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唐紀三十二·天寶崇道玄元）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唐紀三十二·天寶崇道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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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 巻第二百一十六

【唐紀三十二】　起強圉大淵獻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六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爲安西四鎭節度使，征靈察入朝，靈察大懼。仙芝見靈察，趨走如故，靈察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構仙芝於靈察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雖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既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既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初，仙芝爲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淸，少孤貧，細瘦纇目，一足偏短，求爲仙芝傔，不納。常淸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走，夫蒙靈察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淸私作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爲節度使，即署常淸判官；仙芝出征，常爲留後。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爲郎將，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淸嘗出，德詮走馬自後突之而過。常淸至使院，使召德詮，毎過一門，輒闔之，既至，常淸離度謂曰：「常淸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爲留後，郎將何得於衆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暫死以肅軍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叫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淸，遂不復言，常淸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惕息。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爲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爲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呑四夷之志，爲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爲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心恩洽其心，彼必能爲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七年
夏，四月，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内侍省事髙力士加驃騎大將軍。力士承恩歳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爲兄，諸王公呼之爲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撃鐘一杵，施錢百緡，，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杵。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爲三恪。

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歳中領十五餘使。甲辰，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捨此奚據！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虚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愛厚祿而虚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愼矜、王□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華淸宮。

十一月，癸未，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爲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爲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爲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爲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毎命婦入見，玉眞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托，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皆先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捨，極其壯麗，一堂之費，運逾千萬；既成，見它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爲。虢國尤爲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爲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制改會昌縣曰昭應，廢新豐入昭應。辛酉，上還宮。

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靑海上，吐蕃至，翰撃破之。又築城於靑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屛跡不敢近靑海。

是歳，雲南王歸義卒，子閣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爲陽瓜州刺史。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八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爲輕貨，及征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群臣觀之，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刺山築橫塞軍，以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爲橫塞軍使。

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爲妖言，杖殺之。

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征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擴騎，府兵日益墮壞，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府兵入宿衞者，謂之侍官，言其爲天子侍衞也。其後本衞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其戍邊者，又多爲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由是應爲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衝、果毅，又歴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爲之。其擴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爲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邊，中國無武備矣。

太白山人李渾等上言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入仙遊谷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髙祖謚曰神堯大聖皇帝，大宗謚曰文武大聖皇帝，髙宗謚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謚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謚曰玄眞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謚曰順聖皇后。

辛亥，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

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險絶，惟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髙秀巖、張守瑜，欲斬之，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

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爲神武軍，又於劍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寧都護府。

丙寅，上謁太淸宮。丁卯，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於太淸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秋，七月，冊突騎施移撥爲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護蜜王羅眞檀入朝，請留宿衞；許之，拜左武衞將軍。

冬，十月，乙丑，上幸華淸宮。

十一月，乙未，吐火羅葉護失裡怛伽羅遣使表稱：「朅師王親附吐蕃，因苦小勃律鎭軍，阻其糧道。臣思破兇徒，望發安西兵，以來歳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許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九年
春，正月，己亥，上還宮。

群臣屢表請封西嶽，許之。

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戸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捨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爲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乃剪髮一繚而獻之。上遽使髙力士召還，寵待益深。時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爲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産。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値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華僅以身免。

安西節度使髙仙芝破朅師，虜其王勃特沒。三月，庚子，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爲朅師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鑿華山路，設壇塲於其上。是春，關中旱，辛亥，岳祠災；制罷封西嶽。

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渾坐贓巨萬，流潮陽。初，吉温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爲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剪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廣文館於國子監，以教諸生習進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士怒，毆其判官；兵馬使郭子儀以身捍齊丘，乃得免。癸亥，齊丘左遷濟陰太守，以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權知朔方節度事。

辛卯，處士崔昌上言：「國家宜承周、漢，以土代火；周、隋皆閏位，不當以其子孫爲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議。集賢院學士衞包上言：「集議之夜，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漢後爲三恪，廢韓、介、巂公；以昌爲左贊善大夫，包爲虞部員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華淸宮。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見玄元皇帝，言寶仙洞有妙寶眞符。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時上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群臣表賀無虚月。李林甫等皆請舍宅爲觀以祝聖壽，上悅。

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爲設會，飲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爲起第於昭應。祿山至戲水，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樣千緡。

楊釗，張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於房陵之功，復其官爵，仍賜一子官。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上賜名國忠。

十二月，乙亥，上還宮。

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撃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爲白水軍使。

安西四鎭節度使髙仙芝偽與石國約和，引兵襲之，虜其王及部衆以歸，悉殺其老弱。仙芝性貪，掠得瑟瑟十餘斛，黃金五六橐駝，其餘口馬雜貨稱是，皆入其家。

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爲劍南節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

故事，南詔常與妻子倶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徴求，南詔王閣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閣羅鳳忿怨，是歳，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獻太淸宮；癸巳，朝享太廟；甲子，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載地稅。

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以戸部侍郎李□知留後事。

庚子，楊氏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駙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爲之杖殺楊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

上命有司爲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貼白檀床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脱屛風，帳一方一丈八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毎令中使爲祿山護役，築第及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是日，上欲於樓下撃球，遽爲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游宴，侑以梨園教坊樂。上毎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驛於路。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上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丑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節度使髙仙芝入朝，獻所擒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加仙芝開府儀同三司。尋以仙芝爲河西節度使，代安思順；思順諷群胡割耳剺面請留己，制復留思順於河西。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鈱爲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戸部郎中吉温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爲兄弟，説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必不肯以兄爲相；温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温於上，温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爲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温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温爲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爲留後判官，河東事悉以委之。

是時，楊國忠爲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祿山與王□倶爲大夫，□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毎揣知其情，先言之，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毎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撫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謂林甫爲十郎。既歸范陽，劉駱谷毎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須好檢校！」輒反手據床曰：「噫嘻，我死矣！」

祿山既兼領三鎭，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上春秋髙，頗内懼；又見武備墮馳，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髙尚因爲之解圖讖，勸之作亂。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歳輸珍貨數百萬。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以髙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爲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眞、阿史那承慶爲爪牙。尚，雍權人，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游河朔，貧困不得志，常歎曰：「髙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嚙草根求活邪！」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内。尚典牋奏，莊治簿書。通儒，萬歳之子；孝哲，契丹出。承嗣世爲盧龍小校，祿山以爲前鋒兵馬使，治軍嚴整。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閲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南詔王閣羅鳳遣使謝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許，囚其使。進軍至西洱河，與閣羅鳳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

閣羅鳳斂戰屍，築爲京觀，遂北臣於吐蕃。蠻語謂弟爲「鐘」，吐蕃命閣羅鳳爲「贊普鐘」，號曰東帝，給以金印。閣羅鳳刻碑於國門，言於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賞，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撃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征役，時調兵既多，國忠奏先取髙勳。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

髙仙芝之虜石國王也，石國王子逃詣諸胡，具告仙芝欺誘貪暴之狀。諸胡皆怒，潛引大食慾共攻四鎭。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衆撃大食，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部衆叛，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才數千人。右威衞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衆在前，人畜塞路；嗣業前驅，奮大梃撃之，人馬倶斃，仙芝乃得過。

將士相失，別將汧陽段秀實聞嗣業之聲，詬曰：「避敵先奔，無勇也；全己棄衆，不仁也。幸而得達，獨無愧乎！」嗣業執其手謝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倶免。還至安西，言於仙芝，以秀實兼都知兵馬使，爲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庫火，燒兵器三十七萬。

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爲鄕導，過平盧千餘里，至土護眞水，遇雨。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里，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駑筋膠皆弛，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撃，殺之，以爲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復叛，與契丹合，夾撃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歸罪於左賢王哥解、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懼，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將精兵二千救祿山，契丹引去，祿山乃得免。至平盧，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見祿山，祿山喜，起，執其手曰：「吾得汝，復何憂！」思明退，謂人曰：「向使早出，已與哥解並斬矣。」契丹圍師州，祿山使思明撃卻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華淸宮。

楊國忠使鮮于仲通表請己遙領劍南；十一月，丙午，以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一年
春，正月，丁亥，上還宮。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庫錢數十萬緡於兩市易惡錢。先是，江、淮多惡錢，貴戚大商往往以良錢一易惡錢五，載入長安，市井不勝其弊，故李林甫奏請禁之，官爲易取，期一月，不輸官者罪之。於是商賈囂然，不以爲便。衆共遮楊國忠馬自言，國忠爲之言於上，乃更命非鉛錫所鑄及穿穴者，皆聽用之如故。

三月，安祿山發蕃、漢歩騎二十萬撃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初，突厥阿布思來降，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獻忠有才略，不爲安祿山下，祿山恨之；至是，奏請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倶撃契丹。獻忠恐爲祿山所害，白留後張□，請奏留不行，□不許。獻忠乃帥所部大掠倉庫，叛歸漠北，祿山遂頓兵不進。

乙巳，改吏部爲文部，兵部爲武部，刑部爲憲部。

戸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光尹王□，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爲使院，文案盈積，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賜繼不絶於門，雖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爲將作監，□子淮爲衞尉少卿，倶供奉禁中。淮陵侮岫，岫常下之。然□事林甫謹，林甫雖忌其寵，不忍害也。

准嘗帥其徒過駙馬都尉王繇，繇望塵拜伏；准挾彈命於繇冠，折其玉簪，以爲戲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愛女也，爲準親執刀匕。准去，或謂繇曰：「鼠雖挾其父勢，君乃使公主爲之具食，有如上聞，無乃非宜？」繇曰：「上雖怒無害，至於七郎，死生所繫，不敢不爾。」

□弟戸部郎中銲，凶險不法，召術士任海川，問：「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懼，亡匿。□恐事洩，捕得，托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安定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産也，話之私庭。□又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繫獄，縊殺之，繇不敢言。

銲所善刑縡，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以告狀面授□，使捕之。□意銲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鬥突出。□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縡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會髙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撃縡，捕其黨，皆擒之。

國忠以狀白上，曰：「□必預謀。」上以□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爲之辨解。上乃命特原銲不問，然意欲□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賜自盡，銲杖死於朝堂。□子准、偁流嶺南，尋殺之。有司籍其第捨，數日不能遍。□賓佐莫敢窺其門，獨採訪判官裴冕收其屍葬之。

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爲相，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晩節遂與林甫爲敵，林甫懼。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庚子，以思順爲朔方節度使。

五月，戊申，慶王琮薨，贈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關内採訪等使，凡王□所綰使務，悉歸國忠。

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爲中丞，□用林甫薦爲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刑縡獄，令引林甫交私□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疎林甫。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爲仇敵矣。

六月，甲子，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劍南兵撃破之於雲南，克敵隰州等三城，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

秋，八月，乙丑，上復幸左藏，賜群臣帛。癸巳，楊國忠奏有鳳皇見左藏庫屋，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庫西通訓門。

九月，阿布思入寇，圍永淸柵，柵使張元軌拒卻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淸宮。

己亥，改通訓門曰鳳集門；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楊國忠屬吏率以鳳皇優得調。

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鎭；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爲林甫所害，貴妃亦爲之請。上謂國忠曰：「卿暫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爲，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聖閣遙望，以紅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還，至昭應，謁林甫，拜於床下。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爲相，以後事累公！」國忠謝不敢當，汗流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晩年自恃承平，以爲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娯，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絶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妬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楊國忠爲右相，兼文部尚書，其判使並如故。

國忠爲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爲相，以天下爲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裾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自侍御史至爲相，凡領四十餘使。台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爲己用者，皆出之。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吾輩依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爲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吾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國忠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爲劍南留後，征魏郡太守吉温爲御史中丞，充京畿、關内採訪等使。温詣范陽辭安祿山，祿山令其子慶緒送至境，爲温控馬出驛數十歩。温至長安，凡朝廷動靜，輒報祿山，信宿而達。

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滯淹者翕然稱之。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衆譽。

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丁亥，上還宮。

丁酉，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淸爲安西四鎭節度使。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爲兄弟。是冬，三人倶入朝，上使髙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爲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爲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爲怨愈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爭寵，其一使巫書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與監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詛上；上使人掩其履而獲之，大怒。琰頓首謝：「臣實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爲。上猶疑琰知之，囚於鷹狗坊，絶朝請，憂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書知政事者，選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其事乃畢。及楊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天寶十二年
春，正月，壬戌，國忠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皆集尚書都堂，唱注選人，一日而畢，曰：「今左相、給事中倶在座，已過門下矣。」其間資格差繆甚衆，無敢言者。於是門下不復過官，侍郎但掌試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趨走門庭，與主事無異。見素，湊之子也。

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爲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辭；上爲改定數字，仲通以金塡之。

楊國忠使人説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爲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爲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資産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夏，五月，己酉，復以魏、周、隋後爲三恪，楊國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衞包以助邪貶夜郎尉，崔昌貶烏雷尉。

阿布思爲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衞大將軍何復光將嶺南五府兵撃南詔。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爲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撃吐蕃，拔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髙麗人王思禮與翰倶爲押牙，事王忠嗣。翰爲節度使，思禮爲兵馬使兼河源軍使。翰撃九曲，思禮後期；翰將斬之，既而復召釋之。思禮徐曰：「斬則遂斬，復召何爲！」

楊國忠欲厚結翰與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爲河西行軍司馬。

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凡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翰毎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駝，日馳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騎施黑姓可汗登裡伊羅蜜施爲突騎施可汗。

北庭都護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磧西，以書諭葛邏祿，使相應。阿布思窮迫，歸葛邏祿，葛邏祿葉護執之，並其妻子、麾下數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邏祿葉護頓毘伽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淸宮。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爲之掩目。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淸宮，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錦繡珠玉，鮮華奪目。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縁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楊氏五家，隊各爲一色衣以相別，五家合隊，粲若雲錦；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撫伺國忠入朝上馬，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爲戸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歎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國忠既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積縑至三千萬匹。

上在華淸宮，欲夜出遊，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諫曰：「宮外即曠野，安可不備不虞！陛下必欲夜遊，請歸城闕。」上爲之引還。

是歳，安西節度使封常淸撃大勃律，至菩薩勞城，前鋒屢捷，常淸乘勝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虜兵羸而屢北，誘我也；請搜左右山林。」常淸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中書舍人宋昱知選事，前進士廣平劉乃以選法未善，上書於昱，以爲：「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猶曰載采有九德，考績以九載。近代主司，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間，何古今遲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處銓廷，考其辭華，則不及徐、庾，觀其利口，則不若嗇夫，何暇論聖賢之事業乎！」

category:資治通鑑

vernacular:
本卷寫天寶六載到十二載，是玄宗盛世轉向安史之亂前夜的關鍵一卷。表面上，玄元皇帝符瑞不斷出現，尊號、太清宮、聖祖禮典被推到高峰；實際上，邊帥久任、府兵崩壞、聚斂使職、楊氏專寵、安祿山兼三鎮，也在同一時間把國家推向失衡。

卷首先寫高仙芝、封常清。封常清少孤貧，貌不出眾，一足偏短，最初求為高仙芝傔從不得，便日日守候門前數十日。後來他替高仙芝草擬捷書，正合仙芝心意，因而被重用。封常清任留後時，杖殺高仙芝乳母子鄭德詮以肅軍政，高仙芝雖震驚，最後也不追究，軍中因此畏服。

司馬光接著插入一段總論，說唐初邊帥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大者常入為宰相，四夷將領也受大臣節制。到開元後期，邊將十餘年不易，皇子、宰相遙領，節度使兼統數道。李林甫為了堵住邊帥入相之路，主張用寒族胡人，於是安祿山得勢。這段把後來亂源明確指向制度變化與李林甫固寵。

高力士加驃騎大將軍，顯示內侍權勢已極重。太子稱他為兄，諸王公稱翁，駙馬輩稱爺，李林甫、安祿山都靠他求取將相。雖然高力士本人性情和謹，不敢驕橫，所以士大夫不太痛恨他，但這種權力結構本身已說明，玄宗晚年宮禁近幸成為通往政權的道路。

天寶七載，群臣上尊號為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玄宗赦天下，又免百姓來年租庸。這裡的「應道」與後面玄元符瑞相呼應，皇帝不只是治世君主，也被描述成承應天道、祖宗與玄元之命的聖君。

楊釗，也就是後來的楊國忠，因善於窺測玄宗好惡而迎合，又以聚斂迅速升遷，一年兼領十五餘使。蘇冕評論說，設官分職本該各有常守，奸臣廣言財利以邀恩，多立使職以示寵，刻剝百姓以厚斂，張大虛數以獻功，終必使上心奢蕩、人望怨恨。這段把楊國忠的財政路線放進宇文融、楊慎矜、王鉷以來的聚斂傳統中。

楊貴妃三姊被封韓國、虢國、秦國夫人後，勢傾天下。命婦入見時，玉真公主等都退讓不敢就位；地方官府對楊氏請託，迎奉甚至嚴於制敕。五家競建豪宅，虢國夫人甚至闖入韋嗣立舊宅拆屋另建。這不是單純宮廷奢華，而是外戚權勢侵入司法、財政、婚嫁和地方行政。

天寶七載十二月，有人說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朝廷便把會昌縣改名昭應，並把新豐廢入昭應。這是本卷第一個明顯玄元符瑞：地方名號因神靈降臨而改，等於把道教聖祖信仰直接刻入行政地圖。

天寶八載，玄宗引百官觀左藏，因楊釗屢奏帑藏充滿，古今少有。玄宗見國用豐衍，於是賞賜貴寵無有限度。這段與前面蘇冕論聚斂相照：庫藏看似富足，其實靠變賣糧帛、輸送京師與擴張使職而來，財富越顯眼，皇帝越容易把金帛看成糞土。

同年五月，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府兵制度至此名存實亡。原本征發府兵要敕書、木契、銅魚相合，後來募置彍騎，府兵死亡逃亡不再補充，兵器糧械耗散；宿衛者被役使如奴隸，戍邊者又被邊將苦使。於是應為府兵者逃匿，折衝、果毅也成士大夫所恥。天下精兵聚於西北邊，中原反而沒有武備。

太白山人李渾等又稱見神人，說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玄宗命王鉷入仙遊谷求得，便說符瑞相繼都是祖宗休烈，於是上聖祖號為大道玄元皇帝，又給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以及諸后加上「大聖」「玄真」「順聖」等謚號。這裡的崇道不是民間修煉，而是把老子聖祖、唐代帝系和符命政治合成一套國家禮制。

石堡城之戰則顯示邊功的代價。哥舒翰率隴右、河西、突厥和朔方、河東兵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城三面險絕，一徑可上，吐蕃數百人守之。高秀巖、張守瑜請三日克城，最後雖拔城，唐軍死者數萬，正如王忠嗣先前所料。勝利被寫成神武軍，實際卻以大量士卒生命換來。

同年閏月，玄宗謁太清宮，群臣又上尊號為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更要緊的是，朝廷規定禘、祫大祭以後在太清宮聖祖前設位序正。白話說，太清宮不再只是道觀，而被放到宗廟大祀的秩序裡；玄元皇帝成為唐家祭祀體系中能重排帝王位次的聖祖。

天寶九載，楊貴妃曾忤旨被送回私第。吉溫藉宦官勸玄宗，說若真不愛宮中一席之地，就不該讓她在外受辱；貴妃又剪髮獻誠，玄宗立刻召回，寵遇更深。從此貴戚進食競奢，一盤珍饈可費中人十家之產，公主進食車列甚至阻塞街道，宮苑小兒持杖驅人。私寵和公共秩序已混在一起。

同年五月，安祿山被封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開始。八月又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十月入朝時，楊釗兄弟姊妹到戲水迎接，冠蓋蔽野，玄宗也親幸望春宮等待。安祿山屢以莨菪酒坑殺奚、契丹酋長，獻俘獻錢，仍受厚寵，朝廷用封王和賜第把邊將私兵化為宮廷寵臣。

本卷第二個重大符瑞，是太白山人王玄翼說見玄元皇帝，稱寶仙洞有妙寶真符。玄宗命張均等求得。當時玄宗尊道教、慕長生，各地爭言符瑞，群臣上表稱賀沒有空月；李林甫等甚至請舍宅為觀，以祝聖壽。於是崇道成了表忠、求寵、避禍的政治語言，誰不跟著稱瑞，誰就顯得不合時宜。

高仙芝在西域的勝利也埋下敗筆。他先破朅師，又偽與石國約和後突襲，擄其王與部眾，殺老弱，貪取瑟瑟、黃金和雜貨。石國王子逃告諸胡，諸胡大怒，潛引大食共攻四鎮。後來高仙芝率蕃漢三萬深入七百里至恆羅斯，葛邏祿反叛夾攻，唐軍大敗，怛羅斯之敗就由貪暴失信引發。

南詔線也在惡化。雲南太守張虔陀侮辱南詔王閣羅鳳，又密奏其罪，閣羅鳳反，陷雲南，取夷州三十二。鮮于仲通率八萬討之，閣羅鳳願謝罪還俘並守雲南，說若不許便歸吐蕃；仲通不聽，囚其使，西洱河大敗，士卒死六萬。楊國忠卻掩敗為功，又強募兩京與河南河北兵，沿途哭聲振野。

天寶十載，安祿山在親仁坊受賜第，玄宗敕令只求壯麗，不限財力，器用甚至勝過禁中。楊貴妃又以錦繡大襁褓裹安祿山，稱為洗兒，玄宗大喜厚賜。安祿山從此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外面已有醜聲，玄宗仍不疑。寵幸已超過正常君臣界線。

安祿山兼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後，賞罰自出，日益驕恣。他見玄宗年高，又見中原武備墮弛，便有輕中國之心。嚴莊、高尚為他解圖讖，勸他作亂；他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為曳落河，又蓄馬兵仗，私作緋紫袍、魚袋，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史思明等為腹心爪牙。亂事已不是突然發生，而是在玄宗寵信中長成。

天寶十一載，王鉷權寵極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為使院，文案堆積，中使賜賚不絕。王鉷弟王銲凶險不法，與刑縡案相連，最後王鉷賜死、王銲杖死，王氏資產被籍數日不能遍。楊國忠藉此兼京兆尹，又把王鉷所領使務悉數收歸自己，權力進一步集中。

李林甫病重而死後，司馬光總論他十九年相位：媚事左右，迎合上意，杜絕言路，遮蔽皇帝耳目，嫉賢妒能，排抑勝己，屢起大獄以張其勢。玄宗晚年自恃承平，深居禁中，以聲色自娛，把政事悉委李林甫，終於養成天下之亂而不覺。這段是全卷政治判斷的中心。

楊國忠繼為右相，兼文部尚書，領四十餘使。他為人強辯輕躁，公卿以下都被他頤指氣使；凡有才名而不為己用者，都被排出。張彖拒絕謁見楊國忠，說人依楊右相如泰山，他看來卻是冰山，太陽一出便無所依。這句用白話說，就是楊國忠的權勢看似厚重，其實是靠私寵結成，必不能久。

天寶十二載，楊國忠親自主持文部選人，一日在尚書都堂唱注完畢，說左相、給事中都在座，等於已過門下；從此門下省不再覆審，侍郎只掌試判。資格錯亂很多，無人敢言。這說明楊國忠不只貪權，也把唐代選官流程從多重審核變成宰相私第和一日唱注。

同年，他又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剖棺取含珠，削官爵、流子孫、沒資產，牽連五十餘人。後來為了攻李林甫短處，又恢復魏、周、隋後為三恪，把先前崔昌、衛包的議論反過來貶黜。這些禮制改動不再是穩定國家秩序，而成了政敵攻防的工具。

卷末寫哥舒翰收九曲、封常清破大勃律、段秀實識破伏兵，表示唐軍仍有人才；但與此同時，楊氏五家車馬珠玉耀目，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往來無度，安祿山與哥舒翰、安思順互相猜忌，玄宗在華清宮想夜遊還需陳玄禮勸止。盛世表面仍亮，危機卻已在邊鎮、宮廷、財政和禮制裡同時發作。

因此，本卷的「天寶崇道玄元」不是單純的宗教繁榮。玄元皇帝降臨、玉板石記、妙寶真符、太清宮聖祖位次，確實把老子崇拜推上國家禮典高峰；但這些符瑞也與聚斂、奢賞、外戚、近幸、邊鎮坐大同時出現。司馬光的敘事讓讀者看到，越是符瑞盈朝、尊號益盛，越遮不住制度已失衡的事實。

note: 《資治通鑑》卷二一六的道教史重點，是天寶年間玄宗以玄元皇帝符瑞、聖祖尊號、太清宮禘祫設位等方式，把老子崇拜推入唐代國家禮典核心。需與李林甫固位、楊國忠聚斂、安祿山兼三鎮、府兵崩壞、南詔與怛羅斯失利合讀，因為符瑞政治正發生在盛世制度失衡之際。可參司馬光、胡三省注，並參陳寅恪、岑仲勉對唐玄宗政治與邊鎮的研究；玄元皇帝與天寶崇道制度，可參任繼愈、卿希泰、T. H. Barrett、Stanley Weinstein 等相關研究。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七（唐紀六十三·武宗會昌崇道）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七（唐紀六十三·武宗會昌崇道）

original:
【唐紀六十三】　起昭陽大淵獻，盡閼逢困敦七月，凡一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中會昌三年（癸亥，公元八四三年）

春，正月，回鶻烏介可汗帥眾侵逼振武，劉沔遣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馬使王逢帥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三千騎襲其牙帳，沔自以大軍繼之。雄至振武，登城望回鶻之眾寡，見氈車數十乘，從者皆衣朱碧，類華人。使諜問之，曰：「公主帳也。」雄使諜告之曰：「公主至此，家也，當求歸路！今將出兵擊可汗，請公主潛與侍從相保，駐車勿動！」雄乃鑿城為十餘穴，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帳。至其帳下，虜乃覺之。可汗大驚，不知所為，棄輜重走，雄追擊之。庚子，大破回鶻於殺胡山，可汗被瘡，與數百騎遁去，雄迎太和公主以歸。斬首萬級，降其部落二萬餘人。丙午，劉沔捷奏至。

李思忠入朝，自以回鶻降將，懼邊將猜忌，乞並弟思貞等及愛弘順皆歸闕庭。上從之。

庚戌，以石雄為豐州都防禦使。烏介可汗走保黑車子族，其潰兵多詣幽州降。

二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詔停歸義軍，以其士卒分隸諸道為騎兵，優給糧賜。

辛未，黠戛斯遣使者注吾合索獻名馬二，詔太僕卿趙蕃飲勞之。甲戌，上引對，班在勃海使之上。上欲令趙蕃就頡戛斯求安西、北庭，李德裕等上言：「安西去京師七千餘里，北庭五千餘里，借使得之，當復置都護，以唐兵萬人戍之。不知此兵於何處追發，饋運從何道得通，此乃用實費以易虛名，非計也。」上乃止。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珙罷為右僕射。

黠戛斯求冊命，李德裕奏，宜與之結歡，令自將兵求殺使者罪人，及討黑車子。上恐加可汗之名即不修臣禮，踵回鶻故事求歲遺及賣馬，猶豫未決。德裕奏：「黠戛斯已自稱可汗，今欲藉其力，恐不可吝此名。回鶻有平安、史之功，故歲賜絹二萬匹，且與之和市。黠戛斯未嘗有功於中國，豈敢遽求賂遺乎！若慮其不臣，當與之約，必如回鶻稱臣，乃行冊命；又當敘同姓以親之，使執子孫之禮。」上從之。

庚寅，太和公主至京師，改封安定大長公主，詔宰相帥百官迎謁於章敬寺前。公主詣光順門，去盛服，脫簪珥，謝回鶻負恩、和親無狀之罪。上遣中使慰諭，然後入宮。陽安等六公主不來慰問安定公主，各罰俸物及封絹。

賜魏博節度使何重順名弘敬。

三月，以太僕卿趙蕃為安撫黠戛斯使。上命李德草《賜黠戛斯可汗書》，諭以「貞觀二十一年，黠戛斯先君身自入朝，授左屯衛將軍、堅昆都督，迄於天寶，朝貢不絕。比為回鶻所隔，回鶻凌虐諸蕃，可汗能復仇雪怨，茂功壯節，近古無儔。今回鶻殘兵不滿千人，散投山谷，可汗既與為怨，須盡殲夷。倘留餘燼，必生後患。又聞可汗受氏之原，與我同族，國家承北平太守之後，可汗乃都尉苗裔。以此合族，尊卑可知。今欲冊命可汗，特加美號，緣未知可汗意，且遣諭懷。待趙蕃回日，別命使展禮。」自回鶻至塞上及黠戛斯入貢，每有詔敕，上多命德裕草之。德裕請委翰林學士，上曰：「學士不能盡人意，須卿自為之。」

劉沔奏：「歸義軍回鶻三千餘人及酋長四十三人准詔分隸諸道，皆大呼，連營據滹沱河，不肯從命，已盡誅之。回鶻降幽州者前後三萬餘人，皆散錄諸道。」李德裕追論維州悉怛謀事云：「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沖，是漢地入兵之路。初，河、隴並沒，唯此獨存。吐蕃潛以婦人嫁此州門者，二十年後，兩男長成，竊開壘門，引兵夜入，遂為所陷，號曰無憂城。從此得並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憑陵近甸，旰食累朝。貞元中，韋皋欲經略河、湟，須此城為始。萬旅盡銳，急攻數年，雖擒論莽熱而還，城堅卒不可克。臣初到西蜀，外揚國威，中緝邊備。其維州熟臣信令，空壁來歸。臣始受其降，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其吐蕃合水、棲雞等城，既失險厄，自須抽歸，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餘里舊地。且維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猶圍魯州，豈顧盟約！臣受降之初，指天為誓，面許奏聞，各加酬賞。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臣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臣寧忍以三百餘人命棄信偷安！累表陳論，乞垂矜捨，答詔嚴切，竟令執還。體備三木，輿於竹畚，及將就路，冤叫嗚嗚，將吏對臣，無不隕涕。其部送者更為蕃帥譏誚，雲既已降彼，何須送來！復以此降人戮於漢境之上，恣行殘忍，用固攜離，至乃擲其嬰孩，承以槍槊。絕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從古已來，未有此事。雖時更一紀，而運屬千年，乞追獎忠魂，各加褒贈！」詔贈悉怛謀右衛將軍。

臣光曰：「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大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亡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

