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title: 城南柳呂洞賓度鐵拐李（呂洞賓三度城南柳）

chapter_title: 第四折

original:
(正末上，云)貧道呂岩。若不引小桃到此，怎能賺得老柳也到這裏？我著小桃山洞相迎，眼見的老柳將小桃殺了。他如今已入長生之境，如何殺得他？老柳必然逃避。遮莫你走到那裏，貧道要尋你，有何難哉！(唱)

【雙調】【新水令】恰攜的半堤煙雨過瀟湘，有心待栽培在九重天上。誰想從朝不見影，到晚要陰涼。空教我立盡斜陽，臨岐處漫凝望。

(柳上，云)兀的不是那先生。(公人云)恰才拿住這賊，他道這婦人是他渾家，指攀你殺了來。(正末唱)

【駐馬聽】則為你體性顛狂，柳絮隨風空自忙。可憐芳魂飄蕩，撇得桃花逐水為誰香？你是個入天臺逞大膽的莽劉郎，掃蛾眉下毒手的喬張敞。只待學賺神女楚襄王，送的下巫峽，你卻在陽臺上。(公人云)同見官去，你兩個折證咱。(行科，孤上做見科)(正末云)貧道稽首。(孤云)兀那道人，那廝指你殺了他媳婦。端的是誰殺來？(正末云)他渾家跟我修行辦道，這廝尋見，將他殺了。不幹貧道事。(淨云)是他殺了！(正末云)則看誰有刀仗，便是殺人的。(孤云)這個說的是。左右搜看。(公人搜淨，見劍科)(正末唱)

【喬牌兒】自古道捉賊先見贓，索甚當官與招狀！覷了這殘紅數點在龍泉上，眼見的小桃花劍下亡。(孤云)這廝白晝殺人，合該償命，又不合妄指平人，就著這先生親手殺他。(正末指劍科，云)你可還我劍也。(淨哭云)誰想我死在今朝也？(正末唱)

【雁兒落】杆子你千條翠帶長，萬縷青絲揚。不將意馬拴，卻把心猿放。

【得勝令】呀，推倒老孤樁，橫在小池塘。未做擎天柱，先為架海梁。你看一寸春光，能有幾日柔條旺？犯著咱三尺秋霜，管教你登時落葉黃。(做殺淨，閉目科)(正末背劍，打漁鼓、簡子，孤、眾人各改扮眾仙上)(正末云)弟子如今省了也。(淨開目科，云)恰才殺了我，如何又活了呀？原來我是城南柳樹精，可知頭上生出柳枝來。(做打稽首，云)師父，原來這官府公人都是神仙，可是那幾位？(正末云)這七人是漢鐘離、鐵拐李、張果老、藍采和、徐神翁、韓湘子、曹國舅。(唱)

【水仙子】這個是攜一條鐵拐入仙鄉，這個是袖三卷金書出建章，這個是敲數聲檀板游方丈，這個是倒騎驢登上蒼，這個是提笊籬不認椒房，這個是背葫蘆的神通大，這個是種牡丹的名姓香。(淨云)這七位神仙都認的了。師父可是誰？(正末唱)貧道因度柳呵，道號純陽。

(淨云)弟子恰才省了也。師父是呂真人，弟子是城南柳樹精。(正末云)既知你本來面目，我今番度你成道。如今跟俺群仙，同赴瑤池西王母蟠桃會去。如何不見桃花仙女，來此獻桃？(旦捧桃上，云)因師父度脫成仙，將自家結了的仙桃，王母娘娘行獻壽去來。(見科)(正末云)恰才殺了的是他幻身。他是瑤池仙種，已入長生不死之鄉。只為你老柳是土木之物，難以入道，因此教他塵世走這一遭。(唱)

【落梅風】則為你臨官路，出粉牆，常只是轉眼間花殘花放。引的個呆崔護洞門前來謁漿，且喜你桃源故人無恙。

(眾仙行科)(旦扮王母引金童、玉女上，云)小聖乃西池王母是也。今日設下蟠桃宴，請八洞神仙都來赴會咱。(眾仙見科)(正末云)今日呂岩度的老柳、小桃，特來娘娘前祝壽。你兩個過來參見娘娘者。(做見科)(旦獻桃，淨進酒，眾仙奏樂科)(正末唱)

【滴滴金】看了這仙袂飄颻，仙姿綽約，仙音嘹亮，人在五云鄉。更有那寶殿參差，蓬山掩映，瑤池搖漾，全不比半畝方塘。

【折桂令】端的是隔紅塵景物非常，上面有彩鳳交飛，青鳥翱翔。和那瑤草為鄰，靈椿共茂，丹桂同芳。只教你占斷風清月明，根盤的地老天荒。我為甚折取垂楊，移向扶桑！但能勾五千歲遐齡，索強如九十日韶光。

(王母云)蟠桃宴罷。老柳，你既成仙，可隨洞賓去，小桃只在小聖左右。眾仙聽我剖斷他兩個咱。(詞云)柳共桃今番度脫，再不逞妖嬈嫋娜，說與你金縷千條，道與你紅云一朵。你休去灞岸拖煙，你休去玄都噴火。柳絲把意馬牢拴，桃樹把心猿緊鎖。你做了酒色財氣，你辭了是非人我。今日個老柳惹上仙風，和小桃都成正果。(旦、淨謝科)(正末唱)

【隨尾】從此後溪花喜有人相傍，岩枝怕甚風搖盪。今日個繁華夢恰才醒，翠紅鄉再休想。

題目岳陽樓自造仙家酒

截頭渡得遇垂綸叟

正名西王母重餐天上桃

呂洞賓三度城南柳

[[Category:元杂剧]]
[[Category:呂洞賓]]

vernacular:
第四折開頭，呂洞賓直接說明自己的設局：若不引小桃到洞天，怎能把老柳也賺到這裡？小桃已在長生之境，老柳眼中殺死的只是幻身。公人押老柳來對質，老柳仍指道人殺妻；呂洞賓則說看誰身上有刀仗，誰就是殺人的。搜出帶血寶劍後，官府判老柳償命，還讓呂洞賓親手殺他。

呂洞賓唱老柳「意馬不拴，心猿放」，又以老孤樁、小池塘、柔條旺、落葉黃等語，把他的柳樹本相和妒怒罪業合在一起。老柳被殺後閉目，再開眼時卻復活，發現自己頭上生出柳枝，才認出原來自己就是城南柳樹精。官府、公人也變成眾仙：鐘離、鐵拐李、張果老、藍采和、徐神翁、韓湘子、曹國舅同在場，呂洞賓則以純陽身分顯露。

小桃捧仙桃出場，說因師父度脫成仙，要把自己結出的仙桃獻給王母。呂洞賓解釋，剛才被殺的是小桃幻身；她本是瑤池仙種，已入長生不死之鄉。老柳因土木之物難以入道，所以才要在塵世走這一遭，從樹精到人身，再經夫妻情、妒殺罪、幻死醒悟，才知道本來面目。

最後王母設蟠桃宴，桃柳同赴仙界祝壽。王母判小桃留在自己左右，老柳隨洞賓去，又以詞告誡二人從此不要再逞妖嬈，柳絲要把意馬牢拴，桃樹要把心猿緊鎖，辭了酒色財氣、是非人我。題目正名說「呂洞賓三度城南柳」，三度正是種桃設局、托生勸化、截頭渡幻殺三重點化。繁華夢醒後，花柳不再只是情欲景物，而成了收心入道的象徵。

note: 注釋：第四折用公案審判包裝仙家揭示，讓老柳先在法律意義上成為殺人犯，再在宗教意義上被幻死喚醒。頭生柳枝是認回本相的舞台標誌。王母蟠桃宴收束全劇，說明桃柳成仙不是私奔團圓，而是納入仙界秩序；「心猿意馬」則把花柳情色轉為修心語彙，回應前三折的酒、色、氣考驗。


scripture_id: chentuangaowo-mazhiyuan

scripture_title: 西華山陳摶高臥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第一折

original:
(沖末扮趙大舍引淨扮鄭恩上，詩云)志量恢弘納百川，邀游四海結英賢。夜來劍氣沖牛斗，猶是男兒未遇年。自家趙玄郎是也。祖居洛陽夾馬營人氏。父乃洪殷，為殿前點檢指揮使。某生時異香三月不絕，人皆呼為香孩兒。某生來頗有奇志，幼年間略讀詩書，兼持槍棒，逢場作戲，遇博爭雄。每縱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頗生事端。因避難遠遊關之東西、河之南北，也結識了許多未遇的英雄。這個漢子乃是我義弟鄭恩，表字子明。此人雖是性子惡劣，倒也有些慷慨粗直。某與他患難相同，功名共保。不知這運幾時來到，我不免和兄弟向竹橋邊尋一個賣卦先生買一卦，可不是好也！(問鄭恩科，云)兄弟，我與你到竹橋邊走一會何如？(鄭恩云)哥哥待要上天，我就隨著上天；哥哥待要探海，我就隨著探海。任哥哥那裏去，兄弟願隨鞭鐙。(趙云)既然如此，我和你竹橋邊去來。(下)(正末道扮陳摶上，詩云)術有神功道已仙，閑來賣卦竹橋邊。吾徒不是貪財客，欲與人間結福緣。貧道姓陳名摶字圖南的便是，能識陰陽妙理，兼通遁甲神書。因見五代間世路干戈，生民塗炭，朝梁暮晉，天下紛紛，隱居太華山中，以觀時變。這幾日於山頂上觀見中原地分旺氣非常，當有真命治世。貧道因下山到這汴梁竹橋邊，開個卦肆指迷，看有甚人到來。(唱)

【仙呂】【點絳唇】定知死生，指迷歸正，皆神應。蓍插方瓶，香繻雷文鼎。

【混江龍】開壇講命，六爻搜盡鬼神驚。傳聖人清高道業，指君子暗昧前程。袍袖拂開八卦圖，掌中躔度一天星。也不論冠婚宅葬，也不論出入經營，但有那辨榮枯問吉凶，買卦的心尊敬，我也則全憑聖典，不順人情。

(趙同鄭上，云)兀的那壁有個賣卦先生，咱且聽他說些甚的。(正末唱)

【油葫蘆】古聖傳留周易經，有幾人能窮究的精？誦讀如坐井，不能明。(帶云)這易呵，(唱)伏羲以上無人定，仲尼之下無人省。俺下的數又真，傳的課又靈。待要避凶趨吉知天命，試來簾下問君平。(趙云)兄弟，好個先生也！(鄭恩云)哥哥怎見的？(趙云)中消數言之間，包羅古今上下，參透陰陽表裏。(鄭恩云)是好先生也！咱再聽他說一會者。(正末唱)

【天下樂】憑著八字從頭斷一生，叮嚀、不教差半星。論旺氣，相死囚，憑五行。似這般暗奪鬼神機，豫知天地情，堪教高士聽。

(趙云)這麼一個先生，無有人識他。咱過去買卦去來。(與末相見科)(趙云)有勞先生，將我兩人賤造看一看(正末作失驚科)(唱)

【醉中天】我等你呵，似投吳文整；你尋我呵，似覓呂先生。教我空踏斷草鞋雙帶鞓，你君臣每原來在這搭兒相隨定。這五代史裏胡廝殺，不曾住程，休則管埋名隱姓，卻教誰救那苦懨懨天下生靈？(趙云)這是區區的八字，先生仔細看一看，莫要容情。(正末算科)(唱)

【後庭花】這命幹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貞。正是一字連珠格，三重坐祿星。你休道俺不著情，不應後我敢罰銀十錠，未酬勞先早陪了幾瓶。(趙云)先生向後推一推，看我流年大運如何？(正末唱)

【金盞兒】到這戌字上呵，水形成火長生，避垂龍大小運今年並：後交的丙辰一運大崢嶸。日犯空亡為將相，時逢祿馬作公卿。你是南方赤帝子，上應北極紫微星。

(公)請二公到僻靜酒肆中閑敘數句。(趙云)先生有請。(正末云)二公先行。(入肆作接駕科，云)早知陛下到來，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趙扯末云)先生，休的呼皇道寡，倘有人知，反速罪戾。(正末云)貧道閱人多矣，平生未見此命，他日必為太平天子也。(唱)

【後庭花】黃河一旦清，東方日已明。有興處飲醁醑千鐘醉，沒人處倒山呼萬歲聲。貧道呵，索是失逢迎。遇著這開基真命，拚今朝醉不醒。(趙云)先生，實不相瞞，區區見五代之亂，天下塗炭極矣。常有撥亂反治之志，奈無寸土為階。倘皇天不沒此心，成的些小基業，不知天下形勢何處為可守，何處為不可守？(正末云)陛下欲知興龍之地，莫如汴梁。聽貧道說來便見。(唱)

【金盞兒】左關陝，右徐青，背懷孟，附襄荊；用兵的形勢連著唐、鄧，太行天險壯神京。江山埋旺氣，草木助威靈。欲尋那四百年興龍地，除是這八十裏臥牛城。

(鄭恩云)兀那先生，你也與我算上一算。(正末唱)

【醉中天】你是五霸諸侯命，一品大臣名，幹打哄胡廝噥過了半生。(鄭恩云)你說我是個五霸諸侯，我如何瞎了一目？(正末唱)註定你不帶破多殘病，命中有、愁甚眼睛？兀那明郎群星雖盛，怎如的孤月偏明！

(趙云)請問先生高名大姓，何處仙居？今日之言，他年倘或應口，必須物色，以共富貴，不敢忘也。(正末云)貧道陳摶，隱居西華山中。不求人間富貴，無煩酬謝，但願二公保重者。(唱)

【金盞兒】投至我石枕上夢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載沒乾淨，則看您朝台暮省幹功名。我睡呵，黑甜甜倒身如酒醉，忽嘍嘍酣睡似雷鳴；誰理會的五更朝馬動，三唱曉雞聲。

【賺煞】治世聖人生，指日乾坤定。(趙云)天下果有平定之時，那時節拜請先生下山，共用太平之福。(正末唱)何須把山野陳摶拜請。(指鄭科，唱)若久後休忘了這青眼相看舊弟兄，不索重酬勞賣卦先生。從今後罷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閒人看太平。我又不似出師的孔明、休官的陶令，則待學那釣魚臺下老嚴陵。(並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寫趙玄郎、鄭恩還未發跡。趙玄郎自述出身洛陽夾馬營，幼年讀書習武，縱酒任俠，因避禍遠遊，結識許多未遇英雄。鄭恩粗直豪爽，願意隨兄長上天探海。這一開場把後來的宋太祖、汝南王放回「草澤英雄」身分，說明帝業還藏在未遇之時。

陳摶則從華山下來，在汴梁竹橋邊賣卦。他說自己能通陰陽、遁甲、六爻，卻不是貪財術士，而是看見五代干戈未息、生民塗炭，中原有旺氣，才下山尋真命。唱詞大量使用《周易》、六爻、躔度、五星生剋等術數語，表面是算命鋪排，實際是在把亂世轉治世的天命說出來。

趙、鄭買卦時，陳摶立刻驚覺這是他要尋的君臣。他替趙玄郎推命，說一字連珠、三重坐祿，又說「南方赤帝子，上應北極紫微星」，等於明指帝王格局。進酒肆後，他甚至接駕、稱陛下，把尚未登基的趙玄郎先當作太平天子看待。趙玄郎怕洩露，陳摶卻知道這不是奉承，而是天命已成。

接著陳摶點出汴梁形勢：左關陝、右徐青，背懷孟、附襄荊，太行天險壯神京，八十里臥牛城正可作四百年興龍之地。這裡不是泛泛地誇都城，而是替後來宋朝定都汴梁作戲劇化預言。鄭恩也求算，陳摶說他是五霸諸侯、一品大臣命，瞎一目也不妨，孤月偏明，預告他日後隨趙享富貴。

折末趙玄郎表示若日後成業，必請陳摶共享富貴；陳摶卻說自己住西華山，不求酬謝，只望他們保重舊兄弟情義、罷刀兵、四海澄清。最後他把自己比作嚴子陵，不像出師的孔明，也不像休官的陶潛，只願作釣魚臺下看太平的閒人。第一折因此立下全劇核心：陳摶能識天下運數，也能幫真主指出道路，但他出山是濟世，不是求仕。

note: 注釋：此折將宋太祖趙匡胤發跡前的傳說、陳摶華山隱逸形象與術數預言結合。馬致遠不是單寫算命靈驗，而是以「五代兵亂」對照「真命治世」，讓陳摶成為看透天命而不占富貴的道士。嚴子陵典故尤其重要，表示他選擇的是輔世後退身，而非功成受爵。這也使全劇從一開始就不是仕宦成功故事，而是高士如何安置天下與自身的故事。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chapter_title: 第二折

original:
(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云)小官黨繼恩是也，乃太慰黨進之子。今奉官裏詔書，將著安車蒲輪、幣帛玄纁，向西華山請那陳摶先生。此系王命，不可怠慢，須索走一遭去者。(下)(正末上，云)貧道自從汴梁竹橋邊算了那兩個君臣之命，歸到山中，醒時煉藥，醉時高眠，倒大快活清閒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我往常讀書求進身，學劍隨時混；文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氣淩云，似莘野商伊尹，佐成湯救萬民；掃蕩了海內烽塵，早扶策溝中愁困。

