其名也。

〔疏〕尸，主也。身尚忘遺，名將安寄，故無復為名譽之主也。

無為謀府瀆，

〔注〕使物各自謀也。

〔疏〕虛淡無心，忘懷任物，故無復運為謀慮於靈府耳。

無為事任，

〔注〕付物使各自任。

〔疏〕各率素分，恣物自為，不復於事，任用於己。

無為知主。

〔注〕無心則物各自主其知也。

〔疏〕忘心絕慮，天順群生，終不運知，以主於物。

體盡無窮，

〔注〕因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無窮。

〔疏〕體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會，故日皆無窮也。

而遊無朕；

〔注〕任物，故無邊。

〔疏〕朕，跡也。雖遨遊天下，接濟蒼生，而晦述韜光，故無映也。

盡其所受乎天，

〔注〕足則止也。

〔疏〕所稟天性，物物不同，各盡其能，未為不足者也。

而無見得，

〔注〕見得則不知止。

〔疏〕夫目視之所見，雖見不見；得於分內之得，雖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見得，故雖見得而無見得也。

亦虛而已。

〔注〕不虛則不能任群實。

〔疏〕所以盡於分內而無見得者，自直虛心忘淡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鏡，

〔注〕鑒物而無情。

〔疏〕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至人虛應，其義亦然。

不將不迎，應而不藏，

〔注〕來即應，去即止。

〔疏〕將，送也。夫物有去來而鏡無迎送，來者即照，必不隱藏。亦猶聖智虛凝，無幽不燭，物感斯應，應不以心，既無將迎，豈有情於隱匿哉。

故能勝物而不傷。

〔注〕物來乃鑒，鑒不以心，故雖天下來照，而無勞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滅，而鏡無隱顯，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傷。亦由聖人德合二儀，明齊三景，鑒照遐廣，覆載無偏。用心不勞，故無損害，為其勝物，是以不傷。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

〔疏〕南海是顯明之方，故以儵為有。北是幽闇之域，故以忽為無。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為非無非有者也。

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

〔疏〕有無二心，會於非無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執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

〔疏〕儵忽二人，由懷偏滯，未能和會，尚起學心，忘嫌混沌之無心，而謂穿鑿之有益也。

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注〕為者敗之。

〔疏〕夫運四朋以滯境，鑿七竅以染塵，乖渾沌之至淳，順有無之取拾；是以不終天年，中塗夭折。勗哉學者，幸免之焉。故郭注云為者敗之也。

vernacular:
〈應帝王〉開篇用郭象一句注先定題旨：無心而任萬物自化的人，才足以應為帝王。齧缺向王倪發問，四問而王倪四次說不知，接續的是〈齊物論〉裡不以智分判萬物的意思。齧缺因此跳起來大喜，去告訴蒲衣子。蒲衣子卻說，你到現在才知道嗎？帝王之道不是知道更多，而是忘掉以智治國的心。這裡的「不知」不是愚昧，而是不把知識變成主宰萬物的工具；若用知去治，便已先把萬物放進自己的尺度。

蒲衣子接著說，有虞氏不及泰氏。舜仍然善於仁義，用仁義去要求人心，固然能得人，卻還沒有真正走出「是人、非人」的範圍。泰氏則外表徐緩，內心自得；別人說他是馬也好，說他是牛也好，都不落入人我、是非、貴賤的分別。他的知真實，他的德很真，因為一切都任其自得而沒有矯偽。這不是說舜不好，而是說舜還有以善名召人之跡，泰氏則更接近無是無非、無得無失的自然狀態。

肩吾見狂接輿，接輿問日中始教了你什麼。肩吾說，日中始告訴他，君人者應由自己提出經式，用仁義法度來度量人民，誰敢不聽從而被化育呢？接輿立刻說，這是在欺誑德性。以己制物，物就失真；以一身來治理天下，就像渡過大海還想鑿成河道，又像讓蚊子背山，功一定不成，任一定不勝。聖人治天下，難道是向外強治嗎？只是使萬物各正在自己的性命之內，確實能做自己能做的事罷了。鳥會高飛避箭，鼠會深穴避熏鑿，連這些小蟲小獸都能按本性自存，何況人？帝王若硬替萬物出經式、立義度，反而是看不起萬物本有的自全能力。

天根在殷陽、蓼水一帶遇見無名人，請問如何治理天下。無名人先叫他走開，說這種問題讓人不快。因為一問「為天下」，就已經把天下當作可由己心設計之物。無名人說，他正要與造物者同作人，也就是任人自為；若厭倦了，又要乘莽眇之鳥，出六極之外，遊無何有之鄉，處壙埌之野。這一連串語言不是逃避政治，而是說真正的治道不在一套治理技術裡，而在與造化同流、放任萬物自得。天根再問，無名人才說：讓你的心遊於恬淡，讓氣合於寂漠，順物自然，不容私意，天下就治了。郭象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正好點出本篇政治義：順公則全，私意補益反不足以生生。

陽子居問老聃：若有人反應迅速、強幹有力、洞徹明敏、學道不倦，能比明王嗎？老聃說，這對聖人來說只是胥徒技藝之人，勞形怵心而已。虎豹因皮文被獵，猿猴因便捷被拘，獵狗因能捕狐而被繫；人若以聰明才幹自負，也同樣會被自己的技能牽累。陽子居於是請問明王之治。老聃說，明王功蓋天下卻像不是自己所為，化育萬物而人民不覺得依賴他；不顯舉名聲，使萬物各自歡喜；立於不可測之境，遊於無有之本。真正的明王不是沒有功，而是功成不居、功在天下，讓人人都說「我自然如此」。

季咸與壺子的故事，展開「不可被相」的至人境界。鄭國神巫季咸能預知死生、禍福、壽夭，鄭人見他都逃避。列子見了卻心醉，以為季咸比自己的老師壺子更高。壺子說，我只教你文，還未教你實；你沒有懷道，卻以道和世間相抗，才讓人有跡可相。於是讓列子帶季咸來看自己。第一次，壺子示以「地文」，德機閉塞不發，像寂然不動的地；季咸看見濕灰之象，以為壺子快死。列子哭著告訴壺子，壺子說，這只是我示現杜德機，讓他只見無感之時。

第二次，壺子示以「天壤」，也就是應感之容。雖然降跡同塵，名實不入心府，神機仍從本處發動。季咸出來說，幸好先生遇見我，已有生機了；這其實只是他把壺子的應動看成自己能救。第三次，壺子示以「太沖莫勝」，本跡相即，動寂同時，沒有勝負優劣可安放。季咸便說先生不齊，自己無法相，請他齊一齊再來。壺子用深淵為比：鯢桓之淵、止水之淵、流水之淵，形態雖異，水的玄默無心一樣；至人行止動靜不同，卻都不離虛照。

第四次，壺子示以「未始出吾宗」，本跡兩忘、動寂雙遣，季咸還沒站穩就自失而逃。壺子說，我與他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之為頹靡，因之為波流，所以他逃了。意思是至人無心隨物化，沒有固定形態可供相者下判斷；相者只會按死生、動靜、吉凶、氣色來看，一遇到無方之應，就無所措目。列子追不上，回來後才悟到自己從未真正學道，於是三年不出，替妻子燒火，餵豬如餵人，對事無親疏貴賤，把雕琢華飾除去，復歸樸素。

列子悟後的狀態，正是本篇所說帝王之用心：不做名譽的主人，不把心府變成謀略之淵，不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不以知作萬物之主。體盡無窮而遊於無跡，盡其天受而不見自己有所獲，終究只是虛而已。至人用心像鏡子，物來便照，物去便止；不送不迎，應而不藏。鏡子不以心挑選形影，所以能照物而不被物傷；至人不以心經營天下，所以天下來應也不勞神。這裡把無為說得最清楚：不是拒絕應事，而是應事時不加入私心、不留下藏蓄。

最後是儵、忽、渾沌的寓言。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渾沌。儵與忽常在渾沌之地相遇，渾沌待他們很好。儵、忽想報答，說人都有七竅用來看、聽、吃、呼吸，只有渾沌沒有，不如替他鑿開。於是每天鑿一竅，七天後渾沌死了。儵、忽代表有無、顯暗、機巧快速的偏心；渾沌代表未分而全的自然。它本來沒有七竅，不是缺陷，而是它的完整方式。儵、忽以人的功能去補它，看似報德，實則傷生。這正收束全篇：以己意開明萬物、替萬物加功能、替天下設形制，最後都可能像鑿渾沌一樣，把本來活的整體鑿死。

所以〈應帝王〉不是教君主無所作為到放任混亂，而是說真正能應帝王者，必須先沒有主宰萬物的成心。齧缺的不知、泰氏的不入是非、接輿反對以己制物、無名人要天根遊心於淡、老聃說功成不居、壺子使季咸無可相、至人用心若鏡、渾沌不可鑿，都是同一條線：萬物有其自化之道，聖人只在物來時虛應，不先設一法壓住天下。郭象讀作任性自得、各盡其能，成玄英讀作忘知忘治、重玄雙遣；白話說，就是治理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力最強，而是少一分私意，多一分讓萬物自己成其所是。

note: 本篇焦點是明王之治與混沌鑿竅。郭象以「無為任物」解應帝王：帝王之道不是最高控制力，而是使萬物各正性命、各盡其能；混沌之死正說明以己意補物，是不知物自足。成玄英則以重玄「無心應帝」疏之，連治與不治、知與不知、開與未開的對待都要遣，帝王只是虛而能應，不立一法為主。郭象的政治哲學偏向自然分職與因任自化，成玄英則把它提升為忘知忘治的玄學工夫。此篇在莊學史上承接內篇終章，將逍遙、齊物、養生推向治道，是道家無為政治最凝鍊的寓言群。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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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寓言第二十七（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寓言第二十七（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雜篇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

〔注〕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九見信。

〔疏〕寓，寄也。世人愚迷，妄為猜忌，聞道己說，則起嫌疑，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信九矣。故鴻蒙、雲將、肩吾、連叔之類，皆寓言耳。

重言十七，

〔注〕世之所重，則十言而七見信。

〔疏〕重言，長老鄉閭尊重者也。老人之言，猶十信其七也。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

〔注〕夫巵，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況之於言，因物隨變，唯彼之從，故曰日出。日出，謂日新也，日新則盡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盡則和也。

〔疏〕巵，酒器也。日出猶日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巵滿則傾，巵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即巵言也，是以不言。言而無係傾仰，乃合於自然之分也。又解：巵，支也。支離其言，言無的當，故謂之巵言耳。

寓言十九，藉外論之。

〔注〕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連叔之類，皆所借者也。

〔疏〕籍，假也，所以寄之也人。十言九語者，為假託外人論說之也。

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

〔注〕父之譽子，誠多不信，然時有信者，輒以常嫌見疑，故借外論也。

〔疏〕媒，媾合也。父談其子，人多不信，別人譽之，信者多矣。

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注〕己雖信，而懷常疑者猶不受，寄之彼人則信之，人之聽有斯累也。

〔疏〕吾，父也。非父談子不實，而聽者妄起嫌疑，致不信之過也。

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

〔注〕互相非也。

〔疏〕夫俗人顛倒，妄為臧否，與己同見則應而為是，與己不同則反而非之。

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

〔注〕三異同處，而二異訟其所取，是必於不訟者俱異耳，而獨信其所是，非借外如何。

〔疏〕夫迷執同異，妄見是非，同異既空，是非滅矣。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為耆艾。

〔注〕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雖使言不借外，猶十信其七。

〔疏〕耆艾，壽考者之稱也。已自言之，不藉於外，為是長老，故重而信之，流俗之人，有斯迷妄也。

年先矣，而无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

〔注〕年在物先耳，其餘本末，無以待人，則非所以先也。期，待也。

〔疏〕期，待也。上下為經，傍通曰緯。言此人直置以年老居先，亦無本末之智，故待以耆宿之禮，非關道德可先也。

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謂陳人。

〔注〕直是陳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為安故而習常也。

〔疏〕無禮義以先人，無人倫之道也，直是陳久之人，故重之耳。世俗無識，一至於斯。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注〕夫自然有分而是非無主，無主則曼衍矣，誰能定之哉。故曠然無懷，因而任之，所以各終其天年。

〔疏〕曼衍，無心也。隨日新之變轉，合天然之倪分，故能因循萬有，接物無心；所以窮造化之天年，極生涯之遐壽也。

不言則齊，

〔疏〕夫理處無言，言則乖當，故直置不言而物自均等也。

齊與言不齊，

〔疏〕齊，不言也。不言與言，既其不一，故不齊也。

言與齊不齊也，

〔注〕付之於物而就用其言，則彼此是非，居然自齊。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齊之，則我與萬物復不齊耳。

故曰無言。

〔注〕言彼所言，故雖有言而我竟不言也。

〔疏〕夫以言遣言，言則無盡，縱加百非，亦未偕妙。唯當凝照聖人，智冥動寂，出處默語，其致一焉，故能無言則言，言則無言也，豈有言與不言之別，齊與不齊之異乎。故曰言無言也。

言无言，終身言，未嘗言；

〔注〕雖出吾口，皆彼言耳。

終身不言，未嘗不言。

〔注〕據出我口。

〔疏〕此復解前言無言義。

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

〔疏〕夫各執自見，故有可有然。自他既空，然可斯泯。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

〔注〕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

〔疏〕惡乎，猶於何也。自他並空，物我俱幻，於何處而有可不可？於何處有然不然？以此推窮，然可自息。斯復解前有自而然可義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注〕各自然，各自可。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注〕統而言之，則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而至也。

〔疏〕夫俗中之物，倒置之徒，於無然而固然，於不可而執可也。

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注〕夫唯言隨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無夭落。

〔疏〕自非隨日新之變，達天然之理者，誰能證長生久視之道乎。言得之者之至也。

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

〔注〕雖變化相代，原其氣則一。

〔疏〕禪，代也。夫物云云，禀之造化，受氣一種而形質不同，運運遷流而更相代謝。

始卒若環，

〔注〕於今為始者，於昨已復為卒也。

〔疏〕物之遷貿，譬彼循環，死去生來，終而復始。此出禪代之狀也。

莫得其倫，

〔注〕理自爾，故莫得。

〔疏〕倫，理也。尋索變化之道，竟無理之可致也。

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注〕夫均齊者豈妄哉。皆天然之分。

〔疏〕均，齊也。此總結以前一章之是，謂天然齊等之道，即以齊均之道，亦名自然之分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注〕與時俱也。

〔疏〕夫運運不停，新新流謝，是以行年六十而與年俱變者也。然莊惠相逢，好談玄道，故遠稱尼父以顯變化之方。

始時所是，卒而非之，

〔注〕時變則俗情亦變，乘物以遊心者，豈異於俗哉。

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注〕變者不停，是不可常。

〔疏〕夫人之壽命，依年而數，年既不定，數豈有邪。是以去年之是，於今非矣。故知今年之是，還是去歲之非；今歲之非，即是來年之是。故容成氏曰，除日無歲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注〕謂孔子勤志服膺而後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聖人之韻遠矣。

〔疏〕服，用也。惠施未達，抑度孔子，謂其勵志勤行，用心學道，故至斯智，非自然任化者也。

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

〔注〕謝變化之自爾，非知力之所為，故隨時任物而不造言也。

〔疏〕謝，代也。而，汝也。未，無也。言尼父於勤服之心久已代謝，汝宜復靈，無復浪言也。

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

〔注〕若役其才知而不復其本靈，則生亡矣。

〔疏〕夫人稟受才智於大道妙本，復於靈命以盡生涯，豈得勤志役心，乖於造物。此是莊子述孔丘之語訶抵惠施也。

鳴而當律，言而當法，

〔注〕鳴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眾之所為，聖人就用之耳，故無不當，而未之嘗言，未之嘗為也。

〔疏〕鳴，聲也。當，中也。尼父聖人，與陰陽合德，故風韻中於鍾律，言教考於模範也哉。

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注〕服，用也。我無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惡是非利義之陳，未始出吾口也。

〔疏〕仁義利害，好惡是非，逗彼前機，應時陳說，雖復言出於口而隨前，此即是用眾人之口矣。

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

〔注〕口所以宣心，既用眾人之口，則眾人之心用矣，我順眾心，則眾心信矣，誰敢逆立哉。吾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為乎。

〔疏〕隨眾所宜，用其心智，教既隨物，物以順之，如草從風，不敢逆立，因其本靜，隨性定之，故定天下之定也。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注〕因而乘之，故無不及。

〔疏〕已，止也。彼，孔子也。重勗惠子，止而勿言，吾徒庸淺，不能逮及。此是莊子歎美宣尼之言。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

〔疏〕姓曾，名參，孔子弟子。再仕之義，列在下文。

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而不洎，吾心悲。

〔注〕洎，及也。

〔疏〕六斗四升曰釜，六斛四斗曰鍾。洎，及也。曾參至孝，求祿養親，故前仕親在，祿雖少而歡樂；後仕親沒，祿雖多而悲悼；所謂再化，以悲樂易心，為不及養親故也。弟子問于仲尼曰：若參者，可謂无所縣其罪乎？

〔注〕縣，係也。謂參仕以為親，無係祿之罪也。

〔疏〕縣，係也。門人之中，無的姓諱，當是四科十哲之流也。曾參仁孝，為親求祿，雖復悲樂，應無係罪。門人疑此，咨問仲尼也。

日既已縣矣。

〔注〕係於祿以養也。

夫无所縣者，可以有哀乎？

〔注〕夫養親以適，不問其具。若能無係，則不以貴賤經懷，而平和怡暢，盡色養之宜矣。

〔疏〕夫孝子事親，務在於適，無論祿之厚薄，盡於色養而已，故有庸賃而稱孝子，三仕猶為不孝。參既心存哀樂，得無係祿之罪乎。夫唯無係者，故當無哀樂也。

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注〕彼，謂無係也。夫無係者，視榮祿若蚊虻鳥雀之在前而過去耳，豈有哀樂於其間哉。

〔疏〕彼，謂無係之人也。鳥雀大，以諭千鍾，蚊虻小，以比三釜。達道之人，無心係祿，千鍾三釜，不覺少多。猶如鳥雀蚊虻相與飛過於前矣，決然而已，豈係之哉。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景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