夏，四月，辛未，李德裕乞退就閒局。上曰：「卿每辭位，使我旬日不得聽。今大事皆未就，卿豈得求去！」

初，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累表言仇士良罪惡，士良亦言從諫窺伺朝廷。及上即位，從諫有馬高九尺，獻之，上不受。從諫以為士良所為，怒殺其馬，由是與朝廷相猜恨。遂招納亡命，繕完兵械，鄰境皆潛為之備。從諫榷馬牧及商旅，歲入錢五萬緡，又賣鐵、煮鹽亦數萬緡。大商皆假以牙職，使通好諸道，因為販易。商人倚從諫勢，所至多陵轢將吏，諸道皆惡之。從諫疾病，謂妻裴氏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諸道皆不我與。我死，它人主此軍，則吾家無炊火矣！」乃與幕客張谷、陳揚庭謀效河北諸鎮，以弟右驍衛將軍從素之子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孔目官王協為押牙親事兵馬使，以奴李士貴為使宅十將兵馬使，劉守義、劉襯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將牙兵。谷，鄆州人，揚庭，洪州人也。從諫尋薨，稹秘不發喪。王協為稹謀曰：「正當如寶歷年樣為之，不出百日，旌節自至。但嚴奉監軍，厚遺敕使，四境勿出兵，城中暗為備而已。」使押牙姜崟奏求國醫，上遣中使解朝政以醫往問疾。稹又逼監軍崔士康奏稱從諫疾病，請命其子稹為留後。上遣供奉官薛士幹往諭指云：「恐從諫疾未平，宜且就東部療之；俟稍瘳，別有任使。仍遣稹入朝，必厚加官爵。」

上以澤潞事謀於宰相，宰相多以為：「回鶻餘燼未滅，邊鄙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國力不支，請以劉稹權知軍事。」諫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獨曰：「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澤潞近處心腹，一軍素稱忠義，嘗破走朱滔，擒盧從史。頃時多用儒臣為帥，如李抱真成立此軍，德宗猶不許承襲，使李緘護喪歸東都。敬宗不恤國務，宰相又無遠略，劉悟之死，因循以授從諫。從諫跋扈難制，累上表迫脅朝廷，今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則四方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為，天子威令不復行矣！」上曰：「卿以何術制之，果可克否？」對曰：「稹所恃者河朔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不同。今朝廷將加兵澤潞，不欲更出禁軍至山東。其山東三州隸昭義者，委兩鎮攻之。兼令遍諭將士，以賊平之日厚加官賞。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橈官軍，則稹必成擒矣！」上喜曰：「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遂決意討稹，群臣言者不復入矣。上命德裕草詔賜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其略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勿為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但能顯立功效，自然福及後昆。」丁丑，上臨朝，稱其語要切，曰：「當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賜張仲武詔，以「回鶻餘燼未滅，塞上多虞，專委卿禦侮。」元逵、弘敬得詔，悚息聽命。

解朝政至上黨，劉稹見朝政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詔。」朝政欲突入，兵馬使劉武德、董可武躡簾而立，朝政恐有他變。遽走出。稹贈贐直數千緡，復遣牙將梁叔文入謝。薛士幹入境，俱不問從諫之疾，直為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誼等乃大出軍，至龍泉驛迎候敕使，請用河朔事體。又見監軍言之，崔士康懦怯，不敢違。於是將吏扶稹出見士眾，發喪。士幹竟不得入牙門，稹亦不受敕命。誼，兗州人也。解朝政覆命，上怒，杖之，配恭陵。囚姜崟、梁叔文。辛巳，始為從諫輟朝，贈太傅，詔劉稹護喪歸東都。又召見劉從素，令以書諭稹，稹不從。丁亥，以忠武節度使王茂元為河陽節度使，邠寧節度使王宰為忠武節度使。茂元，棲曜之子；宰，智興之子也。

黃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書，自言：「嘗問淮西將董重制以三州之眾四歲不破之由，重質以為由朝廷徵兵太雜，客軍數少，既不能自成一軍，事須貼付地主。勢贏力弱，心志不一，多致敗亡。故初戰二年以來，戰則必勝，是多殺客軍。及二年已後，客軍殫少，止與陳許、河陽全軍相搏，縱使唐州兵不能因虛取城，蔡州事力亦不支矣。其時朝廷若使鄂州、壽州、唐州只保境，不用進戰，但用陳許、鄭滑兩道全軍，貼以宣、潤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歲，無蔡州矣。今者上黨之叛，復與淮西不同。淮西為寇僅五十歲，其人味為寇之腴，見為寇之利，風俗益固，氣焰已成，自以為天下之兵莫與我敵，根深源闊，取之固難。夫上黨則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柰；建中之後，每奮忠義。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悅，走朱滔，常以孤窮寒苦之軍，橫折河朔強梁之眾。以此證驗，人心忠赤，習尚專一，可以盡見。劉悟卒，從諫求繼，與扶同者，只鄆州隨來中軍二千耳。值寶歷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餘歲，風俗未改，故老尚存，雖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魏博雖盡節效順，亦不過圍一城，攻一堡，係累稚老而已。若使河陽萬人為壘，窒天井之口，高壁深塹，勿與之戰。只以忠武、武寧兩軍，貼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潤二千弩手，逕搗上黨，不過數月，必覆其巢穴矣！」時德裕制置澤潞，亦頗采牧言。

上雖外尊寵仇士良，內實忌惡之。士良頗覺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詔以左衛上將軍兼內侍監、知省事。

李德裕言於上曰：「議者皆雲劉悟有功，稹未可亟誅，宜全恩禮。請下百官議，以盡人情。」上曰：「悟亦何功，當時迫於救死耳，非素心徇國也。籍使有功，父子為將相二十餘年，國家報之足矣，稹何得復自言！朕以為凡有功當顯賞，有罪亦不可苟免也。」德裕曰：「陛下之言，誠得理國之要。」

五月，李德裕言太子賓客、分司李宗閔與劉從諫交通，不宜置之東都。戊戌，以宗閔為湖州刺史。

河陽節度使王茂元以步騎三千守萬善；河東節度使劉沔步騎二千守芒車關，步兵一千五百軍榆社；成德節度使王元逵以步騎三千守臨洺，掠堯山；河中節度使陳夷行以步騎一千守翼城，步兵五百益冀氏。辛丑，制削奪劉從諫及子稹官爵，以元逵為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招討使，與夷行、劉沔、茂元合力攻討。先是河北諸鎮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弔祭使，次冊贈使、宣慰使繼往商度軍情。必不可與節，則別除一官；俟軍中不聽出，然後始用兵。故常及半歲，軍中得繕完為備。至是，宰相亦欲且遣使開諭，上即命下詔討之。王元逵受詔之日，出師屯趙州。

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鉉，元略之子也。上夜召學士韋琮，以鉉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樞密皆不之知。時樞密使劉行深、楊欽義皆願愨，不敢預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劉、楊懦怯，墮敗舊風故也。」悰，乾度之子也。

以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為晉絳行營諸軍節度招討使。劉沔自代州還太原。

築望仙台於禁中。

六月，王茂元遣兵馬使馬繼等將步騎二千軍於天井關南科斗店，劉稹遣衙內十將薛茂卿將親軍二千拒之。

黠戛斯可汗遣將軍溫仵合入貢。上賜之書，諭以速平回鶻、黑車子，乃遣使行冊命。

癸酉，仇士良以左衛上將軍、內侍監致仕。其黨送歸私第，士良教以固權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它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蜚疏斥矣。」其黨拜謝而去。

丙子，詔王元逵、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五道齊進，劉稹求降皆不得受。又詔劉沔自將兵取仰車關路以臨賊境。

吐蕃鄯州節度使尚婢婢，世為吐蕃相，婢婢好讀書，不樂仕進，國人敬之。年四十餘，彝泰贊普強起之，使鎮鄯州。婢婢寬厚沉勇，有謀略，訓練士卒多精勇。論恐熱雖名義兵，實謀篡國，忌婢婢，恐襲其後，欲先滅之。是月，大舉兵擊婢婢，旌旗雜畜千里不絕。至鎮西，大風震電，天火燒殺裨將十餘人，雜畜以百數，恐熱惡之，盤桓不進。婢婢謂其下曰：「恐熱之來，視我如螻蟻，以為不足屠也。今遇天災，猶豫不進，吾不如迎伏以卻之，使其志益驕而不為備，然後可圖也。」乃遣使以金帛、牛酒犒師，且致書言：「相公舉義兵以匡國難，闔境之內，孰不向風！苟遣一介，賜之折簡，敢不承命！何必遠辱士眾，親臨下籓！婢婢資性愚僻，惟嗜讀書，先贊普授以籓維，誠為非據，夙夜慚惕，惟求退居。相公若賜以骸骨，聽歸田骨，乃愜平生之素願也。」恐熱得書喜，遍示諸將曰：「婢婢惟把書券，安知用兵！待吾得國，當位以宰相，坐之於家，亦無所用也。」乃復為書，勤厚答之，引兵歸。婢婢聞之，撫髀笑曰：「我國無主，則歸大唐，豈能事此犬鼠乎！」

秋，七月，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鈞為昭義節度招撫使。朝廷以鈞在襄陽寬厚有惠政，得眾心，故使領昭義以招懷之。

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鎮，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鶻，鎮、魏早平澤潞。回，太祖之八世孫也。甲辰，李德裕言於上曰：「臣見向日河朔用兵，諸道利於出境仰給度支。或陰與賊通，借一縣一柵據之，自以為功，坐食轉輸，延引歲時。今請賜諸軍詔指，令王元逵取邢州，何弘敬取洺州，王茂元取澤州，李彥佐、劉沔取潞州，毋得取縣。」上從之。

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自發徐州，行甚緩，又請休兵於絳州，兼請益兵。李德裕言於上曰：「彥佐逗遛顧望，殊無討賊之意，所請皆不可許，宜賜詔切責，令進軍翼城。」上從之。德裕因請以天德防禦使石雄為彥佐之副，俟至軍中，令代之。乙巳，以雄為晉絳行營節度副使，仍詔彥佐進屯翼城。

劉稹上表自陳：「亡父從諫為李訓雪冤，言仇士良罪惡，由此為權幸所疾，謂臣父潛懷異志，臣所以不敢舉族歸朝。乞陛下稍垂寬察，活臣一方！」何弘敬亦為之奏雪，皆不報。李回至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張仲武皆具橐鞬郊迎，立於道左，不敢令人控馬，讓制使先行，自兵興以來，未之有也。回明辯有膽氣，三鎮無不奉詔。

王元逵奏拔宣務柵，擊堯山。劉稹遣兵救堯山，元逵擊敗之，詔切責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使速進兵逼賊境，且稱元逵之功以激厲之，加元逵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昭義大將李丕來降。議者或謂賊故遣丕降，欲以疑誤官軍。李德裕言於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問誠之與詐？且須厚賞以勸將來，但不可置之要地耳。」

上從容言：「文宗好聽外議，諫官言事多不著名，有如匿名書。」李德裕曰：「臣頃在中書，文宗猶不爾。此乃李訓、鄭注教文宗以術御下，遂成此風。人主但當推誠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孰敢哉！」上善之。

王元逵前鋒入邢州境已逾月，何弘敬猶未出師，元逵屢有密表，稱弘敬懷兩端。丁卯，李德裕上言：「忠武累戰有功，軍聲頗振。王宰年力方壯，謀略可稱。請賜弘敬詔，以『河陽、河東皆閡山險，未能進軍，賊屢出兵焚掠晉、絳。今遣王宰將忠武全軍徑魏博，直抵磁州，以分賊勢。』弘敬必懼，此攻心伐謀之術也。」從之。詔宰悉選步騎精兵自相、魏趣磁州。甲戌，薛茂卿破科斗寨，擒河陽大將馬繼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懷州才十餘里。茂卿以無劉稹之命，故不敢入。時議者鼎沸，以為劉悟有功，不可絕其嗣。又，從諫養精兵十萬，糧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問李德裕，對曰：「小小進退，兵家之常。願陛下勿聽外議，則成功必矣！」上乃謂宰相曰：「為我語朝士：有上疏沮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議者乃止。何弘敬聞王宰將至，恐忠武兵入魏境，軍中有變，蒼黃出師。丙子，弘敬奏，已自將全軍渡漳水，趣磁州。

庚辰，李德裕上言：「河陽兵力寡弱，自科斗店之敗，賊勢愈熾。王茂元復有疾，人情危怯，欲退保懷州。臣竊見元和以來諸賊，常視官軍寡弱之處，並力攻之，一軍不支，然後更攻它處。今魏博未與賊戰，西軍閡險不進，故賊得並力南下。若河陽退縮，不惟虧沮軍聲，兼恐震驚洛師。望詔王宰更不之磁州，亟以忠武軍應援河陽；不惟扞蔽東都，兼可臨制魏博。若慮全軍供餉難給，且令發先鋒五千人赴河陽，亦足張聲勢。」甲申，又奏請敕王宰以全軍繼進，仍急以器械繒帛助河陽窘乏。上皆從之。王茂元軍萬善，劉稹遣牙將張巨、劉公直等會薛茂卿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圍萬善。乙酉，公直等潛師先過萬善南五里，焚雍店。巨引兵繼之，過萬善，覘知城中守備單弱，欲專有功，遂攻之。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等。時義成軍適至，茂元困急，欲帥眾棄城走。都虞候孟章遮馬諫曰：「賊眾自有前卻，半在雍店，半在此，乃亂兵耳。今義成軍才至，尚未食，聞僕射走，則自潰矣。願且強留！」茂元乃止。會日暮，公直等不至，巨引兵退，始登山，微雨晦黑，自相驚曰：「追兵近矣！」皆走，人馬相踐，墜崖谷死者甚眾。

上以王茂元、王宰兩節度使共處河陽非宜，庚寅，李德裕等奏：「茂元習吏事而非將才，請以宰為河陽行營攻討使。茂元病癒，止令鎮河陽，病困亦免他虞。」九月，辛卿，以宰兼河陽行營攻討使。

何弘敬奏拔肥鄉、平恩，殺傷甚眾。得劉稹榜貼，皆謂官軍為賊，雲遇之即須痛殺。癸已，上謂宰相：「何弘敬已克兩縣，可釋前疑。既有殺傷，雖欲持兩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檢校左僕射。

丙午，河陽奏王茂元薨。李德裕奏：「王宰止可令以忠武節度使將萬善營兵，不可使兼領河陽，恐其不愛河陽州縣，恣為侵擾，又，河陽節度先領懷州刺史，常以判官攝事，割河南五縣租賦隸河陽，不若遂以五縣置孟州，其懷州別置刺史。俟昭義平日，仍割澤州隸河陽節度，則太行之險不在昭義，而河陽遂為重鎮，東都無復憂矣！」上采其言。戊申，以河南尹敬昕為河陽節度、懷孟觀察使，王宰將行營以扞敵，昕供饋餉而已。

庚戌，以石雄代李彥佐為晉絳行營節度使，令自冀氏取潞州，仍分兵屯翼城以備侵軼。

是月，吐蕃論恐熱屯大夏川，尚婢婢遣其將厖結心及莽羅薛呂將精兵五萬擊之。至河州南，莽羅薛呂伏兵四萬於險阻，厖結心伏萬人於柳林中，以千騎登山，飛矢系書罵之。恐熱怒，將兵數萬追之，厖結心陽敗走，時為馬乏不進之狀。恐熱追之益急，不覺行數十里，伏兵發，斷其歸路，夾擊之。會大風飛沙，溪谷皆溢，恐熱大敗，伏屍五十里，溺死者不可勝數，恐熱單騎遁歸。

石雄代李彥佐之明日，即引兵逾烏嶺，破五寨，殺獲千計。時王宰軍萬善，劉沔軍石會，皆顧望未進。上得雄捷書，喜甚。冬，十月，庚申，臨朝，謂宰相曰：「雄真良將！」李德裕因言：「比年前潞州市有男子磬折唱曰：『石雄七千人至矣！』劉從諫以為妖言，斬之。破潞州者必雄也。」詔賜雄帛為優賞，雄悉置軍門，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餘悉分將士，故士卒樂為之致死。

初，劉沔破回鶻，得太和公主，張仲武疾之，由是有隙；上使李回至幽州和解之，仲武意終不平。朝廷恐其以私憾敗事，辛未，徙沔為義成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李石為河東節度使。

党項寇鹽州，以前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為朔方靈鹽節度使。十一月，邠寧奏党項入寇。李德裕奏：「党項愈熾，不可不為區處。聞党項分隸諸鎮，剽掠於此則亡逃歸彼。節度使各利其駝馬，不為擒送，以此無由禁戢。臣屢奏不若使一鎮統之，陛下以為一鎮專領党項權太重。臣今請以皇子兼統諸道，擇中朝廉干之臣為之副，居於夏州，理其辭訟，庶為得宜。」乃以兗王岐為靈、夏等六道元帥兼安撫党項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為安撫党項副使，史館修撰鄭亞為元帥判官，令繼詔往安撫党項及六鎮百姓。

安南經略使武渾役將士治城，將士作亂，燒城樓，劫府庫。渾奔廣州，監軍段士則撫安亂眾。

忠武軍素號精勇，王宰治軍嚴整，昭義人甚憚之。薛茂卿以科斗寨之功，意望超遷。或謂劉稹曰：「留後所求者節耳。茂卿太深入，多殺官軍，激怒朝廷，此節所以來益遲也。」由是無賞。茂卿溫懟，密與王宰通謀。十一月，丁巳，宰引兵攻天井關，茂卿小戰，遽引兵走，宰遂克天井關守之。關東西寨聞茂卿不守，皆退走，宰遂焚大小箕村。茂卿入澤州，密使諜召宰進攻澤州，當為內應。宰疑，不敢進，失期不至，茂卿拊膺頓足而已。稹知之，誘茂卿至潞州，殺之，並其族，以兵馬使劉公直代茂卿，安全慶守烏嶺，李佐堯守雕黃嶺，郭僚守石會，康良佺守武鄉。僚，誼之侄也。戊辰，王宰進攻澤州，與劉公直戰，不利，公直乘勝復天井關。甲戌，宰進擊公直，大破之，遂圍陵川，克之。河東奏克石會關。洺州刺史李恬，石之從兄也。石至太原，劉稹遣軍將賈群詣石，以恬書與石云：「稹願舉族歸命相公，奉從諫喪歸葬東都。」石囚群，以其書聞。李德裕上言：「今官軍四合，捷書日至，賊勢窮蹙，故偽輸誠款，翼以緩師，稍得自完，復來侵軼。望詔石答恬書云：『前書未敢聞奏。若郎君誠能悔過，舉族面縛，待罪境上，則石當親往受降，護送歸闕。若虛為誠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則石必不敢以百口保人。』仍望招諸道，乘其上下離心，速進兵攻討，不過旬朔，必內自生變。」上從之。右拾遺崔碣上疏請受其降，上怒，貶碣鄧城令。

初，劉沔破回鶻，留兵三千戍橫水柵。河東行營都知兵馬使王逢奏乞益榆社兵，詔河東以兵二千赴之。時河東無兵，守倉庫者及工匠皆出從軍，李石召橫水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將楊弁將之詣逢，壬午，戍卒至太原。先是，軍士出征，人給絹二匹。劉沔之去，竭府庫自隨，石初至，軍用乏，以己絹益之，人才得一匹。時已歲盡，軍士求過正旦而行，監軍呂義忠累牒趣之。楊弁因眾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虛，遂作亂。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中會昌四年（甲子，公元八四四年）

春，正月，乙酉朔，楊弁帥其眾剽掠城市，殺都頭梁季葉，李石奔汾州。弁據軍府，釋賈群之囚，使其侄與之俱詣劉稹，約為兄弟。稹大喜。石會關守將楊珍聞太原亂，復以關降於稹。

戊子，呂義忠遣使言狀，朝議喧然。或言兩地皆應罷兵，王宰又上言：「游弈將得劉稹表，臣近遣人至澤潞，賊有意歸附。若許招納，乞降詔命！」李德裕上言：「宰擅受稹表，遣人入賊中，曾不聞奏，觀宰意似欲擅招撫之功。昔韓信破田榮，李靖擒頡利，皆因其請降，潛兵掩襲。止可令王宰失信，豈得損朝廷威命！建立奇功，實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小擾，失此事機。望即遣供奉官至行營，督其進兵，掩其無備，必須劉稹與諸將皆舉族面縛，方可受納。兼遣供奉官至晉絳行營，密諭石雄以王宰若納劉稹，則雄無功可紀。雄於垂成之際，須自取奇功，勿失此便。」又為相府與宰書，言：「昔王承宗雖逆命，猶遣弟承恭奉表詣張相祈哀，又遣其子知感、知信入朝，憲宗猶未之許。今劉稹不詣尚書面縛，又不遣血屬祈哀，置章表於衢路之間，游弈將不即毀除，實恐非是。況稹與楊弁通姦，逆狀如此，而將帥大臣容受其詐，是私惠歸於臣下，不赦在於朝廷，事體之間，交恐不可。自今更有章表，宣即所在焚之。惟面縛而來，始可容受。」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從來忠順，止是貧虛，賞犒不足。況千五百人何能為事！必不可姑息寬縱。且用兵未罷，深慮所在動心。頃張延賞為張朏出所逐，逃奔漢州，還入成都。望詔李石、義忠還赴太原行營，召旁近之兵討除亂者。」上皆從之。是時，李石已至晉州，詔復還太原。辛卯，詔王逢悉留太原兵守榆社，以易定千騎、宣武兗海步兵三千討楊弁；又詔王元逵以步騎五千自土門入，應接逢軍。忻州刺史李丕奏：「楊弁遣人來為遊說，臣已斬之，兼斷其北出之路，發兵討之。」辛丑，上與宰相議太原事，李德裕曰：「今太原兵皆在外，為亂者止千餘人，諸州鎮必無應者。計不日誅翦，惟應速詔王逢進軍，至城下必自有變。」上曰：「仲武見鎮、魏討澤潞有功，必有慕羨之心，使之討太原何如？」德裕對曰：「鎮州趣太原路最便近。仲武去年討回鶻，與太原爭功，恐其不戢士卒，平人受害。」乃止。

上遣中使馬元實至太原，曉諭亂兵，且覘其強弱。陳弁與之酣飲三日，且賂之。戊申，元實自太原還，上遣詣宰相議之，元實於眾中大言：「相公須早與之節！」李德裕曰：「何故？」元實曰：「自牙門至柳子列十五里曳地光明甲，若之何取之！」德裕曰：「李相正以太原無兵，故發橫水兵赴榆社。庫中之甲盡在行營，弁何能遽致如此之眾乎？」元實曰：「太原人勁悍，皆可為兵，弁召募所致耳。」德裕曰：「召募須有貨財，李相止以欠軍士絹一匹，無從可得，故致此亂，弁何從得之？」元實辭屈。德裕曰：「從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須殺此賊！」因奏稱：「楊弁微賊，決不可恕。如國力不及，寧捨劉稹。」河東兵戍榆社者聞朝廷令客軍取太原，恐妻孥為所屠滅，乃擁監軍呂義忠自取太原。壬子，克之，生擒楊弁，盡誅亂卒。

三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呂義忠奏克太原。丙辰，李德裕言於上曰：「王宰久應取澤州，今已遷延兩月。蓋宰與石雄素不葉，今得澤州，距上黨猶二百里；而石雄所屯距上黨才百五十里。宰恐攻澤州綴昭義大軍，而雄得乘虛入上黨獨有其功耳。又宰生子晏實，其父智興愛而子之，晏實今為磁州刺史，為劉稹所質。宰之顧望不敢進，或為此也。」上命德裕草詔賜宰，督其進兵。且曰：「朕顧茲小寇，終不貸刑。亦知晏實是卿愛弟，將申大義，在抑私懷。」

丁巳，以李石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節度使崔元式為河東節度使，石雄為河中節度使。元式，元略之弟也。

乙未，石雄拔良馬等三寨一堡。

辛酉，太原獻楊弁及其黨五十四人，皆斬於狗脊嶺。

壬申，李德裕言於上曰：「事固有激發而成功者：陛下命王宰趣磁州，而何弘敬出師；遣客軍討太原，而戍兵先取楊弁。今王宰久不進軍，請徙劉沔鎮河陽，仍令以義成精兵二千直抵萬善，處宰肘腋之下。若宰識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若宰進軍，沔以重兵在南，聲勢亦壯。」上曰：「善！」戊寅，以義成節度使劉沔為河陽節度使。

王逢擊昭義將康良佺，敗之。良佺棄石會關，退屯鼓腰嶺。

黠戛斯遣將軍諦德伊斯難珠等入貢，言欲徙居回鶻牙帳，請發兵之期，集會之地。上賜詔，諭以「今秋可汗擊回鶻、黑車子之時，當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四鎮出兵要路，邀其亡逸，便申冊命，並依回鶻故事。」朝廷以回鶻衰微，吐蕃內亂，議復河、湟四鎮十八州。乃以給事中劉水蒙為巡邊使，使之先備器械糗糧及詗吐蕃守兵眾寡。又令天德、振武、河東訓卒礪兵，以俟今秋黠越斯擊回鶻，邀其潰敗之眾南來者，皆委水蒙與節度團練使詳議以聞。水蒙，晏之孫也。

以道士趙歸真為右街道門教授先生。

吐蕃論恐熱之將岌藏豐贊惡恐熱殘忍，降於尚婢婢。恐熱發兵擊婢婢於鄯州，婢婢分兵為五道拒之。恐熱退保東谷，婢婢為木柵圍之，絕其水原。恐熱將百餘騎突圍走保薄寒山，餘眾皆降於婢婢。

夏，四月，王宰進攻澤州。

上好神仙，道士趙歸真得幸，諫官屢以為言。丙子，李德裕亦諫曰：「歸真，敬宗朝罪人，不宜親近！」上曰：「朕宮中無事時與之談道滌煩耳。至於政事，朕必問卿等與次對官，雖百歸真不能惑也。」德裕曰：「小人見勢利所在，則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燭。聞旬日以來，歸真之門，車馬輻湊，願陛下深戒之！」

戊寅，以左僕射王起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起以文臣未嘗執政，直除使相，前無此比，固辭。上曰：「宰相無內外之異，朕有闕失，卿飛表以聞！」

李德裕以州縣佐官太冗，奏令吏部郎中柳仲郢裁減。六月，仲郢奏減一千二百一十四員。仲郢，公綽之子也。

宦官有發仇士良宿惡，於其家得兵仗數千。詔削其官爵，籍沒家貲。

秋，七月，辛卯，上與李德裕議以王逢將兵屯翼城，上曰：「聞逢用法太嚴，有諸？」對曰：「臣亦嘗以此詰之，逢言：『前有白刃，法不嚴，其誰肯進？』」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德裕因言劉稹不可赦。上曰：「固然。」德裕曰：「昔李懷光未平，京師蝗旱，米斗千錢，太倉米供天子及六宮無數旬之儲。德宗集百官，遣中使馬欽緒詢之。左散騎常侍李泌取桐葉摶破，以授欽緒獻之。德宗召問其故，對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如此葉不可復合矣！』由是德宗意定。既破懷光，遂用為相，獨任數年。」上曰：「亦大是奇士！」

上聞揚州倡女善為酒令，敕淮南監軍選十七人獻之。監軍請節度使杜悰同選，且欲更擇良家美女，教而獻之。悰曰：「監軍自受敕，悰不敢預聞！」監軍再三請之，不從。監軍怒，具表其狀，上覽表默然。左右請並敕節度使同選，上曰：「敕籓方選倡女入宮，豈聖天子所為！杜悰不徇監軍意，得大臣體，真宰相才也。朕甚愧之！」遽敕監軍勿復選。甲辰，以悰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過使。及悰中謝，上勞之曰：「卿不從監軍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徵矣！」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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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寫會昌三年到四年七月，是武宗朝重新建立朝廷威令的一段。前半有回鶻敗亡、黠戛斯冊命與太和公主歸國；中段有劉稹據澤潞、李德裕主張討伐；後段才出現武宗築望仙台、任趙歸真為右街道門教授先生。崇道不是孤立的宗教喜好，而是在武宗削宦官、討藩鎮、整軍政的氣氛中形成。

開頭寫石雄夜襲回鶻牙帳。太和公主在回鶻可汗營中，石雄先派諜告公主，說公主到了這裡就是回家，請她保住車帳勿動；隨後鑿振武城牆十餘穴，夜出直攻牙帳。烏介可汗驚走，石雄在殺胡山大破回鶻，迎太和公主歸國，斬首萬級，降部二萬餘人。這一勝使武宗朝先有外患解除的聲勢。

回鶻降眾如何安置，也是朝廷治理能力的考驗。李思忠自以為降將，怕邊將猜忌，請求與弟思貞等一起入朝，武宗允許。歸義軍回鶻三千餘人和酋長四十三人被分隸諸道時，卻大呼據滹沱河不從命，劉沔全數誅殺；幽州所降三萬餘人也被分散錄入諸道。唐廷既要吸收騎兵，又怕降眾聚集生變。

黠戛斯入貢後，武宗想令趙蕃向黠戛斯求安西、北庭。李德裕提醒，安西離京七千餘里，北庭五千餘里，即使得到，也要再置都護、發唐兵萬人戍守，糧運從哪裡來都成問題，這是用實費換虛名。武宗因此停止。這段顯示李德裕不是一味好功，而能計算距離、兵力和補給。

黠戛斯求冊命時，武宗擔心給可汗名號後對方不守臣禮，像回鶻一樣求歲賜賣馬。李德裕說黠戛斯已自稱可汗，若要借其力平回鶻，就不可吝惜名號；但要約定先稱臣，再冊命，並以同姓敘親，使他行子孫禮。這是以禮名和外交文書管理草原力量。

太和公主歸京後，改封安定大長公主。她到光順門，脫去盛服、摘下簪珥，為回鶻負恩、和親無狀而謝罪。武宗派中使慰諭，才讓她入宮。陽安等六公主不來慰問，也被罰。這段把和親失敗後的宗室羞辱、帝室禮法和朝廷重新收拾邊局的姿態寫出來。

李德裕又追論維州悉怛謀事，認為維州是入兵要衝，當年悉怛謀率眾歸唐，自己受降並許以奏聞酬賞，卻被朝廷送還吐蕃，三百餘人慘遭殺戮，等於斷絕歸降之路。武宗聽後追贈悉怛謀右衛將軍。可是司馬光在後面評論，認為納維州雖有利，卻失信於新和之吐蕃，僧孺守的是義，德裕重的是利。這是牛李黨爭背後的義利判斷。

澤潞問題是本卷主線。劉從諫生前與仇士良互相攻訐，又招納亡命、修兵械、榷馬牧、賣鐵煮鹽，商人倚其勢欺陵諸道。病重時，他擔心死後家族無依，便與幕客設計讓侄子劉稹掌牙兵，效法河北藩鎮父死子繼。劉稹秘不發喪，逼監軍上奏請命自己為留後。

朝中多數人認為回鶻餘患未滅，不宜再討澤潞，想讓劉稹暫權軍事。李德裕獨斷說，澤潞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久習亂，可暫置度外，澤潞近在心腹，素稱忠義，若也許其承襲，四方藩鎮都會仿效，天子威令就不再行。武宗問是否能克，李德裕說只要鎮、魏不與劉稹同心，澤潞必敗。