【梁州第七】從逢著那買卦的潛龍帝王，饒了個算命的開國功臣，便即時拂袖歸山隱。全不管人間甲子，單則守洞裏庚申。降伏盡嬰兒姹女，將煉成丹汞黃銀。思飄飄出世離群，樂陶陶禮聖參真。想他那亂擾擾紅塵內爭利的愚人，更和那鬧攘攘黃閣上為官的貴人，爭如這閑搖搖華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駕云，九垓八表神遊盡，覷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幾度春，歲月常新。

【隔尾】則與這高山流水同風韻，抵多少野草閑花作近鄰，滿地白云掃不盡。你與我緊關上洞門，休放個客人，我待靜倚蒲團自在盹。

(末盹睡科，使臣上，云)這些時不覺來到華山，端的是好山也！則見云台觀中一縷白云，上接丹霄，想必是那先生隱居的去處。我不免將金鐘撞動，使那先生知道。(撞鐘，末醒，接使臣科)(唱)

【牧羊關】我恰才游仙闕，謁帝閽，驚的我跨黃鶴飛下天門。為甚的玉節忙持，金鐘煞緊？又不是紅窗明覺曉，布被暖和春。驚的那夢莊周蝶飛去，尚古自炊黃粱鍋未滾。

(相見科，使臣云)下官黨繼恩，奉官裏敕旨，領著安車蒲輪、幣帛玄纁，敬到仙山來請先下下山。聖人甚是懷念，望先生早些收拾行者。(正末云)貧道物外之人，無心名利，望天使回朝方便奏咱。(唱)

【紅芍藥】開基創業聖明君，舜德堯仁；玉帛萬國盡來尊，一統乾坤。眼見得滅狼煙、息戰氛，早則是澤及黎民。又待要招賢納士禮殷勤，幣帛降玄纁。

【菩薩梁州】特遣天臣，把賢良訪問；當今至尊，重酬勞賣卦山人。雖然是前言不忘是君恩，爭奈我煙霞不憶風雷信，琴鶴自有林泉分。想名利有時盡，乞的田園自在身，我怎肯再入紅塵。

【隔尾】俺只待下棋白日閑消困，高枕清風睡殺人。世事無由惱方寸，則除你個繼恩使臣，方便向君王行奏得准。

(使臣云)方今聖人在上，乾坤一統，萬國來賓；山間林下，並無遺賢。況先生乃天子之故人，天下高士，自當歸朝，以慰聖人之意。(正末唱)

【牧羊關】既然海岳歸明主，敢放巢由作外臣，怎望您吊千年高塚麒麟。誰待要老去攀龍，則不如閑來臥云。試看蓬萊尋藥客，商嶺采芝人；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

【賀新郎】我往常雞鳴舞劍學劉琨，看三卷天書，演八門五遁。我也曾遍游諸國占時運，則為賣卦處逢著聖君，以此的入山來專意修真。看猿鶴知導引，觀山水爽精神，大都來性于遠、習於近。則這黃冠野服一道士，伴著清風明月兩閒人。

(使臣云)久聞先生有黃白住世之術，不知仙教可使凡夫亦得聞乎？(正末云)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將軍所宜問也。(唱)

【牧羊關】則你這一身拜將懸金印，萬里封侯守玉門；現如今際明良千載風云，怎學的河上仙翁、關門令尹？可不道朝中隨聖主，卻甚的林下訪閒人。既受了雨露九天恩，怎還想云霞三市隱？

(使臣云)先生既如此說，何不仕于朝廷，為生民造福者？(正末唱)

【哭皇天】酒醉漢難朝覲，睡魔王怎做的宰臣？穿著這紫羅袍似酒布袋，執著這白象笏似睡餛飩。若做官後每日價行眠立盹，休休休枉笑殺淩煙閣上人。有這般疏庸愚鈍，孤陋寡聞？

【烏夜啼】幸然法正天心順，索甚我橫枝兒治國安民？我則有住山緣，那裏有為官分。樂道安貧，誰羨畫戟朱門？丹砂好煉養閑身，黃金不鑄封侯印。我其實戴不的襆頭緊，穿不的朝衣坌。倒不如我這拂黃塵的布袍，灑渾酒的綸巾。

(使臣云)天恩不可辜負，請先生就車即便行者。(正末云)既蒙天使到來，聖恩不敢違背，必須下山走一遭去也。(唱)

【黃鐘煞】也不索雕輪冉冉登程進，也不索駿馬駸駸踐路塵。既然是聖旨緊，請將軍勿心困。盡教山列著屏，草展著茵，鶴看著家，云鎖著門。只消的順天風駕一片白云，煞強似你那宣使乘的紫藤兜轎穩。(同下)

vernacular:
第二折開場，宋太祖已登基，派黨繼恩帶著安車蒲輪、幣帛玄纁，到西華山徵聘陳摶。這些禮物本是朝廷尊賢的古禮，表示皇帝不是用命令抓人，而是用高規格禮聘隱士。可對陳摶而言，華山生活才是本分：醒時煉藥，醉時高眠，清閒自在。

陳摶唱自己昔日也讀書求進、學劍從時，文可匡社稷，武可定乾坤；但遇到竹橋邊的潛龍帝王後，便拂袖歸山。這不是無能退避，而是知道治世已有其主，自己只須守洞中庚申、煉嬰兒姹女、丹汞黃銀。這些內丹術語把他的隱居寫成真修行，不是消極躲懶。

使臣撞鐘驚醒他時，陳摶說自己剛才遊仙闕、謁帝閽，被金鐘驚落塵世。黨繼恩傳達皇帝懷念故人的意思，請他下山。陳摶稱太祖是開基聖明君，已一統乾坤、澤及黎民；正因天下已定，他才更覺自己不必再入紅塵。他求使臣回奏，放他守煙霞林泉分。

使臣繼續勸說：天下歸明主，山林不可有遺賢，先生又是天子故人，理應歸朝。陳摶便用巢由、商山采芝人、關門令尹等典故回應，說自己不想老去攀龍，寧可閒來臥雲。當使臣問神仙黃白術，他又說這不是將軍該問的事，反勸黨繼恩既已拜將封侯，就應在朝中隨聖主，不要學林下隱人。

最後陳摶雖說聖旨不可違，願意下山一行，但他拒絕安車兜轎的富貴排場，只說順天風駕一片白雲，比紫藤兜轎還穩。第二折的重點，是陳摶不是抗旨，也不是厭世；他清楚君臣各有分際。朝廷人物當治國立功，山中道人當守真養性，兩者不可混同。

note: 注釋：安車蒲輪、玄纁幣帛是古代徵聘賢士的象徵，劇中用以凸顯宋太祖禮賢。陳摶反覆引用巢由、商山四皓、關尹等隱逸系譜，是把自己放在「可用而不必用」的高士傳統裡。內丹語彙則說明他的高臥不是懶散，而是道教修養的外化。本折也把「奉詔下山」和「本心歸山」並置，形成後兩折反覆拒仕的基礎。


chapter_title: 第三折

original:
(趙改扮駕引侍臣上，詩云)兩手指摩新日月，一番整理舊乾坤。殿廷聚會風云氣，華夏沾濡雨露恩。寡人宋太祖是也。數年之前，曾與汝南王兄弟在竹橋邊買卦，遇見陳摶先生，被他撥開混沌乾坤，指出太平天子。寡人臨禦以來，好生想他。昨差使臣物色訪問，喜的他不棄寡人而來，今在寅館中，尚未朝見。寡人欲擬其官爵，然後召他入朝，他又百般不受。且先加他道號希夷先生，賜鶴氅金冠玉圭，待朝會間，那時再作計較。黃門官領旨，去寅賓館請那先生來。(侍臣領旨科，下)(正末上，詩云)家舍久從方外地，布袍重惹陌頭塵。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系道人？貧道陳摶，下的西岳華山，來到東京梁，見了塵世紛紛，浮生攘攘。想我此行實非本意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下云台，來朝會，不聽的華山裏鶴唳猿啼。道人非為蒼生起，只是報聖主招賢意。

【滾繡球】俺便是那閑云自在飛，心情與世違。可又不貪名利，怎生來教天子聞知？是未發跡，卦鋪裏，那時節相識，曾算是他南面登基。(使臣上，云)陳先生恭喜，官裏賜來衣冠道號，望闕謝恩。(正末拜謝科，唱)因此上將龍庭禦寶皇宣詔，賜與我鶴氅金冠碧玉圭，道號希夷。

(使臣云)先生在那隱居處，山野荒涼，得如俺這朝署中這般富貴嗎？(正末唱)

【倘秀才】俺那裏草舍花欄藥畦，石洞松窗竹幾；您這裏玉殿朱樓未為貴。您那人間千古事，俺只松下一盤棋，把富貴做浮云可比。

(使臣云)官裏一心等著先生，請先生早些入朝去者。兀的又有使命到也！(駕上，立住科)(正末唱)

【滾繡球】不住的使命催，奉禦逼；便教咱早趨朝內，只是野人般不知這遠近高低。至禁幃，上鳳池；近臨寶砌，列鵷鸞簾卷班齊。玉階前風擺龍影，金殿上風吹日月旗，天仗朝衣。

(見駕打稽首科，唱)

【倘秀才】無那舞蹈揚塵體例，只打個稽首權充拜禮。(駕云)故人別來無恙？今蒙不棄，喜慰平生，就在殿廷賜坐，好敘閑闊。(正末唱)願陛下聖壽齊天萬萬歲。如今黃閣功臣少，白髮故人稀，見貧道且自喜。

(駕云)希夷先生，今日得見仙顏，寡人喜不自勝。願侍同朝，以為臣民之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正末云)貧道山野懶人，不願為官。(唱)

【叨叨令】向那華山中已覓終焉計，怎生都堂內才看旁州例。議公事枉損了元陽氣，理朝綱怕攪了安眠睡。貧道做不的官也麼哥，做不的官也麼哥！不要紫羅袍，只乞黃綢被。

(駕云)先生如何做不的官？(正末云)聽貧道說來便見。(唱)

【倘秀才】我但睡呵，十萬根更籌轉刻，七八甕銅壺漏水，恨不的生扭死窗前報曉雞。休想我惜花春早起，愛月夜眠遲，這般的道理。

(駕云)先生若肯做官，寡人與先生選一個閒散衙門，除一個清要的官職。無案牘勞形，必不妨於政事。(正末云)貧道怎做得官也呵。(唱)

【滾繡球】貧道呵，愛穿的蔀落衣，愛吃的藜藿食；睡時節幕天席地，黑嘍嘍鼻息如雷，二三年喚不起。若在那省部裏，敢每日畫不著卯曆。有句話對聖主先提，貧道呵貪閑身外全無事，除睡人間總不知，空教人目占眼舒眉。

(駕云)先生為己則是矣，但未知大人之道。大人以四海為家，萬物一體，無我無人，勿固勿必，所謂君子周而不比。先生當擴其獨樂之懷，普其兼善之量也，替寡人整理些朝綱，可不是好。(正末唱)

【倘秀才】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貧道呵小人窮斯濫矣。俺須索志於道、依於仁、據於德，本待用賢退不肖，怎倒做舉枉錯諸直，更是不宜。(駕云)先生休要推辭。似這朝中為官，卻不強如山中學道也？(正末云)這為官的好處，貧道也盡知了。(唱)

【滾繡球】三千貫兩千石，一品官二品職，只落的故紙上兩行史記，無過是重茵臥列鼎而食。雖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禮，哎，這便是死無葬身之地，敢向那云陽市血染朝衣。(帶云)貧道呵，(唱)本居林下絕名利，自不合剗下山來惹是非，不如歸去來兮。

(駕云)你說為官不好，可說那學仙的好處與朕聽者。(正末唱)

【倘秀才】道有個治家治國，索分個為人為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石床綿被暖，瓦缽菜羹肥，是山人樂矣。

【三煞】身安靜宇蟬初蛻，夢繞南華蝶正飛。臥一榻清風，看一輪明月，蓋一片白云，枕一塊頑石。直睡的陵遷谷變，石爛松枯，鬥轉星移。長則是抱元守一，窮妙理造玄機。

【二煞】雞蟲得失何須計，鵬鷃逍遙各自知。看蟻陣蜂衙，龍爭虎鬥，燕去鴻來，兔走烏飛。浮生似爭穴聚蟻，光陰似過隙白駒，世人似舞甕醯雞。便搏得一階半職，何足算，不堪提。

(駕云)先生，你有甚麼便宜處，也說來者。(正末唱)

【煞尾】俺那裏云間太華煙霞細，鼎內還丹日月遲；山上高眠夢寐稀，殿下朝元劍佩齊；玉闕仙階我曾履，王母蟠桃我曾吃，欲醉不醉酒數杯，上天下天鶴一隻；有客相逢問浮世，無事登臨歎落輝；危坐談玄講《道德》，靜室焚香誦《秋水》；滴露研朱點《周易》，散誕逍遙不拘系。赴召離山到朝裏，央及陳摶受宣敕。送上都堂入八位，掌管台衡總百揆。禦史台綱索省會，六部當該各詳細；攘攘垓垓不伶俐，是是非非無盡期。好教我戰戰兢兢睡不美。(下)

vernacular:
第三折把陳摶帶到朝廷中心。宋太祖回憶當年竹橋買卦，說陳摶替他撥開混沌、指出太平天子，所以要先賜道號「希夷先生」，再賜鶴氅、金冠、玉圭，待朝會時設法留他。這裡皇帝不是忘恩，而是以最高禮遇把故人納入朝廷秩序。

陳摶入朝前先唱自己本是方外道人，布袍重惹陌頭塵，實非本意。他說自己不是為蒼生出山，只是報答聖主招賢之意。見駕時，他不按朝廷舞蹈拜禮，只打稽首代拜；皇帝仍以故人相待，賜坐敘舊，這讓君臣關係帶有濃厚私人知遇色彩。

皇帝希望他出仕，陳摶連續用睡眠意象推辭。他說自己要黃綢被不要紫羅袍，怕議公事損元陽氣、理朝綱攪安眠睡；又說若在省部，每日恐怕連卯簿也畫不到。這些話滑稽，卻不是單純裝傻，而是把「睡」寫成他遠離名利、守養精神的標誌。官服、象笏、朝班在他眼中反成束縛。

宋太祖用儒家大義勸他，說大人以四海為家，應擴獨樂為兼善，替國家整理朝綱。陳摶則承認為官也有道理，但指出爵祿終究只是史書兩行；朝廷爭端若深，甚至可能血染朝衣、死無葬身之地。他不是否定忠君，而是說自己本居林下，無名利之心，一旦入局反會惹是非。

後段陳摶反過來說學仙之樂：石床綿被、瓦缽菜羹，臥清風、看明月、蓋白雲、枕頑石，抱元守一，窮妙理、造玄機。他把雞蟲得失、龍爭虎鬥、光陰白駒都看成浮生小事。第三折因此不是簡單「皇帝請不動道人」，而是讓帝王政治和道家逍遙正面對話：太祖代表治世責任，陳摶代表功成後退身的自由。

note: 注釋：本折集中呈現儒道價值的辯論。宋太祖以兼善天下、君子周而不比相勸，陳摶則以《莊子》逍遙、《老子》清靜和隱士高眠作答。劇中反覆把官服、朝儀寫成笑料，是元雜劇常用的降格手法，用滑稽語保護高士不被帝王權力吸納。這種笑謔不是貶低朝廷，而是凸顯陳摶的身分不宜被官僚秩序收編。


original:
(鄭恩扮汝南王引色旦上，詩云)平生潑賴曾為盜，一運崢嶸卻做官。使盡機謀常是飽，錦衣紈袴不知寒。自家鄭恩，官封汝南王之職，便是某幼年間與今上聖人為八拜之交，患難相同，槍刀不避，不想今日也同享富貴。今奉官裏之命，領著禦酒十瓶，禦膳一席，宮中美女十人，去寅賓館待希夷先生。他如今尚未出朝，不免打發美女進去，安排供具。我且躲在一壁，待那先生來時，再作計較。您每好生在意者。(色旦云)理會的。(同下)(正末上，詩云)上林無興看花開，春色何人送的來？處士不生巫峽夢，空煩云雨下陽臺。貧道陳摶，早朝見上，蒙聖人念舊，待我甚是歡喜。但是我云水之身，山林之鳥，難在這塵凡之中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半生不識曉來霜，把五更寒打在老夫頭上。笑他滿朝朱紫貴，怎知我一枕黑甜鄉。揭起那翠巍巍太華山光，這一幅繡幃帳。(色旦上，待直，云)妾等官裏送來，與先生作傳奉，願奉枕席之歡。(正末唱)

