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xiaodao-wuxu-erzhenjun

scripture_title: 孝道吳許二真君傳

chapter_title: 孝道吳許二真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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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君名遜，字敬之。則晉代方外之士，洞曉秘妙神仙之術，孝道之微，通感神靈，出入無間，變現奇異，當代賢達莫得測其由焉。望本高陽，隋晉過江時，昊晉初分，英雄未簡，聖上敬焉，王敦師焉，郭璞益焉，合朝宰貴卑詞厚意親呢不倦矣。乃卜勝於豫章，宅在其中，名遊帷府。時共十二真君為友，內師事昊君。昊君名猛，字世雲。迤通卜築問居左右，更相勸勉，修飛昇之妙法，救人民之禍害。時建昌縣上遼江畔有一大蛇，身長數里，要截水路四十餘里，毒裂山石氣蹙風雲，驚駭人民吞噬行旅。輸租納稅疲於道路，商旅舟橄蔽於不通，州縣長吏計無所出。遂於蛇穴山西北四十餘里置丘轉輸，名日赤倉，供承租賦，陸路般運逾山越嶺，人力懈息。時昊許二君拱揖相謂日：吾等積德累業所冀利民，不能為人除害何以彰余道德矣。於是，昊君率領弟子約三百人欲同往殺蛇，恐眾心不真而有徊惑妨我大事，疑於眾心。乃於化民亭採薪熱火取炭化人，須臾之間變三百美女渾於眾中，明旦早呼驗其邪正，二百九十九人皆染炭墨，唯我許君洞達玄微澄心寂慮苞藏六合，上應九真現朗月於水中，豈愛染而能著。于時昊君仰止而歎訝焉，為人除害非子不可，乃邀許君二人同往。去蛇十里，昊君挺特而前。蛇縱其薑毒噓吸雲霧眩目奪日舉首峨天，見聞之人莫不懾懼，匪神仙志道之士安能戮力而絕滅者焉。昊君當斯之時心有忌憚，我許君名繼仙錄，道應玄元，佩三萬六千之神符，尚無極至真之妙法，威力自在，與奪應機，豈爾一毒而能縱暴矣？遂拽倨叱吒挺刃而殺之，其蛇腹中毒類無數進散奔走，裂地通江，因名其路為蛇子逕，其地為蛇骨洲。于時蛇骨積累如丘，流血如勝，至今蹤跡見在。時長沙太守賈府君面辭天闕作鎮長沙，異政臨民寨惟問俗，唯有一女姿容端正志性妹美，久求良婿不愜乃心，父母哀憐蛉光門望。忽有一士自遠慕親，形貌無雙詞林獨步，竊得慎姓，說他門風神彩汪洋堪為人表。府君舉家欣喜，欽敬而納之，婚娉已來綿歷歲。序後時，時告別涉旬月而一還，虛往實歸，悉是金銀錦帛。府君未詳其事，合宅不無敬憚焉。府君家珍寶盈庭，資財無數，子婿若是，何福如之？家人乃為歌曰：天生慎郎，名家子弟。資我珠玉，皇謂佳婿。後知許君為國除害志利人民，伐獸殺蛇，自疑禍及。遂乃謁許君於公館，幻惑英賢罷，公會於郵亭，告歸安寢時不料飲酒失度龍光外搖，許君察其事，乃說而變化矣。許君迫逐至於龍沙，及變為牛以為潛匿，許君知之，謂弟子施氏名道乞日：此蛟侵害百姓非少，變化無常，吾今與爾共除此害。吾今纔年四十，其蛟壽歷千年，吾亦為牛恐子不識，吾將手巾於左膊為白駱牛，與伊相敵，汝可助劍擊之。言訖視之龍牛宛在，許君亦化而抵之，爭力之問施子挺劍而擊傷龍一足。龍力竭而走，從一泉口入地逕至長沙而歸賈君之宅，其泉口後人號為橫泉井焉，至今見在。其龍卻化為人，歸語妻子白於賈君曰：昨在豫章遇賊劫掠，被傷一足，其瘡痛楚卒不可言，邂逅之間不存性命。君聞之驚懼不能已矣，尋使求覓醫人，道路相望。許君尋其蹤跡又到長沙，於市乃知其由，謂求醫使日：吾曉醫術。使人邀請至府，府君親迎許君。許君縷言其由，方知被千歲老蛟所魅。許君因請除害，府君不信，恐許君所誤，乃日：僕之女婿慎氏親姻滿朝，識故甚眾，唯君從容，但慮有誤，人情可惜也。許君云：公不信自往報云，召得醫人姓許，從豫章來。慎郎不驚，是知真偽。府君從之，慎郎聞之驚懼，止府君不令許君入門。許君已至堂前，厲聲喝之，其龍揭壁而走。府君合宅大懼，乃再邀問許君，許君又云：公宅下五尺已被蛟作成潭。訖尋使人令掘五尺，下悉是水無底。其龍已有二子，許君令呼見之，以水噴亦變為龍形如小艇。又云龍妻上分是人，一半是龍，訖亦以水噴尋變化，初欲殺之，府君乞存其女，許君噴之回形復舊。其龍兒及大龍悉應手而殺之。府君驚惶怖懼悲歎久之，許君但令移家，須臾之間舊宅沈沒，水深百丈，因乃號為潭州矣。其龍血入地，從地湧出變為一鐵柱，見在洪州南塘去城二百四十步，其柱存焉。銘云：鐵柱若亞，其龍再興，吾當復出。鐵柱若正，其龍永除。且神仙之人無幽不察千變萬化，皎在目前志為生民除其禍害，豈妖異幻惑能為長久哉。且萬丈堅冰睹太陽而散釋，千年魑魅逢至聖而消亡。更能鍊行通玄合宅輕舉，震鴻聞於萬古，傳法教於後來，若能守道全真，知身是幻，澄慮虛寂，補益浮生，則九真之瑤臺不離於躂步矣。孝道本起，兗州剛輔縣高平鄉九原里有一至人姓蘭，不示其名號，日蘭公。義居百人同心合德志行孝行，時感得斗中真人號孝悌王即先王之次弟明王之兄也。《孝經》云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斯之謂歟。以蘭公孝道之志通於神明，遂降示蘭公孝道根本，言先王為日中王，明王為月中王。又云先王玄黑為大道，明王始黑為至道，孝悌王元黑散為孝道，此三者起由玄元始黑也。孝悌王與先王明分作銅符鐵券，券中徵許氏陽氏。陽則晉時徵為氏陽縣令，氏陽縣蜀郡所管，為孝道之師，傳襲孝道，誘進後代，除邪去逆修心鍊行則去仙道不遠于旨。孝悌王與蘭公遊於蜀郡，路傍見並三塚，謂蘭公日：此三塚是仙人塚，可囑上言塚中有仙人，欲崇孝道宜須榜示，行往移其道路，勿妨仙人行往也。言訖，隱形不知所之。蘭公依言聞於上，上執蘭公云其妖異幻惑，詁之，公執之云，賈府君日：承如君言吾崇孝道，必若妄謬誅其九族。囚禁蘭公，公再思之承孝悌王之言，且孝悌隱化一事差錯，處身何堪憂幽之問，不無愁問。入夜作夢，夢有一人語公勿憂，但安心定慮矣。明日蜀太守府君領公開塚，公但言第一塚中有仙真骨，已飛化昇仙去訖，有黃仙衣一領。第二塚有一人，可年二十，潔白美麗，猶如睡覺。第三塚有白骨相連，皮肉未生，生亦仙矣。依此言之，必請無慮。蘭公夢覺欣喜而頗言，府君執縛蘭公往而開塚，問公第一冢中有何物。公答云有真仙骨，得仙去矣，有黃仙衣一領，開視果如其言。入問第二塚中有何物，公答云有一人可年二十，潔白美麗猶如睡覺。開視宛如其言。其仙人語云：今日是我生日。復見黃衣一領。問第三塚中何物，公答云有白骨相連皮肉未生發。看亦然。府君乃取黃衣著之不勝過與蘭公，蘭公度與塚中仙人著，輕舉飛騰虛空，府君大怖，叩頭辭謝。蘭公請立孝道矣。其人仙飛去或十日而一歸，府庭府君見之不覺倒展而迎候，後或十日二十日一歸，府君敬近之不能已矣。且志道通靈，匪凡者之能測。行善獲福乃今古而共傳，足知萬物之中唯人為貴，人子之道固合棄短而從長，現昔明王之以孝治天下，後之君子豈不以道德而理身哉。蘭公受孝悌王旨，令將銅符鐵券送達黃堂觀，乃是諶姆所居之宅。諶姆即昊中一貞母也，不顯其姓諱，以道德為事焉。母於昊市見有一兄，年四五拱而拜母求為義兒，諶姆示之云：你年十五須侍所生之母，何得棄本逐未義為我兒，我若受汝殊乖禮律矣。兒跪謝而去，後經數月變其本身又為三歲小兄，來於諶姆邊啼號，復無人誌認，諶姆見是嬰孩孤露心甚愍念，攜抱將歸，愛惜將養不異腹生，過於母子。漸至長大，智慧自然通於神明感其靈瑞，行履之處消災去禍。既至成立，供侍諶姆甘旨有叔晨昏不虧，諶姆憐之為求妻室。其兒拱揖出於中庭，白諶姆日：兒是先王次弟明王之兄也，我身為孝悌王，託寄阿母養育，綿歷歲序，欲興孝道遷延至今。天是我父，地是我母，日是我兄，月是我弟，天上地上唯我獨尊，五色慶雲覆我一身，何用婦乎？乃拜謝阿母請將所居之宅開為孝門，諶姆慈悲不違兒意，遂立其住宅名黃堂觀焉。兒遂捧授姆銅符鐵券，拜辭姆而去。時昊君猛與許君遜聞之，遂往黃堂拜謁諶姆，請其孝道之法。諶姆乃授與銅符鐵券，券中徵許氏陽一門，無猛名字，猛乃卻拜許君為師。許君因傳其妙法，授與周、彭、陳、時、吁、甘、曾、鍾、施、黃、昊、劉、沈等十二真君，並以崇於孝道常以惠澤流布於人。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無常懷懷於德仁，內修玄微上應無極，悉舉家白日昇仙，唯許君一人德合九真名在仙錄，乃上皇所定，後學勤苦而成真者哉，轉授法諸君乃精修而獲輕舉矣。遊帷觀束二百五十步有投龍煙，煙下有潭，潭水泓澄莫測其深淺。潭中有龍潛伏久之，莫知其年代。斯境百姓堰其潭水澆溉田疇，有時禾稼栽植所冀秋成，人愁亢陽天久不雨，田父集會精意禱請，于時甘澤將降陰雲上昇，士庶有相慶之詞，境邑獲豐稔之望，匪我地靈景勝神仙窟宅，豈得福祐資我遠近之人哉。從晉元康二年真君舉家飛昇之後，至唐元和十四年約五百六十二年，遞代相承，四鄉百姓聚會於觀設黃錄大齋，邀請道流三日三夜昇壇進表，上達玄元，作禮焚香克意誠請，存亡獲福，方休暇焉，鏽券投龍悉歸斯潭洞矣。真君晉咸寧元年，晉武帝徵為蜀郡氏陽令，初到任，所承前當撥亂之際，貴在奉公，縱百姓冤屈無能申理，文書堆案，囚徒溢獄。許君一到咸悉除之，如寶鏡照形容，利劍劇犀象，冤者得雪，屈者全伸，闔境歌直筆之能，百姓解倒懸之急。當縣人吏枉撓取受者，疋帛錢數，悉預知之。每誠勗典吏云：爾但行直實之心，從於君命，何事不可。汝昨為文案斷事取錢若干，復在某所如何。其典吏聞之，一一言實，不敢拒諱。然亦不罪，自玆以往，汝等人吏之體承合竭力事君，苟徒撓人利，已非人子之事也。因玆吏人各自相勉。真君與昊君、郭璞三人見王敦，敦日：吾欲謀大事，請三先生為吾庾疑。吉之與凶，不得妄議，言吉則可，不得道凶。三人應聲道凶，王敦曰：何也？三人曰：破兵敗將，捨順取逆，軍人徊惑，萬姓不親，大凶之象。王敦聞之大怒，欲殺三人，且云：子夜夢一木破天，汝等以為非嘉兆，何謬言哉？昊君日一木破天，未字也。公宜未可妄動。敦色變一又令璞筮之。璞曰：無成。敦不悅，日：予壽幾何p璞日：公若舉事，禍將不久，若還武昌，則壽未可量也。敦日：君壽幾何？璞日：予壽盡今日日中。敦令武士擒璞斬之，許君舉盃擲起化為白鴒飛繞梁楝，敦舉目已失二君所在。敦後竟敗。夫滄海之水非尺寸之所量，神仙之人非小智而能測。我昊、許二君日神衛貫天地變化洞精靈，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豈庸瑣之，智而能利害邪？言訖而莫知所之矣。明日午時，王敦使五音兒收璞於河邊，欲殺之，屬水暴漲遂殺不得。令引上果到皂莢樹下，五音兒拔韌云：吾昔日得郭君錦袍一領濟我飢寒，未有恩報，云何遇我殺之，身命委亂，今果相逢。乃挺劍謂王敦曰：無道之人輒起兵作亂，枉殺平人，天必誅之。敦後果被五音兒所滅矣。許君與昊君從金陵附船歸於豫章，謂船主曰：汝須閉戶安坐，吾自為爾乘駕。乘駕之時輒不用窺硯，若違我語爾當不吉。言訖乃使二龍負船騰空而去，船主但聞船行疾速之甚矣。船已到廬山頂上，船底刺石聲厲，船主聞之恐船遇淺被砂石所損，潛乃開綸戶看之，見有二龍負船，見人驚散。許君乘龍而去，昊君步水而歸。至落星灣水中見有一獸，眼大如車輪，昊君云：此獸在於江南土地，綠江人民不獲富饒，商旅往來阻於上下，吾不除之何以濟民患難矣。遂乃擲劍，中其目而殺之矣。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若不存恤黎陀，去除暴惡，何以遂九真之仙聖、成萬古之功勳哉。真君於晉元康二年八月十五日，合家良賤四十餘口，宅宇鸚犬，一時昇仙，合村鄉聞悉見，頂禮久之。當年府司聞奏後，奉劫差使造宅及造觀，其蜀郡百姓聞之，不遠數千里而來，躬親求視，特為造仙壇以報息德兼並及為別立祠堂，號為仙聖堂，至今儼然雕飾，每至昇仙之日，朝拜及齋戒不闕。真君未昇天之時，宴坐一錦帷，將捨與黃堂觀，真君合宅昇仙，昇仙之後，其帷從空而下，歸於舊宅之地，虛空飛遊，圍遠周回，經得三日，還復昇天。奉勸遊帷之地賜額造觀，因名為遊帷觀。昇仙後玉函之中，留詩教兩卷、犢車一乘、石臼一面、銅劍二口、扇函一具。時徐登為豫章太守，使人取犢車至城中，身未沐浴即欲看之，留待明日，仙聖恐觸，不令我慢。其車尋五色雲中，飛歸遊帷觀，太守不復得見。至今年代雖遙，其物並在，惟二劍，萬天師入內云：進上內中供食，其車及諸物並在。其觀中每至正月、五月、八月並以十五日，朝禮建齋，誦讚行道，為國王、大臣、人民消災祈福，至今相承不絕。真君於晉咸和二年徵為氏陽縣令，官滿歸宅上，頻徵請不赴，劫命上亦委以手詔，不載擾亂，唯與十二仙君更相勉勵，內修不二之法、神仙之術，經于八年，至元康二年八月十五日合宅飛昇，鸚犬悉去，舊宅壇井，儼然而存。承二代姪男簡承宗繼世為道士，修持供養，博受孝道。晉永和三年劫再為宣觀，至貞觀元年國之不崇，人之疏索，觀宇寥落，有似寂寞焉。至永淳三年奉劫再興孝道，承代傳香，姪男簡，簡男卿長，長男法強，強男靈曜，曜姪孝通，通男叔嗣息，嗣息法胤，胤姪法恭，恭姪景陽，陽男顯龍，龍男承觀，觀男道超，超男元樞，樞男玄基，基男紹珪，珪男文楚，楚男王仙、姪法真，真姪顥然矣。

vernacular:
本文開頭說許真君名遜，字敬之，是晉代方外之士，洞曉神仙秘術，也通達孝道幽微，能感通神靈、出入無間、變化奇異，當代賢達都不能測知其所以然。許遜本望出高陽，晉室過江、時局紛亂之際，聖上敬重他，王敦曾向他請教，郭璞也與他往來，朝廷貴人都對他辭氣謙卑、情意親厚。後來他卜居豫章，與十二真君為友，其中師事吳君。吳君名猛，字世雲，二人相互勸勉，修飛昇妙法，也救人民禍害。

建昌縣上遼江畔有一條大蛇，身長數里，截斷水路四十多里，毒氣能裂山石、逼迫風雲，驚害百姓、吞噬行旅，使租稅轉運和商旅舟船都不能通行。州縣無計可施，只好在蛇穴西北四十多里設赤倉，改由陸路越山搬運租賦，人力困乏。吳猛和許遜相對說，自己積德修業本望利民，若不能為人除害，怎能顯明道德？吳猛於是率弟子三百人要去殺蛇，又怕眾心不真，便在化民亭燒炭化出三百美女混入眾人中試心。第二天驗看，二百九十九人都染炭墨，只有許遜心地澄明、不為愛染所著，吳猛因此感歎：為民除害非許君不可。

二人接近蛇十里時，吳猛先行。大蛇吐毒噴霧，遮天蔽日，昂首如山，見者都恐懼。吳猛也稍有忌憚。許遜卻名列仙錄，道應玄元，佩三萬六千神符，持無極至真妙法，威力自在，認為這一條毒蛇不能再縱暴，便拔刀叱吒殺之。蛇腹中無數毒類四散奔走，裂地通江，所以那條路名蛇子徑，那地名蛇骨洲。蛇骨堆積如丘、流血如澤，傳說遺跡至今仍在。

接著說長沙太守賈府君有一女，容貌端正，久未得佳婿。忽然有一士人遠來求親，形貌無雙、文辭出眾，自稱慎姓，門第神采都似可為人表，賈家大喜而納為婿。婚後多年，慎郎常告別十天一月才回，每次空手去、滿載金銀錦帛歸，家中珍寶盈庭，眾人敬畏又欣喜，還歌詠他是天生慎郎、名家子弟、供給珠玉的佳婿。後來許遜因為除害伐獸殺蛇，懷疑禍患未盡，追查到這個慎郎其實是老蛟變化。

許遜追逐老蛟到龍沙，老蛟化為牛潛藏。許遜告訴弟子施道乞，此蛟侵害百姓很多，變化無常，自己也會化牛相敵；他將在左臂繫手巾作標記，化成白駱牛，弟子可助劍擊之。說完兩牛交鬥，施道乞挺劍傷龍一足。龍力竭逃走，從泉口入地，一路回到長沙賈府，此泉後稱橫泉井。老蛟又化回人形，對妻子與賈府君說自己在豫章遇賊傷足，痛楚難言，賈府驚恐，派人四處求醫。

許遜跟蹤到長沙，在市中知道求醫之事，便說自己通醫術。賈府君迎他入府，許遜細說原委，指出慎郎是千歲老蛟。賈府君不信，怕誤傷女婿，許遜便讓他先去通報：有豫章許姓醫人來。慎郎聽後驚懼，阻止許遜入門。許遜已到堂前，厲聲喝叱，龍揭壁而走。許遜又說府宅地下五尺已被蛟作成潭，掘開果然是無底之水。老蛟已有二子，許遜呼出後以水噴之，二子也變成小艇般龍形；龍妻半身是人半身是龍，許遜噴水後使她回復原形，因賈府君求情而存其女。大龍和龍子則都被殺。許遜令賈家遷出，不久舊宅沉沒成百丈深潭，因而號為潭州；龍血入地湧出，化為洪州南塘鐵柱。銘文說：鐵柱若傾，龍再興；鐵柱若正，龍永除。

文中轉入孝道起源。兗州剛輔縣高平鄉九原里有至人蘭公，一族百人同心合德、志行孝道，感得斗中真人孝悌王下降。孝悌王說先王為日中王、明王為月中王；先王玄黑為大道，明王始黑為至道，孝悌王元黑散為孝道，三者都由玄元始黑而起。孝悌王與先王、明王分作銅符鐵券，其中徵召許氏、陽氏。陽氏後為晉時蜀郡所管氏陽縣令，是孝道之師，用來傳襲孝道、誘進後代，使人除邪去逆、修心鍊行，則離仙道不遠。

孝悌王又與蘭公遊蜀郡，路旁見三塚，說這是仙人塚，要上告遷路，不要妨礙仙人往來。蘭公依言上聞，卻被官府認為妖妄，囚禁起來，甚至威脅若妄謬便誅九族。夜裡蘭公夢見有人安慰，說第一塚中有仙人飛升後留下黃仙衣，第二塚中有一人如二十歲、潔白美麗如睡醒，第三塚中有白骨相連、皮肉未生，也將成仙。次日太守開塚，果然一一相合。塚中仙人還說當日是自己生日，蘭公把黃衣給仙人穿，仙人便飛騰虛空，太守大怖謝罪，蘭公因而請立孝道。

孝道銅符鐵券後送至黃堂觀，也就是諶姆所居之宅。諶姆是吳中一位貞母，不顯姓諱，以道德為事。她曾在吳市見一位少年求為義子，因其已有生母而拒絕；數月後少年化作三歲嬰孩，在她身邊啼哭，無人認領，諶姆憐而抱回養育，待如親子。孩子長大後智慧通神，行處能消災去禍。諶姆想為他娶妻，他才說自己是孝悌王，託寄阿母多年，欲興孝道；天為父、地為母、日為兄、月為弟，何用妻室？於是請把諶姆宅開為孝門，名黃堂觀，並授她銅符鐵券後離去。

吳猛與許遜聽聞後，往黃堂拜謁諶姆，請孝道之法。諶姆授銅符鐵券，券中徵許氏、陽氏一門，沒有吳猛名字，吳猛便反拜許遜為師。許遜因而傳妙法給周、彭、陳、時、吁、甘、曾、鍾、施、黃、吳、劉、沈等十二真君，共同崇孝道、流布惠澤於人。文中說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許遜德合九真、名在仙錄，其他諸君也因精修而得輕舉。

遊帷觀東二百五十步有投龍潭，潭水深不可測，有龍潛伏。當地百姓引潭水灌田，遇久旱便祈禱，常有陰雲上升、甘雨將降，鄉人因而慶幸。從晉元康二年許遜合家飛昇後，到唐元和十四年，約五百六十二年，四鄉百姓仍在觀中設黃籙大齋，請道士三日三夜升壇進表，為存亡祈福，銹券投龍也都歸此潭洞。這段說明許遜信仰如何成為地方齋醮和祈雨傳統。

許遜在晉咸寧元年被晉武帝徵為蜀郡氏陽令。初到任時，地方剛經亂世，文書堆案、囚徒滿獄、冤屈不能伸。許遜一到便全部平理，如寶鏡照形、利劍剖犀，冤者得雪，屈者全伸，境內稱頌。他還能預知縣吏受取多少錢帛藏在哪裡，只是勸誡典吏要行直實之心、從君命，不再擾民利己，並不嚴加治罪。從此吏人各自勉勵。

許遜、吳猛、郭璞三人曾見王敦。王敦想謀大事，命三人占吉凶，且要求只能說吉不可說凶。三人同聲說凶，理由是破兵敗將、捨順取逆、軍人疑惑、萬姓不親，都是大凶。王敦大怒，又說自己夢見一木破天，應是嘉兆；吳猛解為「未」字，勸他不可妄動。郭璞筮之也說無成，並直言王敦若舉事禍不久，若還武昌壽命未可量。王敦又問郭璞壽命，郭璞說自己壽盡今日中。王敦欲殺郭璞，許遜擲杯化為白鴒飛繞梁上，轉眼與吳猛不見，後來王敦果敗。

後文又說郭璞被王敦使人押到河邊要殺時，水暴漲未成，後到皂莢樹下，五音兒拔刀說自己曾受郭璞錦袍之恩，不忍殺他，反而責王敦無道作亂、枉殺平人，天必誅之，王敦後果被五音兒所滅。這段把郭璞的預知、許遜吳猛的神變和王敦逆亂的敗亡連成一組，凸顯有道者不可被小智利害。

許遜與吳猛從金陵乘船歸豫章，告訴船主閉戶安坐，不可窺看。二人使二龍負船騰空而行，船主聽見船行極快，到廬山頂時船底觸石聲響，船主怕觸淺，偷偷開窗，看見二龍負船，二龍驚散。許遜乘龍而去，吳猛步水而歸。到落星灣，吳猛見水中有一獸，眼大如車輪，認為此獸在江南使人民不能富饒、商旅受阻，便擲劍中目殺之。作者以孔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說明，若不恤民除暴，不能成九真仙聖與萬古功勳。

許遜於晉元康二年八月十五日，與全家良賤四十餘口、宅宇、鸚犬一時飛昇，村鄉都看見並頂禮。官府奏聞後，奉敕在其宅地造觀；蜀郡百姓也遠來求視，另造仙壇和祠堂，號仙聖堂。許遜生前宴坐的錦帷本要給黃堂觀，飛昇後錦帷從空中落回舊宅，在虛空周回飛遊三日後又升天，因此朝廷賜額造觀，名遊帷觀。

飛昇後玉函中留下詩教兩卷、犢車一乘、石臼一面、銅劍二口、扇函一具。豫章太守徐登派人取犢車到城中，未沐浴便想看，留待明日；仙聖恐其觸慢，犢車便在五色雲中飛回遊帷觀，太守不得見。觀中舊物仍在，只有二劍後來被萬天師入內進上。遊帷觀每年正月、五月、八月十五朝禮建齋、誦讚行道，為國王、大臣、人民消災祈福，相承不絕。

末段整理許遜任官與飛昇時間，以及遊帷觀傳承。文中又說許遜咸和二年徵為氏陽縣令，官滿歸宅後屢徵不赴，只與十二仙君互相勉勵，內修不二之法、神仙之術八年，到元康二年八月十五日合宅飛昇，鸚犬都去，舊宅壇井仍存。後代侄男簡承宗繼世為道士，修持供養、傳孝道；經晉永和、唐貞觀、永淳等時期，觀宇興廢再興，並列出簡氏道士世系，說明孝道法脈與觀院香火如何世代相承。

note: 此傳屬許遜、吳猛與淨明孝道信仰譜系的重要道藏敘事，核心不只是神怪，而是「孝道」如何成為仙道根基與地方救度實踐。許遜斬蛇、除蛟、斬水獸、清獄理政，塑造的是濟民除害的地方守護神形象；吳猛拜許遜、諶姆黃堂觀、銅符鐵券與十二真君，則把孝悌王、孝道法脈和江西觀院傳承連在一起。郭璞、王敦故事把許吳二君置入東晉政治災亂的語境，強調有道者能知逆順。研究上可參照趙道一《歷世真仙體道通鑑》、白玉蟾與張宇初相關道教譜系材料，以及卿希泰、任繼愈對道教史的整理；Schipper、Lagerwey、Kohn、Kleeman 對地方道教、神仙傳記、儀式與神祇信仰的研究，也有助於理解此類文本如何把仙傳、地方祠觀、齋醮和孝道倫理結合。


scripture_title: 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

category: foundational

original:
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跋
嘉定甲申之歲，祖師許真君降于金陵，示陳忠孝之教，溥化眾生，咸歸正道。有王居士者，感蒙聖教，罄捨家貲創崇真道院于天慶觀之西，奉安香火，迄今廟貌存焉。而岑奉師旨共闡玄風，忽值弟子邢道堅、梁道寧亦建勇悟道院於嘉會酒樓之北，為接待仙賓之地。霧輳雲輯者，眾何啻千餘。驗其抱金石之志懷饑渴之心者，惟汪道沖、宋道昇，趙道泰、趙道節、林守一、賈守澄、劉道益、孔守善而已。此數人者嘗讀《西山傳記》稱頌祖師功德有日，于玆邇來宋道昇捧所錄《十二真君傳》至，乞加訂正。因以觀之，見其詞理重復篇章混雜，使覽者易生厭倦深竊惜焉。岑乃校正事蹟分別章句，祈為八十五化，化各著詩。又得邢道堅執卷待旨始終如一，殆可嘉賞，岑愈喜之。詩成，有朱守中來就命參詳，庶無亥豕之訛烏焉之舛，縣是祖師傳王而無可疑議者矣。然則祖師之聖功道行至此愈若青天白日之昭明乎，既修飾道院編集詩傳，復得邢道堅募金鏤梓以衍其傳，綿千載而罔極，豈斯傳之期永哉，使邢、梁二士之嘉名同不泯爾。西山勇悟真人施岑跋。

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序
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信哉，斯言也。夫神仙之道，在乎內積功勤、外施德行，使其功行既著，則動天地、感鬼神，理之自然也。蚓夫功之與行，非智之與力，奚能致哉。昔者祖師許真君正心誠意，真清常靜，存神固黑，抱元守一，豈非聖功歟。修仁菔德，濟貧拔苦，見人危難，常行拯救，及化誘善人，入道修行，先人後己，與物無私，豈非道行歟。由此觀之，功行甫就聖道克全，拔宅飛昇於九清之上，百一古及今人所未聞也。然則是傳之撰，實祖師立功積德之表鑑焉。是詩之作，豈門弟騁華街藻之文詞焉。詩傳者，蓋紀述其行事，贊揚其偉蹟於祖師也。冀諸後學之士，知祖師如是而行功，如是而立行，苟能踐履之、擬鑄之，則充乎道德，證乎神仙，豈不與西山眾真同驅而併駕矣。八十五化之設，非徒載往事，而祖師垂教設化之意保，有望於後學之士不淺矣，幸加勉進。時巨宋丙午被楔日，西山勇悟真人施岑頌詠聖德，謹稽首百拜序。