於是武宗決定討劉稹，命李德裕草詔給王元逵、何弘敬，明說澤潞與你們事體不同，不要為子孫之謀保存輔車之勢；只要立功，福自然及後代。這種直白詔書讓成德、魏博悚息聽命，也讓朝廷避免再用過去那套弔祭、冊贈、宣慰、商度軍情的拖延程序。

杜牧給李德裕上書，分析澤潞與淮西不同。淮西作亂五十年，人習於為寇，根深難拔；上黨自安史以來多有忠義，李抱真曾以孤軍抗河朔，風俗尚未全變。杜牧建議用河陽堵天井關，忠武、武寧加青州、宣潤兵直搗上黨，不必廣徵雜兵。李德裕部署澤潞，也吸收了杜牧的判斷。

武宗雖外表尊寵仇士良，內心其實忌惡。仇士良告老後，教宦官同黨固權之術：不要讓天子有閒，要用奢靡娛樂他的耳目，使他日新月盛，無暇顧及他事；尤其不要使他讀書、親近儒生，否則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宦官就會被斥退。這段極重要，點明晚唐宦官權術與君主昏怠之間的關係。

武宗築望仙台於禁中，是本卷崇道線的第一個明顯標記。禁中築台求仙，表示神仙道術進入皇帝私密生活空間。它不是國家祭典那種公開禮制，而是皇帝日常欲望、養生想像與宮廷空間的結合，正好與仇士良所說「以奢靡娛耳目」形成微妙呼應。

這裡也要注意武宗性格的兩面。他能痛恨仇士良、支持李德裕討澤潞，也能因神仙道術而親近趙歸真；他能賞識杜悰、稱其有魏徵之風，也會下敕讓淮南監軍選倡女入宮。會昌政治不是單純明君與邪術的故事，而是皇帝在強烈有為、求仙養生、聲色誘惑之間反覆拉扯。

同時，朝廷以趙歸真為右街道門教授先生。這個官稱使趙歸真不只是被召入宮談道的術士，也進入京師道門管理和教化體系。會昌滅佛前，武宗先給受寵道士以道門職名，讓私人崇道有了制度位置，這正是後來宗教政策能向外推展的條件。

李德裕對趙歸真保持警惕。他對武宗說，趙歸真是敬宗朝罪人，不宜親近。武宗回答，自己只是在宮中無事時與他談道滌煩，政事仍問宰相和次對官，百個趙歸真也不能惑亂。李德裕接著指出，小人見勢利所在，就像夜蛾投燭，近十日趙歸真門前車馬輻湊，請陛下深戒。這不是反對談道，而是防止道士成為權力入口。

澤潞戰事中，李德裕不斷用「攻心」逼河北藩鎮出力。何弘敬遲不出兵，李德裕請派王宰率忠武軍徑趨磁州，讓魏博害怕忠武兵入境，何弘敬果然倉促渡漳水。王宰拖延，李德裕又請調劉沔鎮河陽，置其肘腋之下，逼王宰進軍。這些部署都不是硬打，而是用詔令、路線和將帥利害逼人動起來。

河陽科斗寨敗後，朝議大譁，許多人又說劉悟有功，不可絕其後；還說劉從諫養精兵十萬、糧支十年，難以攻取。武宗一度疑慮，李德裕說小進小退是兵家常事，只要陛下不聽外議，必可成功。武宗於是告宰相，凡上疏阻撓者，必在賊境斬之，議論才止。這段顯示武宗此時能用相權壓住朝中姑息。

王茂元病死後，李德裕建議不讓王宰兼領河陽，以免他不愛河陽州縣而縱兵侵擾；又主張割河南五縣置孟州，等昭義平定後割澤州隸河陽，使太行之險不再全在昭義手中，河陽成為東都屏障。這是戰後制度設計，不只是眼前軍事勝負。

石雄代李彥佐後，第二天就越過烏嶺，破五寨，殺獲千計。武宗得捷書大喜，稱石雄是真良將。李德裕又提到潞州先前有男子唱「石雄七千人至矣」，劉從諫以妖言斬之，認為破潞州者必是石雄。石雄受賞後，把帛放在軍門，自己按士卒例先取一匹，其餘分給將士，所以士卒願為他死戰。

吐蕃內部的尚婢婢與論恐熱之爭，則提供另一條邊疆線。尚婢婢好讀書、寬厚沉勇，有謀略；論恐熱名義起兵，實欲篡國。尚婢婢故意示弱，讓論恐熱驕怠，後來伏兵夾擊，大敗論恐熱。尚婢婢說，若吐蕃無主，就歸大唐，怎能事此犬鼠。這使唐廷看到河湟可復的機會。

党項問題也在同卷出現。李德裕認為党項分隸諸鎮，在哪裡搶掠就逃回別鎮，節度使又貪其駝馬不肯擒送，所以無法禁戢。他本想一鎮統領，武宗怕權太重，於是改以皇子兼統諸道，再派廉幹臣為副，駐夏州理訟。這和澤潞一樣，都是中央如何把邊族與藩鎮重新納入可控秩序的問題。

會昌四年正月，楊弁在太原作亂，李石奔汾州。朝議又有人主張澤潞、太原兩地都應罷兵，王宰也想藉劉稹求降而邀功。李德裕堅持，不能因太原小擾失去澤潞事機；劉稹若不舉族面縛，不可受降。又主張李石、呂義忠還赴太原行營，讓附近兵討亂。結果河東戍兵擔心客軍入城屠及妻孥，反而擁呂義忠攻太原，生擒楊弁。

馬元實奉使到太原後，受楊弁款待賄賂，回來竟說相公須早給楊弁旌節，還誇張說太原十五里都是光明甲。李德裕當眾追問，太原本來缺錢才少給軍士一匹絹，楊弁何來財力募兵置甲，馬元實詞窮。李德裕因此奏稱楊弁微賊不可恕，國力若不足，寧可先放劉稹，也必殺此賊。

趙歸真得幸與澤潞討伐同時發生，正說明會昌崇道不是在和平閒散中展開。武宗一面築望仙台、任道士，一面又靠李德裕嚴討藩鎮、削仇士良官爵、籍沒其家。道教成為皇帝自我修養與神仙想像的憑藉，但武宗此時仍能聽李德裕進諫，沒有完全讓趙歸真左右政事。

卷末杜悰拒絕協助監軍為武宗選揚州倡女，武宗讀表後反省，說敕藩方選倡女入宮，豈是聖天子所為，杜悰不徇監軍，得大臣體，因此用他為相。這與趙歸真事件互相照應：武宗有好神仙、好聲色的一面，但在會昌三四年間，仍能被直臣拉回政治責任。

所以，本卷的「會昌崇道」還不是大規模滅佛本身，而是前奏。禁中望仙台、趙歸真職名、道士門前車馬輻湊，顯示崇道已成仕途風向；李德裕的警告則說明士人看見其中風險。等到下一卷，這種私人寵信和制度氣候才會進一步轉成整頓佛寺、僧尼、寺產的國家行動。

note: 《資治通鑑》卷二四七的宗教史重點，是武宗會昌年間崇道滅佛的前奏：禁中築望仙台、趙歸真得幸並任右街道門教授先生、李德裕警告道士門前車馬輻湊。此卷須與回鶻敗亡、黠戛斯外交、仇士良致仕與宦官權術、劉稹澤潞之亂、李德裕重建朝廷威令合讀。可參司馬光、胡三省注，並參陳寅恪、岑仲勉對晚唐政治與李德裕的研究；會昌崇道與滅佛背景，可參任繼愈、卿希泰、Stanley Weinstein、T. H. Barrett 等相關研究。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八（唐紀六十四·會昌毀佛崇道）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二百四十八（唐紀六十四·會昌毀佛崇道）

original:
【唐紀六十四】　起閼逢困敦閏月，盡屠維大荒落，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會昌四年（甲子，公元八四四年）

閏月，壬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密陳意見二事：其一，以為『賊中好為偷兵術，潛抽諸處兵聚於一處，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官軍密遣諜者詗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下營不離故處，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賊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為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穗舂之以給軍。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為：「官軍今真攻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伺官軍攻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今請令陳許軍過乾河立寨，自寨城連延築為夾城，環繞澤州，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德裕奏請詔示王宰。文端又言：「固鎮寨四崖懸絕，勢不可攻。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南約一里許。宜令王逢進兵逼之，絕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即可追躡。前十五里至青龍寨，亦四崖懸絕，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德裕奏請詔示王逢。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戍洺州，劉稹既族薛茂卿，又誅刑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嘩噪，釗必不為稹用。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己降為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德裕奏請詔何弘潛遣人諭以此意。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洩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若召之，是無三州也。」乃上。

王協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眾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貳心。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許之，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為稅商，實籍編戶家貲，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為絹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璟璟不安。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溪厚賂王協，協以刑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軍士訴於問，問為之請，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並告刺史崔嘏，嘏從之。丙子，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黨山，聞之，亦降。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以慰勞苦之士！使貼不可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都知失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八月，辛卯，鎮、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德裕請以給事中盧弘止為三州留後，曰：「萬一鎮、魏請占三州，朝廷難於可否。」上從之。詔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為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此失山東。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采於眾人，必獲長策。」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留後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堅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誼為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及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既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誼！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出見諸將，稹治裝於內廳。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誼叱之曰：「何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置酒作樂。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率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並其子侄甥婿無遺。仲京，訓之兄；台，行餘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璠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

乙未，宰以狀聞。丙申，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但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對曰：「劉稹騃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誼為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並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議以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罷盧鈞山南東道，專為昭義節度使。戊戌，劉稹傳首至京師。詔：「昭義五州給復一年，軍行所過州縣免今年秋稅。昭義自劉從諫以來，橫增賦斂，悉從蠲免。所藉土團並縱遣歸農。諸道將士有功者，等級加賞。」

郭誼既殺劉稹，日望旌節，既久不聞問，乃曰：「必移它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乃以河中兵環球場，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悉執送京師。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詔發劉從諫屍，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屍置球場斬坐刀之。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者，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在陳戰鬥者，皆怯弱之士。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衛，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它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節度。

丁巳，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及赴鎮，入天井關，昭義散卒歸之道，鈞皆厚撫之，人情大洽，昭議遂安。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劉佐堯、劉開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臣光曰：董重質之在淮西，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木偶人在伎兒之手耳。彼二人者，始則勸人為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為皆失之。何則？賞奸，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為國！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而光武弗殺。蓋以既受其降，則不可復誅故也。若既赦而復逃亡叛亂，則其死固無辭矣！如誼等，免死流之遠方，沒齒不還，可矣；殺之，非也！

王羽、賈庠等已為誼所殺，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餗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識者非之。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又令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疏昭義將士與劉稹同惡者，悉誅之，死者甚眾。盧鈞疑其枉濫，奏請寬之，不從。昭義屬城有嘗無禮於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餘人，斬之。餘眾懼，復閉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孽既平，盡為國家城鎮，豈可令元逵窮兵攻討！望遣中使賜城內將士敕，招安之，仍詔元逵引兵歸鎮，並詔盧鈞自遣使安撫。」從之。

乙亥，李德裕等請上尊號，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父，宣懿太后祔廟，陛下未嘗親謁。」上瞿然曰：「郊廟之禮，誠宜亟行，至於徽稱，非所敢當！」凡五上表，乃許之。

李德裕奏：「據幽州奏事官言：詗知回鶻上下離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親戚皆在唐，不如歸唐。又與室韋已相失，計其不日來降，或自相殘滅。望遣識事中使賜仲武詔，諭以鎮、魏已平昭義，惟回鶻未滅，仲武猶帶北面招討使，宜早思立功。」

李德裕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於潞州求僧孺、宗閔與從諫交通書疏，無所得，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毀。詔追慶下御史台近問，中丞李回、知雜鄭亞以為信然。河南少尹呂述與德裕書，言稹破報至，僧孺出聲歎恨。德裕奏述書，上大怒，以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宗閔為漳州刺史。戊子，再貶僧孺汀州刺史，宗閔漳州長史。

上幸鄠校獵。

十一月，復貶牛僧孺循州長史，李宗閔長流封州。

十二月，以忠武節度使王宰為河東節度使，河中節度使石雄為河陽節度使。

上幸雲陽校獵。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會昌五年（乙丑，公元八四五年）

春，正月，己酉朔，群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始無「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謁太廟。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築望仙台於南郊。

庚申，義安太后王氏崩。

以秘書監盧弘宣為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而難犯，為政簡易，其下便之。河北之法，軍中偶語者斬。弘宣至，除其法。詔賜粟三十萬斛，在飛狐西，計運致之費逾於粟價，弘宣遣吏守之。會春旱，弘宣命軍民隨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約秋稔償之。時成德、魏博皆饑，獨易定之境無害。

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為贓，罪當死。湘，武陵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惡武陵，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覆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以為無與奪，二月，貶元藻端州司戶，稠汀州司戶。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即如紳奏，處湘死。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爭之，不納。稠，晉江人；晦，昕之弟也。

李德裕以柳仲郢為京兆尹。素與牛僧孺善，謝德裕曰：「不意太慰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德裕不以為嫌。

夏，四月，壬寅，以陝虢觀察使李試為冊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於光陵柏城之外。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二悰罷為右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罷為戶部尚書。乙丑，以戶部侍郎李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戶部如故。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

詔冊黠戛斯可汗為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至是，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餘僧及尼並大秦穆護、襖僧皆勒歸俗。寺非應留者，立期今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捨，銅像、鐘磐以鑄錢。

以山南東道節度使鄭肅檢校右僕射、同平章事。

詔發昭義騎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節度使盧鈞出至裴村餞之，潞卒素驕，憚於遠戍，乘醉，回旗入城，閉門大噪，均奔潞城以避之。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亂兵擊之，傷，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請詔河東節度使王宰以步騎一千守石會關，三千自儀州路據武安，以斷邢、洺之路；又令河陽節度使石雄引兵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發步騎千人戍晉州。如此，賊必無能為。」皆從之。

八月，李德裕等奏：「東都九廟神主二十六，今貯於太微宮小屋，請以廢寺材復修太廟。」

壬午，詔陳釋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所留僧皆隸主客，不隸祠部。百官奉表稱賀。尋又詔東都止留僧二十人，諸道留二十人者減其半，留十人者減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五台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進奏官謂曰：「汝趣白本使，五台僧為將必不如幽州將，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為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保益！」張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關曰：「有游僧入境則斬之！」主客郎中韋博以為事不宜太過，李德裕惡之，出為靈武節度副使。

昭義亂兵奉都將李文矩為帥，文矩不從，亂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禍福諭之，亂兵漸聽命，乃遣人謝盧鈞於潞城。均還入上黨，復遣之戍振武。行一驛，乃潛選兵追之。明日，及於太平驛，盡殺之。具以狀聞，且請罷河東、河陽兵在境上者，從之。

九月，詔修東都太廟。

李德裕請置備邊庫，令戶部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鹽鐵歲入錢帛十三萬緡匹，明年減其三之一，凡諸道所進助軍財貨者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王才人寵冠後庭，上欲立以為後。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無子，恐不厭天下之望，乃止。

上餌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問李德裕以外事，對曰：「陛下威斷不測，外人頗驚懼。向者寇逆暴橫，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願陛下寬理之，但使得罪者無怨，為善者不驚，則為寬矣。」

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為之治崇玄館，置吏鑄印。玄靜固辭，乞還山，許之。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鉉罷相，宦官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德裕奏稱：「制置職業，人主之柄。弘質受人教導，所謂賤人圖柄臣，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質坐貶官，由是眾怒愈甚。

上自秋冬以來，覺有疾，而道士以為換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復遊獵，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詔罷來年正旦朝會。

吐蕃論恐熱復糾合諸部擊尚婢婢，婢婢遣厖結藏將兵五千拒之，恐熱大敗，與數十騎遁去。婢婢傳檄河、湟，數恐熱殘虐之罪，曰：「汝輩本唐人，吐蕃無主，則相與歸唐，毋為恐熱所獵如狐兔也！」於是諸部從恐熱者稍稍引去。

是歲，天下戶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雖為党項置使，党項侵盜不已，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請遣使宣慰，上決意討之。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會昌六年（丙寅，公元八四六年）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節度使米暨為東北道招討党項使。上疾久未平，以為漢火德，改「洛」為「雒」。唐土德，不可以王氣勝君名。

三月，下詔改名炎。上自正月乙卯不視朝，宰相請見，不許。中外憂懼。

初，憲宗納李錡妾鄭氏，生光王怡。怡幼時，宮中皆以為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韜匿，群居游處，未嘗發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誘其言以為戲笑，號曰光叔。上性豪邁，尤所不禮。及上疾篤，旬日不能言。諸宦官密於禁中定策，辛酉，下詔稱：「皇子沖幼，須選賢德，光王怡可立為皇太叔，更名忱，應軍國政事令權句當。」太叔見百官，哀戚滿容；裁決庶務，咸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攝塚宰。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惡李德裕之專，即位之日，德裕奉冊。既罷，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淅。」

夏，四月，辛未朔，上始聽政。尊母鄭氏為皇太后。壬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眾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甲戌，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為崖州司戶，皆德裕之黨也。杖殺道士趙歸真等數人，流羅浮山人軒轅集於嶺南。

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兩街先聽留兩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隸功德使，不隸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給牒。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辛酉，立皇子溫為鄆王，水美為雍王，涇為雅王，滋為夔王，沂為慶王。

六月，禮儀使奏「請復代宗神主於太廟，以敬宗、文宗、武宗同為一代，於廟東增置兩室，為九代十一室。」從之。

秋，七月，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薨。回鶻烏介可汗之眾稍稍降散及凍餒死，所餘不及三千人。國相逸隱啜殺烏介於金山，立其弟特勒捻為可汗。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肅孝皇帝於端陵，廟號武宗。初，武宗疾困，顧王才人曰：「我死，汝當如何？」對曰：「願從陛下於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縊。上聞而矜之，贈貴妃，葬於端陵柏城之內。

以循州司馬牛僧孺為衡州長史，封州流人李宗閔為郴州司馬，恩州司馬崔珙為安州長史，潮州刺史楊嗣復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玨為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貶逐，至是，同日北遷。宗閔未離封州而卒。

九月，以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肅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盧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商，翰之族孫也。

冊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國喪未行，或以為僻遠小國，不足與之抗衡。回鶻未平，不應遽有建置。詔百官集議，事遂寢。

蠻寇安南，經略使裴元裕帥鄰道兵討之。

以右常侍李景讓為浙西觀察使。初，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古牆因雨隤陷，得錢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它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景讓、景溫、景莊，皆舉進士及第。景讓官達，發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景讓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讓意，景讓杖之而斃。軍中憤怒，將為變。母聞之，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國家刑法，豈得以為汝喜怒之資，妄殺無罪之人乎！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朝廷，使垂年之母銜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由是遂安。景莊老於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敢效人求關節乎！」久之，宰相謂主司曰：「李景莊今歲不可不收，可憐彼翁每歲受撻！」由是始及第。

冬，十月，禮院奏禘祭祝文於穆、敬、文、武四室，但稱「嗣皇帝臣某昭告」，從之。

甲申，上受三洞法於菉衡山道士劉玄靜。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上

宣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大中元年（丁卯，公元八四七年）

春，正月，甲寅，上祀圓丘，赦天下，改元。

二月，庚午，加盧龍節度使張仲武同平章事，賞其屢破回鶻也。

癸未，上以旱故，減膳徹樂，出宮女，縱鷹隼，止營繕，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與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系囚。大理卿馬植奏稱：「盧商等務行寬宥，凡抵極法者，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贓及故殺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貪吏無所懲畏，死者銜冤無告，恐非所以消旱災、致和氣也。昔周饑，克殷而年豐；衛旱，討邢而雨降。是則誅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決滯，乃副聖心也。乞再加裁定。」詔兩省五品以上議之。

初，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為翰林學士。乃武宗崩，德裕失勢，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黨李鹹訟德裕罪，德裕由是自東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左諫議大夫張鷺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系囚，慮有冤滯。今所原死罪，無冤可雪，恐凶險僥倖之徒常思水旱為災，宜如馬植所奏。」詔從之，皆論如法。以植為刑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植素以文學政事有名於時，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盧商為武昌節度使，以刑部尚書、判度支崔元式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韋琮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閏三月，敕：「應會昌五年所廢寺，有僧能營葺者，聽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

己酉，積慶太后蕭氏崩。

五月，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大破諸奚。

吐蕃論恐熱乘武宗之喪，誘党項及回鶻餘眾寇河西，詔河東節度使王宰將代北諸軍擊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為前鋒，自麟州濟河，與恐熱戰於鹽州，破走之。

六月，以鴻臚卿李業為冊黠戛斯英武誠明可汗使。

上請白敏中曰：「朕昔從憲宗之喪，道遇風雨，百官、六宮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長而多髯，攀靈駕不去，誰也？」對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對曰：「長子緒今為隨州刺史。」上曰：「堪為相乎？」對曰：「緒少病風痺。次子綯，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綯入謝，上問以元和故事，綯條對甚悉，上悅，遂有大用之意。

秋，八月，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葬貞獻皇后於光陵之側。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於十六宅，數臨幸，置酒，作樂，擊球盡歡。諸王有疾，常親至臥內存問，憂形於色。

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節度使史憲忠擊破之。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將軍鄭光為平盧節度使。光，潤州人，太后之弟也。

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與李德裕相表裡，期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丁亥，敕御史台鞫實以聞。

冬，十二月，庚戌，御史台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戊午，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吏部奏，會昌四年所減州縣官內復增三百八十三員。

宣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大中二年（戊辰，公元八四八年）

正月，甲子，群臣上尊號曰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赦天下。

初，李德裕執政，有薦丁柔立清直可任諫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即位，柔立為右補闕。德裕貶潮州，柔立上疏訟其冤。丙寅，坐阿附貶南陽尉。

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坐前不能直吳湘冤，乙酉，回左遷湖南觀察使，亞貶循州刺史，李紳追奪三任告身。中書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盡言其罪，己丑，貶端州刺史。

回鶻遏捻可汗仰給於奚王石捨朗。及張仲琥大破奚眾，回鶻無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貴臣以下不滿五百人，依於室韋。使者入賀正，過幽州，張仲武使歸取遏捻等。遏捻聞之，夜與妻葛祿、子特勒毒斯等九騎西走，餘眾追之不及，相與大哭。室韋分回鶻餘眾為七，七姓共分之。居二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帥諸胡兵號七萬來取回鶻，大破室韋，悉收回鶻餘眾歸磧北。猶有數帳，潛竄山林，鈔盜諸胡。其別部厖勒，先在安西，亦自稱可汗，居甘州，總磧西諸城，種落微弱，時入獻見。

二月，庚子，以知制誥令狐綯為翰林學士。上嘗以太宗所撰《金鏡》授綯，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為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上欲知百官名數，令狐`綯曰：「六品已下，官卑數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則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員。」上命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上之，常置於案上。立皇子澤為濮王。上欲作五王院於大明宮，以處皇子之幼者，召術士柴岳明使相其地。岳明對曰：「臣庶之家，廷徙不常，故有自陽宅入陰宅，陰宅入陽宅。刑克禍福，師有其說，今陛下深拱法宮，萬神擁衛，陰陽書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賜束帛遣之。」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罷為戶部尚書。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戶部周墀、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馬植並同平章事。初，墀為義成節度使，辟韋澳為判官，及為相，謂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知所措。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墀深然之。澳，貫之之子也。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崩於興慶宮。

六月，禮院檢討官王皞貶句容令。初，憲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預其謀。又，鄭太后本郭太后侍兒，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禮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樓，欲自隕。上聞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頗有異論。上以鄭太后故，不欲以郭后祔憲宗。有司請葬景陵外園，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憲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詰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陽王之孫，憲宗在東宮為正妃，逮事順宗為婦。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歷五朝，豈得以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禮乎！」敏中怒甚，皞辭氣愈厲。諸相會食，周墀立於敏中之門以俟之。敏中使謝曰：「方為一書生所苦，公弟先行。」墀入，至敏中廳問其事，見皞爭辨方急，墀舉手加顙，歎皞孤直。明日，皞坐貶官。

秋，九月，甲子，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湖南觀察使李回為賀州刺史。

前鳳翔節度使石雄詣政府自陳黑山、烏嶺之功，求一鎮以終老。執政以雄李德裕所薦，曰：「向日之功，朝廷蒲、孟、岐三鎮酬之，足矣。」除左神武統軍。雄怏怏而薨。

十一月，庚午，萬壽公主適起居郎鄭顥。顥，絪之孫，登進士第，為校書郎、右拾遺內供奉，以文雅著稱。公主，上之愛女，故選顥尚之。有司循舊制請用銀裝車，上曰：「吾欲以儉約化天下，當自親者始。」令依外命婦以銅裝車。詔公主執婦禮，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輕夫族，毋得預時事。又申以手詔曰：「苟違吾戒，必有太平、安樂之禍。」顥弟顗，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還，問「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觀戲場。」上怒，歎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為昏，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上責之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遣婦鄭氏。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如山東衣冠之族。

壬午，葬懿安皇后於景陵之側。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琮為太子賓客、分司。

十二月，鳳翔節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隸秦州，詔以本州未復，權隸鳳翔。

上見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刑部員外郎杜勝次對，上問其家世，對曰：「臣父黃裳，首請憲宗監國。」即除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吐蕃論恐熱遣其將恭羅急藏將兵二萬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將拓跋懷光擊之於南谷，大破之，急藏降。

宣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大中三年（己巳，公元八四九年）

春，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仍擢其子河陽觀察判官宙為御史。

二月，吐蕃論恐熱軍於河州，尚婢婢軍於河源軍。婢婢諸將欲擊恐熱，婢婢曰：「不可。我軍驟勝而輕敵，彼窮困而致死，戰必不利。」諸將不從。婢婢知其必敗，據河橋以待之，諸將果敗。婢婢收餘眾，焚橋，歸鄯州。

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以太僕卿陸耽為宜諭使，詔涇原、寧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

河東節度使王宰入朝，以貨結貴幸，求以使相領宣武。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論之，宰遂還鎮。附馬都尉韋讓求為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為，讓議意寢。墀又諫上開邊，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為東川節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戶部魏扶同平章事。

癸巳，盧龍奏節度使張仲武薨，軍中立其子節度押牙直方。

翰林學士鄭顥言於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罷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謝，加檢校右僕射。

戊戌，以張直方為盧龍留後。

五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在鎮不治。右補闕鄭魯上言其狀，且曰：「臣恐新麥未登，徐師必亂。速命良帥，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果亂，上思魯言，擢為起居舍人。以義成節度使盧弘止為武寧節度使。武寧士卒素驕，有銀刀都尤甚，屢逐主帥。弘止至鎮，都虞候胡慶方復謀作亂，弘止誅之，撫循其餘，訓以忠義，軍府由是獲安。

六月，戊申，以張直方為盧龍節度使。

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磐、石峽六關。秋，七月，丁巳，靈武節度使朱叔明聚長樂州。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詔邠寧節度權移軍於寧州以應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長樂州為威州。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己丑，上御延喜門樓見之，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租稅，自今京城罪人應配流者皆配十處。四道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為營田者，官給牛及種糧，溫池鹽利可贍邊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關鎮戍之卒，皆倍給衣糧，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販易及戍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毋得留難。其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令量力收復。」

冬，十月，改備邊庫為延資庫。

西川節充使杜悰奏取維州。

閏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復河、湟，請上尊號。上曰：「憲宗常有志復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議加順、憲二廟尊謚以昭功烈。」

盧龍節度使張直方，暴忍，喜遊獵。軍中將作亂，直方知之，託言出獵，遂舉族逃歸京師。軍中推牙將周綝為留後，直方至京師，拜金吾大將軍。

甲戌，追上順宗謚曰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憲宗謚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仍改題神主。

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

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奏取扶州。

category:資治通鑑

vernacular:
本卷接續會昌四年閏月，一直寫到大中三年，是會昌法難的制度核心與宣宗反轉。前半先收束澤潞戰事，顯示武宗和李德裕的威斷達到高峰；中段正式毀佛，將寺院、僧尼、田產、奴婢、銅像鐘磬全部納入國家處置；後段武宗服丹病死，宣宗即位，趙歸真被殺，寺院制度又部分恢復。

會昌四年閏月，李德裕接納鎮州奏事官高迪的軍事建議。高迪說，劉稹軍善用偷兵術，暗中把各處兵力抽聚一處，官軍若追逐就會失利；應該不攻城柵時避免交戰，等其兵散回原屯，再襲其空處。又說鎮、魏雖屯兵多，卻不離故處，只偶爾深入燒掠，澤潞不會害怕；應該推營逼近要害。這是圍逼澤潞的具體戰術。

劉稹腹心高文端來降，說賊中已缺糧，婦人搓穗舂米給軍。李德裕問破敵之策，高文端建議不要急攻澤州，而要過乾河立寨，連築夾城圍住，外面布大軍防救兵，逼敵出戰後再乘勢取城。他又指出固鎮寨、青龍寨都四面懸絕但缺水，只要切斷水道，三日內必棄寨。李德裕把這些建議分別詔示王宰、王逢。

劉稹政權內部已爛。劉稹年少懦弱，王協、李士貴用事，只聚財貨，不賞將士；王協又用「稅商」名義搜括百姓家產，連器物都估成絹匹，十分取二。劉溪到邢州拘捕富商父兄，引發裴問和崔嘏閉城殺將，向王元逵請降。王釗也趁軍士不安，擅開倉庫給絹給谷，閉洺州降何弘敬，磁州、堯山也相繼降。

邢、洺、磁三州降後，李德裕判斷昭義根本全在山東，三州既失，上黨很快會變。武宗預料郭誼必殺劉稹以自贖。李德裕立即請派盧弘止為三州留後，以防鎮、魏請求吞佔三州，使朝廷難以拒絕。這顯示他不只要平叛，還要防止有功藩鎮趁機擴地。

潞州聽聞三州降，大為恐懼。郭誼、王協設計殺劉稹。劉稹本想閉城堅守，董可武勸他束身歸朝，把留後交給郭誼，等郭誼得節後再奉家族金帛回東都。劉稹母親說，歸朝固然好，只恨太晚；我連弟弟都保不住，怎能保郭誼。劉稹仍信其言，最後被董可武引出牙門，在北宅酒宴後被崔玄度從後斬殺。

郭誼殺劉稹後，又盡殺其宗族，連襁褓中孩子也不放過；還殺張谷、陳揚庭、李仲京、王羽、賈庠等十二家及其子侄甥婿。軍中有小嫌者也日日被誅，流血成泥。郭誼把劉稹首級送給王宰，劉公直見首級過澤州，舉營痛哭，也向王宰投降。叛亂平定，卻伴隨極重的清洗。

李德裕主張郭誼必誅。他說劉稹只是愚弱少年，阻兵拒命都是郭誼作謀主；勢孤力屈後，又賣劉稹求賞，不殺不足以懲惡。武宗也同意，派石雄率七千人入潞州。郭誼還天天盼旌節，以為朝廷會移他到別鎮；等石雄到後，朝廷假稱告身將至，晚牙時唱名引入，凡桀黠拒官軍者都被執送京師。