〔注〕外權利也。

〔疏〕居在郭東，號曰東郭，猶是《齊物篇》中南郭子綦也。子游，子綦弟子也。野，質樸也。聞道一年，學心未熟，稍能樸素，去浮華耳。

二年而從，

〔注〕不自專也。

〔疏〕順於俗也。

三年而通，

〔註〕通彼我也。

〔疏〕不滯境也。

四年而物，

〔注〕與物同也。

〔疏〕與物同也。

五年而來，

〔注〕自得也。

〔疏〕為眾皈也。

六年而鬼入，

〔注〕外形骸也。

〔疏〕神會理物。

七年而天成，

〔注〕無所復為。

〔疏〕合自然成。

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

〔注〕所遇皆適而安。

〔疏〕智冥造物，神合自然，故不覺死生聚散之異也。

九年而大妙。

〔注〕妙，善也。善惡同，故無往而不冥。此言久聞道，知天籟之自然，將忽然自忘，則穢累日去以至於盡耳。

〔疏〕妙，精微也。聞道日久，學心漸著，故能超四句，絕百非，義極重玄，窮眾妙，知照宏博，故稱大也。

理生有為，死也。

〔注〕生而有為則喪其生。

〔疏〕處生人道，沈溺有為，適皈死滅也。

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

〔注〕自，由也。由有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為。今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

〔疏〕公，平也。自，由也。所以人生也動之死地者，猶私愛其生，不能公正，故勸導也。

而生陽也，无自也。

〔注〕夫生之陽，遂以其絕迹無為而忽然獨爾，非有由也。

〔疏〕感於陽氣而有此生，既無所由從，故不足私也。

而果然乎？

〔疏〕果，决定也。陽氣生物，次定如此。

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

〔注〕然而果然，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皆適而至也。

〔疏〕夫氣聚為生，生不足樂；氣散為死，死不足哀；生死既齊，哀樂斯泯。故於何處而可適，於何處而不可適乎？所在皆適耳。

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

〔注〕皆己自足。

〔疏〕夫星歷度數，玄象麗天；九州四極，人物依據；造化之中，悉皆具足吾，於何處分外求之也？

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无命也？

〔注〕理必自終，不由於知，非命如何？

〔疏〕夫天地晝夜，人物死生，尋其根由，莫知終始。時來運去，非命如何。其無命者，言有命也。

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

〔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謂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爾，而後命理全也。

〔疏〕夫死去生來，猶春秋冬夏，既無終始，豈其命乎？其有命者，言無命也。此又遣其命也。

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无鬼邪？

〔注〕理必有應，若有神靈以致也。

〔疏〕鬼，神識也。夫耳眼應於聲色，心知應於物境，義同影響，豈無靈乎？其無鬼者，言其有之也。

无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注〕理自相應，相應不由於故也，則雖相應而無靈也。

〔疏〕夫人睡中則不知外物，雖有眼耳，則不應色聲。若其有靈，如何不應？其有鬼者，言其無也。此又遣其有也。

眾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疏〕罔兩，影外微陰也。斯寓言者也。若，汝也。俛，低頭也。撮，束髮也。汝坐起行止，唯形是從，以此測量，必因形乃有。言不待，厥理未詳。設此問答，以彰獨化耳。

影曰：叟叟也，奚稍問也。

〔注〕運動自爾，無所稍問。

〔疏〕叟叟，無心運動之貌也。奚，何也。影答云：我運動無心，蕭條自得，無所可待，獨化而生，汝無所知，何勞見問也？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注〕自爾，故不知所以。

〔疏〕予，我也。我所有行止，率乎造物，皆不知所以，悉莫辯其然爾，豈有待哉。

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

〔注〕影似形而非形。

〔疏〕蜩甲，蟬殼也。蛇蛻，皮也。夫蠐螬變化而為蟬，蛇從皮內而蛻出者，皆不自覺知也。而蠐螬滅於前，蟬自生於後，非因躋螬而有蟬，蟬亦不待蠐螬而生也。蛇皮之義，亦復如之。是知一切萬有，無相因待，悉皆獨化，僉曰自然。故影云：我之因待，同蛇蛻蜩甲，似形有而實非待形者也。

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

〔疏〕屯，聚也。代，謝也。有火有日，影即屯聚，逢夜逢陰，影便代謝。若其同形有影，故當不待火日。陰夜有形而無影，將知影必不待形，而獨化之理彰也。

彼吾所以有待邪？

〔疏〕吾所以有待者，火日也。心其不形，火日亦不能生影也，故影亦不待於火日也。

而死乎以無有待者乎。

〔注〕推而極之，則今之所謂有待者率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彰矣。

〔疏〕況乎有待者形也，必無火日，形亦不能生影，不待形也。夫形之生也，不用火日，影之生也，豈待形乎。故以火日況之，則知影不待形明矣。形影尚不相待，而况他物乎。是知一切萬法悉皆獨化也。

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彊陽則我與之彊陽。彊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注〕直自強陽運動，相隨往來耳，無意，不可問也。

〔疏〕彼者，形也。強陽，運動之貌也。夫往來運動，形影共時，既無因待，咸資獨化。獨化之理，妙絕名言，名言問答，其具之矣。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

〔疏〕姓楊，名朱，字子居。之，往也。沛，彭城，今徐州是也。邀，遇也。梁國，今汴州也。楊朱南遭，老子西道，邂逅逢於粱宋之地，適於郊野而與之言。

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

〔疏〕昔逢楊子，謂有道心；今見矜夸，知其難教。嫌其異俗，是以傷嗟也。

陽子居不答。

〔疏〕自覺己非，默然悚愧。

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

〔疏〕盥，洒也。櫛，梳也。屆逆旅之舍，至止息之所；於是進水漱洒，執持巾櫛，肘行膝步，盡禮虔恭，股動請益，庶蒙鍼艾也。

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閒，是以不敢。今間矣，請問其過。

〔疏〕向被抵訶，欲請其過，正逢行李，未有閑庸。今至主人，清閑無事，庶聞責旨，以助將來也。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

〔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將畏難而疏遠。

〔疏〕睢盱，躁急威權之貌也。而，汝也。跋扈威勢，矜莊耀物，物皆哀悼，誰將汝居處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疏〕夫人廉潔貞清者，猶如汙辱也；盛德圓滿者，猶如不足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經》以戒子居也。

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

〔疏〕蹙然，慚悚也。既承教旨，驚懼更深，稽首虔恭，敬奉尊命也。

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寵。

〔注〕尊形自異，故憚而避之也。

〔疏〕將，送也。家公，主人公也。煬，然火也。陽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執氈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當竈，威勢動物，一至於斯矣。

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注〕去其夸矜故也。

〔疏〕從沛返歸，已蒙教戒，除其容飾，遣其矜夸，混迹同塵，和光順俗，於是舍息之人與爭席而坐矣。

vernacular:
〈寓言〉一開頭就說明《莊子》為什麼常不直接用自己的口吻說話。寓言十九，是把話寄在別人身上，十句裡有九句容易被相信；重言十七，是借長老、尊者、古人之口，十句裡也有七句容易被相信；巵言則日日生出，像酒器滿了會傾、空了會仰，隨物變化，不固定在一端。這不是莊子故作玄虛，而是因為世人聽話常有偏見：同於自己就應和，不同於自己就反對；父親誇自己的兒子，人反而疑心，別人誇他，大家才信。聽者有這種累，所以莊子才借外言、借重言、用巵言，讓道理不被「這是莊子自己的主張」所卡住。

寓言是借外論之，像鴻蒙、雲將、肩吾、連叔等人物，都是寄託之辭。父親不替兒子作媒，是因為父親稱讚兒子，別人常懷疑偏私；非父之人稱讚，反而容易信。莊子說這不是父親的罪，而是聽者的罪：人習慣先問話從誰口中出，再決定信不信，於是道理被身份遮住。重言也是如此。長老耆艾之言被人看重，世俗便信其七分；但若只是年歲在前，沒有經緯本末之智，也不是真正可先於人的人，只是陳久之人。這一段其實在拆解權威：借權威是方便，但權威本身不是道。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是本篇核心。巵器滿則傾、空則仰，並沒有自己的執持；言語若能如此，便因物而變，隨自然分際而合。郭象注說巵言日新，日新則盡自然之分，自然之分盡則和。成玄英也說，巵言無心，傾仰任物，言而無係，才合天倪。這種言語不是固定教條，而是逢場而生、隨病下藥；它可以今天如此，明天又如此，因為所應之物不同。若一定要抓住一句話當永遠正解，就把巵言變成死言。

接著莊子說，不言則齊；不言與言不齊，言與不言也不齊，所以說無言。意思不是閉口不說，而是不要以言建立一個固定的是非中心。若以言去遣言，會有無窮無盡的辯論；唯有把話付給物，因彼所言而立言，才是「言彼所言」，雖從我口中出，卻不是我以成心說。終身說話，未曾真正以我立言；終身不說，也未曾不與物相通。可與不可、然與不然，都有其由來；站在彼處有彼的是，站在此處有此的是。統而言之，萬物各有所然、各有所可，所以也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萬物皆是一氣之種，以不同形互相禪代。始與卒像環一樣，今天看是開始，從昨天看已是結束；物的變化沒有一個可抓住的固定倫次，這就叫天均，也叫天倪。莊子對惠子說，孔子六十歲就有六十次變化，起初所認為是的，後來又非之；今日所謂是，也未必不是前五十九年的非。惠子卻說孔子是勤志服知，努力用心才有智慧。莊子回答，孔子早已謝去這種勤服之心，他不是靠知力造言，而是受才於大本、復靈以生。孔子鳴聲合律，言語合法，利義好惡是非呈現在前，他只是隨前機而說，像用眾人的口說眾人的心，於是使人心服，不敢逆立，這叫定天下之定。

曾參再仕一段，說的是繫著與不繫著。曾子說，父母在時做官，三釜俸祿也心樂；後來父母已亡，再做官有三千鍾俸祿也悲。弟子問孔子，像曾參這樣是為養親，應該沒有繫祿之罪吧？孔子說，已經繫了。真正不繫的人，能把三釜和三千鍾看成鳥雀、蚊虻從眼前飛過，不因多少生悲樂。這不是否定孝，而是說孝在於適親、盡色養，不在於俸祿多少；心若被祿厚祿薄牽動，就已經把親情交給外物裁量。

顏成子游對東郭子綦說，自從聽了你的話，一年而野，去掉浮華；二年而從，不再自專；三年而通，彼我不滯；四年而物，與物同；五年而來，自得而眾歸；六年而鬼入，神會理物；七年而天成，合自然；八年不知死生，遇死生都安；九年而大妙。這是聞道後層層去除穢累的過程。接著說，若活著卻沉溺有為，便等於走向死亡；生從陽氣而來，沒有可私有的根由；死生聚散本來都無可偏適，所在皆可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造化中各自具足，何必向外分外求？命與無命、鬼與無鬼，也都被反覆遣除：有應似乎有神，無應又似乎無神；說有說無都只是對待中的名。

罔兩問影，是本篇最深的寓言之一。罔兩是影外微陰，它問影：你剛才俯下，現在仰起；剛才束髮，現在披髮；剛才坐，現在起；剛才走，現在停，為什麼？影回答，我叟叟然無心運動，哪裡值得你細問？我有這些變化，卻不知道所以然。影像蟬蛻、蛇皮，似乎依著形體，實則不是形體本身。火與日來，影聚；陰與夜來，影謝。若說影待形而有，那麼有形而無火日也不見影；若說影待火日而有，火日無形也不能獨生影。推到極處，所謂有待都歸於無待，形影同時往來，只是獨化自然，沒有一個主宰在後面命令。

最後陽子居見老聃。陽子居南行到沛，老聃西遊到秦，中途遇見他，仰天歎息說，起初以為你可以教，現在不可教了。陽子居不答，到了旅舍後，盥漱、拿巾櫛、脫鞋在門外，跪行向前，請問自己的過失。老聃說，你睢睢盱盱、跋扈矜張，誰願意和你相處？真正大白像受辱，盛德像不足。陽子居聽後變色，表示敬聞命。先前他到旅舍時，主人迎送，主人拿席，妻子拿巾櫛，原先坐著的人避席，烤火的人避灶，都是被他的威勢逼開；回來後，他去掉矜夸，和光同塵，旅舍的人便能和他爭席而坐。這一段把前面言說之道落到身體態度：道不在讓人畏避，而在去掉自高的形色，使人可以平常相處。

總看〈寓言〉，它不是只談文學技巧，而是在說道理如何避免被言語、身份、權威、名相、依待、矜夸綁死。寓言、重言、巵言是說話的方法；孔子六十化與無言之言，是說言語要隨時而變；曾子繫祿、子游九年進境，是說心要從外物與死生中鬆開；罔兩問影，是說看似相待的事物其實同時獨化；陽子居見老聃，是說一個人的氣象若仍跋扈，就算談道也未入道。郭象重在因物自化、言彼所言，成玄英重在遣有言無言、雙忘待與不待；白話說，莊子的寓言不是裝飾，而是用活的、變動的、借來的話，破除人對固定答案的執著。

note: 本篇焦點是寓言、重言、卮言與罔兩問景。郭象的讀法是因循無心：莊子之言沒有固定教條，像卮器隨滿空而動，順物之自然分際，故能日新而不執一是。成玄英則以重玄忘言暢理，指出寓言只是方便，重言也非權威本身，卮言更是遣言之言；最後連「無言」之名也不可執。郭象重在言說如何因物自化，成玄英重在言說如何自我消解、雙遣有言無言。此篇在莊學史上是理解《莊子》文體與詮釋方法的關鍵，說明其寓言不是裝飾，而是以不定之言對治固定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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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在宥第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在宥第十一（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在宥第十一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注〕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為，上之所為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責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為而任物之自為也。

〔疏〕宥，寬也。在，自在也。治，統馭也。寓言云，聞諸賢聖任物，自在寬宥，即天下清謐；若立教以馭蒼生，物失其性，如伯樂治馬也。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

〔疏〕性者，稟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遷淫之過。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喪性也。若不宥之，復恐效他，其德遷改也。

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注〕無治乃不遷淫。

〔疏〕性正德定，何勞布政治之哉。有政不及無政，有為不及無為。

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

〔注〕夫堯雖在宥天下，其進則治也。治亂雖殊，其於失後世之恬愉，使物爭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故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也。

〔疏〕恬，靜也。愉，樂也。瘁，憂也。堯以德臨人，人歌擊壤，乖靜性也；桀以殘害於物，物遭憂瘁，乖其愉樂也。堯桀政代斯異，使物失性均也。

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注〕恬愉自得，乃可長久。

〔疏〕堯以不恬淮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長久，天下未之有也。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并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

〔疏〕毗，助也。喜出於魂，怒出於魄，人稟陰陽，與二儀同氣。堯令百姓喜，毗陽暄舒；桀使人怒，助陰慘肅。人喜怒過分，天則失常，盛夏不暑，隆冬無霜？既失和氣，加之天災，人多疾病，豈非反傷形乎。不可有為作法，必致殘傷也。

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

〔注〕此皆堯桀之流，使物喜怒太過，以政斯息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群生而振蕩陰陽也。故得失之間，喜怒集乎百姓之懷，則寒暑之和敗，四時之節差，百度昏亡，萬事夭落也。

〔疏〕為滯喜怒，遂使百姓謀慮失真，既乖憲章之法，斯敗也已。

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驚，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

〔注〕慕賞乃善，故賞不能供。

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

〔注〕畏罰乃止，故罰不能勝。

〔疏〕喬，詐偽也。詰，責問也。卓，獨也。驚，猛也。於是喬偽詰責，卓爾不群，獨懷驚猛，輕陵於物，自堯為始，次後有盜跖之惡，曾史之善，善惡既著，賞罰係焉，慕賞行善，懼罰止惡，舉天下斧鐵不足以罰惡，傾宇宙之藏不足以賞善。給，猶足也。

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

〔疏〕若忘賞罰，任真乃在足也。

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注〕忘賞罰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賞罰者，聖王之所以當功過，非以著勸畏也。故理至則遺之，然後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尋其事逃，故為匈匈焉與進競逐，終以所寄為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

〔疏〕匈匈，罐譁也，競逐之謂也。人懼斧鐵之誅，又慕軒冕之賞，心懷百慮，事出萬端，匈匈競逐而不知止。夏殷已來，其風漸扇，賞罰纓擾，終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

而且悅明邪？是淫於色也；悅聰邪？是淫於聲也；

〔疏〕悅，受染也。淫，耽滯也。希離慕曠，為滯聲色也。

悅仁邪？是亂於德也；悅義邪？是悖於理也；

〔疏〕德無憎愛，偏愛故亂德；理無是非，裁非故逆理。悖，逆也。

悅禮邪？是相於技也；悅樂邪？是相於淫也；

〔疏〕禮者，擎腮曲拳，節文隆殺。樂者，咸池大夏，律呂八音。說禮乃助浮華技能，愛樂更助官商淫聲。

悅聖邪？是相於藝也；悅知邪？是相於疵也。

〔注〕當理無悅，悅之則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

〔疏〕說聖迹，助世問之藝衍；愛智計，益是非之疵病也。

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

〔注〕存亡無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則性命安矣。

〔疏〕八者，聰明仁義禮樂聖智是也。言人稟分不同，性情各異。離曠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眾人性分本無，企慕乖真，亡之可也。

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

〔注〕必存此八者，則不能縱任自然，故為臠卷傖囊也。

〔疏〕臠卷，不舒放之容也。傖囊，忽遽之貌。天下群生，唯知分外，不能安任，臠巷自拘，夸華人事，傖囊急速，爭馳逐牧，由八者不忘，致斯弊者也。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

〔注〕不能遺之，已為誤矣。而乃復尊之以為貴，豈不甚惑哉。

〔疏〕前八者，亂天之經，不能忘遺，已是大惑。方復尊敬，用為楷模，痛惜甚也。

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齋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

〔注〕非直由寄而過去也，乃珍貴之如此。

〔疏〕八條之義，事同芻狗，過去之後，不合更收。誡禁致齋，明言執禮，君臣跪坐，更相進獻，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還廬，一至於此，莊生自擊，無奈之何也。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