正文
*上
*中
*下

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後跋
學仙之難，自古而然。仙何難學焉，子不觀是傳乎。西山群真皆胎仙肉質，非與人異，若云其難，則西山無昇舉之仙矣。夫難與不難之分，皆在人心自勤自息耳。勤者不難，怠者自為難。且《許真君詩傳》募化刊梓閱五七年，或張或李，左推右托，人莫肯了斯事。邇者，寶林信士宋道昇，見其蹉跎，恐一日復一日湮沒無傳。特以大道心圓成盛事，咄嗟而就，何其難哉。觀物之成否，知仙之難易，無怪乎不可學，實在乎人心可否歟。故先輩云：盡物理則通道。云淳祐十模中元日勇悟真人施岑再識。旌陽許真君飛昇之後千有餘載，迄今民攸賴焉，有禱則應，無感不通，有神陰相歟。今歲中元之夕，元明灶香於四聖堂，恍惚有神告云：翌日獻書人至。猶謂為茫然，越宿，忽承江淮隱士賈君守澄自石城來，敬瞻禮真君聖蹟。又出旌陽八十五化詩傳，拜而誦詠，乃睹西山施真人所述之詩，默契神告，感謝弗已。昇堂嗚鼓，舉白大眾，敬以所賜詩傳真于寶藏，永久其傳。上堂幾語，玆不緒錄，繼而賈君了心雲水之興。元明乃直書傳後記云，歲在丁未七月十八日，靈寶大師管內都道正知逍遙山玉隆萬壽宮孫元明頓首拜書。

vernacular:
跋文先說，宋寧宗嘉定甲申年，祖師許真君在金陵降示，宣明忠孝之教，廣泛教化眾生，使人都歸向正道。有一位王居士受到聖教感動，拿出全部家財，在天慶觀西邊建立崇真道院，安奉香火，到寫跋時廟貌還保存著。施岑奉祖師之旨，一同闡揚玄風；又遇到弟子邢道堅、梁道寧在嘉會酒樓北邊建立勇悟道院，作為接待仙賓的地方。前來會集的人像雲霧聚合，何止千餘，但真正有金石般志向、求道心切如飢如渴的人，只有汪道沖、宋道昇、趙道泰、趙道節、林守一、賈守澄、劉道益、孔守善等少數幾人。

這些人長久誦讀《西山傳記》，稱頌祖師功德。近來宋道昇帶來所錄的《十二真君傳》，請施岑校訂。施岑看後，覺得其中詞義重複、篇章雜亂，讀者很容易厭倦，心中十分惋惜。於是他校正事蹟，分別章句，整理為八十五次「化」，每一化都配詩一首。邢道堅又捧卷等待指示，從頭到尾不懈怠，值得嘉許。詩完成後，朱守中前來奉命參詳，期望沒有字形誤讀、抄寫錯亂之病，使這部祖師傳錄可以明確可信。

施岑說，祖師的聖功道行因此更加像青天白日一樣昭明。既已修飾道院、編集詩傳，又有邢道堅募金刻版，使此書流傳，千載不絕。這不只是希望此傳久遠，也是希望邢、梁二位信士的美名一同不泯。最後署名為西山勇悟真人施岑跋。

序文開頭說，神仙可以由學習而得，不死可以由努力而至，這句話確實可信。神仙之道，根本在於內在積累功夫勤修，外在施行德行。只要功夫與德行已經顯著，就能感動天地鬼神，這是自然的道理。若沒有智慧與力量，又怎能成就功行？祖師許真君正心誠意，真清常靜，存神固氣，抱元守一，這就是聖功；他修仁積德，濟貧救苦，見人危難就常常拯救，又教化善人入道修行，凡事先人後己，對萬物沒有私心，這就是道行。

由此看來，許真君功行既成，聖道完備，所以能全家飛昇到九清之上，這是古今少見甚至未聞的事。這部傳記的撰作，實際上是祖師立功積德的一面明鏡；這些詩也不是門弟子為了炫耀華麗文辭而作，而是記述祖師行事，讚揚他的偉大事蹟。作者希望後來學道的人知道祖師如何行功、如何立行，如果能照著踐履、效法，就可以充實道德、證成神仙，和西山眾真並駕同行。

所以「八十五化」的安排，不只是記載往事而已，其中有祖師垂教設化的用意，對後學寄望很深。施岑勸讀者應當努力進修，並在宋代丙午年某日，以頌詠聖德的心情稽首百拜作序。

正文在這個本子中只標出上、中、下三部分，沒有逐條保留八十五化的全文。就此檔案所見，它更像是保存書前書後文字與編纂緣起的殘簡或節錄本，而不是完整的八十五化故事本身。

後跋先討論學仙的難易。作者說，自古以來人們都說學仙很難，但仙真的那麼難學嗎？看這部傳就知道了。西山群真也都是從凡胎肉身修成，並不是天生與常人不同。若說學仙必定很難，那西山就不會有這麼多飛昇的仙人。難與不難的分別，其實都在人的心：勤勉的人不覺得難，怠惰的人自己把它變難。

作者接著拿刊刻此書作比喻。《許真君詩傳》募化刊梓，拖了五七年，有人姓張有人姓李，彼此推托，沒有人肯把事情辦完。近來寶林信士宋道昇見此事一再蹉跎，擔心一天拖過一天，終於湮沒失傳，於是以成就大道的心願，迅速促成盛事。這件事哪裡難呢？從一件事能否完成，就可以看出學仙的難易：不是道不可學，而在人心願不願意。

施岑又引用前輩的話說，能盡物理就能通道。淳祐年間中元日，勇悟真人施岑再作記識。接著文字轉述另一件感應：旌陽許真君飛昇已經千餘年，直到現在百姓仍受其庇佑，有禱告就有應驗，無感不通，似乎真有神靈暗中相助。

丁未年中元之夜，孫元明在四聖堂燒香，恍惚中有神明告訴他，第二天會有獻書的人到來。他本來還覺得茫然，過了一晚，江淮隱士賈守澄果然從石城前來，恭敬瞻禮真君聖蹟，又拿出《旌陽八十五化詩傳》。孫元明拜讀誦詠，看到西山施真人所作的詩，正與前一夜神告默契相合，於是感謝不已。

孫元明便登堂擊鼓，向大眾宣布此事，恭敬地把所得詩傳收藏在寶藏中，希望永久流傳。當時上堂所說的幾句話，這裡沒有再詳細記錄。後來賈守澄興起雲水遊方之志，孫元明便在傳後直書此記，署名為丁未年七月十八日，靈寶大師、管內都道正、知逍遙山玉隆萬壽宮孫元明頓首拜書。

note: 此檔保存的是《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的跋、序、正文分卷標目與後跋，重點不在八十五條靈化故事本身，而在宋代西山許遜信仰如何被整理、刊刻與宮觀收藏。施岑以「功行」解釋神仙可學，把許遜的忠孝、濟世、救苦與飛昇連成一套後學可效法的修道模式，這正符合淨明道把忠孝倫理與道教度世結合的特色。卿希泰、任繼愈論中國道教史時都把許遜信仰視為江南地方神崇拜與教團化道派結合的重要例子；Schipper、Lagerwey、Kohn、Kleeman 等英文研究則常從地方儀式、祖師譜系與社群記憶角度理解這類文本。此文中崇真道院、勇悟道院、募金刻梓、寶藏收藏、神告獻書等細節，尤其顯示南宋以後道院、居士、道正與信眾如何共同製造祖師權威。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xiyue-huashan-zhi

scripture_title: 西嶽華山志

chapter_title: 西嶽華山志

original:
西嶽華山誌序
凡古之士，合作神藥，必入名山福地，不止小山之中，何則？小山無正神為主，多是木石之精，千歲老物，此輩蘊邪之氣，不念為人作福故也。謹按山經云：可以精思合作神藥者，華山、泰山、霍山、恒山、嵩山，餘係中州，或在諸侯五服之外，其間稱名山者以百數，迺不可以遍舉，此皆有正神在其山中，或隱地仙之人，又生芝草，若有道者登之，則此山神路之為福，其藥必成矣。吾鄉金城千里，控壓三河，川英嶽秀，太華位焉。夫太華者，坐抱三公，抗衡四嶽，終南、太白卻立而屏息，首陽、王屋不敢以爭雄，西觀昧谷之稍昏，東顧扶桑之已白，更無峻極，惟戴高穹，蓋得太素之元精，稟金天之爽氣，作成萬物，分主兌方，預之於十大洞天之中，則極真為號，含藏日月，吐納雲煙，生象外之樓臺，匪人間之風物。目之於十八水府之數，則車箱有潭，東南江海，地脈潛通，載祀典而為常經，投金龍，進玉簡，若夫仙掌雲空，蒼龍日出，千山捧嶽，嵐氣川流，翠撲客衣，經時不落。已而，斜陽映山，蓮峰弄色，如金如碧，匪丹匪青，奇麗萬千，不可名狀。松生琥珀，夜即有光，地出醴泉，為國之瑞。固宜降五靈玄老，隱函谷真人，或星冠羽衣，乘雲而謁帝王者有之，或寶車羽蓋，駕龍而覲大羅者有之，招邀真聖，總集仙靈，則此又華山為一都會也。吾友王公子淵，先覺而守道，獨立而全和，每語人日：我欲曳杖雲林，舉觴霞嶺，斯志積有年矣。方畢婚娶，棄家入名山，修鍊金液，不有太華，其孰留意焉？人曰：可矣。公遂取舊藏《華山記》一通，慮有闕遺，更閱本郡《圖經》及劉向《列仙》等傳，有載華山事者，悉採拾而附益之，俾各有分位，不失其叔。以山水觀之，則峰穴、林谷、巖寵、池井、溪洞、潭泉之境，可得而見；以祠宇觀之，則官殿、寺廟、藥爐、拜壇諸神降現之處，可得而知，語其所產藥品，則茯苓、莒蒲、細辛、紫梧，俱中炎帝之選；錄其所出仙人，則清虛裴君、白羊公、黃初平十六真人盡預；玉皇之游宴，而不與下界相關乎。噫！華山仙蹤聖跡於是大備，無不包也。其文僅七十餘篇，命工鏤板，務廣流傳，則豈日小補之哉？既成，請余以文冠其首，余或拒且賀日：余才乏卿雲，無力挽千鈞之筆，然喜見公之志即我之志也，我亦欲入名山，合作神藥，未知明指。會公有此，迺成我之志也。歟大凡入名山之中，合作神藥，必有所依。《書》日：為巫者，鬼必附之；設象者，神必主之。況修仙藥而入名山，豈山之正神而不佑我耶？其藥之成可立而待也。但勿謂青天空闊，白龍來運，一旦造玄洲，會群仙，翔紫霄，朝太一，聽鈞天之樂，享九芝之撰，行亦未昧其他，有諸天之隱語，空洞之靈章，約與公異日道也。時大定癸卯十二月壬申泥陽劉大用器之序。

唐玄宗御製序
天有四序，星辰辨其位，地有五方，山嶽鎮其域，陰陽交暢，則物形焉二精氣相射，則神明著矣。西嶽太華山者，當少陰用事，萬物生花，故日華山。踞中土西偏七宮正位，是稱西嶽。按圖以察，削成而四方，信焉；立表以籌，其高五千仞，明焉；石壁傑豎，而雄煉，眾山奔走而傾附。其氣肅，其勢威，其行配金，其辰直酉，前列華陽之谷，後壓華陰之郡，左抱桃林之塞，右產藍田之玉，下有方士真人、金鼎石室，上有明星玉女、仙草瓊漿焉。

西嶽華山誌
蓮峰逸士王處一編

華州圖經
《昭文館記》云：蓮花峰，上有三峰，上接三光，中有石池二十八所，應二十八宿。青松綠竹，叢生高岡，雲萃靄，旋於幽阜一懷蘊金玉，蓄藏風雷，為大帝之別宮，迺神仙之窟宅也。《方域志》云：華山，在華州華陰縣界。華州，按《禹貢》係雍州分野，自周宣王封母弟友於咸林，是為鄭國。至秦武公十一年，以鄭為縣。後始皇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以鄭隸內史。漢以鄭隸京兆。西魏為華州。歷隋屬京兆，至恭帝義寧元年一，稱為華州。唐武后垂拱二年，改為太州。、中宗神龍年，復名華州。肅宗上元元年，更名鎮國軍，至上元二年，復名太州。寶應元年，卻名華州。昭宗乾祐四年，為興德府。光化二年，復名稱華州。宋更名為鎮潼軍，華陰因名華陰縣。後或為太華縣，或為晉陰縣，或為寧泰縣，或為仙掌縣。

蓮花峰　仰天池　八卦池　太一池　白蓮池　二十八宿池　十丈蓮　玉井
蓮花峰，一上四十里，卓立五千，上有明星玉女之別館、金天王之正、二十八宿池、黑龍潭、玉女洗頭盆、菖蒲池、仰天池、八卦池、太一池、太上泉。傍有玉井，生千葉白蓮花，食之令人羽化。古詩云：太華峰頭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玲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病痊。我欲求之不憚遠，青壁無路難夤綠。安得長梯上摘實，下種七澤根株連。

太上山　老君洞　太上泉　菖蒲池　老君燒丹爐
老子見周之衰，西邁流沙，至函谷關。關令尹喜，占其黑色，即知真人將過，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事，後隱華山。《昭文館記》稱：蓮花峰，為太上山，四面削成，高五千仞，迴巒四合，三峰崢嶸，上廣十里，烏獸不居。頂之東南峰有老君洞，次北太上泉，泉之傍有老君菖蒲池，其菖蒲葉細如劍脊，其根每寸九節，服之令人強健，延年益壽耳。蒼龍嶺之東北峰上，有老君鍊丹爐。細辛平，嶽頂西南隅，方圓三四畝，盡是細辛，服之令人身體生香，聞及百步。古記所稱草似帛似布，今人所稱西嶽布是也。

紫栢
嶽頂東北峰上有紫栢，葉際碧露，以五月五日油囊接之，食者可作地仙。

五粒松
嶽頂西南峰上有五粒松，平如偃蓋，上有青蘿長百尺，下生袂苓，具如人形，時生琥珀，夜即有光，如荷花，晝如牛目，服之遐舉矣，夜可書字。

明星玉女、玉女石馬、玉女洗頭盆
明星玉女祠，在頂之中峰龜背上立。祠堂有玉女石室，一玉女聖像一尊，並玉女石馬一疋，其馬神靈異常，夜聞嘶瞰之聲。頂上隱者，常見之祠前，有石臼五枚，臼中俱有水，號日玉女洗頭盆。其水碧綠澄徹，早不竭，雨不溢。《神霧經》云：明星玉女持玉漿，餌之令人得神。

玉女窗
玉女窗，在雲臺南峰，上有石門，入丈餘，直上石窖如窗，望見南峰朋星玉女之別館也。

石龜躡
石龜玉女祠，在石龜上。其石似龜，東西八九步，南北二十餘丈，兩頭壁立，其形如龜。前有石躡，猶如拆裂，闊可有五寸，其深不可測，以物投中，食頃猶聞其下聲，即古之進簡於嶽府之所也。

黑龍潭
黑龍潭，在頂之南峰，上有仰天池、黑龍潭。人間嘆旱，祈求必雨。宋崇寧二年，准勸神封顯潤侯。

洞玄石室
西嶽洞玄石室，在頂之西北峰上，四絕。昔清虛真人裴君入此室，精思至道，積二十三年矣，降五靈玄老之所。其石室東西有二門，初入才容身，側入至室中，周迴五六丈。東門上接雲霞，西門下臨地中，有石道像，高三尺，戴三景扶晨之冠，石衣文如九色雜羅之文，像多古錢，其錢多腳一頭，多孔一面，有文云大布大篆。

筭場　蘆花池
筭場，在頂上。後魏道士寇謙之，洞曉渾天儀，尤善玄像，曾定天元五紀，其筭有差，後成公興真人徉狂而來，假為貨客，悮觸筭籌，其筭乃合。謙之悔恨，獨居山林，遂隨真人去，棄其餘筭，籌化為葮荻，今名蘆花池是也。

碁石
碁石，在頂上東南隅別一孤峰上。遙望有石方如並榻，真若暮局。漢武帝時，面前忽有人，羽衣星冠，乘雲車，駕白鹿，而從天降。武帝驚問為誰，答日：山中衛叔卿也。帝日：若是山中人，乃朕臣也。忽失叔卿所在，帝甚悔恨，即遣使梁伯至山中，推求叔卿不見，但得其子，名度世。帝日：汝父在何處？度世日：臣父少好仙道，委家而去，入華山四十餘年矣。帝使梁伯、度世求之於華山絕頂上，望見其父，與數仙博戲於石上，但見紫霧鬱鬱，又見數童執幢節，立其後。度世等望而百拜，叔卿日：汝等何來？度世曰：帝恨前日倉卒，不得與父語。叔卿日：前為太上所遣，欲誠帝為窮黷事，而帝強梁自貴，而反欲臣我，不足與語，是以去耳。買誠度世曰：汝慎不得為漢臣，亦不復為語帝也。梁伯、度世於是拜辭而反。事見列仙傳

石仙人　瀑布　石仙洞　昭陽洞　正陽洞　西玄洞　水簾洞
石仙人者，在嶽北面半腹中。《登真隱訣》云：嶽洞深三百里，中有瑤臺玉室，樹則蘇茅、芳林，碧泉則石髓、金精，遙望洞方圓可丈餘，烏道絕通，人蹤罕到，時出異色雲黑。洞口上有丹石，間青石，似丹青畫出仙人之狀，冠被衣服無不周備，高下大小如人形，號日石仙人。上有瀑布，飛流直下三千餘丈，其石仙洞又稱為水簾洞。其嶽有四洞：東日昭陽，西日西玄，南日正陽，北曰水簾。

蜰遺穴
蜰遺穴，在頂之西北峰。《山海經》云：華山有獸而翼，六足蛇身，出則天下大旱。

巨靈掌　仙掌石月
巨靈左掌，上有半輪石月，在頂之東北峰上。《遁甲開山圖》云：巨靈得玄元之道，與元氣一時而生，混沌之師九元祖也。漢武帝觀仙掌於縣內，特立巨靈神祠焉。

華山靈異
華山之頂，迺天真降臨之地，神仙聚會之鄉，降現之事極多，略叔其一二。曾先聞異香，次觀瑞靄，或見千乘萬騎，或見玉女金童，或丫髻童子數百，或羽服道士瑜千，或見珠幢而金傘，或見絳節而霓旌，或見騎龍騎虎人，或見乘鳳乘鸞客，或見金光滿地，或見火焰連天，或見紫霧騰空，或見祥雲覆頂，或聞金鐘嗚。其降見不＇一，或在最高峰上，或於仙掌峰頭，或集三公山，或聚西玄洞。昔清虛真人裴公隱於頂之西北峰上，曾降五靈玄老中方大羅峰；王母數現，或衣黃裳，戴金冠，乘寶輦，駕五色斑龍九頭，上有羽蓋，左右金童、玉女、仙官、將吏，莫窮其數，後於現處建其祠堂。唐貞觀中，山下建王母觀。華山之西，有一山名日羅敷山，大曆五年，有天、地、水府三官降現，又感代宗皇帝夢中，後劫修三官院，至咸平中，更為承天觀。

神林
華山之上，山之下，或谷內，或廟道中，但有生死樹木，名日神林，禁人採伐，如有犯者，立禍於身。山之西南隅有一林，侵天松檜，乃嶽神遊宴之處，名黑山林。有樵竊採之者，火燒虎食甚眾。

御道
御道，在仙掌峰之北，乃昇嶽之路也。漢武帝、唐玄宗曾遊此，因名御道。今兩傍有石臼子，乃當時栽闡干用，錦繡遮護危險。峰頂須由御道跨蒼龍臨雲臺天井，徑下有百尺狀，自頂至青柯平二十里，青柯平出谷口二十里。

張超谷
張超谷者，後漢張楷字公超結廬之地。學者如市。又能為五里霧，故稱張超霧市。每跨賽驢入市，晚即攜壺帶酒而歸。

石羊城仙谷
石羊城，在張超谷之西，迺黃初平、黃初起弟兄二人得仙之地，山谷故名仙谷。黃初平者，丹溪人也，年少時，家使牧羊，久而不歸。其兄初起尋覓近四十年矣，後聞市中有一道士，言人休咎，其驗如神，初起乃問之道士日：太華山中有一牧羊兒，姓黃名初平，是卿之弟耶。初起拜謝，即隨道士入此谷中，見弟悲喜，語畢，問弟：羊今何在？初平日：僅在山東耳。兄初起往視之，但石而還。與弟日：弟兄俱往。初平乃叱石日：羊起。於是白石盡變為羊，數萬頭。兄初起叩頭日：弟獨得仙，吾可學乎？初平曰：若有志，可得也。初起便棄妻子，拜弟為師，後乃俱成列仙矣。叱石處，四面寬廣，有似城壘，今人稱為石羊城。

文仙谷
文仙谷者，乃是呂真君隱居之所也。真君來此，易姓姬，更名洞明，道號抱真子。居華山蓮花峰下，文仙谷內，結庵四十年矣，人無識者。紹興丙子中秋前一日，謂門人劉裕之日：張翁、驪母昇玄待吾久矣，因作頌日：上面一箇口，下面一箇口。世間堅的有，盛水不交漏。囑付裕之訖，怡然外化。裕之即藏遺骸於石室，後數歲，先生神現泗州塔，自題詩云：姬州墨客，羽化三峰。又數載來謁裕之，題詩云：昔日曾居此，埋名四十春。紅塵多少客，誰是識余人。又詩云：余曾十載攻文墨，萬卷詩書鎖胸臆。浮萍雲水寄家綠，住在蓮峰人不識。後云回公題。裕之尋所座屍處，惟見空棺，中有二口呂字之事。由是，時人方悟是呂真君也。真君唐太宗朝得道，至今五百年矣。元豐間題琴臺詩云：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橋南邊有住宅。父子從來只兩口，子好歌時我好拍。又詩云：四海遨遊一野人，兩壺霜雪是精神。坎離之物會收得，龍虎丹行運水銀。其碑見在文仙谷，今稱為羽谷庵。

牛心谷山
牛心谷者，昔楊震微時，隱邐居此，講授群書，學者如市，其谷多槐，故稱楊震槐市。其山巖間多有五色姿烏，山上有雪，天王聖跡雪中觀之，惟顯天王披銀甲騎驟白馬之狀。

黃神谷
黃神谷者。嶽之東，乃是真人黃蘆子隱居之所也。黃蘆子者，楚人也，姓葛名越，但居此山，號日西嶽公。其治病有千里而來者眾矣，或寄與姓名，病無不愈。若禁虎狼不敢動，飛禽不敢飛去。受衛於赤松子，年過八十，力舉千斤，行及奔馬。時大旱，召出潭中龍，催促使升天，降大雨。一朝乘黃龍而去矣。

藏馬谷　藏馬寵
藏馬谷者，在嶽東。漢武帝求仙於華山下，造集靈宮存仙殿、望仙門，有神馬自華山出，帝令置內棧，馬不久留，令人尋之，見在此山谷中石寵下，故名藏馬、谷藏馬寵。東北澗中石上，馬跡尚存焉。

毛女峰
毛女峰，在嶽之西。毛女，字玉姜，秦始皇宮人也。見國祚流亡，遂負琴入華山此峰上隱居，服松相葉，飲泉水，體生綠毛，世人以見之所稱毛女洞，至今洞中有鼓琴之聲。有道人得見此洞。峰下有白石寺，廢已久。

雲臺峰
雲臺峰，嶽東北，其山兩峰崢嶸，四面玄絕，上冠景雲，下通地脈，疑然獨秀，有若雲臺。下有穴，昔有人入此穴，東出方山行，云經黃河底上，聞流水之聲。周武帝時，有道士焦道廣獨居此峰，辟粒餐霞，常有三青烏，報未然之事。周武帝親詣山庭，臨軒問道，因而谷口置雲臺觀。後弟子洪仙等，見師道廣乘一物如麟，往而不返矣。

試鑿穴
雲臺北峰北面，有一試鑿穴，可高百尺，其深不測。穴邊有一堅石如鑿，大小闊狹，狀如鑿出。迺希夷先生蛻骨之穴。

白雲峰
白雲峰，在嶽之東北。唐明皇妹金仙公主修行之所，名日白雲宮。八仙洞、看嶽棚、上竹園、下竹園、棗樹、栗子林、花圃、藥畦、磴碓見在焉。白蕾買側有焦真人石洞。

白羊峰
白羊峰，在嶽之西北五里。層崖晃朗，洞室空濛，每至三元八節及諸齋日，即有神燈，或三或五見於巖壁。昔有人隱此峰，莫知其名姓，常乘白羊，往來塵世。後與弟子介淡俱登仙，以此號為白羊真人。真人有禁山錄，及製虎豹狼熊符七十道行於世也。

松檜峰　朝來峰　玉柱峰　玉秀峰
此四峰上盡是青松檜栢，常有異色雲氣覆之。其峰聳翠孤巒，人跡希及之也。

焦公巖
焦公巖，在嶽東南，真人姓焦，字孝龍，河東人也。常餐白石，或分與坐客，其味如芋。後遭野火燒其庵，鄰峰人往視之，見先生危坐於火中，庵燒盡，先生乃徐徐而起，衣服並無焦灼。後數載，天忽大雪，人覓不見，忽於雪中單裊而外，顏色赫然，如勝夏之狀，或老或少，至今人有遇之者。

神土巖　仙油碽　避詔巖
神土巖，在雲臺東南百步，焦道廣精思所感，欲構房廊，石上湧出神土，用盡復生，于今尚然。仙油碽，在雲臺峰壁中，焦道廣每設齋醮天降油于此磧。自道廣乘麟之後，此油不復見矣。避詔巖，在華山之西南，古之隱逐之士，避詔冥隱於此處也。

白鹿龕
白鹿龕，在嶽之東，昇嶽路之右，是仙人魯女生置。白鹿龕有飛泉滴流。魯女生者，是華山古之得道仙人也，在華山二百年，莫知所之。後忽有人嶽廟前逢女生，乘白鹿，從玉女十人，與人別而去。

太極總仙洞
太極總仙洞，在毛女峰之西壁中，浮有洞乃日太極總仙洞，其下有車箱潭。

王刁三洞
王刁三洞，在嶽之東。仙人王遙，字伯遼，鄱陽人也。有妻無子，頗能治病，病無不愈，亦不祭祀，不用符水針藥，或有邪魅作祟者，畫地為獄，叩石呼之，皆見狐狸單翹音振蛇之類，皆斬而焚之。王真人以竹筐令弟子錢哥以九節竹杖擔之，十餘年未嘗見開，或逢羽衣，並不顯，夜行見有炬火前導。後至此巖洞中，見有友人刁自然，遙開竹筐，取出五舌竹簧三枚，三人共鼓之，及王遙辭而去，刁自然云：卿當早來，不可久在塵寰，再期此洞處。後王、刁、錢哥俱登仙矣。上洞莫能到，中洞有飛石遮于洞門，下洞隱居者皆在其中。

碧雲洞　碧雲溪
碧雲洞、碧雲溪，在嶽之東，乃鄭雲叟、羅隱之、翟士端、鄭隱此四高士隱居之所也。鄭遨，字雲叟，南燕人氏。高節不屈，棄其妻子，聞華山五鬣松凝脂千歲，能延年卻老，至此洞隱居。天成中，以拾遺語不起，賜號日逍遙先生。羅隱之，居臨江軍新淦縣玉筍山玉梁觀道士。來居華山，或臨水，或登山，一觴一詠，高情自適，天福中，賜號日希夷先生。翟士端，字表正，齊人也。博通九經，祥符中，真宗幸汾陰，禮召不起，無疾而逝。七日肢體猶溫，及火之，有聲如雷，五、色一光炳耀。鄭隱，字明處，兌之奉符人也。左臂上有黑黶子，如北斗狀，常居王刁三洞口，自冬涉春不出，人異之。祥符中，真宗祀后土，還駐蹕驛，下韶行在，賜號貞晦先尖又賜《歸山書方嶽中逸士本藏名，常詠琴樽適性情。盡個臨流看水色，有時隱几聽松聲。遍游萬壑成嘉遁，偶出千峰飯治平。談希夷，究玄默。沃予心，號無極。辭城闕，歸山林。樂爾志，號何深已薄紛華號存素音好，將昤嘯號暢沖襟。

壺公石室
壺公石室,在嶽之西北孤峰上，有石室可容十餘人，有泉。東北入霧市谷，東谷中即後魏道士寇謙之等場，西谷中修羊公石榻穿之所。壺公者，莫知姓名，常懸空壺於座上，日入之後，輒跳入壺中。費長房從之學，令住此石室中，有一方石，廣丈餘，壺公以茅繩擊之，懸於空中，令長房坐外石下，使諸蛇蟲竟來唱繩，繩欲斷而長房坐臥自若，終無懼也。公至憮之日：子可教矣。賜子為地上主者，今令乘竹杖而歸，後至葛陂，投於陂中，竹化龍而去。得役鬼魅之衛。

三公山石室
三公山，在嶽之東南，有三峰疑然各秀，上象三台，副此列嶽，故號三公。燕濟，字子微，漢明帝時人也。隱此石室，服木黃精，恒散髮，亦有練巾，惟月朔節乃著之。時復一琴一詠，常有黃白雲覆其上，後辭別交友，乘雲而去。

長春石室
長春石室，在雲臺山側。大唐貞觀中，有道士杜懷謙居此石室，斷穀不食，好吹長笛，令人多買笛，至於隅一吹之，投於巖下，笛盡，更供巖中，累月不動，自號長春先生。今石室疑然，笛聲不絕。

修羊公石榻
石榻，在嶽之西北仙谷中，石室有石榻，修羊公常外於其石榻上，盡穿陷。常不食，見漢景帝，問曰：公有何能？公不答，即化石羊，題其背有字云：修羊公謝天子。後置石羊於通靈臺，羊又去，不知所之。

外仙平
外仙平，在張超谷內。有一石室所，張超真人蛻骨之室，為樵牧嬉戲於其間，有飛石自空來塞其穴，今只稱外仙平也。

種藥平
種藥平，王暉真人常餌蒼木黃精，有驅虎豹之術，每種黃精，即駕虎豹為耕耘，常乘虎豹，其韉轡之屬，竹杖策之，威如人乘騾馬之狀。常韻九字詩百餘言，人莫解其意。後乃昇天，不復見之。

醴泉　玉泉
醴泉，在古庵直下，其水微有酒香醇味，為國之瑞，屢招鳳飲，傍有玉女神祠。玉泉，在張超谷口，其水色如漿，因此置玉泉院。二泉皆腹漿玉髓，人久服之，可去沉病也。