【駐馬聽】白酒樽旁，閑慰眼金釵十二行；誤了我清風嶺上，不翻身惡睡一千場。您則待泛桃花到處覓劉郎，我委實畫蛾眉不會學張敞。沒好酌量，出家兒怎受閑魔障。

(色旦裝醉戲末科，云)先生休拿那道人鐵面皮，怎麼臉上和刮霜的一般？俺每都是未放的官化，誰曾經這等折挫？望先生少要棄嫌。(正末云)你每靠後者，你怎知我出家人的道心？(唱)

【步步嬌】遮莫胡廝纏到晨鐘撞，休想我一點狂心蕩。(色旦云)你來，我與你有句話說。(正末唱)喚陳摶有甚勾當？命不快遭烽著這火醉婆娘，幹誤了我晚夕參聖一爐香，半夜裏觀乾象。

(色旦云)俺與先生奉一杯酒咱。(正末云)俺道人每從來戒酒，不用他。(色旦云)我與先生奉一杯茶，先生試嘗這茶味何如？(正末云)是好茶也。(唱)

【沉醉東風】這茶呵采的是一旗半槍，來從五嶺三湘。泛一甌瑞雪香，生兩腋松風響，潤不得七碗枯腸。辜負一醉無憂老杜康，誰信您盧仝健忘。(云)您每各自安置，我待睡也。(做睡，色旦扯末科，云)俺每都陪先生，怎敢舍的先生孤孤恓恓、淒淒冷冷的。(正末唱)

【攪箏琵】你好是輕薄相，我又不寂寞恨更長。幹把那蝶夢驚回，多管葫蘆提害癢。早則是臥破月昏黃，直睡到日出扶桑。慌忙，猛聽得淨鞭三下響，又待要顛倒衣裳。

(鄭恩上，云)好個沒理會的先生。待我自家過去。(相見科，云)下官退朝較晚，乞恕探望來遲之罪。(正末云)多謝大王不忘舊故。(鄭恩云)先生好神算也。當日竹橋邊，先生曾許我是個五霸諸侯，今日果應其言。(正末唱)

【雁兒落】曾道你官封一字王，位列鬥廳相，那裏是有官的我預知，也則是你沒眼的天將降。(鄭恩云)那宮女每好生歌舞，我奉勸先生一杯。(正末云)又教這個大王傒幸殺我也。(唱)

【川撥棹】恰離高唐，躲巫娥一壁廂。客舍淒涼，仙夢悠揚；只想著邯鄲道上，原來在佳人錦瑟旁。(色旦勸酒科)(正末唱)

【七兄弟】這場廝央，不相當。你便有粉白黛綠裝宮樣，茜裙羅襪縷金裳，則我這鐵臥單有甚風流況？

(鄭恩云)聖人有云："食、色，性也。"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又云："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先生獨非人乎？獨無人情乎？(正末唱)

【梅茶酒】你可也忒莽撞，則道你燮理陰陽，卻惜玉憐香。撮合山錯了眼光，就兒裏我也倉皇。你休使著這智量，俺樂處是天堂。

(云)貧道從來貪眼，我且盹睡片時，大王休怪。(做睡科)(鄭恩與色旦背云)須索如此如此。(鄭作關門科，云)我把這門兒來帶上者。隨時且作窗前月，付與梅花自主張。(下)(正末驚覺科，唱)

【收江南】呀，你敢硬將咱送上云雨場，則待高燒銀燭照紅妝。出家兒心地本清涼，怎禁得直恁般鬧攘！便是一千年不見，也不思量。

【水仙子】我恰才神遊八表放金光，禮拜三清朝玉皇。不爭你拽雙環呀的門關上，纏殺我也瞎大王，驚的那下三山鶴夢翱翔。俺只待丹鼎內降龍虎，誰教咱錦巢邊宿鳳凰，枉羞殺金殿鴛鴦。

(云)只因我輕易下山，惹起這番勾當，倒惹那山靈見笑也。(唱)

【太平令】現如今山鬼只打顯象，野猿搶筆題牆。怕腐爛了芒鞋竹杖，塵沒了蒲團紙帳。縱有那女娘、豔妝、洞房，早盹睡了都堂裏宰相。

(鄭恩上，云)天已明瞭，我把這門來開者。呀！好個古𢠵先生，還在那壁披衣據床、秉景待旦哩。(正末云)大王，教你傒倖殺我也。(鄭云)慚愧慚愧，我即奏官裏，宮中蓋一道觀，使先生住持，封為一品真人。(正末唱)

【離亭宴帶歇指煞】把投林高鳥西風裏放，也強如銜茶野兔深宮裏養。你待要加官賜賞，教俺頭頂紫金冠，手執碧玉簡，身著白鶴氅。昔年舊草庵，今日新方丈。貧道呵，除睡外別無伎倆。本不是貪名利世間人，則一個樂琴書林下客，絕寵辱山中相。推開名利關，摘脫英雄網，高打起南山吊窗。常則是煙雨外種蓮花，云臺上看仙掌。(並下)

題目識真主卞梁賣課

念故知征賢敕佐

正名寅賓館天使遮留

西華山陳摶高臥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四折把考驗從官爵轉到聲色。鄭恩已封汝南王，奉命帶御酒、御膳和宮中美女來寅賓館款待陳摶。他知道陳摶不肯受官，便換一種方式，用酒食女色試圖留住先生。這也符合鄭恩粗豪性格：他不講玄理，只相信好酒、美人、富貴排場能使人動心。

陳摶上場時已明白自己下山惹塵。他說自己是雲水之身、山林之鳥，難留塵凡。宮女願奉枕席，他只覺「金釵十二行」誤了清風嶺上的好睡，把女色稱作閒魔障。她們勸酒，他說道人戒酒；改勸茶，他能細品一旗半槍、五嶺三湘、兩腋松風，卻仍說潤不得七碗枯腸，表示茶味可賞，情欲不可入心。

鄭恩現身後，先感謝當年卦言應驗，隨即勸陳摶飲酒看舞。他引用「食色，性也」和「未見好德如好色者」逼問，說先生難道不是人、沒有情欲嗎。陳摶回答他莽撞，錯把撮合陰陽、惜玉憐香當成道人樂處；自己的樂處是天堂，不在佳人錦瑟旁。這裡用儒家人情之說，反襯道士超越人欲的修持。

鄭恩關門，把陳摶和宮女留在一室。陳摶驚醒後唱自己剛才神遊八表、禮拜三清朝玉皇，卻被關門聲驚動鶴夢。他本要在丹鼎內降龍虎，卻被安排在錦巢邊宿鳳凰，這種對比把內丹修煉與男女欲望分開。對他來說，高唐、巫山、雲雨都不是風流，而是擾亂清涼心地的塵障。

天明後鄭恩見他披衣待旦，才承認先生難動，還想奏請皇帝建道觀、封一品真人。陳摶仍拒絕，說放投林高鳥回西風，比把野兔養在深宮還強；新方丈、紫金冠、碧玉簡、白鶴氅都不是他要的。他最後唱「推開名利關，摘脫英雄網」，總結全劇：陳摶證道不靠奇幻飛升，而是在帝王、故友、官爵、美色面前始終守住山中清靜。

note: 注釋：第四折的宮女試煉，延續唐宋以來隱士面對富貴聲色而不動心的敘事。高唐、巫山、張敞畫眉、劉郎桃花等典故都服務於「色欲誘惑」主題；陳摶以睡、茶、丹鼎、三清回應，顯示其修行重在清靜守神。鄭恩的粗豪勸誘，也讓高士與功臣的價值差異更鮮明。結尾拒絕道觀封賞，表示連宗教化的官爵也不能替代真正的山林自由。


scripture_id: huangliangmeng-mazhiyuan

scripture_title: 邯鄲道省悟黃粱夢

chapter_title: （前言/題目正名）

original: <onlyinclude>

vernacular: 此段屬元雜劇末尾常見的「題目正名」體例，而本 stub 只存占位標記，沒有可據以詮釋的劇文。題目「漢鐘離度脫唐呂公」、正名「邯鄲道省悟黃粱夢」已點明本劇性質：不是單純寫呂洞賓傳奇，而是以鐘離權奉東華帝君法旨點化呂岩為主線。所謂黃粱夢，是借飯未熟而歷一生榮枯，將功名、婚姻、軍功、貶謫、父子之痛都化為修道前的幻境。題目正名因此替全劇標出「度脫劇」框架：迷人入夢，醒後悟道，終歸仙班，也提醒觀眾以劇名回看全篇幻化。

note: 校讀提示：元曲與度脫故事常把戲劇衝突轉為道教勸化：富貴、酒色、官場、情欲與生死困局，是仙真點化的入口。註解時應兼看舞台敘事與道教救度思想。


original:
{{--|〔沖末扮東華帝君上，詩-{云}-〕}}閬苑仙人白錦袍，海山銀闕宴蟠桃。三峰月下鸞聲遠，萬里風頭鶴背高。貧道東華帝君是也。掌管群仙籍錄。因赴天齋回來，見下方一道青氣，上徹九霄。原來河南府有一人，乃是呂岩，有神仙之分。可差正陽子點化此人，早歸正道。這一去使寒暑不侵其體，日月不老其顏。神壚仙鼎，把玄霜絳雪燒成；玉戶金關，使姹女嬰兒配定。身登紫府，朝三清位列真君；名記丹書，免九族不為下鬼。閻王簿上除生死，仙吏班中列姓名。指開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道行。{{--|〔下〕}}{{--|〔正旦扮王婆上，-{云}-〕}}老身黃化店人氏，王婆是也。我開著這個打火店，我燒的這湯鍋熱著，看有甚麼人來。{{--|〔外扮呂洞賓騎驢背劍上，詩-{云}-〕}}策蹇上長安，日夕無休歇。但見槐花黃，如何不心急。小生姓呂名岩，字洞賓。本貫河南府人氏。自幼攻習儒業，今欲上朝進取功名。來到這邯鄲道黃化店，饑渴之際，不免做些茶飯吃。到的這店門首，將這蹇衛拴下。將這二百文長錢，糴些黃粱。兀那打火的婆婆，央你做飯與我吃。行人貪道路，你快些兒。{{--|〔王婆-{云}-〕}}客官你好急性也，饒一把兒火者。{{--|〔洞賓-{云}-〕}}我巴不的選場中去哩。{{--|〔正末上，-{云}-〕}}貧道複姓鐘離，名權，字云房，道號正陽子，京兆咸陽人也。自幼學得文武雙全，在漢朝曾拜征西大元帥。後棄家屬。隱遁終南山，遇東華真人，授以正道，發為雙髻，賜號太極真人，常遺頌於世。{{--|〔頌-{云}-〕}}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由人做。今奉帝君法旨，教貧道下方度脫呂岩。來到這邯鄲道黃化店，見紫氣沖氣，當必在此。我想世間人好不識賢愚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混沌初分，生人廝慁。誰推持論，旋轉乾坤？這都是太上傳心印。

【混江龍】當日個曾逢關尹，至今遺下五千文。大剛來玄虛為本，清淨為門。雖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著這清風明月兩閒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漢，甚的秦，長則是習疏狂、軀懶散、佯妝鈍，把些個人間富貴，都做了眼底浮云。

{{--|〔-{云}-〕}}想世人爭名奪利，何苦如此！{{--|〔唱〕}}

【油葫蘆】莫厭追歡笑語頻，但開懷好會賓，尋思離亂可傷神。俺閑遙遙獨自林泉隱，你虛飃飃半紙功名進。你看這紫塞軍、黃閣臣，幾時得個安閒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天下樂】他每得到清平有幾人，何不早抽身，出世塵，盡白云滿溪鎖洞門，將一函經手自翻，一壚香手自焚。這的是清閒真道本。

{{--|〔笑-{云}-〕}}原來神在這裏！{{--|〔做入店見科〕}}{{--|〔洞賓-{云}-〕}}一個先生好道貌也！{{--|〔正末-{云}-〕}}敢問足下高姓？{{--|〔洞賓-{云}-〕}}小生姓呂名岩，字洞賓。{{--|〔正末-{云}-〕}}你往那裏去？{{--|〔洞賓-{云}-〕}}上朝應舉去。{{--|〔正末-{云}-〕}}你只顧那功名富貴，全不想生死事急，無常迅速。不如跟貧道出家去。{{--|〔洞賓-{云}-〕}}你這先生，敢是風魔的。我學成滿腹文章，上朝求官應舉去，可怎生跟你出家！你出家人有甚好處？{{--|〔正末-{云}-〕}}俺出家人自有快活處，你怎知道？{{--|〔唱〕}}

【金盞兒】上昆侖，摘星辰，覷東洋海則是一掬寒泉滾，泰山一撚細微塵。天高三二寸，地厚一魚鱗，抬頭天外覷，無我一般人。

{{--|〔洞賓-{云}-〕}}這先生開大言。似你出家的，有甚麼仙方妙訣，驅的甚麼神鬼？{{--|〔正末-{云}-〕}}出家人長生不老，煉藥修真，降龍伏虎，到大來悠哉也呵！{{--|〔唱〕}}

【後庭花】我驅的是六丁六甲神，七星七曜君。食紫芝草千年壽，看碧桃花幾度春。常則是醉醺醺、高談闊論，來往的儘是天上人。

{{--|〔洞賓-{云}-〕}}俺做了官，也有受用處。{{--|〔正末-{云}-〕}}你做官受用得幾多？俺這神仙的快樂，與你俗人不同。你聽我說那快樂處。{{--|〔唱〕}}

【醉中天】俺那裏自潑村醪嫩，自折野花新。獨對青山酒一尊，閑將那朱頂仙鶴引。醉歸去松陰滿身，冷然風韻，鐵笛聲吹斷云根。

{{--|〔-{云}-〕}}你跟我出家去來。{{--|〔洞賓-{云}-〕}}俺為官居蘭堂，住畫閣。你這出家人，無過草衣木食，幹受辛苦，有甚麼受用快活處？{{--|〔正末唱〕}}

【金盞兒】俺那裏地無塵，草長春，四時花發常嬌嫩。更那翠屏般山色對柴門，雨滋棕葉潤，露養藥苗新。聽野猿啼古樹，看流水繞孤村。

{{--|〔洞賓-{云}-〕}}我學成文武雙全，應過舉，做官可待，富貴有期。你教出家去呵，怎生便得神仙做？{{--|〔正末-{云}-〕}}你自不知。你不是個做官的，天生下這等道貌，是個神仙中人。常言道，一子悟道，九族升天。不要錯過了。{{--|〔唱〕}}

【醉雁兒】你有那出世超凡神仙分，擊一條一抹絛，帶一頂九陽巾。君，敢著你做真人。{{--|〔洞賓-{云}-〕}}俺為官的，身穿錦緞輕紗，口食香甜美味。你出家人草履麻絛，餐松啖柏，有甚麼好處？{{--|〔正末-{云}-〕}}功名二字，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調把戲一般，性命不保，脫不得酒色財氣這四般兒。笛悠悠，鼓冬冬，人鬧吵，在虛空。怎如的平地上來，平地上去，無災無禍，可不自在多哩。{{--|〔唱〕}}

【後庭花】酒戀清香疾病因，色愛荒淫患難根；財貪富貴傷殘命，氣競剛強損隱身。這四件兒不饒人。你若是將他斷盡，便神仙有幾分。

{{--|〔洞賓-{云}-〕}}我十年苦志，一舉成名，是荷包裏東西，拿得定的。神仙事渺渺茫茫，有甚麼准程，教我去做他？{{--|〔正末唱〕}}

【醉中天】假饒你手段欺韓信，舌辯賽蘇秦，到底個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謹慎，早圖個靈丹腹孕，索強似你跨青驢躑躅風塵。

{{--|〔洞賓-{云}-〕}}聽他說甚麼，不覺神思困倦，且睡一會咱。{{--|〔做睡科〕}}{{--|〔正末-{云}-〕}}正說著話，他就睡了，好蠢人也！{{--|〔唱〕}}

【一半兒】如今人宜假不宜真，則敬衣衫不敬人。題起修行耳怕聞，直恁的沒精神，一半兒應承一半兒盹。

{{--|〔-{云}-〕}}這人俗緣不斷。呂岩也，你既然要睡，我教你大睡一會，去六道輪回中走一遭。待醒來時，早已過了十八年光景，見了些酒色財氣，人我是非。那其間方可成道。{{--|〔詩-{云}-〕}}氣為強弱志為先，努力須當莫換肩。捱出這番難境界，更添疾苦一番仙。{{--|〔唱〕}}