澤潞平定後，李德裕加太尉、趙國公。卷中說他能成功，還因為先和樞密使約定：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千兵只准監使取十人自衛，中書以外不得另有詔令從禁中發出。過去將帥屢敗，正因朝廷詔令太多、監軍各自指揮、宦官監使臨陣先走。會昌用兵能成，和號令簡一、將帥得專謀略有關。

可是司馬光也批評李德裕與武宗殺降失信。郭誼、董可武固然勸亂賣主，罪有餘辜；但既已受降，便不應再殺，可以免死流遠。司馬光說，賞奸非義，殺降非信，失義與信，何以為國。這段使澤潞勝利不只是歌功，也留下對武宗、李德裕手段過重的評斷。

會昌五年正月，群臣上尊號，原本沒有「道」字，中旨令加，成為「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武宗隨即謁太廟、祀昊天，又在南郊築望仙台。尊號補入「道」字和望仙台相連，說明武宗的自我形象已把道教、天命和皇帝功業緊密結合。

同年還有吳湘案，顯出李德裕執政後期的偏私風險。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民女，定為死罪；但吳湘是吳武陵兄子，李德裕素惡吳武陵，所以議者多說此案有冤。朝廷派崔元藻、李稠覆按，二人回奏雖承認有盜糧錢，但指出女家本是士族，與原獄不同。李德裕不再交法司詳斷，仍按李紳奏處死吳湘，柳仲郢、敬晦爭之也不納。這案後來成為宣宗朝追貶李德裕的重要理由。

五月，祠部先上報全國寺院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這是正式毀佛前的清查。到七月，武宗因厭惡僧尼耗蠹天下，又有趙歸真等道士勸說，先毀山野招提、蘭若，再下敕規定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僧三十；節度、觀察使治所和若干州各留一寺，按等第留二十、十、五僧，其餘僧尼一律還俗。

這道敕令還把大秦穆護、祅僧也一併勒令歸俗。也就是說，它不是只針對佛教僧尼，還波及景教、摩尼教、祆教等外來宗教人員。凡不准留下的寺院，都限期拆毀，由御史分道督察；財貨田產沒官，寺材用來修公廨驛舍，銅像、鐘磬拿去鑄錢。會昌法難因此是一場宗教身分、寺院資產和國家財政的全面重編。

八月詔書宣告釋教之弊，中外皆知。統計說，天下毀寺四千六百餘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留僧改隸主客，不再隸祠部；不久又再縮減東都與諸道留僧名額。百官上表稱賀，說明這已成為朝廷公開政績。

李德裕對幽州收容五台僧特別嚴厲。他召幽州進奏官說，五台僧為將不如幽州將，為卒不如幽州卒，何必白白取得容納之名而惹人口舌；又舉劉從諫招聚閒人終致禍亂為戒。張仲武於是封兩把刀到居庸關，下令有游僧入境就斬。主客郎中韋博認為不宜太過，李德裕惡之，外出為靈武節度副使。這段顯示執行已相當嚴酷。

同卷又寫武宗崇道的正面扶植。十月，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還為他修崇玄館、置吏鑄印。劉玄靜堅辭，請還山，武宗允許。和佛寺被拆、僧尼還俗相比，道士被賜官、賜號、設館，形成鮮明的此消彼長。

武宗自秋冬起有病，道士卻說這是換骨。武宗秘不外宣，外人只覺得皇帝很少出獵，宰相奏事也不敢久留。這一句很關鍵：求仙服餌不只是信仰，它直接影響皇帝身體、朝會和政務節奏。後來宣宗即位即殺趙歸真等人，正是因為武宗末年崇道與病情被看成政治危害。

會昌六年，武宗久病不朝，宦官在禁中定策，立光王李怡為皇太叔，改名李忱。武宗死後，宣宗即位。宣宗素來厭惡李德裕專權，即位當天李德裕奉冊靠近他，他就對左右說，剛才靠近我的不是太尉嗎，每次看我都讓我毛髮凜然。這表示政局很快會反轉。

宣宗聽政後，李德裕被外放荊南，薛元賞兄弟等德裕黨人被貶；道士趙歸真等數人被杖殺，羅浮山人軒轅集被流嶺南。這一處和前面趙歸真得幸正相對：同一個道士，在武宗時是寵信人物，在宣宗時成為被清算的象徵。

五月赦天下時，宣宗在兩京原先各留兩寺之外，又各增置八寺；僧尼照舊隸功德使，不隸主客，度僧尼仍由祠部給牒。大中元年閏三月又下敕，會昌五年所廢寺，如果有僧能修葺，聽其自居，有司不得禁止。司馬光說，當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所以僧尼之弊又都恢復舊樣。這不是完全平反佛教，而是政治方向明顯轉回。

宣宗本人也不是反道教。他後來在十月受三洞法於衡山道士劉玄靜，說明道教仍可在宮廷存在。差別在於，宣宗清算的是武宗末年的趙歸真式寵信與會昌過激政策，而不是把道教整體排除。這也提醒讀者，晚唐宗教政策往往依附君主取向與宰相集團，不是單一線性發展。

宣宗朝的政治風格也和武宗不同。他喜讀《貞觀政要》，命人作《具員御覽》放在案上，想掌握五品以上官員名籍；又在旱災時減膳徹樂、出宮女、縱鷹隼、止營繕，命盧商、封敖疏理京城囚徒。雖然馬植又提醒不可因旱災濫赦贓吏與殺人者，但整體氣氛已從武宗的威斷轉向宣宗式的貞觀追慕與寬理。

李德裕的下場也在本卷完成。他因吳湘案、牛李黨爭和宣宗厭惡，一再被貶，最後死於崖州司戶任所。從澤潞平定後加太尉，到不久後遠貶海南，轉折極大。會昌法難、澤潞平叛、黨爭報復和宣宗反會昌，都和李德裕的升沉綁在一起。

河湟收復是本卷後段的另一個大轉折。吐蕃內亂中，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宣宗派陸耽宣諭，命涇原、寧武、鳳翔、邠寧、振武等鎮出兵應接。後來河、隴老幼千餘人到京師，宣宗登延喜門樓接見，他們歡呼舞躍，脫胡服、穿冠帶，觀者皆呼萬歲。這一幕與前面的毀佛不同，是宣宗朝以恢復唐土、安置屯田和通家信來重建邊疆秩序。

宣宗也試圖約束宗室外戚。萬壽公主下嫁鄭顥時，有司請用銀裝車，宣宗說要以儉約化天下，先從親近者開始，改用銅裝車；又告誡公主要守婦禮，不得輕夫族，不得干預時事。公主後來小叔病重卻去慈恩寺看戲，宣宗大怒，責她不省視夫家病人。這些段落說明宣宗反會昌之外，也想修正晚唐皇室奢侈與干政風氣。

因此，本卷的「毀佛崇道」要分兩層讀。制度層面，是寺院清查、限額、拆毀、沒收田產奴婢、銅像鑄錢、僧尼歸俗，以及道士賜官設館；政治層面，則是武宗與李德裕用強力政策重整財政、戶籍、宗教和中央威令。宣宗即位後迅速反轉，說明這套政策雖猛烈，卻高度依賴武宗個人和李德裕執政，缺乏穩定延續的共識。

note: 《資治通鑑》卷二四八是會昌法難的核心材料，重點包括祠部括天下寺院僧尼、兩京與諸道限留寺額、僧尼及大秦穆護祅僧勒歸俗、寺產田地奴婢沒官、寺材修公廨驛舍、銅像鐘磬鑄錢，以及劉玄靜受崇玄館學士與廣成先生號。此卷亦須與澤潞平定、李德裕專政、趙歸真得幸、武宗服丹病死、宣宗即位後杖殺趙歸真並復置寺額合讀。可參司馬光、胡三省注，並參陳寅恪、岑仲勉對晚唐政治與李德裕的研究；會昌滅佛與道教政策，可參任繼愈、卿希泰、Stanley Weinstein 等相關研究。


scripture_id: dongyou

scripture_title: 東遊記

chapter_title: 第一回　鐵拐修真求道

original:
點絳脣
<poem>
　　　　流水行雲，氣清奇，將誰依附？煙雲名聲，留與幽人付。犬吠天空，鶴唳乘風去，難憑據，八仙何處，演卷從君顧。
</poem>
　　說話八仙者，鐵拐、鍾離、洞賓、果老、藍采和、何仙姑、韓湘子、曹國舅，而鐵拐先生其首也。鐵拐姓李，名玄，鐵拐乃其後假身別號也。先生質非凡骨，學有根源。狀貌魁梧，抱五行之秀氣；心神宣朗，識天地之玄機。年方弱冠，不務家人生理，即慕大道金丹。以為天地皆虛，人生皆幻。世情嗜欲，悉伐性之斧斤；富貴功名，皆迷心之鴆毒。縱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亦身外之浮雲。且無而始有，有而必無，又一定之常理。人生自有樂境，何必維繫塵情，羈延歲月？反觀在乎自盡，何不覺察大夢，放浪形骸？於是立志修真，頓別親友，尋清幽之谷，依深穴之巖，壘石為門，拔茅為席，澄心淨慮，聚氣煉形，寢食屢忘，數載不輟。又思自用師心，終非實際；管窺蠡測，終乏大觀。一旦，思：「有老君者，吾宗姓之仙祖；有宛丘者，乃至道之名流。行蹤並在華山，正吾典型模範。何不傾心師事，詢覓真丹，以畢吾願？」於是束裝長往。披星戴月，宿水餐風，在路玩景適情。有詩言志：
<poem>
　　　　誰把紅爐大冶調？陶將皮袋出英豪。
　　　　男兒識得機關巧，脫出風塵便是高。
</poem>
　　吟罷，勇往前行。在路非止一日，看看行到華山，那山果然奇妙。岧嶢百里，嵐翠參天，突兀千尋，雲煙掠地。霞鶩同飛，騷客寄豪吟之興；巖泉一碧，幽人懷長往之思。當日有詩為證：
<poem>
　　　　散瀑涓涓淨，凝煙藹藹飛。
　　　　白雲回合處，應是至人棲。
</poem>
　　吟罷，家爨晚煙，山啣新月。先生自思：「暮夜叩門，不敬莫大。」乃留宿山下。未知來日進見老君、宛丘何如？

vernacular: 《東遊記》第一回先列八仙，而以鐵拐李居首，等於為八仙信仰建立一條修真源流。李玄年少不戀家業，認為天地、人生、富貴皆幻，入山澄心淨慮、聚氣煉形，已具修道根基；但他又自覺「自用師心」不足，必須往華山尋老君與宛丘求真丹。這一點很能代表明清神仙小說的教化方式：不是只寫仙人神通，而是先寫凡人如何厭離功名、覺察肉身有限，再由訪師求道進入仙路。華山的雲煙、泉石與夜宿山下，也把名山福地具體化，使讀者把八仙傳說和道教洞天想像連在一起。


chapter_title: 第十六回　東華傳道鍾離

original:
卻說鍾離獨立良久，忽聞莊內有人吟詩一首。詩曰：
<poem>
　　　　自樂平生道，煙蘿古洞間。
　　　　野情多放曠，身伴白雲間。
　　　　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扳。
　　　　康床孤夜坐，圓月上前山。
</poem>
吟畢曰：「此碧眼胡僧饒舌也。」忽一老人披白袍裘，扶青藜杖，啟門拱袖前曰：「來者漢大將軍鍾離權耶？」鍾離聞言大驚，知其人為異人，向前揖而答曰：「是也。」老人曰：「何不寄宿山僧之所？」鍾離曰：「不才受命征蕃，因兵失利，單騎奔逃，遍尋客舍僧房，則盡草茅荊棘。沿路尋問，饑餒不堪。幸遇一僧引至莊所，得睹尊顏。乞望容留，自當報答。」老翁延入莊中，飲以麻姑之酒，食以胡麻之飯，因謂之曰：「功名富貴，總是浮雲。戰鬥攻圍者，為凶器也。君曾見萬古以來，江山有何常主，富貴有何定數？轉眼異形，猶之黃粱一夢耳。若貧道行年差長，看破世情，閒居自在，遠脫樊籠。雖不能入道超凡，庶幾不若塵世所羈矣。將軍何必苦戀功名，勞心俗慮？」鍾離想其言談情致，意味深長，頓釋虎豹之雄心，轉為鸞鶴之觀念。因請問其養生之訣。翁曰：「養生無他，但虛其心、實其腹足矣。」鍾離曰：「何謂虛其心、實其腹？」翁曰：「心為一身之主，念其本末，洞洞空空，原無一物；自人累於物欲，而虛者始實，必卻其欲，反其原，則虛者虛，而神在萬物之表矣。腹者精之開，究其始生，保合完固，毫無滲漏。自人得形於色，而實者始虛，必固其精，窒其慾，則實者常實，而精在不損之天。二者完全，則老者可童，少者可壽；可以身遊紫府，可以名書玉冊，豈曰僅僅養生已哉。」鍾離聞其言，頓大悟曰：「若非仙翁提醒迷途，幾於一身終陷塵網！」即以師事老人。老人以長生祕訣、金丹火訣、青龍劍法，悉授鍾離。次日辭歸，老人指以路途，回顧莊房，不見其處。鍾離嘆曰：「真異人也！」乃尋歸路望家而去。

vernacular: 本回寫鍾離權兵敗逃亡後，遇東華老人點化，是武將轉為神仙的關鍵。東華先以麻姑酒、胡麻飯款待，再說功名富貴如浮雲、戰鬥攻圍為凶器，使鍾離從虎豹雄心轉向鸞鶴之思。其養生訣只有「虛其心、實其腹」兩端：虛心是去物欲，使神超於萬物；實腹是固精窒欲，使精不損。小說把內丹修煉簡化為聽得懂的心、精二法，又補授長生祕訣、金丹火訣、青龍劍法，讓鍾離成為後來度呂洞賓的上層仙師。這種「敗中得道」的結構，也顯示民間讀者如何把仕途失意轉化為修真契機。


chapter_title: 第二十三回　洞賓店遇雲房

original:
洞賓姓呂名嵒，字洞賓，號純陽子，乃東華真人之後身也。原因東華度化鍾離之時，誤有尋你作師之語。故其後降凡，鍾離果為其師而度之。一云其為華陽真人後身，以其喜頂華陽巾也。洞賓，唐蒲州永樂縣人。祖渭，禮部侍郎，父誼，海州刺史。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時生。初母就妊時，異香滿室，天樂並奏，白鶴自天而下，飛入懷中不見。真人生而金形玉質，道骨仙風；鶴頂猿背，虎體龍腮；鳳眼朝天，雙眉入鬢；頸修顴露，身材雄偉；鼻樑聳直，面色白黃。左眉有一點黑子，足下紋如龜。少聰明，日記萬言，矢口成文。身長八尺二寸，頂中陽巾，衣黃襤衫，繫八皂絛，狀類處子，年二十不娶。始在襁褓，異人馬祖相之曰：「此兒生相非凡，自是風塵外物，他時遇廬則居，見鍾離、采和，牢心記取。」後遊廬山，遇火龍真人，傳授遁劍祛魔。會昌中，兩舉進士不第，時年四十六歲。還長安，酒肆見一羽士，青巾白袍，偶書三絕於壁：

　　其一曰：
<poem>
　　　　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
　　　　乾坤許久無名姓，疏散人間一丈夫。
</poem>
　　其二曰：
<poem>
　　　　傳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東海，別是蓬萊第一峰。
</poem>
　　其三曰：
<poem>
　　　　寞厭追歡笑話頻，尋思離亂可傷神。
　　　　閒來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
</poem>
　　洞賓訝其狀貌奇古，詩意飄逸，因揖問姓氏，且延羽士坐下。士曰：「可吟一絕，余欲觀子之志。」洞賓援筆書之。其詩曰：
<poem>
　　　　生在儒家遇太平，懸纓垂帶布衣衿。
　　　　誰能世上爭名利？欲事天宮上帝神。
</poem>
　　羽士見詩曰：「吾雲房先生也。居在終南鶴峰頂上，子能同我遊乎？」洞賓未應。雲房知其意，因與同煮黃粱，雲房自為執炊。洞賓忽就店中昏睡，夢以舉子赴京，狀元及第，始自節署，擢臺諫、翰苑、秘閣，及指揮使，無不備歷；兩娶富貴家女，生子婚嫁早畢，孫甥雲繞，簪笏滿門。如此幾四十年。又獨相十年，權勢頗赫。偶被重罪，抄沒家資，分散妻孥，流於嶺表。一身孑然，辛苦憔悴，立馬風雪中，方興浩嘆。忽然夢覺，炊尚未熟。雲房笑吟曰：
<poem>
　　　　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poem>
　　洞賓謂曰：「先生知我夢乎？」雲房曰：「子這來之夢，千形萬狀，榮悴多端，五十年間一瞬耳。得不足喜，喪何足悲。世有人樂，而後知人世一大憂也。」洞賓感情，遂向雲房求度世之術也。雲房試之曰：「子骨肉未完，須待數世可也。」雲房別去，洞賓暗想雲房之言，遂棄儒歸隱，雲房自是設十難以試之。

vernacular:
本回先交代呂洞賓的來歷。洞賓姓呂名嵒，字洞賓，號純陽子，被說成東華真人後身；因東華當年度化鍾離時說過「尋你作師」一類話，所以後來降凡，果然由鍾離雲房作師來度。又有一說認為他是華陽真人後身，因喜戴華陽巾而得名。小說接著把他安置在唐代蒲州永樂縣，祖父呂渭為禮部侍郎，父親呂誼為海州刺史，出生時異香滿室、天樂並奏，白鶴從天而下飛入母懷，預示其非凡。

呂洞賓出生後被描寫為金形玉質、道骨仙風，身相兼具鶴頂、猿背、虎體、龍腮、鳳眼等神異特徵；左眉有黑痣，足下紋如龜。少年時聰明過人，一日能記萬言，出口成文，身長八尺二寸，戴華陽巾，穿黃襤衫，繫皂絛，貌若處子，二十歲仍未婚。襁褓時有異人馬祖相面，說此兒非凡，是風塵之外的人物，將來遇廬則居，見鍾離、采和時要牢記。後來他遊廬山，遇火龍真人，受遁劍祛魔之法。

但洞賓仍經過儒生功名路。會昌年間兩次應進士不第，已四十六歲，回到長安，在酒肆中見一位羽士，青巾白袍，在牆上題三首絕句。詩中一面寫自己常帶酒壺、不讓雙眼認識皇都，像疏散人間的丈夫；一面說真仙難逢、願隨其歸，又傷嘆離亂中真正清平的人很少。洞賓見他形貌奇古、詩意飄逸，便作揖問姓名，請他同坐。羽士要洞賓也作一絕，看他的志向。洞賓題詩說自己生在儒家、遇太平世，卻不願在人世爭名利，想事奉天宮上帝神明。羽士看後自稱雲房先生，住在終南鶴峰頂上，問他能否同遊；洞賓尚未答應。

雲房知道洞賓心意未決，便與他同煮黃粱飯，自己執炊。洞賓忽然在店中睡去，夢見自己以舉子赴京，狀元及第，從節署、臺諫、翰苑、秘閣到指揮使都歷任過；又兩娶富貴之家女子，生子婚嫁皆成，孫甥雲集，滿門簪笏。這樣過了將近四十年，又獨相十年，權勢顯赫。忽然因重罪被抄沒家產，妻子兒女離散，自己流放嶺表，孤身辛苦憔悴，立馬風雪中長嘆。這時夢醒，鍋中的黃粱飯還沒有熟。

雲房笑著吟道：「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洞賓問先生是否知道自己的夢。雲房說，你這一夢千形萬狀，榮枯變化很多，五十年間也只是一瞬；得到不足喜，失去不足悲。世人以為有可樂之事，然後才知人世其實是一大憂患。洞賓深受感動，於是向雲房求度世之術。雲房卻試探說，你骨肉未完，還須等數世。雲房離去後，洞賓反覆思量他的話，便棄儒歸隱；從此雲房設下十難來試驗他。

note: 本回把呂洞賓從科舉士人轉入神仙譜系，是《東遊記》定型八仙故事的關鍵段落。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論明代神魔小說時，曾指出《東遊記》一類書多雜取民間傳說與既有仙傳而成；本回可見這種拼合方式：家世、異生、相法、火龍傳劍、黃粱夢與鍾離度化被串成一條連續成道線。Patrick Hanan 對中國白話小說敘事傳統的研究，有助於理解酒肆相遇、壁上題詩、夢中一生這些通俗敘事程式如何服務於人物轉折。黃粱夢本是唐宋以來反覆改寫的得失幻化母題；放在呂祖故事中，則把儒生的功名焦慮轉化為道教覺悟，讓讀者在一場夢裡看完仕宦、婚姻、富貴與敗落。


chapter_title: 第二十四回　雲房十試洞賓

original:
第一試：

　　　　洞賓一日自外歸，忽見家人皆病死。洞賓委之大數，心無懊恨，但厚備葬具而已。須臾死者皆復生，而洞賓亦不之怪。

　　第二試：

　　　　洞賓一日賣貨於市，議定其值，市者反悔，止酬其值之半，洞賓無所爭論。

　　第三試：

　　　　洞賓元日出門，遇丐者到門求施，洞賓與以物，而丐者索取不厭，且加誶焉，洞賓惟再三笑謝。

　　第四試：

　　　　洞賓牧羊山中，遇一餓虎奔逐群羊，洞賓牧羊下山，獨以身當之，虎乃釋去。

　　第五試：

　　　　洞賓居山中道舍讀書，忽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容貌絕色，美可媚人，自言歸寧母家，今以日暮無處安身，借此少息。既而調弄百端，夜逼同寢，洞賓竟不為動。如是者三日始去。

　　第六試：

　　　　洞賓一日外出，及歸，則家資為盜劫盡，殆無以供朝夕。洞賓略無慍色，乃躬耕自給，忽鋤下見金數十錠，洞賓以土掩之，一無所取。

　　第七試：

　　　　一日洞賓遇賣銅器者，買之而歸，見其器皆金也，即去尋賣主而還之。

　　第八試：

　　　　有瘋狂道士陌上市藥，自言服者立死，再世可以得道。旬日無人敢買，惟洞賓買之，道士曰：「子速備後事也。」洞賓服之，全然無恙。

　　第九試：

　　　　春水泛溢，洞賓與眾共涉，方至中流，風濤波湧，眾皆危懼，而洞賓端坐不動。

　　第十試：

　　　　洞賓獨坐一室，忽見奇形怪狀鬼魅無數，有欲斬洞賓者，有欲殺洞賓者，洞賓但危坐，毫無所懼。復有夜叉數十，解一死囚，血肉淋漓，號泣言曰：「汝宿世殺我，今當償我命。」洞賓曰：「殺人償命，理也。」遂起，索刀欲自刎償之。忽聞空中大吼一聲，鬼神皆不復見，一人鼓掌大笑而下，視之乃雲房也。曰：「吾十試子，子堅心無所動，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未完足，今授子黃白之術，濟世利物，使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方來度子。」洞賓曰：「鐵作黃金有變異乎？」曰：「三千年後始還本質耳。」洞賓戚然曰：「誤三千年後，人不願為也。」雲房笑曰：「子惟心如此，三千、八百悉在是矣。」乃引洞賓至鶴嶺論道而去。

vernacular:
本回列出雲房對呂洞賓的十次試驗。第一試，洞賓從外歸來，見家人全都病死。他把這看作大數，心中沒有怨恨，只厚備葬具。片刻後死者都復活，他也不覺得怪異。這一試考他面對親情與死亡時是否能不亂。

第二試，洞賓在市上賣貨，已與買者議定價錢，買者卻反悔，只付一半價值。洞賓沒有爭論。第三試，元日出門，有乞丐到門前求施，洞賓給了東西，乞丐又貪求不止，還出言責罵，洞賓只是再三笑著道歉。這兩試考他面對財利不公、施惠反遭辱時，能否不動氣、不爭勝。

第四試，洞賓在山中牧羊，遇餓虎追逐羊群。他把羊趕下山，自己獨自用身體擋虎，老虎才離去。第五試，洞賓在山中道舍讀書，忽有十七八歲絕色女子，自稱歸寧母家，天晚無處安身，借宿暫歇。女子百般挑逗，夜裡逼他同寢，洞賓三日都不動心，女子才離去。這兩試分別考勇於護生與不受色欲動搖。

第六試，洞賓外出歸來，發現家財被盜劫一空，幾乎無法度日。他毫無怒色，親自耕作自給；鋤地時忽然見到數十錠黃金，他用土蓋住，一點也不取。第七試，他買銅器回家，發現器物其實都是金子，就去尋賣主，把金器歸還。這兩試把貧乏與暴富並列：失去時不怨，得利時不貪。

第八試，有瘋狂道士在路上市藥，自稱服下立刻會死，轉生後可以得道。十天沒人敢買，只有洞賓買來服用。道士叫他趕快備辦後事，洞賓服後卻全然無恙。第九試，春水暴漲，洞賓與眾人一同渡水，到了中流，風浪忽起，眾人都驚懼危急，洞賓端坐不動。這兩試考他面對死亡威脅與自然險境時是否信心不移。

第十試，洞賓獨坐一室，忽然看見無數奇形怪狀鬼魅，有的要斬他，有的要殺他，他只端坐不懼。又有數十夜叉押來一名血肉淋漓的死囚，哭訴說洞賓宿世殺了他，今當償命。洞賓說殺人償命是道理，便起身索刀，準備自刎償還。忽然空中大吼一聲，鬼神全都不見，一人鼓掌大笑而下，原來是雲房。

雲房說，十次試驗中洞賓堅心不動，將來必能得道；只是功行還未圓滿，所以先授他黃白之術，讓他濟世利物，待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時再來度他。洞賓問鐵變黃金以後會不會再變回來。雲房說三千年後才還本質。洞賓難過地說，若會誤害三千年後的人，他不願做。雲房笑說，你有這樣的心，三千功、八百行都已在其中了。於是引洞賓到鶴嶺論道而去。

note: 「十試」把修仙資格轉化為一組可閱讀的道德測驗：喪親考情、交易考財、乞丐考辱、猛虎考勇、美女考色、被盜與得金考貪、死藥與風濤考死生、鬼魅索命考宿業與償報。這種連環試煉在明代神魔小說中很適合通俗教化，因為它把抽象的「道心不動」拆成讀者熟悉的生活場面。魯迅談《東遊記》時稱其雜取傳說而成，正可說明十試如何吸收仙傳、戲曲與民間呂祖故事中的成道材料。從道教信仰史看，呂洞賓不只是八仙之一，也是後世呂祖扶乩、勸善、濟世傳統的重要神明；本回末尾拒絕使用會誤害後人的黃白術，正把內煉成仙與外在功行、濟世倫理接合起來。


scripture_id: feijian

scripture_title: 飛劍記

chapter_title: 第一回　諸仙朝玉皇大帝　慧童投呂家出世

original:
詩曰：

　　　　讀罷殘編細品論，看來世事未全均。

　　　　跖兮有壽顏兮天，崇也繁華范也貧。

　　　　自信光陰為過客，常思富貴等浮雲。

　　　　人生適意須行樂，且看東遊呂洞賓。

　　粵自鴻蒙一判，天地攸分，天上就起有神仙，居於三十三天，地下就生有黎庶，居於九州之地。怎麼叫做三十三天？曰燄摩天、蔚藍天、朱明天、隱玄天、玉玄天、華陽天、清靈天、太玄天、松得天、小有天、靈光天、沖虛天、幽墟天、清平天、溟漠天、浩浩天、渾渾天、無極天、大羅天、丹真天、隱元天、曜明天、曜靈天、順和天、昭明天、丹宵天、紫虛天、太清天、赤瑛天、黃精天、玄元天、蒼成天、丹元天，這便叫做三十三天。這三十三天惟燄摩天乃玉帝所居，其餘神仙在蔚藍等天居住。故《茅君內傳》云：「大天之內有諸洞天，乃仙真之所居。」正謂此耳。怎麼又叫做個九州？曰冀州、兗州、青州、徐州、豫州、荊州、雍州、梁州、揚州，這名九州。九州之黎庶林林總總，就有個人王帝主為之統率。三十三天神仙千千萬萬，就有個玉皇上帝為之管領。其人王帝主，就如當今皇帝，居於燕京，就住有個金鑾寶殿。觴稜金雀，象魏龍墀，齊齊整整。凡官僚奏事，皆在那個所在。」就如那玉皇上帝，居於燄摩天中，住有個通明寶殿。那通明寶殿兀兀突突，瓊樓玉宇森嚴，輝輝煌煌，彩雲紫霞繚繞，因此叫做通明寶殿。凡神仙奏事，皆在那個所在。這通明殿的事凡人怎麼知道？蘇東坡有詩為證。詩曰：

　　　　淡月疏星繞建章，仙風吹下御爐香。

　　　　侍臣鵠立通明殿，一半紅雲捧玉皇。

　　話說唐朝有一神仙，姓呂名，字洞賓，別號純陽子。這個神仙的來歷還是怎的？當原先乃是鍾離仙一個徒弟，名喚慧童。鍾離仙是哪一代的人品？原是漢朝明帝時有一人復姓鍾離，名權，字雲房，曾舉孝廉，授上大夫之職。一日解組歸山，修行慕道，得做一個神仙，居於終南山碧天洞中。他是個眾仙的班頭，人人稱他漢鍾離。當時純陽子做了他一個徒弟，跟隨他一十二年。一日是眾仙朝元之期。怎麼叫做朝元之期？比如當今皇帝御極兩京，一十三省的官員皆要三年一朝。天上玉皇大帝御殿，這三十三天的神仙，並天下名山福地，如終南山、蓬萊山、閬苑山、方壺、員嶠山的仙子，也要三年一朝，故此叫做個朝元之期。一日，鍾離子領著眾位仙僚，徑到燄摩天中通明殿下，來朝玉帝，遂帶了這個慧童同到天宮。那一日，玉帝御殿朝儀怎生擺列？則見：

　　河橫析木，日耀扶桑。滿空中騰著瑞氣，氤氤氳氳；合殿上擁起祥雲，縹縹緲緲。仙韶迭奏隱隱約約，風伯傳送著音聲；天鼓遙聞丁丁東東，雷神驅將來號令。碧雞啼處，咿咿喔喔的堪聞；丹鳳翔時，輝輝煌煌的可愛。寶爐內焚著清淨香無為香，馥馥芬芬撲鼻的龍涎麝腦；金階下列著絳騶仗彩節仗，齊齊整整驚人的虎賁龍驤。東列著軒軒昂昂的翊聖與佑聖，西列著雄雄猛猛的天蓬和天猷。三十六員天將森森嚴嚴，水犀甲鳳翅盔龍泉劍、閃閃爍爍的豪光；二十八宿星官濟濟楚楚，紫羅袍白象簡黃金冠、從從容容的態度。引班的有孫盧張薩，升的升降的降、雍雍穆穆四位真人；奏事的有天地水府，舉的舉劾的劾、正正公公三官大帝。左金童右玉女，執那幢幡寶蓋悠悠揚揚；前火部後雷司，攝著魔怪精邪轟轟烈烈。