黃龍潭
黃龍潭，在神谷口。祈雨感應，神封廣潤侯。

車箱潭
車箱潭，在仙谷裹一十裏，乃太極總仙洞直下。宋仁宗皇帝明道年，每歲朝廷遣使投金龍玉簡。宋徽宗皇帝崇寧二年，奉劫封為豐潤侯。

駕鶴軒
駕鶴軒，在中方半路，乃金仙公主成道乘鶴昇天之處也。

神姑林
神姑林，在黃神谷內。次東有獨坐姑姑廟，其林合圍，松檜數萬根，禁人樵採。

古栢行
古栢行，晉太康九年，太守魏君實來去西嶽古廟，道栽槓不知其幾千根也。兩傍烽堠以千字文為號，禁人牧放樵採。

無憂樹
無憂樹者，陳希夷先生庵傍之樹也。先生姓陳名搏，字圖南，道號扶搖先生，亳州真源人也。唐長興中，舉進士不第，因肆意山水，後之華山雲臺觀古基，闢刑榛而居之。語人禍福，若合符節。後柴世宗召見，留禁中月餘，拜諫議大夫，固辭不受，賜號白雲先生。至宋太宗詔，方赴召，服華陽巾，草履垂絛，以賓客禮見延英殿，賜坐，問之久，賜號希夷先生。有《指玄篇》、《釣潭集》、《超苦海詩》、《入室還丹訣》、《三峰寓言》行於世。

上方白雲宮　中方太清官　下方雲臺宮　西嶽真君殿　華嶽觀　鹿圈觀　拱極觀　太平興國觀　王母觀　仙宮觀　休根院臣靈神祠　蘭石院
上方、中方、下方，此三宮皆因羽人焦道廣興建。唐玄宗天寶中，命右補闕集賢學士衛包撰《修三方記》。西嶽真君廟，崇寧年，改為崇寧萬壽觀，紹興年，政報恩廣孝觀；阜昌年，改為迎祥觀。昔可馬溫公奏天下建置五嶽真君，給賜金牌，永鎮洞天福地。華嶽觀，漢武帝修建，後至祥符中，因四高士而復興也。鹿圈觀，元在竹谷嶺西，於大觀中，因道士仇潤之請額，修建於華山之下也。拱極觀，宣和年修建於嶽前社。太平興國觀，元在關谷內，紹興年，因道士焦虛請額，修建於華山之下。王母觀，元在大羅峰下，古有廟焉。至唐貞觀中，修建華山之下。仙官觀，金仙公主所居之官，乘鶴之後，劫修為仙官觀。休根院，在相行內，太平興國年，太宗紹興休根道者赴闕，賜經一藏及還山詩，賜號巖靜大師。有《休根詩》三百章；盛傳於世。蘭石院，廢已久，惟存巨靈神祠，漢武修建焉。

拜嶽壇
拜嶽壇，乃漢武帝拜祀之所也。至唐太宗修為鎮嶽一靈仙寺，後或名勝會院，或名昭慶寺。

宣澤亭
宣澤亭，宋真宗拜嶽壇，在太華驛之側，太中祥符四年七月二十日，真宗拜嶽之所也，仍賜名為宣澤亭，有御製碑龍，首龍座，昔為禁地。

素靈官
按《太平廣記·馬周傳》：華山有素靈宮，有仙王，迺總天洞府及十洲三島神狐之所也。

極真洞天
極真洞天，按《十大洞天記》：第一王屋山小有洞，周迥一萬里。杜甫詩云：籐萬里仇池穴，潛通小有天。第四華山西玄洞，周迴三千里，名極真洞天。其洞中天地高大，日月、星辰、風雲、草木與外無異，惟日月停輪耀赫，朗接太空，乃長春之境也。宮闕樓臺，盡是金玉七寶所成，傍生紫林、芳花，玉髓、金律，並洞天之景也。素靈真人鑽極真洞天頌日：異果奇花不可名，尋真何用到蓬瀛。碧雲天地洞中列，白玉樓臺象外生。萬壑芝蘭盤峭拔，千峰嵐靄聳崢嶸。八公曾此分金掖，服盡全家上太清。

總仙洞天
按《三十六小洞天記》云：第一霍童山洞，周迴三千里，名霍林洞天。第二東嶽泰山洞，周迴三千里，名蓬玄洞天。第三西嶽華山洞，周迴三百里，名總仙洞天。素靈真人讚日：墜石為仙號七星，五門日月配玄程。雲飛雨散天中去，管得林巒生異名。

華山之神封金天王懿號冊
冊金天王順聖帝：華山之神，能興雲致雨，而西方為最貴矣。軒轅黃帝遊焉，以會神，虞舜望焉以覲群后，爰因夏氏，以迄隋室朝，更五姓，載歷三千，杞典相因，舊章未改。壇場廟宇，何代不修，一檮三祀，無歲而缺，所以報生植，事靈神，未嘗有息也。其神祉休明，災淫慝亦未嘗絕也。神之祠在黃神谷口，漢興光初遷於官道北，建立官殿，庭祀事牲器，視三公之禮焉。唐先元三年。

Category: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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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先說，古人若要合煉神藥，一定要進入名山福地，不能只躲在小山裡。原因是小山未必有正神主掌，反而可能多是木石精怪、千年老物，邪氣重而不會助人成道。真正可精思、可煉藥的名山，如華山、泰山、霍山、恒山、嵩山等，都有正神、地仙和芝草相應；有道之人入山，山神開路護持，神藥才容易成就。

接著序文把華山推到極高位置。太華山在關中形勝之地，雄踞三河，終南、太白、首陽、王屋都退居其旁。它承受太素元精和西方金天爽氣，主兌方，列入十大洞天，號為極真洞天；又與水府相通，有車箱潭、金龍玉簡等祭典。作者不是單純寫山勢，而是把華山寫成洞天、水府、嶽神與仙真共同居住的宗教宇宙。

序文又寫華山風景與靈物：仙掌高空、蒼龍日出、千山捧嶽、蓮峰映日，景色金碧變化，不可名狀；山中松可生琥珀，夜有光，地出醴泉，可作國瑞。這些描述把自然奇景轉成神聖徵象。華山之美不只是可觀賞，而是能證明此山含藏日月、吐納雲煙，適合神仙降集與修真煉藥。

劉大用說王處一早有入名山修煉金液之志。王處一於是取舊藏《華山記》，再參本郡《圖經》、劉向《列仙傳》等，凡與華山有關的山水、祠宇、藥品、仙人，都採錄補入，使峰穴、林谷、巖洞、池井、宮觀、廟壇、藥爐和仙跡各有位置。白話說，這部書是為修真者整理華山宗教地圖，不是普通遊覽指南。

唐玄宗御製序則從天地五方、山嶽鎮域說起，說太華位居西方少陰用事之地，萬物生華，故名華山。它配金行、值酉辰，前有華陽谷，後壓華陰郡，左抱桃林塞，右產藍田玉；下有方士真人、金鼎石室，上有明星玉女、仙草瓊漿。這是帝王語氣的西嶽神聖化，把華山納入五嶽秩序與國家祭祀。

正文先引《華州圖經》《昭文館記》《方域志》，交代華州、華陰的沿革，說蓮花峰上有三峰接三光、二十八池應二十八宿，為大帝別宮、神仙窟宅。這裡把地方行政沿革和天象、洞天傳說放在一起，表示華山既是縣州地理中的山，也是天界秩序在人間的投影。

蓮花峰、仰天池、八卦池、太一池、白蓮池、玉井等條，重點在山頂水池與仙藥。玉井白蓮被說成食之可羽化，古詩又形容蓮花大如船、甘如蜜、能治沉病。這種文字把高山植物神話化，讓峰頂水池和蓮花成為成仙藥物的象徵。

太上山、老君洞、太上泉、菖蒲池、老君燒丹爐等條，把老子西出函谷後隱於華山的傳說安置在山頂。菖蒲九節可延年，細辛可使身體生香，丹爐則標出煉丹遺跡。這些不是可按現代植物學直接理解的藥物說明，而是道教山嶽修煉中「地產靈藥」的敘事。

紫柏、五粒松、茯苓、琥珀等條，延續服食成仙的想像。紫柏葉露可作地仙，五粒松下生人形茯苓，琥珀夜有光，甚至可以照字。這說明華山被視為長生藥材的產地，山中草木不是普通自然物，而是長期吸收山嶽靈氣後形成的仙藥。

明星玉女祠、玉女石馬、玉女洗頭盆、玉女窗等條，構成華山玉女信仰。玉女祠在中峰龜背上，石馬夜間有嘶鳴，洗頭盆水旱不竭，玉女持玉漿可使人得神。這些傳說把山頂水、石、洞、祠整合為女仙顯靈的空間。

石龜與石罅被說成投簡入嶽府之處，黑龍潭則主祈雨，宋崇寧年間封顯潤侯。這裡可見華山不只關於修仙，也關於國家祭嶽與地方祈雨。金龍玉簡、潭神封爵、嶽府受簡，都是道教與王朝祭祀相接的制度化語言。

洞玄石室是清虛真人裴君精思二十三年、感降五靈玄老之所。石室有東西二門，內有石道像，衣文如九色羅，旁有古錢。這條保存上清傳統的洞室想像：深山石室可通雲霞與地中，是真人存思、受降、得道的場所。

寇謙之筭場與蘆花池的故事，說他善天文算術，因成公興真人故意觸亂算籌，反使算法吻合，寇謙之悔悟後隨真人去，餘籌化為蘆荻。這把北魏新天師道的祖師也納入華山神仙地理，說明華山傳說容納了不同時代的道教人物。

碁石條講衛叔卿與諸仙在華山頂博戲。漢武帝想以皇帝身分臣屬他，衛叔卿因此離去，並告誡其子不要做漢臣。這一段的意思很清楚：仙人不受世俗王權支配，帝王若以貴勢自居，就不足以與真人談道。華山因此成為超越帝王權力的仙境。

石仙人、水簾洞、昭陽洞、正陽洞、西玄洞等條，把華山北面巖洞描寫成深三百里的洞府，內有瑤臺玉室、石髓金精、異色雲氣。蜰遺穴則引《山海經》，說六足蛇身有翼之獸出現會天下大旱。這些材料把山志和古代神怪地理連接起來。

巨靈掌和仙掌石月，說巨靈得玄元之道，與元氣同生，漢武帝因此建巨靈神祠。仙掌是華山最著名地貌之一，此處用神話解釋其形成，把自然石形說成神靈開山、留掌、顯跡的證據。

華山靈異一節總列山上諸種顯現：異香、瑞靄、千乘萬騎、玉女金童、羽服道士、珠幢金傘、龍虎鳳鸞、金光火焰、紫霧祥雲、金鐘聲等。作者不是要逐件考證，而是用大量靈異語彙證明華山是天真降臨、神仙聚會之鄉。

神林、御道、張超谷、石羊城仙谷、文仙谷、牛心谷、黃神谷等條，則把山中各谷分配給不同隱士和仙人。張楷能作五里霧，黃初平叱石成羊，呂真君隱名居文仙谷四十年，楊震講學成市，黃蘆子治病祈雨乘龍而去。每一條都把地名變成一段修真故事。

藏馬谷、毛女峰、雲臺峰、白雲峰、白羊峰等條，繼續記漢武帝神馬、秦宮毛女、焦道廣、金仙公主、白羊真人等傳說。毛女服松葉而體生綠毛，焦道廣辟穀餐霞、得三青鳥報事，金仙公主在白雲宮修行，白羊真人有禁山符錄。華山在這些條目中像一座神仙人物檔案館。

焦公巖、神土巖、仙油磧、避詔巖、白鹿龕、太極總仙洞、王刁三洞、碧雲洞等條，記焦孝龍餐白石、火中不傷，焦道廣感神土與天降油，魯女生乘白鹿，王遙、刁自然、錢哥登仙，鄭遨等高士隱居。這些故事共同突出兩件事：華山能庇護避世高人，也能顯示神異驗證其道行。

壺公石室、三公山石室、長春石室、修羊公石榻、種藥平等條，引入費長房、燕濟、杜懷謙、修羊公、王暉等仙傳人物。壺公以懸石試費長房膽識，修羊公化石羊謝天子，王暉駕虎豹種黃精。這些傳說用奇事說明修道者超出常人恐懼、飲食、交通與生死限制。

醴泉、玉泉、黃龍潭、車箱潭、駕鶴軒、神姑林、古柏行、無憂樹等條，把泉水、潭、林木和陳摶希夷先生連起來。醴泉有酒香，可除沉病；車箱潭是朝廷投金龍玉簡之處；無憂樹在陳摶庵旁，陳摶辭官不受，得宋太宗賜號希夷。這些材料顯示華山同時是祈雨水府、國家祭祀地和宋代隱逸道士象徵。

最後一大段列上方白雲宮、中方太清宮、下方雲臺宮、西嶽真君殿、華嶽觀、鹿圈觀、拱極觀、王母觀、仙官觀等宮觀沿革，又記拜嶽壇、宣澤亭、素靈宮、極真洞天、總仙洞天和金天王封冊。這部分最接近制度史：華山的聖性不只靠傳說，也靠歷代皇帝建觀、賜額、封神、投簡、立壇與祭祀來固定。

總看全篇，《西嶽華山志》把華山寫成四重空間：第一是自然山水，有峰、洞、潭、泉、林木；第二是神仙地理，有洞天、石室、仙藥、真人；第三是國家祭嶽，有西嶽真君、金天王、拜嶽壇、金龍玉簡；第四是地方與道教記憶，有王處一編書、陳摶隱居、諸觀院沿革。讀它時不能只看風景，也不能只看神話，而要看山嶽如何被道教、王朝和地方社會共同塑造成聖地。

note: 《西嶽華山志》題蓮峰逸士王處一編，劉大用序，屬金代以後道教山志與西嶽聖地書寫的重要材料。它把《山海經》《列仙傳》《登真隱訣》、地方圖經、宮觀碑記與歷代封祀傳說彙合，形成一部以華山為中心的道教地理檔案。學術上可與陶弘景上清洞府傳統、杜光庭洞天福地系統、宋金全真隱修文化及五嶽祭祀制度合讀；近現代研究可參照卿希泰、任繼愈、張澤洪、李遠國、朱越利對道教史與齋醮山嶽信仰的討論，以及 Kristofer Schipper、Franciscus Verellen、John Lagerwey、Vincent Goossaert、Terry F. Kleeman、James Robson、Livia Kohn 等人關於道藏、聖山、地方神祇與道教制度的研究。卷中神藥、羽化、靈異、洞天、水府等內容不宜簡化為實地地理；它們反映的是華山如何被建構為修煉、祈雨、封神、朝禮與隱逸的複合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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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title: 許真君仙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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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至道玄應神功妙濟真君，姓許，名遜，字敬之。曾祖淡，祖玉，父肅。世為許昌人，高節不仕，乃穎陽由之後也。父漢末避地於豫章之南昌，因家焉。初母夫人夢金鳳銜珠墮于掌中，玩而吞之，及覺腹動，因是有孕，而真君降生焉，時吳正月二十八日也。真君生而穎悟，少小通疏，與物無件。嘗從獵射一鹿，鹿中之子墮，鹿母猶顧舐之，未竟而斃。因是惻然感悟，即棄折弓矢學道。真君刻意為學，博通經史，明天文地理，音律五行經緯之書，尤嗜神仙脩鍊之術，遍參歷考悉究玄微焉。真君聞西安吳世雲得至人丁義神方，南海鮑說秘法，及天降白雲符，遂往師之。世雲靈感玄會若契宿因，悉以秘要付授。如今之垂世如意大丹，乃丁義神方之一也。西安今寧州，世雲仕吳為西安令，因家焉。今去州六十里有西平靖吳仙觀，即其故宅。真君與郭璞訪求名山為棲真之地，得逍遙山金氏宅，謂大合仙格，乃同謁金公。璞白曰：許君欲置一舍為脩鍊之地，故上謁。公曰：許君若誠有意，當併置莊產為薪水資。真君曰：雖蒙傾蓋，受之無名，願聞所需，多寡惟命。公曰：大丈夫一言道合，身命猶以許人，況外物乎。乃取一大錢中破之，各收其半為券焉。真君居金氏宅，日以脩鍊為事，不求聞達。鄉黨化其孝友，交遊服其德義，人有餽遺，苟非真義一介不取。嘗有售鐵燈檠者，因夜然燈有漆剝處，視之乃金也，翌日訪元主還之。真君道譽日著，郡舉孝廉，不就。朝廷累加禮命，不得已，乃以起為蜀郡旌陽令，時年四十二。視事之初，誠胥吏、去貪鄙、除煩苛、脫囚摯，悉開諭以道，吏民悅服，咸願自新。其教民忠孝、慈仁、忍慎、勤儉為先令秀民有德望者相與勸率，故爭競日消，至於無訟。時胡、詹二典押為之掌案、聽政焉，今廟食為神。真君未任縣之先，歲饑民無以輸租，郡邑繩以法，率多流移。暨蒞事日，乃以靈丹點瓦礫化黃金，令人潛座於縣之後圃，一日籍民之未輸者咸造于庭，使吏請責之，令服力役於後圃，民鍥地獲金得以輸納，故兔逃竄之憂，遂悉按堵。鄰境流移之民慕其德惠，來依附者甚眾，遂至縣邑戶口增衍，人物富庶焉。郡中屬歲大疫，民死者十有七八，真君乃以所得神方拯治之，凡符呎所及皆登時而愈，至於沈病之疾亦無不痊者。郡中疫民既活救濟之道，傳聞他郡，病者相繼而至，日以千計。於是標竹於郭外十里之江，置符於其中，俾就竹下飲之，皆痠。其悼耄贏疾不能自至者，汲歸飲之亦獲痊愈。故蜀民為之謠曰：民無盜竊，吏無奸欺，我君活人，病無能為。真君任旌陽既久，知晉室將亂，乃棄官東歸。蜀民感其德化，無計借留所在，立生祠，家傳畫像，敬事如神明焉。啟行之日，贏糧而送者蔽野，有至千里始還者，有隨至其宅願服役而不返者，乃於宅東之隙地結爰以居，其狀如營壘，悉改氏族以從真君之姓，故至今其地號許家營焉，其遺愛及民有如此者。真君與吳君遊嵩陽，聞金陵丹陽縣黃堂靖有女師諶姆，多道衛，同往師之。姆曰：昔孝悌王自上清下降兗州曲阜縣蘭公家，留下金丹寶經銅符鐵券，謂公曰：後晉代當有神仙許遜傳吾此道。命公轉以授吾，使掌之以俟子，積有年矣，今當授子。乃登壇依科盟授，并正一斬邪之法、三五飛步之術悉以傳付。二君前受諶姆道法，禮謝訖辭行。真君方心期每歲必來謁姆，姆覺之，曰：子勿來，吾即返帝鄉矣。乃取香茆一根望南擲之，曰：子歸認茆落處立吾祠，歲秋一至足矣。二君還，首訪飛茆之邇，於所居之南四十餘里得之，已叢生矣。遂建祠宇，亦以黃堂名之，今號曰黃堂隆道宮，每歲仲秋之三日必往朝謁焉。真君自嵩陽回訪諶姆飛茆之邊經過路傍偶見陂水清澈為之少憩，今清陂村有憩真靖為觀，是其處也。又見鄉民盛烹宰以祀神，且相詫曰：祭或不腆財神怒降禍矣。真君曰：怪崇敢爾耶。乃夜宿於逆旅，召烈風迅雷伐之，拔其林木。明日告其里人曰：妖社已驅，毋用祭也。今其地有廢社，鄉民不復祭祀。真君尋訪飛茆經過之地，見鄉民負檐遠汲者滿道，老幼勞苦，乃以杖刺社前涸澤湧泉以濟之，雖旱不竭，今大澤村紫陽靖之石井也。真君嘗登龍城之山巔，指山腰之泉罈曰：是必有異物藏于其中，後將為妖孽以害生民。遂卓劍運法建立壇靖以鎮之，今每年仙馭朝諶姆則憩于此，號龍城觀。真君渡小蜀江即今之黃湖口，抵江干之肆，主人朱氏雖貧而迎接能盡禮敬。真君乃戲畫一松于壁而去，其家即日市利加倍，後江服潰堤市舍俱漂，惟松壁不壞也。今名松湖市，見有朱土地廟食焉。真君嘗鍊神丹於艾城之黃龍山，山揪有蛟魅，聚淵藪作洪水欲漂丹室。於是真君遣神兵擒之，釘于石壁，今釘蛟石俱在。真君神丹既成，乃祭于幕阜山葛仙翁之石室。真君至脩川，愛其湍急而味堅，取神劍磨于澗傍之石，即今號梅山旌陽觀。真君渡水登秀峰，為壇於峰頂以醮謝上帝，乃服仙丹，今號旌陽山。溪南有吳仙觀，即吳真君故居也。真君造吳君之宅過西安縣，即今寧州，社伯出謁，乃請其地分有妖孽為民害者其神匿之。真君行過一小廟，五神人迎謁而告曰：此地又有蛟孽毒害生民，知仙君來此，故往鄂渚藏避矣。後將復還，願為斯民除之。廟神姓毛，兄弟五人，今日協佑廟，在州東四百步。真君如廟神之言躡邇追蛟至鄂渚，路逢三老人詢其蛟孽蹤穴所在。指曰：見伏于前橋下。真君至橋側，仗劍此之。蛟驚奔入大江，匿于淵。乃劫吏兵驅之，蛟從上流奔出，遂誅之。三老人即普應三王廟食，其地今有伏龍橋、上下龍口。真君怒西安社伯匿蛟而不職，錮其祠門，止其享祀，令居民事姓毛之小廟。今寧州城隍廟，正門常閉開，則邑有災協佑廟食甚盛。真君還郡城曰：此地水陸衝要人物繁夥，豈無分合神仙之人。試以靈丹數粒雜他藥貨之，令其信綠而取，竟無一人遇者，真君吁歎仙才難得也。真君聞新吳有蛟為孽，因持寶刺捕逐，經今仙遊觀之地，蛟懼竄入溪穴，即今藏溪。真君乃以巨石書符及作鎮蛟文以鎮之，文石尚存于今之奉新縣西十里延真觀院。海昏之上遼有一巨蛇，據山為穴吐氣成雲，亙四十里吞吸人物，大為生民害。真君聞之，乃登北嶺，即今會仙峰驗之，果見毒氣漲空，乃集弟子將來誅之。初入其界遠近居民千百人競來懇訴，真君惻然曰：世運周流，際此厄會，生民何罪，乃受其災。吾之此來正為是事，誓不與此蛇俱生也，當為汝曹除之。真君群弟子既集，亦同勸請誅蛇。真君曰：須時至乃可。於是卓劍于地，對天默檮，良久飛泉湧出，俄有赤烏飛過。真君曰：時至矣。其地為候時觀，後改赤烏壽聖，今日廣福觀。真君至蛇所，鄉民咸鼓噪趨前聽命。乃卓劍布氣，飛符召海昏社伯南昌社公并力驅蛇出穴，其符落處因建觀名符落，今南昌太和觀是也。蛇出穴舉首十餘丈吐毒衝天，真君嘯命風雷指呼神兵，令吳君飛步引劍劈其首，施岑甘戰等揮劍裂腹，有小蛇自腹出，長數丈，甘君欲斬之。真君曰：彼未為害，不可妄誅。小蛇奔七里，聞鼓譟回顧其母。弟子請追戮之，真君曰：此蛇五百年後若為民害，吾當復出誅之，以吾壇前松相拂地為驗。又曰：吾仙去後一千二百四十年間，豫章之境五陵之內當出地仙八百人，其師出於豫章，大揚吾教。郡江心生沙洲，掩過沙井口之時，小蛇若為民害，彼八百人自當誅之。若無害於民，亦不可誅也。蛇子遂得入港。今建昌有蛇子港、七里聽，新建有吳城廟是也。真君既誅巨蟒，妖血汙劍，於是磨洗之，且削石以試其鋒。今建昌州有冷水臺、磨劍池、試劍石存焉。真君告弟子曰：大蛇雖滅，蛟精未誅。彼物通靈，必知吾有除害之意，恐其伺隙潰郡城，盍歸郡乎。戰、岑二子者從我焉。時也。真君道術高妙，著聞遠邇，求為弟子者動以千計，郁之不可得。乃化炭為美婦人夜散群弟子處以試之，明旦閱之其不為所染汙者惟十人爾，即異時縿侍前後上昇諸高弟也。自是凡周遊江湖，誅斬蛟蛇無不從焉，餘多自愧而去。今建昌州西津名炭婦市，立觀號妙明。真君與甘、施二君歸郡，周覽城邑。適有一少年美風度，衣冠甚偉，通謁自稱姓慎，禮貌勤恪，應對撻給，遽告去。真君顧謂草弟子曰：適者非人，乃老蛟之精，故來見試也。其人體貌雖是，而腥風襲人，吾故愚之，庶盡得其醜類耳。真君知少年乃老蛟之精，跡其所之，乃在江滌化為黃牛外於沙磧之上，真君乃剪紙化一黑牛往鬥之。真君令弟子跡蛟精所之，乃在郡城江滌，化為黃牛外于沙磧之上，即令之黃牛洲。真君乃剪紙化為黑牛去後，又令施岑潛持劍往，伺其國酣即揮之，果中其左股，牛奔入城南之井中，井今在上籃寺東南角，故世亦號蛟井。真君遣符吏追蛟精，至長沙賈誼井中，出化為人，入賈玉家。先是玉妻以女，居數歲生二子。每春夏出舟，秋重載歸，是時忽徒還，給玉云：被劫傷股。玉召醫，真君為醫士謁玉，召之不出，乃上堂叱曰：江湖蛟精害物非一，吾尋蹤至此，豈容逃避，速出。乃見形，遂揮兵誅之，嚶二子為小蛟，并誅之。賈女幾變，父母告遂免。真君謂賈玉曰：蛟精所居其下即水，今君舍下深不瑜尺皆洪波也，可速徙居，毋自陷溺。玉舉家駭惶移居高原，其地不日陷為淵潭，深不可測，今長沙昭潭是也。真君復還豫章，而蛟精之餘黨甚盛，慮真君必誅之，心不自安。乃化而為人散遊城市，因訪真君弟子，詭言曰：僕家長安，積世崇善，遠聞賢師許君有神劍，願聞其功。弟子曰：吾師神劍指天天裂，指地地坼，指星辰則失度，指江河則逆流，萬邪莫可當，神聖之寶也。又問：抑有不能傷者乎？曰：惟不能傷冬瓜葫蘆耳。蛟精以前言為誠然，乃盡化其屬為冬瓜葫蘆，聯延枝蔓浮泛滿江，擬流出境。真君晨興，覺妖氛甚盛，乃顧江中見蛟精所化，即以劍授施岑，使履水斬之。黨屬茹連悉無瞧類，江流為之變色。真君鑄鐵柱既成，聽其出井外數尺下，施八索鉤鎖地脈，祝之曰：鐵柱若亞其妖再興，吾當復出，鐵柱若正其妖永除。由是水妖屏跡，城邑無虞。復恐後世姦雄妄作，故因鐵柱再垂記云：地勝人心善，應不出姦儼，縱有興謀者，終須不到頭。其慮後世也深大，率有如此者。真君以蛟蜃之屬有散入鄱陽潯陽界者，慮其復還，乃周行江湖以珍滅之。至岩堯山頂有蛟湖三所，孔穴透大江通饒信，遂誅其蛟魅，立玉陽府靖、開化靖、太城府靖以鎮之。鑄鐵符鎮鄱陽湖口，杜其入路，今在湖口縣上鍾石。江中鑄鐵蓋覆廬陵玄潭，制其藏藪，仍壓以鐵符鎮以靈劍，今有飛符嶺、崇真觀。將軍王敦舉兵內向，次于湖，真君與吳君及郭璞同往謁之。敦宴曰：予夢一木破天如何？真君曰：非佳兆也。吳君曰：木上破天未字也。令璞筮之，曰：無成。敦曰：予壽幾何？璞曰：若舉事，禍將不久，若還武昌，壽未可量。敦怒曰：君壽幾何？璞曰：盡今日日中。即令武士擒璞斬之。真君擲杯化鴒繞梁，敦舉目失二君所在。真君與吳君遊至金陵，欲賃舟復回豫章，而船主告以乏操舟者。真君曰：爾等但瞑目安坐，切毋峴視，吾自為爾駕之。舟人諾。真君召二龍挾舟而行，經池陽以印印西岸之崖壁，辟水怪而行，今印文猶在。龍舟凌空，俄過廬山頂，至紫霄峰金闕洞，真君與吳君欲遊洞中，故其舟稍低，抹林稍戛戛有聲。舟人不能忍而竊窺之，二龍即捨舟於層岫之上，折桅於深澗之下。真君謂舟人曰：汝不聽吾言將何所歸乎？舟人乃拜求濟度，真君教以服餌靈草，遂得不死之術，盡隱於此山。今有鐵船峰，并桅為石墮在澗中。真君歸舊隱數十年間，不以時事關意，日與群弟子講究真詮，精脩至道，作醉思仙歌。又著《八寶訓》曰忠、孝、廉、慎、寬、裕、容、忍。忠則不欺，孝則不悖，廉而罔貪，慎乃無失，寬則得眾，裕然有餘，容而翕受，忍則安舒。鄉里化之，皆遷善遠罪，孝悌興行。平時出處隨機應物不異常人，但所居之地嗚鶴翔飛景雲旋繞而已。甲戌，真君一百三十六歲，八月朔，有雲仗自天二仙乘輦下降，導從甚都，真君向空迎拜。二仙曰：奉玉皇命賜紫，韶授九州都仙太史兼高明大使，賜紫綵羽袍，玉膏、金丹各一合。真君禮拜聽受訖，一仙曰：余乃玉真上公崔子文。一仙曰：余乃元真大卿瑕丘仲，就告真君沖舉之日。復登雲車而去。真君召集門弟子與鄉曲耆老，諭以行期大會于真君之庭，日設宴飲共叔惜別，且教以行善立功以致神仙之旨。著《靈劍子》等書，又與十一弟子各為五言二韻勸誠詩十首，及遺世又以大功如意丹方傳眾弟子之不與上昇者。勸誠詩即今一百二十靈籤也，如意丹方亦行于世。每歲尚有黃中齋會，云八月十五日營齋會。遍召里人長少畢集，至日中祥雲彌望，音樂騰空，羽蓋龍車，從官兵衛，仙童綵女導從，崔瑕二詔使復降宣玉皇詔命，云已仰潛山司命官，傳金丹於下界，閉債封形迥子身及家口廚宅百好歸三天子急淨穢背土凌空，左大力天丁與流金火鈴照辟中黃），無或散慢。真君俯拜欽受。真君遵韶使玉真上公之言，以門弟子雖眾惟六人合從行，餘各自有超舉之日，不得偕行。乃昇龍車，命陳勳、時荷持策前導，周廣、曾亨膠御，黃仁覽與其父族侍從，吁烈與母部從，仙眷四十二口拔宅同時昇舉，雞犬亦隨逐飛騰。里人攀戀投地悲號，不忍別去，真君乃留下脩行鍾并石函聊為異時之記。真君有役夫許大，聞將上昇苦求隨行。真君以韶使告人數有定命，不徇所請，·預期聽其與妻運米出西嶺，及聞昇舉乃倉惶奔歸，推覆米車暨至撫膺望號，真君乃授以地仙之術。夫婦偕隱于西山，其米覆地復生。既隱不欲人識，改姓午，復姓干，見廟食于生米市翻車岡，時人或有遇見之者，蓋出沒不常焉。仙仗凌空有頃，墜下藥臼、車轂各一，又墜一雞籠于宅之東南十有餘里，并鼠數枚墮地，已拖腸而不死，意其曾竊食仙丹也。後人或有見之者，必為瑞應焉。昇天後綵霞祥雲彌漫山谷，百里之內異香經月不散。初真君自旌陽回，奉蜀錦為質信於諶姆，姆制為殿帷，至是忽飛來遊繞故宅之上，竟日復入雲霄。真君初與郭璞尋真選勝，經宜春棲梧山，王長史之子朔迎款敬至，真君授仙術，且云此地前對洞天俯臨袁水宜為道院，朔從之，遂書靖字于壁而退。及飛昇時，雲耕過其上遣二青衣告別，朔舉家祈度，真君曰：子輩仙骨未充，乃飛仙茆一根俾植之，久服可長生。後王族各百齡，今臨江玉虛觀有仙茆存焉。