【金盞兒】比及你米淘了塵，水燒的滾，我教這一顆米內藏時運，半升鐺裏煮乾坤。投至得黃粱炊未熟，他清夢思猶昏，我教他江山重改換，日月一番新。

{{--|〔-{云}-〕}}你睡著了。貧道自赴蟠桃會去也。{{--|〔唱〕}}

【賺煞】羽衣輕，霓旌迅，有十二金童接引。萬里天風歸路穩，向蓬萊頂上朝真。笑欣欣。袖拂白云，宴罷瑤池酒半醺。爭奈你個唐呂岩性蠢，偏不肯受漢鐘離教訓，又則索跨蒼鸞飛上九天門。{{--|〔下〕}}{{--|〔洞賓夢上，-{云}-〕}}兀那王婆，那先生去了也。{{--|〔王婆-{云}-〕}}去久了。{{--|〔洞賓-{云}-〕}}飯熟也未？{{--|〔王婆-{云}-〕}}還饒一把火兒。{{--|〔洞賓-{云}-〕}}王婆，我也等不的你那飯了，誤了我程途。我上的蹇驢，便索長行去也。{{--|〔下〕}}{{--|〔王婆-{云}-〕}}呂岩去了也。他那裏知道我非凡人，乃驪山老母一化。上仙法旨，著呂岩看破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那其間才得返本朝元，重回正道。{{--|〔詩-{云}-〕}}漢鐘離點化玄機，度呂岩省悟心回。待此人功成行滿，同共赴閬苑瑤池。{{--|〔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把整個度脫任務交代清楚。東華帝君赴天齋回來，看見下方有一道青氣直上九霄，知道河南府呂岩有神仙分，便差正陽子鐘離權去點化他。帝君說得很明白：若能入道，便能寒暑不侵、日月不老，煉成玄霜絳雪，配定姹女嬰兒，名登丹書，從閻王簿上除去生死。這不是普通求福，而是把呂岩從凡人籍冊轉入仙真名籍。

場景轉到邯鄲道黃化店。王婆開著打火店，正燒湯鍋；呂岩騎驢背劍趕往長安，見槐花已黃，心急要赴選場。他拿二百文錢買黃粱，要王婆快些煮飯，因為「巴不得選場中去」。這裡的呂岩還完全是儒生心態：滿腹文章、趕路應舉、怕誤功名，眼前只看見飯熟不熟、路程快不快。

鐘離權出場後，先自述曾在漢朝拜征西大元帥，後棄家入道，得東華真人傳授正道。他唱太上傳心印、五千文、玄虛清淨，將富貴看作眼底浮雲，又勸世人早抽身出塵。見到呂岩，他直接問去處，知道對方要應舉，便指出功名富貴抵不過生死迅速，勸他跟自己出家。

呂岩不信。他覺得自己文武雙全，做官可住蘭堂畫閣、穿錦緞、食美味；出家不過草衣木食。鐘離便一層層回應：仙家可以上昆侖、摘星辰、看東海如一掬寒泉；可役使六丁六甲、七星七曜；真正的快樂是青山酒尊、松陰鶴影、柴門藥苗、流水孤村。這些曲子不是單純誇神仙景致，而是在用另一套價值與呂岩的官場想像對抗。

最後鐘離把問題收束到「酒色財氣」。酒會成疾病因，色會成患難根，財貪富貴會傷命，氣競剛強會損身；若能斷盡，才有幾分神仙氣象。呂岩仍說自己十年苦志，一舉成名如囊中取物，神仙事太渺茫。鐘離再提醒他，功名由命不由人，即使手段勝過韓信、辯才勝過蘇秦，也未必能拿準；不如早修靈丹，勝過騎驢在風塵裡奔走。

說著說著，呂岩神思困倦睡去。鐘離看出他俗緣不斷，便不再口頭勸說，而是要他「大睡一會」，到六道輪回和人我是非中歷一遭。所謂「一顆米內藏時運，半升鐺裏煮乾坤」，就是把黃化店鍋中黃粱變成整個人間舞台。鐘離自己赴蟠桃會去，王婆也在折末揭明自己是驪山老母化身，奉上仙法旨讓呂岩看破酒色財氣。第一折因此完成「勸而不從、睡而入夢」的轉折；呂岩以為自己只是等飯時打盹，其實已被送入一場壓縮一生的修行考試，連飯鍋火候都成了度脫法門，夢門已開。

note: 注釋：本折是黃粱夢母題的道教化開端。馬致遠等人把唐傳奇中「飯未熟而一生榮枯」的結構，改寫成鐘離權度呂洞賓的神仙道化劇。東華帝君、正陽子、驪山老母分工設局，顯示夢不是心理偶發，而是仙真安排的度脫程序。曲中「姹女嬰兒」「金關玉戶」屬內丹象徵語，與元曲舞台上誇張的仙界景象並置。


chapter_title: 楔子

original:
{{--|〔正末改扮高太尉同旦兒兩俫上，-{云}-〕}}老夫殿前高太尉的便是。嫡親的三口兒家屬。夫人早亡，止有個女孩兒，喚做翠娥。自十七年前，呂岩應過舉，拜兵馬大元帥，老夫見他好武藝，就招他為婿。所生一兒一女，近日蔡州反了吳元濟，好生猖獗。朝廷著呂岩領兵征討。他如今辭別了老夫前去。我索丁甯囑付他幾句言語。這早晚敢待來也。{{--|〔洞賓扮元帥上，詩-{云}-〕}}平生慷慨習陰符，秉鉞臨戎出帝都。男兒三十不得志，枉作堂堂大丈夫。某呂岩。自到京都，棄文就武，加某為兵馬大元帥。與高太尉作贅，可早十八年光景，得了一雙兒女。今有蔡州吳元濟反亂，聖人的命，著某統兵征討。今日辭別了岳父，便索長行也。{{--|〔做見科-{云}-〕}}您孩兒點就人馬，則今日便行。父親好覷當一雙兒女者。{{--|〔高太尉-{云}-〕}}孩兒，你此一去，這妻子身上。有我在此，再不必留心。你與國家好生出力。千經萬典，忠孝為先。你須恤軍愛民，不義之財，少要貪圖。豈不聞金玉滿堂，未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我這般說呵，也只為你執掌軍權，怕你重利而輕義，失了道心。你切記者。左右將酒來，我親手與孩兒把一杯送行。{{--|〔做把酒科唱〕}}

【仙呂】【賞花時】則我是皓首蒼顏高太尉，別無甚親人則覷著你。兒幼小女嬌癡，想為人在世，最苦是生離。

{{--|〔-{云}-〕}}孩兒再飲一杯。{{--|〔洞賓-{云}-〕}}我吃不得了。{{--|〔高太尉唱〕}}

【么篇】滿飲陽關酒一杯。{{--|〔洞賓做吐科，-{云}-〕}}您孩兒吃不得了，心中有些不好，吐了兩口血。這酒元來傷人。您孩兒再也不吃這酒了。{{--|〔高太尉-{云}-〕}}既是傷著你心，再也休吃這酒罷。{{--|〔洞賓-{云}-〕}}父親放心，您孩兒不吃了，辭別父親，便索長行。{{--|〔高太尉-{云}-〕}}你休忘了我的言語，著心記者。{{--|〔唱〕}}則要你在意扶持唐社稷，囑付了又重題。但願的功成破敵，早唱凱歌回。{{--|〔下〕}}

{{--|〔洞賓-{云}-〕}}則今日領本部人馬，收捕吳元濟走一遭去。{{--|〔詩-{云}-〕}}賊寇無端逞兇頑，殺聲振地撼天關。托賴聖人洪福大，不得成功誓不還。{{--|〔下〕}}

vernacular:
楔子已經進入呂岩夢中。時間一跳就是十八年：他不但應舉發達，還棄文就武，成了兵馬大元帥，又被高太尉招為女婿，和翠娥生下一兒一女。這是讀書人最期待的夢境組合：有官、有兵權、有婚姻、有後代，功名家室一應俱全。

朝廷命呂岩征討蔡州吳元濟，高太尉送他出征。太尉囑咐的話很世俗，也很重：妻子兒女不用他掛念，軍國大事才是本分；千經萬典以忠孝為先，要恤軍愛民，不要貪圖不義之財。這些話表面是岳父勸婿，實際是鐘離化身在夢裡先替他立下道德標準，後面呂岩受賄賣陣，就會和這番叮嚀形成對照。

送行酒是本楔子的關鍵。高太尉親手把酒，唱人生最苦是生離；呂岩勉強飲下，立刻吐血，說酒原來傷人，從此不再吃酒。這裡先破「酒」一關，但破得還很表面：他只是因身體受傷而戒酒，還沒有真正看破酒背後的宴飲、榮寵、離別和官場交際。楔子短，功能卻精準：把呂岩推上夢中富貴頂點，也讓第一道裂縫出現。

note: 注釋：此楔子用夢境壓縮十八年人生，讓呂岩迅速抵達功名與婚姻的頂峰。高太尉其實是鐘離權化身，所言忠孝、恤軍、戒貪，既符合儒家倫理，也為道教度脫鋪路。吐血斷酒不是終點，而是「酒色財氣」四關中的第一個象徵性觸發；蔡州吳元濟之亂則提供唐代歷史背景感。


original:
{{--|〔旦兒上，-{云}-〕}}妾身翠娥，是高太尉的女兒。自從父親招了呂岩為婿，又早十八年光景。他跟前得了一雙兒女。如今呂岩收捕吳元濟去了，我和魏尚書的兒子魏舍，有些不伶俐的勾當。約定今日相會，怎生不見來？{{--|〔淨扮魏舍上，-{云}-〕}}湛湛青天不可欺，兩個碓嘴撥天飛。則有一個飛不動，爭奈身上沒穿的。自家姓魏，我父親是魏尚書。人皆稱我為魏舍。我和呂岩的渾家，有些不伶俐的勾當。呂岩征西去，他教我今日來他家走一走。來到這門首，前後沒一人。我叫一聲："高大姐開門來。"{{--|〔做見科〕}}{{--|〔旦兒-{云}-〕}}你來了也。我正等你哩。咱兩個家裏吃幾杯酒。打開這吊窗，若有人來，便往這窗子裏出去。{{--|〔淨-{云}-〕}}正是。咱且慢慢的飲灑耍子。{{--|〔洞賓上，-{云}-〕}}某乃呂岩。奉聖人的命，統領三軍，收捕吳元濟。到的陣面上，賣了一陣，與了我三鬥珍珠，一提黃金，領軍回還。來到家門首。接了馬者！老院公也不見，前後無一個人，夫人也不知在那裏，進到這臥房門首，有人在裏邊說話。我試聽咱。{{--|〔旦兒-{云}-〕}}咱兩個正好吃酒哩。{{--|〔淨-{云}-〕}}若陣亡了呂岩，我就娶你。{{--|〔旦兒-{云}-〕}}呂岩死了，我不嫁你嫁那個？{{--|〔洞賓-{云}-〕}}兀的不有姦夫了！我踏開這門咱{{--|〔做踏門科〕}}{{--|〔淨-{云}-〕}}不好了，有人來也！我往吊窗裏跳出去，走、走、走。{{--|〔洞賓-{云}-〕}}姦夫走了也。我問你，吃酒的是誰？{{--|〔旦兒-{云}-〕}}沒人。{{--|〔洞賓-{云}-〕}}你說沒人！這頂帽子，是誰掉下的？{{--|〔淨上，-{云}-〕}}哥，是我的。{{--|〔下〕}}{{--|〔洞賓-{云}-〕}}好也！我現授大元帥之職，你是太尉的女兒，你這般羞辱我，我好歹殺了你個淫婦！{{--|〔正末改扮院公拿拄杖慌上，-{云}-〕}}老漢是高太尉家一個院公。有俺姐夫呂岩，做了征西大元帥，收捕反賊，去了一年。恰才小的每道呂姐夫回來了，老漢不信。若是暗暗的回來，必定做下不公的勾當。既不是呵，怎生一個大將軍回來，可沒一個人來報知，也不差人迎接？這小的每眼見的說謊，逗我耍哩。休問有無，我看一看去。{{--|〔唱〕}}

【商調】【集賢賓】報導前廳上侍長恰到來。{{--|〔帶-{云}-〕}}即是來到了呵，{{--|〔唱〕}}卻怎生不聽的把玳筵排？{{--|〔洞賓-{云}-〕}}這婦人忒無禮，瞞著我做這等勾當！{{--|〔正末做聽科，-{云}-〕}}真個來了！{{--|〔唱〕}}有甚事炒炒七七？{{--|〔旦兒哭科，-{云}-〕}}我是為害眼，許下願心來。{{--|〔正末唱〕}}沒來由怨怨哀哀，我這裏七林林轉過庭槐，慢騰騰行過廳階，孤樁樁靠定明亮隔。{{--|〔洞賓-{云}-〕}}好老婆，我不在家，你養著姦夫吃酒！老院公那老匹夫在那裏？{{--|〔正末唱〕}}聽說罷撧耳揉腮。{{--|〔洞賓-{云}-〕}}我則殺了這婦人。{{--|〔正末-{云}-〕}}這事怎了？{{--|〔唱〕}}我這裏傷心空跌腳，低首自漸胲。

【逍遙樂】夫人也，想著你那百年恩愛、半世夫妻；好也囉你做下這一場醜態。{{--|〔洞賓-{云}-〕}}我吃這婦人氣殺我也！{{--|〔正末唱〕}}休道是濁骨凡胎，便是釋迦佛也惱下蓮台。早難道侯門深似海，兩步那為一驀。{{--|〔做推門科，唱〕}}我這裏一雙手到、半壁身挨，可早兩扇門開。

{{--|〔洞賓-{云}-〕}}這個老匹夫！你來這裏做甚麼？{{--|〔正末-{云}-〕}}自從大人出征去後，老相公早亡化過了半年也。大人今日來家，為甚這等惱躁？{{--|〔洞賓-{云}-〕}}我心中的事，你怎生知道？不幹你事，你快去！{{--|〔正末-{云}-〕}}上項的事，老漢已聽人了。大人停嗔息怒，難道是老漢無罪？大人記的你臨行時，老相公囑付的話道，著老院公單管打掃花園。咱後花園離前廳卻是多遠？老漢無事也不到這前面來，有甚麼勾當？相公當初將這兩個孩兒和夫人，交付在老漢身上。今日有這等是非，老漢八十五歲年紀，便死老漢也甘心去。{{--|〔洞賓掣劍科-{云}-〕}}不幹你事，我只殺了這婦人。{{--|〔正末唱〕}}

【金菊香】這一個怒橫著三尺劍當懷。{{--|〔旦兒-{云}-〕}}兀的不屈殺我也！{{--|〔正末唱〕}}好也囉那一個倚定門兒手托腮。似恁地怎生將手腕解，又不是少米無柴。是夫人自跳下捨身崖！

{{--|〔旦兒-{云}-〕}}老院公，你不知，我為他害眼來，許下的願心。他說我養漢來，我做的不是了。老院公你救我一命咱。{{--|〔正末-{云}-〕}}教老漢怎生救你？{{--|〔唱〕}}

【醋葫蘆】又不是別人相唬嚇、廝展賴，是你男兒親自撞將來。你渾身是口難分解，赤緊的並髒拿賊，你看他死臨侵不敢把頭抬。

{{--|〔旦兒做跪科，-{云}-〕}}我實做的不是了。看著兩個孩兒面皮，饒了我性命者。{{--|〔正末唱〕}}

【么篇】夫人你便有隨何陸賈舌，張儀蘇秦才，百般難免這場災。是你辱門敗戶先自歪，做的來漏虀搭菜，把花言巧語枉鋪排。

{{--|〔洞賓-{云}-〕}}我做著天下兵馬大元帥，你和伴當私通欺壓，兀的不氣殺我也！{{--|〔正末-{云}-〕}}夫人，你聽的元帥說來。想元帥頂天立地，鋪眉苫眼，做著個兵馬大元帥。你卻做這等勾當，是何道理？{{--|〔唱〕}}

【么篇】你男兒有八面威，七步才，現帶著征西金印虎頭牌。他在那長朝殿前班部裏擺。你教他把屎盆兒頂戴，兀的不屈沉殺了拜將築壇台。{{--|〔-{云}-〕}}老漢有甚麼面皮？大人，可憐見一雙兒女，饒過夫人者。{{--|〔唱〕}}

【么篇】大人見義為，夫人知過改。不是中間老漢廝支劃，若是外人知道來，休恁的大驚小怪。醜名兒出去怎生揩！

{{--|〔洞賓仗劍殺旦科〕}}{{--|〔正末跪-{云}-〕}}你發慈心，饒了夫人者。{{--|〔唱〕}}

【么篇】問甚你夫妻好共歹，覷孩兒瘦更呆，便怎生教磣可哥血泊裏倘著屍骸？男子漢那一個不妒色。{{--|〔帶-{云}-〕}}不爭夫人死呵！{{--|〔唱〕}}枉乞兩的兩個小冤家不快，那淒涼日月索耽捱。