〔注〕無為者，非拱默之謂也，直各任其自為，則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於威刑也，直抱道懷朴，任乎必然之極，而天下自賓也。

〔疏〕君子，聖人也。不得已臨蒞天下，怛自無為。雖復無為，非關拱默，動寂無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

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

〔注〕若夫輕身以赴利，棄我而殉物，則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疏〕貴身賤利，內我外物，保愛精神，不蕩於世者，故可寄坐萬物之上，託化於天下也。

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

〔注〕解擢則傷也。

〔疏〕五藏，精靈之宅；聰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識，顯擢聰明之用，則精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矣。

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

〔注〕出處默語，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

〔疏〕聖人寂同死尸寂泊，動類飛龍在天，豈有寂動理教之異哉。故寂而動，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欲明寂動動寂，理教教理，不一異也。

神動而天隨，

〔注〕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

〔疏〕神者，妙萬物而為言也，即動即寂，德同蒼昊，隨順生物也。

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

〔注〕若遊塵之自動。

〔疏〕累，塵也。從容自在，無為虛淡，若風動細塵，清空中浮物，陽氣飄飄，任運去留非已。

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物我齊混，俱合自然，何勞功暇，更為治法也。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日：汝慎無攖人心。

〔注〕攖之則傷其自善也。

〔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許人也。既問：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則攖撓人心。引下文云。

人心排下而進上，

〔注〕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搖

蕩也。

〔疏〕人心排他居下，進己在上，皆常情也。

上下囚殺，

〔注〕無所排進，乃安全耳。

〔疏〕溺心上下，為境所牽，如禁之囚，攖煩困苦。

潭約柔乎剛彊。

〔注〕言能淳約，則剛彊者柔矣。

〔疏〕淳約，柔弱也。矯情行於柔弱，欲制服於剛彊。

廉劌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

〔注〕夫魚火之熱，凝冰之寒，皆喜怒并積之所生。若乃不彫不琢，各全其朴，則何冰炭之有哉。

〔疏〕康，務名也。劌，傷也。彫琢名行，欲在物前。若違情起怒，寒甚凝冰；順心生喜，熱喻焦火。

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

〔注〕風俗之所動也。

〔疏〕逐境之心，一念之頃，已遍十方，況俛仰之間，不再臨四海哉。

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

〔注〕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踴躍也。

〔疏〕有欲之心，去無定準。偶爾而靜，如流水之遇淵潭；觸境而動，類高天之縣；不息動之，則係天環躍。

僨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

〔注〕人心之變，靡所不為。順而放之，則靜而自通；治而係之，則跂而僨驕。僨驕者，不可禁之勢也。

〔疏〕排下進上，美惡喜怒，憤發驕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

〔注〕夫黃帝非為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七義之透自見。迹自見，則後世之心必自殉之，是亦黃帝之述使物攖也。

〔疏〕黃帝因宜作則，慈愛養民，實異偏尚之七，裁非之義。後代之主，執之軌轍，蒼生名之為聖，攖人之心自此始也。弊起後王，釁非黃帝。

堯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

〔疏〕胈，白肉也。堯舜行黃帝之連，心形瘦弊，股瘦無白肉，脛禿無細毛，養天下形容，安萬物情性，五藏憂愁於內，血氣矜莊於外，行仁義以為規矩，立法度以為楷模，尚不免流放凶族，則有不勝。

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

〔疏〕昔帝鴻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混沌，即讙兜也，為黨共工，放南裔也。縉雲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即三苗也，為堯諸侯，封三苗之國。國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岳。三峗，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也。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窮奇，即共工也，為堯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書》有殖鯀，此文備也。四人皆包藏凶惡，不遵堯化，故投諸四裔，是堯不勝天下之事。故四凶由舜，今稱堯者，其時舜攝堯位故耳。

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

〔注〕夫堯舜帝王之名，皆其述耳，我寄斯迹而述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駭，其邊愈粗，粗之與妙，自塗之夷險耳，遊者豈常改其足哉。故聖人一也，而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人之實也。故夫堯舜者，豈直一堯舜而已哉。是以雖有矜愁之貌，仁義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

〔疏〕施，延也。自黃帝延乎堯舜，聖迹滯，物擾亂，延及三王，驚駭更甚。

下有桀跖，

〔疏〕桀跖行小人之行為下，曾史行君子之行為上。

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

〔疏〕謂儒墨守進，是非因之而起也。

於是乎喜怒相疑，

〔疏〕喜是怒非，更相疑貳。

愚知相欺，

〔疏〕飾智驚愚，互為欺侮。

善否相非，

〔疏〕善與不善，彼此相非。

誕信相譏，

〔疏〕誕虛信實，自相譏誚。

而天下衰矣；

〔注〕莫能齊於自得。

〔疏〕相仍糾紛，宇宙衰也。

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

〔注〕立小異而不止於分。

〔疏〕喜怒是非，熾然大盛，于徐故天年夭枉，性命爛漫。爛漫，散亂也。

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

〔注〕知無涯而好之，故無以供其求。

〔疏〕聖人窮無崖之智，百姓焉不竭哉。

於是乎新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央焉。

〔注〕彫琢性命，遂至於此。

〔疏〕繩墨，正木之曲直；禮儀，示人之隆殺；椎鑿，穿木之孔竅；刑法，次人之身首。工匠運斤鋸以殘木，聖人用禮法以傷道。

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

〔注〕若夫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而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而天下無息矣。斯迹也，遂攖天下之心，使奔馳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飾其性以眩惑眾人，惡直醜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真者失其據，而崇偽者竊其柄，於是主憂於上，民困於下矣。

〔疏〕脊脊，相踐籍也。一云亂，宇宙大亂，罪由聖智。君子道消，晦迹林藪，人君雖在廟堂，心怛憂慄，既無良輔，恐國傾危也。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

〔疏〕殊者，次定當死也。桁楊者，械也，夾腳及頸，皆名桁楊，六國之時及衰周之世，良由聖進，鯨劓五刑，遂使桁楊者盈衢，殊死者相枕，殘兀滿路。相枕相望，明其多也。

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

〔注〕由腐儒守述，故政斯禍。不思捐迹反一，而方復攘臂用進以治迹，可謂無愧而不知恥之甚也。

〔疏〕離跂，用力貌也。聖邇謂害物之具，而儒墨方復攘臂分外，用力於桎梏之間，執進封教，救當世之弊，何荒亂之能極哉。故發噫欺息，傷固陋不已，愧而不恥也。

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接槢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

〔注〕桁場以接槢為管，而桎梏以鑿枘為用，聖知仁義者，遠於罪之迹也。迹遠罪則民斯尚之，尚之射驕詐生焉，驕詐生而禦姦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棄所尚則矯詐不作，矯詐不作則桁楊桎梏廢矣，何鑿枘接槢之為哉。

〔疏〕接槢，械楔也。鑿，孔也。以物內孔中日枘。械不楔不牢，格無孔無用。亦猶憲章非聖進不立，桀跖無仁義不行，聖進是攖擾之原，仁義是殘害之本。

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矢也。

〔注〕嚆矢，矢之猛者，言曾史為桀仰之利用也。

〔疏〕嚆，箭鏃一有孔猛聲也。聖智是竊國之具，仁義凶暴之資，曾史為桀跖利用猛箭，故云然也。

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注〕去其所以攖也。

〔疏〕絕竊國之具，棄凶暴之資，即宇內清平，言大治也。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

〔疏〕德化韶令，宇內大行。

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

〔疏〕空同山，涼州北界。廣成，即老子別號也。

曰：我聞吾子達于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

〔疏〕五穀，黍稷菽麻麥也。欲取窈冥之理，天地陰陽精氣，助成五穀，以養蒼生也。

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

〔疏〕遂，順也。欲象陰陽設官分職，順群生之性，問其所以。

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

〔注〕問至道之精，可謂質也。

〔疏〕而，汝也。欲播植五穀，官府二儀，所問粗淺，不過形質，乖深玄之玫。是抵訶也。

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

〔注〕不任其自爾而歌官之，故殘也。

〔疏〕苟欲設官分職，引物從己，既乖造化，必致傷殘。

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

〔疏〕族，聚也。分百官放陰陽，有心治萬物，必致凶災。雨風不調，炎凍失節，雲未聚而雨降，木尚青而棄落；攙搶薄蝕，三光昏晦，人心遭擾，玄象荒怠。

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

〔疏〕翦翦，狹劣之貌也。汝是諂佞之人，心其狹劣，何能語至道也。

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

〔疏〕黃帝退，清齊一心，含九五尊位，築特室，避讙囂，藉白茅以潔諍，閑居經時，重往請道。邀，過也。

廣成子南首而卧，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

〔注〕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則天下治矣，故善之也。

〔疏〕使人治物，物必攖煩，各各治身，天下清正，故善之。蹶然，疾起。

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

〔注〕窈冥昏默，皆了無也。夫莊老之所屢稱無者，何哉？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為生也，又何有為於已生乎。

〔疏〕至道精微，心靈不測，故寄窈寶深遠，昏默玄絕。

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

〔注〕忘視而自見，忘聽而自聞，則神不擾而形不邪也。

〔疏〕耳目無外視聽，抱守精神，境不能亂，心與形合，自冥正道。

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

〔注〕任其自動，故問靜而不夭也。

〔疏〕清神靜慮，體無所勞，不緣外境，精神常寂，心閑形逸，長生久視。

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

〔注〕此皆率性而動，故長生也。

〔疏〕任視聽而無所見聞，根塵既空，心亦安靜，照無知慮，應機常寂，神淡守形，可長生久視也。

慎汝內，

〔注〕全其真也。

〔疏〕忘心，全真也。

閉汝外，

〔注〕守其分也。

〔疏〕絕視聽，守分也。

多知為敗。

〔注〕知無崖，故敗。

〔疏〕不慎智慮，心神既困，耳目竭於外，何不敗哉。

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

〔注〕夫極陰陽之原，乃遂於大明之上，入於窈冥之門也。

〔疏〕陽，動也。陰，寂也。遂，出也。至人應動之時，智照如日月，名大明也。至陽之原，表從本降進，故言出也。無感之時，深根寂然凝湛也。至陰之原，亦攝迹歸本，故日入窈冥之門。廣成示黃帝動寂兩義，故託陰陽二門也。

天地有官，陰陽有藏，

〔注〕但當任之。

慎守汝身，物將自壯。

〔疏〕天官，謂日月星辰，能照臨四方，綱維萬物，稱官也。地官，謂金木水火土，能維持動植，運載群品，亦稱官也。陰陽二氣，春夏秋冬，各有司存，如藏府也。咸得隨任，無不稱適，何違造化，更立官府也。汝但無為，慎守汝身，一切萬物，自然昌盛，何勞措心，自貽伊慼哉。

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

〔注〕取於盡性命之極，極長生之政耳。身不夭乃能及物也。

〔疏〕保恬淡一心，處中和妙道，攝衛修身，雖有壽考之年，終無衰老之日。

黃帝再拜稽首日：廣成子之謂天矣。

〔注〕天，無為也。

〔疏〕欺聖道之清高，可與玄天合德也。

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終；

〔疏〕死生變化，物理無窮，俗人愚惑一，謂有終始。

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極。

〔注〕徒見其一變也。

〔疏〕萬物不測，千變萬化，愚人迷執，謂有限極。

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

〔注〕皇王之稱，隨世之上下耳，其於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

〔疏〕得自然之道，上逢淳樸之世，則作犧農；下遇澆季之時，應為湯武。皇王述自夷險，道之一也。

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

〔注〕失無窮之道，則自信於一變而，不能均同上下，故俯仰異心。

〔疏〕喪無為之道，滯有欲之心，生則睹於光明，死則便為土壤。迷執生死，不能均同上下，故有兩名也。

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

〔注〕土，無心者也。生於無心，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也。

〔疏〕夫百物昌盛，皆生於地，及其彫落，還歸於土。世問萬物，從無而生，死歸空寂。生死不二，不滯一方，今將去汝任適也。

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

〔注〕與化俱也。

〔疏〕反歸冥寂之本，入無窮之門：應變天地之間，游無極之野。

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

〔注〕都任之也。

〔疏〕參，同也。與三景齊明，將二儀同久，豈千二百歲哉。

當我，緡乎。遠我，昏乎。

〔注〕物之去來，皆不覺也。

〔疏〕聖人無心若鏡，機當感發，即應感冥符，若前機不感，即昏然晦迹也。

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注〕以死生為一體，則無往而非存。

〔疏〕一死生，明變化，未始非我，無去無來，我獨存也。人執生死，故憂息之。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批脾爵躍而遊。

〔疏〕雲將，雲主將也。鴻蒙，元氣也。扶搖，木神，生東海也，亦云風。遭，遇也，扮，拍也。雀躍，跳躍也。寓言也。夫氣是生物之元也，雲為雨澤之本也，木是春陽之鄉，東為仁惠之方。舉此四事，示君王御物，以德澤為先也。

雲將見之，

〔疏〕怪其容儀殊俗，動止異凡，故問行李之由，庶為理物之道也。

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

〔疏〕倘，驚疑貌。贄，不動也。史，長老名也。

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

〔疏〕乘自然變化遨遊也。

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日：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

〔疏〕二氣不降不升，鬱結也。

六氣不調，

〔疏〕陰陽風雨誨明，此六氣也。

四時不節。

〔疏〕春夏秋冬，節令愆滯其序。

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

〔疏〕我欲合六氣精華以養萬物，故問也。

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

〔疏〕萬物咸稟自然，若措意治之，必乖造化，故掉頭不答。

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

〔疏〕故如上天，再言忘朕，幸憶往時也。

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

〔注〕而自得所求也。

〔疏〕浮遊處世，無食取也。

猖狂，不知所往；

〔注〕而自得所往也。

〔疏〕無心忘行，無的當也。

遊者鞅掌，以觀无妄。

〔注〕夫內足者，舉目皆自正也。

〔疏〕鴻蒙游心之處寬大，涉見之物眾多，能觀之智，知所觀之境無妄也。鞅掌，眾多也。

朕又何知。

〔注〕以斯而已矣。

〔疏〕浮游猖狂，虛心任物，物各自正，我復何知。

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

〔注〕夫乘物非為進而迹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為民所放效而不得已也。

〔疏〕我同鴻蒙，無心馭世，不得已臨人，人則隨我述，便為物放效也。

願聞一言。

〔疏〕願聞要旨，庶次深疑。

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

〔注〕若夫順物性而不治，則情不逆而經不亂，玄默成而自然得也。

〔疏〕亂天然常道，逆物真性，即譎詐方起，自然之化不成也。

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

〔注〕離其所以靜也。

〔疏〕放效進彰，害物炎起，獸則驚群散起，鳥則駭飛夜鳴。

災及草木，禍及昆蟲。

〔注〕皆坐而受害也。

〔疏〕草木未霜零落，災禍及昆蟲。昆，明也，向陽啟墊。

噫，治人之過也。

〔注〕夫有治之逃，亂之所由生也。

〔疏〕天治斯滅，治人過也。

雲將曰：然則吾奈何？

〔疏〕欲請不治之術。

鴻蒙曰：噫，毒哉。

〔注〕言治人之過深。

〔疏〕重傷禍敗屢嘆。噫，嘆聲。

僊僊乎歸矣。

〔注〕僊僊，坐起之貌。嫌不能險然通放，故遣使歸。

〔疏〕僊僊，輕舉之貌。嫌雲將治物為禍，故示輕舉，勸令息連歸本。

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噫。心養。

〔注〕夫心以用傷，則養心者，其惟不用心乎。

〔疏〕養心之術，列在下文。

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

〔疏〕徒，但也。但處心無為而物自化。

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

〔注〕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閣付自然，則無為而自化矣。

〔疏〕倫，理也。墮形體，忘身也。吐聰明，忘心也。身心兩忘，物我雙遣，是養心也。

大同乎涬溟，

〔注〕與物無際。

〔疏〕溟涬，自然之氣也。茫蕩身心大同，自然合體也。

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注〕坐忘任獨。

〔疏〕魂，好知為也。解釋，遣蕩也。莫然，無知；滌蕩心靈，同死灰枯木，無知魂也。

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

〔注〕不知而復，乃真復也。

〔疏〕云云，眾多也。眾多往來，生滅不離自然，歸根明矣，豈得用知然後復命矣哉。

渾渾沌沌，終身不離；

〔注〕渾沌無知而任其自復，乃能終身不離其本也。

〔疏〕渾沌無知而任獨，千變萬化，不離自然。

若彼知之，乃是離之。

〔注〕知而復之，與復乖矣。

〔疏〕用知慕生本，乃離自然性也。

無問其名，無闚其情，物固自生。

〔注〕闚問則失其自生也。

〔疏〕道離名言，理絕情慮。若以名問道，以情闚理，不亦遠哉。能遣情忘名，任于獨化，物得生理也。

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

〔注〕知而不默，常自失也。

〔疏〕降道德之言，示玄點之行，立身以來，方今始悟。

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

〔疏〕染習之人，迷執日久，同己喜懼，異己嫌惡也。

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

〔注〕心欲出常為眾舞也。

〔疏〕夫是我而非彼，喜同而惡異者，必欲顯己功名，超出群眾。

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出乎眾哉。

〔注〕眾皆以出眾為心，故所以為眾人也。若我亦欲出乎眾，則與眾無異而不能相出矣。夫眾皆以相出為心，而我獨無往而不同，乃大殊於眾而為眾主也。

〔疏〕人以競先出乎眾為心，此是怛物鄙情，何能獨超群外。同其光塵，方大殊於眾而為眾傑。

因眾以寧所聞，不如眾技眾矣。

〔注〕吾一人之所聞，不如眾技多，故因眾則寧也。若不因眾，則眾之千萬，皆我敵也。

〔疏〕用眾人技能，因眾人聞見，即無忿競。所謂明者為之視，智者為之謀也。

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

〔注〕夫欲為人之國者，不因眾之自為而以己為之者，此為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見己為之息也。然則三王之所以利，豈為之哉？因天下之自為而任耳。

〔疏〕用一己偏執為國者，徒求三王主物之利，不知為喪身之大患也。

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

〔疏〕僥，要也。以皇王之國利要求非分，為一身之幸會者，未嘗不身遭頊敗。萬不存一，故云幾何也。

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

〔注〕己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而專制天下，則天下塞矣，己豈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萬方有餘喪矣。