玄都御史神烈吳真君名猛，字世雲，濮陽人。性至孝，以道法行吳晉間，嘗以羽扇畫豫章江而渡。十月望，奉天韶與弟子四人飛昇。

潛惠彭真君名伉，字武陽。仕晉為尚書左丞，師真君成道，宋高祖八月二十四日舉家二十六口上昇，今龍興城宗華觀是其故址也。

洪施時真君名荷，字道陽。東海沐陽縣奉仙觀黃冠上士，依棲真君成道，能役使鬼神驅剪邪魅，及真君沖昇日命執策前導焉。

元通周真君名廣，字惠常，廬陵人。師事真君，遵行道法，夙夜惟勤。就宅西百餘步築室以居，今宣詔福地太虛觀。真君沖舉日膠龍車上昇。

精行甘真君名戰，字伯武，豐藏人。師事真君，除害利物。陳正月七日，天詔下，駕麟車沖昇，今富州清都觀乃藏丹之故宅，號飛簧觀。

勇悟施真君名岑，字大玉，九江人。勇健絕倫，師事真君成道，十月二十八日奉天詔沖昇。西嶺至德觀即其眺望水妖之臺也。

神惠曾真君名亨，字興國，泗水人。博學多能，師事真君，要道靈符神方秘訣無不備悉。後膠龍車，同時昇舉，今富州真陽觀是其遺邊。

正特陳真君名勳，字孝舉，蜀川人。博學洽聞，真君任旌陽日，付以吏職，後引為門弟子，託以腹心，典經籍，守丹鑪，真君沖舉日命執策前導焉。

和靖吁真君名烈，字道微，少孤，事母孝。母乃真君孟姊也。真君以孀居築室于宅西居之，母子得道，並受韶命部從真君，仙眷四十二口上昇。

沖道黃真君名仁覽，字紫庭，高安人。任青州事，真君以子妻之。父輔，字萬石，舉孝廉，任御史，同師事真君，得道，舉家三十二口從真君上昇。

普惠鍾離真君名嘉，字公陽，真君仲姊之子。少喪父母，真君授以至道。十月十五日奉天詔沖昇。今新建縣象牙山丹陵觀是其故址。

洞真胡天師名惠超，字拔俗，不知何代人。居豫章西山洪井，真君授以三元九紀之道。唐二月望沖昇，今龍興玄妙觀是其伐樟樹精去處。

vernacular:
許真君名遜，字敬之，世稱許旌陽。傳文先交代他的祖先本是許昌人，父親因漢末避亂遷到豫章南昌。母親夢見金鳳銜珠落在掌中，吞下後有孕，正月二十八日生下許遜。這種感生敘事，是仙傳常用來表明人物來歷不凡的寫法。

許遜自幼聰悟，少時曾隨人打獵，射中一頭母鹿。母鹿腹中小鹿墮出，母鹿臨死仍回頭舔舐幼子，許遜因此大受感動，折弓棄矢，轉而學道。這一段把他的修道根源放在慈悲覺悟上：不是因厭世而逃避，而是因見眾生母子之情，覺察殺生之痛。

他刻意求學，通經史、天文、地理、音律、五行，尤其喜好神仙修煉之術。後來聽說西安吳世雲得丁義神方、鮑說秘法與白雲符，便前往拜師。吳世雲認為與他有宿緣，把秘要傳授給他。傳中說後世流傳的如意大丹，就是丁義神方之一，這是在替許遜丹法建立來源。

許遜又與郭璞尋訪名山，想找棲真修煉之地，見到逍遙山金氏宅合乎仙格，便向金公請求。金公說若真有意，連莊產薪水也一併供給。兩人一言道合，破一枚大錢，各執半片為券。許遜住在金氏宅中專心修煉，不求聲名；鄉人佩服他的孝友德義，送禮若不合義，他一介不取。賣燈檠者誤把金器當鐵賣給他，他夜間發現後，隔天仍找原主歸還。

郡中舉他為孝廉，他不就；朝廷多次禮聘，最後不得已出任蜀郡旌陽令，時年四十二。到任後，他整肅胥吏、去除貪鄙、減省煩苛、釋放囚徒，用忠孝、慈仁、忍慎、勤儉教民，令有德望者相勸率，於是爭訟日少，甚至達到無訟。許遜的仙傳並不把他寫成只會煉丹的隱士，而是寫成能以道治理地方的清官。

旌陽歲饑，百姓無力輸租，郡縣依法催責，許多民戶流亡。許遜便以靈丹點瓦礫為金，暗埋在縣後圃，再命欠租者來服役挖地，使他們得金輸納，免於逃亡。又遇大疫，死者十有七八，他用神方符水救治，竹標江中，置符於內，病人飲水即癒，不能親至者汲水回去也能痊癒。蜀民因此歌頌他：民無盜竊，吏無奸欺，我君活人，病無能為。

許遜知道晉室將亂，棄官東歸。蜀人感念德化，沿途送行，有人送到千里才返，有人隨到他家願服役不歸，便在宅東結居，改姓許，後稱許家營。這段說明許遜的聲望來自地方治理與救民，不只是神異法術。

許遜與吳猛遊嵩陽，拜金陵丹陽黃堂靖女師諶姆。諶姆說，孝悌王曾降曲阜蘭公家，留下金丹寶經、銅符鐵券，預言晉代會有許遜傳此道，因此命她守候。諶姆便登壇依科盟授，傳給許遜、吳猛正一斬邪之法與三五飛步之術。後來諶姆擲香茅向南，命許遜在茅落處建祠，每年秋日來朝謁，於是有黃堂隆道宮。

回鄉途中，許遜多次除害濟民。他見鄉人烹宰祭祀妖社，便夜召風雷伐木驅妖；見鄉民遠汲辛苦，便以杖刺涸澤湧泉；登龍城山，指出泉潭中有異物將為害，於是卓劍立壇鎮之。這些故事把許遜塑造成地方秩序的整頓者：除淫祀、開水源、鎮妖孽，都是保護鄉里。

斬蛟治水是本傳最重要的主線。許遜在黃龍山煉丹時，蛟魅聚水欲漂丹室，他遣神兵擒釘於石壁。又在西安、鄂渚、奉新、海昏、南昌、長沙等地追逐蛟蛇。傳中反覆說蛟孽毒害生民、潰水害城、化人迷惑，因此許遜持劍、飛符、召社神、命弟子施岑、甘戰等共同誅除。

海昏巨蛇一段尤其完整。巨蛇據山為穴，吐氣成雲四十里，吞吸人物。許遜登北嶺驗氣，見毒氣漲空，向百姓立誓不與蛇俱生。待赤烏飛過，他說時至，便卓劍布氣、飛符召海昏社伯與南昌社公，驅蛇出穴。大蛇舉首十餘丈、吐毒沖天，許遜命吳猛飛步引劍劈首，施岑、甘戰裂腹。小蛇從腹中出，許遜不許妄誅，預言五百年後若為害，自有後人誅之。這段既有除害，也有不妄殺的界限。

老蛟精後來化為少年來試探，又化黃牛藏於江灘，許遜剪紙成黑牛與之相鬥，命施岑以劍傷其股。蛟精逃至長沙賈誼井，入賈玉家為婿，生二子。許遜化作醫士，揭出其真形，誅蛟與二小蛟，告賈玉速遷，因其宅下已是深水。不久地陷為昭潭。這是道教傳說中常見的「妖化為人」母題，用以解釋地方潭井與水患來源。

蛟黨又探得許遜神劍不能傷冬瓜葫蘆，便全化為冬瓜葫蘆浮滿江面，想流出境外。許遜覺妖氣甚盛，命施岑履水斬之，江流為之變色。後來他鑄鐵柱、下八索鉤鎖地脈，祝曰鐵柱若斜，妖再興；若正，妖永除。這段是南昌鐵柱鎮蛟傳說的核心，將水利鎮物、地脈想像與許遜法力結合。

傳中還把許遜與歷史人物郭璞、王敦連起來。王敦問夢見一木破天如何，許遜與吳猛、郭璞皆知非吉。郭璞筮之說無成，並預言若舉事禍不久；王敦怒而殺郭璞。許遜擲杯化鳥，與吳猛不見蹤影。這一段把許遜放進晉代政治亂局，顯示真人能知興亡，卻不受權臣控制。

許遜與吳猛又乘舟返豫章，船主說無人操舟，許遜讓眾人閉目，召二龍挾舟凌空而行。船人偷看，二龍便棄舟於廬山峰上，桅折入澗。許遜教船人服食靈草，得不死術，後隱山中。鐵船峰、石桅等地名由此解釋，這是仙傳將地貌變成神蹟的典型寫法。

晚年許遜歸舊隱，與弟子講真詮、修至道，作《醉思仙歌》，又著《八寶訓》，以忠、孝、廉、慎、寬、裕、容、忍為八德：忠則不欺，孝則不悖，廉則不貪，慎則無失，寬能得眾，裕有餘地，容能受人，忍能安舒。鄉里受其感化，遷善遠罪，孝悌興行。這是許真君信仰與淨明道倫理化最關鍵的部分。

甲戌年，許遜一百三十六歲。八月初一，有天上雲仗降臨，玉真上公崔子文與元真大卿瑕丘仲奉玉皇命，賜他紫綵羽袍、玉膏、金丹，授九州都仙太史兼高明大使，並告知沖舉之期。許遜召集門弟子與鄉里耆老，告以行期，設宴惜別，教人行善立功以致神仙，又傳《靈劍子》、勸誡詩和如意丹方。

八月十五日，祥雲、音樂、羽蓋、龍車、仙童、綵女降臨，玉皇詔命許遜拔宅上昇。門弟子雖多，只有六人合從行，其餘各有超舉時日。許遜乘龍車，陳勳、時荷執策前導，周廣、曾亨驂御，黃仁覽、吁烈等隨從，仙眷四十二口同時昇舉，雞犬也飛騰。役夫許大苦求同行而不得，後得授地仙術，與妻隱於西山。這就是許真君「拔宅飛昇」信仰的核心。

飛昇後，藥臼、車轂、雞籠與鼠等自天墜下，山谷彩霞祥雲不散，異香經月。諶姆以蜀錦製成的殿帷也飛來繞故宅，再入雲霄。文末又列吳猛、彭伉、時荷、周廣、甘戰、施岑、曾亨、陳勳、吁烈、黃仁覽、鍾離嘉、胡惠超等從學或相關真君，構成許遜教團的仙真譜系。

總看本傳，許遜形象由四部分構成：一是孝友廉潔、棄獵學道；二是旌陽為令，教民忠孝、救饑救疫；三是受諶姆與吳猛等道法，斬蛟治水、鎮妖護民；四是以《八寶訓》教化鄉里，最後拔宅飛昇。它不是單純個人得仙故事，而是把地方水患治理、江西西山信仰、淨明道倫理和祖師崇拜合成一部仙傳。

note: 本傳是許遜信仰中典型的祖師仙傳，保存許真君從感生、棄獵學道、旌陽治政、濟疫救民、受諶姆道法、斬蛟治水到拔宅飛昇的完整敘事。許遜後世被尊為淨明道祖師，其形象兼具地方清官、治水鎮妖者、孝道倫理導師與飛昇真人。文中斬蛟、鐵柱、蛇子港、昭潭、鐵船峰等地名敘事，反映江西、南昌、西山一帶將水患、地貌與道教祖師神蹟相結合的地方記憶。學術上可參照卿希泰、任繼愈、張澤洪、李遠國對淨明道與地方道教的研究，以及 Kristofer Schipper、John Lagerwey、Terry F. Kleeman、Vincent Goossaert、Paul R. Katz、Livia Kohn 等關於道教聖地、地方神祇、祖師崇拜與儀式傳統的討論。閱讀時不宜把本傳當成現代史傳，也不宜只視為神話；它更像一部塑造許真君權威、解釋地方聖跡、宣揚忠孝廉慎等淨明倫理的宗教文本。


scripture_title: 唐會要·卷四十九（僧道立位·僧尼所隸·大秦寺摩尼寺釋道位次之爭）

chapter_title: 僧道立位、僧尼所隸、大秦寺摩尼寺及雜錄

original:
像久視元年八月十五日。將造大像。稅天下僧尼人出一錢。內史狄仁傑上疏曰。今之伽藍。制逾宮闕。功不使鬼。必役于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生之有時。用之無度。編戶所奉。恆苦不充。痛切肌膚。不辭箠楚。僧道一說。矯陳禍福。翦髮解衣。仍嫌其少。亦有離間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納妻。謂無彼此。皆託佛法。詿誤生人。里閈動有經坊。闤闠亦有精舍。化誘所急。切于官徵。法事所須。嚴于制敕。逃丁避罪。併集法門。無知之僧。凡有幾萬。且一夫不耕。猶受其弊。浮食者眾。又劫人財。臣每思惟。實所悲痛。今之大像。若無官助。義無得成。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旦有難。將誰救之。

大足元年正月。成均祭酒李嶠諫曰。臣以法王慈敏。菩薩護持。唯擬饒益眾生。非要修營土木。殿堂佛宇。處處皆有。見在足堪供養。無煩更有修營。竊見白司馬阪欲造大像。雖稅非戶口。錢出僧尼。不得州縣祗承。必是不能濟辦。終須科率。豈免勞擾。但天下編戶。貧弱者眾。亦有傭力客作。以濟餱糧。亦有賣舍貼田。以供王役。伏聞造修之錢。見有一十七萬餘貫。若將散施。廣濟貧窮。人與一千。自然濟得一十七萬餘戶。拯飢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沾聖君亭毒之意。人神胥悅。功德無窮。方作過後因緣。豈如見在果報。垂九霄之澤。收萬姓之心。開此恩造。誰不感悅。

長安四年十月九日敕。大像宜於白司馬阪造為定。仍令春官尚書建安王攸寧。充檢校大像使。監察御史張廷珪諫曰。夫佛者。以覺知為義。因心而成。不可以諸相窺也。故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此明如來之果。不可外求也。陛下信心歸依。壯其塔廟。廣其尊容。已遍於天下矣。蓋有住於像。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於經中受持。及四句偈等。為人演說。其福勝彼。如佛所言。則陛下傾四海之財。殫萬人之力。窮山之木以為塔。極冶之金以為像。雖勞則甚矣。費則多矣。而所獲福緣。不愈於殫勞之匹夫。沙門之末學。受持精進。端坐思惟。理亦明矣。臣竊為陛下小之。今陛下廣樹薰修。又置精舍。則經云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蓋有為之法。不足尚也。況此營造。事殷土木。或開發盤礡。峻築基階。或填塞川澗。通轉採斫。輾壓蟲蟻。動盈巨億。豈佛標坐夏之義。？蠢動而不忍害其生哉。今陛下何以為之。又役鬼不可。唯人是營。通計工匠。率多貧窶。朝驅暮役。勞筋苦骨。簞食瓢飲。晨炊星飯。飢渴所致。疾疫交集。豈佛標徒行之義。？畜獸而不忍殘其力哉。今陛下何以為之。伏惟慎之重之。思菩薩之行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則經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其福德若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虛空。不可思量矣。何必勤勤於住相。彫蒼生之財。崇不急之務。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生力。以釋教言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惟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治為上。不以人廢言。帝從其言。即停作。

建中元年四月。妃父王景仙。駙馬高怡。獻金銅佛像以為壽。上使謂曰。有為功德。吾不欲為久矣。舁而還之。

元和五年十月。新羅王遣其子獻金銀佛像。

僧道立位貞觀十一年正月十五日。詔道士女冠。宜在僧尼之前。至上元元年八月二十四日辛丑。詔公私齋會。及參集之處。道士女冠在東。僧尼在西。不須更為先後。至天授二年四月二日。敕釋教宜在道教之上。僧尼處道士之前。至景雲二年四月八日詔。自今已後。僧尼道士女冠。並宜齊行並集。

僧尼所隸延載元年五月十一日敕。天下僧尼隸祠部。不須屬司賓。

開元二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中書門下奏。臣等商量。緣老子至流沙。化胡成佛法。本西方興教。使同客禮。割屬鴻臚。自爾已久。因循積久。聖心以元元本係。移就宗正。誠如天旨。非愚慮所及。伏望過元日後。承春令便宣。其道僧等既緣改革。亦望此時同處分。從之。至二十五年七月七日制。道士女冠。宜隸宗正寺。僧尼令祠部檢校。至天寶二載三月十三日制。僧尼隸祠部。道士宜令司封檢校。不須隸宗正寺。

元和二年二月。詔僧尼道士同隸左街右街功德使。自是祠部司封。不復關奏。

會昌五年七月。中書門下奏。奉宣。僧尼不隸祠部。合繫屬主客。與復合令鴻臚寺收管。宜分析奏來者。天下僧尼。國朝已來。並隸鴻臚寺。至天寶二年。隸祠部。臣等據大唐六典。祠部掌天下宗廟大祭。與僧事殊不相及。當務根本。不合歸尚書省。屬鴻臚寺亦未允當。又據六典。主客掌朝貢之國。七十餘番。五天竺國。並在數內。釋氏出自天竺國。今陛下以其非中國之教。已有釐革。僧尼名籍。便令繫主客。不隸祠部及鴻臚寺。至為允當。從之。

六年五月制。僧尼依前令兩街功德使收管。不要更隸主客。所度僧尼。令祠部給牒。　　雜錄貞觀二年五月十九日敕。章敬寺是先朝創造。從今已後。每至先朝忌日。常令設齋行香。仍永為恆式。

開元二年二月十九日敕。天下寺觀。屋宇先成。自今已後。更不得創造。若有破壞。事須條理。仍經所司陳牒檢驗。先後所詳。七月十三日敕。如聞百官家。多以僧尼道士等為門徒往還。妻子等無所避忌。或詭託禪觀。禍福妄陳。事涉左道。深斁大猷。自今已後。百官家不得輒容僧尼等至家。緣吉凶要須設齋者。皆于州縣陳牒寺觀。然後依數聽去。二十九日敕。佛教者在于清淨。存乎利益。今兩京城內。寺宇相望。凡欲歸依。足申禮敬。如聞坊巷之內。開鋪寫經。公然鑄佛。自今已後。村坊街市等。不得輒更鑄佛寫經為業。須瞻仰尊容者。任就寺禮拜。須經典讀誦者。勒于寺贖取。如經本少。僧為寫供。諸州寺觀。亦宜准此。

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敕有司。試天下僧尼年六十已下者。限誦二百紙經。每一年限誦七十三紙。三年一試。落者還俗。不得以坐禪對策義試。諸寺三綱統。宜入大寺院。

十九年六月二十八日敕。朕先知僧徒至弊。故預塞其源。不度人來。向二十餘載。訪聞在外。有二十已下小僧尼。宜令所司。及府縣檢責處分。又曰。惟彼釋道。同歸凝寂。各有寺觀。自宜住持。如聞遠就山林。別為蘭若。兼亦聚眾。公然往來。或妄說生緣。輒在俗家居止。即宜一切禁斷。　　天寶五載二月二十五日。京兆尹蕭炅奏。私度僧尼等。自今已後有犯。請委臣府司。男夫并一房家口。移隸磧西。

會昌五年七月。中書門下奏。以天下廢寺銅像。及鐘磬等委諸道鑄。事具泉貨門。其月。又奏天下士庶之家。所有銅像。并限敕到一月內送官。如違此限。並准鹽鐵使舊禁銅條件處分。其土木等像。並不禁。所由不得因此擾人。其京城及畿內諸縣。衣冠百姓家。有銅像並望送納京兆府。自拆寺以來。應有銅像等。衣冠百姓家收得。亦限一月內陳首送納。如輒有隱藏。並准舊條處分。敕旨。宜依。八月。中書門下奏。諸道廢毀寺鐵像。望令所在銷為農器。？石之像。望令銷付度支。敕旨。依。　　六年八月敕。准今年五月三日赦書節文。如緣脩飾佛像。但用土木。足以致敬。不得用金銀銅鐵。及寶玉等。如有犯衣冠。錄名聞奏。

燃燈先天二年二月。胡僧婆陀請夜開城門。燃燈百千炬。三日三夜。皇帝御延喜門。觀燈縱樂。凡三日夜。左拾遺嚴挺之上疏曰。竊惟陛下孜孜庶政。業業萬幾。蓋以天下為心。深戒安危之理。奈何親御城門。以觀大酺。累日兼夜。臣愚竊所未喻。且臣卜其晝。未卜其夜。史冊攸傳。君舉必書。帝王重慎。今乃暴衣冠于上路。羅伎樂于中宵。陛下反樸復古。宵衣旰食。不矜細行。恐非聖德所宜。臣以為不可一也。誰何警夜。代鼓通晨。以備非常。古之善教。今陛下不深惟戒慎。輕違動息。重門弛禁。巨猾多徒。倘有躍馬奔車。厲聲駭叫。一塵清覽。有軫宸衷。臣以為不可二也。陛下北宮多暇。西牖暫陟。青春日長。已積埃塵之弊。紫微漏永。重窮歌舞之樂。倘有司跛倚。下人飢倦。以陛下近猶不恤。聖情攸關。豈不凜然祗畏。臣以為不可三也。伏望晝盡歡娛。暮令休息。務斯兼夜。恐無益于聖朝。惟陛下裁擇。　　開元二十八年。以正月望日。御勤政樓。讌群臣。連夜燃燈。會大雪而罷。因命自今常以二月望日夜為之。　　天寶三載十一月敕。每載依舊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開坊市燃燈。永為常式。

病坊開元五年。宋璟奏。悲田養病。從長安以來。置使專知。國家矜孤恤窮。敬老養病。至於安庇。各有司存。今驟聚無名之人。著收利之便。實恐逋逃為藪。隱沒成姦。昔子路於衛。出私財為粥。以飼貧者。孔子非之。乃覆其饋。人臣私惠。猶且不可。國家小慈。殊乖善政。伏望罷之。其病患人。令河南府按此分付其家。

會昌五年十一月。李德裕奏云。恤貧寬疾。著于周典。無告常餒。存于王制。國朝立悲田養病。置使專知。開元五年。宋璟奏悲田乃關釋教。此是僧尼職掌。不合定使專知。元宗不許。至二十二年。斷京城乞兒。悉令病坊收管。官以本錢收利給之。今緣諸道僧尼。盡已還俗。悲田坊無人主領。恐貧病無告。必大致困窮。臣等商量。悲田出於釋教。並望改為養病坊。其兩京及諸州。各於錄事耆壽中。揀一人有名行謹信。為鄉里所稱者。專令勾當。其兩京望給寺田十頃。大州鎮望給田七頃。其他諸州。望委觀察使量貧病多少給田五頃。以充粥食。如州鎮有羨餘官錢。量予置本收利。最為稔便。敕。悲田養病坊。緣僧尼還俗。無人主持。恐殘疾無以取給。兩京量給寺田拯濟。諸州府七頃至十頃。各于本置選耆壽一人勾當。以充粥料。

僧籍天下寺五千三百五十八。僧七萬五千五百二十四。尼五萬五百七十六。兩京度僧尼。御史一人蒞之。每三歲。州縣為籍。一以留州縣。一以上祠部。

新羅日本僧入朝學問。九年不還者。編諸籍。

會昌五年。敕祠部檢括天下寺及僧尼人數。凡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

大秦寺貞觀十二年七月。詔曰。道無常名。聖無常體。隨方設教。密濟群生。波斯僧阿羅本。遠將經教。來獻上京。詳其教旨。元妙無為。生成立要。濟物利人。宜行天下所司。即於義寧坊建寺一所。度僧廿一人。

天寶四載九月。詔曰。波斯經教。出自大秦。傳習而來。久行中國。爰初建寺。因以為名。將欲示人。必修其本。其兩京波斯寺。宜改為大秦寺。天下諸府郡置者。亦準此。

摩尼寺貞元十五年四月。以久旱。令摩尼師祈雨。

元和二年正月庚子。迴紇請于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許之。

會昌三年敕。摩尼寺莊宅錢物。並委功德使及御史臺京兆府差官檢點。在京外宅修功德迴紇。並勒冠帶。摩尼寺委中書門下條疏奏聞。

vernacular:
本卷先記武周、唐代關於大佛造像的諫議。久視元年準備造大像，向天下僧尼每人徵一錢，狄仁傑上疏反對。他說寺院規模已超過宮闕，工程不是鬼神來做，必然役使百姓；材料也不是從天而降，終究要從土地與民力中取。若不損害百姓，工程何以完成？他還批評一些僧道假借禍福之說聚斂財物、離間骨肉，使逃役避罪者聚入法門。若國家一旦有難，耗盡官財與人力的大像又不能救急。

大足元年，李嶠也勸諫說，佛法本意是慈悲護持、利益眾生，不一定要再修土木；殿堂佛宇到處已有，足供禮拜。當時造像錢已有十七萬餘貫，若用來救濟窮人，每戶給一千錢，可濟十七萬餘戶，比造像更合諸佛慈悲與聖君養民之意。長安四年，朝廷仍定在白司馬阪造大像，張廷珪又以佛經義理勸諫：佛不可從色相聲音外求，布施也不應執著形相；若傾四海之財、竭萬人之力去造塔像，福德未必勝過受持經句、為人演說。工程還會開山築基、填川伐木、輾壓蟲蟻、役使貧民，違背佛教不害生與利益眾生之意。皇帝最後聽從，停止工程。建中元年，王景仙、高怡獻金銅佛像祝壽，皇帝也說自己久已不願作有為功德，命人抬還。

「僧道立位」一節記錄佛、道在官方禮儀中的座次變化。貞觀十一年，詔令道士、女冠在僧尼之前；上元元年改為齋會聚集時道士女冠在東、僧尼在西，不再分先後；天授二年武周時又令釋教在道教之上，僧尼處道士之前；景雲二年則改成僧尼、道士、女冠一同行列、並列參集。這些不是單純排座位，而是朝廷在李唐尊老、武周崇佛、睿宗調和宗教等不同政治條件下，調整佛道兩教的象徵位置。

「僧尼所隸」一節呈現行政歸屬反覆變動。延載元年令天下僧尼隸祠部，不再屬司賓。開元二十四年，中書門下奏稱老子化胡、佛法從西方而來，過去以客禮割屬鴻臚；如今因皇室本係老子，改道士女冠歸宗正，僧尼仍由祠部檢校。天寶二載又令僧尼隸祠部，道士改由司封檢校，不再隸宗正。元和二年，僧尼、道士同隸左右街功德使，祠部、司封不再關奏。會昌五年又討論僧尼是否該歸主客或鴻臚，理由是佛教出自天竺，既被視為非中國之教，名籍可歸主客管理；但會昌六年又恢復由兩街功德使收管，度牒仍由祠部給發。

「雜錄」多是對佛寺、僧尼、寫經鑄佛與山林蘭若的限制。貞觀二年命章敬寺在先朝忌日設齋行香。開元二年，朝廷禁止天下寺觀再任意新建，破壞者須經官司檢驗後修理；又禁止百官之家私自容納僧尼道士往來，以免假託禪觀、妄言禍福。坊市中也不得以寫經、鑄佛為業；需要禮拜佛像者到寺中禮拜，需要經典者到寺中贖取。開元十二年，又考試六十歲以下僧尼誦經，三年一試，不合格者還俗。開元十九年則禁止二十歲以下私度小僧尼，並禁僧道遠赴山林另立蘭若、聚眾往來、妄說生緣、寄居俗家。

會昌年間的條文反映武宗滅佛後對佛教財產的處置。會昌五年，朝廷命各道把廢寺銅像、鐘磬等鑄成貨用，士庶家所有銅像限期送官；土木像不禁，且吏員不得借機擾民。又命廢寺鐵像銷為農器，金石之像交付度支。會昌六年赦書規定，修飾佛像只可用土木以致敬，不得再用金銀銅鐵與寶玉，違者錄名聞奏。這些材料說明會昌政策不只是毀寺，還包括重新收編金屬資源、限制佛像材質與管理民間收藏。