　　正是：

　　　　九重天上欽仁聖，萬筍班中置衛臣。

　　　　文武兩班齊拜舞，昊天金闕獨為尊。

　　卻說鍾離子同著眾仙僚朝見玉帝，三揚塵三舞蹈，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此不在話下。玉帝以鍾離子是個神仙的領袖，拜舞已畢，乃命眾仙僚先退其班，獨留鍾離子在後。卻令直殿將軍掇了一個繡木，賜鍾離子側坐於通明殿上，遂賜了一席御筵，列著些仙果仙肴仙茶，並著仙酒，玉帝親自陪飲。你看這鍾離子與著玉帝君臣道合，就如魚水一般，在那通明殿上，講仙宗究法旨論世事，自辰牌時分飲起，直飲到未牌時分，還未退殿。

　　卻說這個慧童，以師父進朝，他只在三天門外等候。那一日天清氣朗，玉宇無塵。正是：碧空清似洗，紫霧氣全除。九霄推日轂，萬國儼冰壺。那慧童站在天門之上，觀看下凡的景致。只見：青山隱隱，綠水悠悠，朱閣嵬嵬，畫樓兀兀。花街柳巷，許多的紅粉嬉游；酒館歌台，無限的遊人燕飲。那道童觀看一回，自思跟了師父一十二年，整年整月只在終南山修煉，哪裡見這樣的繁華。遂起了一點凡心，背著師父就躡起一朵祥雲，徑投下界而來，將欲投胎出世。

　　及鍾離子宴罷御筵，謝了玉帝天恩，出了三天門外，尋著這個徒弟，哪裡見他個蹤兒影兒？卻有把天門的將吏說道：「鍾離先生，你那個徒弟下凡去了。」鍾離子慧眼一照，只見他降在河中府永樂縣中，將要投人家出世。乃歎曰：「此廝仙骨未充，凡心未泯，何緣之淺、分之慳乎？」又自思：「這個徒弟跟我一十二年，道將有得，豈忍他半途而廢？他雖投胎出世，久後必須度他，也見我師弟相與之情。今且轉終南山而去，再作區處。」於是駕一朵祥雲，獨自轉回終南山洞中，此不在話下。

　　卻說那慧童按落雲頭，來至河中府永樂縣。自西門而入縣中，前街行過後街，南巷游過北巷，思要尋一個閥閱門第並尊貴的父母投胎托生。恰轉到東門，見一個八角坊牌，上寫著「三代承恩」四個大字，又小書「祖呂延之授浙東節度使，子呂渭授禮部侍郎，孫呂讓授海州刺史。」慧童見之，喜曰：「呂氏之門第高乎！」遂至其家中。

　　時呂海州年四十無子，其妻王氏身懷有孕，呂海州恐其六甲是女，思欲轉女為男，又恐妻子臨盆之時或產生留難，思欲轉禍為福，乃發了一點的誠心，請著羽士之流建壇求嗣之醮。那羽士們三三五五遂披著法服，戴著黃冠。建立瑤壇，寶燈銀燭聯星斗；展舒符籙，玉字金書舞鳳鸞。誦幾卷北斗經、三官經、玉樞經，行行滅罪；拜數本祖師懺、水府懺、星辰懺，句句消愆。寶幡寶蓋，裝嚴的好好生生；龍笛龍笙，品美的嘹嘹亮亮。這一所道仗到也齊整得緊。醮壇邊且貼有求嗣對聯云：
<poem>
　　　　累世培善根，應擬庭前生嫩桂；
　　　　九天賜英物，行看掌上捧明珠。
</poem>

　　又一聯云：
<poem>
　　　　善信修齋，遙望仙真降鸞鶴；
　　　　皇天眷德，定教釋氏送麒麟。
</poem>

　　慧童到醮筵邊觀看一回，私心竊喜，說道：「積善之家當有餘慶。吾欲托生，非海州為父王氏為母不可也。」於是計上心來，只等著王氏彌月之時臨盆之際，就投胎便了。

　　卻說醮事已完，誠心告竭，神仙散會，羽客撤班。時執事者並呂海州家人，歡歡喜喜向呂海州面前齊聲說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相公此後必生個麒麟子矣。」其婢妾十數人亦對王氏說道：「今日建此善醮，福有所歸，夫人必產個貴子。」夫人見這些婢女齊聲道好，亦滿心歡喜。越數日，將就蓐時，忽有一隻白鶴自天而下，飛入帳中。只見這一個鶴呵：

　　　　素翎濯濯，朱頂鮮鮮。色例於雪，聲聞於天。羽族之宗長從來有說，仙人之騏驥自古相傳。華表月明，丁令威托之返魄；緱山雲擁，王子喬乘之登仙。靜夜而聽琴來蕙帳，清晨而覓食在芝田。弔陶家之墓奇奇異異，掠赤壁之舟翩翩躚躚。縱爾游在沙丘，端不中明皇之箭；若還養於衛國，還須乘懿公之軒。

　　正是：

　　　　養就舟砂壽美綿，羽毛曾伴雪霜眠。於今飛入紅帷幕，卻兆佳人產異仙。

　　卻說王氏夫人見了此鶴飛入帳中，俄而不見，家中人大驚小怪，此是一場異事。豈知是這個慧童特來投胎出世，化成此鶴。須臾之間，王氏夫人腹中疼痛，不數刻遂生一子。眾方知鶴之入帳，兆產生之瑞也。王氏所生之子，乃貞元十四年四月初四日巳時。呂海州因誕此子，不勝之喜。及視其掌心之文，有一山三口之異，乃取名，表字洞賓。以此生年月日時並屬其四，皆是陽數，因號為純陽子。

　　純陽子之生，金形木質，道骨仙風。鶴頂龜背，虎體龍腮。翠眉梭層，鳳眼朝鬢。頸修顴露，額闊身圓。鼻樑聳直，色黃白。左眉角一黑子，左眼下一黑子。兩足下隱隱有紋。見者莫不奇之，皆摩其頂曰：「此天上石麒麟也。」時有馬祖者，是釋家一個慧眼禪師，因見了這個純陽子，乃曰：「此兒骨相不凡，自是風塵表物。他日逢鍾則□，但大才而晚成耳。」

　　純陽子自幼聰敏，日記萬言。時九歲，學識超群。所作的文章，就是班孟堅、揚子雲一副心肝想出來的。所吟的詩句，就是杜子美、李太白一張口脗說出來的。所寫的字式，就是鍾繇、王右軍一管筆札書出來的。且素性不好華靡，惟戴著一頂華陽．內穿著一頓黃白襴衫，係著一條大皂條。其狀貌瀟灑，就相似漢之子房一般。早年游泮，但兩舉進士不第。純陽子有這樣學識，怎生不第？這正是仙文不入俗人眼，非是朱衣不點頭。直到唐未咸通中，才舉進士，時年六十四歲，父母俱已喪矣。這哪裡是「一舉登科日，雙親未老時。錦衣歸定省，重著老萊衣」？怎麼純陽子舉進士恁遲？蓋六十四卦已盡，乃始於乾，此純陽之應，故馬祖知得他大才晚成。當時純陽子既舉進士，即授咸寧縣知縣，將欲赴任。忽鍾離子在終南山中思念這個徒弟，乃曰：「慧童下世，若論仙家日月，不過三年，計浮世間六十餘年矣。吾若不去度他，恐未免輪迴之路。」於是離了終南山碧天洞中，竟來度著這個純陽子。且看下面分解。

vernacular:
第一回先用一首詩提醒讀者：世上有高低貴賤，有人忙著鑽營富貴，也有人看破這些只是浮雲；後面要寫的呂洞賓，正是從人間富貴夢裡醒過來的神仙。

小說接著從天地初開說起。太極分出陰陽，清氣上升成天，濁氣下降成地，於是有三十三天、人間九州和各種神仙府第。玉皇大帝住在燄摩天通明寶殿，如同人間皇帝坐金鑾殿，只是天上的朝廷更高遠、更莊嚴。作者花很多筆墨寫仙樂、瑞氣、金童玉女、三官大帝和諸天神將，是要先把呂洞賓的來歷放進一個完整的天界秩序裡。

呂洞賓的前身不是凡人，而是鍾離權身邊的慧童。鍾離權本來是漢代將帥，後來棄官入道，在終南山碧天洞修成真仙。朝元之日，他帶著群仙和慧童上天朝拜玉帝。眾仙入殿受宴，慧童只能留在天門外等候。就在這個空檔，他從天門向下看見人間樓臺、車馬、官府、富貴人家和男女歡樂，心裡忽然生出羨慕。

這一念凡心一動，慧童便離開天界，往人間投胎。鍾離權出殿後不見弟子，掐算才知道慧童已經下世，而且會生在河中府永樂縣呂家。鍾離權明白這是宿緣，也知道弟子日後難免在人間受功名牽纏，便只好等他走完一段凡路，再去點化他。

慧童到了永樂縣，先尋找可投生的人家。他看見呂家門前有三代承恩的牌坊，知道這家祖上積德，便選定此處。呂海州四十歲還沒有兒子，妻子王氏懷孕後，家中又延請道士建醮祈嗣，誦北斗、三官、玉樞等經，求天地神明賜福。慧童看見呂家既有善行，又敬奉道法，便在旁等待降生時機。

醮事結束後，眾人都說呂家必生貴子。過了幾日，王氏將要分娩時，忽然有一隻白鶴從天而降，飛入帳中，轉眼不見。白鶴在道教故事裡常是仙人坐騎和升仙祥瑞，這裡就是慧童投胎的徵兆。不久王氏生下一子，時間是貞元十四年四月初四日巳時。

呂海州看見孩子手掌有「一山三口」的紋理，便取名呂巖，字洞賓；又因出生年月日時都與陽數相應，所以號純陽子。孩子形貌奇特，道骨仙風，左眉角和左眼下各有黑痣，足下也隱隱有紋。眾人都說他不是尋常孩子。馬祖禪師看見後，也說此兒骨相不凡，將來遇到姓鍾的人便會有大轉機，只是大才晚成。

呂洞賓自幼聰明，記誦極快，文章、詩句、書法都像名家再世；可是他的科舉路並不順利，早年兩次考進士都落第。直到唐末咸通年間，已經六十四歲，父母也都去世，他才考中進士，被授為咸寧縣知縣。作者特別說他晚成，是把六十四卦終而復始的象數意思放進故事裡：凡路走到盡頭，才要轉回純陽本性。就在他準備赴任時，鍾離權想起慧童下凡已久，若再不度化，恐怕會繼續輪迴，於是離開終南山，前來尋他。

note: 本回把呂洞賓的身世放在「天界失足、凡間歷練、師父再度」的敘事模型中。白鶴降生、掌紋命名、四陽數與馬祖預言，都屬於仙真傳記常見的瑞應書寫；呂家建醮求嗣則反映民間道教以齋醮祈福、祈嗣的信仰實踐。小說並未把呂祖寫成一開始就厭世出塵的人，而是讓他先經過科舉、晚成、赴任，顯示成仙必須在功名欲望中經歷醒悟。


chapter_title: 第二回　呂純陽遇鍾離師　鍾離子五試洞賓

original:
卻說鍾離子自終南而來，徑到長安，扮作一個道人。青中白袍，長髯秀目，手扶紫笻，腰掛一個大瓢，直入旅肆之中，從瓢中取出數十文銅錢，問酒保沽酒而飲。一飲三斗，眾皆異之。飲罷大書三絕句於壁。

　　其一云：

　　　　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

　　　　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其二云：

　　　　得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

　　其三云：

　　　　莫厭追歡笑語貧，尋思離亂可傷神。

　　　　閒來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

　　純陽子將之任，道經此地，亦投入旅肆之中，遂邂逅鍾離子。閱其人狀貌奇古，觀其詩辭語飄逸，因揖問姓氏。道人道：「吾複姓鍾離；名權，雲房其字也。」純陽子再拜而揖之，遂同坐旅肆之中，相與談論玄理。因問道：「先生，方外之遊樂乎？」鍾高子道：「人生浮世，如輕塵棲弱草耳。況貧賤乃求富貴，富貴遂蹈危機。故當是時，揚雄有天祿閣之災，韓信有未央宮之禍。此宦途甚苦也。若我方外之游，破衲頭勝於紫羅袍，雙丫髻勝於烏紗帽。魚鼓簡板勝於玎璫珂佩，葫蘆拂帚勝於象笏朝簪。紫絲縧勝於黃金帶，青芒履勝於皂朝靴。早眠晏起勝於待漏朝天，徐步安行勝於望塵跪膝。或有時而遨遊世界，則以山川當圖畫，以天地作行窩。或有時而棲宿巖居，則以風月作主人，以煙霞為伴侶。故陶隱君詩曰：『深山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娛樂，不堪持贈君。』以此論之，方外之遊樂也！樂也！」純陽子一聞此言，仙機重悟，凡夢頓醒。遂說道：「鍾離先生，吾欲棄茲功名，修慕黃白。先生肯教我乎？」鍾離子道：「君可吟詩一絕，待予觀之，看你志向何如。」純陽子筆不停綴，書二十八字之詩。詩曰：

　　　　生在儒林遇太平，懸縷重深布衣輕。

　　　　誰能世上爭名利，臣事玉皇歸上清。

　　鍾高子見了此詩，不勝之喜，說道：「詩以言志，而子之志向卓矣。」

　　遂與純陽子同憩肆中。鍾高子自起執爨，時純陽子講論竟日，精神怠倦，乃就幾上假寐，遂悠然一夢。始以舉子業赴京狀元及第，為州縣官，擢朝署，乃升台諫，及翰苑秘閣，無不備歷。升而復黜，黜而復升。前後兩娶貴家女，兒女滿前，皆為畢嫁娶。孫甥濟濟，簪笏滿門，如此幾四十年。最後獨相十年，權勢熏炙。忽被重罪，籍沒家貲妻孥。留投嶺表，一身孑然窮苦，立馬風雪之中。方此浩歎，恍然夢覺，鍾離子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純陽子大驚，說道：「先生知我夢耶？」鍾離子道：「子適來之夢，升沉萬態，榮瘁多端，五十年間一頃耳，得不足喜，喪何足憂。」純陽子感悟慨歎，知宦途不足戀矣。乃俯伏於地，再拜鍾高子為師。說道：「先生非凡人也，願求度世之術。」鍾離子遂以手扶起純陽子，乃詭言謂曰：「度世之術吾非不教子也，奈子骨節未完，志行未足，若欲度世，雖更以數世則可。」遂辭去。

　　純陽子再三留之不得，怏怏自失，乃喟然曰：「功名身外物耳，吾何以慕為。」遂棄官而歸，不之咸寧，而回永樂。尋一個幽僻所在，結茅屋數椽，名曰「悟真齋」。左邊種幾株蒼蒼的松，右邊栽數竿翠翠的竹，扁曰「松竹交陰」。每於風清月白之夜，其松聲竹韻，蕭蕭焉如春潮帶雨聲，而疏影扶疏，且滿地上走龍蛇也。純陽子於此靜養天和，心曠神怡，書一絕句於壁云：

　　　　九重天子寰中貴，五等諸侯閫外尊。

　　　　爭似布衣清興客，不將名姓屬乾坤。

　　卻說純陽子自別了鍾離師，雖居靜室之中，靡自不思，靡自不想，每開窗啟戶之際，望碧雲歎曰：「山川間隔，道路阻長，吾師其何在乎？」純陽子口裡念著這個師父，心裡想著這個師父，豈知鍾離子只在純陽子的眼前，正要度他上升。但怕他道心未定，於是暗暗的試他七次，還是真心學道，還是假心學道。

　　第一次怎的試他？時值正月初一日，乃履端之辰。怎的叫做履端之辰？一年三百六十日，此日乃是個歲首，故曰履端。你看這一日慶新的，見老者，哪一個不說句願長者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見商賈，哪一個不說句東處獲財西處遇寶？見讀書的，哪一個不說句際會風雲榜登龍虎？就是見一個娃子，哪一個不說句「聰明天啟、早中三元」？

　　純陽子清早起來，剛燒香出門，正是一年的采頭，不想見一個乞丐，衣服兒襤襤褸褸，頭髮兒蓬蓬鬆鬆，身體兒穢穢臭臭，倚門求乞純陽子施捨。純陽子與了一餐酒飯，又與了數十文青錢、數斗白米。丐者卻云：「我一年叫化的利市，要多與些。」純陽子只得又添些錢米，那丐者又索之不已。純陽子道：「你今日有了這多錢米，背負不起，明日再來也罷。」丐者怒云：「今乃元旦之日，正到你家來發個利市，你錢兒不捨幾萬，米兒不捨幾挑，卻教我明日來，可惡可惡！」遂抽刃相向，欲將純陽子殺之。純陽子再三禮謝，說道：「是我不是，知罪知罪。」覆命著家童出酒食相待，丐者乃笑而去焉。此丐者是甚麼人？乃是鍾離子命羅候之神扮的。此一次僅見得純陽子度量寬洪，輕財佈施了。

　　第二次卻怎的試他？純陽子一日收羊山中，那羊子正在齧草之際，忽有一猛虎見了此羊，咆哮而來，牙爪一張，搖地軸撼天關之勢；威風一展，崩山巔裂石塊之聲。那羊子是個見草而悅見豺而戰的，一見了此虎，不勝驚懼，遂逃近純陽子身邊。純陽子乃當虎之前說道：「爾虎稱為山君，何無仁心耶？今日必欲傷害此羊，請噬於我。」虎乃俯首而去。這個虎怎的恁般老實，此正是鍾離子命著山神所變，二次試純陽子的。此一試，純陽子無懼心了。

　　第三次卻怎的試他？鍾離子命取個杏花之精，扮作一個女子，徑來悟真齋中。純陽子正靜坐觀書，忽見一女子年可十七八歲，眉如抹翠，鬢似堆鴉。軟款款腰肢絕勝章台柳，嬌滴滴面貌還同金谷花。裊裊婷婷，更好如西家施趙家燕；標標緻致，又好似宋國豔楚國娃。一見了純陽子，笑容可掬，自言：「歸寧母家，至此迷路，足弱倦行，借此少宿一宵。」純陽子道：「小娘子差矣。男女授受不親，嫌疑之際不可不避，小娘子請他往。」女子道：「日雲暮矣，道且甚長。況此天晚之時，猛虎皆出，其山中邪祟又皆現形。君子不假妾一宿，欲斷送小妾乎？」純陽子無言可答，只得留他一宿。到晚來大明燈亮，效關雲長秉燭達旦之意。不想這個女子窈窕萬態，調戲百端，夜分逼純陽子共寢，且曰：「妾與君子有緣，當此月夕花晨，覓取雲情雨意，有何不可？」純陽子道：「爾為女子，不守三從之訓，四德之規，夤夜私奔，何敗壞風俗若此！」女子道：「卓文君豈不是婦人？」純陽子道：「魯男子寧不是丈夫？」你看此一晚呵，那女子千方百計，只是要這純陽子交合。那純陽子三推四阻，只是要那女子休心。不覺的隔窗雞唱，天色已明，女子無如之奈，只得辭別而去。此一試，純陽子色心定矣。

　　鍾離子卻又四次試他。傳命山魈魍魎之鬼，扮作劫賊。純陽子一日夜寢，只見一伙劫賊約有二十餘人，鳴鑼吶喊，仗劍持矛，為首的自稱楚霸王，為從的稱大張飛小張飛，又稱鄧天王，稱巨無霸。人人凶狠，個個威猛。將純陽子所有的家貨，凡金銀錢鈔寶器與著絲綿之類，一概掠去。其家人哪一個不戚戚然，獨有這個純陽子一毫不以介意，乃將一壺之酒自斟自酌，且曰：「吾的家貨縱化為烏有先生，吾的性情且樂此青州從事。」既又歌曰：「白玉溫溫兮，賈害之媒。黃金累累兮，構禍之胎。富貴之多憂兮，不知貧冥之無懷。人生有酒兮，且銜杯。」純陽子雖恁般無慮，但家貲既罄衣食不敷，只得躬耕自給。一日忽於鋤下見黃金數十餅，乃說道：「無勞而獲，身之災也。」遂將鋤速掩之，一無所取。你看雲房子此一試，這純陽子利心不動，何等有養。

　　一日雲房子又六次試他。仍令山魈魍魎之鬼，現出奇形怪狀，或為青臉獠牙，或為三頭六臂。長的長大的大，就似那八大金剛；矮的矮小的小，就似那龜神土地。紛紛擾擾，拋磚的拋磚，弄瓦的弄瓦，舞刀的舞刀，揮刃的揮刃，皆來侮弄著純陽子。純陽子此時若沒有道心，怎的不驚恐。好一個純陽子，於那些精怪，奇奇異異，見而若未見；嘈嘈雜雜，聞而若未聞。直到天明，那些精怪方才散去。此一試，純陽子見怪不怪，道心定矣。

　　雲房子雖六次試著純陽子，又恐他色心還是易動的。越數夜，又著令燈檠之精調戲於他。純陽子一夕在燈下觀書，忽見一美婦人立燈下而唱，唱道：「郎行久不歸，妾心亦傷苦。低迷羅箔風，泣盡西窗雨。」此精怪意欲以才貌動著純陽子。純陽子舉眸一覷，見是一個婦人，默然無語。其婦人乃說道：「妾本東方人氏，鬻身彭城郡。今郎觀光上國，妾孤眠暗室，故來相伴。」話畢又唱，唱道：「一自別郎音信杳，相思瘦得肌膚小。秋夜迢迢更漏長，剔盡寒燈天未曉。」唱畢即滅卻燈亮，促純陽子同寢。純陽子道：「吾正人也，小娘子此來念頭錯矣。」其女子強強扯拽，純陽子疑其為怪，以手握之，肌骨甚細，久之不動。復燃燭照之，乃一燈檠也。純陽子乃喟然長歎，說道：「精怪之屢屢現形，吾之道心未定乎？」

　　雞之將鳴，雲房子又令山魈之精，扮作二三械死鬼囚，血肉淋漓，哭泣號叫，謂純陽子曰：「汝宿世殺死我等，今急償我命。」純陽子道：「殺命償命宜也，其又奚辭？」遽索取刀繩自盡。時東方欲白，忽聞空中叱聲，鬼皆散去。一人撫掌大笑而下，乃云房子也。純陽子一見，滿心歡喜。乃再拜言曰：「自別吾師，思心欲渴。今日重逢，萬幸矣。」雲房子曰：「塵心難滅，仙才難值。吾之求人甚於子之求吾也。吾七度試子，皆能堅忍，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未有完，吾今且授子黃白秘方，可以濟世利物，使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吾來度子。」但不知雲房子授黃白秘方何如，且聽下面分解。

vernacular:
第二回寫呂洞賓真正遇師。鍾離權從終南山來到長安，故意扮成一個道人，在旅店裡豪飲數斗酒，又在牆上題三首詩。詩裡說自己不戀皇都、不問名姓，願與真仙相從，也感嘆世亂之中清平難得。呂洞賓正要去咸寧赴任，路過旅店，看見這道人相貌奇古、詩意飄逸，便上前行禮，問他的姓名。

鍾離權說自己複姓鍾離，名權，字雲房。呂洞賓與他同坐談玄，問方外生活是否快樂。鍾離便把官場和出世生活一一對比：富貴看似尊榮，實際暗藏危機，揚雄有天祿閣之災，韓信有未央宮之禍；道人的破衲、雙髻、魚鼓、葫蘆、芒鞋，反而比紫袍、烏紗、朝笏、金帶自在。山川可以當圖畫，天地可以作行窩，白雲風月都能為伴。呂洞賓聽後，心中舊有的仙根被喚醒，便說想拋下功名，學修黃白之術。

鍾離要他作詩看志向。呂洞賓立刻寫下願離名利、事奉玉皇、歸於上清的詩句。鍾離很高興，知道他的志向已經不凡。二人在旅店休息時，鍾離起身去煮飯，呂洞賓因談了一整天，靠著几案睡著，便做了一場黃粱夢。

夢中他考中狀元，做州縣官，又升到朝廷臺諫、翰林秘閣，幾十年間升降反覆；他娶了貴族女子，兒孫滿堂，門第顯赫，最後做了十年宰相，權勢極盛。忽然遭遇重罪，家產被抄，妻兒受累，自己流放嶺南，孤身立在風雪中。正在悲嘆時，他醒了過來，鍾離的飯還沒有煮熟。鍾離笑說，黃粱尚未熟，一夢已到華胥。呂洞賓這才明白，五十年榮辱不過一瞬，得失都不值得執著，於是拜鍾離為師。

鍾離卻沒有立刻收他，只說他的骨節和志行還不夠，若要度世，或許還要再經幾世。說完便離去。呂洞賓留不住，只好棄官回永樂，另尋幽僻之地，築幾間茅屋，題名「悟真齋」。齋旁種松種竹，夜裡風清月白，松聲竹影相映，他就在這裡靜養天和，並題詩表明不願再把姓名交給功名世界。

呂洞賓雖然住在悟真齋，心裡日日思念鍾離。其實鍾離就在暗中觀察他，只是怕他道心不定，所以安排七次試煉。第一次在正月初一，一個窮乞丐來求施捨，得了飯、錢、米還嫌少，甚至拔刀相向。呂洞賓不怒反而認錯，又叫家童添酒食招待。這一試，是看他能不能忍辱、輕財、真心布施。

第二次，他在山中牧羊，猛虎撲來要吃羊。呂洞賓擋在羊前，對虎說若一定要吃，便吃我吧。虎低頭離去。這是鍾離令山神變化來試他，看他面對危險是否有恐懼，面對弱小是否有慈悲。

第三次，杏花精化成美貌女子，到悟真齋借宿。女子百般挑逗，夜裡逼他同寢，還用卓文君的故事辯解情慾。呂洞賓則以禮法和正心拒絕，整夜秉燭端坐，到天明也不動心。這一關試的是色心。

第四次，山魈魍魎化作二十多個強盜，夜裡闖入，搶走金銀錢物和家中器用。家人都憂愁，只有呂洞賓不掛懷，反而飲酒作歌，說金玉常是招禍之媒。後來他耕地時鋤出幾十餅黃金，也認為無功而得必成災禍，立刻掩埋不取。這一關試的是利心。

後面幾次更偏向驚怖與慾念。山魈鬼怪變出青臉獠牙、三頭六臂等可怕形狀，拋磚弄瓦、舞刀揮刃，呂洞賓看見如同沒看見，聽見如同沒聽見。燈檠之精又化作美婦，在燈下唱相思曲，滅燈拉他同寢，他仍說自己是正人，不受引誘。最後幾個死囚鬼血肉淋漓，說他前世殺害自己，要他償命；呂洞賓也不推辭，立刻要取刀繩自盡，以還宿債。

天將亮時，鍾離現身大笑，群鬼也都散去。呂洞賓重見師父，歡喜下拜。鍾離說，塵心難滅，仙才難遇，他求徒弟的心，其實比呂洞賓求師更迫切。七次試煉都能忍得住，得道便有希望；只是功行還沒圓滿，所以先授他黃白秘方，讓他濟世利物，等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再來度他。

note: 本回把「黃粱夢」與「試心」兩種呂祖傳說核心母題結合起來。黃粱夢用極短時間濃縮一生升沉，使功名富貴顯得虛幻；七試則把修道者必須面對的財、色、恐懼、忍辱、慈悲、利欲、宿業等關口逐項展開。題目說「五試」，正文卻寫「七次」，這類回目與正文不完全一致，在明清通俗小說中並不少見。


chapter_title: 第五回　呂純陽宿白牡丹　純陽飛劍斬黃龍

original:
卻說純陽子一日來至金陵地方，駕著雲躡著霧，自由自在，迤邐而行。正行之際，猛聽得一派歌聲，宛轉清亮，遂拔開雲頭望下瞧著，只見百花巷裡一所花園，花園之內一個閨女領著幾個丫鬟行歌互答。原來這個閨女看見花園之內，百草排芽，是花開放，綠的是柳，紅的是桃，紫的是杏，白的是李，爛爛熳熳的是芍藥，芳芳菲菲的是海棠，豔豔冶冶的是山茶，妖妖燒饒的是牡丹，春色撩人，不覺的唱個舊詞兒。說道：「二九佳人進花園，手扯花枝淚漣漣。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又說道：「去年今日此園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愁容易老，桃花依舊笑春風。」閨女歌罷，內中就有個知趣的丫頭即接著唱個：「可歎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寸金使盡金還在，過去光陰哪裡尋。」天下事，有個知趣的，就有個不知趣的，那不知趣的就唱道：「十三十四正當時，只我十八十九婚姻遲。二十三十容貌退，衾寒枕冷哪得知。」純陽子所得這些歌兒，說道：「小鬼頭春心動也。」此時純陽子初做神仙，心中還拿不定些，就按下雲頭，落在花園之內。

　　純陽子本是標緻，再加變上了一變，越加齊整，真個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縱是個鐵石人也意惹情牽了。你看他，頭戴的紫薇折角巾，身穿著佛頭青縐紗直裰，腳穿的白綾暑襪，並三箱的綠緞履兒，竟迎著那閨女兒求見。那個女孩兒家，臉兒薄薄的，羞的赤臉通紅，扭轉個身子兒，移著金蓮步便走。好個純陽子，有偷花的手段，有竊玉的風流。裝著幾步的俏步兒，趕上前去賠一個小心。叫聲：「小娘子，小生唱一個偌兒。」那閨女沒奈何，也自回了一拜。純陽子遂問道：「小娘子玩春乎？」那閨女帶著惱頭兒說道：「君子，你既讀孔聖之書，豈不達周公之禮，怎麼無故擅入人家？」純陽子故意的賠個小心，說道：「在下不足，忝是黌門中一個秀才。適才有幾位放蕩窗友，拉我們到勾欄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師訪出來飲酒宿娼，有虧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迴避我那些窗友，不覺的擅入花園。搪突之罪，望乞容恕。」那閨女說道：「既是如此」，叫丫頭過來，「你送著這位相公到書房中迴避一會罷。」那女孩兒遂抽身先回。哪曉著這些丫鬟聽著這秀才唆撥，到不領他到書房裡去，反又領他到臥房兒裡面來。這個女孩兒恰進了臥房，一見著這個秀才，心下就十分不悅。純陽子從容說道：「小生一介儒流，幸接丰采，此三生有幸。今日小娘子若容侍立妝台，小生當以心報。」閨女道：「君子差矣。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今日若教苟合，倘後日事露，玷辱家譜，我母親以我為何如人？」那些丫鬟們皆是幫襯的，乃說道：「青春易老，貴客難逢。今日秀才既來在此，老夫人又不在家，何不握雨攜雲，豈可辜負此佳遇。」