{{--|〔-{云}-〕}}大人，饒夫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唱〕}}

【么篇】覷哥哥千般兒慷慨，道不的一聲叫善哉。只待劍光揮三尺水晶牌，你權做個南海岸救苦難觀自在。我這裏磕頭禮拜。{{--|〔洞賓-{云}-〕}}我看著老院公面皮，饒你這一命。{{--|〔正末-{云}-〕}}好慚愧也。{{--|〔唱〕}}聽言說教我笑咍咍。

{{--|〔旦兒拜科，-{云}-〕}}若不是老院公，誰救我一命？深謝你這厚恩。{{--|〔正末唱〕}}

【么篇】我見他掩了淚眼，改了面色，笑靨兒攢破旱蓮腮，直從那針關兒透得命到來，恰便似九霄云外，滴溜溜飛下一紙赦書來。

{{--|〔末扮使命上，-{云}-〕}}小官天朝使命是也。因元帥呂岩賣了陣，受了錢，私自還家。某奉聖人的命，著我來取他首級。可早來到也。{{--|〔做見科，-{云}-〕}}某奉聖人的命，為你賣陣受財，私自還家，著我來取你首級哩。{{--|〔洞賓-{云}-〕}}今日教誰人救我咱！{{--|〔正末-{云}-〕}}兀的怎了也？{{--|〔唱〕}}

【么篇】朝廷將使命差，前廳上把聖旨開。道是西邊上賣陣走回來。誰教你貪心愛他不義財。今日個脫空須敗，惡支沙將這等罪名揣。

{{--|〔旦兒-{云}-〕}}呂岩，你要殺我，誰著你賣了陣，受了錢，私自還家？幹的好事也！{{--|〔做叫街坊科〕}}{{--|〔洞賓-{云}-〕}}嗨，原來這錢真是害人。今日我對天發願，將這錢半分也不要。呂岩也，你怎生做讀書人來？顏子也曾一單食一瓢飲，居於陋巷。量這幾貫錢，值得甚麼！不想到今日可著誰救我？想當日我臨行時，俺岳翁與我送行，我對天發願，斷了酒。今日斷了財。呂岩也，你有甚難見處？因我回家，我妻有姦夫，明明是他出首來的。罷罷罷，將紙筆來，寫一紙休書，任從改嫁，並不爭論。寫休書，寫休書，我今日又斷了色也！{{--|〔旦兒-{云}-〕}}哎喲！你今日休了我，你早則管不著我了。你眼見的是死人也！{{--|〔又使命上-{云}-〕}}呂岩本待要斬首，聖人的命，體上天好生之德，饒你項上一刀，迭配遠惡軍州。解子何在？{{--|〔醜扮解子上，-{云}-〕}}叫小的那裏使用？{{--|〔使命-{云}-〕}}著你押解呂岩，迭配沙門島去。{{--|〔使命下〕}}{{--|〔旦兒-{云}-〕}}解子哥，呂岩是犯罪的人，你怎生教他自在，不上刑法？{{--|〔解子-{云}-〕}}這也說的是。將行枷來。{{--|〔做上枷科〕}}{{--|〔旦兒-{云}-〕}}，呂岩，你如今還殺的我麼？兀的不歡喜殺我也！{{--|〔正末-{云}-〕}}夫人，你怎生沒些夫妻情分，說這等言語做甚麼？{{--|〔唱〕}}

【么篇】也是你慈悲生患害，俺哥哥除死無大災。何須你暢叫廝花白。{{--|〔旦兒-{云}-〕}}我是高太尉女兒，養漢來，養漢來。如今你休了我，誰管的我？{{--|〔正末唱〕}}鬧垓垓么喝十字街。{{--|〔帶-{云}-〕}}他今日聲聲說是高太尉女兒養漢來。{{--|〔唱〕}}直恁的惡叉白賴，婆娘家情性恁般乖。{{--|〔解子-{云}-〕}}去罷，誤了程限到幾時。{{--|〔正末唱〕}}

【么篇】昨日上官時似花正開，今日迭配呵風亂篩。都是犯著年月日時該。{{--|〔帶-{云}-〕}}休道咱小民呵，{{--|〔唱〕}}隋江山生扭做唐世界，也則是興亡成敗，怎禁那公人狠劣似狼豺。{{--|〔旦兒-{云}-〕}}呂岩，你是死的人，留下我的孩兒，不要將去。{{--|〔洞賓-{云}-〕}}我的兒女，我不領著，留下與誰？{{--|〔旦兒-{云}-〕}}你犯下了罪，幹俺兒女甚麼事？{{--|〔奪科〕}}{{--|〔洞賓拖科，-{云}-〕}}解子哥，你慢著些兒。著這賊婦送了我也，我和兩個孩兒，死在一處。{{--|〔正末顧洞賓並俫科，-{云}-〕}}解子哥，可憐見，容俺哥哥和孩兒住一兩日去，打甚麼不緊。{{--|〔解子-{云}-〕}}誤了限期，使不的。{{--|〔做打洞賓並俫正末勸科，唱〕}}

【後庭花】我則見颼颼的枷棒摔，打的他紛紛的皮肉開。見他可擦擦拖將去，我與你氣丕丕趕上來。痛哀哉，身遭殘害，他如何敢掙扎。我其實無百刂劃，平白地招罪責，從今日離院宅。

【雙雁兒】哥哥也恰如趙杲送燈檯，便道不的。山河易改。恁時節和尚在缽盂在，今日個、福氣衰，看何時、冤業解。

{{--|〔解子推洞賓並俫行〕}}{{--|〔末扯住〕}}{{--|〔解子推末倒科-{云}-〕}}老無知去罷。{{--|〔正末唱〕}}

【高過浪裏來】俺如今髩發蒼白，身體囊揣，則恁的東倒西歪，推一交險顛破天靈蓋。{{--|〔解子打二俫科〕}}{{--|〔正末-{云}-〕}}哥哥息怒。{{--|〔唱〕}}我這裏割捨了老性命，搭救這兩個小嬰孩。空教我忿氣沖懷，兩淚盈腮，將兩隻手扛抬。{{--|〔解子押洞賓並俫下〕}}{{--|〔正末唱〕}}把雙眼揉開，趁起身來，望不見嬌客。{{--|〔旦兒-{云}-〕}}呂岩去了，我收拾一房一臥，嫁魏舍去來。{{--|〔下〕}}{{--|〔正末-{云}-〕}}哥哥去的遠了也。{{--|〔做叫洞賓。內應科〕}}{{--|〔正末唱〕}}又被這半凋謝的垂楊樹間隔。

【隨調煞】好教我回去艱難，誰似你步行的快。望不見。走上望高臺，空目斷一天殘照靄。不知俺哥哥安在？{{--|〔做叫科-{云}-〕}}哥哥！{{--|〔洞賓遠應科〕}}{{--|〔正末唱〕}}看時節隔疏林風送過哭聲來。{{--|〔下〕}}

vernacular:
第二折把夢中富貴迅速推向崩壞。翠娥趁呂岩出征，和魏尚書之子魏舍私通，還約他在家飲酒。呂岩其實也沒有守住忠義：他在陣前受了三斗珍珠、一提黃金，故意賣了一陣，帶兵回家。換句話說，夫妻兩邊都已失守，妻子陷於色欲，呂岩陷於財利，只是呂岩先看見了對方的罪。

呂岩撞破姦情後大怒，要殺翠娥。院公上場勸解，實為鐘離化身。他一面承認夫人有醜態，一面勸呂岩停嗔息怒，顧念兩個孩兒，不要讓醜名外揚。他的曲詞極其市井，說若殺妻便是血泊裡躺屍骸，說高門醜事傳出去擦不掉，還用「屎盆兒頂戴」形容羞辱。這不是高雅說理，而是用粗俗的家常話把妒怒、門面、兒女牽掛全掀開。

接著官府追究軍情。呂岩受財賣陣，耽誤征討，被問成罪，配往無影牢城。他這才說財帛是傷命的東西，當場斷財；又因妻子不貞，寫休書斷色。可是這兩個「斷」仍帶著被迫意味：不是主動悟道，而是財色造成災禍，他被打痛了才知道怕。

翠娥的反應更刺痛呂岩。她不但不悔，還說自己是高太尉女兒，養漢就養漢，休了也無人管；呂岩將被押走，她還要留下孩兒，自己收拾房臥嫁魏舍。呂岩想帶兒女同走，解子卻催限期，棒打父子。院公年老無力，只能追著哭喊。這一場把夢中原本最圓滿的家庭，翻成背叛、官罪、離散和肉身痛苦。

這一折的情節還有一個反覆：每當呂岩想用自己的身份壓人，夢境立刻讓那個身份失效。他說自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妻子的姦情便讓他蒙羞；他倚仗征西金印，受賄賣陣的罪名便把金印變成枷鎖；他想以丈夫權力殺妻，兒女的哭求和院公的跪勸又把他拉回家庭責任。富貴在夢中不是保護，而是更大的牽累。

魏舍的角色雖然滑稽，卻把「色」寫得很低俗。他一上場就以丑角口吻自嘲寒酸，卻又仗著父親是尚書，敢趁呂岩出征入門私會。被呂岩撞見後，他從吊窗逃走，帽子落下，又傻傻回來說「哥，是我的」。這種荒唐笑料讓姦情不帶浪漫色彩，只剩醜態和羞辱，也使呂岩的暴怒更容易爆發。

官府追罪一段則把「財」落到制度後果。呂岩在陣上受珍珠黃金，表面是佔了便宜，實際折損軍情，讓自己從元帥變成罪囚。解子押解時不聽求情，棒打他和孩子，說誤了限期使不得。這裡不再有將軍威風，只剩公人限期、枷棒皮肉、父子哭聲。夢境故意把榮華的外衣剝掉，讓呂岩看見受財之後必有受刑。

折末院公追不上被押走的呂岩，只能跌跌撞撞登高望遠，聽見疏林風裡傳來哭聲。這個結尾把前面鬧劇式的姦情、官罪，收成很苦的離散場面：呂岩帶著孩子上路，翠娥卻回去準備嫁魏舍，院公夾在中間救不了任何人。夢境讓呂岩明白，貪財和爭氣不只毀了自己，也把兒女、家人、老人一併拖入痛苦。

所以第二折雖有大量笑罵，底色其實很沉重：妻不成妻，官不成官，家不成家，元帥不成元帥。呂岩在同一折中經歷被背叛、被揭罪、被休離、被押解，原本以為可靠的富貴身分一層層脫落，只剩尚未覺悟的一個苦人。

院公唱詞中多次把高門榮華和敗落醜態擺在一起：昨日上官時如花正開，今日迭配時風亂篩；隋唐興亡尚且禁不起狠劣公人，何況小民。這些話讓呂岩的遭遇從個人罪過擴大成世態無常：朝廷、門第、婚姻、財貨都靠不住，一犯年月日時，便會翻覆成災。

本折真正考驗的是呂岩的「氣」。他受辱便要殺，受罪便怨，受打便求，仍處處以自我榮辱為中心。院公雖多次勸他，但他尚未看破，只是被命運推著從元帥跌成配囚。第二折因此不是悟道，而是讓他親口嘗到酒色財氣中「財」「色」「氣」的連環報應。

note: 注釋：第二折利用元雜劇家庭鬧劇和公案場面，展示黃粱夢中榮華反轉。吳元濟之亂、征西元帥、太尉門第都提供唐代歷史感，但劇作重點不在史實，而在道教戒欲：受賄為財，姦情為色，殺妻之怒為氣。鐘離化身院公，以俗白勸解，正是元曲把宗教度脫落到市井倫理的方式。


original:
{{--|〔洞賓帶枷引二俫隨解子上〕}}{{--|〔解子-{云}-〕}}呂岩行動些。{{--|〔洞賓-{云}-〕}}念呂岩自賣了陣，迭配我無影牢城。我死不爭，可憐見這一雙兒女，眼見的三口兒無那活的人也。解子哥，怎生可嶺見，方便一二。{{--|〔解子-{云}-〕}}兀那呂岩，我也是好義的人，到這深山曠野中，我回去也。你三口兒自逃你那性命去。{{--|〔做開枷科〕}}{{--|〔洞賓-{云}-〕}}謝了哥哥。小生口中銜鐵，背上搭鞍，此恩必重報。{{--|〔解子-{云}-〕}}你逃命去，我回去也。{{--|〔下〕}}{{--|〔洞賓-{云}-〕}}好苦也！你看紛紛下的那雪越大了也，迷蹤失路，不知往那裏去。怎生得個指路的人來可也好！{{--|〔正末扮改樵夫上-{云}-〕}}小人是一個樵夫。砍的這柴回來，遇著這一天風雪，好凍人天氣也呵！{{--|〔唱〕}}

【大石調】【六國朝】風吹羊角，雪剪鵝毛，飛六出海山白，凍一壺天地老。便有丹青巧，畫筆難描。俺這裏遙望千山表，是誰將粉黛掃？幽窗下寒敲竹葉，前村裏冷壓梅梢。撩亂野云低，微茫江樹杳。

【歸塞北】為甚春歸早，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飄飄？梅蕊粉填合長安道。柳花綿迷卻灞陵橋。山館酒旗遙。

【初問口】想那捕魚叟蓑笠綸竿，他向那寒潭獨釣，和俺這采樵人迷卻歸來道。則見凍雀又飛，寒鴉又噪，古木林中驀聽的山犬員叫。

【怨別離】園林無處不蕭條，春歸也猶未覺。滿地梨花無人掃。寒料峭，遙望見一點青山，兀良、卻又早不見了。

【歸塞北】白云島，則聽得孤鬼吼荒郊。九天女鼓風驅造化，六丁神揮劍斬長蛟。既不沙，可怎生就地卷風濤。

【么篇】孤村曉，稚子道猶自月明高。青女翦冰寒不散，黑云噴雨凍難消，無處覓漁樵。{{--|〔洞賓-{云}-〕}}孩兒行動些。如此大風大雪，又迷蹤失路，眼見的是死人也。{{--|〔做椎胸科，-{云}-〕}}天口樂！這雪住一住可也好，越下的惡躁了。{{--|〔正末-{云}-〕}}這來的是呂岩，可也該省悟了。{{--|〔唱〕}}

【雁過南樓】我則見凍剝剝一行老小。{{--|〔洞賓-{云}-〕}}凍殺我也！{{--|〔正末唱〕}}戰欽欽四體頻搖。這一個骨聳著肩，那一個拳聯著腳，正揚風攪雪天道。{{--|〔俫-{云}-〕}}爹爹，我餓的慌口樂。{{--|〔洞賓-{云}-〕}}兒也行動些，到兀那裏就有飯吃。{{--|〔正末唱〕}}兒扯定老父悲，父對著孩兒告。那吃飯處霎時間行到。

【六國朝】早是朔風凜冽，途路迢遙。{{--|〔二俫凍倒，洞賓護科，-{云}-〕}}俺三個都凍倒了，誰救孩兒咱。{{--|〔正末唱〕}}我則見三個人走將來，一時間撲地倒。{{--|〔做叫科，-{云}-〕}}兀那君子，你蘇醒者，蘇醒者。怎生好？{{--|〔唱〕}}我這裏用手忙扶策，緊攥住頭梢。這一個早直挺了軀殼，那一個又答剌了手腳。我這裏款款的把衣襟解放，只見悠悠的魄散魂消。{{--|〔二俫做醒科〕}}{{--|〔洞賓-{云}-〕}}慚愧，醒轉來了。{{--|〔正末唱〕}}我救的這兩個心坎上恰溫和。{{--|〔又救洞賓科，唱〕}}呀，那一個又把牙關緊噤了。{{--|〔洞賓醒，-{云}-〕}}險些兒凍死也！兩個孩兒都醒了。是誰救活我來？{{--|〔正末-{云}-〕}}是我救你來。{{--|〔洞賓跪-{云}-〕}}不是哥哥救了俺父子，那裏得俺性命來？{{--|〔正末-{云}-〕}}呂岩也，你那裏去？{{--|〔洞賓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認得我是呂岩？{{--|〔回-{云}-〕}}不瞞哥哥說，我如今披枷帶鎖，迭配沙門島去。遇見這等大雪，凍倒在此處。若不是哥哥救活俺三口兒，那裏得我的性命來。如今我身上無衣，肚裏無食，又迷蹤失路。哥哥，這裏往那裏去？{{--|〔正末-{云}-〕}}早知這道，你去了多時了也。君子，你迷了道也。我說與你道，傳與你道，指與你道。{{--|〔洞賓-{云}-〕}}哥哥說的話，小人不省的。{{--|〔正末-{云}-〕}}君子，這條道我不知道。這山前有一個草團標，那裏面有個先生，他須知道。{{--|〔洞賓-{云}-〕}}哥哥，你說與我咱。{{--|〔正末唱〕}}