「燃燈」一節記元宵燈會的制度化。先天二年，胡僧婆陀請夜開城門、燃燈百千炬三日三夜，皇帝在延喜門觀燈縱樂。嚴挺之上疏反對，認為君主夜間臨城觀樂，既不合帝王慎重，也放鬆城門警備，容易發生變故，且使侍從與下人疲倦。開元二十八年，因正月望日御勤政樓宴群臣、連夜燃燈遇大雪而罷，遂命以後改二月望夜舉行；天寶三載又敕每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開坊市燃燈，成為常式。

「病坊」一節涉及佛教慈善機構被國家重新定義。開元五年，宋璟認為悲田養病本關釋教，不宜由國家設使專管，且聚集無名之人、以本錢收利，可能成為逃亡與奸弊之所，主張罷撤，病人交河南府分付其家。會昌五年李德裕又奏，僧尼還俗後悲田坊無人主持，貧病者恐無依靠，建議改稱養病坊，由兩京與諸州給寺田或官錢本利，選地方有名行的耆壽專管粥食。皇帝准奏，顯示朝廷在抑制佛教後，仍需接手佛教慈善留下的社會救濟功能。

「僧籍」記載寺院與僧尼戶籍。唐代有寺五千三百五十八所，僧七萬五千五百二十四人，尼五萬五百七十六人；兩京度僧尼時由御史監臨，每三年州縣造籍，一份留州縣，一份上祠部。新羅、日本僧入朝學問，九年不回者編入僧籍。會昌五年祠部檢括天下寺與僧尼，得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這些數字不只統計宗教人口，也關係賦役、度牒、外國僧身份與國家控制力。

最後是大秦寺與摩尼寺。貞觀十二年，波斯僧阿羅本攜經教入長安，朝廷認為其教旨「元妙無為」、有濟物利人之用，准在義寧坊建寺，度僧二十一人。天寶四載又說波斯經教其實出自大秦，故兩京波斯寺改名大秦寺，天下諸府郡亦照此改。摩尼寺方面，貞元十五年因久旱令摩尼師祈雨；元和二年，回紇請在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朝廷准許；會昌三年又命檢點摩尼寺莊宅錢物，並要求在京外宅修功德的回紇冠帶，摩尼寺事由中書門下條疏奏聞。這一尾段說明唐代宗教治理不只處理佛、道，也包括景教與摩尼教等外來宗教。

note: 《唐會要》為王溥所編制度史料彙編，本卷材料可與《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冊府元龜》互證，尤其適合觀察唐代國家如何以詔敕、奏議、隸屬機構與名籍制度管理宗教。湯用彤、陳寅恪對中古佛教與唐代政治文化的研究，有助於理解造像諫議、佛道位次、武周崇佛與李唐尊老之間的張力；卿希泰、任繼愈等道教史研究則說明道士女冠歸宗正、司封、功德使等安排，反映道教既是宗教團體，也被皇室血統與國家禮制吸收。T. H. Barrett 對唐代佛道競合及印刷、經典流通的討論，Antonino Forte 對唐代外來宗教與朝廷制度的研究，Samuel N. C. Lieu 對摩尼教史的整理，都可補足大秦寺、摩尼寺條目的背景。本文不是一篇連貫論文，而是制度條目彙編；翻譯時要保留各條詔敕的時間、官署與政策變動，避免把唐代宗教政策簡化為單向「崇佛」或「崇道」。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七（隋紀一·文帝平陳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七（隋紀一·文帝平陳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177卷
卷第一百七十七

【隋紀一】　起屠維作噩，盡重光大淵獻，凡三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開皇九年（己酉，公元五八九年）
春，正月，乙丑朔，陳主朝會群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

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陳人覘之，以為內國無船。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發兵為備，既知防人交代，其眾復散；後以為常，不復設備。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採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

丙寅，採石戍主徐子建馳啟告變；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朕當親御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並為都督，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並為大監軍，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於是所至風靡。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攝行南豫州事。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日，拔之，執巡及其家口。皋文奏敗還。江南父老素聞擒虎威信，來謁軍門者晝夜不絕。

魯廣達之子世真在新蔡，與其弟世雄及所部降於擒虎，遣使致書招廣達。廣達時屯建康，自劾，詣廷尉請罪；陳主慰勞之，加賜黃金，遣還營。樊猛與左衛將軍蔣元遜將青龍八十艘於白下游弈，以御六合兵；陳主以猛妻子在隋軍，懼有異志，欲使鎮東大將軍任忠代之，令蕭摩訶徐諭猛，猛不悅，陳主重傷其意而止。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沖而入。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蕭摩訶屯樂游苑，樊毅屯耆闍寺，魯廣達屯白土岡，忠武將軍孔范屯寶田寺。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仍屯朱雀門。

辛未，賀若弼進據鐘山，頓白土岡之東。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於新林。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繼。晉王廣上狀，帝大悅，宴賜群臣。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士，唯晝夜啼泣，臺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文慶既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輩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機，那可專信！」由是諸將凡有啟請，率皆不行。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鐘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於內殿議軍事，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食足兵，宜固守臺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下江徑掩六合，彼大軍必謂其度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淮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今聞臣往，必皆景從。臣復揚聲欲往徐州，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既漲，上江周羅□等眾軍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陳主不能從。明日，欻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任忠叩頭苦請勿戰。孔范又奏：「請作一決，當為官勒石燕然。」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為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陳，為國為身；今日之事，兼為妻子。」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亙二十里，首尾進退不相知。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眾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復振。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范；范兵暫交即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復止，死者五千人。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命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乃釋而禮之。

任忠馳入臺，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陳主與之金兩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眾軍，臣以死奉衛。」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領軍蔡征守朱雀航，聞擒虎將至，眾懼而潰。忠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欲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眾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唯尚書僕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於井，憲苦諫不從；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得入。既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沈後居處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閉邠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軍士叩閣而入，深安坐，勞之曰：「戎旅在途，不至勞也！」軍士鹹致敬焉。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為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為之備，及臺城失守，相帥出降。

賀若弼乘勝至樂游苑，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慟哭，謂眾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諸門衛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慄，向弼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既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詬，挺刃而出；欲令蔡征為叔寶作降箋，命乘騾車歸己，事不果。弼置叔寶於德教殿，以兵衛守。

高熲先入建康，熲子德弘為晉王廣記室，廣使德弘馳詣熲所，令留張麗華，熲曰：「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今豈可留麗華！」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云，『無德不報』，我必有以報高公矣！」由是恨熲。

丙戌，晉王廣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為諂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皆為民害，斬於石闕下，以謝三吳。使高熲與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皆稱廣，以為賢。矩，讓之之弟子也。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賜物萬段；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僧辯之子也。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既而自縛，歸罪於晉王廣。廣以聞，上命赦之。詔陳高祖、世祖、高宗陵，總給五戶分守之。

上遣使以陳亡告許善心，善心衰服號哭於西階之下，藉草東向坐三日，敕書唁焉。明日，有詔就館，拜通直散騎常侍，賜衣一襲。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復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詔，明日乃朝，伏泣於殿下，悲不能興。上顧左右曰：「我平陳國，唯獲此人。既能懷其舊君，即我之誠臣也。」敕以本官直門下省。

陳水軍都督周羅睺與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總管水陸十餘萬屯漢口，不得進，相持逾月。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南康內史呂忠肅屯岐亭，據巫峽，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肅竭其私財以充軍用。楊素、劉仁恩奮兵擊之，四十餘戰，忠肅守險力爭，隋兵死者五千餘人，陳人盡取其鼻以求功賞。既而隋師屢捷，獲陳之士卒，三縱之。忠肅棄柵而遁，素徐去其鎖；忠肅復據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忠肅僅以身免。陳信州刺史顧覺屯安蜀城，棄城走。陳慧紀屯公安，悉燒其儲蓄，引兵東下，於是巴陵以東無復城守者。陳慧紀帥將士三萬人，樓船千餘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為秦王俊所拒，不得前。是時，陳晉熙王叔文罷湘州，還，至巴州，慧紀推叔文為盟主。而叔文已帥巴州刺史畢寶等致書請降於俊，俊遣使迎勞之。會建康平，晉王廣命陳叔寶手書招上江諸將，使樊毅詣周羅睺，陳慧紀子正業詣慧紀諭指。時諸城皆解甲，羅睺乃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散，然後詣俊降，陳慧紀亦降，上江皆平。楊素下至漢口，與俊會。王世積在蘄口，聞陳已亡，移書告諭江南諸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走，豫章等諸郡太守皆詣世積降。

癸巳，詔遣使者巡撫陳州郡。二月，乙未，廢淮南行台省。蘇威奏請五百家置鄉正，使治民，簡辭訟。李德林以為：「本廢鄉官判事，為其里閭親識，剖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且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豈可使兩縣共管一鄉！」帝不聽。丙申，制：「五百家為鄉，置鄉正一人；百家為裡，置里長一人。」

陳吳州刺史蕭瓛能得物情，陳亡，吳人推瓛為主，右衛大將軍武川宇文述帥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討之。落叢公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陳永新侯陳君范自晉陵奔瓛，並軍拒述。述軍且至，瓛立柵於晉陵城東，留兵拒述，遣其將王褒守吳州，自義興入太湖，欲掩述後。述進破其柵，回兵擊瓛，大破之；又遣兵別道襲吳州，王褒衣道士服棄城走。瓛以餘眾保包山，燕榮擊破之。瓛將左右數人匿民家，為人所執。述進至奉公埭，陳東揚州刺史蕭巖以會稽降，與瓛皆送長安，斬之。

楊素之下荊門也，遣別將龐暉將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將士，莫有固志。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酒酣，叔慎歎曰：「君臣之義，盡於此乎！」長史謝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興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諸君獨非陳國之臣乎！今天下有難，實致命之秋也。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眾鹹許諾。乃刑牲結盟，仍遣人詐奉降書於龐暉。暉信之，剋期而入，叔慎伏甲待之。暉至，執之以徇，並其眾皆斬之。叔慎坐於射堂，招合士眾，數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請舉兵助之。隋所除湘州刺史薛冑將兵適至，與行軍總管劉仁恩共擊之；叔慎遣其將陳正理與樊通拒戰，兵敗。冑乘勝入城，擒叔慎。仁恩破鄔居業於橫橋，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斬於漢口。

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為主，號聖母，保境拒守。詔遣柱國韋洸等安撫嶺外，陳豫章太守徐墱據南康拒之，洸等不得進。晉王廣遣陳叔寶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遣其孫馮魂帥眾迎洸。洸擊斬徐璒，入，至廣州，說諭嶺南諸州皆定；表馮魂為儀同三司，冊洗氏為宋康郡夫人。洸，□之子也。

衡州司馬任瓖勸都督王勇據嶺南，求陳氏子孫，立以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瑰棄官去。瑰，忠之弟子也。

於是陳國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詔建康城邑宮室，並平蕩耕墾，更於石頭置蔣州。

晉王廣班師，留王韶鎮石頭城，委以後事。三月，己巳，陳叔寶與其王公百司發建康，詣長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纍纍不絕。帝命權分長安士民宅以俟之，內外修整，遣使迎勞；陳人至者如歸。夏，四月，辛亥，帝幸驪山，親勞旋師。乙巳，諸軍凱入，獻俘於太廟，陳叔寶及諸王侯將相並乘輿服御、天文圖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鐵騎圍之，從晉王廣、秦王俊入，列於廟廷。拜廣為太尉，賜輅車、乘馬、袞冕之服、玄圭、白璧。丙午，帝坐廣陽門觀，引陳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凡二百餘人，帝使納言宣詔勞之；次使內史令宣詔，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叔寶及其群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能對，既而宥之。

初，武元帝迎司馬消難，與消難結為兄弟，情好甚篤，帝每以叔父禮事之。及平陳，消難至，特免死，配為樂戶，二旬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

庚戌，帝御廣陽門宴將士，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達於南郭。班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故陳之境內，給復十年，餘州免其年租賦。

樂安公元諧進曰：「陛下威德遠被，臣前請以突厥可汗為候正，陳叔寶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陳國，本以除逆，非欲夸誕。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叔寶昏醉，寧堪驅使！」諧默然而退。

辛酉，進楊素爵為越公，以其子玄感為儀同三司，玄獎為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命賀若弼登御坐，賜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國，進爵宋公。仍各加賜金寶及陳叔寶妹為妾。

賀若弼、韓擒虎爭功於帝前。弼曰：「臣在蔣山死戰，破其銳卒，擒其驍將，震揚威武，遂平陳國；韓擒虎略不交陳，豈臣之比！」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偽都，弼乃敢先期，逢賊遂戰，致令將士傷死甚多。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執陳叔寶，據其府庫，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啟關而納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帝曰：「二將俱為上勳。」於是進擒虎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縱士卒，淫污陳宮；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國，進爵齊公，賜物九千段。帝勞之曰：「公伐陳後，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能間也。」帝從容命熲與賀若弼論平陳事，熲曰：「賀若弼先獻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賊。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論功！」帝大笑，嘉其有讓。

帝之伐陳也，使高熲問方略於上儀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晉王廣；至是，帝賞其功，授柱國，封郡公，賞物三千段。已宣敕訖，或說高熲曰：「今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熲入言之，乃止。

以秦王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廣陵。晉王廣還并州。

晉王廣之戮陳五佞也，未知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長安，事並露，乙未，帝暴其過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瑳刻薄貪鄙，忌害才能；儀頌巧側媚，獻二女以求親暱；瓘險慘苛酷，發言邪諂，故同罪焉。

帝給賜陳叔寶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為不奏吳音。後監守者奏言：「叔寶雲，『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帝以陳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為非，乃分置邊州，給田業使為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

詔以陳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皆為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吳興姚察為秘書丞。上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為江表稱首，授昌州刺史。聞陳散騎常侍袁元友數直言於陳叔寶，擢拜主爵侍郎。謂群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蠻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屍徇國，乃雲無所用力，與弘演納肝何其遠也！」

帝見周羅睺，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弼謂羅睺曰：「聞公郢、漢捉兵，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羅睺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也。」頃之，拜上儀同三司。先是，陳將羊翔來降，伐陳之役，使為嚮導，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在羅睺上。韓擒虎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羅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有愧色。

帝之責陳君臣也，陳叔文獨欣然有得色。既而復上表自陳：「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異常例！」帝雖嫌其不忠，而欲懷柔江表，乃授叔文開府儀同三司，拜宜州刺史。

初，陳散騎常侍韋鼎聘於周，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週天，老夫當委質於公。」及至德之初，鼎為大府卿，盡賣田宅，大匠卿毛彪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當葬長安。」及陳平，上召鼎為上儀同三司。鼎，睿之孫也。

壬戌，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禁衛九重之餘，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世路既夷，群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民間甲仗，悉皆除毀。頒告天下，鹹悉此意。」

賀若弼撰其所畫策上之，謂為《御授平陳七策》。帝弗省，曰：「公欲發揚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載家傳。」弼位望隆重，兄弟並封郡公，為刺史、列將，家之珍玩，不可勝計，婢妾曳羅綺者數百，時人榮之。其後突厥來朝，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韓擒虎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虎厲色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

左衛將軍龐晃等短高熲於上，上怒，皆黜之，親禮逾密。因謂熲曰：「獨孤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初，熲父賓為獨孤信僚佐，賜姓獨孤氏，故上常呼為獨孤而不名。

樂安公元諧，性豪俠，有氣調。少與上同學，甚相愛，及即位，累歷顯仕。諧好排詆，不能取媚左右。與上柱國王誼善，誼誅，上稍疏忌之。或告諧與從父弟上開府儀同三司滂、臨澤侯田鸞、上儀同三司祁緒等謀反，下有司案驗，奏：「諧謀令祁緒勒党項兵斷巴、蜀。又，諧嘗與滂同謁上，諧私謂滂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賊也。』因令滂望氣，滂曰：『彼雲似蹲狗走鹿，不如我輩有福德雲。』」上大怒，諧、滂、鸞、緒並伏誅。

閏月，己卯，以吏部尚書蘇威為右僕射。六月，乙丑，以荊州總管楊素為納言。

朝野皆請封禪，秋，七月，丙午，詔曰：「豈可命一將軍除一小國，遐邇注意，便謂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虛言而幹上帝，非朕攸聞。而今以後，言及封禪，宜即禁絕。」

左衛大將軍廣平王雄，貴寵特盛，與高熲、虞慶則、蘇威稱為四貴。雄寬容下士，朝野傾屬，上惡其得眾，陰忌之，不欲其典兵馬；八月，壬戌，以雄為司空，實奪之權。雄既無職務，乃杜門不通賓客。

帝踐祚之初，柱國沛公鄭譯請修正雅樂，詔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博士何妥等議之，積年不決。譯言：「古樂十二律，旋相為宮，各用七聲，世莫能通。」譯因龜茲人蘇祗婆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為十二均、八十四調，以校太樂所奏，例皆乖越。譯又於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宣示朝廷。與邳公世子蘇夔議累黍定律。

時人以音律久無通者，非譯、夔一朝可定。帝素不悅學，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恥宿儒反不逮譯等，常欲沮壞其事，乃立議，非十二律旋相為宮及七調，競為異議，各立朋黨；或欲令各造樂，待成，擇其善者而從之。妥恐樂成善惡易見，乃請帝張樂試之，先白帝去：「黃鐘像人君之德。」及奏黃鐘之調，帝曰：「滔滔和雅，甚與我心會。」妥因奏止用黃鐘一宮，不假餘律。帝悅，從之。

時又有樂工萬寶常，妙達鐘律。譯等為黃鐘調成，奏之，帝召問寶常，寶常曰：「此亡國之音也。」帝不悅。寶常請以水尺為律，以調樂器，上從之。寶常造諸樂器，其聲率下鄭譯調二律，損益樂器，不可勝紀。其聲雅淡，不為時人所好，太常善聲者多排毀之。蘇夔尤忌寶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樂者皆附之而短寶常，寶常樂竟為威所抑，寢不行。

及平陳，獲宋、齊舊樂器，並江左樂工，帝令廷奏之，歎曰：「此華夏正聲也。」乃調五音為五夏、二舞、登歌、房內等十四調，賓祭用之。仍詔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時天下既壹，異代器物，皆集樂府。牛弘奏：「中國舊音多在江左。前克荊州得梁樂，今平蔣州又得陳樂。史傳相承以為合古，請加修緝以備雅樂。其後魏之樂及後周所用，雜有邊裔之聲，皆不可用，請悉停之。」冬，十二月，詔弘與許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參定雅樂。世基，荔之子也。

己巳，以黃州總管周法尚為永州總管，安集嶺南，給黃州兵三千五百人為帳內，陳桂州刺史錢季卿等皆詣法尚降。定州刺史呂子廓，據山洞，不受命，法尚擊斬之。

以駕部侍郎狄道辛公義為岷州刺史。岷州俗畏疫，一人病疫，闔家避之，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輿置己之聽事，暑月，病人或至數百，廳廓皆滿。公義設榻，晝夜處其間，以秩祿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既愈，乃召其親戚諭之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其後人有病者，爭就使君，其家親戚固留養之，始相慈愛，風俗遂變。後遷并州刺史，下車，先至獄中露坐，親自驗問。十餘日間，決遣鹹盡，方還聽事受領新訟。事皆立決；若有未盡，必須禁者，公義即宿聽事，終不還邠。或諫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義曰：「刺史無德，不能使民無訟，豈可禁人在獄而安寢於家乎！」罪人聞之，鹹自款服。後有訟者，鄉閭父老遽曉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勞使君！」訟者多兩讓而止。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開皇十年（庚戌，公元五九零年）
春，正月，乙未，以皇孫昭為河南王，楷為華陽王。昭，廣之子也。

二月，上幸晉陽，命高熲居守。夏，四月，辛酉，至自晉陽。

成安文子李德林，恃其才望，論議好勝，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無功，十年不徙級。德林數與蘇威異議，高熲常助威，奏德林狠戾，上多從威議。上賜德林莊店，使自擇之，德林請逆人高阿那肱衛國縣市店，上許之。及幸晉陽，店人訴稱高氏強奪民田，於內造店賃之。蘇威因奏德林誣罔。妄奏自入，司農卿李圓通等復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戶，請計日追贓。」上自是益惡之。虞慶則等奉使關東巡省，還，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為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臣望陛下自今群臣於律令輒欲改張，即以軍法從事；不然者，紛紜未已。」上遂發怒，大詬云：「爾欲以我為王莽邪！」先是，德林稱父為太尉咨議以取贈官，給事黃門侍郎猗氏陳茂等密奏：「德林父終於校書，妄稱咨議。」上甚銜之。至是，上因數之曰：「公為內史，典朕機密，比不可豫計議者，以公不弘耳，寧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實忿之，而未能發，今當以一州相遣耳。」因出為湖州刺史。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史令，請但預散參。」上不許，遷懷州刺史而卒。

李圓通，本上微時家奴，有器干；及為隋公，以圓通及陳茂為參佐，由是信任之。梁國之廢也，上以梁太府卿柳莊為給事黃門侍郎。莊有識度，博學，善辭令，明習典故，雅達政事，上及高熲、蘇威皆重之。與陳茂同僚，不能降意，茂譖之於上，上稍疏之，出為饒州刺史。

上性猜忌，不悅學，既任智以獲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臨下，恆令左右覘視內外，有過失則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贓污，私使人以錢帛遺之，得犯立斬。每於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嘗怒問事揮楚不甚，即命斬之。尚書左僕射高熲、治書侍御史柳彧等諫，以為「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廷非決罰之地。」上不納。熲等乃盡詣朝堂請罪，上顧謂領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問其狀，元舉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數百，故多死。」上不懌，乃令殿內去杖，欲有決罰，各付所由。後楚州行參軍李君才上言：「上寵高熲過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內無杖，遂以馬鞭捶殺之，自是殿內復置杖。未幾，怒甚，又於殿廷殺人；兵部侍郎馮基固諫，上不從，竟於殿廷殺之。上亦尋悔，宣慰馮基，而怒群臣之不諫者。

五月，乙未，詔曰：「魏末喪亂，軍人權置坊府，南征北伐，居處無定，家無完堵，地罕包桑，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

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秋，七月，癸卯，以納言楊素為內史令。

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

江表自東晉已來，刑法疏緩，世族陵駕寒門；平陳之後，牧民者盡更變之。蘇威復作《五教》，使民無長幼悉誦之，士民嗟怨。民間復訛言隋欲徙之入關，遠近驚駭。於是婺州汪文進、越州高智慧、蘇州沈玄□皆舉兵反，自稱天子。署置百官。樂安蔡道人、蔣山李凌、饒州吳世華、溫州沈孝徹、泉州王國慶、杭州楊寶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稱大都督，攻陷州縣。陳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眾數萬，小者數千，共相影響。執縣令，或抽其腸，或臠其肉食之，曰：「更能使儂誦《五教》邪！」詔以楊素為行軍總管以討之。

素將濟江，使始興麥鐵杖戴束稿，夜，浮渡江覘賊，還而復往，為賊所擒，遣兵仗三十人防之。鐵杖取賊刀，亂斬防者，殺之皆盡，割其鼻，懷之以歸。素大奇之，奏授儀同三司。

素帥舟師自楊子津入，擊賊帥朱莫問於京口，破之。進擊晉陵賊帥顧世興、無錫賊帥葉略，皆平之。沈玄□敗走，素追擒之。高智慧據浙江東岸為營，周亙百餘里，船艦被江；素擊之。子總管南陽來護兒言於素曰：「吳人輕銳，利在舟楫，必死之賊，難與爭鋒，公宜嚴陳以待之，勿與接刃。請假奇兵數千潛渡江，掩破其壁。使退無所歸，進不得戰，此韓信破趙之策也。」素從之。護兒以輕舸數百直登江岸，襲破其營，因縱火，煙焰張天。賊顧火而懼，素因縱兵奮擊，大破之，賊遂潰。智慧逃入海，素躡之至海曲，召行軍記室封德彝計事，德彝墜水，人救，獲免，易衣見素，竟不自言。素後知之，問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嗟異之。德彝名倫，以字行，隆之之孫也。汪文進以蔡道人為司空，守樂安，素進討，悉平之。

素遣總管史萬歲帥眾二千，自婺州別道逾嶺越海，攻破溪洞，不可勝數。前後七百餘戰，轉斗千餘里，寂無聲問者十旬，遠近皆以萬歲為沒。萬歲置書竹筒中，浮之於水，汲者得之，言於素。素上其事，上嗟歎，賜萬歲家錢十萬。

素又破沈孝徹於溫州，步道向天台，指臨海，逐捕遺逸，前後百餘戰，高智慧走保閩、越。上以素久勞於外，令馳傳入朝。素以餘賊未殄，恐為後患，復請行，遂乘傳至會稽。王國慶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不設備；素泛海奄至，國慶遑遽棄州走。餘黨散入海島，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追捕。密令人說國慶，使斬送智慧以自贖；國慶乃執送智慧，斬於泉州，餘黨悉降。江南大定。

素班師，上遣左領軍將軍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拜素子玄獎為儀同三司，賞賜甚厚。陀，信之子也。

楊素用兵多權略，馭眾嚴整，每將臨敵，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陳，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陳則已，如不能陷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二三百人復進，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無不勝，稱為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行者，微功必錄，至他將雖有大功，多為文吏所譴卻，故素雖殘忍，士亦以此願從焉。

以并州總管晉王廣為揚州總管，鎮江都，復以秦王俊為并州總管。

番禺夷王仲宣反，嶺南首領多應多，引兵圍廣州。韋洸中流矢卒，詔以其副慕容三藏檢校廣州道行軍事。又詔給事郎裴矩巡撫嶺南，矩至南康，得兵數千人。仲宣遣別將周師舉圍東衡州，矩與大將軍鹿願擊斬之，進至南海。

高涼洗夫人遣其孫馮暄將兵救廣州，暄與賊將陳佛智素善，逗留不進；夫人知之，大怒，遣使執暄，系州獄，更遣孫盎出討佛智，斬之。進會鹿願於南海，與慕容三藏合擊仲宣，仲宣眾潰，廣州獲全。洗氏親被甲，乘介馬，張錦傘，引彀騎衛，從裴矩巡撫二十餘州。蒼梧首領陳坦等皆來謁見，矩承製署為刺史、縣令，使還統其部落，嶺表遂定。

矩覆命，上謂高熲、楊素曰：「韋洸將二萬兵不能早度嶺，朕每患其兵少。裴矩以三千弊卒徑至南海，有臣若此，朕亦何憂！」以矩為民部侍郎。拜馮盎高州刺史，追贈馮寶廣州總管、譙國公。冊洗氏為譙國夫人，開譙國夫人幕府，置長史以下官屬，官給印章，聽發部落六州兵馬，若有機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誠效之故，特赦暄逗留之罪，拜羅州刺史。皇后賜夫人首飾及宴服一襲，夫人並盛於金篋，並梁、陳賜物，各藏一庫，每歲時大會，陳之於庭，以示子孫，曰：「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忠順之心。今賜物具存，此其報也。汝曹皆念之，盡赤心於天子！」

番州總管趙訥貪虐，諸俚、獠多亡叛。夫人遣長史張融上封事，論安撫之宜，並言訥罪，不可以招懷遠人。上遣推訥，得其贓賄，竟致於法；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親載詔書，自稱使者，歷十餘州，宣述上意，諭諸俚、獠，所至皆降。上嘉之，賜夫人臨振縣為湯沐邑，贈馮僕崖州總管、平原公。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開皇十一年（辛亥，公元五九一年）
春，正月，皇太子妃元氏薨。

二月，戊午，吐谷渾遣使入貢。吐谷渾可汗誇呂聞陳亡，大懼，遁逃保險，不敢為寇。誇呂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無素奉表稱籓，並獻方物，請以女備後庭。上謂無素曰：「若依來請，它國聞之，必當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養，各令遂性，豈可聚斂子女以實後宮乎！」竟不許。

平鄉令劉曠有異政，以義理曉諭，訟者皆引咎而去，獄中草滿，庭可張羅；遷臨穎令。高熲薦曠清名善政為天下第一，上召見，勞勉之，顧謂侍臣曰：「若不殊獎，何以為勸！」丙子，優詔擢為莒州刺史。

辛巳晦，日有食之。

初，帝微時，與滕穆王瓚不協。帝為周相，以瓚為大宗伯，瓚恐為家禍，陰欲圖帝，帝隱之。瓚妃，周高祖妹順陽公主也，與獨孤後素不平，陰為咒詛；帝命出之，瓚不可。秋，八月，壬申，瓚從帝幸栗園，暴薨，時人疑其遇鴆。乙亥，帝至自栗園。

沛達公鄭譯卒。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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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九年正月初一，陳後主朝會群臣時大霧四塞，霧氣入鼻辛酸，自己又昏睡到下午才醒。同一天，隋將賀若弼從廣陵渡江。賀若弼早先故意用老馬大量買陳船藏起來，又把五六十艘破船放在水瀆裡，讓陳人偵察後以為北方沒有船。他還請求江防軍每次交代都集結廣陵，大列旗幟營幕，使陳人一開始以為隋兵大至，後來知道只是換防，便習以為常、不再戒備；又讓士兵沿江打獵，喧噪如常。因此真正渡江時，陳人竟沒有察覺。韓擒虎也率五百人夜渡採石，守兵都醉了，半夜便被攻克。隋軍南北兩路突入，建康危局由此開始。

陳後主得到採石告急後，才召公卿議軍，詔稱自己要親御六師掃定敵寇，實際上卻把軍事委給蕭摩訶、樊毅、魯廣達等，又任司馬消難、施文慶為大監軍，重立賞格，連僧、尼、道士都全部令其執役。這句是本卷政教關係的關鍵：在亡國危機中，平日具有出家或方外身分的人，也被政權直接納入軍事役使。它不是成熟的宗教制度改革，而是非常動員，顯示宗教身份在國家存亡面前可以被壓低，僧道群體並非完全脫離徭役體系。可惜陳廷真正的問題不是役力不足，而是皇帝怯懦、用人不明、施文慶壅蔽軍機。

賀若弼攻京口，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在民間買酒，立刻斬首；俘獲六千餘人後又都釋放，給糧慰遣，讓他們持敕書分道宣諭，因此所至風靡。韓擒虎攻姑孰，半日拔城，江南父老素聞其威信，晝夜到軍門謁見。反觀陳廷，魯廣達之子在新蔡降隋，寫信招父，魯廣達自劾請罪，後主反慰勞賜金。樊猛因妻子在隋軍，後主疑其有異志，又怕傷其心而不敢換將。沿江諸戍望風逃走，賀若弼、韓擒虎南北並進，陳軍雖尚有甲士十餘萬，卻被施文慶一人壓住，諸將請戰守之策多不被採納。