〔疏〕以僥倖之心為帝王之主，論存己矣無一成，語亡也有餘敗也。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疏〕此一句傷嘆君王不知僥倖為弊矣。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

〔疏〕九五尊高，四海宏巨，是稱大物也。

有大物者，不可以物；

〔注〕不能用物而為物用，即是物耳，豈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則不足以有大物矣。

〔疏〕苟求三王之國，不能任物自為，翻為物用。已自是物，焉能物物。斷不可也。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

〔注〕夫用物者，不為物用也。不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

〔疏〕不為物用而用於物者也。

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

〔注〕用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

〔疏〕聖人通自然，達造化，運百姓心知，用群生耳目，是知物物者非物也。豈獨戴黃屋，坐汾陽，佩玉璽，治天下哉？固當排六合，陵太清，超九州，游姑射矣。

獨往獨來，是謂獨有。

〔注〕人皆自異而己獨群游，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

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

〔注〕夫與眾玄同，非求貴於眾，而眾人不能不貴，斯至貴也。若乃信其偏見而以獨異為心，則雖同於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排獨有者也。未能獨有，而欲饕竊軒冕，冒取非分，眾豈歸之哉。故非至貴也。

〔疏〕人皆自異而己獨與群游，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人欲出眾而己獨游，眾無此能，故名獨有。獨有之人，蒼生樂推，百姓荷戴。以斯為主，可謂至尊至貴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

〔注〕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響之隨形聲耳。

〔疏〕大人，聖人也。無心感應，、應不以心，故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

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

〔注〕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也。

〔疏〕聖人心隨物感，感亦稱機，盡物懷抱。

為天下配。

〔注〕問者為主，應故為配。

〔疏〕配，匹也，先感為主，應者為匹也。

處乎無響，

〔注〕寂以待物。

〔疏〕處，寂也。無感之時，心如桔木，寂無影響也。

行乎無方。

〔注〕隨物轉化。

〔疏〕行，應機也。逗機不定方所也。

挈汝適復之撓撓，

〔注〕撓撓，自動也。提挈萬物，使復歸自動之性，即無為之至也。

〔疏〕撓撓，自動也。逗機無方，還欲提挈汝等群品，令歸自本性，則無為至也。

以遊無端；

〔注〕與化俱，故無端。

〔疏〕遊，心與自然俱遊，故無朕迹之端崖。

出入無旁，

〔注〕玄同無表。

〔疏〕出入塵埃生死之中，玄同造物，無邊可見。

與日無始；

〔注〕與日新俱，故無始也。

〔疏〕與日俱新，放無終始。

頌論形軀，合乎大同，,

〔注〕其形容與天地無異。

〔疏〕項，贊，論，語。聖人盛德軀貌，與二儀大道合同，外不闚乎宇宙，內不有其己身也。

大同而無己。

〔注〕有己則不能大同也。

〔疏〕合二儀，同大道，則物我俱忘也。

無己，惡乎得有有。

〔注〕天下之難無者己也。已既無矣，則群有不足復有之。

〔疏〕己既無矣，物焉有哉。

睹有者，昔之君子；

〔注〕能美其名者耳。

〔疏〕行仁義，禮君臣者，不離有為君子也。

睹無者，天地之友。

〔注〕睹無則任其獨生也。

〔疏〕睹無為之妙理，見自然之正性，二儀非有，萬物盡空，翻有入無，故稱為友矣。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

〔注〕因其性而任之則治，反其性而凌之則亂。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賤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賤者貴，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

〔疏〕民雖居下，各有功能；物雖輕賤，咸負材用。物無棄材，人無棄用，庶咸亨也。

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

〔注〕夫事藏於彼，故匿也。彼各自為，故不可不為，但當因任耳。

〔疏〕匿，藏也。事有隱顯，性有工拙，或顯於此，或隱於彼，或工於此，或拙於彼，但當任之，悉事齊也。

麤而不可不陳者，法也；

〔注〕法者妙事之進也，安可以迹麤而不陳妙事哉。

〔疏〕法，言教也。以教望理，理妙法粗，取諭荃蹄，故須陳說故也。

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

〔注〕當乃居之，所以為遠。

〔疏〕義雖去道疏遠，苟其合理，應須取斷。

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

〔注〕親則若偏，故廣乃仁耳。

〔疏〕親雖偏愛狹博，周普廣愛，乃大仁也。

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

〔注〕夫禮節者，息於係一，故物物體之，則積而周矣。

〔疏〕積，厚也。節，文也。夫禮貴尚往來，人情華薄，故外示折旋，內敦積厚，此真禮也。

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

〔注〕事之下者，雖中非德。

〔疏〕中，順也。修道之人，和光處世，卑順於物，而志行清高，涅而不緇其德也。

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

〔注〕事之難者，雖一非道，況不一哉。

〔疏〕妙本一氣，通生萬物，甚自簡易，其唯道乎。

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

〔注〕執意不為，雖神非天，況不神哉。

〔疏〕神功不測，顯晦無方，逗機無滯，合天然也。

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

〔注〕順其自為而已。

〔疏〕聖人觀自然妙理，大順群物而不助其性分。此下釋前文。

成於德而不累，

〔注〕自然與高會也。

〔疏〕能使境智冥會，上德既成，自無瑕累也。

出於道而不謀，

〔注〕不謀而一，所以為身。

〔疏〕顯出妙一之道，豈得待（顯）謀而復說。

會於仁而不恃，

〔注〕恃則不廣。

〔疏〕《老經》云，為而不恃。仁慈博愛，貴在合宜，故無恃賴。

薄於義而不積，

〔注〕率性居遠，非積也。

〔疏〕先王篷廬，非可寶重，已陳芻狗，豈積而留。

應於禮而不諱，

〔注〕自然應禮，非由忌諱。

〔疏〕妙本湛然，進應於禮，豈拘忌諱。

接於事而不辭，

〔注〕事以理接，能否自任，應動而動，無所辭讓。

〔疏〕混俗揚波，因事接物，應機不取，亦無辭讓。

齊於法而不亂，

〔注〕御粗以妙，故不亂也。

〔疏〕因於物性，以法齊之，故不亂也。

恃於民而不輕，

〔注〕恃其自為耳，不輕用也。

〔疏〕民惟邦本，本固而邦寧，故侍籍不敢輕用也。

因於物而不去。

〔注〕因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

〔疏〕順黔黎之心，因庶物之性，雖施於法教，不令雜於性本。

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

〔注〕夫為者，豈以足為故為哉？自體此為，故不可得而止也。

〔疏〕物之稟生，功丹萬殊，如蛻娘轉丸，蜘蛛結網，出自天然，非關假學。故素無之而不可強為，性中有者不可不為也。

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

〔注〕不明自然則有為，有為而德不純也。

〔疏〕闇自然之理，則澆薄之德不純也。

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

〔注〕不能虛己以待物，則事事失會。

〔疏〕閉虛玄道性，故觸事面培，諒無從而可也。

不明於道者，悲夫。

〔疏〕闇天人之理，惑君臣之義，所作顛蹶，深可悲傷。

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

〔注〕在上而任萬物之自為也。

〔疏〕無事無為，尊高在上者，合自然天道也。

有為而累者，人道也。

〔注〕以有為為累者，不能率其自得也。

〔疏〕司職有為，事累繁擾者，人倫之道。

主者，天道也；

〔注〕同乎天之任物，則自然居物上。

〔疏〕君在上任物，合天道無為也。

臣者，人道也。

〔注〕各當所任。

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

〔注〕君任無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與焉。二者俱以不為而自得，則君道逸，臣道勞，勞逸之際，不可同日而論之也。

〔疏〕君位尊高，委之宰牧；臣道卑下，竭誠奉上；故君道逸，臣道勞，不可同日而語也。

不可不察也。

〔注〕不察則君臣之位亂矣。

〔疏〕天道君而無為，人道臣而有事。尊卑有隔，勞逸不同，各守其分，則君臣咸無為也。必不能鑒理，即勞逸失宜，君臣亂矣。夫二儀生育，變化無窮，形質之中，最為廣大，而新新變化，念念推遷，實為等均，所謂亭之毒之。

vernacular:
〈在宥〉開頭先把全篇的立場說清楚：只聽說讓天下「在」其本性、「宥」其自然，沒有聽說可以用人為手段去「治」天下。「在」是使萬物安在自己的分位上，「宥」是寬放、不逼迫；若上位者拿制度、教化、智巧去統御，天下反而會離開本性、改移德行。郭象注說，任物自在便自然有治，強要治它便亂；聖王之所以可貴，不是他有多少治理技巧，而是他能無為，讓萬物各自成其所能。成玄英也把「在宥」解成寬任、自在，指出伯樂治馬雖名為善術，實際上已使馬失去天性，治天下亦然。

所以經文接著拿堯、桀並舉。堯使天下人歡欣，眾人以樂為其性；桀使天下人憔悴，眾人以苦為其性。堯與桀在善惡上相反，但從莊子的眼光看，二者都使人心被外在政事牽動：歡欣不是恬淡，憂苦不是安愉，久而久之便傷及陰陽、寒暑與形生。喜怒不合其位，陰陽便失調；人一旦被好惡牽著走，形體與精神都不能自全。這不是說堯桀無分，而是說只要把天下推入被治理、被刺激、被獎懲的狀態，便已經離開「在宥」。

賞罰一段把問題說得更尖銳。自堯以來，天下開始用善惡、賞罰、賢不肖去驚動人心，盜跖與曾史這類極端人物也因此成為人們奔赴或躲避的標的。天下的善不足以賞盡，惡也不足以罰盡，三代以下卻整日忙於賞善罰惡，於是人人無暇安頓自己的性命。經文列出八種令人失真的嗜好：喜歡明察就沉迷於色，喜歡聰聽就沉迷於聲，喜歡仁便亂其德，喜歡義便悖其理，喜歡禮便互相矯飾，喜歡樂便互相放蕩，喜歡聖便互相學藝，喜歡智便互相挑剔。這些名目若本來是性分中自然有的，存亡都可聽其自然；若本來沒有，卻被推為天下共同追逐的價值，就會使人齋戒跪坐、鼓歌舞蹈地奉它們為尊，而天下也在奔競中被擾亂。

因此，君子如果不得已而臨天下，最好的方式仍是無為。無為之後，人的性命之情才得安定。經文說，能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貴，天下才可以託付給他；能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可愛，天下才可以寄放給他。這裡不是自私，而是說不解散五藏、不拔高聰明、不以欲智耗損生命的人，才不會拿同樣的欲智去耗損天下。他像尸居而龍見，表面安靜，精神卻能感通；像深淵沉默而雷聲應動，神與天相隨。萬物已在自然中蒸騰生成，他又哪裡有空去刻意治天下？

崔瞿問老聃，不治天下又怎樣安放人心。老聃回答的核心是「慎無攖人心」，千萬不要撩動人心。人心最容易上下搖蕩，柔弱時可以屈服剛強，剛強時又能摧折柔弱；它熱起來焦如烈火，冷下來凝如寒冰，俯仰之間就能牽動四海。黃帝曾用仁義攖動人心，堯舜也因規畫法度而勞苦身體、愁傷五藏，仍然不能勝任天下，最後還要放逐四凶。三王以後，桀、跖在下，曾、史在上，儒墨又相繼興起，喜怒互疑，愚智互欺，善惡互非，誕妄與誠信互相譏笑，天下的大德不再同一，性命也散亂不歸。

老聃用鋸、繩墨、槌鑿來比喻禮法刑名：不是說世間不能有工具，而是說拿外在規格去裁割自然，必然傷害原本的完整。賢者因此伏處山巖，萬乘之君卻在廟堂憂懼；被刑戮的人到處都是，而儒墨還在桎梏之間攘臂爭辯。於是聖智成了刑具上的橫木，仁義成了腳鐐手銬的孔枘，曾參、史魚反而成了桀、跖的先聲。結論才是「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不是反對真正的明德，而是反對把聖智仁義製成標準，用來驅使天下。

黃帝見廣成子的故事，把治國問題轉入治身。黃帝初次登空同山，問至道之精，說自己想攝取天地精氣來助長五穀、調理陰陽來養育群生。廣成子立刻拒絕，說他所問只是物的粗質，所想掌管的只是物的殘餘；以這樣的心治天下，會使雲氣未聚而雨先下，草木未黃而葉先落，日月光明也荒亂。黃帝於是退下，捨棄天下，築清靜之室，鋪白茅，閒居三月，再去請教，這次不再問如何治天下，而問如何治身、如何久生。

廣成子這才說，至道之精深遠幽冥，至道之極昏默無聲。修身要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體便會自正；必須清靜，不勞形，不搖精，才能長生。眼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神守住形，形才得長久。關鍵是慎守內在、閉絕外擾，多知反而敗事。天地自有官守，陰陽自有府藏，人只須慎守其身，萬物便自能壯盛。廣成子說自己守一處和，修身一千二百歲而形未衰；又說萬物無窮，人卻以為有終，萬物不可測，人卻以為有限。得道者上可以為皇，下可以為王；失道者終歸土壤。真正同於道者，與日月同光，與天地同常，物來不覺其迎，物去不覺其送，眾人都在死生中分別，唯獨他把死生看成同一而不失其存。

雲將與鴻蒙一段再把「不治」推到宇宙秩序。雲將見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便想合六氣之精以養群生。鴻蒙起初只說「我不知道」，三年後再見，仍說自己浮游而不知所求，猖狂而不知所往，只是觀看無妄之自然。雲將說自己不得已被人民跟隨，求他給一句話。鴻蒙回答，干預就是亂天之經、逆物之情，使玄天不能成就；獸群離散，鳥夜啼，災禍延及草木昆蟲，這正是治人的過失。雲將再三請問，鴻蒙才說「心養」：獨處無為而物自化，墮去形體的執著，吐出聰明的炫耀，把心神放開，與萬物相忘，同於混茫。萬物各復其根而不自知，渾沌無知反能終身不離本性；若以知去求復歸，已經離開復歸本身。

篇末轉向世俗政治心理。世俗人喜歡別人同於自己，厭惡別人異於自己；想同己、排異己，其實是想出於眾人之上。然而人人都想出眾，便都落在眾人之中。真正能安眾的，不是拿一己見聞壓過天下，而是因眾人之技、眾人之聞見，使各自所能得到安放。想治理別人的國家，只看見三王有天下的利益，卻看不見專制天下的禍患，這是在拿人國僥倖；保存國家的機會不到萬分之一，喪失國家的敗壞卻綽綽有餘。

所以有土之君擁有大物，卻不能被物所役。能用物而不為物用，才可使天下之物各得其所；明白「物物者非物」，便不只是坐在君位上治理百姓，而是能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而與眾玄同。大人的教化像形有影、聲有響，百姓有問便應，使其所懷各得自盡；無感時寂然無響，有感時隨機無方，提挈萬物復歸自動之性，與自然同遊而無端。到最後，賤的物不可不任，卑的民不可不因，隱的事不可不為，粗的法不可不陳，遠的義、親的仁、有節的禮、中正的德、簡易的一道、神妙的天，也都不可固執成名目，只能順其自然地應用。

全篇結尾分辨天道與人道：無為而尊的是天道，有為而承擔事務的是人道；主上應合天道，臣下各任人道。君任無為，委百官各司其職；臣有所為，盡其分內之事。兩者相去甚遠，不可不察。若君主不明自然，便以有為攪亂天下；若臣民不能各任其分，也會失去所當為。〈在宥〉因此不是空談放任，而是說政治、教化、修身都要先停止撩動人心、裁割性命，讓萬物在其本位、寬其自生，天下才有可能真正安定。

再細看篇末幾組短句，它們其實是在替「無為」防止誤解。說「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是承認物雖低賤，仍各有材用，不能因其微賤而廢棄；說「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是說民雖在下，卻是邦國根本，政治只能因其性情而安置，不能輕用、強用。事有隱顯，所以不可不接；法是粗跡，仍需用來引人入理；義離道較遠，但合宜時也不可全廢；仁雖親近，若只偏愛便狹，所以必須推廣；禮有節文，若只是拘束便傷人，若能積厚人情才有意義。莊子不是把仁義禮法一筆抹殺，而是拒絕把它們變成主宰性命的硬標準。它們只能在不得已時順勢應物，不能反過來遮蔽自然。

「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以下，也是在說聖人的應世方式。德成了，不拿德來負累人；道顯了，不靠計謀去安排人；仁相會時不自恃，義相接時不積藏，禮相應時不忌諱，事來了不推辭，法需要齊一時不使它亂，民可依靠時不輕慢，物可因循時不離其本。這些句子逐層拆開後，意思很白：真正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發生，而是每一件事只在它該發生的位置上發生，不由君主的私意、聖智的標榜、仁義的名聲去加碼。物本來各有自為，若它本性中沒有，不能強造；若它本性中已有，也不可硬阻。

這樣讀回篇首，堯的歡欣、桀的憔悴、賞罰的忙亂、儒墨的爭辯、黃帝初問治天下、雲將想調六氣，其實都同屬一個病根：人以為自己看見了秩序的缺口，便急著伸手修補，卻不知道這一伸手已經先撩亂性命。廣成子與鴻蒙的回答都很冷淡，正因為至道不能被「我要治理、我要養民、我要調和」的心捕捉。先靜其神、閉其外、忘其知，讓身心不再到處追逐名目，然後才談得上天下不被攪動。郭象所謂任物自為，成玄英所謂遣情忘名，在這篇合成同一個意思：最深的治理，是不把自己的治理欲望加到萬物身上。

天道、人道的分判也要這樣理解。天道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上位者不以私智干預，使百官、百工、百姓各安其職；人道不是卑下可輕的勞役，而是每個人在自身職分中有所承擔。君若把臣的事全拿來自己做，名為勤政，實則失去天道的尊；臣若不守所任，名為逍遙，實則失去人道的分。莊子要分開勞逸尊卑，是為了避免上下互相侵奪：君不奪臣事，臣不僭君位，民物不被名教奪其性。如此，無為才不是空洞口號，而是一套讓權力退回適當位置、讓萬物恢復自生秩序的嚴格原則。