【歸塞北】過了這條抄直道，那裏一橫澗搭著一橫橋。白茫茫雪迷山拽腳，淡濛濛霧鎖草團標，松檜列周遭。

{{--|〔洞賓-{云}-〕}}那先生好歹，哥哥說與我聽。{{--|〔正末-{云}-〕}}君子，你要見他，我說與你知道。{{--|〔唱〕}}

【擂鼓體】那先生浩歌拍手舞黃鶴，家住瑤池閬苑，十洲三島。一曲橫笛秋氣高，數著殘棋江月曉。{{--|〔洞賓-{云}-〕}}哥哥，那先生是出家人，怎生有這本事？{{--|〔正末唱〕}}

【歸塞北】那先生服的是長生藥，不許外人學。三弄琴聲彈落葉，九重春色醉仙桃，白日上青霄。{{--|〔洞賓-{云}-〕}}敢問哥哥，那先生是怎生模樣，你再說一遍咱。{{--|〔正末唱〕}}

【淨瓶兒】那先生兩手搖山岳，一對眼瞅邪妖。劍揮星斗，胸卷江濤。天教惡相貌，伏的虎，降的龍，德行高。他則是個活神道，也曾跨蒼鸞親把玉皇朝。{{--|〔-{云}-〕}}君子，你過的山崦兒，你望見團標，你問那先生路去。{{--|〔唱〕}}

【玉翼蟬煞】那先生自舞自歌，吃的是仙酒仙桃，住的是草舍茅庵，強如龍樓鳳閣。白云不掃，蒼松自老；青山圍繞，淡煙籠罩。黃精自飽，靈丹自燒。崎嶇峪道，凹答岩壑；門無綽楔，洞無銷鑰；香焚石桌，笛吹古調；云黯黯，水迢迢，風凜凜，雪飄飄，柴門靜，竹籬牢。過了那峻嶺尖峰，曲澗寒泉，長林茂草，便望見那幽雅仙莊，這些是道。{{--|〔帶-{云}-〕}}君子，你休迷了正道。你聽者，{{--|〔唱〕}}你可也休錯去了。{{--|〔下〕}}{{--|〔洞賓-{云}-〕}}孩兒也，你才聽的那哥哥說來，兀那山崦裏有一家人家，吃的也有，穿的也有，宿處也有。咱直到那裏覓一宵宿去來。{{--|〔同下〕}}

vernacular:
第三折從官府刑罰轉到荒山風雪。解子念呂岩可憐，在深山曠野中替他開枷，放他帶兩個孩子逃命。呂岩感恩，說自己口中銜鐵、背上搭鞍也要重報；但剛得自由，立刻又遇大雪迷路。這裡的「自由」很諷刺：沒有枷鎖了，卻沒有方向；逃出官法，仍逃不出生死饑寒。

鐘離改扮樵夫上場，先唱一大段雪景。羊角風、鵝毛雪、寒竹、冷梅、凍雀、寒鴉、孤鬼、黑雲、六丁神揮劍，景物越鋪越冷，像把天地都封住。這不只是寫冬天，也是在寫呂岩心路：前面他有官、有家、有兵權，如今只剩一身罪囚和兩個飢凍孩子，人生方向全被白雪遮住。

呂岩父子三人相繼凍倒，兒女喊餓，呂岩也只能哄說前面就有飯吃。樵夫將他們扶醒，呂岩跪謝救命，卻驚訝對方怎會認得自己。樵夫不直接揭破，只說「你迷了道也」，又連說「我說與你道，傳與你道，指與你道」。這幾個「道」字一面是山路，一面是大道；呂岩聽不懂，只把它當找路問宿。

樵夫指他往山前草團標去，說那裡有位先生，住在松檜環繞、霧鎖雪迷之處，能浩歌拍手、舞黃鶴、彈琴落葉、白日上青霄；又說那先生能伏虎降龍、朝見玉皇，是活神道。這段描寫把草庵塑成仙家入口：草舍茅庵勝過龍樓鳳閣，黃精、靈丹、石桌、古調，都是從人間富貴轉向修真生活的標誌。

折末樵夫仍提醒「休迷了正道」「休錯去了」。呂岩卻只聽見山坳裡有人家，有吃、有穿、有宿處，便帶孩子前去求宿。這說明他雖已被苦難逼近仙境，理解仍停在求生層次。他還沒有問「道」是什麼，只問哪裡能避雪活命；但從這一刻起，他已不再朝官場走，而是被引向草庵，也被引向最後一次破執。第三折的功能是指路而非醒悟：大道已在眼前，他還只把它當作風雪中的避難所，尚差一醒，仍在夢中。

note: 注釋：第三折承接第二折的流配，使用風雪迷途作為宗教寓意。樵夫同樣是鐘離權化身，其「指道」語義雙關，是度脫劇常見的點醒手法。大量雪景鋪排既有元曲抒情傳統，也象徵夢中榮華被洗盡。草團標、黃精、靈丹、松檜等意象，則把呂岩從官場世界引向山林修真世界。


original:
{{--|〔旦扮卜兒上，-{云}-〕}}老身終南山人氏。在此在家出家，蓋了一座團標，前後並無人家。我有個孩兒，雖是出家人，性子十分躁暴，每日在山中打獵為生。孩兒去了也，我安排下些茶飯，等他回來吃。{{--|〔洞賓引俫上，-{云}-〕}}自家呂岩。自從賣了陣，迭配無影牢城，到這深山裏。時遇冬天，大風大雪將俺三口兒爭些凍殺。多虧了打柴的樵夫，救了俺性命。說這個山峪裏，有個草庵。我到那裏尋些茶飯，與兩個孩兒吃用。你看我那命。天色又晚來了，逢著個獨木橋，偌深的一個闊澗，怎生得過去？我將著兩個孩兒，待先送過這小廝去，恐怕這狼虎傷著這女孩兒。我待先送過女孩兒去，又怕傷了小廝兒。罷罷罷，且放下女孩兒，先送過小廝兒去。{{--|〔做送兒俫科〕}}{{--|〔女俫-{云}-〕}}爹爹，大蟲來咬我也。{{--|〔洞賓悲科-{云}-〕}}孩兒，我便來取你也。我放下這小廝，我可過去取女孩兒去。{{--|〔做過澗科〕}}{{--|〔兒俫-{云}-〕}}爹爹，大蟲來咬我也。{{--|〔洞賓-{云}-〕}}端的教我顧誰的是？{{--|〔又過澗科-{云}-〕}}兀的真個是一個草團標兒。你跟著我去，尋些茶飯與你吃。{{--|〔做問科-{云}-〕}}庵裏有人麼？{{--|〔卜兒上-{云}-〕}}誰叫我？開開這門，呀！原來是呂岩，引著一雙兒女，這早晚怎生得到這裏來。{{--|〔洞賓背-{云}-〕}}好奇怪，這姑姑怎生也認的呂岩？既然姑姑認的我，可也好。姑姑，因為我賣了陣，將我這三口兒迭配無影牢城，如今天色晚了也，有甚麼殘茶剩飯，與俺兩個孩兒些吃。我就覓一宵宿，天明了，便索長行。{{--|〔卜兒-{云}-〕}}君子，不中。我怕不留你在此處宿。爭奈我的孩兒性子利害，每日山中打獵為主。他無酒還好，吃了酒，便要殺人。{{--|〔洞賓-{云}-〕}}姑姑不知，當日我征西時，我丈人與我送行，吃了三杯酒，吐了兩口血，當日斷了酒。次後到陣上，賣了陣，聖人知道，饒我一命，將我迭配無影牢城，我因此斷了財。來到家中，我渾家瞞著我有姦夫，被我親身拿住，我就將渾家休了，斷了色。今日到此處，若有師父來，便打我一頓，我也忍了。從今已後，我將氣也不爭了。{{--|〔卜兒-{云}-〕}}呂岩你忍的麼？{{--|〔洞賓-{云}-〕}}我忍的。{{--|〔卜兒-{云}-〕}}既然你忍的，你且休進我家裏來。他若來時，再做個商量。{{--|〔正末改扮邦老上，-{云}-〕}}适才我多買幾杯酒，吃醉了。回家見母親去咱。這山中委實的好快活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路兜答，人寂寞，山勢惡險峻嵯峨。俺不羨玉掌臣列鼎食重裀臥，只願把猩猩血染頭巾裹。

【滾繡球】尋思來，那快活，這半月多遇幾個濫官員經過，打動下些金銀段匹綾羅。昨日共那幾個，今日共這一火。從不曾離了側坐，仰天的大笑呵呵。將那潑醅酒虢虢連糟咽，殺人劍蚩蚩帶血磨。常則是爛醉無何。

{{--|〔二俫-{云}-〕}}爹爹，餓殺我也。{{--|〔洞賓-{云}-〕}}姑姑，有甚麼茶飯，與這小的些吃？{{--|〔卜兒-{云}-〕}}無甚麼與他吃。{{--|〔正末向前用手扳洞賓回看科，-{云}-〕}}哎喲，嚇殺我也，是人那是鬼？{{--|〔正末唱〕}}

【倘秀才】不索你絮叨叨，則管裏問他，則這個殺人的爺爺是我。{{--|〔洞賓-{云}-〕}}好個惡相也。{{--|〔正末唱〕}}你則管裏纏我娘親待怎麼？{{--|〔洞賓-{云}-〕}}師父，我討些茶飯與孩兒吃來。{{--|〔正末唱〕}}他懷裏又沒點點，與孩兒每討餑餑。{{--|〔末拿住男俫科，唱〕}}我揪住這小子領窩。{{--|〔洞賓救科〕}}{{--|〔正末怒-{云}-〕}}你這廝無禮！{{--|〔打洞賓科唱〕}}

【叨叨令】我一拳打的你牙關挫。{{--|〔做丟男俫在澗科〕}}{{--|〔洞賓-{云}-〕}}可憐見！{{--|〔正末唱〕}}這廝死屍骸也濟得狼蟲餓。{{--|〔拖女俫科〕}}{{--|〔洞賓-{云}-〕}}留下這小的者。{{--|〔正末唱〕}}至如將小妮子抬舉的成人大，也則是害爹娘不爭氣的賠錢貨。不摔殺要怎麼也波哥，不摔殺要怎麼也波哥？覷著你潑殘生我手裏難逃脫。

{{--|〔洞賓-{云}-〕}}你是個出家人，怎生將我兩個孩兒摔死了？我和你見官去。{{--|〔正末唱〕}}

【倘秀才】我為賊盜呵殺人放火，不似你貪財呵披枷帶鎖。你得了鬥來大黃金印一顆，為元帥、佐山河，倒大來顯豁。

{{--|〔帶-{云}-〕}}呂岩，你貪財戀酒，誤了軍情。{{--|〔唱〕}}

【滾繡球】你那罪過，怎過活，做的來實難結末，自攬下千丈風波。誰教你向界河，受財貨，將咱大軍折挫？似這等不義財貪得如何，道不的"殷勤過日災須少，僥倖成家禍必多"，枉了張羅。{{--|〔洞賓-{云}-〕}}不好了，我不問那裏逃命去來。{{--|〔正末仗劍趕洞賓。躲科〕}}{{--|〔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沒揣的猿臂綽，翰翰翰禁聲的休回和，來來來寶劍似吹毛過。{{--|〔洞賓-{云}-〕}}我這性命誰救我來？{{--|〔正末唱〕}}休休休怎避躲，是是是決難活，呀呀呀脖項上鋼刀剉。

{{--|〔做殺洞賓。倒科〕}}{{--|〔正末下改扮鐘離〕}}{{--|〔卜兒下改扮王婆上〕}}{{--|〔洞賓醒科-{云}-〕}}有殺人賊也！{{--|〔做摸頸科〕}}{{--|〔正末唱〕}}

【叨叨令】我這裏穩丕丕土坑上迷飇沒騰的坐，那婆婆將粗剌陳米來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驢兒柳陰下舒著足乞留惡濫的臥，那漢子去脖項上婆婆沒索的摸。{{--|〔洞賓-{云}-〕}}一覺好睡也。{{--|〔正末扳洞賓覷科，-{云}-〕}}洞賓也{{--|〔唱〕}}你早則醒來了也麼哥？{{--|〔洞賓-{云}-〕}}我這一覺睡了幾時{{--|〔正末-{云}-〕}}十八年了。{{--|〔洞賓-{云}-〕}}可怎生一覺睡十八年？{{--|〔正末唱〕}}你早則醒來了也麼哥，可正是窗前彈指時光過。

{{--|〔洞賓-{云}-〕}}飯熟了未？{{--|〔王婆-{云}-〕}}還饒一把火兒。{{--|〔洞賓-{云}-〕}}直恁般一覺好睡也。{{--|〔正末-{云}-〕}}呂岩，我問你咱，你那岳父高太尉曾勸你麼？{{--|〔洞賓-{云}-〕}}曾勸我來，教我休吃酒。{{--|〔正末-{云}-〕}}那裏是高太尉，是貧道一化。你臨行時老院公可曾勸你來？{{--|〔洞賓-{云}-〕}}他也曾勸我來。{{--|〔正末-{云}-〕}}那裏是院公，也是貧道一化。你可曾見樵夫指路來麼？{{--|〔洞賓-{云}-〕}}有個樵夫指與我道來。{{--|〔正末-{云}-〕}}那個樵夫也是貧道一化，怕你迷了正路。恰才殺你的壯士，也是貧道化來。這王婆和山中道姑，是驪山老母。這十八年間，酒色財氣，你都見了也。{{--|〔唱〕}}

【倘秀才】你早則省得浮世風燈石火，再休戀兒女神珠玉顆。咱人百歲光陰有幾何，端的日月去、似攛梭。想你那受過的坎坷。

【滾繡球】你夢兒裏見了麼，心兒裏省得麼？這一覺睡早經了二十年兵火，覺來也依舊存活。瓢古自放在灶窩，驢古自映著樹科；睡朦朧無多一和，半霎兒改變了山河。兀的是黃粱未熟榮華盡，世態才知髩發皤。早則人事蹉跎。

{{--|〔-{云}-〕}}呂岩，你省得了麼？{{--|〔洞賓-{云}-〕}}師父，我弟子省了也。{{--|〔正末詩-{云}-〕}}漢朝得道一將軍，故來塵世度凡人。十八年來一夢覺，點化唐朝呂洞賓。{{--|〔唱〕}}

【煞尾】你正果正是修行果，你災咎皆因我度脫。早則絕憂愁、沒惱聒，行處行，坐處坐，閑處閑，陀處陀。屈著指，自數過，真神仙，是七座，添伊家，總八個。道與哥哥，非是風魔，這個愛吃酒的鐘離便是我。

{{--|〔東華帝君領群仙上-{云}-〕}}呂岩，你省悟了麼？{{--|〔洞賓-{云}-〕}}弟子省了也。{{--|〔東華-{云}-〕}}你既省悟了，一夢中十八年，見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貪嗔癡愛，風霜雨雪。前世面見分明，今日同歸大道。位列仙班，賜號純陽子。{{--|〔詩-{云}-〕}}你不是凡胎濁骨，迷本性人間受苦。正陽子點化超凡，又差下驪山老母。一夢中盡見榮枯，覺來時忽然省悟。則今日證果朝元，拜三清同歸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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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漢鐘離度脫唐呂公

正名：邯鄲道省悟黃粱夢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四折先把最後的親情與忍氣關口推到極限。呂岩帶著一雙兒女來到草庵前，又遇獨木橋和深澗。他想先送男孩過去，又怕女孩被虎咬；想先送女孩，又怕男孩出事。兩邊都喊「大蟲來咬我」，逼得他左右為難。這不是普通險境，而是夢境把父親的牽掛拆成兩端，讓他無法用一個選擇保全全部。

草庵老婦其實是驪山老母化身。呂岩求殘茶剩飯和一夜住宿，老婦說兒子性情暴躁，醉後要殺人。呂岩便細數自己已經斷酒、斷財、斷色：送行吐血後不飲酒，賣陣受罪後不貪財，撞破妻子私通後休妻斷色；若老婦之子來打他，他也願忍，從此不爭氣。這番話像是修行報告，但馬上就要被驗證。

鐘離改扮的兇惡山人醉歸，開口便顯得粗暴貪狠。他說自己在山中打獵殺人，專打過路官員，搶金銀段匹，喝濁酒、磨血劍。見呂岩討飯，他先抓男孩摔入澗中，又拖女孩要摔，還譏笑兒女長大只是害爹娘的賠錢貨。呂岩忍不住要見官理論，山人便揭他老底：你貪財賣陣、披枷帶鎖，哪有資格說我殺人放火？

這一段最狠的地方，是把呂岩剛說出口的「忍氣」立刻打碎。兒女被害、自己被追殺，他無法不怒、不能不怕，終於逃命，卻被山人仗劍殺倒。就在被殺的一瞬，他從黃化店土坑上醒來：王婆還在淘米，蹇驢還在柳陰下伸腳，黃粱仍未熟。夢中十八年，在店中只是片刻。