蕭摩訶兩次請趁賀若弼孤軍深入、營壘未固而出擊，後主不許。任忠提出固守臺城、沿淮立柵、不與北軍速戰，又願帶精兵和金翅船順江襲六合，斷隋軍江路，等春水上漲，上江援軍沿流而下，這是相當清楚的持久守策，後主也不能用。第二天後主忽然煩躁，說兵久不決令人腹煩，要蕭郎出去打一仗。孔范又吹噓可勒石燕然，後主便命決戰。陳軍南北綿延二十里，首尾不能相知。蕭摩訶因後主通其妻而無戰意，只有魯廣達苦戰，曾幾次打退隋軍；但陳兵取得人頭就奔回求賞，賀若弼看出其驕惰，轉擊孔范，孔范兵一觸即潰，全軍亂散，蕭摩訶被擒。

任忠入臺告敗，對後主說「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後主給他金子讓他募兵，任忠反勸皇帝備船上走，說自己會以死護衛。後主信任他，命宮人收拾等待，卻不知道任忠已在石子岡迎降韓擒虎。蔡征守朱雀航，聽聞韓擒虎到來，部眾潰散；任忠帶隋軍直入朱雀門，還揮退陳兵說老夫都降了，你們還戰什麼。城中文武百司逃散，只剩袁憲等少數人在殿中。後主慌張想藏匿，袁憲正色勸他整衣冠御正殿，效梁武帝見侯景故事，後主不聽，跑到景陽殿後堂，與張貴妃、孔貴嬪一起躲入井中，最後被軍士用繩拉出。

建康陷落時，人物高下立見。沈后居處如常；太子陳深年十五，閉閤安坐，軍士入內，他仍慰勞說行軍辛苦，軍士皆致敬。陳宗室百餘人先被後主召入防變，臺城一失，便相率出降。魯廣達在樂游苑仍督餘兵苦戰，至日暮才解甲，面向臺城再拜痛哭，說自己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也流涕。賀若弼夜燒北掖門入城，見韓擒虎已得後主，心中恥功在其後，與擒虎相爭。高熲先入建康，晉王楊廣想留下張麗華，高熲說太公蒙面斬妲己，今日豈可留張麗華，便在青溪斬之，楊廣從此恨高熲。

楊廣入建康後，斬施文慶、沈客卿、陽慧朗、徐析、暨慧等，以謝三吳；又令高熲、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稱楊廣賢。王頒為父王僧辯報仇，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自縛請罪，隋文帝赦之，又詔給陳諸帝陵戶守護。許善心聞陳亡，穿喪服在西階下號哭，藉草東向坐三日，受隋官時仍悲不能起。文帝說平陳只獲此一人，既能懷念舊君，也必是我的誠臣。這些安排一方面安撫江南士人，一方面用忠節標準重新判斷降臣價值。

上江戰場也很快崩解。周羅睺、荀法尚守江夏，與秦王楊俊相持；陳慧紀據公安，下令上江支援建康。呂忠肅在巫峽北岸鑿巖，繫三條鐵鎖橫截上流，拼死阻隋船，楊素、劉仁恩與之四十餘戰，隋兵死五千餘人。後來楊素縱還陳俘三次，瓦解其心，再用五牙艦和拍竿破其船，忠肅逃走。建康既平，楊廣命陳後主手書招上江諸將，樊毅去諭周羅睺，陳慧紀子正業去諭父。周羅睺與諸將大臨三日，遣散士兵後降，陳慧紀也降。王世積在蘄口移書江南諸郡，豫章等地相繼歸降。

江南地方仍有最後抵抗。蕭瓛在吳州得民心，被推為主；宇文述、燕榮討之，蕭瓛敗保包山，終被擒斬。湘州岳陽王陳叔慎年十八，與僚吏飲酒時歎問君臣之義是否到此為止，遂興侯陳正理起身說主辱臣死，今日正是致命之秋，眾人刑牲結盟，誘殺隋將龐暉，數日間得兵五千；後被薛冑、劉仁恩擊破，送漢口斬首。嶺南數郡奉高涼太夫人洗氏為主，稱聖母，保境拒守。楊廣以陳後主書諭洗氏國亡，洗氏集首領痛哭一日，派孫馮魂迎韋洸，嶺南諸州遂定。隋又冊洗氏為宋康郡夫人，後來在嶺南反亂時更置譙國夫人幕府，授其便宜發兵之權。

隋平陳後，所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下詔平蕩建康宮室城邑，耕墾其地，只在石頭置蔣州。陳後主與王公百司赴長安，隊伍五百里不絕。文帝命暫分長安民宅安置，迎勞陳人，使其至者如歸。凱旋獻俘太廟後，文帝責陳君臣不能相輔以至滅亡，又一概赦宥。對陳後主，文帝給賜甚厚，宴會時不奏吳音，怕其傷心；後主卻求官號，且常醉不醒，文帝歎其全無心肝，只命節酒，後又說任其性，不然何以過日。對周羅睺等降將，文帝既許富貴，也保留節義評判，批評任忠受重寄而不能死國，只說無所用力，與弘演納肝差遠。

統一後，文帝下詔稱率土大同，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軍器應停罷，武力之子也可學經，民間甲仗皆除毀。群臣請封禪，文帝又說豈可命一將軍除一小國，便以為太平；自己薄德，不可用虛言干上帝，自今言封禪者禁絕。這與前面陳末僧尼道士被徵役、陳主以賞格救亡互相對照：文帝至少在名義上強調統一後要收兵、慎刑、禁奢名，不把平陳立即包裝成天命大典。樂制方面，隋得宋、齊、梁、陳舊樂器與江左樂工，文帝聽後稱華夏正聲，命牛弘、許善心、姚察、虞世基等參定雅樂，說明文化統一也包含禮樂重編。

開皇十年，隋在江南推行北方化治理，反激起大亂。江表自東晉以來刑法寬緩、世族凌駕寒門，隋平陳後地方官盡改舊俗，蘇威又作《五教》，命民無長幼都誦讀，士民怨恨。民間又傳言隋要把江南人遷入關中，遠近驚駭，汪文進、高智慧、沈玄□等相繼起兵，自稱天子或大都督，攻陷州縣，陳故境大多響應。他們抓到縣令，有的抽腸，有的割肉而食，說還能讓我們誦《五教》嗎。楊素受命討伐，用兵多權略而極嚴酷，臨敵前常尋人過失斬首，多至百餘，戰時派小隊陷陣，退還者不問多少皆斬，因此將士畏死奮戰。

楊素先破京口、晉陵、無錫，再擊高智慧於浙江東岸。來護兒建議不要正面與吳人舟楫輕銳爭鋒，而以奇兵潛渡，襲破其營，使其退無所歸、進不得戰。楊素採納，火燒敵營，大破之。史萬歲率二千人自婺州別道越嶺越海，前後七百餘戰，十旬無消息，眾人都以為死，後來以竹筒浮書報訊。楊素又破沈孝徹於溫州，追高智慧至閩越，最後使王國慶斬送智慧自贖，江南大定。這場反亂說明，平陳後真正困難不是攻下建康，而是如何把長期自成風俗的江南社會納入隋法。

嶺南方面，番禺夷王仲宣反，圍廣州。洗夫人派孫馮暄救援，馮暄與賊將陳佛智有舊，逗留不進；洗夫人大怒，把馮暄繫獄，改派馮盎出討，斬陳佛智，與裴矩、慕容三藏合擊仲宣，保全廣州。她親自披甲乘馬，張錦傘，帶騎兵護衛，隨裴矩巡撫二十餘州，首領紛紛謁見，嶺表遂定。文帝冊她為譙國夫人，開幕府，置官屬，給印章，准其便宜發部落六州兵馬。洗夫人把梁、陳、隋三代所賜分庫收藏，歲時大會展示給子孫，說自己事三代主，只用一忠順之心。這是本卷地方治理最成功的一面：隋承認地方領袖權威，反而能安定邊疆。

卷末寫隋文帝的另一面。他猜忌、不喜學問，以文法自矜，常令左右偵察內外，有過失即重罪；又私下以錢帛試探令史貪污，犯者立斬。常在殿庭杖人，有時一日數次，甚至怒而殺人。高熲、柳彧等諫說朝堂不是殺人之所，殿廷不是決罰之地，文帝不納。後來殿內去杖，一怒之下竟用馬鞭打死李君才，又再置杖。這種嚴法與他廢軍府、使軍人屬州縣、五十免役收庸等制度改革並存。開皇十一年，吐谷渾聞陳亡而懼，遣使稱藩請以女入後庭，文帝拒絕說各令遂性，何可聚斂子女以實後宮。劉曠、辛公義等循吏故事則補出隋初地方治理可以靠教化與親自理事改俗，不只靠嚴刑。

note: 本卷需從隋滅陳、江南整合與僧道役使三條線讀。司馬光、胡三省提供編年與戰略評判，《隋書》《陳書》《南史》《北史》可校補賀若弼、韓擒虎、楊廣、高熲、楊素、洗夫人、陳叔寶等人物。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閻步克、何德章、呂思勉、岑仲勉有助於理解隋初統一、關隴集團與江南地方社會。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作佛道制度背景參考；本卷「僧、尼、道士盡令執役」應解作亡國戰時非常動員，而非穩定常制。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八（隋紀二·文帝開皇佛道與封禪之議）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八（隋紀二·文帝開皇佛道與封禪之議）

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178卷
卷第一百七十八

【隋紀二】　起玄黓困敦，盡屠維協洽，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二年（壬子，公元五九二年）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為內史令兼右領軍大將軍。

國子博士何妥與尚書右僕射邳公蘇威爭議事，積不相能。威子夔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辯，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議樂，夔與妥各有所持；詔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間函丈四十餘年，反為昨暮兒之所屈邪！」遂奏：「威與禮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為朋黨。省中呼弘為世子，同和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復言威以曲道任其從父弟徹、肅罔冒為官等數事。上命蜀王秀、上柱國虞慶則等雜案之，事頗有狀。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開府儀同三司就第；盧愷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餘人。

初，周室以來，選無清濁；及愷攝吏部，與薛道衡等甄別士流，故涉朋黨之謗，以至得罪。未幾，上曰：「蘇威德行者，但為人所誤耳！」命之通籍。威好立條章，每歲責民間五品不遜，或答云：「管內無五品之家。」其不相應領，類多如此。又為餘糧簿，欲使有無相贍；民部侍郎郎茂以為煩迂不急，皆奏罷之。茂，基之子也，嘗為衛國令。有民張元預兄弟不睦，丞、尉請加嚴刑，茂曰：「元預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彌益其仇，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諭之以義。元預等各感悔，頓首請罪，遂相親睦，稱為友悌。

己巳，上享太廟。

壬申晦，日有食之。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春駁，罪同論異，八月，甲戌，制：諸州死罪，不得輒決，悉移大理按覆，事盡，然後上省奏裁。」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廟。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己未，新義公韓擒虎卒。

十二月，乙酉，以內史令楊素為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素性疏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頗推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蔑如也，自餘朝貴，多被陵轢。其才藝風調優於熲；至於推誠體國，處物平當，有宰相識度，不如熲遠矣。右領軍大將軍賀若弼，自謂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既而楊素為僕射，弼仍為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獄，謂之曰：「我以高熲、楊素為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啖飯耳！』是何意也？」弼曰：「熲，臣之敵人；素，臣舅子。臣並知其為人，誠有此語。」公卿奏弼怨望，罪當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靈，將八千兵渡江，擒陳叔寶，竊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賞，何用追論！」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賞，今還格外望活。」既而上低回者數日，惜其功，特令除名。歲餘，復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復任使，然每宴賜，遇之甚厚。

有司上言：「府藏皆滿，無所容，積於廊廡。」帝曰：「朕既薄賦於民，又大經賜用，何得爾也？」對曰：「入者常多於出，略計每年賜用，至數百萬段，曾無減省。」於是更辟左藏院以受之。詔曰：「寧積於人，無藏府庫。河北、河東今年田租三分減一，兵減半功，調全免。」時天下戶口歲增，京輔及三河地少而人眾，衣食不給，帝乃發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狹鄉每丁才至二十畝，老少又少焉。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三年（癸丑，公元五九三年）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壬戌，行幸岐州。二月，丙午，詔營仁壽宮於岐州之北，使楊素監之。素奏前萊州刺史宇文愷檢校將作大匠，記室封德彝為土木監。於是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台累榭，宛轉相屬。役使嚴急，丁夫多死，疲屯顛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築為平地。死者以萬數。

丁亥，上至自岐州。

己卯，立皇孫暕為豫章王。暕，廣之子也。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緯候、圖讖。」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是歲，上命禮部尚書牛弘等議明堂制度。宇文愷獻明堂木樣，上命有司規度安業裡地，將立之；而諸儒異議，久之不決，乃罷之。

上之滅陳也，以陳叔寶屏風賜突厥大義公主。公主以其宗國之覆，心常不平，書屏風，為詩敘陳亡以自寄。上聞而惡之，禮賜漸薄。彭公劉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楊欽亡入突厥，詐言昶欲與其妻作亂攻隋，遣欽來密告大義公主，發兵擾邊。都藍可汗信之，乃不修職貢，頗為邊患。上遣車騎將軍長孫晟使於突厥，微觀察之。公主見晟，言辭不遜，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與楊欽計議，扇惑都藍。晟至京師，具以狀聞。上遣晟往索欽；都藍不與，曰：「檢校客內無此色人。」晟乃賂其達官，知欽所在。夜，掩獲之，以示都藍，因發公主私事，國人大以為恥。都藍執安遂迦等，並以付晟。上大喜，加授開府儀同三司，仍遣入突厥廢公主。內史侍郎裴矩請說都藍使殺公主。時處羅侯之子染干，號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謂之曰：「當殺大義公主，乃許婚。」突利復譖之於都藍，都藍因發怒，殺公主，更表請婚，朝議將許之。長孫晟曰：「臣觀雍虞閭反覆無信，直以與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國家，雖與為婚，終當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靈，玷厥、染干必受其征發。強而更反，後恐難圖。且染干者，處羅侯之子，素有誠款，於今兩代，前乞通婚，不如許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撫馴，使敵雍虞閭以為邊捍。」上曰：「善。」復遣晟慰諭染干，許尚公主。

牛弘使協律郎范陽祖孝孫等參定雅樂，從陳陽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布管飛灰，順月皆驗。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為六十音，因而六之，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歲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為宮之法，由是著名。弘等乃奏下請復用旋宮法，上猶記何妥之言，注弘奏下，不聽作旋宮，但用黃鐘一宮。於是弘等復為奏，附順上意，其前代金石並銷毀之，以息異議。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廟饗用一調，迎氣用五調。舊工稍盡，其餘聲律，皆不復通。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四年（甲寅，公元五九四年）
春，三月，樂成。夏，四月，乙丑，詔行新樂，且曰：「民間音樂，流僻日久，棄其舊體，競造繁聲，宜加禁約，務存其本。」萬寶常聽太常所奏樂，泫然泣曰：「樂聲淫厲而哀，天下不久將盡！」時四海全盛，聞者皆謂不然；大業之末，其言卒驗。寶常貧而無子，久之，竟餓死。且死，悉取其書燒之，曰：「用此何為！」

先是，台、省、府、寺及諸州皆置公廨錢，收息取給。工部尚書蘇孝慈以為「官司出舉興生，煩擾百姓，敗損風俗，請皆禁止，給地以營農。」上從之。六月，丁卯，始詔「公卿以下皆給職田，毋得治生，與民爭利。」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蘇威為納言。

初，張賓歷既行，廣平劉孝孫及冀州秀才劉焯並言其失。賓方有寵於上，劉暉附會之，共短孝孫等，斥罷之。後賓卒，孝孫為掖縣丞，委官入京，上其事，詔留直太史，累年不調，乃抱其書，使弟子輿櫬來詣闕下，伏而慟哭；執法拘而奏之。帝異焉，以問國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與賓歷比較短長。直太史勃海張冑玄與孝孫共短賓歷，異論鋒起，久之不定。上令參問日食事，楊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無驗，冑玄所刻，前後妙中，孝孫所刻，驗亦過半。」於是上引孝孫、冑玄等親自勞徠。孝孫請先斬劉暉，乃可定歷，帝不懌，又罷之。孝孫尋卒。

關中大旱，民饑，上遣左右視民食，得豆屑雜糠以獻。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責，為之不御酒肉者，殆將一期。八月，辛未，上帥民就食於洛陽，敕斥候不得輒有驅逼。男女參廁於仗衛之間，遇扶老攜幼者，輒引馬避之，慰勉而去。至艱險之處，見負擔者，令左右扶助之。

冬，閏十月，甲寅，詔以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修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陳叔寶從帝登邙山，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並表請封禪。帝優詔答之。它日，復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當賀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啟告急，叔寶飲酒，遂不之省。高熲至日，猶見啟在床下，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國，皆榮貴其主，苟欲求名，不知違天命；與之官，乃違天也。」

齊州刺史盧賁坐民饑閉民糶，除名。帝后復欲授以一州，賁對詔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為言：「此輩並有佐命功，雖性行輕險，誠不可棄。」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等，則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當周宣帝時，以無賴得幸。及帝大漸，顏之儀等請以趙王輔政，此輩行詐，顧命於我。我將為政，又欲亂之，故昉謀大逆，譯為巫蠱。如賁之例，皆不滿志，任之則不遜，置之則怨望，自為難信，非我棄之。眾人見此，謂我薄於功臣，斯不然矣。」賁遂廢，卒於家。

晉王廣帥百官抗表，固請封禪。帝令牛弘等創定儀注，既成，帝視之，曰：「茲事體大，朕何德以堪之！但當東巡，因致祭泰山耳。」十二月，乙未，車駕東巡。

上好禨祥小數，上儀同三司蕭吉上書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茲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來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陽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陰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並乾之覆育，皇后仁同地之載養，所以二儀元氣並會本辰。」上大悅，賜物五百段。吉，懿之孫也。員外散騎侍郎王劭言上有龍顏戴干之表，指示群臣。上悅，拜著作郎。劭前後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眾，又采民間歌謠，引圖書讖緯，捃摭佛經，回易文字，曲加誣飾，撰《皇隋靈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讀之，曲折其聲，有如歌詠，經涉旬朔，遍而後罷。上益喜，前後賞賜優洽。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五年（乙卯，公元五九五年）
春，正月，壬戌，車駕頓齊州。庚午，為壇於泰山，柴燎祀天，以歲旱謝愆咎，禮如南郊；又親祀青帝壇。赦天下。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關中、緣邊不在其例。

三月，己未，至自東巡。

仁壽宮成。丁亥，上幸仁壽宮。時天暑，役夫死者相次於道，楊素悉焚除之。上聞之，不悅。及至，見制度壯麗，大怒曰：「楊素殫民力為離宮，為吾結怨天下。」素聞之，惶恐，慮獲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憂，俟皇后至，必有恩詔。」明日，上果召素入對，獨孤後勞之曰：「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忠孝！」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素負貴恃才，多所凌侮；唯賞重德彝，每引之與論宰相職務，終日忘倦，因撫其床曰：「封郎必當據吾此座。」屢薦於帝，帝擢為內史舍人。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六月，戊子，詔鑿底柱。

庚寅，相州刺史豆盧通貢綾文布，命焚之於朝堂。

秋，七月，納言蘇威坐從祠太山不敬，免，俄而復位。上謂群臣曰：「世人言蘇威詐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從己則悅，違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戊寅，上至自仁壽宮。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書韋世康為荊州總管。世康，洸之弟也，和靜謙恕，在吏部十餘年，時稱廉平。常有止足之志，謂子弟曰：「祿豈須多，防滿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因懇乞骸骨。帝不許，使鎮荊州。時天下惟有四總管，並、揚、益、荊，以晉、秦、蜀三王及世康為之，當世以為榮。

十一月，辛酉，上幸溫湯。

十二月，戊子，敕：「盜邊糧一升已上，皆斬，仍籍沒其家。」

己丑，詔文武官以四考受代。

汴州刺史令狐熙來朝，考績為天下之最，賜帛三百匹，頒告天下。熙，整之子也。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六年（丙辰，公元五九六年）
春，正月，丁亥，以皇孫裕為平原王，筠為安成王，嶷為安平王，恪為襄城王，該為高陽王，韶為建安王，煚為穎川王，皆勇之子也。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進。

秋，八月，丙戌，詔：「決死罪者，三奏然後行刑。」

冬，十月，己丑，上幸長春宮；十一月，壬子，還長安。

党項寇會州，詔發隴西兵討降之。

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渾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請稱公主為天後，上不許。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七年（丁巳，公元五九七年）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擊南寧羌，平之。初，梁睿之克王謙也，西南夷、獠莫不歸附，唯南寧州酋帥爨震恃遠不服。睿上疏，以為：「南寧州，漢世牂柯之地，戶口殷眾，金寶富饒。梁南寧州刺史徐文盛為湘東王征赴荊州，屬東夏尚阻，未遑遠略，土民爨瓚遂竊據一方，國家遙授刺史，其子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禮多虧，貢賦不入，乞因平蜀之眾，略定南寧。」其後南寧夷爨玩來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復叛。乃以左領軍將軍史萬歲為行軍總管，帥眾擊之，入自蜻蛉川，至於南中。夷人前後屯據要害，萬歲皆擊破之；過諸葛亮紀功碑，渡西洱河，入渠濫川，行千餘里，破其三十餘部，虜獲男女二萬餘口。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於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請將爨玩入朝，詔許之。爨玩陰有二心，不欲詣闕，賂萬歲以金寶，萬歲於是捨玩而還。

庚寅，上幸仁壽宮。

桂州俚帥李光仕作亂，帝遣上柱國王世積與前桂州總管周法尚討之，法尚發嶺南兵，世積發嶺北兵，俱會尹州。世積所部遇瘴，不能進，頓於衡州，法尚獨討之。光仕戰敗，帥勁兵走保白石洞。法尚大獲家口，其黨有來降者，輒以妻子還之。居旬日，降者數千人。光仕眾潰而走，追斬之。

帝又遣員外散騎侍郎何稠募兵討光仕，稠諭降其黨莫崇等，承製署首領為州縣官。稠，妥之兄子也。

上以嶺南夷、越數反，以汴州刺史令狐熙為桂州總管十七州諸軍事，許以便宜從事，刺史以下官得承製補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帥更相謂曰：「前時總管皆以兵威相脅，今者乃以手教相諭，我輩其可違乎！」於是相帥歸附。先是州縣生梗，長吏多不得之官，寄政於總管府。熙悉遣之，為建城邑，開設學校，華、夷感化焉。俚帥寧猛力，在陳世已據南海，隋因而撫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險驕倨，未嘗參謁。熙諭以恩信，猛力感之，詣府請謁，不敢為非。熙奏改安州為欽州。

帝以所在屬官不敬憚其上，事難克舉，三月，丙辰，詔「諸司論屬官罪，有律輕情重者，聽於律外斟酌決杖。」於是上下相驅，迭行捶楚，以殘暴為干能，以守法為懦弱。

帝以盜賊繁多，命盜一錢以上皆棄市，或三人共盜一瓜，事發即死。於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懍懍。有數人劫執事而謂之曰：「吾豈求財者邪！但為枉人來耳。而為我奏至尊：自古以來，體國立法，未有盜一錢而死者也。而不為我以聞，吾更來，而屬無類矣！」帝聞之，為停此法。

帝嘗乘怒，欲以六月杖殺人，大理少卿河東趙綽固爭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

大理掌固來曠上言大理官司太寬，帝以曠為忠直，遣每旦於五品行中參見。曠又告少卿趙綽濫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驗，初無阿曲，帝怒，命斬之。綽固爭，以為曠不合死，帝拂衣入閣。綽矯言，「臣更不理曠，自有它事，未及奏聞。」帝命引入閣，綽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臣為大理少卿，不能制馭掌固，使曠觸掛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爭，二也。臣本無它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顏。會獨孤後在坐，命賜綽二金盃酒，並杯賜之。曠因免死，徙廣州。

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為？以其名將之子，為人所逼耳。」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食。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為朕特捨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

刑部侍郎辛但嘗衣緋褌，俗雲利官；上以為厭蠱，將斬之。綽曰：「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曰：「卿惜辛但而不自惜也！」命引綽斬之。綽曰：「陛下寧殺臣，不可殺辛但。」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何如？」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

時上禁行惡錢，有二人在市，以惡錢易好者，武候執以聞，上令悉斬之，綽進諫曰：「此人所坐當杖，殺之非法。」上曰：「不關卿事。」綽曰：「陛下不以臣愚闇，置在法司，欲妄殺人，豈得不關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動者當退。」對曰：「臣望感天心，何論動木。」上復曰：「啜羹者熱則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綽拜而益前，訶之，不肯退，上遂入。治書侍御史柳彧復上奏切諫，上乃止。

上以綽有誠直之心，每引入閣中，或遇上與皇后同榻，即呼綽坐，評論得失，前後賞賜萬計。與大理卿薛冑同時，俱名平恕；然冑斷獄以情而綽守法，俱為稱職。冑，端之子也。

帝晚節用法益峻，御史於元日不劾武官衣劍之不齊者，帝曰：「爾為御史，縱捨自由。」命殺之，諫議大夫毛思祖諫，又殺之。將作寺丞以課麥遲晚，武庫令以署庭荒蕪，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馬鞭、鸚鵡，帝察知，並親臨斬之。

帝既喜怒不恆，不復依準科律。信任楊素，素復任情不平，與鴻臚少卿陳延有隙，嘗經蕃客館，庭中以馬屎，又眾僕於氈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及樗蒲者皆杖殺之，棰陳延幾死。

帝遣新衛大都督長安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群牧，得隱匿馬二萬餘匹，帝大怒，將斬太僕卿慕容悉達及諸監官千五百人。通諫曰：「人命至重，陛下奈何以畜產之故殺千有餘人！臣敢以死請！」帝□真目叱之，通又頓首曰：「臣一身份死，就陛下丐千餘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賴有卿忠言耳。」於是悉達等皆減死論，擢通為右武候將軍。

上柱國彭公劉昶與帝有舊，帝甚親之；其子居士，任俠不遵法度，數有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轉驕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輒將至家，以車輪括其頸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稱為壯士，釋而與交。黨與三百人，毆擊路人，多所侵奪，至於公卿妃主，莫敢與校。或告居士謀為不軌，帝怒，斬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眾。

楊素、牛弘等復薦張冑玄歷術。上令楊素與術數人立議六十一事，皆舊法久難通者，令劉暉等與冑玄等辯析之。暉杜口一無所答，冑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冑玄員外散騎侍郎兼太史令，賜物千段，令參定新術。至是，冑玄歷成。夏，四月，戊寅，詔頒新歷；前造歷者劉暉等四人並除名。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賢反，上議討之。諸將數人請行，上不許，顧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國家有賊，遂無行意，何也？」慶則拜謝，恐懼，乃以慶則為桂州道行軍總管，討平之。

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教，嘗請為沙門，不許。及為并州總管，漸好奢侈，違越制度，盛治宮室。俊好內，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妒，於瓜中進毒，由是得疾，征還京師。上以為奢縱，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廢絕，賜死於家。左武衛將軍劉升諫曰：「秦王非有它過，但費官物，營廨捨而已，臣謂可容。」上曰：「法不可違。」楊素諫曰：「秦王之過，不應至此，願陛下詳之！」上曰：「我是五兒之父，非兆民炎父？若如公意，何不別制天子兒律！以周公之為人，尚誅管、蔡，我誠不及周公遠矣，安能虧法乎！」卒不許。

戊戌，突厥突利可汗來逆女，上捨之太常，教習六禮，妻以宗女安義公主。上欲離間都藍，故特厚其禮，遣太常卿牛弘、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斛律孝卿相繼為使。

突利本居北方，既尚主，長孫晟說其帥眾南徙，居度斤舊鎮，錫賚優厚。都藍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於是朝貢遂絕，亟來抄掠邊鄙。突利伺知動靜，輒遣奏聞，由是邊鄙每先有備。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壽宮。

何稠之自嶺南還也，寧猛力請隨稠入朝。稠見其疾篤，遣還欽州，與之約曰：「八九月間，可詣京師相見。」使還，奏狀，上意不懌。冬，十月，猛力病卒。上謂稠曰：「汝前不將猛力來，今竟死矣！」稠曰：「猛力與臣約，假令身死，當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來。」猛力臨終，果戒其子長真曰：「我與大使約，不可失信，汝葬我畢，即宜登路。」長真嗣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悅曰：「何稠著信蠻夷，乃至於此！」

魯公虞慶則之討李世賢也，以婦弟趙什住為隨府長史。什住通於慶則愛妾，恐事洩，乃宣言慶則不欲此行，上聞之，禮賜甚薄。慶則還，至潭州臨桂嶺，觀眺山川形勢，曰：「此誠險固，加以足糧，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馳詣京師奏事，觀上顏色，什住因告慶則謀反，下有司案驗。十二月，壬子，慶則坐死，拜什住為柱國。

高麗王湯聞陳亡，大懼，治兵積穀，為拒守之策。是歲，上賜湯璽書，責以「雖稱籓附，誠節未盡」。且曰：「彼之一方，雖地狹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虛置，終須更選官屬，就彼安撫。王若灑心易行，率由憲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勞別遣才彥！王謂遼水之廣，何如長江？高麗之人，多少陳國？朕若不存含育，責王前愆，命一將軍，何待多力！殷勤曉示，許王自新耳。」湯得書，惶恐，將奉表陳謝。會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襲爵遼東公。元奉表謝恩，因請封王，上許之。

吐谷渾大亂，國人殺世伏，立其弟伏允為主，遣使陳廢立之事，並謝專命之罪，且請依俗尚主；上從之。自是朝貢歲至。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八年（戊午，公元五九八年）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壽宮。

高麗王元帥靺鞨之眾萬餘寇遼西，營州總管衝擊韋走之。上聞而大怒，乙巳，以漢王諒、王世積並為行軍元帥，將水陸三十萬伐高麗，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為漢王長史，周羅□為水軍總管。