這也正是篇名「在宥」的收束：在，是使其安在本分；宥，是寬其自成，不以一己之明、一時之法、一套善名覆壓天下。能在宥，才是真正的治；一心求治，反而已經開始亂。換成白話，就是先把天下從治理欲望裡放出來，天下才有路回到自己的秩序。

note: 本篇焦點是崔瞿問治與廣成子論至道。郭象的「任天下自在」把政治問題化約為性分問題：民不被上位者誘慕，便各安其生；賞罰仁義若成為趨避中心，天下就離其自然。成玄英則以重玄無為貫通治身治國，認為喜怒聲色、仁義禮樂皆須遣除，至道不可用明智捕捉，只能虛靜抱一。郭象較重外在治道的因任，成玄英較重內在心神的清虛；二者在廣成子段落相會，形成由身及國的無為論。此篇在莊學史上把反政治干預與道教養神修身結合，是外篇中最能顯示「治天下先不治」悖論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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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則陽第二十五（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則陽第二十五（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雜篇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游於楚，

〔疏〕姓彭，名陽，字則陽，魯人。游事諸侯，後入楚，欲事楚文王。

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

〔疏〕姓夷，名節，楚臣也。則陽欲事於楚，故因夷節稱言於王，王既貴重，故猶未之見也。夷節所進未遂，故罷朝而歸家。

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

〔疏〕王果，楚之賢大夫也。譚，猶稱說也，本亦有作言談字者。前因夷節，未得見王，後說王果，冀其談薦也。

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

〔疏〕若，如也。公閱休，隱者之號也。王果，賢人，嫌彭陽貪榮情速，故盛稱隱者，以抑其進趨之心也。

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

〔疏〕奚，何也。既稱公閱休，言己不知，故問何為，庶聞所以。

曰：冬則擉龞于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

〔注〕言此者，以抑彭陽之進趨。

〔疏〕擉，刺也。樊，傍也，亦茂林也。隆冬刺龞，於江渚以逍遙；盛夏歸休，偃茂林而取適；既無環庶，故指山傍而為舍。此略陳閱休之事迹也。

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

〔注〕言己不若夷節之好富貴，能交結，意盡形之，任知以干上也。

〔疏〕顛冥，猶迷沒也。言夷節交游堅固，意在榮華；顛倒迷惑，情貪富貴；實無真德，而有俗知；不能虛淡以從神，而好任知以干上。數數如此，猶自不能，況我守愚，若為堪薦。此是王果謙遜之辭也。

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注〕苟進，故德薄而名消。

〔疏〕消，毀損也。言則陽憑我談己於王者，此適可敗壞名行，必不益於盛德也。

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

〔注〕言已順四時之施，不能赴彭陽之急。

〔疏〕夫遭凍之人，得衣則煖；被暍之者，遇水便活。乃待陽和以解凍，須寒風以救暍，雖乖人事，實順天時。履道達人，體無近惠，不進彭陽，其義亦爾。

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撓焉。

〔疏〕儀形有南面之尊，威嚴據千乘之貴，赫怒行毒，猶如暴虎，戮辱蒼生，必無赦宥。自非大佞之人，不堪任使。若履正懷德之士，誰能屈撓心志而事之乎。

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

〔注〕淡然無欲，樂足於所遇，不以侈靡為貴，而以道德為榮，故其家人不識貧之可苦。

〔疏〕御寇居鄭，老萊在楚，妻孥窮窶而樂在其內。賢士尚然，況乎真聖，斯志貧也。

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

〔注〕輕爵祿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覺榮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為高。

〔疏〕韜光為窮，顯迹為達。哀公德友於尼父，軒轅膝步於廣成，斯皆道在則尊，不拘品命，故能使萬乘之王，五等之君，化其高貴之心而為卑下之行也。

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

〔注〕不以為物自苦。

〔疏〕同塵涉事，與物無私，所造皆適，故未嘗不樂也。

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

〔注〕通彼人不喪我。

〔疏〕混迹人間而無滯塞，雖復通物而不喪我，動不傷寂而常守於其真。

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

〔注〕人各自得，斯飲和矣，豈待言哉。

〔疏〕蔭庇群生，冥同蒼昊，中和之道，各得其心，滿腹而歸，豈勞言教。

與人並立而使人化。

〔注〕望其風而靡之。

〔疏〕和光同塵，斯並立也；各反其真，斯人化也。

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

〔注〕使彼父父子子各歸其所。

〔疏〕雖復混同貴賤，而倫序無虧，故父子君臣，各居其位，無相參冒，不亦宜乎。

而一間其所施。

〔注〕其所施同天地之德，故間靜而不二。

〔疏〕所有施惠，與四時合序，未嘗不間暇從容，動靜不二。

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

〔疏〕聖人之用心，其如上說，是以知其清高深遠也。

故曰待公閱休。

〔注〕欲其釋楚王而從閱休，將以靜泰之風鎮其動心也。

〔疏〕此總結也。

聖人達綢繆，

〔注〕所謂玄通。

〔疏〕綢繆，結縛也。夫達道聖人，超然縣解，體知物境空幻，豈為塵網所羈。閱休雖未極乎道，故但託而說之也。

同盡一體矣，

〔注〕無外內而皆同照。

〔疏〕夫智周萬物，窮理盡性，物我不二，故混同一體也。

而不知其然，性也。

〔注〕不知其然而自然者，非性如何。

〔疏〕能所相應，境智冥合，不知所以，莫辨其所然，故與真性符會。

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

〔注〕搖者自搖，作者自作，莫不復命而師其天然也。

〔疏〕反夫真根，復於本命，雖復搖動，順物而作，動靜無心，合於天地，故師於二儀也。

人則從而命之也。

〔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迹。師性而動，其迹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

〔疏〕命，名也。合道聖人，本無名字，為有清塵可慕，故人從後而名之。

憂乎知，而所行恒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

〔注〕任知其行，則憂患相繼。

〔疏〕任知為物，憂息斯生，心靈易奪，所行無幾，攀緣念慮，寧有住時。假令神禹，無奈何。

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

〔注〕鑑，鏡也，鑑物無私，故人美之。今夫鑑者，豈知鑑而鑑邪？生而可鑑，則人謂之鑑耳，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美於人，譬之聖人，人與之名。

〔疏〕鑑，鏡也。告，語也。夫生明照，照物無私，人愛慕之，故名為鏡。若人不相告語，明鏡本亦無名。此起譬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

〔注〕夫鑑之可喜，由其無情，不問知與不知，聞與不聞，來即鑑之，故終無已。若鑑由聞知，則有時而廢也。

〔疏〕已，止也。夫鏡之照物，義在無情，不問怨親，照恒平等。若不聞而不知，鏡亦不照，既有聞知，鏡能照之，斯則事涉間奪，有時休廢矣，焉能久照乎。只為凝照無窮，故為人之所喜好也。

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

〔注〕若性所不好，豈能久照。

〔疏〕鏡之能照，出自天然，人之喜好，率乎造物，既非矯性，所以無窮。

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

〔注〕聖人無愛若鏡耳。然而事濟於物，故人與之名，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愛人也。

〔疏〕聖人澤被蒼生，恩流萬代，物荷其德，人與之名，更相告語，嘉號斯起。不若然者，豈有聖名乎。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

〔注〕蕩然以百姓為芻狗，而道合於愛人，故能無己。若愛之由乎聞知，則有時而衰也。

〔疏〕夫聖德遐曠，接物無私，亭毒群生，芻狗百姓，豈待知聞而後愛之哉。只為慈救無偏，故德無窮已。此合諭也。

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注〕性之所安，故能久。

〔疏〕安，定也。夫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無心於動靜也。故能疾雷破山而恒定，大風振海而不驚，斯率其真性者也。若矯性偽情，則有時而動矣。故王弼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企。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

〔注〕得舊猶暢然，況得性乎。

〔疏〕國都，諭其真性也。夫少失本邦，流離他邑，皈望桑梓，暢然喜歡。況喪道日淹，逐末來久，今既還原反本，故曰暢然。

雖使丘陵草木之緡，

〔注〕緡合也

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

〔注〕見所嘗見，聞所嘗聞，而猶暢然，況體其性也。

〔疏〕緡，合也。舊國舊都，荒廢日久，丘陵險陋，草木叢生；入中相訪，十人識九，見所曾見，聞所曾聞，懷生之情，暢然歡樂。況喪道日久，流沒生死，忽然反本，會彼真原，皈其重玄之鄉，見其至道之境，其為樂也，豈易言乎。

以十仞之臺縣眾間者也。

〔注〕眾之所習，雖危猶間，況聖人之無危。

〔疏〕七尺曰仞。臺高七丈，可謂危縣，人眾數登，遂不怖懼。習以性成，尚自寬閑，而况得真，何往不安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

〔注〕冉相氏，古之聖王也，居空以隨物，物自成。

〔疏〕冉相氏，三皇以前無為皇帝也。環，中之空也。言古之聖王，得真空之道，體環中之妙，故道順群生，混成庶品。

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

〔注〕忽然與之俱往。

〔疏〕無始，無過去；無終，無未來也；無幾無時，無見在也。體化合變，與物俱往，故無三時也。

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注〕日與物化，故常無我，常無我，故常不化也。

〔疏〕順於日新，與物俱化者，動而常寂，故凝寂一道，疑然不化。

闔嘗舍之。

〔注〕言夫為者，何不試舍其所為之乎？

〔疏〕闔，何也。言體空之人，冥於造物，千變萬化而與化俱往，曷常暫相捨離也。

夫師天而不得師天，

〔注〕唯無所師，乃得師天。

〔疏〕師者，倣傚之名；天者，自然之謂。夫大塊造物，率性而動，若有心師學，則乖於自然，故不得也。

與物皆徇，其以為事也若之何？

〔注〕雖師天猶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師天猶不足稱事，況又不師邪。

〔疏〕徇者，逐也，求也。夫有心倣傚造化而與物俱往者，此不率其本性也，奚足以為脩其事業乎。尚有所求，故是徇也。夫師猶有稱徇，況捨己逐物，其如之何。

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

〔疏〕夫得中聖人，達於至理，故能人天雙遣，物我兩忘。既曰無終，何嘗有始。率性合道，不復師天。

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注〕都無，乃冥合。

〔疏〕替，廢也，堙塞也。混同人事，與世並行，接物隨時，曾無廢闕。然人間否泰，備經之矣，而未嘗堙塞，所遇斯通，無心師學，自然合道，如何倣傚，方欲契？真固不可也。

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傳之，

〔注〕委之百官而不與焉。

〔疏〕姓門，名尹。且言：門尹，官號也，姓登，名恆。殷湯聖人，忘懷順物，故得良臣御事，既為師傅，玄默端拱而不為也。

從師而不囿；

〔注〕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縱其自散，非解之也。

〔疏〕從，任也。囿，聚也。虛淡無為，委任師傅，終不積聚而為己功。

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

〔注〕司御之屬，亦能隨物之自然也，而湯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

〔疏〕良臣受委，隨物而成，推功司御，名不在己。

之名贏法，得其兩見。

〔注〕名法者，已過之迹耳，非適足也。故曰，贏然無心者，寄治於群司，則其名迹並見於彼。

〔疏〕贏然，無心也。見，顯也。成物之名，聖迹之法，並是師傅而不與焉。故名法二事，俱顯於彼，嬴然閑放，功成弗居也。

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

〔注〕仲尼曰：天下何思何慮。慮已盡矣，若有纖芥之慮，豈得寂然不動，應感無窮，以輔萬物之自然也。

〔疏〕傅，輔也。盡，絕也。孔丘聖人，忘懷絕慮，故能開化群品，輔禀自然。若蘊纖芥有心，豈能坐忘應感。

容成氏曰：除日無歲，

〔注〕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為有死生故也。若無死無生，則歲日之計除。

〔疏〕容成，古之聖王也。歲日者，時序之名耳。為計於時日，故有生死，生死無矣，故歲日除焉。

無內無外。

〔注〕無彼我則無內外也。

〔疏〕內，我也。外，物也。為計死生，故有內外。歲日既遣，物我何施。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

〔疏〕瑩，魏惠王名也。田侯，即齊威王也，名牟，桓公之子，田恒之後，故曰田侯。齊魏二國，約誓立盟，不相征伐。盟後未幾，威王背之，故魏侯瞋怒，將使人刺而殺之。其盟在齊威二十六年，魏惠八年。

犀首聞而耻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

〔疏〕犀首，官號也，如今虎賁之類。公家之孫名衍為此官也。諸侯之國，革車萬乘，故謂之君也。匹夫者，謂無官職夫妻相匹偶也。從讎，猶報偉也。夫君人者，一怒則伏尸流血，今乃令匹夫行刺，單使報讎，非萬乘之事，故可羞。

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

〔疏〕將軍孫衍，請專命受鉞，率領甲卒二十萬人，攻其齊城，必當獲勝。於是膚掠百姓，羈係牛馬，緒勳酬賞，分布軍人也。

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

〔疏〕姓田，名忌，齊將也。抶、折，擊也。國破人亡而懷恚怒，故熱氣蘊於心，癰疽發於背也。國既傾拔，獲其主將，於是擊抶其背，打折腰脊，旋師獻凱。不亦快乎。

季子聞而耻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

〔疏〕季，姓也；昔者古之稱；魏之賢臣也。胥靡，徒役人也。季子懷道，不用征伐，聞犀首請兵，羞而進諫。夫七丈之城，用功非少，城就成矣，無事壞之，此乃徒役之人濫遭辛苦。此起譬也。

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

〔疏〕干戈靜息，已經七年，偃武脩文，王者洪基，犀首方為禍亂，不可聽從。

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

〔疏〕華，姓；子，有德稱；亦魏之賢臣也。善巧言伐齊者，謂興動干戈，故是禍亂之人，此公孫衍也。善言勿伐者，意在王之洪基，勝於敵國，有所解望，故是亂人，斯季子也。謂伐與不伐亂人者，未能忘言行道，猶以是非為心，故亦未勉於亂人，此華子自道之辭也。

君曰：然則若何？

〔疏〕華子遣蕩既深，王不測其所以，故問言旨，意趣如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疏〕夫道清虛淡漠，物我兼忘，故勸求之，庶其寡欲，必能履道，爭奪自消。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

〔疏〕戴晋人，梁之賢者也。姓戴，字晉人，惠施聞華子之清言，猶恐魏王之未悟，故引戴晋，庶解所疑。

戴晋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

〔注〕蝸至微，而有兩角。

〔疏〕蝸者，蟲名，有類小螺也；俗謂之黃犢，亦謂之蝸牛，有四角。君知之不？曰然，魏王答云：我識之矣。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

〔注〕誠知所爭者若此之細也，則天下無爭矣。

〔疏〕蝸之兩角，二國存焉。蠻氏觸氏，頻相戰爭，殺傷既其不少，進退亦復淹時。此起譬。

君曰：噫。其虛言與？

〔疏〕所言奇譎，不近人情，故發噫歎，疑其不實也。

曰：臣請為君實之。

〔疏〕必謂虛言，請陳實錄。

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

〔疏〕君以意則四方上下有極不？斯理物，又質魏侯。

君曰：無窮。

〔疏〕魏侯答云：上下四方，竟無窮已。

曰：知遊心於无窮，而反在通達之國，

〔注〕人迹所及為通達，謂今四海之內也。若存若亡乎。

〔疏〕人迹所接為通達也。存，有也。亡，無也。遊心無極之中，又比九州之內，語其大小，可謂如有如無也。

君曰：然。

〔注〕今自以四海為大，然計在無窮之中，若有若無也。

〔疏〕然，猶如此也。謂所陳之語諫不虛也。

曰：通達之中有魏，

〔疏〕謂魏國在四海之中。

於魏中有梁，

〔疏〕昔在河東，國號為魏，魏為強秦所逼，徙都於梁。梁從魏而有，故曰魏中有梁也。

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

〔疏〕辯，別也。王之一國，別於六合，欲論大小，如有如無。與彼蠻氏，有何差異？此合譬也。

君曰：無辯。

〔注〕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耳。有限，則不問大小，俱不得與無窮者計也，雖復天地共在無窮之中，皆蔑如也。況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爭哉。

〔疏〕自悟己之所爭與蝸角無別也。

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

〔注〕自悼所爭者細。

〔疏〕惝然，悵恨貌也。晋人言畢，辭出而行。君覺己非，惝然悵恨；心之悼矣，恍然如失。

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

〔疏〕聖人，謂堯舜也。晋人所談，其理宏博，堯舜之行不足以當。

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吷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注〕曾不足聞。

〔疏〕嗃，大聲；吷，小聲也。夫吹竹管，聲猶嗃大；若吹劍環，聲則微小。唐堯俗中所譽，若於晉人之前盛談斯道者，亦何異乎吹劍吷聲，曾無足可聞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

〔疏〕螘丘，丘名也。漿，賣漿水之家也。仲尼適楚而為聘使，路傍舍息於賣漿水之家，其家住在丘下，故以丘為名也。

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稷稷何為者邪？

〔疏〕極，高也。總總，眾聚也。孔一應聘，門徒甚多，卑馬威議，驚異常。故漿家鄰合男女群聚，共登賣漿，觀視仲尼。子路不識，是以怪問。

仲尼曰：是聖人僕也。

〔疏〕古者淑人君子，均號聖人，故孔子名宜僚為聖人也。言臣妾登極聚眾多者，是市南宜僚之僕隸也。

是自埋於民，

〔注〕與民同。

自藏於畔。

〔注〕進不榮華；退不枯搞。

〔疏〕混迹泥滓，同塵氓俗，不顯其德，故自埋於民也；進不榮華，退不桔槁，隱顯出處之際，故自藏於畔也。

其聲銷，

〔注〕損其名也。

其志无窮，

〔注〕規是生也。

〔疏〕聲，名也。消，滅也。一榮辱，故毀滅其名；冥至道，故以心無極。

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

〔注〕所言者皆世言。

〔疏〕口應人間，心恒凝寂，故不言而言，言未嘗言。

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

〔注〕食與世異。

〔疏〕道與俗反，固違於世，虛心无累，不與物同，此心迹俱異也。

是陸沈者也，

〔注〕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沈也。

〔疏〕寂寥虛淡，譬無水而沈，謂陸沈也。

是其市南宜僚邪？

〔疏〕姓熊，字宜僚，居於市南，故謂之市南宜僚也。

子路請往召之。

〔疏〕由聞宜僚陸沈賢士，請往就舍

召之。孔子曰：已矣。

〔疏〕已，止也。彼必不來，幸止勿喚。

彼知丘之著於己也，

〔注〕著，明也。

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

〔疏〕彼，宜僚也。著，明也。知丘明識宜僚是陸沈賢士，又知適楚必向楚王薦召之，如是則用丘為諂佞之人也。

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

〔疏〕陸沈之人，率性誠直，其於邪佞，耻聞其言，況自視其形，良非所願。

而何以為存？

〔注〕不如舍之以從其志。

〔疏〕而，汝也。存，在也。匿影消聲，久當逃避，汝何為召謂其猶在。

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注〕果逃去也。

〔疏〕仲由無鑑，不用師言，遂往其家，庶觀盛德。而辭聘情切，宜僚己逃，其屋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