鐘離開始揭示全局。高太尉是他一化，院公是他一化，樵夫是他一化，剛才殺人的壯士也是他一化；王婆和山中道姑則是驪山老母。呂岩在夢裡見過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貪嗔癡愛、風霜雨雪，醒後才知道那些榮華、妻子、軍罪、流配、兒女之痛全是為了破執。鐘離唱「黃粱未熟榮華盡」，正點出本劇最核心的醒悟。

結尾東華帝君領群仙上場，問呂岩是否省悟。呂岩承認已省，帝君便說他不是凡胎濁骨，只是迷了本性在人間受苦；如今正陽子點化超凡，又有驪山老母襄助，一夢盡見榮枯，覺來忽然省悟，賜號純陽子，同歸紫府。鐘離還說「真神仙，是七座，添伊家，總八個」，把呂岩正式補入仙班，也替後世八仙故事中的呂洞賓位置做了戲劇化說明。

題目正名再度落在「漢鐘離度脫唐呂公」「邯鄲道省悟黃粱夢」：呂洞賓的成仙，不是逃避人生，而是把一生榮辱看穿之後的轉身。黃粱飯未熟，夢中卻已經走過出仕、婚姻、軍功、罪罰、流放、饑寒、喪子與死亡；這種強烈壓縮，讓觀眾看見人生所執著的一切，在醒悟面前都只是片刻幻影，也讓「省悟」二字有了足夠重量，足以承接最後證果成真。

note: 注釋：第四折是全劇宗教結論。兇惡山人摔兒追殺，考驗的是呂岩口頭所說的「斷氣」是否真能成立，也把親情執著推至極端。醒後黃粱未熟，承繼唐傳奇《枕中記》以短夢包納一生的結構；但本劇加入鐘離權、東華帝君、驪山老母與純陽子封號，將士人幻滅故事改造成呂洞賓成仙譜系。


scripture_id: jintongyunv-jiazhongming

scripture_title: 鐵拐李度金童玉女（呂洞賓桃柳昇仙夢相關）

original:
(老旦扮王母引外扮鐵拐李上)(王母詩云)閬苑仙家白錦袍，海中銀闕宴蟠桃。三更月下鸞聲遠，萬里風頭鶴背高。子童乃九靈大妙金母是也。為因蟠桃會上，金童玉女，一念思凡，罰往下方，投胎托化，配為夫婦。他如今業緣滿足。鐵拐李，你須直到人間，引度他還歸仙界，不可遲也。(鐵拐云)貧道既領仙旨，便索往下方引度他二人走一遭去。(詩云)領仙旨按落云頭，到女直度脫凡流。全憑我這條拐神通變化，不由他不隨我共返丹丘。(同下)(正末扮金安壽同旦兒童氏、家僮梅香上，云)自家女直人氏，叫做金安壽，嫡親的兩口兒，別無甚碎小。俺小姐夾谷人氏，童家女兒，小字嬌蘭，娶為妻室，十年光景，甚是綢繆。托祖宗福蔭，這的是夫妻福齊者。今日是小姐的好日頭，共小姐天地根前，燒香點燭，祖宗根前，祭祀了也。下次孩兒每臥番羊者，動著細樂，大吹大擂，慢慢的做個筵席。俺看了這笙歌羅列，是好受用也呵！(唱)

【仙呂】【八聲甘州】花遮翠擁，香靄飄霞，燭影搖紅。月梁云棟，上金鉤十二簾櫳。金雀屏開玳瑁筵，綠蟻光浮白玉鐘。爽氣透襟懷，滿面春風。(鐵拐上，云)貧道按落云頭，來到女直地面。這裏就是金安壽家。我去與他添壽化齋，看他說甚麼。(見科云)稽首。貧道特來化齋添壽。(正末云)一個先生來化齋求利市。不知先生從那裏來？(鐵拐云)從三島來。(正末云)往那裏去？(鐵拐云)特來度你為神仙，往蓬萊去。(正末云)休胡說那。(唱)

【寄生草】俺圍珠翠冰綃內，勝蓬萊閬苑中。他淡昏昏半窗明月梨花夢，我謾匆匆滿溪流水天臺夢，你歎空空一襟清露遊仙夢。(鐵拐云)貧道昨日蕊珠宮醉倒，今日卻在這裏。(正末笑科)(唱)你昨宵個夜沉沉醉臥蕊珠宮，今日暖融融誤入桃源洞。

(鐵拐云)金安壽、嬌蘭，你二人跟我出家，長生不滅。(正末云)休胡說。看了我這等受用快活，如何肯跟你出家，去吃菜根也？著我那歌兒舞女過來！(扮歌兒引細樂上，舞科)(唱)

【滿堂紅】鳳凰台下風凰台也波台。鳳凰臺上鳳凰來也波來，天籟地籟聞人籟也波籟。八音諧，綠云裁，翠煙開，月明吹徹海山白。

【大德歌】碧泠泠，五鏗鏗，七政匏為定。攢紫霞，嵌曉星，箜簧點點皆相應。善吹的是子晉董雙成。

【魚游春水】自嶰穀起遺風，定雌雄。十二筒，律應黃鐘。梅落江清吹三弄，聲動關山感歸夢，伴漁翁引牧童。

【芭蕉延壽】韻清微，高山流水野猿嘶，楚雨湘云塞雁飛，清風明月孤鶴唳。春融和，鶯亂啼。(下)

(正末云)你看我是好受用也。(唱)

【村裏迓鼓】擺窈窕翠娥紅袖，出蒲萄紫駝銀甕，聽嘹亮笙簧聒耳。間一派，仙音齊動。你看那梅香小玉，丫鬟使數，相隨相從。鸞簫吹，象板敲；皓齒歌，細腰舞；琉璃鐘，琥珀醲，呀！簇捧定可喜娘風流萬種。

(鐵拐云)金安壽，這是你塵世快樂，不如俺仙家受用也。(正末云)你更不見我受用處，你聽我說。(唱)

【元和令】繡幕張翠靄濛，錦堂晃曉云籠。俺小姐纖纖十指露春蔥，寶釵橫螺髻聳。腮桃眉柳額芙蓉，點星眸秋水同。

【上馬嬌】日高也花影重，風香也酒力湧。寶篆嫋博山銅，羅裙輕拂湘紋動，儂半劄鳳頭弓。

【勝葫蘆】恰便似銀漢星回一道通，嫦娥出素華宮。弦管聲中更漏永，千般婉轉，萬般調弄，不覺夜將終。

【么篇】可正是歌盡桃花扇底風，人面映和花紅，兩下春心應自懂。憐香惜玉，顛鸞倒鳳，人在錦胡同。

(鐵拐云)你今跟我出家去，脫離塵寰，便登仙界。乘蒼鸞，跨彩鳳，穩坐瑤池紫府，俯視三茅太華，可不好那？(正末唱)

【後庭花】隨著你墜天花滿太空，飄璚香散九重。群隱隱金霞殿，遊巍巍碧落宮。上蒼穹，把鸞驂鶴控。俯三茅太畢峰，伴千年長壽松。逐鐘離，跟呂公，尋安期，訪葛洪。赴蟠桃仙界中，脫塵寰凡世冗。(鐵拐云)金安壽，你這裏快樂有盡，跟我出家去，無窮受用。(正末云)你更不曾見我受用處。我推開臥房門，先生你看者。(唱)

【青歌兒】爭似俺花濃、花濃柳重，更和這雨魂、雨魂云夢，曲閣層軒錦繡擁。香溫玉軟叢叢，珠圍翠繞重重，鼉皮鼓兒咚咚，刺古笛兒喁喁。琵琶慢撚輕攏，歌音換羽移宮。助人笑口歡容，幾多密意幽悰。只這等朝朝暮暮樂無窮，煞強似你那白云洞。(鐵拐云)你這凡世快樂，打甚麼緊？在我根前賣弄。(正末云)待我再說一遍。(唱)

【金盞兒】珠琭簌玉玲瓏，金蹀躞翠籠惚。錦斑斕畫堂，富貴人相共。光燦爛，碧天邊月色溶溶。麝蘭香縹緲，環鞏玉丁東。酒斟金錯落，花列繡蒙茸。(鐵拐云)金安壽，你只跟我出家去，不生不死，受用快活。(正末唱)

【賺煞尾】枉了你費精神，休則管相攔縱，怎撇的玉天仙風流愛寵？(鐵拐云)這尤物要他怎麼？(正末唱)端的個魚水夫妻兩意同，少年人興味偏濃。繡幃中淡蕩春風，紅浪輕翻翠被重。玉繩拽遙天半空，銀漏逐梅花三弄，直吃的鬥杓回，月影轉梧桐。(同旦下)

(鐵拐云)這兩個業畜，正在不省之鄉，必須再用心點化。直待指開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由西池金母交代前因：蟠桃會上金童玉女一念思凡，被罰到下方投胎，配成夫妻；如今業緣將滿，命鐵拐李去人間引度。這個開場很清楚地告訴觀眾，金安壽與嬌蘭本非普通夫妻，而是仙班人物暫入紅塵，所以後面的享樂既真實，又只是謫凡夢境。

金安壽登場時，正替嬌蘭做壽，在天地、祖宗前燒香祭祀，安排笙歌筵席。他自稱女直人氏，妻子童氏小字嬌蘭，兩人成婚十年，恩愛綢繆。唱詞鋪寫金雀屏、玳瑁筵、白玉鐘、綠蟻酒、細樂歌舞，將富貴、夫妻、聲色全部堆到眼前，讓人明白他為何不願離開人間。

鐵拐李來化齋添壽，說自己從三島來，特來度他往蓬萊。金安壽卻把這話當瘋道士胡說，甚至反過來嘲笑他昨日醉臥蕊珠宮，今日誤入桃源洞。鐵拐李提出長生不滅、同返仙界；金安壽則叫歌兒舞女上來，以鳳凰台、笙簧、簫管、琵琶、歌舞展示「我這裡才是受用」。

中段仙凡對照愈來愈直接。鐵拐李說仙家可乘蒼鸞、跨彩鳳，穩坐瑤池紫府，俯視三茅太華；金安壽承認仙界壯美，卻立刻拿臥房中的花濃柳重、香溫玉軟、珠圍翠繞來比較。他看重的不是不死，而是與嬌蘭朝朝暮暮、魚水夫妻、紅浪翠被的歡愛。

折末金安壽明說「怎撇的玉天仙風流愛寵」，鐵拐李稱二人仍在不省之鄉，只能再用心點化。第一折因此不是單純寫享樂，而是先把迷處展示到極致：金安壽本有仙根，卻把聲色富貴當成真正蓬萊；鐵拐李第一次勸化失敗，正因他還未看見人間受用會盡。

note: 注釋：本折採典型度脫劇開端，由天界判明謫凡根由，再轉入人間筵席。賈仲明把女直貴家生活、歌舞宴飲和夫妻情愛寫得極豔，是為了讓「思凡」有具體重量。子晉、董雙成、安期、葛洪、三島、蓬萊等仙道典故與臥房聲色對照，形成全劇仙凡價值衝突。鐵拐李首次失敗，也使後文神通夢境的強度有了合理鋪墊。


scripture_title: 鐵拐李度金童玉女（呂洞賓桃柳昇仙夢相關）

original:
(正末同旦、家僮、梅香上，云)某金安壽是也。被一個風魔道士，每日上門上戶，要我跟他出家。時遇春天，一來共小姐郊外踏青散心，二來躲那先生。(做行科，云)來到這郊外，是好春和景致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花溪音樂喧，竹塢人家小。香車游上苑，寶馬滿東郊。雜雜嘈嘈，一程程錦繡似花枝繞，一處處管弦般鳥語調。垂楊院賣花人一聲聲叫過紅樓，杏花村題詩客一個個醉眠芳草。

【梁州第七】看春江鴨頭綠皺，接行云雁翅紅嬌。酒旗向青杏園林挑。佳人鬥草，公子妝么。秋千料峭，鼓吹遊遨。上新黃柳曳金條，綻嫣紅花簇冰綃。芳叢內采嫩蕊，粉蝶隊隊身輕，回塘畔點香芹，紫燕翩翩翅嫋；碧陰中弄清音，流鶯恰恰聲交。難挑，怎描？便那女娘行心思十分巧，其實的刺不成繡不到。丹青手雖然百倍高，也畫不出這重疊周遭。(帶云)我想俺這一對好夫妻，也非今世姻緣，是前生配定也。(唱)

【四塊玉】他碾香輪將芳徑穿，我催駿馬宛把絲鞭嫋。俺這對美愛夫妻宿緣招，俊寵兒落雁沉魚貌。俺兩口兒恰便似地長就並蒂花，水養成交頸鴛，天生下比翼鳥。

(鐵拐上，攔住馬科，云)金安壽，你躲的我好也！(正末唱)

【罵玉郎】他將我這馬頭攔住高聲叫，轡揪住黃金勒，鞭挽住紫藤梢。(鐵拐鼓掌大笑，云)你愚眉肉眼，怎識的貧道那？(正末唱)見他風風魔魔摑著手，佯推笑。(鐵拐云)棄了家業，快逃性命，著你不生不滅，跟我出家去。(正末唱)你著我將家業拋，性命逃，便是朝聞道。

(鐵拐云)我著你跨青鸞，乘彩鳳，上丹霄，做神仙可不好也？(正末唱)

【感皇恩】你覷花枝般淹潤妖嬈，我更筍條般風流年少。你著我跨青鸞，乘彩鳳，上丹霄，怎如我那花柔柳嫩，玉軟香嬌？恨不的心窩裏放，手掌中擎，眼皮上閣。

(鐵拐云)你欲心太重，早棄家緣，跟我出家，教你做大羅神仙哩。(正末唱)

【採茶歌】你著我戲仙瓢，過金橋，怎肯生拆散碧桃花下鳳鸞交？伴著你個鐵拐云遊同去也，可不閃的俺玉人何處教吹簫？

(鐵拐云)金安壽，下馬來，我與你說話。跟我出家去，教你到十洲三島，同赴蟠桃，可不快活？(正末云)我去不得。(唱)

【側磚兒】我怎旨尋真誤入蓬萊島，向群仙隊裏會蟠桃。早難道好者為之樂，(鐵拐云)棄了家緣，跟貧道出家去！(正末唱)怎舍的俺銅鬥般錦窠巢？

【竹枝歌】看了俺胸背攙絨宮錦袍，(鐵拐云)俺出家的藤冠衲襖，草履麻絛，長生不老，比你還受用哩。(正未唱)怎系這等續斷濫麻絛？你則看他江梅風韻海棠標，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你可也徒勞，怎把蘭蕙性浪比蓬蒿？

(鐵拐云)出家兒參祖師，遵徑道，其中清味，玄中又玄，做大羅神仙，你休要迷了正道。(正末唱)

【玄鶴鳴】遵徑道，達玄妙，參祖師，習鴻寶。說殺你駕青牛，乘赤鯉，驂白鹿，騎黃鶴，怎如俺這寶馬雕鞍最好？(鐵拐云)你有甚快樂？快快跟我出家去。(正末云)我去不的。(唱)俺春風桃李，夏月葵榴，秋天金菊，冬雪江梅，一年中景物饒。料你那茅庵草舍，爭似俺蘭堂畫閣？

(鐵拐云)你不知盧生的故事？不勾一餐，黃粱飯熟，能得幾多光景？(正末唱)

【烏夜啼】我平生不識邯鄲道，料黃粱怎比羊羔？(鐵拐云)俺那裏香風不動松花老。跟我出家，可不快活？(正末唱)休誇你香風不動松花老，爭如俺月夜花朝，雨媚云嬌？(鐵拐云)跟我去赴蟠桃會好的多哩！(正末唱)跟你去九重春色醉仙桃，爭如俺一生花柳從吾好？白玉池，瓊花島，將我度為道友，這便是你善與人交。

(鐵拐詩云)俺那裏：洞門無鎖鑰，自有白云封。從他天地老，容顏只似童。比你好得多哩。(正末唱)

【黃鐘尾】你那裏白云封洞燒丹灶，爭似俺錦水流香泛碧桃？我這頭巾上珍珠砌成文藻，玉兔鶻金廂系繡袍。紫絲韁金鞍駿馬驕，葵花凳靴尖斜款挑。虞候親隨護從著，茶褐羅傘云也似繞，絳蠟紗燈月也似皎。重裀臥鋪陳換副兒交，列鼎食珍羞揀口兒炰。你止不過掘黃精和土斫，砍青松帶葉燒，蒸云腴煮藜藿，飲澗泉吃仙藥。這兩般可是那件兒好？(鐵拐云)則這般他也不肯，須用仙術再點化他。金安壽，你見我手中鐵拐麼？我輕輕搖動，化道金光去也。疾！(下)(正末唱)見他顯神通將鐵拐輕搖，早化一道金光不見了。(下)

vernacular:
第二折換到郊外踏青。金安壽說那個風魔道士天天上門，要他出家，所以一面帶嬌蘭散心，一面躲避鐵拐李。唱詞先鋪出春郊景象：花溪音樂、竹塢人家、香車寶馬、佳人鬥草、公子遊遨、柳條金黃、花簇冰綃。這不是閒景，而是金安壽的迷境，他把整個春天都看成夫妻遊樂的舞台。