延州刺史獨孤陀有婢曰徐阿尼，事貓鬼，能使之殺人，雲每殺人，則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會獨孤後及楊素妻鄭氏俱有疾，醫皆曰：「貓鬼疾也。」上以陀，後之異母弟，陀妻，楊素異母妹，由是意陀所為。令高熲等雜治之，具得其實。上怒，令以犢車載陀夫妻，將賜死。獨孤後三日不食，為之請命曰：「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為妾身，敢請其命。」陀弟司勳侍郎整詣闕求哀，於是免陀死，除名為民，以其妻楊氏為尼。先是，有人訟其母為貓鬼所殺者，上以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詔誅被訟行貓鬼家。

夏，四月，辛亥，詔：「畜貓鬼、蠱毒、厭媚野道之家，並投於四裔。」

六月，丙寅，下詔黜高麗王元官爵。漢王諒軍出臨渝關，值水潦，饋運不繼，軍中乏食，復遇疾疫。周羅□自東萊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風，船多飄沒。秋，九月，己丑，師還，死者什八九。高麗王元亦惶懼遣使謝罪，上表稱「遼東糞土臣元」，上於是罷兵，待之如初。

百濟王昌遣使奉表，請為軍導，帝下詔諭以「高麗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麗頗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辛卯，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十二月，自京師至仁壽宮，置行宮十有二所。

南寧夷爨玩復反。蜀王秀奏「史萬歲受賂縱賊，致生邊患。」上責萬歲，萬歲詆讕；上怒，命斬之。高熲及左衛大將軍元旻等固請曰：「萬歲雄略過人，將士樂為致力，雖古名將，未能過也。」上意少解，於是除名為民。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開皇十九年（己未，公元五九九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二月，甲寅，上幸仁壽宮。

突厥突利可汗因長孫晟奏言都藍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詔以漢王諒為元帥，尚書左僕射高熲出朔州道，右僕射楊素出靈州道，上柱國燕榮出幽州道以擊都藍，皆取漢王節度；然漢王竟不臨戎。

都藍聞之，與達頭可汗結盟，合兵掩襲突利，大戰長城下，突利大敗。都藍盡殺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突利部落散亡，夜，與長孫晟以五騎南走，比旦，行百餘里，收得數百騎。突利與其下謀曰：「今兵敗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豈禮我乎！玷厥雖來，本無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濟。」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遠鎮，令速舉烽。突利見四烽俱發，以問晟，晟紿之曰：「城高地迥，必遙見賊來。我國家法，若賊少，舉二烽；來多，舉三烽；大逼，舉四烽。彼見賊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懼，謂其眾曰：「追兵己逼，且可投城。」既入鎮，晟留其達官執室領其眾，自將突利馳驛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長安。帝大喜，以晟為左勳衛驃騎將軍，持節護突厥。

上令突利與都藍使者因頭特勒相辯詰，突利辭直，上乃厚待之。都藍弟都速六棄其妻子，與突利歸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遺之珍寶以慰其心。

高熲使上柱國趙仲卿將兵三千為前鋒，至族蠡山，與突厥遇，交戰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復破之，虜千餘口，雜畜萬計。突厥復大舉而至，仲卿為方陳，四面拒戰，凡五日。會高熲大兵至，合擊之，突厥敗走，追度白道，逾秦山七百餘里而還。楊素軍與達頭遇。先是諸將與突厥戰，慮其騎兵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為方陳，騎在其內。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勝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為騎陳。達頭聞之，大喜曰：「天賜我也！」下馬仰天而拜，帥騎兵十餘萬直前。上儀同三司周羅□曰：「賊陳未整，請擊之。」先帥精騎逆戰，素以大兵繼之，突厥大敗，達頭被重創而遁，殺傷不可勝計，其眾號哭而去。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為內史令。

宜陽公王世積為涼州總管，其親信安定皇甫孝諧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積，世積不納。孝諧配防桂州，因上變，稱「世積嘗令道人相其貴不，道人答曰：『公當為國主，又將之涼州。』其所親謂世積曰：『河西天下精兵處，可圖大事。』世積曰：『涼州土曠人希，非用武之國。』」世積坐誅，拜孝諧上大將軍。

獨孤后性妨忌，後宮莫敢進御。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沒宮中。上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后伺上聽朝，陰殺之。上由是大怒，單騎從苑中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二十餘里。高熲、楊素等追及上，扣馬苦諫。上太息曰：「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高熲曰：「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上意少解，駐馬良久，中夜方還宮。后俟上於閣內，及至，后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極歡。先是后以高熲父之家客，甚見親禮，至是，聞熲謂己為一婦人，遂銜之。

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志，從容謂熲曰：「有神告晉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上默然而止。獨孤后知熲不可奪，陰欲去之。

會上令選東宮衛士以入上台，熲奏稱：「若盡取強者，恐東宮宿衛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時出入，宿衛須得勇毅。太子毓德東宮，左右何須壯士！此極弊法。如我意者，恆於交番之日，分向東宮，上下團伍不別，豈非佳事！我熟見前代，公不須仍踵舊風。」熲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熲夫人卒，獨孤后言於上曰：「高僕射老矣，而喪夫人，陛下何能不為之娶！」上以後言告熲。熲流涕謝曰：「臣今已老，退朝，唯齋居讀佛經而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納室，非臣所願。」上乃止。既而熲愛妾生男，上聞之，極喜，後甚不悅。上問其故，后曰：「陛下尚覆信高熲邪？始，陛下欲為熲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熲。

伐遼之役，熲固諫，不從，及師無功，后言於上曰：「熲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又，上以漢王年少，專委軍事於熲，熲以任寄隆重，每懷至公，無自疑之意，諒所言多不用。諒甚銜之，及還，泣言於后曰：「兒倖免高熲所殺。」上聞之，彌不平。

及擊突厥，出白道，進圖入磧，遣使請兵，近臣緣此言熲欲反。上未有所答，熲已破突厥而還。及王世積誅，推核之際，有宮禁中事，云於熲處得之，上大驚。有司又奏「熲及左右衛大將軍元旻、元冑，並與世積交通，受其名馬之贈。」旻、冑坐免官。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弼、刑部尚書薛冑、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明熲無罪，上愈怒，皆以屬吏，自是朝臣無敢言者。秋，八月，癸卯，熲坐免上柱國、左僕射，以齊公就第。

未幾，上幸秦王俊第，召熲侍宴。熲歔欷悲不自勝，獨孤后亦對之泣。上謂熲曰：「朕不負公，公自負也。」因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於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高熲。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雲第一也。」

頃之，熲國令上熲陰事，稱其子表仁謂熲曰：「司馬仲達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於是上大怒，囚熲於內史省而鞫之。憲司復奏沙門真覺嘗謂熲云：「明年國有大喪。」尼令暉復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上聞而益怒，顧謂群臣曰：「帝王豈可力求！孔子以大聖之才，猶不得天下。熲與子言，自比晉帝，此何心乎！」有司請斬之。上曰：「去年殺虞慶則，今茲斬王世積，如更誅熲，天下其謂我何！」於是除名為民。

熲初為僕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貴已極，但有一斫頭耳，爾其慎之！」熲由是常恐禍變。至是，熲歡然無恨色。先是國子祭酒元善言於上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冑、元熲正似鴨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獨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深責之，善憂懼而卒。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為吏部尚書。弘選舉先德行而後文才，務在審慎，雖致停緩，其所進用，並多稱職。吏部侍郎高孝基鑒賞機晤，清慎絕倫，然爽俊有餘，跡似輕薄，時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識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選舉得人，於斯為最，時論彌服弘識度之遠。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華言意智健也。突厥歸啟民者男女萬餘口，上命長孫晟將五萬人於朔州築大利城以處之。時安義公主已卒，復使晟持節送宗女義成公主以妻之。

晟奏：「染幹部落，歸者益眾，雖在長城之內，猶被雍虞閭抄掠，不得寧居。請徙五原，以河為固，於夏、勝兩州之間，東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為橫塹，令處其內，使得任情畜牧。」上從之。

又令上柱國趙仲卿屯兵二萬為啟民防達頭，代州總管韓洪等將步騎一萬鎮恆安。達頭騎十萬來寇，韓洪軍大敗，仲卿自樂寧鎮邀擊，斬首虜千餘級。

帝遣越公楊素出靈州，行軍總管韓僧壽出慶州。太平公史萬歲出燕州，大將軍武威姚辯出河州，以擊都藍。師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藍為部下所殺，達頭自立為步迦可汗，其國大亂。長孫晟言於上曰：「今官軍臨境，戰數有功，虜內自攜離，其主被殺，乘此招撫，可以盡降。請遣染幹部下分道招慰。」上從之。降者甚眾。

category:資治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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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十二年，朝廷先起於蘇威朋黨案。何妥與蘇威、蘇夔父子因議樂積怨，見百官多因蘇威地位而附和蘇夔，便奏稱蘇威與盧愷、薛道衡、王弘、李同和等結黨，還說蘇威私任族弟、冒官等事。文帝命蜀王楊秀、虞慶則等雜按，事情頗有實跡，蘇威坐免官爵，盧愷除名，知名士人因蘇威得罪者百餘人。周以來選官不分清濁，盧愷攝吏部時才與薛道衡等甄別士流，因此被指為朋黨。這段反映隋初文帝一面需要整頓選舉，一面又對士流結合極敏感，容易把制度分辨看作私黨。

蘇威不久又被文帝認為只是為人所誤，准其通籍；但他好立條章，每年要地方責問「五品不遜」，地方甚至答說境內無五品之家，實行起來多不相應。他又設餘糧簿，想讓有無互相賑濟，民部侍郎郎茂認為煩迂不急，奏罷。郎茂任衛國令時，遇民張元預兄弟不和，丞尉想重刑，郎茂說兄弟本已相憎，再因罪受罰，只會加深仇怨，不合教化，便慢慢以義理開導，使兄弟感悔相親。這與後面隋文帝越來越重刑形成對照：真正能改俗的，往往不是密集條章，而是具體情境中的教化。

文帝因各地用律多有駁雜，同罪異判，下制要求諸州死罪不得自行決斷，必須移大理覆按，事盡後奏裁。這是統一法制的努力。十二月，楊素任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楊素辯才縱橫，心中自分高下，推重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卻輕蔑蘇威，其他朝貴也多受其陵轢。他才藝風調勝過高熲，但論推誠體國、處事平允與宰相識度，遠不如高熲。賀若弼自以平陳功名在諸臣之上，常自許宰相，見楊素為僕射而自己仍為將軍，怨望形於言色，最終免官下獄，幸文帝念其功，只除名，後來復爵而不再重用。

開皇十三年，文帝在岐州北營仁壽宮，命楊素監工，宇文愷、封德彝主管土木。工程夷山填谷、崇台累榭，役使嚴急，丁夫死者以萬計，甚至疲困顛仆者被推入坑坎、覆土石築平地。這是隋文帝節儉形象的一個裂縫。仁壽宮後來建成，文帝聽聞死者相次於道，起初不悅，見宮殿壯麗又怒罵楊素耗民力、為自己結怨天下；但獨孤后一句「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忠孝」，態度立刻反轉，重賞楊素。政治上的節儉原則，一遇宮廷私欲與皇后意志，便有明顯彈性。

同年文帝禁止私家藏緯候、圖讖，又命牛弘等議明堂制度，宇文愷獻明堂木樣，準備在安業里建造，但儒者議論不一，久不決而罷。這說明文帝知道圖讖緯候會危及政治秩序，試圖加以禁止；同時又想整理明堂等最高禮制，只因經學分歧未能落實。突厥方面，大義公主因陳亡而不平，在陳叔寶屏風上題詩寄意，文帝漸薄其禮。長孫晟使突厥，察知她與安遂迦、楊欽等扇動都藍可汗，便設法揭發，使都藍殺公主。隋又改以處羅侯子染干為聯姻對象，想扶弱制強，讓染干南徙成邊捍。

禮樂制度在本卷占很大篇幅。鄭譯從龜茲人蘇祗婆琵琶法推演十二均、八十四調，又與蘇夔議累黍定律；何妥嫉忌，主張只用黃鐘一宮。文帝素不愛學，聽何妥先說黃鐘象人君之德，奏黃鐘時又覺和雅合心，便採納只用黃鐘。萬寶常精通鐘律，聽太常所奏說這是亡國之音，請以水尺為律重調樂器，聲音雅淡卻不為時人所好，終被蘇夔、蘇威一派壓下。平陳後得江左舊樂器與樂工，文帝稱華夏正聲，牛弘奏請修緝梁、陳舊樂，停用北魏、北周雜邊裔之聲。統一天下後，隋廷要用雅樂重新定義「華夏」，但實作中充滿私怨、學派爭競與皇帝偏好。

開皇十四年，關中大旱，百姓饑荒。文帝派左右察看民食，見豆屑雜糠，流淚示群臣，自責不飲酒肉近一年，又親率百姓到洛陽就食，命斥候不得驅逼；遇扶老攜幼者，輒引馬避讓，見負擔者令左右扶助。這是仁政一面。同時，文帝讓高仁英、蕭琮、陳叔寶按時修祭齊、梁、陳宗祀，所需器物由官供給，顯示統一王朝願意保存亡國宗廟象徵，以安撫前朝遺民。陳叔寶陪登邙山飲宴時賦詩請東封泰山，文帝表面優詔答之，私下卻說他敗亡正因醉酒不理軍急，何不思安時事。

群臣請封禪，是本卷政教禮制的核心。晉王楊廣率百官固請，文帝命牛弘等創定儀注，成後又說此事體大，自己何德能當，只當東巡祭泰山而已。他還明詔說，不可因命一將軍除一小國，遠近注目，便說太平；以薄德封名山、用虛言干上帝，非朕所聞，以後言及封禪即禁絕。這一面非常克制。但另一面，文帝好禨祥小數，蕭吉以上天時日與皇帝、皇后本命相合進言，王劭又說皇帝有龍顏戴干之表，採民歌、圖讖，甚至搜摭佛經、曲加詮釋，作《皇隋靈感志》三十卷，命朝集使盥手焚香、像歌詠一樣誦讀，文帝很高興。這就形成張力：正式封禪不敢輕行，符瑞宣傳卻大量接受。

開皇十五年，文帝到泰山柴燎祀天，以歲旱謝咎，禮如南郊，又親祭青帝壇，並非正式封禪。隨後下令收天下兵器，私造者坐罪，關中與邊地例外。又詔鑿砥柱，焚相州刺史所貢綾文布，顯示他仍想表現節儉。蘇威因從祠泰山不敬被免，不久復位；文帝評論他並非外傳那樣家累金玉、假清廉，但性情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順己則喜，違己必怒。韋世康以廉平知止著稱，文帝不許其退休，反使鎮荊州；天下四總管中，三者是皇子，唯韋世康以臣居其一，被視為殊榮。

開皇十六、十七年，文帝法制越來越嚴。雖有死罪三奏後行刑之制，也有工商不得仕進、官員四考受代等制度化措施，但他又下令屬官罪若律輕情重，長官可在律外酌杖，於是上下相驅，以殘暴為能、守法為弱。盜一錢以上皆棄市，甚至三人偷一瓜也死，行旅因此恐懼。大理少卿趙綽多次守法抗爭：來曠誣告，他以自己三罪換其免死；辛但穿緋褌被疑厭蠱，他說法不當死，寧可自己被殺；惡錢換好錢者應杖不應斬，他直言自己在法司，皇帝妄殺人豈能不關。文帝雖怒，最後多能感悟，趙綽與薛冑因平恕守法並稱。

但文帝晚年喜怒不恆，常不依科律。御史不劾武官衣劍不齊，他命殺之；毛思祖諫，也殺；將作寺丞課麥遲晚、武庫令庭中荒蕪，或地方牧宰收受馬鞭、鸚鵡，他都親臨斬殺。楊素又任情不平，因與陳延有隙，借蕃客館庭中馬糞與僕人樗蒲告發，主客令等被杖殺，陳延幾死。屈突通查出隴西群牧隱匿馬二萬餘，文帝欲斬太僕卿與監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以一身求千餘人命，文帝才醒悟，減死論。這段反覆寫出隋初國家能力強大，但皇帝個人怒氣可以輕易越過法律。

宗教與妖術在開皇十八年再度入法。獨孤陀婢徐阿尼事貓鬼，據說能害人並把死者財物轉入畜貓鬼之家；獨孤后與楊素妻同病，醫者說是貓鬼疾，文帝疑陀所為，命高熲等雜治。陀夫妻幾乎被賜死，因獨孤后求情免死，陀除名為民，其妻楊氏為尼。文帝又下詔，凡畜貓鬼、蠱毒、厭媚野道之家，都流放四裔。這不是佛道正教管理，而是國家把巫蠱、厭魅、野道視為危害宮廷與社會秩序的邪術，嚴厲排除。秦王楊俊幼時仁恕好佛，曾請為沙門不許；後任并州總管變得奢侈違制，因妃崔氏毒害而病，文帝以法不可違免其官，明言自己是兆民之父，不是只做五個兒子的父親，不能另制天子兒律。

對外方面，本卷先寫突厥，再寫高麗、吐谷渾與嶺南。長孫晟利用都藍、突利、達頭之間的矛盾，扶持突利南徙。突利兵敗後想轉投他方，長孫晟用烽火欺使其入伏遠鎮，再帶他入朝，文帝大喜，後封為啟民可汗，築大利城安置其部眾，又讓其居五原、以河為固，掘橫塹保護畜牧，使之成為隋邊防屏障。高熲、趙仲卿、楊素等與突厥交戰，楊素不用舊日車騎方陣，而改全騎陣主動取勝，大敗達頭。高麗方面，文帝因高麗侵遼西而發水陸三十萬伐之，遇水潦、饋運不繼、疾疫與海風，死者十之八九；高麗謝罪後，文帝罷兵如初。

嶺南與西南治理也延續前卷。南寧夷爨玩反覆，史萬歲遠入南中，過諸葛亮碑，渡西洱河，破三十餘部，卻受賂放還爨玩，後被蜀王楊秀告發。桂州李光仕反，周法尚先還降者妻子，降者數千；何稠招降首領，承制署官。令狐熙任桂州總管後，大行恩信，不再只以兵威脅迫，溪洞渠帥相率歸附；他又遣長吏赴州縣，建城邑、開學校，華夷感化。寧猛力病重不能入朝，臨終仍命子長真守約入侍，文帝讚何稠能取信蠻夷至此。這些段落和文帝嚴刑相反，說明隋邊疆治理也有靠信義、授官、學校與地方首領合作的一面。

開皇十九年，高熲失勢。獨孤后因高熲曾說「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而銜恨，又因太子勇失寵、文帝有廢立之意，高熲堅持長幼有序，不能廢太子，遂更被后忌。高熲喪妻後拒絕文帝為其娶妻，說自己退朝只齋居讀佛經，不願再娶；後來愛妾生男，獨孤后趁機說他面欺皇帝。伐高麗無功、漢王楊諒怨高熲不用己言、近臣又誣其欲反，王世積案又牽出宮禁中語，終於免官就第。再後來，有人告高熲子以司馬懿故事勸父，憲司又奏沙門真覺說明年國有大喪，尼令暉說皇帝十七、十八年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文帝大怒，幾乎殺高熲，最後因連年誅虞慶則、王世積，怕天下議論，只除名為民。

本卷最後仍回到制度用人。牛弘任吏部尚書，選舉先德行後文才，雖慢但多稱職，識高孝基之才而任之，隋選舉得人以此為最。與此同時，王世積因道人相貴之語被告謀反而誅，虞慶則也因趙什住誣告而死。文帝能賞劉曠、辛公義、令狐熙這樣的循吏，也能因猜忌、讖語、巫術與近臣讒言殺大臣。從政教關係看，這篇最重要的不是一條道教制度，而是隋初皇權如何在禁圖讖、拒封禪、喜符瑞、用佛經造受命敘事、禁野道巫蠱之間搖擺。理性禮制與神聖宣傳、法律統一與個人暴怒，正並行於開皇盛世之中。

note: 本卷宜以隋初制度史、禮樂曆法、封禪符瑞與法律政治合讀。司馬光、胡三省提供編年批判，《隋書》與《北史》可補蘇威、高熲、楊素、牛弘、王劭、蕭吉、趙綽、長孫晟等人物。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何德章、閻步克、呂思勉、岑仲勉可參照隋初關隴政治、統一制度與邊疆經略。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作佛道與讖緯背景參考；本卷的宗教重點在封禪禮議、符瑞宣傳、佛經入受命敘事，以及貓鬼、蠱毒、厭媚野道被國家法令排斥。


scripture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九（隋紀三·文帝詔毀佛及天尊像論罪）

chapter_title: 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九（隋紀三·文帝詔毀佛及天尊像論罪）

original:
資治通鑑 第179卷
卷第一百七十九

【隋紀三】　起上章灘，盡昭陽大淵獻，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中開皇二十年（庚申，公元六零零年）
春，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三月，辛卯，以揚州總管司馬河內張衡為行軍總管，帥步騎五萬討平之。

賀若弼復坐事下獄，上數之曰：「公有三太猛：嫉妒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無上心太猛。」既而釋之。他日，上謂侍臣曰：「弼將伐陳，謂高熲曰：『陳叔寶可平也。不作高鳥盡、良弓藏邪？』熲云『必不然。』及平陳，遽索內史，又索僕射。我語熲曰：『功臣正宜授勳官，不可預朝政。』弼後語熲：『皇太子於己，出口入耳，無所不盡。公終久何必不得弼力，何脈脈邪！』意圖廣陵，又圖荊州，皆作亂之地，意終不改也。」

夏，四月，壬戌，突厥達頭可汗犯塞，詔命晉王廣、楊素出靈武道，漢王諒、史萬歲出馬邑道以擊之。

長孫晟帥降人為秦州行軍總管，受晉王節度。晟以突厥飲泉，易可行毒，因取諸藥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飲之多死，於是大驚曰：「天雨惡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斬首千餘級。

史萬歲出塞，至大斤山，與虜相遇。達頭遣使問：「隋將為誰？」候騎報：「史萬歲也。」突厥復問：「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騎曰：「是也。」達頭懼而引去。萬歲馳追百餘里，縱擊，大破之，斬數千級；逐北，入磧數百里，虜遠遁而還。詔遣長孫晟復還大利城，安撫新附。

達頭復遣其弟子俟利伐從磧東攻啟民，上又發兵助啟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磧。啟民上表陳謝曰：「大隋聖人可汗憐養百姓，如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染干如枯木更葉，枯骨更肉，千世萬世，常為大隋典羊馬也。」帝又遣趙仲卿為啟民築金河、定襄二城。

秦孝王俊久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陳謝。上謂其使者曰：「我戮力創茲大業，作訓垂范，庶臣下守之。汝為吾子，而欲敗之，不知何以責汝！」俊慚怖，疾遂篤，乃復拜俊上柱國；六月，丁丑，俊薨。上哭之，數聲而止。俊所為侈麗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請立碑，上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何用碑為！若子孫不能保家，徒與人作鎮石耳！」俊子浩，崔妃所生也；庶子曰湛。群臣希旨，奏稱：「漢之栗姬子榮、郭后子強皆隨母廢，今秦王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從之，以秦國官為喪主。

初，上使太子勇參決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上見而不悅，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長者。汝為儲後，當以儉約為先，乃能奉承宗廟。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時之事，故賜汝以我舊所帶刀一枚，並菹醬一合，汝昔作上士時常所食也。若存記前事，應知我心。」

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勇張樂受賀。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內外百官相帥朝東宮，此何禮也？」太常少卿辛但對曰：「於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有司徵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可乎？」因下詔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事非典則，宜悉停斷！」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尤幸。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獨孤後意有他故，其責望勇。自是雲昭訓專內政，生長寧王儼、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陽王該、建安王韶；成姬生穎川王煚；後宮生孝實、孝范。後彌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晉王廣，彌自矯飾，唯與蕭妃居處，後庭有子皆不育，後由是數稱廣賢。大臣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上及後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上與後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於別室，唯留老醜者，衣以縵彩，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弦，不令拂去塵埃。上見之，以為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諸子。

上密令善相者來和遍視諸子，對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上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諸兒誰得嗣位？」對曰：「至尊、皇后所最愛者當與之，非臣敢預知也。」上笑曰：「卿不肯顯言邪！」

晉王廣美姿儀，性敏慧，沉深嚴重；好學，善屬文；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冠於諸王。

廣為揚州總管，入朝，將還鎮，入宮辭後，伏地流涕，後亦泫然泣下。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成怒，欲加屠陷。每恐讒譖生於投杼，鴆毒遇於杯勺，是用勤憂積念，懼履危亡。」後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我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使有如許豚犬。前新婦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窮治，何故復於汝發如此意！我在尚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每思東宮竟無正嫡，至尊千秋萬歲之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幾許苦痛邪！」廣又拜，嗚咽不能止，後亦悲不自勝。自是後決意欲廢勇立廣矣。

廣與安州總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為壽州刺史。廣尤親任總管司馬張衡，衡為廣畫奪宗之策。廣問計於述，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不聞於天下。大王仁孝著稱，才能蓋世，數經將領，頻有大功；主上之與內宮，鹹所鍾愛，四海之望，實歸大王。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誠未易謀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唯其弟約。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圖之。」廣大悅，多繼金寶，資述入關。

約時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為，皆先籌於約而後行之。述請約，盛陳器玩，與之酣暢，因而共博，每陽不勝，所繼金寶盡輸之約。約所得既多，稍以謝述。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為歡樂耳。」約大驚曰：「何為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途用事有年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又，儲後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永銘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撫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賴汝啟予。」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托，則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從之。

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後意。後泣曰：「公言是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內使到，必迎於境首；言及違離，未嘗不泣。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與之同寢共食。豈若睍地伐與阿雲對坐，終日酣宴，暱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憐阿{麻女}者，常恐其潛殺之。」素既知後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後遂遺素金，使贊上廢立。

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使新豐人王輔賢造諸厭勝；又於後園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時於中寢息，布衣草褥，冀以當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壽宮，使楊素觀勇所為。素至東宮，偃息未入，勇束帶待之，素故久不進，以激怒勇；勇銜之，形於言色。素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願深防察！」上聞素譖毀，甚疑之。後又遣人伺覘東宮，纖介事皆聞奏，因加誣飾以成其罪。

上遂疏忌勇，乃於玄武門達至德門量置候人，以伺動靜，皆隨事奏聞。又，東宮宿衛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屬諸衛府，有勇健者鹹屏去之。出左衛率蘇孝慈為淅州刺史，勇愈不悅。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上曰：「玄象久見，群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姑臧段達私賂東宮幸臣姬威，令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於是內外喧謗，過失日聞。段達因脅姬威曰：「東宮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詔，定當廢立；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即上書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壽宮。翌日，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書牛弘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上既數聞譖毀，疑朝臣悉知之，故於眾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弘對既失旨，上因作色，謂東宮官屬曰：「仁壽宮此去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我為下利，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邪！」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鞠；命楊素陳東宮事狀以告近臣。

素乃顯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檢校劉居士餘黨。太子奉詔，作色奮厲，骨肉飛騰，語臣云：『居士黨盡伏法，遣我何處窮討！爾作右僕射，委寄不輕，自檢校之，何關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誅，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長歎回視云：『我大覺身妨。』」上曰：「此兒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恆勸我廢之。我以布衣時所生，地復居長，望其漸改，隱忍至今。勇嘗指皇后侍兒謂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幾許異事！其婦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嘗責之，勇即懟曰：『會殺元孝矩。』此欲害我而遷怒耳。長寧初生，朕與皇后共抱養之，自懷彼此，連遣來索。且雲定興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來，何必是其體胤！昔晉太子取屠家女，其兒即好屠割。今倘非類，便亂宗祏。我雖德慚堯、舜，終不以萬姓付不肖子！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敵；今欲廢之以安天下！」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諫曰：「廢立大事，詔旨若行，後悔無及。讒言罔極，惟陛下察之。」

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威對曰：「太子由來與臣語，唯意在驕奢，且云：『若有諫者，正當斬之，不殺百許人，自然永息。』營起台殿，四時不輟。前蘇孝慈解左衛率，太子奮髯揚肘曰：『大丈夫會當有一日，終不忘之，決當快意。』又宮內所須，尚書多執法不與，輒怒曰：『僕射以下，吾會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禍。』每云：『至尊惡我多側庶，高緯、陳叔寶豈孽子乎！」嘗令師姥卜吉凶，語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覽《齊書》，見高歡縱其兒子，不勝忿憤，安可傚尤邪！」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與。楊素舞文巧詆，鍛煉以成其獄。

居數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於勇，情存附托，在仁壽宮，勇使所親裴弘以書與旻，題云：「勿令人見」。上曰：「朕在仁壽宮，有纖介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怪之甚久，豈非此徒邪！」遣武士執旻於仗。右衛大將軍元冑時當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獄。

先是，勇見老枯槐，問：「此堪何用？」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時衛士皆佩火燧，勇命工造數千枚，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又藥藏局貯艾數斛，索得之，大以為怪，以問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別有所在，至尊在仁壽宮，太子常飼馬千匹，云：『徑往守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發東宮服玩，似加琱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群官，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見使者，驚曰：「得無殺我邪？」上戎服陳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引勇及諸子列於殿庭，命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及其男、女為王、公主者，並為庶人。勇再拜言曰：「臣當伏屍都市，為將來鑒戒；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言畢，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默。長寧王儼上表乞宿衛，辭情哀切；上覽之閔然。楊素進曰：「伏望聖心同於螫手，不宜復留意。」

己巳，詔：「元旻、唐令則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並處斬，妻妾子孫皆沒官。車騎將軍榆林閻毘、東郡公崔君綽、游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資財、田宅皆沒官。副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皆處盡。」於是集群官於廣陽門外，宣詔戮之。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賜楊素物三千段，元冑、楊約並千段，賞鞫勇之功也。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諫曰：「皇太子為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上怒，撻其胸。

初，雲昭訓父定興，出入東宮無節，數進奇服異器以求悅媚；左庶子裴屢諫，勇不聽。政謂定興曰：「公所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於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將及禍。」定興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為襄州總管。唐令則為勇所暱狎，每令以弦歌教內人，右庶子劉行本責之曰：「庶子當輔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於房帷之間哉！」令則甚慚而不能改。時沛國劉臻、平原明克讓、魏郡陸爽，並以文學為勇所親；行本怒其不能調護，每謂三人曰：「卿等正解讀書耳！」夏侯福嘗於閣內與勇戲，福大笑，聲聞於外。行本聞之，待其出，數之曰：「殿下寬容，賜汝顏色。汝何物小人，敢為褻慢！」因付執法者治之。數日，勇為福致請，乃釋之。勇嘗得良馬，欲令行本乘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庶子，欲令輔導殿下，非為殿下作弄臣也。」勇慚而止。及勇敗，二人已卒，上歎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此。」