　　這女孩兒家一則是早年喪了父親，母親嬌養了些，二則是這幾日母親往王姨娘家嬉耍去了，三則是禁不得那個秀才的溫存，四則是吃虧了這些丫頭們攛掇，就輸了個口，說道：「妾乃千金之體，君子苦苦戀我，勿使我有白頭吟可矣。」純陽子道：「小娘子今肯見憐，小生敢不以心報。」那閨女又說道：「妾乃半吐海棠，初發芙蓉，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純陽子道：「小生自有軟軟款款的手段，從從容容的家數。」

　　於是那幾個知趣的丫頭，就把門兒關上，各自散去。正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純陽子就與那個閨女攜雲握雨，倚翠偎紅，睡了一晚。此正是：被翻紅浪鴛鴦戲，花吐清香蛺蝶尋。女貌郎才真可羨，春宵一刻抵千金。自後日去夜來，暗來明去，頗覺的稔厚了。

　　卻說那閨女的母親在王姨娘家裡歸來，哪曉得這一段的情。故只見女兒家容貌日日覺的消瘦，朱唇兒漸漸淡，粉臉漸漸黃。為母的看見，心下不忍。只見明日是個七月初一日，母親說道：「女兒，你今夜早些安歇罷，明日是個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門外各廟裡去進一炷香。進了香時節，我和你到長干寺裡去聽一會和尚們講經說法，散一散悶兒來。」

　　果然是到了明日，兩乘轎子出了南門，進了各廟裡，拈香已畢，遂投長干寺而去。只見長干寺裡，正在擂鼓撞鍾，法師升座說經，四眾人等聽講。彼時，這法師說經說得妙上之妙，玄中之玄，天花亂墜，地擁金蓮，哪個人兒不快活？歇一會兒，香盡經完，法師下座，看見了這個女子容貌消瘦，問道：「這一位女施主貴姓，還是哪家的？」只見那母親向前下拜，說道：「弟子姓白，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法師道：「他面上卻有邪氣。」白氏母道：「邪氣敢害人麼？」法師道：「這條命多則一個月，少則半個月。」白氏母道：「望法帥爺爺見憐，和我救他一救。」法師道：「你回去問她夜晚間可有些甚麼形跡，你再來回我的話，我卻好下手救他。」

　　白氏母回轉家門，把個女孩兒細盤了一遍。此時女兒要命，也只得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白氏母道：「這分明是妖邪了。」

　　明日再到長干寺，見了法師，把女兒的前項事情也自對法師細細的說了。法師道：「善菩薩，你來，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白氏母領了法師的言語，歸來對著女孩兒道：「那法師教你救命的工夫，要如此如此，你可記著！」這女兒緊記在心。

　　果然是二更時分，那秀才仍舊的來與著白氏交媾，用著九淺十深之法，款款的消耍。這女兒依著母親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純陽子激得爆跳起來。原來呂純陽人人說他酒色財氣俱全，其實的全無此事。這場事分明不是貪花，只是彩陰補陽之術，豈曉得這個法師打破了他的機關，教那女子到交合之時謹溜頭處，用手指頭在腰肋之下點他一點，用牙跟兒咬住他的口唇，吸了兩吸，到把他的丹田至寶卸到陰戶之中，這豈不是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故此純陽子激得個爆跳起來，就拔出鞘中雄劍，來斬這個白氏之女。這女兒卻慌了，連忙雙膝兒跪著，叫道：「君子饒命！饒命！這卻非干我事，是長干寺裡一個法師叫我這等這等。」那純子聽得此語，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就揮劍到長干寺去斬取那個法師。

　　原來那個法師，又不是等閒的，是個黃龍禪師，極大智慧，極大法力。純陽子將那口寶劍飛起徑，奔禪師身上，那禪師喝道：「孽畜，不得無禮！」用手一指，那劍遂插在左邊地上。純陽子看見那口雄劍不回來，急忙又丟起個雌劍，徑奔長干寺中。黃龍又用手一指，那雌劍又插在右邊地上。

　　純陽子看見兩口寶劍不來，卻自慌了，駕雲就走。黃龍將手一指，把個純陽子一個筋斗，就相似那鷂子翻身翻將下來。純陽子只得轉身望黃龍便拜，說道：「小仙們是鍾離雲房徒弟，適間不揣，飛二劍戲侮，望慈悲見恕。」黃龍道：「我也肯慈悲你，你卻不肯慈悲別人。」純陽子道：「今後曉得慈悲了。」黃龍道：「你身上穿的甚麼？」純陽子道：「是件納頭。」黃龍道：「可知是件納頭！你既穿了納頭，行如閨女，坐像病夫，眼不觀淫色，耳不聽淫聲，才叫做個納頭，焉得這等貪愛色慾？」純陽子道：「這個是我道心未定，從今以後改過前非，萬望老師還我兩口寶劍罷。」黃龍道：「我聞得火龍真人以雌雄二劍付汝，一斷色慾，二斷貪嗔，三斷煩惱，且囑咐你除妖則可，殺人則不可。我乃釋氏正脈，汝且欲揮劍斬我，若還你劍來，你豈不傷害別人？」純陽子道：「某今知靠，再不敢傷人了。」黃龍道：「這兩口劍，留一口雄的在我山門上與我護法，雌的還你罷。」

　　純陽子領了黃龍之言，走向前去，拔出雌劍，拿在手中。黃龍道：「劍便還你，還不是這等佩法。」純陽子道：「又怎麼個佩法？」黃龍道：「你當日行兇，劍插於腰股之間，分為左右，今日這口劍卻要你佩在背脊之上。要斬他人，拔出鞘來，先從你項下經過，斬妖誅邪，聽你所用，如要傷人，先傷你自己。」純陽子道：「謹如命。」故此叫做個洞賓背劍。

　　純陽子得了這口劍，又說道：「弟子沒有丹田之寶，不能飛升，望老師再指教一番。」黃龍道：「我教你：到龍江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徑到儀真縣；儀真縣七十里水路，徑到揚州府；揚州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徑到高郵州。到了高郵，不要去了，你就在那個地方尋個處所，養陽九年，功成行滿，方可以游蓬萊，朝玉京也。」

　　言未畢，只見白氏母領了女兒白牡丹，來至寺中拜謝這個法師。彼時，白牡丹奪了仙人的至寶，就如那燋土轉潤，枯槁回春，一點紅潤潤的櫻桃唇，一團白盈盈的梨花面，越加俊俏，越加精神。純陽子見了，十分大怒，說道：「我未曾彩你的陰精，你先奪去我陽寶。好了你，虧了我！」黃龍勸解說道：「你兩人交股而睡，貼胸而寢，可把那——是非盡付東流水，莫將恩愛反為仇。」白氏母遂領著其女，辭別黃龍回歸，不在話下。

　　純陽子既得了一口雌劍，又得了陽去所，亦自拜謝黃龍而去。一路買船去到高郵地方，左顧右盼，尋得一個去所。則見：水光湛湛，山頂峨峨。山峨峨猶如卓筆列筍，水湛湛絕似繞帶拖羅。黛色參天，見無數喬松茂密；清標帶露，看許多老檜婆娑。地頗似蓬萊，未有塵囂紛沓至；路不鄰市井，卻無車馬往來過。此可以建揚子之宅，此可以住安樂之窩；此可以構諸葛之廬，此可以成考槃之阿。

　　正是：

　　　　地靜俗人少，林幽綠蔭多。

　　　　山禽時對語，樂意自相和。

　　純陽子遂從此處構了一所茅庵，打掃的乾乾淨淨，坐一個蒲團，安一副關屏，燒一炷柏子香，日復日，月復月，息精息氣，息神息思。早上金雞啼罷之時，紅爛爛日光正上，就對著那一輪日頭，吸著些日精。晚來金烏欲墜，宿鳥投林，只見那一輪明月，團團高海角，漸漸出雲衢，就對著那一輪皓月，吞著些月蟬。又到四更之際，夜氣清明，露華融液，那是清冽寒涼之氣，叫作沆瀣之氣，就餐那沆瀣之氣。

　　純陽子如此做工夫，並無間斷。嘗作有《漁父詞》四首：

　　其一云：

　　　　卯酉門中作用時，赤龍時蘸玉清池。雲薄薄，雨微微，看取嬌容露雪肌。

　　其二云：

　　　　子午常餐日月精，玄關門戶啟還扃。長如此，過平生，且把陰陽仔細烹。

　　其三云：

　　　　會合都從戊己家，金鉛水汞莫須誇。只如此，結丹砂，反覆陰陽色轉華。

　　其四云：

　　　　閉目尋真真自歸，玄珠一顆出輝輝。終日玩，莫拋離，免使閻王遣使追。

　　純陽子精心修養，日新月盛。紫芝草榮枯了數番，也不問年新年舊；碧桃花開謝了幾度，竟未知春去春來。不覺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奄忽之間就是九年了。純陽子養陽九年，才得個丹田至寶如前完固，如前充溢。怎麼陽去了要養？養陽必要九年？蓋陽氣輕清，陰氣重濁，仙子完了那陽精，自然能飛升，所以陽去了就要養轉。養陽又必要九年者，蓋九乃陽數。純陽子先年與白牡丹交合，被他奪去了那些至寶，畢竟要養著九年，才返本還原得，若只是養八年，也不濟事。此正是一旦泄之有餘，千日修之不足。

　　純陽子此時既復了本原，仙骨充盛，即能飛升，就離了高郵地方。高郵地方至今有個洞賓養陽觀古蹟。此卻不題，且看他遨遊世界，度化眾生何如，下面分解。

vernacular:
第五回寫呂洞賓成仙後仍要經過情慾與嗔怒的重關。他駕雲到金陵，聽見百花巷花園裡女子唱春光易逝、青春難留的歌，便按下雲頭觀看。園中白牡丹年輕美麗，丫鬟們也多有玩笑引逗之意。呂洞賓變作俊秀書生，以躲避同窗為名進入園中，最後被丫鬟帶到臥房，與白牡丹發生一段情事。

小說特別替呂洞賓辯解，說這不是普通貪花好色，而是他初做神仙，道心還不穩，又使用採陰補陽的旁門工夫。他夜夜前來，白牡丹因此身體日漸衰弱，母親看出不對，便到長干寺求法師救命。那位法師其實是黃龍禪師，能看破其中機關。他教白母回去詢問女兒，又傳授一段破解方法，讓白牡丹在交合時反奪呂洞賓的丹田至寶。

到了二更，呂洞賓照舊來與白牡丹相會。白牡丹照黃龍所教，在關鍵時刻點住他的腰肋，咬住他的口唇，吸走他的陽寶。呂洞賓本想借採補增益自身，結果反被女子奪去根本，於是暴怒拔劍，要殺白牡丹。白牡丹驚慌跪求饒命，說這都是長干寺法師教的。呂洞賓怒氣更盛，立刻飛劍去斬黃龍。

黃龍不是普通僧人，而是有大智慧、大法力的禪師。呂洞賓先放雄劍，黃龍一喝一指，劍便插在地上；再放雌劍，黃龍又一指，也使它落地。呂洞賓見兩劍都失靈，想駕雲逃走，黃龍再一指，他便像翻身的鷂子一樣跌下來，只好轉身拜服，承認自己失禮。

黃龍責備他：你要求別人慈悲，自己卻不肯慈悲別人；既然穿著出家人的納頭衣，就應當行坐端正，眼不看淫色，耳不聽淫聲，怎能沉迷色欲？呂洞賓承認道心未定，請求歸還寶劍。黃龍又指出，火龍真人當初把雌雄二劍交給他，是要他斷色慾、斷貪嗔、斷煩惱，除妖可以，殺人不可。若仍任他帶著兩劍，只會傷害無辜。

黃龍最後留下雄劍在山門護法，只把雌劍還給呂洞賓，並改變佩劍方式：不能再把劍插在腰間左右，而要背在背上。日後若要拔劍傷人，劍必先從自己頸項旁經過；斬妖除邪可以，若要殺人，就先會傷到自己。這就是「洞賓背劍」的由來。它把外在武器轉成內在戒律，提醒持劍者先照見自己的殺心。

呂洞賓又說，自己失了丹田至寶，不能飛升，求黃龍指點。黃龍要他從龍江關坐船，經儀真、揚州，到高郵停下，在那裡養陽九年，功成行滿後才可遊蓬萊、朝玉京。此時白母帶白牡丹來謝黃龍，白牡丹因得仙人陽寶，氣色反而紅潤精神。呂洞賓見了仍有怨氣，說自己沒有採她的陰精，她卻奪了自己的陽寶。黃龍勸他把是非恩怨都付東流水，不要把曾經的恩愛反變成仇恨。

呂洞賓於是到高郵尋得清幽之處，築茅庵靜修。他每日收攝精、氣、神、思，早晨對日吸取日精，夜晚對月吞納月華，四更時又餐沆瀣清氣。他作《漁父詞》四首，借日月、玄關、鉛汞、陰陽等語寫內煉工夫。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問桃花開謝、芝草榮枯，直到九年之後，丹田至寶才恢復堅固充盈。

結尾說陽氣輕清，陰氣重濁，仙人要靠陽精完固才能飛升；一旦洩失，必須長久修養才可返本還原。九是陽數，所以必須養陽九年。作者用「一旦泄之有餘，千日修之不足」總結此回，意思是旁門採補看似取巧，實際一失足就要用漫長歲月補回。呂洞賓經此一關，才更明白戒色、戒嗔、戒殺的重要。

note: 白牡丹、黃龍與背劍故事是呂祖傳說中常見的警戒型情節。它一方面保留民間小說的情色敘事，一方面又用黃龍禪師出場，把故事轉為對採補術、殺心與嗔怒的批判。黃龍雖是佛教禪師，卻在道教呂祖敘事中成為矯正偏差修行的關鍵人物，顯示明清神仙小說常把儒、釋、道的倫理資源混合使用。


chapter_title: 第十三回　呂純陽度何仙姑　呂純陽升入仙班

original:
卻說淮安府玉溪村中有一善信，姓陳名曰文，家極富，僮僕婢女百餘。

　　一日修建個預修功果，設大齋供。只見：香煙騰著紫霧，彩幡炫著紅雲。彩幡炫時，輝輝煌煌；香煙騰處，氤氤氳氳。參黃籙一宗，玉字金書御墨藹；建瑤壇一座，寶燈銀燈曙光輝。獻一杯茶摘來北苑之露，獻一枝花採取上林之春。獻一簋供刈著東郊之黍，獻一豆蔬採取南澗之芹。誦三官經玉樞經北斗經，紫府演金真之教；拜水府懺星辰懺東嶽懺，丹台開寶笈之文。吸鳳管吹龍笙，韻咿咿啞啞可聽；鳴金鍾敲玉磬，音鏘鏘喤喤可聞。遁士的羽衣炫耀日月，主人的精意感格乾坤。

　　純陽子彼時離了廬山，駕雲騰霧，來到此處。乃按落雲頭，扮作一個道人，卻也不齊整。一到了齋壇，只見掛有許多聖像，上三清，次四聖，次五帝，次四大真人。純陽子道：「此雖是畫像，這樣大齋事，豈無真天帝降下？若果天帝降下，不好迴避。」只得走在齋廚之中，更方便一二。

　　卻說那些丫環們見了這個道人襤襤褸褸，皆扯他出去，說道：「這個道人，此不是坐處，快出去！快出去！」只有這個何氏女，果與呂純陽有緣。何氏女見了呂純陽，就有顧盼之意。呂純陽見了個何氏女，就有憐惜之心。何氏女見那眾丫環推出這個道人，乃止之曰：「出家人隨他這裡坐罷，不要推他出去。」那些眾丫環方才罷手，只是沒有個好嘴臉相待。大的丫頭來也說是：「道人開些，不要穢我的齋。」小的丫頭來也說是：「道人開些，不要污我的供。」只有這個何氏女，齋熟時就把齋與道人吃，供熟時就把供與道人嘗。有茶奉一杯茶，有酒與一卮酒。

　　眾丫環皆笑著何氏女，何氏女道：「出家人把些他吃，也是我一點仁心。」卻說天地間有人就有神，有神就有鬼，卻道個鬼的說話。陳曰文做這樣大齋，就有著孤魂野鬼皆來求食。時有一客商姓陸名情，阻風淮河，泊船孤洲之畔，有事關心，惺眼不睡。至三更鼓，只聞得岸上有鬼叫，叫道：「周大哥，女陳宅吃齋。」那周鬼道：「我去不得，眼中生有翳障，疼得緊，你們帶幾個齋與我吃罷。」陸清大驚，一發不寢，至四更鼓，又聞叫聲：「周大哥，齋在這裡，你吃！」那周大哥說道：「多謝你了！」陸清想道：「此必是野鬼。」

　　至天明，上了淮河之岸，遍洲上尋覓，只見有一個骷髏腦骨，眼睛裡生有一根草，暗道：「昨夜叫眼疼者必是此物。此人或姓周麼？」遂拔去之。至次夜二更盡，陸清又聞得有人呼曰：「周大哥，去陳宅吃齋。」只見其人應曰：「我今夜眼睛好了，我與你同去。」至四更鼓方回，只聽得幾個鬼坐在洲上，其一鬼云：「這個人家好齋供。」其一鬼云：「齋供倒好，只是呂洞賓在那裡，打不得些兒亂攪。」其一鬼云：「哪個是呂洞賓？」其一鬼云：「東廚下那個襤褸道人，就是呂洞賓。」有一鬼云：「你昨夜眼疼，今夜就怎的好了。」鬼云：「我得一個客人替我去了那些翳障，就好了。」

　　時陸清在舟中未睡，聞得這些話兒仔仔細細。至次日，走上坡來，徑到陳曰文宅上，尋著這個呂純陽。只見齋廚之下，果有個襤褸道人。陸清乃跪下，言曰：「呂純陽先生，度一度小子。」純陽子道：「我不是純陽。」陸清道：「我曉的仔細，你不要瞞我。」乃扯著純陽子衣服，叩頭磕腦，左也叫一聲度一度，右也叫一聲度一度。純陽子道：「你這客人，既然要我度，你鑽進灶中而去，我就度你。」時廚灶之中烈火炎炎，陸清將欲不鑽，又恐怕做不得神仙。將欲鑽去，又恐怕火燄燒死。既而自思，還是鑽去。於是奮力一鑽，剛到灶門之邊，被煙氣一衝，就縮將轉來。又奮力一鑽，剛到灶門之邊，被火星一爆，又縮將轉來。乃叩著純陽子說道：「先生，你不要我鑽灶，白白的度一度我罷。」純陽子笑道：「神仙恁般易做。」乃云：「眼前不是成仙客，成仙只是姓何人。」乃以手招著何氏女，說道：「惠娘，我與你鑽去。」

　　時何氏手中拿著個笊籬，正欲撈飯，因純陽子一招，即忙過來。純陽子以手挽著何氏女雙雙進於灶中，火燄轉盛。眾皆大驚，哪個還敢鑽哩？時眾人只說何氏女被火饒死，正在嗟歎之際，只見呂純陽與何氏女坐在碧雲之上，吟詩一首云：

　　　　直上雲端望八都，碧雲散盡月還孤。

　　　　茫茫四海人無數，哪個男兒是丈夫。

　　時眾人看見陸清默然，眾丫環亦默然。那羽士們望見也默然，就是陳曰文亦默然。皆道：「神仙已在此三日，並不曉得。」皆十分懊惱。時陳曰文建此大齋，感神仙下降，齋罷獲福，此也不在話下。

　　卻說純陽子同著何氏女駕著雲，騰著霧，徑望終南山碧天洞而來，拜見鍾離師父。鍾離雲房正當壽誕之日，就有那一班仙朋仙友：持著柱杖的鐵拐李、拿著羽扇的張果老、提著花藍的藍彩和、拿著雲陽板的韓湘子，與著清溪道人鄭思遠、大華施真人正在那個所在作賀。又只見天台山仙女，遣人送甚麼仙桃，麻姑山的仙姑遣人送甚麼仙酒，瑤池上王母饋娘遣入送甚麼仙藕，武夷山武夷君遣人送甚麼仙茶。又有東泰山、西華山、中嵩山、南衡山、北恒山五嶽聖帝遣人送甚麼玄鹿脯、赤鱗蹄。又有東海、西海、南海、北海四海龍王乃敖家兄弟遣人送金鱗尾、錦鼇頭。鍾離子命著那仙庖的官君烹著那些肴饌，列著那些果品，擺開筵席，注上酒來。那些神仙依次而坐。

　　正在宴飲之際，忽見純陽子、何氏女按落雲頭，直進了碧天洞中，望著鍾離子稽首。鍾離子不勝之喜，乃曰：「純陽一去，何歸來之遲乎？」純陽子與鍾離師稽首畢，復對眾仙稽首。張果老等乃間於施真人曰：「此何人斯？」施真人道：「雲房之徒也。」眾仙曰：「久聞，久聞，但未得會面，今見其仙風飄逸，雲房果得人焉。」清溪鄭思遠乃問乾純陽子曰：「你出家人，還帶妻子麼？」純陽子道：「此女子係淮安人氏，姓何名惠娘，名在仙籍，火龍真人命我度之耳。」眾仙說道：「原來是這等。」雲房子又問純陽子，說道：「你當初誓欲化度世人，度有幾否？」純陽子道：「人心奸險，未易度化，止度有何氏女一人而已。」鐵拐李道：「今日令師壽旦，我輩承他厚愛，賜以佳宴，你來得恰好，大家縣飲一回。」

　　於是眾仙齊坐下，純陽子、何惠娘亦侍坐於側，勸勸酬酬，極有佳趣。

　　純陽子道：「吾師今日壽旦，吾初回，未有賀物，聊將所佩之劍試舞一回，以勸吾師並列位仙丈之酒。」何惠娘亦道：「妾亦無有賀儀，將所執笊籬亦舞一回，奉勸諸仙之酒。」眾仙道：「試舞來。」於是純陽子將寶劍拋起，活喇喇化作一條神龍，夭夭矯矯。何惠娘將笊籬拋起，活喇喇化作一隻丹鳳，翩翩翻翻。你看：一龍一鳳，龍對鳳，鳳對龍，盤空飛舞。龍一翻身，甲鱗炫耀；鳳一轉翅，毛羽輝煌。眾仙長看見，拍掌大笑，皆曰：「妙！妙！後?進們有這樣奇術，來得來得。」於是大家狂歌劇飲，不覺的白雲歸洞口，紅日架山腰，天色晚矣。純陽子乃指一下龍，龍依然成劍。何惠娘指一下鳳，鳳依然成笊籬。眾仙長愈加稱贊。此且不題。

　　卻說張果老、鐵拐李二仙問於鍾離子道：「令徒授何仙職？」鍾離子道：「敝徒度化多年，未受仙職。」鐵拐李道：「既如此，明日乃朝元之期，領他們同去吳天金闕，受了天恩，豈不是美事？」鍾離子道：「某亦有此意。」於是眾仙長皆約會朝元，辭散而去。

　　及至次早，碧雞三唱，丹鳳雙儀。燄摩天中，紅雲繚繞；通明殿上，瑞氣氛氳。時玉帝御座，兩階文武，列著鷺序鵷班；一派將軍，號著龍驤虎賁。時三天門大開，只見張果老、鐵拐李、施真人等一齊在那裡聚會。及鍾離子須著呂純陽、何惠娘至，大家拶挨而進，山呼禮畢，文武退班。鍾離子復領著呂純陽、何惠娘，俯伏金階之下，奏道：「臣鍾離權有表奏聞，伏乞聖覽。」玉帝道：「有何表文？」鍾離子道：「臣先年度有何中府永樂縣一弟子，姓呂名巖，未蒙天恩授以仙職。又呂巖弟子度有淮安府玉溪村一女，姓何名惠娘，亦未受以仙職。臣今領至闕下，伏候金旨，擢入仙班。」玉帝見奏，天顏大展，說道：「鍾離權既度有呂巖，呂巖復度有何惠娘，源流一派，仙籍垂芳，太是美事。就封呂巖為演正警化真人之職，封何惠娘為太玄演化仙姑之職，各賜金書玉旨，擢入仙班。叩頭謝恩。」

　　鍾離子同呂真人，何仙姑謝恩已畢，玉帝覆命，著金童持彩仗，玉女捧香花，又命奏樂官史奏一部鉤天廣樂，又令六丁神將、六甲神將擺列儀仗，送呂真人、何仙姑回轉終南山碧天洞中。時呂真人榮沾天寵，各洞神仙萬萬千千俱來賀喜。

　　予素慕真仙之雅，愛捃其遺事為一部《飛劍記》，以闡揚萬口云云。

vernacular:
第十三回先寫淮安府玉溪村富戶陳文設大齋，為自己預修功果。壇場上香煙、彩幡、寶燈、經懺、笙磬一應俱全，誦的是三官、玉樞、北斗等經，拜的是水府、星辰、東嶽等懺。呂洞賓從廬山離開，駕雲到此，看見齋壇掛著三清、四聖、五帝和真人聖像，心想這樣的大齋或許真有天帝下降，自己不便顯露，便扮成襤褸道人躲進齋廚。

廚房裡的丫鬟們見他衣衫破舊，都嫌他污穢，要把他推出去；只有何氏女何惠娘起了憐憫心，勸眾人讓出家人坐在這裡。別的丫鬟仍然冷言冷語，怕他弄髒齋供，何惠娘卻在飯熟時給他飯，供熟時讓他嘗，有茶奉茶，有酒給酒。眾人笑她，她只說給出家人一點吃食，也是自己的一點仁心。這一小段行為，正是她後來得度的根本因緣。

故事又轉到客商陸清。他因風阻停船在淮河孤洲，夜裡聽見鬼魂相約去陳家吃齋，其中一個周姓鬼說自己眼裡有障，疼得去不了。天亮後，陸清上岸尋找，果然看見一個骷髏眼中長草，便替它拔去。第二夜，他又聽見眾鬼談話，周鬼說眼睛已好，可以同去吃齋；回來時眾鬼還說陳家齋供雖好，只是廚下有呂洞賓在，不能亂鬧。陸清這才知道那個襤褸道人就是呂祖。

次日陸清到陳家廚房跪求呂洞賓度他。呂洞賓先否認身份，陸清卻拉著衣服不放，連連叩頭。呂洞賓便說，你若真要我度，就鑽進灶火裡去。灶中烈火正旺，陸清想做神仙，又怕被燒死，試了兩次，剛到灶口就被煙氣和火星嚇退，只好求呂洞賓不要讓他鑽火，白白度他。呂洞賓笑說，神仙哪有這麼容易做，又說眼前成仙的不是他，而是姓何的人。

呂洞賓招呼何惠娘。她手裡正拿著笊籬撈飯，聽見一叫便走過來。呂洞賓挽著她一同進入灶中，火焰反而更盛。眾人以為何惠娘被燒死，正在驚慌悲嘆時，忽然看見呂洞賓和何惠娘已坐在碧雲之上，吟詩俯視人間。陸清、丫鬟、道士和陳文都默然無語，後悔神仙在此三日，自己竟然不識。這裡用陸清的膽怯反襯何惠娘的直下承當：知道神仙是一回事，敢把生死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呂洞賓帶著何惠娘駕雲到終南山碧天洞拜見鍾離權。當天正逢鍾離壽誕，鐵拐李、張果老、藍采和、韓湘子、鄭思遠、施真人等仙友都在席上祝壽；天台、麻姑、瑤池、武夷、五嶽、四海也各遣人送仙桃、仙酒、仙藕、仙茶和珍奇肴饌。呂洞賓帶何惠娘入洞拜見眾仙，說她是淮安何氏女，名在仙籍，奉火龍真人之命而度。鍾離又問他化度世人有多少，他回答人心奸險難度，目前只度得何氏女一人。

宴席上，呂洞賓說自己初回，沒有賀禮，便以佩劍舞給師父和諸仙看；何惠娘也說沒有賀儀，便用手中笊籬同舞。呂洞賓拋起寶劍，劍化成神龍；何惠娘拋起笊籬，笊籬化成丹鳳。龍鳳在空中盤旋飛舞，鱗甲羽毛都發出光彩，眾仙拍掌稱妙。這一段把兩人的法器和身份一同轉化：呂祖的劍不再只用來斬殺，何惠娘的廚具也能化成仙家瑞物。

次日正逢朝元之期，鐵拐李、張果老等建議鍾離帶呂洞賓、何惠娘到昊天金闕受職。眾仙入通明殿朝見玉帝，鍾離奏稱：自己曾度河中府永樂縣弟子呂巖，尚未受仙職；呂巖又度淮安府玉溪村女子何惠娘，也未受仙職，請玉帝擢入仙班。玉帝認為鍾離度呂巖、呂巖度何惠娘，源流一派，仙籍有光，便封呂巖為演正警化真人，封何惠娘為太玄演化仙姑。