〔注〕鹵莽滅裂，輕脫未略，不盡其分。

〔疏〕長梧，地名，其地有長樹之梧，因以名焉。封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子牢，孔子弟子，姓琴，宋卿也。為政，行化也。治民，宰割也。鹵莽，不用心也。滅裂，輕薄也。夫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唯當用意養人，亦不可輕爾搔擾。封人有道，故戒子牢。

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

〔疏〕為禾，猶種禾也。芸，拔草也。耕地不深，鉏治不熟，至秋收時，嘉實不多，皆由疏略，故政斯報也。

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擾之，

〔注〕功盡其分，無為之至。

其禾蘩以滋，予終年厭飱。

〔疏〕變，改也。耕，治也。糧，芸也。去歲為田，亟遭飢餒，今年藝植，改法深耕。耕墾既深，鉏耰而熟，於是禾苗蘩茂。子實滋榮，寬歲足飱，故其宜矣。

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

〔疏〕今世之人，澆浮輕薄，馳情欲境，倦而不休，至於治理心形，例如封人所謂。莊周聞此，因而論之。

遯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

〔注〕夫遯離滅亡，以眾為之所致也。若各至其極，則何息也。

〔疏〕逃自然之理，散淳和之性，滅真實之情，失養神之道者，皆以徇逐分外，多滯有為故也。

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崔葦，

〔注〕雀葦害黍稷，欲惡傷正性。

〔疏〕舊葦，蘆也。夫欲惡之心，多為祆孽。隹葦害黍稷，欲惡傷真性，皆由鹵莽浮偽故政其然也。

兼葭，始萌，以扶吾形，

〔注〕扶疏則神氣暢。

〔疏〕兼葭，亦蘆也。夫穢草初萌，尚易除剪，及扶疏盛茂，必害黍稷。亦猶欲心初萌，尚易止息，及其昏溺，戒之在微。故老子云，其末非易謀也。

尋擢吾性，

〔注〕以欲惡引性，不止於當。

〔疏〕尋，引也。擢，拔也。以欲惡之事誘引其心，遂使拔擢真性，不止於當也。

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注〕此鹵莽之報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齊其至分。

〔疏〕潰漏，人冷瘡也。漂疽，熱毒腫也。癰，亦疽之類也。溲膏溺精也。耽滯物境，沒溺聲色，故致精神昏亂，形氣虛羸，眾病發動，不擇處所也。

栢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

〔疏〕栢，姓；矩，名。懷道之士，老子門人也。請游行宇內，觀風化，察物情也。

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

〔疏〕老子止之，不許其往，言天下物情，與此處無別也。

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

〔疏〕鄭重殷勤，所請不已，方問行李欲先往何邦。

曰：始於齊。

〔疏〕栢矩魯人，與齊相近，齊人無道，欲先行也。

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彊之，解朝服而幕之，

〔疏〕游行至齊，以觀風化，忽見罪人，刑戮而死。於是推而彊之，令其正臥，解取朝服，幕而覆之。

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

〔注〕殺人大菑，謂自此以下事。大菑既有，則雖戒以莫為，其可得已乎。

〔疏〕離，罹也。菑，禍也。號叫上天，哀而大哭，慜其枉濫，故重曰子中乎。為盜殺人，世間大禍，子獨何罪，先此遭罹。大菑之條，具列於下。又解：所謂辜人，則朝士是也。言其彊相推讓以被朝服，重為羅網以羅黎元，故告天哭之，明菑由斯起。預張之網，列在下文。

榮辱立，然後睹所病，

〔注〕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紜，故榮辱立，榮辱立則夸其所謂辱而跂其所謂榮矣。奔馳乎夸跂之間，非病如何。

〔疏〕軒冕為榮，戮耻為辱，奔馳取拾，非病如何。

貨財聚，然後睹所爭。

〔注〕若以知足為富，將何爭乎。

〔疏〕珍寶彌積，馳競斯起。

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无休時，欲无至此，得乎。

〔注〕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

〔疏〕賞之以軒冕，玩之以珠璣，遂便群品奔馳，因而不止，欲令各安本分，其可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

〔注〕君莫之失，則民自得矣。

〔疏〕推功於物，故以得在民；受國不祥，故以失在己。

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

〔注〕君莫之枉，則民自正。

〔疏〕無為任物，正在民也；引過責躬，枉在己也。

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

〔注〕夫物之形性何為而失哉？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責。

〔疏〕夫人受氣不伺，禀分斯異，令各任其能，則物皆自得。若有一物失所，虧其形性者，則引過歸己，退而責躬。昔殷湯自翦，千里來霖，是也。

今則不然。

〔疏〕步驟殊時，澆淳異世，故今之馳物者劉不復如此也。

匿為物而愚不識，

〔注〕返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故為物所顯則皆識。

〔疏〕所作憲章，皆反物性，藏匿罪名，愚妄不識，故罪名者眾也。

大為難而罪不敢，

〔注〕為物所易則皆敢。

〔疏〕法既難定，行之不易，故決定違者，斯罪之也。

重為任而罰不勝，

〔注〕輕其所任則皆勝。

遠其塗而誅不至。

〔注〕適其足力則皆至。

〔疏〕力微事重而責其不勝，路遠期促而罰其後至，皆不可也。

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

〔注〕將以避誅罰也。

〔疏〕智力竭盡，不免誅罰，懼罰情急，故繼之以偽。

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

〔注〕主日興偽，士民何以得其真乎。

〔疏〕譎偽之風，日日而出，偽眾如草，於何得真。

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注〕當，責上也。

〔疏〕夫知力窮竭，譎偽必生；賦斂益急，貪盜斯起；皆由主上無德，法令滋彰。夫能忘愛釋私，不貴珍寶，當責在上，豈罪下民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注〕亦能順世而不係於彼我故也。

〔疏〕姓蘧，名璦，字伯玉，衛之賢大夫也。盛德高明，照達空理，故能與日俱新，隨年變化。

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

〔注〕順物而暢，物情之變然也。

〔疏〕初履之年，謂之為是，年既終謝，謂之為非，一歲之中而是非常出，故始時之是，終詘為非也。

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注〕物情之變，未始有極。

〔疏〕故變為新，以新為是；故已謝矣，以故為非。然則去年之非，於今成是；今年之是，來歲為非。是知執是執非，滯新執故者，倒置之流也。故容成氏曰，除日無歲，蘧璦達之，故隨物化也。

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

〔注〕無根無門，忽爾自然，故莫見也。唯無其生亡其出者，為能睹其門而測其根也。

〔疏〕隨變而生，生無根原，任化而出，出無門戶。既曰無根無門，故知無生無出。生出無門，理其如此，何為歲之可像乎。

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

〔注〕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則無所不知；獨任我知，知甚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知，則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

〔疏〕所知者，俗知也；所不知者，真知也。流俗之人，皆尊重分別知之，銳情取捨，而莫能賴其分別之智以照真原，可謂大疑惑之人也。

已乎已乎，且無所逃。

〔注〕不能用彼則寄身無地。

〔疏〕已，止也。夫銳情取捨，不如休止，必遭禍患，無處逃形。

此所謂然與，然乎？

〔注〕自謂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疏〕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彼我相對，孰是孰非乎？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

〔疏〕太史，官號也。下三人，皆史官之姓名也。所問之事，次列下文。

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

〔疏〕畢，大網也。弋，繩繫箭而射也。庸猥之君，淫聲嗜酒，捕獵禽獸，不聽國政，會盟交際，不赴諸侯。汝等史官，應須定謚，無道如此，何為謚靈？

大弢曰：是因是也。

〔注〕靈即是無道之謚也。

〔疏〕依周公《謚法》亂而不損曰靈。靈即無道之謚也。此是因其無道，謚之曰靈，故曰是因是也。

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

〔注〕男女同浴，此無禮也。

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

〔注〕以鰌為貫，而奉御之勞，故搏幣而扶翼之，使其不得終禮，此其所以為肅賢也。幣者，奉御之物。

〔疏〕濫，浴器也。姓史，字魚，衛之賢大夫也。幣，帛也。又《謚法》：德之精明曰靈。男女同浴，使賢人進御。公見史魚良臣，深懷愧悚，遣人搏捉幣帛，令扶將羽翼，慰而送之，使不終其禮。敬賢如此，便是明君，故謚為靈，靈則有道之謚。

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

〔注〕欲以肅賢補其私慢。靈有二義，不可謂善，故仲尼問焉。

〔疏〕男女同浴，嬌慢之甚，忽見賢人，頓懷肅敬，用為有道，故謚靈也。

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

〔注〕子，謂蒯聵也。言不馮其子，靈公將奪汝處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來事可知也。是以凡所為者，不得不為；凡所不為者，不可得為；而愚者以為之在己，不亦妄乎。

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注〕徒識已然之見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

〔疏〕沙丘，地名也，在盟津河北。子，蒯聵也。欲明人之名謚皆定於未兆，非關物情而有升降，故沙丘石槨先有其銘。豈馮蒯聵，方能奪葬。史與常騫，詎能識邪。

少知問於太公調，

〔疏〕智照狹劣，謂之少知。太，大也。公，正也。道德廣大，公正無私，復能調順群物，故謂之太公調。假設立人，以論道理。

曰：何謂丘里之言？

〔疏〕古者十家為丘，二十家為里。鄉閭丘里，風俗不同，故假問答以辯之也。

太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

〔疏〕采其十姓，取其百名，合而論之，以為風俗也。

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

〔疏〕如采丘里之言以為風俗，斯合異以為同也；一人設教，隨方順物，斯散同以為異也。亦猶指馬百體，頭尾腰脊，無復是馬，此散同以為異也；而係於前見有馬，此合異以為同也。

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并而為公。

〔注〕無私於天下，則天下之風一也。

〔疏〕積土石以成丘山，聚細流以成訌海，亦猶聖人無心，隨物施教，故能并合八方，均一天下，華夷共履，遐邇無私。

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

〔疏〕自，從也。謂聖人之教，從外以入，從中而出，隨順物情，故居主竟無所執也。

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注〕自外入者，大人之化也；由中出者，民物之性也。性各得正，故民無違心；化必至公，故主無所執。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萬物而夷群異也。

〔疏〕由，亦從也。謂萬物黔黎，各有正性，率心而出，稟受皇風，既合物情，故順而不距。

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

〔注〕殊氣自有，故能常有，若本無之而由天賜，則有時而廢。

〔疏〕賜，與也。夫春暄夏暑，秋凉冬寒，禀之自然，故歲敘成，立若由天與之，則有時而廢矣。

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

〔注〕殊職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與之。

〔疏〕五官，謂古者法五行置官也。春官秋官，各有司職，君王玄默，委任無私，故政宇內清夷，國家寧泰也。

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

〔注〕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賜也，若由賜而能，則有時而闕矣。豈唯文武，凡性皆然。

〔疏〕文相武將，量才授職，各任其能，非聖與也。無私於物，故道德圓備。

萬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

〔疏〕夫群物不同，率性差異，或巢居穴處，走地飛空，而亭之毒之，咸能自濟，物各得理，故無功也。

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注〕名止於實，故無為；實各自為，故無不為。

〔疏〕功歸於物，故為無為，不執此為而無不為。

時有終始，世有變化。

〔注〕故無心者斯順。

〔疏〕時，謂四敘遞代循環。世，謂人事遷貿不定。

禍福淳淳，

〔注〕流行反覆。

〔疏〕淳淳，流行貌。夫天時寒暑，流謝不常，人情禍福，何能久定。故《老子經》云，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也。

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

〔注〕於此為戾，於彼或以為宜。

〔疏〕拂，戾也。夫物情向背，蓋無定準，故於此乖戾者，或於彼為宜，是以達道之人不執逆順也。

自殉殊面，

〔注〕各自信其所是，不能離也。

〔疏〕殉，逐也。面，向也。夫彼此是非，紛然固執，故各逐己見而所向不同也。

有所正者有所差。

〔注〕正於此者，或差於彼。

〔疏〕於此為正定者，或於彼差邪，此明物情顛倒，殊向而然也。

比于大澤，百材皆度；

〔注〕無棄材也。

〔疏〕比，譬也。度，量也。夫廣大臯澤，林籟極多，隨材量用，必無棄擲。大人取物，其義亦然。

觀乎大山，木石同壇。

〔注〕合異以為同也。

〔疏〕壇，基也。石有巨小，木有粗細，共聚大山而為基本，此合異以為同也。

此之謂丘里之言。

〔注〕言於丘里，則天下可知。

〔疏〕總結前義也。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

〔疏〕以道為名，名道於理，謂不足乎？欲明至道無名，故發斯問。

太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

〔注〕夫有數之物，猶不止於萬，況無數之數，謂道而足邪。

〔疏〕期，限也。號，語也。夫有形之物，物乃無窮，今世人語之，限曰萬物者，此舉其大經為言也。亦猶虛道妙理，本自無名，據其功用，彊名為道，名於理未足也。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

〔注〕物得以通，通物無私，而彊字之曰道。

〔疏〕天覆地載，陰陽生育，故形氣之中最大者也。天道能通萬物，亭毒蒼生，施化無私，故謂之公也。

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

〔注〕所謂道可道也。

〔疏〕大通有物，生化群品，語其始本，實曰無名，因其功號，讀亦可也。

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

〔注〕名已有矣，故乃將無可得而比邪。

〔疏〕因其功用，已有道名，不得將此有名比於無名之理。以斯比擬，去之迢遞。

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

〔注〕今名之辯無，不及遠矣，故謂道猶未足也；必在乎無名無言之域而後至焉，雖有名，故莫之比也。

〔疏〕夫獨以狗馬一獸語而相比者，非直大小有殊，亦乃貴賤斯別也。今以有名之道比無名之理者，非直粗妙不同，亦深淺斯異，故不及遠也。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裹，萬物之所生惡起？

〔注〕問此者，或謂道能生之。

〔疏〕六合之內，天地之間，萬物動植，從何生起？少知發問，欲辯其原。

太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

〔注〕言此皆其自爾，非無所生。

〔疏〕夫三光相照，二儀相蓋，風雨相治，炎涼相代，春夏相生，秋冬相殺，豈關情慮，物理自然也。

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

〔注〕凡此事故云為趨舍，近起於陰陽之相照，四時之相代也。

〔疏〕矯，起貌也。庸，常也。順則就而欲，逆則惡而去。言物在陰陽造化之中，蘊斯情慮，開杜交合，以此為常也。

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

〔疏〕夫逢泰則安，遇否則危，危則為禍，安則為福，緩者為壽，急者為夭，散則為死，聚則為生。凡此數事，出乎造物相摩而成，其猶四敘變易遷貿，豈關情慮哉。

此名實之可紀，精微之可志也。

〔注〕過此已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誰知所以也。

〔疏〕誌，記也。夫陰陽之內，天地之間，為實有名，故可綱可紀。假令精微，猶可言記，至於重玄妙理，超絕形名，故不可以言象求也。

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

〔注〕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無能有之也。

〔疏〕夫四敘循環，更相治理，五行運動，遞相驅役，物極則反，終而復始。物之所有，理盡於斯。

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己。

〔注〕物表無所復有，故言知不過極物也。

〔疏〕夫真理玄妙，絕於言知。若以言詮辯，運知思想，道可極於有物而已，固未能造於玄玄之境。

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

〔注〕廢起皆自爾，無所原隨也。

此議之所止。

〔注〕極於自爾，故無所議。

〔疏〕睹，見也。隨，逐也。夫見道之人，玄悟之士，凝神物表，寂照環中，體萬境皆玄，四生非有，豈復留情物物而推逐發起之所由乎。所謂之言語道斷，議論休止者也。

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

〔注〕季真曰，道莫為也。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

〔疏〕季真接子，並齊之賢人，俱遊稷下，故託二賢明於理。莫，無也。使，為也。季真以無為為道，接子謂道有為使物之功，各執一家，未為通論。今少知問此以定臧否，於素情妙理誰正誰偏者也。