勇嘗宴宮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嫵媚娘》。洗馬李綱起白勇曰：「令則身為宮卿，職當調護；乃於廣座自比倡優，進淫聲，穢視聽。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為殿下之累邪！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為樂耳，君勿多事！」綱遂趨出。及勇廢，上召東宮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對者。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為陛下別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向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以嗣守鴻基。今乃以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鷹犬娛悅太子，安得不至於是邪！此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良久曰：「李綱責我，非為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擇汝為宮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所以不被親任者，良由奸臣在側故也。陛下但斬令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疏棄也！自古廢立塚嫡，鮮不傾危，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悔。」上不悅，罷朝，左右皆為之股慄。會尚書右丞缺，有司請人，上指綱曰：「此佳右丞也！」即用之。

太平公史萬歲還自大斤山，楊素害其功，言於上曰：「突厥本降，初不為寇，來塞上畜牧耳。」遂寢之。萬歲數抗表陳狀，上未之悟。上廢太子，方窮東宮黨與。上問萬歲所在，萬歲實在朝堂，楊素曰：「萬歲謁東宮矣！」以激怒上。上謂為信然，令召萬歲。時所將士在朝堂稱冤者數百人，萬歲謂之曰：「吾今日為汝極言於上，事當決矣。」既見上，言「將士有功，為朝廷所抑！」詞氣憤厲。上大怒，令左右Ξ殺之。既而追之，不及，因下詔陳其罪狀，天下共冤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太子請降章服，宮官不稱臣。十二月，戊午，詔從之。以宇文述為左衛率。始，太子之謀奪宗也，洪州總管郭衍預焉，由是征衍為左監門率。

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而廣遏之不得聞。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著，不可復收。帝以為然，卒不得見。

初，帝之克陳也，天下皆以為將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私謂所親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其子玄齡亦密言於彥謙曰：「主上本無功德，以詐取天下，諸子皆驕奢不仁，必自相誅夷，今雖承平，其亡可翹足待。」彥謙，法壽之玄孫也。

玄齡與杜果之兄孫如晦皆預選，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見玄齡，歎曰：「僕閱人多矣，未見如此郎者，異日必為偉器，恨不見其大成耳！」見如晦，謂曰：「君有應變之才，必任棟樑之重。」俱以子孫托之。

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詔「有盜毀佛及天尊、岳、鎮、海、瀆神像者，以不道論；沙門毀佛像，道士毀天尊像者，以惡逆論。」

是歲，征同州刺史蔡王智積入朝。智積，帝之弟子也。性修謹，門無私謁，自奉簡素，帝甚憐之。智積有五男，止教讀《論語》、《孝經》，不令交通賓客。或問其故，智積曰：「卿非知我者！」其意蓋恐諸子有才能以致禍也。

齊州行參軍章武王伽送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詣京師，行至滎陽，哀其辛苦，悉呼謂曰：「卿輩自犯國刑，身嬰縲紲，固其職也；重勞援卒，豈不愧心哉！」參等辭謝。伽乃悉脫其枷鎖，停援卒，與約曰：「某日當至京師，如致前卻，吾當為汝受死。」遂捨之而去。流人感悅，如期而至，一無離叛。上聞而驚異，召見與語，稱善久之。於是悉召流人，令攜負妻子俱入，賜宴於殿庭而赦之。因下詔曰：「凡在有生，含靈稟性，咸知善惡，並識是非。若臨以至誠，明加勸導，則俗必從化，人皆遷善。往以海內亂離，德教廢絕，吏無慈愛之心，民懷奸詐之意。朕思遵聖法，以德化民，而伽深識朕意，誠心宣導，參等感悟，自赴憲司：明是率土之人，非為難教。若使官盡王伽之儔，民皆李參之輩，刑厝不用，其何遠哉！」乃擢伽為雍令。

太史令袁充表稱：「隋興已後，晝日漸長，開皇元年，冬至之景長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爾漸短，至十七年，短於舊三寸七分。日去極近則景短而日長，去極遠則景長而日短；行內道則去極近，行外道則去極遠。謹按《元命包》云：『日月出內道，璇璣得其常。』《京房別對》曰：『太平，日行上道；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大隋啟運，上感乾元，景短日長，振古希有。」上臨朝，謂百官曰：「景長之慶，天之祐也。今太子新立，當須改元，宜取日長之意以為年號。」是後百工作役，並加程課，以日長故也。丁匠苦之。

高祖文皇帝中仁壽元年（辛酉，公元六零一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以尚書右僕射楊素為左僕射，納言蘇威為右僕射。

丁酉，徙河南王昭為晉王。

突厥步迦可汗犯塞，敗代州總管韓弘於恆安。

以晉王昭為內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己丑，突厥男女九萬口來降。

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風俗。

乙丑，詔以天下學校生徒多而不精，唯簡留國子學生七十人，太學、四門及州縣學並廢。前殿內將軍河間劉炫上表切諫，不聽。秋，七月，戊戌，改國子學為太學。

初，帝受周禪，恐民心未服，故多稱符瑞以耀之，其偽造而獻者，不可勝計。冬，十一月，己丑，有事於南郊，如封禪禮，板文備述前後符瑞以報謝雲。

山獠作亂，以衛尉少卿洛陽衛文昇為資州刺史鎮撫之。文昇名玄，以字行。初到官，獠方攻大牢鎮，文昇單騎造其營，謂曰：「我是刺史，銜天子詔，安養汝等，勿驚懼也！」群獠莫敢動。於是說以利害，渠帥感悅，解兵而去，前後歸附者十餘萬口。帝大悅，賜縑二千匹。壬辰，以文昇為遂州總管。

潮、成等五州獠反，高州酋長馮盎馳詣京師，請討之。帝敕楊素與盎論賊形勢，素歎曰：「不意蠻夷中有如是人！」即遣盎發江、嶺兵擊之。事平，除盎漢陽太守。

詔以楊素為雲州道行軍元帥，長孫晟為受降使者，挾啟民可汗北擊步迦。

高祖文皇帝中仁壽二年（壬戌，公元六零二年）
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壽宮。

突厥思力俟斤等南渡河，掠啟民男女六千口、雜畜二十餘萬而去。楊素帥諸軍追擊，轉戰六十餘里，大破之，突厥北走。素復進追，夜，及之，恐其越逸，令其騎稍後，親引兩騎並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虜不之覺；候其頓捨未定，趣後騎掩擊，大破之，悉得人畜以歸啟民。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寇抄。素以功進子玄感柱國，賜玄縱爵淮南公。

兵部尚書柳述，慶之孫也，尚蘭陵公主，怙寵使氣，自楊素之屬皆下之。帝問符璽直長萬年韋雲起：「外間有不便事，可言之。。」述時侍側，雲起奏曰：「柳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婿，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陛下為『官不擇賢，專私所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秋，七月，丙戌，詔內外官各舉所知。柳述舉雲起，除通事舍人。

益州總管蜀王秀，容貌瑰偉，有膽氣，好武藝。帝每謂獨孤后曰：「秀必以惡終，我在當無慮，至兄弟，必反矣。」大將軍劉噲之討西爨也，帝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將兵繼進。秀以嬖人萬智光為武通行軍司馬。帝以秀任非其人，譴責之，因謂群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蟲所損食耳。」遂分秀所統。

自長史元巖卒後，秀漸奢僭，造渾天儀，多捕山獠充宦者，車馬被服，擬於乘輿。

及太子勇以讒廢，晉王廣為太子，秀意甚不平。太子恐秀終為後患，陰令楊素求其罪而譖之。上遂征秀，秀猶豫，欲謝病不行。總管司馬源師諫，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預卿也！」師垂涕對曰：「師忝參府幕，敢不盡心！聖上有敕追王，以淹時月，今乃遷延未去。百姓不識王心，倘生異議，內外疑駭，發雷霆之詔，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願王熟計之！」朝廷恐秀生變，戊子，以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馳傳代之。楷至，秀猶未肯行；楷諷諭久之，乃就路。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為備；秀行四十餘里，將還襲楷，覘知有備，乃止。

八月，甲子，皇后獨孤氏崩。太子對上及宮人哀慟絕氣，若不勝喪者；其處私室，飲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進二溢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鮓，置竹桶中，以蠟閉口，衣袱裹而納之。

著作郎王劭上言：「佛說：『人應生天上及生無量壽國之時，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樂來迎。』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禎符，備諸秘記，皆雲是妙善菩薩。臣謹案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官內再雨金銀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後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有自然種種音樂，震滿虛空；至夜五更，奄然如寐，遂即升遐，與經文所說，事皆符驗。」上覽之悲喜。

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書楊達為納言。達，雄之弟也。

閏月，甲申，詔楊素、蘇威與吏部尚書牛弘等修定五禮。

上令上儀同三司蕭吉為皇后擇葬地，得吉處，云：「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於地。高緯葬父，豈不卜乎！俄而國亡。正如我家墓田，若雲不吉，朕不當為天子；若雲不凶，我弟不當戰沒。」然竟從吉言。吉退，告族人蕭平仲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深謝余云：『公前稱我當為太子，竟有其驗，終不忘也。今卜山陵，務令我早立。我立之後，當以富貴相報。』吾語之曰：『後四載，太子御天下。』若太子得政，隋其亡乎！吾前紿云『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傳也。汝其識之！」

壬寅，葬文獻皇后於太陵。詔以「楊素經營葬事，勤求吉地，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其功業！可別封一子義康公，邑萬戶。」並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珠綾錦稱是。

蜀王秀至長安，上見之，不與語；明日，使使切讓之。秀謝罪，太子諸王流涕庭謝。上曰：「頃者秦王糜費財物，我以父道訓之。今秀蠹害生民，當以君道繩之。」於是付執法者。開府儀同三司慶整諫曰：「庶人勇既廢，秦王已薨，陛下見子無多，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斷其舌，因謂群臣曰：「當斬秀於市以謝百姓。」乃令楊素等推治之。

太子陰作偶人，縛手釘心，枷鎖杻械，書上及漢王姓名，仍云「請西嶽慈父聖母神兵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密埋之華山下，楊素發之；又雲秀妄述圖讖，稱京師妖異，造蜀地征祥；並作檄文，云「指期問罪」，置秀集中，俱以聞奏。上曰：「天下寧有是邪！」十二月，癸巳，廢秀為庶人，幽之內侍省，不聽與妻子相見，唯獠婢二人驅使，連坐者百餘人。秀上表摧謝曰：「伏願慈恩，賜垂矜愍，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瓜子相見；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其愛子也。上因下詔數其十罪，且曰：「我今不知楊堅、楊諒是汝何親？」後乃聽與其子同處。

初，楊素嘗以少譴敕送南台，命治書侍御史柳彧治之。素恃貴，坐彧床。彧從外來見之，於階下端笏整容謂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據案而坐，立素於庭，辨詰事狀。素由是銜之。蜀王秀嘗從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與之；秀遺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內臣交通諸侯，除名為民，配戍懷遠鎮。

帝使司農卿趙仲卿往益州窮案秀事，秀之賓客經過之處，仲卿必深文致法，州縣長吏坐者太半。上以為能，賞賜甚厚。

久之，貝州長史裴肅遣使上書，稱：「高熲以天挺良才，元勳佐命，為眾所疾，以至廢棄；願陛下錄其大功，忘其小過。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寧無革心！願陛下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各封小國，觀其所為：若能遷善，漸更增益；如或不悛，貶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絕，愧悔之心莫見，豈不哀哉！」書奏，上謂楊素曰：「裴肅憂我家事，此亦至誠也。」於是征肅入朝。太子聞之，謂左庶子張衡曰：「使勇自新，欲何為也？」衡曰：「觀肅之意，欲令如吳太伯、漢東海王耳。」肅至，上面諭以勇不可復收之意而罷遣之。肅，俠之子也。

楊素弟約及從父文思、文紀、族父忌並為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廣營資產，自京師及諸方都會處，邸店、碾磑、便利田宅，不可勝數；家僮數千，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第宅華侈，制擬宮禁；親故吏布列清顯。既廢一太子及一王，威權愈盛。朝臣有違忤者，或至誅夷；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敢與素抗而不橈者，獨柳彧及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毘而已。

始，毘為西寧州刺史，凡十一年，蠻夷酋長皆以金多者為豪雋，遞相攻奪，略無寧歲，毘患之。後因諸酋長相帥以金遺毘，毘置金坐側，對之慟哭，而謂之曰：「此物饑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滅，不可勝數，今將此來，欲殺我邪！」一無所納。於是蠻夷感悟，遂不相攻擊。上聞而善之，征為大理卿，處法平允。

毘見楊素專權，恐為國患，乃上封事曰：「臣聞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竊見左僕射越國公素，幸遇愈重，權勢日隆，搢紳之徒，屬其視聽。忤旨者嚴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榮枯由其脣吻，廢興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讜，所進鹹是親戚，子弟布列，兼州連縣。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有虞，必為禍始。夫奸臣擅命，有漸而來，王莽資之於積年，桓玄基之於易世，而卒殄漢祀，終傾晉祚。陛下若以素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願揆鑒古今，量為處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書奏，上大怒，收毘繫獄，親詰之。毘極言「素擅寵弄權，將領之處，殺戮無道。又太子、蜀王罪廢之日，百僚無不震竦，唯素揚眉奮肘，喜見容色，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上無以屈，乃釋之。

其後上亦浸疏忌素，乃下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素由是終仁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出楊約為伊州刺史。

素既被疏，吏部尚書柳述益用事，攝兵部尚書，參掌機密；素由是惡之。

太子問於賀若弼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皆稱良將，其優劣何如？」弼曰：「楊素猛將，非謀將；韓擒虎鬥將，非領將；史萬歲騎將，非大將。」太子曰：「然則大將誰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擇！」弼意自許也。

交州俚帥李佛子作亂，據越王故城，遣其兄子大權據龍編城，其別帥李普鼎據烏延城。楊素薦瓜州刺史長安劉方有將帥之略，詔以方為交州道行軍總管，統二十七營而進。方軍令嚴肅，有犯必斬；然仁愛士卒，有疾病者親臨撫親，士卒亦以此懷之。至都隆嶺，遇賊，擊破之。進軍臨佛子營，先諭以禍福。佛子懼，請降，送之長安。

高祖文皇帝中仁壽三年（癸亥，公元六零三年）
秋，八月，壬申，賜幽州總管燕榮死。榮性嚴酷，鞭撻左右，動至千數。嘗見道次叢荊，以為堪作杖，命取之，輒以試人。人或自陳無罪，榮曰：「後有罪，當免汝。」既而有犯，將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許以有罪宥之。」榮曰：「無罪尚爾，況有罪邪！」杖之自若。

觀州長史元弘嗣遷幽州長史，懼為榮所辱，固辭。上敕榮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須奏聞。」榮忿曰：「豎子何敢玩我！」於是遣弘嗣監納倉粟，揚得一糠一秕，皆罰之。每笞雖不滿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數。如是歷年，怨隙日構。榮遂收弘嗣付獄，禁絕其糧，弘嗣抽衣絮雜水咽之。其妻詣闕稱冤，上遣使按驗，奏榮暴虐，贓穢狼籍；征還，賜死。元弘嗣代榮為政。酷又甚之。

九月，壬戌，置常平官。

是歲，龍門王通詣闕獻《太平十二策》，上不能用，罷歸。通遂教授於河、汾之間，弟子自遠至者甚眾，累征不起。楊素甚重之，勸之仕，通曰：「通有先人之弊廬足以蔽風雨，薄田足以具{衍食}粥，讀書談道足以自樂。願明公正身以治天下，使時和歲豐，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或譖通於素曰：「彼實慢公，公何敬焉？」素以問通，通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預焉！」素待之如初。弟子賈瓊問息謗，通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通嘗稱：「無赦之國，其刑必平；重斂之國，其財必削。」又曰：「聞謗而怒者，讒之□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去媒，讒佞遠矣。」大業末，卒於家，門人謚曰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亂，鐵勒僕骨等十餘部，皆叛步迦降於啟民。步迦眾潰，西奔吐谷渾；長孫晟送啟民置磧口，啟民於是盡有步迦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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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二十年，熙州李英林反叛，朝廷派張衡率步騎五萬平定。賀若弼又因事入獄，文帝當面責他三種脾氣太重：嫉妒太重，自以為是、看不起人太重，心中沒有皇上的分寸也太重。雖然最後釋放了他，文帝仍向近臣翻出舊帳，說賀若弼平陳以前就擔心「飛鳥盡，良弓藏」，平陳後又急著要內史、僕射等實權官，還暗示高熲日後可借太子之力；文帝因此認定賀若弼一直有覬覦廣陵、荊州這些要地的心思，並沒有真正改過。

突厥達頭可汗犯邊，文帝命晉王楊廣、楊素走靈武一路，漢王楊諒、史萬歲走馬邑一路迎擊。長孫晟利用突厥逐水草而居的弱點，在上游投毒，突厥人畜飲水後大量死亡，以為天降惡水，夜裡逃走；長孫晟追擊，斬首千餘。史萬歲出塞到大斤山，突厥聽說隋將就是當年敦煌戍卒史萬歲，心生畏懼而退，史萬歲追百餘里大破之。文帝又命長孫晟回大利城安撫新附部眾，並派兵協助啟民可汗守要路，替他築金河、定襄二城。啟民上表稱隋帝像天地一樣覆載萬民，自己願世世代代替大隋看管羊馬，這是典型的臣服文辭。

秦孝王楊俊久病，遣使謝罪。文帝說自己創業立法，是要臣下子孫守住，你身為我兒子卻想敗壞它，我不知該怎樣責備你。楊俊病更重，死後文帝只哭幾聲便止，還把他生前奢麗之物全部焚毀。僚佐請立碑，文帝說真要留名，一卷史書就夠了；若子孫不能保家，碑只會成為別人墊基的石頭。群臣順著皇帝意思，說楊俊兩子因母親有罪不宜承嗣，文帝也照准，使秦王一支無法正常繼封。

太子楊勇原本參決軍國政事，文帝也常採納他的意見。楊勇性情寬厚、不修飾，但不合文帝節儉嚴厲的性格。他曾裝飾蜀鎧，被文帝責備奢侈；冬至時百官到東宮賀節，太子設樂受賀，文帝又認為東宮禮數越界，下詔禁止地方官另向東宮朝賀，從此恩寵開始衰落。楊勇內寵眾多，元妃失寵而死，獨孤后懷疑其中有事，又不滿雲昭訓專寵生子，便派人查太子過失。晉王楊廣則刻意裝出只與蕭妃相守、儉素不好聲色的樣子，連文帝與皇后到府中，也只讓老醜婢女在旁、撤去樂器、改用素帳，於是夫妻二人更加相信楊廣仁孝節儉。

楊廣在皇后面前哭訴，說自己只守兄弟之分，卻怕太子讒害，下毒於杯勺之間。獨孤后本來就痛恨楊勇冷落元妃、寵愛雲氏，聽了更怒，認定自己死後楊廣兄弟會被東宮欺凌，於是決意廢勇立廣。楊廣又與宇文述、張衡密謀。宇文述指出，能改變文帝心意的人只有楊素，而楊素最聽其弟楊約。宇文述用楊廣的金寶結交楊約，假裝賭輸，把財物送給他，再說這些都是晉王所賜，進一步勸楊約抓住太子失寵的機會，替楊素家避禍立功。楊約轉告楊素，楊素大喜，開始在皇后面前稱讚楊廣孝悌恭儉，又大力貶低太子。

楊勇知道局勢不對，反而越做越錯。他找王輔賢作厭勝之術，又在後園造低矮的「庶人村」，自己穿布衣睡草褥，希望藉此消災。文帝命楊素去察看，楊素故意拖延不入，激怒太子，再回報太子怨望。東宮一舉一動都被人偵伺、加料上奏。太史令袁充又用天文說太子當廢；楊廣派段達賄賂姬威，讓他監視東宮，姬威遂上書告發。文帝從仁壽宮回京後，在大興殿公開發作，說自己回京像入敵國，夜裡如廁也怕有警急，責問東宮官屬是不是想毀我家國，並命楊素陳述太子罪狀。

楊素列舉太子怨言，文帝也把多年疑忌全說出來，甚至懷疑楊勇元妃被毒死、雲定興女所生的長寧王血統不正，表示不能把萬姓交給不肖子。元旻勸說廢立是大事，讒言無窮，應審慎辨察，文帝不聽。姬威又說太子揚言要殺進諫者、殺尚書僕射以下一二人以立威，還曾占卜皇帝壽數。楊素舞弄文法，把東宮案鍛造成罪獄。老槐取火、庫中艾草、馬千匹、服玩雕飾，都被解釋成謀反跡象；楊勇辯解也無用。

十月，文帝戎服陳兵，召百官與宗親列於武德殿，命薛道衡宣詔，廢楊勇及其封王、公主的子女為庶人。楊勇拜謝說自己本該伏屍都市作為後世鑑戒，幸得保全性命，哭到衣襟盡濕。楊素卻勸皇帝像被毒蟲螫手一樣果斷，不要再留情。元旻、唐令則、鄒文騰、夏侯福等人被處死或沒官，章仇太翼等術士也受杖與籍沒。楊孝政上書說太子只是被小人誤導，應加訓誨不宜廢黜，反被文帝怒打。

司馬光接著補寫東宮官屬的責任。雲定興常進奇服異器討好太子，裴政曾勸他退避；唐令則用弦歌教內人，劉行本斥責他以房帷取媚，不像輔導太子的庶子；李綱見唐令則在宴會上自彈琵琶唱《嫵媚娘》，當場要求治罪。楊勇不聽正言，最後被廢。文帝切責東宮官時，李綱獨自說，太子本性中等，可善可惡，如果皇帝選正人輔導，仍可守基業；如今讓唐令則、鄒文騰這類人以聲色鷹犬娛悅太子，這是陛下之過，不全是太子之罪。文帝不喜，卻也不能完全否定，後來還任李綱為尚書右丞。

史萬歲大破突厥而還，楊素嫉妒其功，說突厥本已降服，只是到塞上放牧，於是壓下戰功。廢太子案中，楊素又誣稱史萬歲去見東宮。史萬歲正想替部下數百人爭功，見文帝後語氣激切，文帝大怒，命左右擊殺他，後來追悔已來不及，天下都為他冤惜。十一月，晉王楊廣被立為皇太子，天下地震。楊勇被囚東宮，交給楊廣掌管；他多次求見父皇申冤，都被楊廣阻隔，最後爬上樹大叫，希望聲音傳到文帝處，楊素又說他癲鬼附身，不可再收用，文帝相信，楊勇終究不得見。

房彥謙與年少的房玄齡看得很清楚：天下剛平陳時人人以為太平，房彥謙私下說皇帝忌刻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雖安必亂；房玄齡更說文帝以詐取天下，諸子驕奢不仁，將來自相誅夷。此處是史家用後來唐初名臣的眼光，預示隋亡。接著寫高孝基識房玄齡、杜如晦為大器，替唐代政治安排伏筆。

文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於是下詔：盜毀佛像、天尊像，以及岳、鎮、海、瀆神像者，以「不道」論；如果沙門毀佛像、道士毀天尊像，則以「惡逆」論。這不是單獨尊佛或尊道，而是把佛教、道教與山川神祇一併納入國家刑法保護。道教方面，「天尊像」被列為法定神聖標的，道士若破壞本教像設，罪名更重，顯示國家要求宗教內部也服從神聖秩序。緊接著王伽釋放流囚、以誠信感化七十餘人如期到京，文帝大喜，稱若官吏都像王伽、百姓都像李參，刑罰便可不用；這與前面嚴刑護像並列，呈現文帝晚年一面崇神嚴法、一面仍宣稱德化的矛盾。

太史令袁充又上表說隋朝以來日影漸短、白晝漸長，引用《元命包》《京房別對》說太平之世日行上道。文帝便以「日長」為瑞，認為新太子既立，應取日長之意改元仁壽。可是改元後，百工作役也因「日長」被加課程，工匠反而受苦。仁壽元年又廢天下州縣學、太學、四門學，只留國子學生七十人；劉炫上書苦諫無效。文帝受周禪時本來就怕民心未服，所以大量宣稱符瑞，偽造而獻者不可勝數；到南郊祭祀時，還按近似封禪的禮儀，用板文敘述前後符瑞以報謝上天。

邊疆方面，衛文昇單騎到山獠營中宣示天子詔命，說自己是來安養你們，不要驚懼，於是前後歸附十餘萬口；馮盎請討潮、成等州獠，楊素驚訝蠻夷中也有這樣的人才。楊素、長孫晟又挾啟民可汗北擊步迦。仁壽二年，突厥掠走啟民男女與牲畜，楊素追擊六十餘里，又趁夜引少騎混入敵旁，待其營舍未定時掩擊，大破之，把人畜都奪回給啟民，從此磧南無復寇抄。這些段落顯示隋廷以軍事、築城、冊立可汗和安撫降眾，重組北邊秩序。

宮廷內部則越來越危險。柳述因尚蘭陵公主而驕橫，韋雲起當面指出他不懂兵機卻居要職，文帝反而說這是藥石之言。蜀王楊秀鎮益州，形貌雄偉、有膽氣，好武藝，但文帝早覺得他會惡終。楊秀任用嬖人萬智光，奢僭日增，甚至造渾天儀、以山獠充宦者、車馬服飾擬於天子。太子楊廣怕楊秀成為後患，暗使楊素羅織罪名。楊秀被召後猶豫不行，源師哭諫說若拖延不去，內外必生疑懼；朝廷派獨孤楷代鎮益州，楊秀途中還想回襲，見有備才罷。

獨孤皇后去世時，楊廣在文帝與宮人面前哭到像要斷氣，私下卻照常飲食談笑，還暗中取肉脯魚鮓。著作郎王劭上言，引用佛說往生天上與無量壽國時天佛放光、香花妓樂來迎，說皇后是妙善菩薩，臨終前仁壽宮雨金銀花、大寶殿後有神光、永安宮北有天樂，與經文相合，文帝看後又悲又喜。這段把皇后之死納入佛教瑞應敘事，也顯出王劭以宗教語言服務皇室哀榮。

文帝命蕭吉替皇后選葬地。蕭吉說可保「卜年二千，卜世二百」，文帝嘴上說吉凶在人不在地，最後仍聽從。蕭吉退下卻告訴族人，太子曾託宇文述謝他先前預言太子之位應驗，並要求山陵務使自己早立；蕭吉說「二千」其實拆作三十年，「二百」只是二世，暗示隋朝不長。楊素因經營葬事得重賞重封。隨後蜀王楊秀到長安，文帝不與語，次日嚴責；慶整勸文帝子嗣已少，不必至此，反被怒斥。楊廣又暗造偶人，寫上文帝與漢王楊諒姓名，請西嶽神兵收其神魂，埋於華山下，再由楊素發現，連同圖讖、檄文等一起奏聞，楊秀終被廢為庶人，幽閉內侍省。

楊素借太子與蜀王兩案威權大盛，兄弟族人遍居尚書列卿，諸子無戰功也至柱國刺史；京師與諸方都有邸店、碾磑、田宅，家僮數千，妓妾以千計，宅第擬於宮禁。朝臣違忤者可能被誅夷，附會親戚者即使無才也能進用，朝廷多畏附。敢抗楊素而不屈者，只有柳彧、李綱、梁毘等少數人。梁毘曾在西寧州勸蠻夷不要為金相殺，後為大理卿，見楊素專權，上密奏說奸臣擅命會成王莽、桓玄之禍。文帝大怒繫獄親詰，但梁毘直言太子、蜀王被廢時百官震懼，唯有楊素喜形於色，文帝無法駁倒，只好釋放。

文帝後來也漸漸疏忌楊素，下敕說僕射是宰輔，不必親理細務，只三五日到省評論大事，表面尊崇，實際奪權；又把楊約外放伊州。楊素被疏後，柳述更受用事，兼攝兵部、參掌機密，楊素因此怨恨。賀若弼評論楊素是猛將非謀將，韓擒虎是鬥將非領將，史萬歲是騎將非大將，最後暗示真正大將要由太子選擇，也就是自許其才。

卷末寫交州李佛子作亂，劉方軍令嚴肅而能愛護士卒，先破賊，再臨營曉以禍福，李佛子懼而請降。仁壽三年，幽州總管燕榮因酷虐被賜死，繼任元弘嗣卻比他更酷。王通入朝獻《太平十二策》不用，退而教授河汾，與楊素問答時保持不仕之志。他說無赦之國刑必平，重斂之國財必削；聞謗而怒者助長讒言，見譽而喜者招來佞人。最後突厥步迦可汗部眾大亂，鐵勒十餘部降於啟民，步迦西奔吐谷渾，啟民遂盡有其眾。整卷從廢太子到廢蜀王，從佛道神像入律到符瑞改元，核心都在說文帝晚年疑忌、宗教瑞應、法律嚴刑與權臣羅織如何交織，為隋朝迅速崩壞埋下條件。

note: 【學者註】本卷宜合讀司馬光、胡三省對廢立與楊素專權的史評，以及《隋書》本紀、列傳、禮儀志、刑法志材料。陳寅恪、唐長孺、田餘慶、周一良、王仲犖、何德章、閻步克多從關隴集團、門閥政治、隋唐制度轉換理解楊勇、楊廣、楊秀諸案；Mark Edward Lewis、David A. Graff、Victor Cunrui Xiong、Charles Holcombe 則可補入隋代軍事國家、北邊政策與皇權建構的脈絡。宗教部分，湯用彤、任繼愈、卿希泰、葛兆光、Erik Zurcher、Kenneth Ch'en 可用來理解佛道造像、神祇刑法化、佛教瑞應敘事與國家禮制的關係。本卷「毀佛及天尊像」詔與王劭皇后往生瑞應、南郊近封禪符瑞、蕭吉卜葬地等段落相互呼應，顯示隋文帝晚年不是單純迷信，而是以法律、禮儀、符瑞、圖讖與佛道語言共同支撐皇權，同時也讓政治鬥爭取得宗教化、讖緯化的證據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