受封之後，玉帝又命金童持彩仗、玉女捧香花，奏鈞天廣樂，令六丁六甲神將列儀仗，送呂真人和何仙姑回終南山碧天洞。各洞神仙都來祝賀。全書最後說，作者仰慕真仙風雅，採集遺事寫成《飛劍記》，用來闡揚呂祖故事。這一回因此同時完成兩件事：何仙姑由廚下仁心而升仙，呂洞賓也由度人成就而正式入仙班。

note: 本回把何仙姑的得度安排在齋廚而非壇場中心，重點不在儀式規模，而在日常仁心與生死決斷。陸清能從鬼語中識出呂祖，卻不能鑽火；何惠娘沒有求仙知識，卻能一呼即從。這種對比使「得度」不只是知道神仙所在，而是能否在關口上放下身命。末段天庭受封則把民間八仙系譜制度化，說明呂祖傳說如何把地方善女何惠娘納入天界仙籍。


scripture_id: hanxiang

scripture_title: 韓湘子全傳

chapter_title: 第四回　灑金橋鍾呂現形　睡虎山韓湘學道

original:
蓬萊三島是吾家，一任那塵世裡喧嘩。因緣漏泄，萬里煙霞。

　　翠竹影瑤草奇葩。霎時間，渾無牽掛，俺洞府自有那白鹿銜花。

　　話說當日竇氏把湘子說了一番，湘子只得依從竇氏說話，去探望蘆英一次。

　　倏忽間過了數月，退之上京會試，高登金榜，初授觀察推官，遷四川監察御使，不二年間，歷升刑部侍郎，接了竇氏、湘子、蘆英，一同在長安居住。一日朝罷歸來，路從灑金橋經過，見橋東坐著一個道人，生的豹頭暴眼，虎背龍腰，紫膛色面皮，落腮須鬍子，頭挽著陰陽二髻，身穿一領皂紗袍，持一管鑌鐵笛，約摸來力能扛鼎，賽過子胥；氣可斷橋，度越翼德。橋西坐著一個道人，生的眉清目秀，兩鬢刀裁，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戴一頂九陽巾，身穿一件黃氅衣，約摸來是興大漢的子房，扶炎劉的諸葛。退之神酣心醉，思量這兩位必是異人，遂近前問道：「坐在橋爾那位先生何方人氏？住居那裡？因恁出家修道？」那道人答道：「老夫與大人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怎的叫做同輩不同朝？」那道人道：「大人是唐朝刑部侍郎，老大是漢朝一員大將，總兵戎要路，坐帥府衙門，豈不是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既與王家出力，辟土開疆，只合河山帶礪，與國同休，為恁麼棄家修行，裝束這般模樣？」道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因我王損害三賢，只得深藏遠避。」退之道：「害那三賢？」道人道：「三齊王韓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這三賢閒臥馬鞍橋，渴飲刀頭血，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九里山趕田橫入海，在烏江渡逼項羽身亡，幫漢高祖奪了楚秦天下，後來死得不如豬狗。因此貧道棄了官職，奔上終南山，埋名隱姓：跟東華帝君學道，得證仙階，老夫乃漢之鍾離權也，原是河間府任邱縣人。」退之又道：「橋西坐著那一位先生是那方人氏？住居那裡？可與鍾離先生是一輩不是？」那道人道：「貧道乃本朝士子，祖貫是河中府夏縣人也，生來頗讀幾行書，文章冠世，志氣軒昂，曾與李子英同往東京赴試，前到邯鄲十里黃花鋪垂楊樹下，得遇鍾離師父，度我三遭四起，不肯回心。他把那蘆席一片化作一座地獄，內有十大閻君，把我一靈真性攝在葫蘆內，我夢醒回來，方才曉得為官者不到頭，為富者不長久，於是棄儒修行，得成正果，我便是兩口先生也。」有詩為證，詩云：

　　　　朝游碧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退之道：「據二位先生這般說話，真是文欺孔孟，武過孫吳，一文一武，也所罕見。學生家下三輩好道，七輩好賢，願邀先生到舍奉款素齋，不知尊意若何？」鍾師道：「既蒙大人錯愛，貧道自當造府參拜，何敢叨齋。」退之挽著呂師手道：「學生與兩位先生同步到舍何如？」呂師道：「大人是當路宰官，貧道是山野鄙夫，逐隊步趨，有失觀瞻，請大人先行，貧道隨後便至。」退之道：「先生不可失信。」呂師道：「大人尊前，豈敢誑語。」

　　退之果然先到家中，頃刻間兩師也到。退之下階迎接，坐下吃茶。忽見湘子當面走過，望著兩師作揖。鍾師道：「此位何人？應得妨父剋母。」退之道：「這是小兒。」鍾師道：「若是公子，貧道人失言了。」退之道：「是學生姪兒，叫做韓湘子，三歲上沒了先兄，七歲上沒了先嫂，如今是學生撫養。」呂師道：「此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全家食天祿，定應九族盡昇天，何患不榮華富貴乎！」鍾師道：「只是一件，此子目下運行墓庫，作事多有顛倒，直交十六歲方才得脫，須請一位好師傅提撕警覺他一番，庶不致錯走路頭耳。」退之道：「愚意正欲如此，只是未得其人。請問二位先生，何以謂之天？」鍾離道：「牛兩角、馬四。蹄之謂天。」又問：「何以謂之人？」呂師道：「穿牛鼻、絡馬腹之謂人。不以人滅天，不以故滅命，不以欲害真，謹守而弗失，是謂合其真。」鍾師道：「既蒙大人下問，貧道亦有一言請教。」退之道：「願聞。」鍾師道：「天地人謂之三才，何以天地曆元會而不變，這等長久？人生天地間，含陰抱陽，修性立命，為何有壽若彭鏗，夭若顏回？又有一等殤子，這般壽夭不齊，卻是何故？」退之沉吟半晌，默無一答。呂師道：「人人可以與天地齊壽，人自不悟耳。」退之道：「舜禹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知人心可無乎？」呂師道：「劍閣路雖險，夜行人更多。」退之道：「道心可有乎？」呂師道：「金屑雖珍貴，著眼亦為病。」退之道：「吾其以無心有心乎？」鍾師道：「曾被雪霜苦，楊花落也驚。」退之道：「吾其以有心無心乎？」鍾師道：「不勞懸占鏡，天曉自雞鳴。」退之道：「所謂有心盡非乎？」呂師道：「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退之道：「所謂無心獨妙乎？」鍾師道：「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也尋常。」退之見兩師大有議論，盡可教訓湘子，便道：「學生家中有座睡虎山，山內蓋一座九宮八卦團瓢，盡自清閒瀟灑，意欲屈留兩位先生在於團瓢之內，一位教舍姪習文，一位教舍姪習武。若得舍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學生心願畢矣，不知尊意若何？」兩師道：「貧道俱是山野村夫，胸中實無經濟才略，荷蒙大人俯賜甄收，敢不用心教訓公子。只是大人要始終如一，不可聽信讒言，見罪貧道。」退之待了兩師的素齋，便叫張千、李萬領兩位先生到團瓢內去，又吩咐湘子勤緊學習，以圖榮顯祖宗，不在話下。

　　且說鍾、呂兩師同湘子到於團瓢之內，過了一日，也不開口教湘子習文，也不教湘子習武，兩個只是閉兑，垂簾，跏趺靜坐。湘子見兩師光景，又不敢問，只得又過一日。看看到第三日，只見鍾師吹起鐵笛，呂師唱起道情，道：

　　歎水火兩無情，慾火煎熬損自身。還須著意多勤慎。陰陽自生，築基煉神，降龍伏虎休狂奔。養其身，調神息氣，內外兩無侵，內外兩無侵。

　　唱罷道情，才叫湘子道：「韓公子，你近前來，我且問汝。」湘子鞠躬，立在兩師面前。鍾師道：「令叔大人請我二人教訓公子，我二人敢不盡心！只是不知公子願學長生二字，願學功名二字？」湘子道：「敢問師父，功名二字如何結果？」鍾師道：「教汝經書墳典，韜略陰符，上可以保國安民，下可以勘凶定亂。逢時遇主，博得一官半職，坐著高堂大廈，出入有輕裘肥馬，平白地顯祖榮宗，封妻蔭子，萬人喝采，這便是功名。但是無常一促，萬事皆空，到頭來終無結果。」湘子道：「如何是長生二字？」呂師道：「傳汝築基煉己功夫，周天火候秘訣，吐濁納清，餐霞服氣，白日昇天，赴蟠桃大會，發白再黑，齒落更生，日月同居，長生不老，這便是長生的結證。兩樣作用如霄壤之隔，公子心下願學那一樣？」湘子道：「弟子願學長生。」兩師道：「這個工夫不比文藝，鹵莽不得，斷績不得，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有詩為證：

　　　　堪歎凡人問我家，蟠桃雲霧靄煙霞。

　　　　眉藏火候非輕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作生涯。

　　　　騎龍遠遠遊三島，夜靜無人玩月華。

　　兩師叫湘子道：「徒弟，如今是恁麼時候了？」湘子道：「師父，鼓打一更了。」兩師道：「仙有數等，汝願學那一等？」湘子道：「秀才歲考，便有一、二、三、四、五）六等的分別，做神仙怎麼也有等數？」鍾師道：「不是這個等第之等，仙有天、地、人、神、鬼五樣不同。」湘子道：「願聞其詳。」鍾師道：「陰神至靈而無形者，鬼仙也；處世無疾而不老者，人仙也；不饑不渴，寒暑不侵，遨遊三島，長生不死者，地仙也；飛空走霧，出幽入冥，倏在倏亡，變幻莫測者，神仙也；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步日月而無影，入金石而無礙，變化多端，隱顯難執，或者或少，至聖至神，鬼神莫能知，蓍龜莫能測者，天仙也。」呂帥道：「絕嗜慾，修胎息，頤神入定，脫殼投胎，托陰陽化生而不壞者，可為下品鬼仙；受正一符箓，上清三洞妙法，及劍術屍解而得道者，可為中品人仙、地仙；煉先天真一之氣，修金丹大藥，汞龍升，鉛虎降，凝結黍米之珠，則為上品神汕、天仙。」湘子道：「弟子嘗聞古語云：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望師父把那金丹大道傳授與弟子。」兩師道：「汝既願學天仙，汝的志向是好的了，只怕汝鹵莽滅裂，中道而廢，枉費了我們普度的心機，絕了後來修真門路。」湘子道：「師父若肯指教，弟子豈敢懈弛。」兩師道：「居，吾語汝，汝須牢記，不可泄漏。」湘子拱立而聽。兩師唱道：〔五更轉〕

　　一更裡端坐，慢慢調龍虎，潤轉三關，透入泥丸路。龍盤金鼎，虎咽黃庭戶。得些功夫，等閒休訴，等閒休訴。

　　二更裡，二點敲，陰陽真氣妙。上下三關，莫教錯了。嬰兒姹女得黃婆，自然匹配了，自然匹配了。

　　三更裡，月明正把乾坤照。產藥根苗，只在西南邊。鉛－遇癸生，急彩方為妙。海底龍蛇，自然來相盤繞，自然來相盤繞。

　　四更裡更妙，坎離－要顛倒。晨昏火候合天樞，子在胞中，萬丈霞光照。位產玄珠－，此法真奇奧，此法真奇奧。

　　五更裡天曉，籠內金雞叫。有個芒童拍手呵呵笑，喂飽牛兒快活睡一覺。行滿功成，自有丹書詔，自有丹書詔。」

　　湘子聽了，牢記在心。兩師道：「湘子，我們把長生秘訣傳授與汝了，只怕汝叔父知道，輕慢我二人。」湘子道：「弟子自有主張，不必多慮。」一連教導了兩三夜，到第四夜時，兩師又打著漁鼓，拍著簡板，唱一同教湘子。詞名《梧桐樹》：

　　一更裡，調神氣，心猿意馬牢拴係。莫學閒遊戲，閒遊戲。昏昏默默煉胎息，開卻天門地戶閉。果然通玄理，通玄理。

　　二更裡，傳宇宙，一道靈光漸通透。龍虎初交媾，初交媾。提防三關莫要走，莫要走。

　　三更裡。一陽動，金鼎將來玉鼎共。煉就真鉛汞，戊已配元紅。鼎內金花吽，金花吽。

　　四更裡，月當空，玉鏡高懸處處同。照見海東紅，隔山取水鬧哄哄，鬧哄哄。

　　五更裡，雲收徹，靈圭弄新月。處處瓊花結，瓊花結。火候抽添按時節，氤氳降紅雪。莫把天機泄，天機泄。

　　到得天曉，兩師對湘子說道：「我們連日教汝修煉，汝須用心勤習。汝叔父今日必然要趕我們出去了。」湘子道：「任憑叔父責罰，弟子決無悔心。只是帥父去了，教弟子倚靠著那個？」兩師道：「這是理勢使然，諺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師徒乎！汝只堅心定志，我們自來度汝。」說猶未了，退之著人來喚湘子並當值的去，問湘子道：「汝這幾日習讀得文武經書，亦諳熟否？」湘子道：」姪兒不敢隱瞞叔父，兩位師父教姪兒的是一部大道《黃庭經》，不讀恁麼文武經書。」退之怫然不悅，再問當值的道：「大叔與這兩位先生連日所習何事？所講何書？」當值的道：「兩個道人教大叔一更打坐，二更飛升，三更四更只是打漁鼓唱道情。」退之聽了，一時心頭火起，紫漲了面皮，便拿竹片打湘子，道：「汝爹爹棄世，托我看汝，教汝讀書，只指望汝成人長大，光顯祖宗，誰」知汝這般癡呆，要學修行結果，玷辱門閭，怎不氣殺我也：」湘子道：「是叔父請這兩個師父教我的，不是姪兒自己生發出來的，如何打我？」竇氏在旁冉三勸道：」他爹娘早喪，孤苦憐仃，雖是我們恩養成人，也須索三思教訓，不要惹旁人議論。」湘子哭道：「賴叔嬸養育成人，今後再不敢違嚴命了。」退之道：「夫人既勸我，我且不打這畜生，汝快進去勤攻書史，休學那出家的勾當。」一面叫當值的：「快去喚那兩個道人來，趕他出去，絕了這根苗，不怕湘子不學好。」

　　果然，當值的去叫兩師道：「先生，老爺有請！」鍾師道：「純陽子，那沖和子迷昧前因，來請我和你，要趕出門。我們且去見他，看他有恁話說。」兩師隨了當值的走到退之跟前，稽首道：「韓大人，貧道見禮。」退之怒喝道：「誰與你這般人見禮個見禮！你兩個可是有些兒人氣的麼？」兩師道：「大人請我們兩人訓誨公子，豈不曉得尊師重傅的，卻為何不以禮相待？」退之道：「我的你兩人教姪兒習文演武，以圖進取，你如何終日教他打漁鼓唱道情？豈不是賊夫人之子！那道情可足好人唱的？」兩師道：「大人，貧道何曾教他唱道情來？」退之道：「我姪兒已是招承，汝兩人如何還白賴？快快出門去吧，休得在此胡纏！」兩師道：「我出家人是隨緣的，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何鬚髮惱！」便向裡面叫道：「韓湘子，我們今日去了，汝以後若要尋我們時，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我們在那裡等你。」湘子跑出來道：「師父，快不要去，只在這裡教訓弟子。你若去了，弟子來尋時就難得見了。」兩師道：「汝叔父既趕我們出門，有何面目再在汝家裡！」湘子道：「弟子情願跟了師父同去。」退之一手扯住湘子，叫：「張千、李萬，把這兩個野道人推出去！」兩師道：「大人在上，貧道唱一首小詞答謝大人錯愛，便出門了。」詞名《沾美酒》帶《清江引》：

　　想為官有甚好，看富貴似波濤，不如俺色空清淨破衲襖。掩柴扉靜悄，也不戀雌雞叫。紫羅袍，煞強如傀儡棚中喧鬧，榮華的似瑞雪湯澆。閒伴著仙童採藥苗，悶把瑤琴操。操的是古調，鶴鳴九臯，一任旁人笑。

　　退之道：「快出去！我也懶得聽這般說話。」兩師唱：

　　有一日削祿禍難逃，藍關雪擁長途道，那時方曉。

　　唱罷，拂袖而去。詩云：

　　　　大袖遮三界，遨遊遍九天。

　　　　腐儒無眼力，不識大羅仙。

　　退之見兩師去了，便把湘子領在書房中，關鎖他在一間房裡，吩咐當值的小心看守，不許放他出來胡行亂走。正是：

　　　　埋怨當初二道人，綺言綺語哄兒身。

　　　　如今斬草除根淨，撇下黃庭內景經。

　　那湘子被鎖在房中，並沒怨暢意思，只是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有《黃鶯兒》為證：

　　慢慢自沉吟，下深功，受苦辛，經行日夜眠不穩。要見本來那人，把心猿緊縈，三關運轉，透入《黃庭經》。煉真精，刀圭不用，天理自相生。

　　忽見那牛奔，鼻撩天，吼一陣，搖搖擺擺擒不定。拽住了那繩，休教亂行，往來日夜跟隨緊。牧牛人，丹田界，管取稻花生。

　　這湘子雖然晝夜勤修，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vernacular:
第四回從韓湘子在家中受管束寫起。竇氏勸他去探望妻子蘆英，他只得暫時依從。幾個月後，韓愈赴京會試高中，官職一路升遷，最後把竇氏、韓湘子、蘆英都接到長安居住。故事表面看是韓家進入仕途榮華，實際上正要讓韓湘子在功名最盛的環境裡遇見出世之師。

一天韓愈退朝回家，路過灑金橋，看見橋東坐著一個相貌粗豪、持鐵笛的道人，橋西坐著一個眉目清秀、衣冠飄逸的道人。他覺得二人不是凡人，便上前詢問。橋東道人說自己與韓愈「同輩不同朝」：韓愈是唐朝刑部侍郎，他則是漢朝大將鍾離權。鍾離說自己見漢高祖殺害韓信、彭越、英布等功臣，知道官場功名不能久保，所以棄官入終南山，跟東華帝君學道成仙。

橋西道人則自稱呂洞賓。他說自己本是本朝士子，文章冠世，曾在赴試途中遇鍾離師父，多次度化仍不醒悟；後來鍾離用蘆席化地獄、攝取真性入葫蘆，使他在夢醒後明白做官富貴都沒有究竟，於是棄儒修行，證成正果。兩位仙人一文一武，一個從漢代功臣故事說破仕途險惡，一個從黃粱夢式的醒悟說破功名虛幻。

韓愈敬重二人，邀請到家中用素齋。兩師到韓家後，看見韓湘子走過。鍾離先說此子妨父剋母，韓愈解釋他是侄兒，父母早亡，由自己撫養。呂洞賓又說韓湘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享天祿，便應九族升天；只是他目前運行墓庫，行事顛倒，十六歲後才會轉好，需要好師父提點。

韓愈本想為湘子求師，於是和鍾、呂談天、人、道心、人心。兩師回答不按儒家常規，而用牛馬、欲念、真命、雞鳴天曉、雪霜楊花等機鋒語句，把韓愈問得沉吟無答。韓愈見二人議論高妙，便請他們住到家中睡虎山的九宮八卦團瓢裡，一人教湘子文，一人教湘子武，希望侄兒將來學成文武，顯祖榮宗。兩師答應，但先提醒韓愈要始終如一，不可日後聽讒怪罪。

鍾、呂帶韓湘子到團瓢後，前兩天並不教書，也不教武，只閉口垂簾、跏趺靜坐。第三天，鍾離吹鐵笛，呂洞賓唱道情，歌中說水火與慾火都會傷身，必須調神息氣、築基煉神、降龍伏虎。唱完才問韓湘子：你願學「功名」，還是願學「長生」？

鍾離把功名說給他聽：讀經史兵書，可以保國安民、平亂立功，遇明主便有官職、宅第、車馬、封妻蔭子，人人喝采；但無常一到，萬事皆空，終究沒有結果。呂洞賓再說長生：傳你築基煉己、周天火候、吐濁納清、餐霞服氣，將來白日飛升、赴蟠桃會、齒落更生、長生不老。韓湘子聽後選擇長生，兩師便提醒他這工夫不能粗心，不能半途而廢，必須專一凝神。

夜深後，兩師又問他願學哪一等神仙。鍾離分說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五等：有的只是陰神靈而無形，有的長壽無病，有的遨遊三島，有的飛空變化，最高的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呂洞賓又把下品鬼仙、中品人仙地仙、上品神仙天仙的修法分別說出。韓湘子引用「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請師父傳金丹大道。

兩師見他志向堅定，便用五更轉等唱詞傳授內丹火候：一更端坐調龍虎，二更陰陽真氣配合，三更產藥，四更顛倒坎離，五更金雞報曉、丹書將至。後來又唱《梧桐樹》，講調神氣、煉胎息、龍虎交媾、火候抽添等訣。這些唱詞在小說裡既像口訣，也像通俗道情，把艱深內丹語轉成讀者能聽懂的節奏。

天亮時，兩師預知韓愈一定會趕他們走。果然韓愈叫湘子來問，這幾天讀了什麼文武經書。湘子如實說，兩位師父教的是大道《黃庭經》，不是文武經書。當值的人也說，兩個道人教他一更打坐、二更飛升，只是打漁鼓唱道情。韓愈大怒，拿竹片打湘子，罵他不讀書求功名，反要學出家，玷辱門閭。竇氏在旁勸止，韓愈才暫不打，卻命人把兩個道人趕出去。

鍾、呂來見韓愈，韓愈責罵他們不教文武，反教道情，害了自己的侄兒。兩師只說出家人隨緣，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並向湘子說，日後若要尋師，就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湘子想跟著走，韓愈扯住不放，命張千、李萬把兩個道人推出去。兩師臨走前唱詞，說官場富貴如波濤，紫袍不如破衲，並預言韓愈將來有削祿禍難、藍關雪擁之日。

兩師離去後，韓愈把湘子鎖在書房，叫人看守，不許胡走。湘子雖被囚禁，心中並不怨恨，只在房中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歌中說要收住心猿意馬，運轉三關，管住丹田之牛。這一回因此把韓湘子修道的起點寫得很清楚：他不是不知道功名富貴，而是在叔父安排好的功名道路前，主動選擇了長生金丹。

note: 本回的核心衝突是韓愈代表的儒家仕進倫理，與鍾、呂代表的道教內丹成仙觀之間的衝突。小說並未把韓愈寫成惡人，而是寫成重家族、重功名、重祖宗榮耀的正統士大夫；也正因如此，韓湘子的出家才顯得更難。回中大量道情唱詞，是明清神魔小說將內丹術語通俗化的重要手段。


chapter_title: 第六回　棄家緣湘子修行　化美女初試湘子

original:
撇卻家園浪蕩游，常將冷眼看公候。

　　　　文章蓋世終歸土，武略超群盡白頭。

　　　　冷飯一杯辭野廟，閒愁萬古泣新秋。

　　　　身披破衲蒲團坐，得休休處且休休。

　　話說韓湘子在路行了兩日，少不得譏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不曉得終南山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原來鍾、呂兩帥已是看見湘子越牆逃出，要到終南山尋他，兩師恐怕他心裡一時翻悔，不能夠登真證果，乃按落雲頭，喚出當坊土地，吩咐道：「吾奉玉帝敕旨，臨凡度化韓湘。那韓湘也肯隨我修行，故棄了家緣，去了眷族，逕來訪尋我們。只怕立志不堅，難成正果，汝可一路上變化多般，試他三番四轉。他若果有真心學道，不為色慾搖動，利害蠱惑，我便一力度他；他若貪戀懊悔，便降天雷，打下陰山背後，永不超生。」那土地老兒躬身喏道：「謹遵仙師法旨。」兩師吩咐山神土地已畢，依先回終南山去。

　　土地老兒立起身來，用手一指，化成一所房屋，門前店面三間，一邊擺列著時新果品、鮮臘雞鵝、海錯山珍、葷素下飯；一邊擺列著麻姑酒、三白酒、真一酒、香雪酒，新醅宿醞，撲鼻撩人。那店櫃中間坐著一個及笄女子，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眉橫春柳，眼漾秋波，兩隻手柔纖嫩白，一雙腳巧小尖彎，穿著的雖沒有異錦奇綃，卻也淡妝雅致，驚心亂目。真是越國西施重生在薴羅村裡，漢朝飛燕再來引射鳥情人。進到裡面，有雕闌畫棟，綺閣疏窗，繡幕朱簾，彩屏花褥，壁上掛幾幅名人詩畫，案上擺幾件古玩珍奇，縱然賽不過王愷、石崇，也不讓陶朱、猗頓。有一個老頭兒，青巾布袍，傍著一根過頭的拄杖兒，坐在門口曝背。

　　湘子一路行來，走到他的門首，便向前稽首道：「老公公，小道動問一聲，終南山從那一條路上去？」老頭兒搖頭顫顫的道：「小師父，你問終南山的路作何用？」湘子道：「小道從昌黎縣來，要到那裡去尋兩位師父。」老頭兒搖手道：「去不得，去不得！」湘子道：「怎麼去不得？」老頭兒道：「此去終南山有十萬八千九百八十五里陸路，還有三千里水路不算。一路上，傾岑阻徑、回岩絕谷、石壁千尋、嵯峨磊落、蟠溪萬仞、瀠回澎湃。行者攀緣，牽援繩索。那山中又有鬼怪魔王，毒蛇猛獸，妖禽惡鳥，闐隘吞齧。便是神仙過去，也要手軟筋麻，動彈不得。你這個小小的道童兒，不夠他一餐飽，如何去得？」湘子道：「老公公偌大年紀，不說些老實話教道後生家，卻只把這沒正經的話來恐嚇人，難道我就聽你的說話，半途而廢不成？」老頭兒笑道：「小師父說話呆了，我偌大年紀，眼睛裡不知見了多少。耳朵裡也不知聽了多少，豈不曉得終南山這條路難走。你說我話不老實，倒是我說的不是了。」湘子道：「不是怪老公公說，只是我道心堅定，不怕那萬水千山，也不怕那蛇虎妖怪，只伯世上沒有一個終南山，若有這個終南山，就有兩位師父了，豈有去不得的道理。」老頭兒道：「既如此說，我也不阻擋你，但是天色晚了，且在我家中權宿一宵，明日早行何如？」湘子道：「蒙老公公吩咐，敢不遵命。」便立住了腳，馱著衣包，走進他店中去。那老頭兒仍舊坐在店門外椅子上，不走進來。

　　湘子進得店門，眼也不抬起來，腳趄趄只往裡頭走。誰知店裡那個女子從櫃身子邊搖擺出來，手裡捧著一杯香噴噴的濃茶。口裡叫道：「官人來路辛苦，且請吃茶。」湘子接茶到手。那女子便把他的手捏上一下，道：「官人，哪房安歇？」湘子道：「我出家人但得一席之地就夠過夜了，那裡管什麼房。」女子又低低悄悄叫一聲道：「官人，我家有三等房，雲遊仙長，過往士夫在上房宿，腰纏十萬、買賣經商在中房宿；肩挑步擔、日趁日吃的在下房安置。」其聲音嘹亮尖巧，恰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鑽心透髓惹人狂也。湘子道：「娘子，宅上雖有幾等房，我不好繁華，只在下房歇罷。」女子怒道：「我是一個處女，並不曾嫁丈夫，如何叫我做娘子？」湘子道：「稱謂之間，一時錯見，是我得罪，姐姐勿怪！」女子嚷道：「你和我素不相識，又非一家，怎麼叫我做姐姐？」湘子道：「你未曾嫁人，我差呼你為娘子，所以叫姐姐，那裡在相識與不相識。」女子變了臉道：「出家人不識高低，不生眼色，我只聽得中人叫做姐姐，我是好人家處女，難道叫不得一聲姑娘、小姐，叫我做姐姐？」湘子道：「姑娘，是貧道不是了。」女子道：「奴家也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養大的，又不是那瓦窯裡燒出來的，你如今才叫我做姑娘，連我也惹得煙人氣了。」湘子道：「這個姑娘忒也難說話，難為人。」女子帶笑扯住湘子道：「你這等一個標緻小師父，一定是富貴人家兒女，如何到下房去歇？依奴家說，也不要到上房中房去，奴家那堂屋裡面，極是幽雅乾淨的所在，你獨自一個在那裡宿一宵倒好。」湘子道：「小道托缽度時，隨緣過日，身邊沒有半文，只在下房隨人打鋪，明早就行。」女子道：「堂房間壁就是奴家的臥房，從來沒人走得到那裡的，奴家如今發一點佈施心，不要官人一分銀子，瞞著老祖公領官人安歇何如？」湘子道：「小道出家人，足不踏人內室，事不瞞心昧己，如何敢到姑娘房前？」女子道：「我有一句心腹實話要對你說，你須依我。」湘子道：「但說不妨。」女子道：「奴家今年十五歲，上無兄與姐，又無弟與妹，只得這個老祖公，九十多歲了，耳無聞，目無見，家中枉掙下這百萬貫資財，卻沒有一個人承管。奴家日逐在此招接往來客商，再沒有一個像官人這般少年標緻的。奴今對老祖公說過，情願倒賠妝奩，贅你在家做一個當家把計的主人公，這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不是無緣對面不相逢也，不知你心下肯否？」湘子面紅耳熱，半晌應不出來。女子道：「小師父，你休裝腔做勢，從來出家人見了婦人就如螞蝗叮血，只管望裡面鑽的。奴家這般一個黃花女兒，情願贅你，你為何不應一聲？你莫不是家中還有父母尊長，恐怕惹下不告而娶的罪麼？古來大舜也不告而娶，你料來不是個大舜，便有這些不是，父母也不責備你，官府也不計較，你縱有恁麼官司口舌，奴家拚著幾百兩銀子，包得官府不難為著你，你憂他則甚？」湘子怒道：「我只說你是個好人家兒女，原來是沒廉恥不識羞的淫賤！我叔父是刑部尚書，岳父是翰林學士，嬌妻是千金小姐，我都拋棄了來出家，那裡看得上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女子道：「世界上只有蓋門的氈，沒有蓋門的（毛片），你這等一個游手游食走千家踏萬戶的野道人，我倒好意不爭嫌你，貼些家私贅你為婿，你反罵我沒廉恥淫賤，你豈不是沒福？」湘子道：「我的清福享用不了，那裡希罕你的腌臢臭錢！」女子道：「清不清，享不享，都不在我，我只問你，如今要官休？要私休？」湘子道：「恁麼官休私休？」女子道：「奴家如今扯著你走，若要官休，奴就叫喊起來，說你出家人強姦良家子女，待地方上送你到官，把你打上幾十荊條，枷示兒處市井，追了度牒，釘回原籍，這便是官休。若肯入贅在奴家，與奴成其夫婦，官人便做了梁鴻，奴家便學了孟光，一句閒言不提，這便是私休。」湘子道：「小道今日出來，就是鼎鑊在前，刀鋸在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我也只守著本來性命，初生面目，那怕官休私不休，私休官不休！」女子便一手扯住湘子道：「爺爺快來，道人要強姦我！」