太公調曰：雞鳴犬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

〔注〕物有自然，非為之所能也。由斯而觀，季真之言當也。

〔疏〕夫目見耳聞，雞鳴狗吠，出乎造化，愚智同知。故雖大聖至知，不能用意測其所為，不能用言道其所以，自然鳴吠，豈道使之然。是知接子之言，於理未當。

斯而析之，精至於无倫，大至於不可圍，

〔注〕皆不為而自爾。

〔疏〕假令精微之物無有倫緒，粗大之物不可圍量，用此道理推而析之，未有一法非自然獨化者也。

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

〔注〕物有相使，亦皆自爾，故莫之為者，未為非物也。凡物云云，皆由莫為而過去。

〔疏〕不合於道，故未免於物；各滯一邊，故卒為過患也。

或使則實，

〔注〕實自使之。

〔疏〕滯有為也。

莫為則虛。

〔注〕無使之也。

〔疏〕溺無故也。

有名有實，是物之居；

〔注〕指名實之所在。

无名无實，在物之虛。

〔注〕物之所在，其實至虛。

〔疏〕夫情苟滯於有，則所在皆物也；情苟尚無，則所在皆虛也；是知有無在心，不在乎境。

可言可意，言而愈疏。

〔注〕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

〔疏〕夫可以言詮，可以意察者，去道彌疏遠也。故當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

未生不可忌，

〔注〕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

已死不可阻。

〔注〕忽然自死，吾不能違。

〔疏〕忌，禁也。阻，礙也。突然而生，不可禁忌，忽然而死，有何礙阻。唯當隨變任化，所在而安。字亦有作沮者，怨也。處順而死，故不怨喪也。

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

〔注〕近在身中，猶莫見其自爾而欲憂之。

〔疏〕勞息聚散，近在一身，其理窈冥，愚人不見。

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

〔注〕此二者，世所至疑也。

〔疏〕有無二執，非達者之心，疑惑之人情偏，乃為議論之也。

吾觀之本，其往无窮；吾求之末，其來无止。无窮无止，言之无也，與物同理；

〔注〕物理無窮，故知言無窮，然後與物同理也。

〔疏〕本，過去也。末，未來也。過去已往，生化無窮，莫測根原，焉可意致。假令盛談無有，既其偏滯，未免於物，故與物同於一理也。

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

〔注〕恒不為而自使然也。

〔疏〕本，猶始。各執一邊以為根本者，猶未免於本末也，故與有物同於始，斯離於物也。

道不可有，有不可無。

〔注〕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

〔疏〕夫至道不絕，非有非無，故執有執無，二俱不可也。

道之為名，所假而行。

〔注〕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

〔疏〕道大無名，彊名曰道，假此名教，動而行之也。

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

〔注〕舉一隅便可知。

〔疏〕胡，何也。方，道也。或使莫為，未階虛妙，斯乃俗中一物，偏曲之人，何足以造重玄，語乎大道？

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

〔注〕求道於言意之表則足。

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

〔注〕不能忘言而存意則不足

〔疏〕足，圓徧也。不足，偏滯也。苟能忘言會理，故曰言未嘗言，盡合玄道也。如其執言不能契理，既乖虛通之道，故盡是滯礙之物也。

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

〔注〕天道物之極，常莫為而自爾，不在言與不言。

〔疏〕道物極處，非道非物，故言默不能盡載之。

非言非默，議有所極。

〔注〕極於自爾，非言默而議之也。

〔疏〕默非默，議非議，唯當索之於四句之外，而後造於眾妙之門也。

vernacular:
〈則陽〉開頭寫彭陽到楚國求仕，先請夷節替他向楚王進言，楚王沒有見他；又去問王果，為什麼不向楚王稱說自己。王果回答說，自己不如公閱休。公閱休冬天在江邊刺鱉，夏天在山林旁休息，有人路過問他住在哪裡，他就指著所在之處說「這就是我的家」。王果用這個隱者來壓住彭陽急於進取的心：夷節有俗智、善交結，已經沉迷在富貴之地，尚且不能成事；自己更不會替彭陽奔走，因為這不是以德相助，只會使名行受損。凍人等春天、暑人等冬風，雖不合眼前急需，卻合四時；真正守道的人，也不會為一時進身而屈心事主。

王果接著說楚王尊嚴嚴酷，治罪如虎，非奸佞之人不能撓動他；正德之士若去事奉，反而會受辱。聖人窮困時，能使家人忘記貧苦，因為一家人所樂不在侈靡而在道；聖人顯達時，能使王公忘記爵祿，因為王公看見道德之重，便覺得權位不再高貴。聖人與物同樂，不把外物變成自苦；與人相通，又不因此失去自己。他不必多言，眾人自然飲於和氣；與人並立，眾人自然感化；父子君臣各歸其位，而他的施為像天地四時一樣閒靜不二。這段不是單純勸隱退，而是說真正的通達不靠薦舉名位，也不靠刻意教化，而是能在窮達中都不被外境奪走。

這裡「使家人忘貧」不是把貧苦說成不存在，而是說家人不再拿貧富作為生命價值的中心；「使王公忘爵祿」也不是否認爵祿存在，而是讓王公在道德面前看見名位只是外物。郭象把這解成「通彼人不喪我」：能應物、能與人相接，卻不把自己交給外物。成玄英說「動不傷寂」，也是這個意思：人在事中行動，心中仍不失寂然。彭陽想靠人介紹求見楚王，正落在外物牽引中；公閱休把江邊山畔都當作居處，則顯出身在何處都能安其所遇。

「聖人達綢繆」以下，把這種不被牽縛推到更深處。聖人解開結縛，與萬物同盡一體，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這就是自然之性。萬物復命，搖動者自搖，作為者自作，都是以天然為師；人只是事後替聖人命名。若一味憂慮、任智行事，行不了多久就會被攀緣奪走。鏡子生來能照，人們稱它美，不是因為鏡子自知其美；它不管知與不知、聞與不聞，都照物無私，所以人喜愛它沒有窮盡。聖人愛人也是如此，他本來無心標榜愛，卻能濟物；若愛人要靠聞知與計較，便有衰歇。舊國舊都荒廢多年，丘陵草木都長滿了，人回去仍覺暢然；何況見到自己本來所見、聞到自己本來所聞，復歸真性，豈不更安？

鏡喻的關鍵在「不告則不知」：鏡子不需要被通知自己美，聖人也不需要被通知自己愛人。名聲都是旁人互相告語之後加上的，並不是鏡與聖人的本心。若鏡子要先知道對方是誰才照，照就有偏；若聖人要先判斷誰值得愛才愛，愛就有窮。舊國舊都的比喻也一樣，人在流離久了以後，重見故土就暢然，因為那是回到熟悉的根；人喪道久了以後，若能重見本性，也會有更深的安定。十仞高臺懸在眾人中，常登的人尚且習而不懼；何況得其真性的人，無論處窮處達，都不會被境遇驚動。

冉相氏得「環中」而隨物成就，是說古聖居於空中之中，不偏一端，於是萬物各自成。日與物化者，反而有一個不化之處，因為他常無我；若有心去師法天，就已經不是天，只有無所師而自然，才算真能師天。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同行而不廢，經歷人間否泰而不被堵塞。商湯把事委給司御門尹登恆，自己玄默端拱，功成名法都寄於群司；孔子盡慮，也不是用計慮，而是絕慮之後輔成萬物。容成氏說除去日就無所謂歲，無死生計較便無內外分別，這些都在說：時間、名位、功績都是事後的標記，不能反過來困住自然。

魏瑩與田侯牟毀約一段，把大道視野拉回政治爭鬥。魏惠王因齊威王背盟而怒，要派刺客殺他。犀首覺得萬乘之君用匹夫報仇太可恥，主張率甲二十萬攻齊，虜人民、繫牛馬、拔其國、辱其將。季子又覺得興兵可恥，說七年不起兵正是王業根基，公孫衍是亂人，不可聽。華子聽了更進一步說，善於說伐齊的是亂人，善於說不伐齊的也是亂人，連說伐與不伐都是亂人的人，也還是亂人。因為三者都仍在是非勝負裡轉，未能忘言求道。魏王問那該怎麼辦，華子只答：求其道而已。真正要解的不是伐與不伐的辯勝，而是心中爭奪的根。

惠子因此引戴晉人見魏王。戴晉人用蝸牛角上的蠻氏、觸氏作譬：兩國在蝸牛左右角上爭地，伏尸數萬，追敗兵十五日才回。魏王以為是虛言，戴晉人便引他想像四方上下無窮；在無窮之中，人跡所到的四海若有若無；四海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這樣看，王與蝸角上的蠻氏有什麼差別？魏王回答沒有差別，於是惝然若有所失。這不是只嘲笑人間小，而是把尺度翻轉：只要放在無窮中，有限者不論大小都有限；既然如此，為一國一城一怒而殺伐，和蝸角爭地並無本質差別。惠子再說，堯舜之名在人間很響，在戴晉人這種眼界前，也只是吹劍環的一點微聲。

孔子到楚，住在蟻丘賣漿之家，子路見鄰家男女僕妾聚集，問他們是什麼人。孔子說那是「聖人僕」，指市南宜僚自埋於民、自藏於邊界。他消去名聲，志向卻無窮；口雖說世間話，心未嘗真正落在言語裡；他與世俗相違，而心不屑與世俗同流，是陸地中的沉潛者。子路想去召他，孔子阻止，說宜僚知道自己識得他，又知道自己去楚，必以為孔子要請楚王召用他；他羞於聽佞人之言，更何況親見佞人之身。子路不聽，去看時屋子已空。這段接著前文王果、公閱休，說明真正的隱者不是等人賞識的高士，而是連被推薦都視為玷污。

「陸沈」二字很重：沉通常在水中，宜僚卻是在陸地上沉沒，表示他不是逃到遠方山海才隱，而是在市井人群中把自己沉下去。他說話仍是世間話，買賣居處也在世間，卻不把心交給世間的名位。孔子知道若去召他，等於把他的隱德變成可供君王徵用的名聲；宜僚一旦看見這種意圖，就必然避去。這段也反照彭陽：一個急著求人薦用，一個怕被人薦用，兩者正是名位牽引與不受牽引的對照。

長梧封人戒子牢，為政不要鹵莽，治民不要滅裂。他用種禾作比：耕得粗略，禾實也粗略回報；除草輕薄，禾實也輕薄回報。來年深耕熟擾，禾苗才繁茂，終年可飽。莊子聽後說，今人治形理心，也多像鹵莽耕田：逃離天理，離散本性，滅其真情，亡其精神，都是因為追逐外在作為。欲惡像蘆葦初萌，起初尚易除去，等到扶疏成長，就拔擢真性、引出潰漏疽癰等病。這不是醫學細節，而是說身心若被欲惡放任生長，就會以疾病、精神昏亂、形氣虛弱來回報；治民與治身都不能粗率擾動。

封人的農事譬喻也把「無為」從懶惰中區分出來。深耕熟擾不是不做事，而是按禾苗之性、土地之分，把工夫做到恰當處；鹵莽滅裂才是看似有為、實則亂為。莊子借此批評治形理心的人：他們不是不夠用力，而是用力處錯了，追逐欲惡、堆積作為，反把自然的生理切斷。真正的養生與治民，都不是把對象當作材料任意塑造，而是知道什麼該除於萌芽，什麼該順其成長。

栢矩向老聃請求遊天下，老聃說不必，天下到處如此。栢矩再請，老聃問從哪裡開始，他說從齊國。到齊後見被刑戮的人，就推正屍體，解朝服覆蓋，哭著說：天下有大災，你偏先遭逢，世人只說不要盜、不要殺人，卻不知道災禍如何被制度激起。榮辱立起來，人便看見病根；貨財聚起來，人便看見爭奪。上位者立人所病、聚人所爭，窮困其身而不使休息，卻希望人不至於盜殺，怎麼可能？古代君主以得在民、以失在己，以正在民、以枉在己；只要有一個形體失其形性，就退而自責。現在卻相反，法令反物性，使愚民不知所犯；任務過重、路程過遠、誅罰過嚴，民眾知力竭盡，只能以偽相繼。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責任終究在上而不在下。

蘧伯玉六十歲而六十化，表示他每一年都能順物更新，不執昨日之是。起初以為是的，到年終也可能屈為非；今日之是，未必不是前五十九年之非。萬物有生卻看不見根，有出卻看不見門；人都尊重自己所知，卻不知道要依賴自己所不知、依賴萬物各自之知，這正是大疑。衛靈公的諡號議論也同樣如此：太史大弢說「靈」就是因其無道而得名；伯常騫說他雖荒淫，見賢臣史魚卻肅敬，所以也可稱靈；狶韋又說沙丘石槨早有銘文，靈公奪而葬之，靈之名早已由命數定下，前二人只識已然之事，不知已然出於自然。這些段落都在拆解人對名號、是非、因果的自信。

少知問太公調「丘里之言」是什麼。太公調說，丘里是合十姓百名而成風俗，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就像把馬分成頭、尾、腰、脊等百體，單指任何一體都不是馬；但把這些百體立在眼前，便說這是馬。丘山由低土積成高山，江河由眾水合成大流，大人也能合併眾異而成公。從外進入的教化，有主而不執；由內發出的民性，有正而不拒。四時各有氣，不是天私自賞賜，所以歲序能成；五官各有職，不是君主私給，所以國家能治；文武各有才，不是大人恩賜，所以德能具備；萬物各有理，道不私有其功，所以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功都歸於萬物自成。

馬的譬喻尤其是在拆「名」與「實」的關係。拆開來看，百體都不是馬；合起來看，眼前又確實有馬。丘里風俗也是如此，十姓百名本來各異，人們合稱為一地風俗；同一套教化散入不同地方，又會呈現不同面貌。大人能「合并而為公」，不是把差異抹平，而是不私據某一差異為標準。天不私給四時，君不私給官職，道不私給萬物之理，所以真正的公不是強行統一，而是讓各種不同都在其分位上成立。

少知又問，把這叫道夠不夠。太公調說不夠。世間有數之物不止於萬，卻總稱萬物，只是用大數作名；天地是形中最大，陰陽是氣中最大，道只是因為通物無私，姑且稱為公、稱為道。若拿這個有名之道去比無名之理，就像拿狗馬來比遠近，差得太遠。萬物從哪裡生起？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雌雄合散、安危禍福、緩急聚散，都在造化中相摩而成。這些名實仍可記錄，精微仍可標誌；但再往上到自然之故，就不是言語智慮能窮盡。見道之人不追逐廢起，不推原生起之由，議論到這裡應當停止。

最後少知問季真說「莫為」、接子說「或使」，哪一家正、哪一家偏。太公調用雞鳴犬吠回答：這是人人所知的事，即使有大智，也不能用言語說盡它如何自化，也不能用意測定它將如何作為。精微到無倫、大到不可圍，都是不為而自爾；但若執著「或使」就是滯於實，執著「莫為」又滯於虛。有名有實，是物之所在；無名無實，也還是在物之虛。凡可言可意，越說越疏。未生不可禁止，已死不可阻攔，死生近在身中，其理卻不可看見。追本，往而無窮；求末，來而無止；說「或使」或「莫為」，仍與物同在終始中。道不可執為有，有也不可說成無；「道」這個名字只是借來行用。能忘言會理，終日言也可合道；若執言存意，終日言也只是在說物。道與物的極處，言與默都載不住；非言非默，議論才到自己的盡頭。換言之，全篇最後不是要人選一個說法，而是要人知道說法一旦被執定，就已經離道更遠。

note: 本篇焦點是蝸角蠻觸與少知問丘里之言。郭象的「自然之分」使本篇不只是嘲笑人間渺小，而是指出大小窮達各有其分；聖人通物而不喪我，並非逃世，而是不讓富貴貧賤奪其自得。成玄英則以重玄遣名言是非：蠻觸之爭、少知之問、丘里之談，皆顯示名相一立便有彼此勝負，須遣其所執，方見虛通。郭象偏重安分自足與物我各適，成玄英偏重破除語言分別與有無對待。此篇在莊學史上屬雜篇中最能展現「世間尺度可被翻轉」的文本，承接〈秋水〉的大小論而更轉向社會名位與言辯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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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盜跖第二十九（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盜跖第二十九（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

〔疏〕姓展，名禽，字季，食采柳下，故謂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樹之下，故以為號。展禽是魯莊公時，孔子相去百餘歲，而言友者，蓋寓言也。跖者，禽之弟名也，常為巨盜，故名盜跖。穿穴屋室，解脫門樞，而取人牛馬也。亦有作空字、驅字者。保，小城也。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韶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語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

〔疏〕餔，食也。子貢驂乘，在車之右也。

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

〔疏〕言孔子憲章文武，祖述堯舜，刊定禮樂，遺進將來也。

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

〔疏〕脅，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華雕飾，華葉繁茂，有類樹枝。又將牛皮用為革帶，既闊且堅，又如牛肋也。

多辭謬說，不耕而食，不纖而衣，搖脣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傲倖於封侯富貴者也。

〔疏〕儌倖，冀望也。夫作孝悌，序人倫，意在乎富貴封侯者也。故歷聘不已，接輿有鳳兮之譏；棄本滯迹，師金致芻狗之誚也。

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畫餔之膳。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

〔疏〕言丘幸甚得與賢兄朋友，不敢正睹儀容，願履悵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迹也。願履綦迹，猶看足下。

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按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疏〕趨，疾行也。反走，卻退。兩展其足，伸兩腳也。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悅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

〔疏〕激，明也。貝，珠也。黃鍾，六律聲也。

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蹶大跖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令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

〔疏〕言大城眾民，不可長久也。

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

〔疏〕堯讓舜，不授丹朱，舜讓禹而商均不嗣，故無置錐之地也。

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

〔疏〕殷湯周武，總統萬機，後世子孫咸遭篡弒豈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

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

〔疏〕居居，安靜之容。于于，自得之貌。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疏〕至，政也。蚩尤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與黃帝戰故流血百里也。

堯舜作立羣臣，

〔疏〕置百官也。

湯放其主，

〔疏〕放桀於南巢也。

武王殺紂。

〔疏〕朝歌之戰。

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疏〕征伐篡弒，湯武最甚。

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

〔疏〕孔子憲章文武，辯說仁義，為後世之教也。

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

〔疏〕制縫掖之衣，淺薄之帶，矯飾言行，誰惑諸侯，其為賊害，甚於盜跖。

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疏〕高危之冠，長大之劍，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

〔疏〕仲由疾惡情深，殺衛君蒯積，事既不逮，身遭葅醱，盜跖故以此相譏也。

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

〔疏〕謂不與丹朱天下。

舜不孝，

〔疏〕為父所疾也。

禹偏枯，

〔疏〕治水勤勞，風櫛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

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

〔疏〕羑里，殷獄名。文王遭紂之難，戹於囹圄，凡經七年，方得免脫。

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疏〕六子者，謂黃帝、堯、舜、禹、湯、文王也。皆以利於萬乘，是以迷於真道而不反於目然，故可恥也。

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

〔疏〕二人窮死首山，復無子胤收葬也。姓鮑，名焦，周時隱者也。飾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採樵，拾橡充食，故無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子貢遇之，謂之曰：吾聞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汙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鮑焦曰：吾聞康士重進而輕退，賢人易愧而輕死。遂抱木立枯焉。

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龞所食。

〔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釋。練而不聽，未詳所據。崔嘉雖解，無的練辭。

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疏〕晉文公重耳也，遭麗姬之難，出奔他國，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飴之。公後還三日，封於從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龍蛇之歌》，書其營門，怒而逃。公後慙謝，追子推於介山。子推隱避，公因放火燒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樹而焚死焉。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

〔疏〕六子者，謂伯夷、叔齊、飽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矯情飾行，苟異俗中，用此聲名，傳之後世。亦阿異乎張磔死狗，流在水中，貧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間人物，不許見聞，六子之行，事同於此，皆為重名輕死，不念歸本養生，壽盡天命者也。死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隨字讀之。作豕，作猪。

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

〔疏〕為達道者之所嗤也。

自上觀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

〔疏〕夫目視耳聽，口察志盈，率性而動，稟之造物，豈矯情而為之哉？分內為之，道在其中矣。

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託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麒驥之馳過隙也。

〔疏〕夫天長地久，窮境稍賒，人之死生，時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無窮之境，何異乎麒驥馳走過隙孔。

不能悅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伋伋，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聖迹之道，仁義之行，譬彼遽廬，方玆芻狗，執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虛偽之事，促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

〔疏〕軾，車前橫木，凭之而坐者也。盜跖英雄，盛談物理，孔子摺懼，遂至於斯。

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歎曰：然。

〔疏〕微，無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

〔疏〕若前乎者，則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則怒，無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實如所言也。

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注〕此篇寄明因眾之所欲亡而亡之，雖王紂可去也；不因眾而獨用己，雖盜跖不可御也。

〔疏〕幾，近也。夫料觸虎頭而編虎鬚者，近遭於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說盜跖，履其危險，不異於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擯聖迹，嗤鄙名利，是以排聖迹則訶責堯舜，鄙名利則輕忽夷齊，故寄孔跖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遠矣。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為行？

〔疏〕子張，孔子弟子也，姓顓孫，名師，字子張，行聖迹之人也。姓滿，名芍得，假託為姓名，日苟且貪得以滿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為仁義之行乎？勸其拾求名利也。

斗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義之行則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則無職任，無職任則無利祿。故有行則有名，有名則有利，觀察計當，仁義真是好事，宜行之也。

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

〔疏〕反，乖逆也。若棄名利，則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義。

滿苟得曰：無耻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猶多言也。夫識康知讓則貧，無恥貪殘則富；謙柔靜退則沈，多言夸伐則顯。故觀名計利，而莫先於多言，多言則是名利之本也。

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

〔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為行，棄擲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虛玄之道也。

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藏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

〔疏〕桀紂孔墨，並釋於前。藏，謂藏獲也。聚，謂擘竊，即盜賊小人也。以藏獲比夫子，則慚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則變容而歡慰；故知所貴在行，不在乎位。

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

〔疏〕此復釋前義也。

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

〔疏〕悖，逆也。拂，戾也。齊桓公名小白，殺其兄子糾，納其嫂焉。管仲賢人，臣而輔之，卒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嘗殺齊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殺兄入嫂，弒君竊國，人倫之惡莫甚於斯，而夷吾為臣，尼父受幣。言議則以為鄙賤，情行則下而事之，豈非戰爭於心胸，言行相反戾邪？

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

〔疏〕成者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為尾，非而毀之。以此而言，只論成與不成，豈關行以無行，故不知美惡的在誰也。所引之書，並遭燒滅，今並無本也。

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

〔疏〕戚，親也。倫，理也。五紀，祖父也，身子孫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義禮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婦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張云：若不行仁義之行，則親疏無理，貴賤無義，長幼無次，叙五紀六位無可分別也。

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

〔疏〕堯廢長子丹朱，不與天位，又言殺也。舜封同母弟象於有庫之國，令天下吏治其國，收納貢稅，故言流放也。廢子流弟，何有親疏之理乎？

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

〔疏〕殷湯放夏桀於南巢，周武殺殷紂於汲郡，君臣貴賤，其義安在？

王季為適，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

〔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歷，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讓位不立，故以小兒季歷為適。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誅之，故云殺之。廢適立庶，弟殺其兄，尊卑長幼，有次序乎？

儒者偽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

〔疏〕夫儒者多言，強為名位；墨者兼愛，周普無私；五紀六位，有何分別乎？

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

〔疏〕監，明也，見也。子張心之所為，正在於名；苟得心之所為，正在於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實，既乖至理，豈明見於玄道。

吾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

〔疏〕訟，謂論說也。約，謂契誓也。棄其所為，捨己；殉其所不為，逐物也。夫殉利謂之小人，殉名謂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張苟得，皆共談玄言於無為之理，敦於莫逆之契也。

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

〔疏〕而，爾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根，合於自然之道也。

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

〔疏〕相，助也。無問枉直，順自然之道，觀照四方，隨四時而消息。

若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

〔疏〕徘徊，猶轉變意也。圓機，猶環中也。執於環中之道以應是非，用於獨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虛通之理，轉變無窮者也。

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

〔疏〕所為，真性也。無轉汝志，為聖迹之行；無成爾心，學仁義之道；捨己效他，將喪爾真性也。

無赴而富，無殉而成，將棄而天。

〔疏〕莫奔赴於富貴，無殉逐於成功。必赴必殉，則背於天然之性也。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

〔疏〕比干忠諫於紂，紂云，聞聖人之心有九竅，遂剖其心而視之。子胥忠諫夫差，夫差殺之，子胥曰：吾死後，抉眼縣於吳門東以觀越之滅吳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禍也。

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疏〕躬父盜羊，而子證之。尾生以女子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

鮑子立乾，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疏〕鮑焦廉貞，遭子貢譏之，抱樹立乾而死。申子，晉獻公太子申生也，遭麗姬之難，枉被讒謗，不自申理，自縊而死矣。

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

〔疏〕孔子滯耽聖迹，歷國應聘，其母臨終，孔子不見。姓匡，名章，齊人也，諫諍其父，其父不從，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義，學讀忘歸，其父臨終而章不見。此皆滯溺仁義，有斯過矣。

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行則行矯，貴士則士偽，故蔑行賤士以全其內，然後行高而士貴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為忠信廉貞而遭其禍，斯皆古昔相傳，下世語之也。是以忠誠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諫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從其殃，為道之人深宜誡慎也。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疏〕無足，謂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謂體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設二人以明貪廉之禍福也。無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興起名譽而從就利祿者。若財富則人歸奏之，歸奏則謙下而尊貴之。夫得人謙下尊貴者，則說其情，適其性，體質安而長壽矣。子獨無貪富貴之意乎？為運知足不求邪？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於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貴求之心而不取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

〔疏〕此人，謂富貴之人也。俗人，謂無知，貪利情切，與貴人同時而生，共富人同鄉而住者，猶將己為超絕流俗，過越世人；況己之自享於富貴乎。斯乃專愚之人，內心無主，不履正道，不覺古今之時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與塵俗紛競，隨末而遷化者也，豈能識禍福之歸趣者哉。

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為每事如斯，其於長生之道，去之遠矣。

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懽之喜，不監於心；

〔疏〕慘怛，悲也。恬愉，樂也。夫悲樂喜懼者，並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監明於聖質，照入於心靈，而愚者妄為之也。

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矣。

〔疏〕為為者，有為也；所以為者，無為也。但知為於有為，不知為之所以出自無為也。如斯之人，雖貴總萬機，富贍四海，而不免於怵惕等患也。

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

〔疏〕窮，盡也。夫能窮天下善美，盡人間威勢者，其惟富貴乎。故至德之人，賢哲之士，亦不能遠及也。

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

〔疏〕夫富貴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為之捍，智者為之謀，德者為之助，雖不臨享邦國，而威嚴有同君父焉，斯皆財利致其然矣。

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

〔疏〕夫耳悅於聲，眼愛於色，口嗛於味，威權形勢以適其情者，不待教學而心悅樂，豈服法象而身安乎？蓋性之然爾。

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

〔疏〕夫欲之則就，惡之則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師教而後為之哉，故天下雖非無足，誰獨辯辭於此事者也。

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虛懷應物，故能施為舉動，以百姓心為心，百姓順之，亦不違其法度也。內心至之，所以不爭，無用無為，故不求不覺也。

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

〔疏〕四處，猶四方也。夫凡聖區分，貪廉斯隔。是以爭貪四方。馳騁八極，不自覺其貪婪，棄捨萬乘，辭於九五，而不自覺其達儉。

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

〔疏〕監，照也。夫康食實性，非過迫於外物也，而反照於內心，各稟度量不同也。

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

〔疏〕夫不以高貴為驕矜，不以錢財為娛翫者，計其灾患，憂慮傷害於真性故也。是以辭大寶而不受，非謂要求名譽者也。

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內和平者，非有情於仁惠，不以美麗害生也；善卷許由被禪而不受，非是矯情於辭讓，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長生之利，辭其篡弒之害，故天下稱其賢能，則可謂有此避害之心，實無彼興名之意。

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將欲修進名譽，苦其形體，絕其甘美，窮約攝養，矜持其生者，亦何異乎久病固疾，長阨不死，雖生之日，猶死之年。此無足之辭，以難知和也。

知和曰：平為福，有餘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

〔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餘招其禍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財最甚也。

今富人，耳營鍾鼓管籥之聲，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

〔疏〕嗛，稱適也。管籥，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官商，取捨滑心，觸類感動。性之昏爽，事業忘焉，無所覺知，豈非亂也。

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

〔疏〕馮氣，猶憤懣也。夫貪欲既多，勞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憤懣，猶如負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頓，豈非苦困也哉。

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

〔疏〕貪取財寶以慰其心，誘謟威權以竭情慮，安靜閑居則其體沈溺，體氣悅澤則憤懣斯生，動靜困苦，豈非疾也。

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

〔疏〕堵，牆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牆，版築滿盈，心中憤懣，貪婪不舍，不知避害，豈非恥辱邪。

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

〔疏〕戚醮，煩惱也。夫積而不散，馮而不合，貪求無足，煩惱盈懷，慤而論之，豈非憂患。

內則疑釗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

〔疏〕疑，恐也。請，求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故在家則恐求財盜賊之災，外行則畏寇盜濫竊之害。是以合院周回，起疏窗樓，敞出內外，來往怖懼，不敢獨行。如此艱辛，豈非畏哉。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

〔疏〕六者，謂亂苦疾辱憂畏也。殫，盡也。天下至害，遺忘不察，及其巨盜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貪求，一朝頓盡，所有財寶，當時並罄，欲反一日貧素，其可得之乎。

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疏〕繚，纏繞也。巨盜既至，身非己有，當爾之際，豈見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纏繞於名利，心決絕於爭求，以此而言，豈非大惑之甚也。

vernacular:
〈盜跖〉先設一個極端局面：柳下季是孔子的朋友，他的弟弟盜跖卻率領九千徒眾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破人門戶，奪牛馬、取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也不祭祖先。孔子責備柳下季，說父兄若不能教子弟，父子兄弟之親就不貴了，願替他去勸盜跖。柳下季立刻警告，盜跖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勇力足以拒敵，辯才足以飾非，順他就喜，逆他就怒，且善於用言語辱人，孔子最好不要去。孔子不聽，讓顏回駕車、子貢陪乘，去見正在泰山南面休兵吃人肝的盜跖。

孔子先以禮貌求見，稱盜跖為「將軍」，說自己聽聞他的高義。盜跖一聽便大怒，斥孔子是魯國巧偽之人：作言造語，妄稱文武，戴著華飾的冠，繫著牛皮大帶，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只會搖脣鼓舌、擅生是非，迷惑天下君主，使學士不返本性，假借孝悌去僥倖封侯富貴。孔子再求入見，盜跖命他上前，說話順意則生，逆心則死。孔子於是改以利害勸說：天下有三德，美貌、智辯、勇悍，盜跖三者兼備，若願聽從，孔子可為他出使四方，造大城、立大邑、尊為諸侯，罷兵休卒，收養兄弟，共祭先祖，這才是聖人才士之行。

盜跖的反駁正是全篇的鋒芒。他說，能用利去規勸、用言去諫說的，只是愚陋常民。自己的形貌，是父母遺德，不必孔子稱譽；好當面讚人的人，往往也好背後毀人。孔子用大城眾民來誘惑他，就是把他當常民畜養，這不可能長久。天下最大之城莫過於天下本身，堯舜有天下，子孫卻無置錐之地；湯武為天子，後世也遭絕滅，正因利益太大才招禍。盜跖接著回溯古代：有巢氏時民巢居避獸，知生之民夏積薪冬取暖，神農之世民安然自得，知母不知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相害之心，這才是至德之隆。黃帝以後不能全德，與蚩尤戰而流血百里；堯舜立群臣，湯放桀，武王殺紂，自此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都是亂人之徒。

所以盜跖把矛頭轉向孔子所尊的聖賢。他說孔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矯言偽行，以求富貴，害處比盜更大，天下為何不稱他「盜丘」？孔子曾用甘辭說服子路，使子路去危冠、解長劍，受教於孔門，天下稱孔子能止暴禁非；但子路最後在衛國事敗，被剁成肉醬，正是孔子之教不至。孔子自己也被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困於陳蔡，不能容身天下，這樣的道有何可貴？世人所高的黃帝、堯、舜、禹、湯、文王，也都因利惑其真、強反情性；所謂賢士伯夷叔齊、鮑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都是為名輕死，不念保養壽命；所謂忠臣比干、伍子胥，也終成天下之笑。盜跖在這裡不是為暴行辯護，而是用極端語氣拆穿名教把死、刑、功、利包裝成高尚的方式。

盜跖最後提出自己所謂「人之情」：眼欲看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充盈。人壽有限，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扣掉病瘦、死喪、憂患，一個月真正開口而笑不過四五日。天地無窮，人生有時，用有限之身寄在無窮之間，就像良馬從縫隙一馳而過。不能悅志意、養壽命的人，都不算通道。孔子所言，在盜跖看來全是狂狂伋伋、詐巧虛偽，不能全真。孔子聽後再拜而退，出門上車，三次失手於轡，目光茫然，面如死灰，低頭憑軾，幾乎不能呼吸。回到魯東門遇見柳下季，孔子自承像無病自灸，去摸虎頭、編虎鬚，差點不免虎口。

後半子張問滿苟得，把問題從孔子與盜跖的劇烈對立，移到士人日常的名利選擇。子張問，為何不修行？不修行就不被信任，不被信任就不得任用，不得任用就沒有利祿；從名來看、從利來算，仁義之行是真的好事。滿苟得反過來說，無恥者富，多言者顯，從名利來看，多言與無恥反而更有效；若棄名利而回到本心，士人所應抱守的其實是天真。子張又舉桀紂雖貴為天子仍被賤，孔墨雖窮為匹夫仍被貴，說貴賤在行之美惡，不在勢位。滿苟得則指出，小盜被拘，大盜成諸侯；齊桓公殺兄納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弒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議論上賤之，行動上卻下事之，這就是言行在胸中互相衝突。

子張擔心不為仁義之行，親疏、貴賤、長幼、五紀六位都將無從分別。滿苟得則連續反問：堯廢丹朱，舜放象，親疏有倫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嗎？王季以少子為適，周公誅兄，長幼有序嗎？儒者多偽辭，墨者講兼愛，五紀六位又如何分別？他指出，子張求的是名，自己求的是利，但名利都不順於理、不明於道。小人殉財，君子殉名，變情易性的對象不同，至於捨己逐物則一樣。因此不要做殉利的小人，也不要做殉名的君子；應反殉而天，從天之理。比干剖心、子胥抉眼，是忠的禍；直躬證父、尾生溺死，是信的患；鮑焦立枯、申生不辯，是廉的害；孔子不見母、匡章不見父，是義的失。世人傳誦這些正言必行之士，實際上也傳誦了名教可能帶來的災殃。

最後無足問知和，說世人終究都興名就利，富了就有人歸附，歸附就有人謙下，謙下就被尊貴；被尊貴、被服從，看起來正是長生、安體、樂意之道。知和回答，這類富貴之人自以為絕俗過世，其實心中無主正，只是隨俗變化；他們捨棄至重的生命、至尊的道，去做那些求名求利之事，離長生安體樂意遠得很。悲樂喜懼不能真正照見身心，只知有為，不知有為所出的無為，即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患。

無足仍為富貴辯護，說富能窮盡聲色滋味與權勢，能借勇士之力為威強，借智者之謀為明察，借德者之助為賢良，雖不享國，也嚴若君父；欲惡避就本是人性，誰能拒絕？知和則說，知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所以足而不爭，無所用而不求。不足的人才四處求取而不自知其貪，有餘的人辭天下也不自以為廉；貪廉之實要反照內在分度，不是外物逼成。堯舜為帝而天下和，不是有心仁天下，而是不以美害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也不是虛名辭讓，而是不以事害己。真正明白的人取其利、辭其害，天下稱賢只是結果，不是他們追求名譽。

知和最後列出富貴六害。富人耳中營求鍾鼓管籥，口中貪求肉酒美味，以聲色滋味感動心意，忘其本業，是亂；貪欲憤滿，像背重物上坡，是苦；貪財求慰、貪權耗竭，靜居也沉溺，體澤又憤滿，是疾；欲富就利，心滿如牆而不知避害，是辱；財積不用，抱在胸中不捨，滿心憂戚而求益不止，是憂；內怕求財之賊，外怕寇盜之害，築樓設窗，不敢獨行，是畏。等禍患來到，竭盡性命與財物，也換不回一天無事。從名去看，看不見真正安身；從利去求，也求不到真正樂意。纏繞身心去爭名利，正是本篇所說的大惑。

note: 郭象注重在任真去偽：萬物各有性分，若貪慕分外之名利，便失其自足；所謂聖跡若被執為可效之形名，也會成為害真之累，故須辨跡與所以跡冥。成玄英疏更以重玄立場掊擊名教，仁義、聖智、富貴皆須遣之又遣，非但不滯於盜跖之粗暴，也不滯於孔門名相，雙遣善惡名跡而反素真。作為雜篇，本篇承內篇逍遙、齊物之反成心精神，轉為辛辣的社會批判，在思想史上顯示莊學對儒家名教與功利秩序的深層反省。此處的差異在於：郭象偏從性分自足說明不必逐名，成玄英則把名教本身作為需被超克的執著，批判力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