　　那老頭兒拄了拐杖兒，顛頭簸腦走進來道：「孫兒，怎麼說？」嚇得湘子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口裡說道：「韓湘前世少你一命，今朝情願抵還，但憑老公公怎麼處治我便了。」老頭兒道：「小官兒，你真呆了，你這般小小年紀，正該在人家做個女婿，承管一分家私，生男育女，接上祖先後代，性命又不是鹽換來的，為何只說要死？」女子道：「爺爺，他見我獨自一個，就摟住我親嘴，摸我的腰裡，因我叫喊起來，假說要死詐我，真比強盜又狠三分。」老頭兒道：「我只說你為何要死，若是你看得我孫女兒中意，我便把他招贅你做了孫女婿，承管門前生意，養我老兒過世就是了，何消尋死覓活。」湘子道：「老公公，我離了家遠走出來時，就把性命丟在腦後了，如何說不消死得？」老頭兒道：「尋死的有幾等：上欠官錢，下欠私債，追逼拷打的過不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饑寒窮苦的當不得；三病四痛，不死不活眠在牀上，爬起探倒忍不得；作惡造罪，腳鐐手肘，吃苦磨折受不得，方才去尋條死路。若是人家有美貌女子，銅鬥兒家私，贅你為婿，肯不肯憑你心裡，何消得死？」湘子道：「我一心只願出家修行，再不要提起入贅的話。」老頭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我少年時節，也曾遇著兩個遊方的道人，賣弄得自家有掀天揭地的神通，攪海翻江的手段。葫蘆內倒一倒，放出瑞氣千條，蠅拂上拉一拉，撮下金丹萬顆。見我生得清秀標緻，便哄我說修行好。我見他這許多光景，思量不是天上神仙，也是蓬萊三島的道侶，若跟得他去修行，煞強似做紅塵中俗子，白屋裡愚夫，便背了父母跟他去求長生。誰知兩個賊道都是些障眼法兒哄騙人的例子，哄我跟了他去。一路裡，便把我日當宜，其夜當妻，穿州過縣，不知走了多少去處，弄得我上不上，落不落，不尷不尬，沒一些兒結果。我算來不是腔了，只得棄了他走回家來。我爹娘只生得我一個兒，那日不見了我在家，好不啼哭，滿到處貼招子尋我，求籤買卦，不知費了多少。一時間見我回家，好不歡天喜地，猶如拾得一件寶貝的一般。我爹娘背地裡商議道：這孩子跟了賊道人走出去許多時節，一定被道人拐做小官，弄得不要了，他心裡豈不曉得女色事情，若再不替他討個老婆，倘或這孩子又被人弄了去，這次再不要指望他回來了。連忙的尋媒婆來，與我說親行聘，討了房下，生得一個兒子。巴年巴月，巴得兒子長成，娶得媳婦，剛剛生得這個孫女兒，三歲上我兒子患病身死，媳婦改嫁別人去了。我兩口千難萬難，才養得孫女兒大，房下又在前年辭世，剩下這許多家當，並沒有一個房族來承繼，故此要贅一個女婿在家裡。如今小官兒思量出家修行，想是遇著幾個遊方的道人，哄動心了，你何苦做這樣事情？不如依我孫女說，贅在我家裡，接續這支血脈，承當這般家私，豈不兩便？」湘子道：「老人家說的話都顛倒了，空教你這人活這一把年紀。我如今只是出店去罷。」女子又作嬌聲道：「官人！此時已是黃昏，一路上豺狼虎豹，蛇蠍妖魔，橫衝直撞，不知有多少，你出我的門，也枉送了性命。就不肯入贅，權在下房歇一宵，到天明起身何如？」湘子道：「蛇傷虎咬，前生分定，好死橫死，總是一死，不勞你多管。」老頭兒道：「小官人說話一發癡了。你就是要出家去尋師父，也須留著性命，才討得個長生，若此時先死了，那裡見得出家的長生不死？我有個比方說與你聽。」湘子道：「老人家有恁麼比方？」老頭兒說道：「話有一句，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也多些，我看書上說，漢武帝聞得君山洞中有仙酒數鬥，得吃者便長生不死，乃齋戒七日，覓得此酒。東方朔道：『臣識此酒，願先嘗之。』將酒一飲而盡。武帝大怒，要殺東方朔。東方朔道：『臣吃的是不死仙酒，今日陛下殺臣，是促死酒了，陛下要他也沒用處；若果是仙酒，陛下殺臣，臣亦不死。』武帝笑而釋之。可見留得方朔性命，才是不死的仙酒。小官人指望長生，先投死路，也是自捉死了，出恁麼家？修恁麼行？」湘子道：「隨你千言萬語，我只是立意要走，不聽！不聽！」那女了大怒道：「野道人這般不識人知重，老祖公苦苦把言語對他說，是把熱氣呵在壁上了，快拿條索子來，把他弔在後邊樑上，餓死這賊道，料沒有親人來替他討命。」老頭兒道：「他既不知好歹，弔他也沒要緊，只是趕他出門，由他自送性命罷了！」女子依言，便把湘子一推，推出門外，口中念道：

　　　　十指纖纖來遞茶，金盆擁著牡丹花。

　　　　癡人不識花王意，辜負臨軒莫歎嗟。

　　湘子出得店門，不勝歡喜，連忙答道：

　　　　你說你貌美如花，我看猶如爛冬瓜。

　　　　花貌也無千日好，爛瓜撇下不堪嗟。

　　畢竟湘子此去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vernacular:
第六回接著寫韓湘子離家尋師。他在路上走了兩天，餓了吃、渴了喝，夜宿曉行，卻根本不知道終南山在哪裡。鍾離和呂洞賓看見他越牆逃出，知道他真想尋師，又怕他一時心熱、半路後悔，便叫出當坊土地，吩咐土地一路變化情境來試他。如果韓湘子真心學道，不被色欲和利害動搖，就全力度他；若貪戀懊悔，就要降雷處罰。這一段先說明，後面的店家、老人、女子都不是偶然相遇，而是修道第一關的考驗。

土地立刻變出一所店房。店面裡擺滿鮮果、雞鵝、山珍海味和各色美酒，香氣撲鼻；櫃中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美貌女子，眉眼動人，手腳纖巧，屋裡又有雕欄畫棟、繡幕朱簾、古玩詩畫，像富貴人家的內宅。門口還有一個老頭兒拄杖曬背。這一切是把「吃喝享受、女色、家產、安穩日子」同時擺到韓湘子面前。

韓湘子到門前便問終南山怎麼走。老頭兒故意嚇他，說終南山遠到十萬八千多里，還有三千里水路，路上有絕壁深谷、急流險灘、鬼怪魔王、毒蛇猛獸，連神仙走過都要筋麻手軟，你這小道童只夠妖怪吃一餐。韓湘子不信，說只要世上真有終南山、真有兩位師父，他就一定去得，萬水千山和虎蛇妖怪都嚇不退他。

老頭兒見他不退，便說天晚了，先在店裡住一夜。韓湘子進店後，女子捧茶出來，故意捏他的手，問他住哪一房。她把客房分成上中下三等，聲音嬌美，話裡帶挑逗。韓湘子說自己是出家人，有一席之地即可，只住下房。女子又因稱呼故意挑錯，先不許他叫娘子，又嫌他叫姐姐，再嫌他叫姑娘，藉著來回爭辯逼他注意自己。

女子接著說，堂屋幽雅乾淨，旁邊就是她的臥房，可以瞞著老祖公讓他住，不收一文錢。韓湘子說出家人不進內室，不做瞞心昧己的事。女子便露出真正誘惑：她十五歲，家中只有九十多歲的老祖公，百萬家財無人承管，願意倒貼妝奩招韓湘子入贅，做家中主人。她還說父母尊長、官府口舌都不必怕，錢財可以擺平。

韓湘子一開始面紅耳熱，半晌答不出來，但很快怒斥她不知廉恥。他說自己叔父是高官，岳父是翰林，妻子是千金小姐，這些都已經拋下來出家，哪裡還會貪戀她的錢色。女子惱羞成怒，威脅他有兩條路：若官休，就喊他強姦良家女子，把他送官、打荊條、枷號示眾、追回度牒；若私休，就入贅成婚，事情一筆勾銷。韓湘子回答，就算鼎鑊在前、刀鋸在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他也只守本來性命，不怕官休私休。

女子於是大喊道人要強姦她。老頭兒進來，韓湘子以為這是前世欠命，願意任憑處置。老頭兒卻順勢勸他：人年輕時應該娶妻承家，何必尋死？女子又誣告韓湘子摟抱親嘴。老頭兒假裝開明，說若看中孫女，便招他為婿，承管家業，養自己終老。韓湘子仍說離家時已把性命放在腦後，只願修行。

老頭兒又用自己的「經歷」勸他。他說少年時也曾被兩個遊方道人用葫蘆、拂塵、金丹等障眼法騙去修行，結果一路受辱，沒有結果，只好回家。父母怕他再被道人拐走，急忙給他娶妻，才有後代。如今自己只剩孫女和家產，所以才想招婿。他把修行說成被道人哄騙，把婚姻家業說成人間正路，想用長者經驗壓倒韓湘子的志願。

韓湘子說老人家的話全顛倒了，只想離店。女子又改用溫柔語氣，說天色已晚，外面豺狼虎豹、蛇蠍妖魔很多，就算不入贅，也可留宿一夜。韓湘子說蛇傷虎咬都是前生命定，好死橫死都是一死，不必她操心。老頭兒再用漢武帝、東方朔喝不死仙酒的故事勸他：要求長生，先要保住性命，怎能自投死路？韓湘子仍說千言萬語也不聽，只要走。

女子終於大怒，要把他吊在梁上餓死；老頭兒說既然不知好歹，就趕出門，由他自己送命。女子把韓湘子推出門外，還作詩嘲諷他不識美色好意。韓湘子出門反而大喜，也用詩回罵她花貌難久、不值一顧。這一回的考驗到此結束：韓湘子不被遠路嚇退，不被美色誘惑，不被家產招贅動心，也不被官府威脅和死亡恐嚇改志。

note:
本回把「離家」寫成色、利、名、命四重試煉。女子的誘惑不是單純情欲，而是連帶著財產繼承、婚姻安穩和社會身份；老人則代表世俗經驗，專用安全、孝養、傳宗接代來勸退。韓湘子能過關，關鍵不在冷酷無情，而在他已把富貴婚姻都視為可放下之物。

從章回小說技法看，土地變店家的安排，使整段誘惑具有「幻境試心」性質，類似呂祖、七真等傳記中常見的初關考驗。它也把修道的抽象決心具體化成旅途中的食物、酒色、房舍、財產和法律威脅，讓讀者看見「斷俗緣」不是一句空話，而是逐層拒絕人間最有吸引力、也最有壓力的關係網。


chapter_title: 第八回　菩薩顯靈升上界　韓湘凝定守丹爐

original:
牟尼西來佛子，老君東上英賢。算來佛老總陳言，不怕東搖西煽。神定玉爐凝定，心忙丹灶茫然。總來菩薩且登天，那怕凡人不轉。

　　話說韓湘子與那牧童騎在青牛背上，走上山去。一路裡見了些重阜修岩，雲垂煙接；青崖點黛，赭石呈紅。又到一座風山，有穴如輪，冷氣蕭瑟衝飈。湘子覺得坐身不定，那牧童全然不怕，在那青牛背上，有若鷹隼迎風，鵰鶚展翼一般，招搖快樂。轉過東北行二十里，見一菩薩，珠冠垂映，相貌端嚴，在於貝多樹下，敷吉祥草，東向而坐。湘子心念：「仙佛二教，雖有不同，其源則一，我若得果證金仙，菩薩當有靈驗。」念已，石壁上即有佛現形，青螺攢髻，滿月金容，長三四丈許。復行十五步，有青雀五百飛來，繞菩薩三匝而去。頃之，諸天幢幡接引菩薩上昇天界。湘子暗念：「是佛顯靈，我必得道成仙。」牧童道：「五行三界內，惟道獨稱尊，這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我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化他入中國來，才有此靈異。」湘子道：「你緣何認得他？」牧童道：「莊嚴雖別，心境皆同，這菩薩與我師父常常往來，故此我認得他。」湘子道：「你既認得他，怎的不跟了他上天？」牧童笑道：「我跟了他去，那個領你去見師父？」湘子道：「這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說話之間，又過了幾個山頭，牧童道：「韓湘，這便是祖師的洞府，仙聖的瑤壇，你怎的還不奔上前去，倒這般從容自在？莫不起一點怠慢心麼？」湘子道：「韓湘怎敢怠慢。」牧童道：「你既有信心，便須勇猛精進。」湘子依命，跨下牛背，燕躍鵠踴，前奔幾里，才到一個去處。只見岩層岫衍，澗曲崖深，翠柏蔭峰，青松夾岸，素湍委練，蒼樹分綺，飛鳥翔禽，鳴聲相和。那兩扇洞門，半開半掩，一個小道童站在那裡。湘子連忙近前喏道：「師兄拜揖。」道童答禮，道：「你莫不是蒼梧郡湘江岸口的鶴童麼？」湘子道：「我叫做韓湘，不是恁麼鶴童。」道童道：「既不是鶴童，我師父不許相見，請別處去罷。」湘子便在門外叫起撞天屈來，道：「我萬里尋師，得到這裡，你怎的這般奚落我？」牧童勸道：「哥，你便與他通報一聲，但憑師父見不見就是，何苦執滯，不通些疏？」道童道：「哥這般說，我便進去報來，若是師父不許你進見，你只索就走，不要在此做賴皮。」湘子唯唯而立，不敢多言。

　　道童進去，替他稟報鍾、呂兩師。兩師道：「韓湘便是鶴童，那有兩個，著他進來。」湘子進到裡面，朝著兩師拜了八拜，跪倒地上道：「師父，你丟得韓湘好苦！韓湘受盡了百難千磨，方才到得這裡投見師父，望師父慈悲弟子則個。」鍾師道：「韓湘你來遲了，我這裡用汝不著。」湘子道：「師父臨行吩咐弟子說，若要見我，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故此弟子拋閃身家，越牆逃走，來尋師父，怎麼今日說出用不著弟子的話來？」鍾師道：「我原叫你快來尋我，汝如今來得遲，我另度了別人，所以用汝不著。」湘子道：「弟子背了叔嬸，不知路徑，從那萬死一生中間，脫得這條性命出來，故此來遲了些，望師父方便，救度弟子，真是覆載洪恩。」鍾師叫呂師道：「我用韓湘不著，你收他做徒弟罷。」呂師道：「師父且不留他，呂岩如何敢收。」湘子見兩個師父你推我讓不留他，他便哭告道：「師父既不肯收留弟子，是弟子前世裡不曾栽種得，所以該受這般苦楚，說也是徒然，弟子情願撞石而死，以表白弟子一點誠心也，羞回故鄉去見江東父老。」呂師見湘子這般哀苦，便跪告鍾師道：「韓湘既爾堅心，師父將就留他看守茅庵，也不枉他這場跋涉。」鍾師道：「然雖如此，韓湘且近前來，聽我吩咐。」韓湘跪在案前，鍾師道：「我這終南山從來是仕宦的捷徑，有一等妝高的，便隱在此山中，足跡不入城市，不至公門，以博名高。當道的大人敬仰他如景星慶雲。其實他營營逐逐，終日在那裡算計著城市中的名利。兜攬得公事去講的時節，再不說是親戚朋友來央浼他，又不說出自己得些錢鈔，以供酒資，以助放生，祈祝勝會；只說我耳朵裡聞得有這件事，心中為他抱不平，素性又憨直，不能隱默，故此敢寫這書，為這件事表暴一個明白，那當道的大人看了他的書，便說某老先生頗有澹台滅明之風，他的話句句是真實的，就依他問了。他便暗暗地稱心足意，得了謝禮，置買田產，起造房屋。人只說他是好人。這便是如今世上做鄉官，把持衙門，囑托官府的路頭。有一等巧宦的，見自己做官有些犯了周折，將次要掛入彈章，他便預先棄了印緩，一道煙跑回家來，躲在這終南山中，說道：我無意於功名，隨人彈劾，我只是不做官了。那惠文柱後見他棄了官去，彈章上便不寫他的名字。過得一年半載，見人士冷落了，不提起他，他卻鑽謀營乾，依先起官去做。見人只賣弄說：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這便是昏夜乞哀，驕人白日的路頭。故此，這終南山比不得那蓬萊三島境界清寧。汝既到此地位，我替汝把那名利關牢拴固鎖，任汝橫衝直撞，榮享一生罷。」

　　湘子道：「怎麼叫做蓬萊三島？」鍾師道：「蓬萊方丈在海中央，東西南北岸，相去正等，方丈面各五千里，上廣，故曰：崑崙。山有銅柱，其高入天，所謂天柱。圍三千里，圓周如削，下有回屋，為仙人九府治所。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右翼，覆東王公，左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之東王公也。故柱銘曰：『崑崙銅柱，其高入雲，圓周如削，膚體美焉。』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綠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上有金玉琉璃之宮，錦雲矚目，朱霞九光，三天司命所治處。群仙不欲昇天者，皆往來此地。」湘子道：「弟子把現成富貴都拋棄如浮雲一般，只求師父領弟子到那蓬萊三島上頭，做一個散仙，也是師父莫大的恩，決不學那妝高巧宦的愚人，以圖榮享，為子孫作馬牛。」鍾師道：「汝心既堅，我當盡心教汝。」口唱《桂枝香》道：

　　天明月皎，修真學道。今朝領到山中，傳汝真經玄妙。汝把無明滅了，無明滅了。戒言除笑行顛倒，把門牢。五嶽朝天日，金丹火內燒。

　　呂師亦點動漁鼓，口唱一詞：

　　心明意皎，工夫不小。只因你宿世根緣，遇著長生正道。把三屍降倒，三屍降倒。形神俱妙且逍遙。慢飲長春酒，方知滋味高。

　　湘子低頭便拜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亦唱一詞：

　　師明法皎，拈香祝告。若得見性明心，才顯恩師傳教。喜穹蒼知道，穹蒼知道。心中情表是今朝，乾坤互換，離坎卦中交。

　　湘子唱罷，鍾師道：「湘子，你曉得那九還七返大道玄機麼？」湘子道：「弟子愚矇，望師指點。」鍾師道：「金丹者先天一氣交結而成，為母為君，故謂之鉛虎。己之真氣，後天地而生，為子為臣，故謂之汞龍。殊不知二物雖有異名，而乾坤為二物之體，陰陽為二物之根，龍虎為二物之象，男女為二物之形，鉛汞為二物之真，彼我為二物之分，精氣為二物之用，玄牝為二物之門。先天混元真一之氣，實產於二物之內。汞龍、鉛虎，交合神室之中，結成聖胎，神化無方。世人見聞不廣，不辨龍虎二物，若井蛙籬，蠡測管窺，安能證無上九極，成太液金丹。」呂師道：「丹訣云：神功運火非終且。又云：晨昏火候合天樞。火為二弦之氣，運為作用之符。子時為六陽之首，故曰晨，午時為六陰之首，故曰昏。晨則屯卦直事，進火之候；昏則蒙卦直事，退符之候。一口兩卦直事，始於屯蒙，終於既未，週而復始，循環不己。一月計六十卦，一卦六爻，並乾坤坎離四卦，計三百八十四爻，以應一年及閏餘之數。乾之初九，起於坤之初六。乾之策，三十有六，六爻計二百一十有六。坤之初六，起於乾之初九。坤之策二十有四，六爻計一百四十有四。總而計之，三百六十，應周天之數。日月行度，交合升降，個出卦爻之內。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行遲，一年一周天。天樞者，鬥極也。一晝夜一周天，而一月一移。如正月建寅，二月建卯是也。故曰月月常加戌，時時見破軍。上士至人，知日月盈虧，明陰陽上下，行子午符火。日有晝夜數，月應時加減，然後暗合大道，得成大丹。」湘子道：「蒙師父指教，弟子不敢有忘。」鍾師道：「我們暫上天去，汝且靜坐在這裡溫養丹爐，待過了九日，我們又來看汝。」便引湘子到一個所在，室屋精潔，非常人所居，彩雲遙覆其脊，鸞鶴飛翔其上。正堂有丹爐一座，高廣逕寸，紫燄發光，灼爍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坐，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呂師取一蒲團放於堂內西壁，命湘子向東而坐，謹視丹灶，莫教走泄。兩師吩咐已畢，閉門騰空而去。

　　湘子細視室中，空空洞洞，再無他物，才知此般至寶家家有，不必深山守靜孤。彼托為高遠者，渺茫無涯；妄加作用者，執著有跡。於是閉兑垂簾，盤膝坐定。不及一時，忽有旌旗戈甲，萬乘千騎，遍滿崖谷，呵叱聲驚天動地。內一人，身長丈餘，滿身金甲，光芒射人，帶領親衛甲士數百人，拔劍張弓，推門直入，怒聲如雷，左右竦劍前逼湘子。湘子視之，漠然不動。金甲者指揮攫拿，拗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蛇、惡蠍，萬有千餘，哮吼紛拿，爭前搏噬，或跳躍過其頭上，或盤據其肩，有頃而散。

　　既而雷電晦冥，大雨滂注，火輪走掣，飈馭盤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其勢若山川崩破，淹沒座卜。膛目不開，未頃而止，又有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槍戟刀叉，四面環繞，抬一大鑊，置湘子前，中有沸油百斛，欲取湘子置之鑊中。已而執湘子妻蘆英小姐，捽於階下，鞭捶流血，射砍煮燒。蘆英苦不可忍，泣告湘子曰：「妾與郎君恩愛情疏，非妾之罪，是君修行學道，以妾為陋拙耳。今為鬼卒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郎君匍匐代乞，能不出一言以相救乎？人孰無情，君乃無情若是！」雨淚庭中，且咒且罵。

　　倏而蘆英不見，鬼卒散逸，見十殿閻君，森坐室中，牽係百十罪囚，跪於庭際，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皆跪其中。但聞閻君指揮吩咐，熔銅化鐵，碓搗磑磨，使囚倍受慘苦，號泣之聲無遠不屆。

　　未幾，天色皎潔，星辰朗然，諸般奇怪，寂不見形。突有一人，自頭至足，皆是破爛惡瘡，膿水臭穢不可近，強挨至湘子蒲團上頭臥倒，要湘子撫摩拂拭，略略停手，便叫喊狂跌，詐死賣命。湘子只得為之撫摩，其膿水浸淫，沾惹手指，叱湘子吮舔乾淨，方再摩拂。

　　湘子正在那裡服侍這個臭人，忽見呂師攜一個美貌女子近前，叱退臭人道：「爾是何妖？敢來侮弄我仙家弟子？」臭人惶懼，爬沙遁去。呂師指美女謂湘子道：「此女就是白牡丹之流，我若不得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得成仙入道。今汝功行將成，必須得一個補益先天，方得成九轉還丹，登瑤台紫府，我故此送這個女子來與你，你好為之，不要使鍾師父知道，怪我私心度你。」湘子笑道：「弟子心堅金石，念不磷緇，師父也該鑒察愚衷，怎麼把白牡丹、黑牡丹的話頭來哄弄我？」呂師道：「軒轅黃帝，彩陰補陽，鼎湖上升，群臣皆從。籛鏗娶妻五十三人，生子八十一個，壽至八百，逍遙蓬島。自古來成仙的誰不用著美貌女子補益元陽。況丹經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又云：『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誤。』正說女子之陰是真玄牝，只要那學道的人洗心全神，曉得三峰直義，五字秘訣，自然撤手過黃河也。我且把三峰講與汝聽。女子口鼻舌為上峰，舌下兩竅內屬心，通小腸經，故心生肝，肺生唾，唾出為液，採取之時咂定女子舌尖，攪他舌底，則玉泉湧出華池，津液滿口，吸彩口內，取他鼻內清氣，送下丹田，灌溉五臟，名曰上蓮花峰。女子兩乳為中峰，交媾之時，以我手撚他兩乳頭，乳得摩撚，則身癢癢，乳竅開通，內有真氣，屬三焦膽中之藥，乳汁流出，咽之，名曰中蓮花峰。女子陰竅為下峰，靈龜入鼎，先須緩緩入步，候女子情動，陰竅開張，津液流出，用兩手緊抱女子，縮肋提腰，吸取精髓，名曰下蓮花峰。那五字秘訣：乃存吸閉抽縮也。一曰存。存者，定其氣也。以心想泥丸宮，存夾脊雙關；咽一二口氣，存想周天，自然氣定，體交而神不交也。二曰吸。吸者，交接之時想玉莖為氣之管，以我口、鼻、玉莖吸他精氣，運至夾脊，透至泥丸宮也。三曰閉。閉者，乃是緊閉人門。人門通天關，天關通命門，若天關不閉，則元神走失。如龜伏氣，百無一失。四曰抽。抽者，緩緩進步，不深不躁，接取精氣。五曰縮。縮者，交接之時，縮肋提腰，縮令上行，不令順下。訣曰：言存便吸，既吸便閉，既閉便抽，既抽便縮。五字不是一時俱用，在人先後作用，隨其緊慢行之，自然長生久視，日月同庚。」湘子聽了這些說話，面紅耳赤，大聲叱道：「你是何方陰怪？敢假裝我師父形象來說這旁門外道，蠱惑世人！」只這一聲呵叱，如雷震天庭，炮響空谷，鍾、呂兩師從空而下，就不見了那個呂師、美女。兩師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成矣。」便開爐視鼎，只見蟾朗星輝，簾幃晃耀，珠成黍米，燦爛金花。果然是出世奇珍，萬鎰黃金無處覓；身中異寶，連城白壁也難誇。當下兩師捧置丹台之上，方寸盤中，令湘子遙空禮謝，然後吸入鼻中，升泥丸頂上。他那一股真氣自下元氣海中湧將起來，像風浪一般，與此丹翕然相合，方顯得凡胎俗骨，一朝改換更移，濁氣塵根，今日消磨變化。正是：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然。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

　　　　本因戊已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裡駕祥鸞。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vernacular:
第八回寫韓湘子終於接近鍾、呂洞府。他與牧童騎在青牛背上入山，沿途見重岩疊嶂、雲煙相接，又經過一座有大風洞穴的山，湘子坐得不穩，牧童卻自在如飛鳥迎風。路上他們看見一位菩薩在貝多樹下東向而坐，石壁上有佛像顯現，青雀繞行，天界幢幡接引菩薩上升。韓湘子心想佛道雖有不同，本源應是一體；若自己將來證果，菩薩也會有靈應。

牧童卻從道教立場解釋，說五行三界中以道為尊，這位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他入中國，所以才有這些靈異。韓湘子問牧童為何認得，牧童說莊嚴形相雖不同，心境本源相同，菩薩和師父常有往來。這段文字把佛教靈異納入道教敘事中，既承認佛的莊嚴，又讓道成為更高的根源。

說話間到了祖師洞府。洞門半開，一個小道童守門。韓湘子上前行禮，道童問他是不是蒼梧湘江岸口的鶴童；湘子說自己叫韓湘，不是鶴童。道童便說師父不許相見。韓湘子大喊冤屈，說自己萬里尋師到了這裡，怎能被拒。牧童替他求情，道童才入內通報。鍾、呂說韓湘就是鶴童，並沒有兩個，便讓他進來。

韓湘子入洞後向兩師拜了八拜，跪地訴苦，說自己受百難千磨才到此地。鍾離卻故意說他來遲了，這裡已用不著他；呂洞賓也推辭不敢收。韓湘子見兩師相互推讓，哭著說若不收留，便情願撞石而死，表明自己誠心，不願羞回故鄉。呂洞賓替他求情，鍾離才說可以留下，但先要聽一番教訓。

鍾離說，終南山向來也可能成為仕宦捷徑。有些人假裝高潔隱居，足不入城，實際暗中替人託事、干預官府，收謝禮置田產，別人還以為他是好人；又有些巧宦，官位快出事時先棄官躲到終南山，聲稱無心功名，等風聲過去又鑽營復出，還說富貴逼人來。鍾離用這些假隱士和巧官的例子提醒韓湘子：終南山不等於蓬萊三島，若心裡仍有名利，入山也只是換一種求名方法。

韓湘子問蓬萊三島是什麼。鍾離便描寫崑崙、方丈、銅柱、希有大鳥、東王公、西王母、金玉琉璃宮和三天司命所治之處。韓湘子聽後說，自己已把現成富貴視作浮雲，只求師父帶他到蓬萊三島做散仙，絕不學那些假高人和巧宦。鍾離見他心堅，便答應盡心教他。

兩師開始傳授金丹大道。鍾離說金丹由先天一氣交結而成，所謂鉛虎、汞龍、乾坤、陰陽、男女、精氣、玄牝，都是用不同名字說明二物交合、結成聖胎的道理。呂洞賓又解釋火候：子午、屯蒙、既未、乾坤坎離、三百八十四爻、周天之數、日月盈虧、斗極天樞，都用來說明修煉要合乎陰陽升降和時間節律。韓湘子聽後表示不敢忘記。

鍾、呂隨後帶他到一間精潔非常的屋子，屋上彩雲覆蓋、鸞鶴飛翔，堂中有發紫焰的丹爐，玉女環坐，青龍白虎分守前後。呂洞賓放下蒲團，命韓湘子向東而坐，看守丹灶，不許走泄。兩師說九日後再來，便閉門騰空而去。韓湘子細看室內空空洞洞，才明白至寶人人本具，不必向深山外物尋求；於是閉口垂簾，盤膝入定。

剛坐不久，幻象便接連出現。先是旌旗甲兵、萬乘千騎充滿山谷，一個金甲巨人帶兵破門，拔劍張弓逼近。韓湘子毫不動搖，金甲人怒而離去。接著猛虎、毒龍、獅子、蛇蠍等千百怪物咆哮撲咬，有的跳過頭頂，有的盤在肩上，他仍不動。又有雷電大雨、火輪狂風，庭中水深丈餘，好像山川崩裂，也很快消散。

然後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抬來沸油大鑊，要把韓湘子投入其中；又把他的妻子蘆英拖到階下鞭打、射砍、煮燒。蘆英哭著責怪他修行無情，連一句相救的話也不說。幻象消失後，十殿閻君又出現，百十罪囚跪在庭中，韓湘子的父親韓會、母親鄭氏也在其中，受熔銅、碓搗、磨磑等苦刑，哭聲遠近皆聞。這些考驗不是只嚇他，也用妻子、父母的痛苦來牽動他的情。

天色忽然清朗後，又來一個滿身爛瘡、膿水惡臭的人，硬臥在韓湘子的蒲團邊，要他撫摩擦拭，稍停便大叫裝死，還要他把沾在手上的膿水舔乾淨再擦。韓湘子忍著照做。這一關試的是厭惡心和慈悲心：修道不是只怕恐怖，也要能面對污穢病苦而不逃。

韓湘子正在照料臭人時，呂洞賓帶著一個美貌女子進來，叱退臭人，說這女子如白牡丹一流，自己當年若不是靠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能成仙。現在韓湘子功行將成，必須借女子補益先天，才可成九轉還丹，並囑咐不要讓鍾離知道。韓湘子笑說自己心如金石，師父怎會拿白牡丹、黑牡丹這種話來哄他。

假呂洞賓便大談採陰補陽，舉黃帝、彭祖為例，又曲解「玄牝之門」等丹經語，講三峰、五字秘訣，甚至細說如何在男女交接中取女子精氣。韓湘子聽得面紅耳赤，立刻大聲呵斥：你是什麼陰怪，竟敢假扮我師父，拿旁門外道蠱惑世人！這一喝如雷震天，真正的鍾、呂從空中降下，假呂師和美女立刻不見。

兩師說，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已成。開爐一看，只見月明星耀，珠成黍米，金花燦爛。兩師把丹捧到丹台方寸盤中，令韓湘子向空禮謝，再從鼻中吸入，上升泥丸。此時他下元氣海中的真氣像風浪湧起，與金丹合而為一，凡胎俗骨因此改換，濁氣塵根也被消磨。這回的重點是：真正金丹成於定心守爐，能過恐怖、親情、污穢與邪術誘惑，才算成就。

note: 本回特別針對「假修行」與「旁門採補」兩類偏差。前半批評終南捷徑，說明隱居也可能變成求名工具；後半讓假呂洞賓細講採補術，再由韓湘子斥為旁門外道，與呂祖白牡丹傳說形成互文。小說藉此把內丹正道界定為守心、定念、火候與身中真氣，而非外求女色或奇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