他又說自己與嬌蘭不是今世偶然，而是前生配定，像並蒂花、交頸鴛、比翼鳥。這句很要緊：金安壽不是只貪財物，他把夫妻情愛理解成宿緣正當，所以更難割捨。鐵拐李攔住馬頭，高聲勸他拋家業、逃性命、跟自己去做神仙，金安壽仍把他當風魔道人。

鐵拐李描繪跨青鸞、乘彩鳳、上丹霄的大羅神仙生活，金安壽卻答以嬌蘭花柔柳嫩、玉軟香嬌，恨不得放在心窩、手掌、眼皮上。仙路越高遠，他越把目光收回妻子的身體與眼前的情愛。鐵拐李說十洲三島、蟠桃之樂，他則反問怎舍銅鬥般錦窠巢。

後半折兩種生活被逐項比較。鐵拐李說藤冠衲襖、草履麻絛、長生不老，金安壽就說自己的宮錦袍、珍珠頭巾、金鞍駿馬、羅傘燈燭更好；鐵拐李談參祖師、遵徑道、青牛赤鯉白鹿黃鶴，金安壽便以寶馬雕鞍、蘭堂畫閣、春桃夏榴秋菊冬梅回應。

鐵拐李提到盧生黃粱，暗示榮華歡愛不過一餐飯熟的夢；金安壽卻說黃粱怎比羊羔，等於把夢警當成笑話。第二折的點化比第一折更明確，金安壽也拒得更堅決：他不是不知道仙家好，而是逐條衡量後仍選紅塵。鐵拐李最後搖鐵拐化金光離去，預示下一折不能再只靠口頭勸說，必須以神通與夢境破他的執著。

note: 注釋：第二折以踏青遊春強化「夫妻宿緣」的誘惑。並蒂花、交頸鴛、比翼鳥都是傳統愛情象徵，和鐵拐李所說的十洲三島形成對照。黃粱夢典故本應警醒富貴短暫，但金安壽反以羊羔酒食壓過黃粱，顯示他仍以感官享受評判一切。此折把第一折室內筵席推到春郊大景，擴大了紅塵迷境的範圍。


scripture_title: 鐵拐李度金童玉女（呂洞賓桃柳昇仙夢相關）

original:
(鐵拐上，詩云)一足剛蹺一足輕，數莖頭髮亂鬅鬙。世人不識蒼蒼拐，攪的黃河徹底清。貧道點化金安壽，未得回頭，今番第三遭也。若再不省呵，貧道自有道理。(下)(正末同旦、梅香上，云)小姐，那先生纏定咱，把前後門重重閉上，咱去臥房坐下，他須不能勾進來，咱慢慢的飲幾杯酒。托天地祖宗，好是快活。趁著這夏景清和，避暑乘涼，好受用也呵！(唱)

【商調】【集賢賓】黃梅細絲江上雨，碧沼內翠荷舒。受用的有瑪瑙盤蔗漿酪粉，珊瑚枕藤簟紗廚。黍新包似裹黃金，蒲細剉如攢白玉。詠《離騷》歌楚些誰吊古？奪錦標擢畫槳似飛鳧。系同心長命縷，佩辟惡赤靈符。

【逍遙樂】蘭湯試浴，納水閣微涼，避風亭倦午。乘竹陰槐影桐疏，疊冰山素羽青奴。剪綵仙人懸艾虎，開南軒奇峰云布。瓜分金子，鱠切銀絲，茶煮云腴。

【春歸怨】夫貴妻榮，多來大福。畫堂羅列錦模糊。妻才子祿前生注。慶有餘，美滿歡娛，配鳳友對鸞雛。

(梅香云)小哥，據你風流浪子，聰明俊俏，怎生出家者？(正末唱)

【雁兒落】賦新聲詠樂府，歌古調達音律。是一朵沒包彈嬌柔解語花，是一塊無瑕玷溫潤生香玉。

【得勝令】簾低簌碧蝦須，沉細爇紫金爐。霜瓦密鴛鴦甕，云軒高翡翠鋪。俺同坐著香車，似地長就連枝樹；雙並著驊駒，僅膠粘成比目魚。(旦云)梅香，你把重門閉上，慢慢飲酒。(鐵拐上，云)金安布、嬌蘭，他把重門閉了，我便進不去？這裏顯些神通，就從虛空墜落在地，看他說甚麼？(做見科，云)稽首！(正末驚科，云)呀！你從何而來？(鐵拐云)我徑來尋你。跟我出家去，教你長生不老。(正末云)我何消的出家？你則看我和小姐打扮，可也不俗。(唱)

【賢聖吉】縷金鞓玉兔鶻，七寶嵌紫珊瑚。墨錠髭髯，撚絨繩打著鬢須。皂紗巾珠琭簌，錦襖子金較輅。花難比玉不如，卷云靴跟抹綠，銀盆面膩粉團酥。

(云)我那小姐打扮呵，(唱)

【河西後庭花】翠娉婷衠不俗，美嬋娟嬌豔姝。似對月嫦娥並，如臨溪雙洛浦。

(鐵拐云)金安壽，早早跟我出家去來！(正末云)大古裏你吃了風藥來也？(唱)

【么篇】他笑呵似秋蓮恰半吐，他悲呵似梨花春帶雨。行呵似新雁云邊落，話呵似雛鶯枝上語，醉呵似晚風前垂柳翠扶疏，浴呵似海棠擎露。立呵渲丹青仕女圖，坐呵觀世音自在居，睡呵羊脂般臥著美玉。吹呵韻清音射碧虛，彈呵拂冰弦斷複續，歌呵白苧宛意有餘，舞呵彩云旋掌上珠。

【雙雁兒】團衫纓絡綴珍珠，繡包髻濛鶒袱，翠鸞翹內妝束。玉搔頭掩鬢梳，喜相逢蟬對舞。(鐵拐云)元來他再不省悟，看了這等，如何舍的？先磨了嬌蘭，然後金安壽容易點化。(做手指科，云)嬌蘭，你不過來，等甚麼哩？(旦云)師父稽首，弟子省悟了也。(正末驚科)(唱)

【望遠行】叵奈這無端的鐵拐使機謀，不知怎生用些道術，將俺同坐香車，迷惑來去赴玄都。扌蚩、扌蚩、扌蚩，扯碎俺姻緣簿，忽剌八掘斷俺前程路，空沒亂椎胸跌足，揉腮瞪目。將一朵並頭蓮磣可哥分兩處，生拆散燕鶯孤，吉丁當摔碎連環玉。

【梧葉兒】據情理難容恕，論所為忒狠毒，忍不住我怒氣夯胸脯，一隻手揪著執袋，一隻手揝住道服。俺將他緊揪捽，向明鏡也似官府告去。(正末扯旦，云)那裏去？(旦不睬科)(正末云)我怎麼這一會也昏倦起來，紮掙不得？(做睡科)(鐵拐云)金安壽睡著了。(引旦虛下)(正末夢科，云)好奇怪！恰才共小姐飲酒，前後門閉的鐵桶相似，那先生不知從那裏來，將小姐迷將去了。小姐先生都不見，這裏知他是那裏？則見高山遠澗，老樹橫橋，靜巉巉的無一個人，好怕人也！(唱)

【賀聖朝】陡澗高山，險峻崎嶇，教我手腳慌亂無是處。流水橫橋，眼暈心虛，蟠巨蟒老樹枯，滲金睛猛虎伏。且躲避在林莽，俺映我身軀。(正末做慌科)(鐵拐叫云)金安壽！(正末疑科，云)是那個叫？(唱)

【鳳鸞吟】聽的將金安壽名字呼？我這裏低首拜伏。(鐵拐云)金安壽。你怎生得到俺這裏？(正末唱)這堝裏云水林巒，甚麼去處？(鐵拐云)這裏是洞天福地。但能到此，吃仙桃，飲甘露，伴猿鶴，與龜鹿齊壽。(正末唱)呀！元來這琳宮紺宇，是仙居洞府，食仙桃飲瓊漿甘露。朱頂鶴，獻果猿，綠毛龜，銜花鹿，壽長生玉篆丹書。

(云)你將我小姐來。(鐵拐云)這業畜重濁難悟，則除這般，將他本身嬰兒姹女，心猿意馬，現形點化，較省些氣力。疾！(嬰兒、姹女、猿馬上，追趕)(正末慌科)(鐵拐云)金安壽，養白雪黃芽，疏金枷玉鎖，悟你初來路徑，休迷了正道。(正末唱)

【牡丹春】嬰兒姹女趣，黃芽白雪枯。被金枷玉鎖緊相拘，將心猿意馬牢拴住。雖然足得省悟，你可也回首認當初。

(鐵拐云)疾！嬰兒姹女，心猿意馬，趕上拿住者。(正末云)連天峻嶺！萬丈懸崖，趕到跟前，如之奈何？(做驚醒科，云)好奇怪！我正和小姐飲酒，那先生來迷惑了小姐。我得了一夢，中間光景都見了，跌下澗去，覺來還是舊處。呵，可改變的別了！頹垣壞屋，枯木昏鴉。簷楹下站著個先生，不知是甚麼人，我是叫他問個端的。兀那先生！兀那先生！(鐵拐云)金安壽，你省悟麼？恰才蓬萊一夢，塵世早四十年。你原有仙風道骨，尋你那本來面目，休迷了正道。(正末唱)

【涼亭樂】迅速光陰過隙駒，一夢華胥。走兔飛鳥緊相逐，晝夜催寒暑。便道你本來面目，仙風道骨，爭如俺鼉鼓笛兒者刺古？歌鸚鵡，舞鷓鴣。(鐵拐云)他尚俗牽未盡，再有道理。金安壽，你看那百花爛熳，春景融和。(正末云)是好景也！(鐵拐云)可早炎天似火，暑氣煩蒸。(正末云)好熱也！(鐵拐云)你覷黃花遍野，紅葉紛飛。(正末云)好慘也！(鐵拐云)又早朔風凜冽，瑞雪飄揚。(正末云)好冷也！(鐵拐云)金安壽，你省的麼？(正末云)兀的不侯幸殺我也！正是春天，又臨夏暑，頃刻秋霜，逡巡冬雪。天地中造化，難曉難參，(詩云)才見垂楊綠，俄然麥又黃。蟬聲猶未盡，寒雁已成行。(唱)

【小梁州】恰才個東風四友盡喧呼，正青春紫翠模糊。卻早碧池綠水映芙蕖，承炎暑，又早是落葉曉霜鋪。

【么篇】正蛩吟清露滋黃菊，便怎生水晶寒雪瑩冰壺，暗裏將流年度。怎不想個歸根之處，直待臨死也做工夫？

(鐵拐云)你可省了也麼？(正末云)弟子省了。師父，你待著我那裏去？(鐵拐云)金安壽記者，望你那來處來，去處去。休差了念頭，休迷了正道。(正末云)稽首，弟子知道了也。(唱)

【啄木兒尾】拜辭了翠裙紅袖簇，朱唇皓齒扶。夢回明月生南浦，向無何深處，步瑤池，游閬苑，到蓬壺。(下)

vernacular:
第三折是全劇真正轉折。金安壽把前後門重重閉上，想和嬌蘭在臥房中飲酒避暑，躲開鐵拐李。唱詞寫黃梅雨、翠荷、蔗漿酪粉、藤簟紗廚、艾虎、長命縷、辟惡符，都是夏日富貴人家的清涼享受。他仍以夫貴妻榮、才子佳人、美滿歡娛來理解人生。

鐵拐李用神通從虛空落地，破了「重門鐵桶」的防護。金安壽還是不悟，反而展示自己與嬌蘭的妝束：七寶紫珊瑚、錦襖金飾、嬌蘭如嫦娥洛浦，笑如秋蓮、悲如梨花、行如新雁、話如雛鶯。這些鋪寫把嬌蘭美貌推到極致，也等於把金安壽的心牢牢繫在她身上。

鐵拐李看出金安壽難破，先點化嬌蘭。嬌蘭立即稱弟子省悟，離開夫妻之局。金安壽大驚，認為鐵拐李用道術扯碎姻緣簿、掘斷前程路，像摔碎連環玉、拆散並頭蓮。他要揪住道服去官府告狀，這說明他仍把度脫看作「奪妻」和「毀婚」。

接著金安壽昏睡入夢，場景忽然變為高山遠澗、老樹橫橋、猛虎伏地。他從畫堂臥房跌入荒寒恐怖之境，才開始害怕。鐵拐李告訴他這裡是洞天福地，可食仙桃、飲甘露、伴猿鶴、與龜鹿齊壽，暗示他本來可以回到仙居洞府，只是被凡情蒙住。

為了讓他見自己的內在狀態，鐵拐李令嬰兒、姹女、心猿、意馬現形追趕。這些詞不是一般妖怪，而是內丹修煉語彙：嬰兒、姹女象徵身中精氣陰陽，心猿意馬象徵躁動不馴的意念；白雪黃芽、金枷玉鎖則表示煉養與收束。金安壽被追到懸崖，才知道自己的欲望其實正在追逼自己。

夢醒後，人間景物已變成頹垣壞屋、枯木昏鴉。鐵拐李說「蓬萊一夢，塵世早四十年」，再以春、夏、秋、冬頃刻變換給他看。金安壽終於感到光陰如過隙之駒，才見垂楊綠，轉眼麥黃、蟬盡、雁來。這一折從奪妻之痛、夢境驚懼、內丹現形到四時流轉，層層拆掉他的愛欲、富貴與時間幻覺，所以他最後才真正稱弟子省了。換言之，他不是被說服，而是被迫親眼看見欲望、生命和光陰如何反過來追逼自己。

note: 注釋：第三折使用度脫劇常見的夢境與神通，但其內容有明確丹道結構。嬰兒、姹女、黃芽、白雪、心猿、意馬都屬內丹語彙，表示修行要調伏身心陰陽與妄念。嬌蘭先悟是破夫妻執，四時疾變是破光陰執；兩者合起來，才使金安壽從聲色迷境中回頭。這也是全劇由凡樂轉向仙悟的關鍵折點。


scripture_title: 鐵拐李度金童玉女（呂洞賓桃柳昇仙夢相關）

original:
(王母引眾仙上，詩云)曉入瑤池霧氣清，忽聞天籟步虛聲。云衢不用吹簫侶，獨駕青鸞朝玉京。俺西池金母，為金童玉女思凡，謫生下方為人。如今他業債滿徹，複還仙界，著他過來者。(正末同旦上，云)小姐，今日得省悟也，見西池金母去來！(唱)

【雙調】【新水令】你如今上丹霄赴絳闕步瑤台，比紅塵巾別是一重境界。我靈光回閬苑，他慧性到蓬萊。當日個染了凡胎，准承望填還這場債。(金母云)金童玉女，為你思凡，致使吾令鐵拐，親往塵世度你等重還仙界。你從今後，休動凡心者。(正末旦拜，云)再不敢了。(正末唱)

【慶宣和】不是俺忒疏狂性格乖，也則是業緣裏合該。今日個一雙雙跪在金階，乞仙真痛責。(金母云)您兩個思凡塵世，托生女直地面，配為夫婦。女直家多會歌舞，您兩個帶舞帶唱，我試看咱。(正末同旦舞科，唱)

【早鄉詞】墜塵埃。為貴客，托生在大院深宅。盡豪奢衠氣概，忒聰明更精彩，對著俺撒敦家顯耀些抬頦。

【掛搭沽】則俺那頭巾上珍珠砌成界，畫拖四葉飛霞帶。繡胸背攙絨可體裁，玉兔鶻堪人愛。把翠葉貼，將奇花摘。趁著這綠鬢朱顏，不負了杏臉桃腮。

【石竹子】鼉鼓咚咚聲和凱，縷管輕輕音韻諧。女直家筵會實難賽，直吃的梨花月上來。

(金母云)再有何好處？說來咱聽。(正末唱)

【山石榴】紫云娘，多嬌色。腰枝一搦東風擺，謫仙女臨凡界。

【么篇】佩云肩，玉項牌，鳳頭鞋。羞花閉月天然態，香串結同心帶。

【醉也摩挲】咱和你同離瑤台也波台，同離瑤台也波台。楊柳形骸，海棠顏色，端的是可憎才。

【相公愛】恰便似並蒂池蓮一處栽，春水遊魚兩和諧。疑猜，恐青春不再來，挨甚麼時光待？

【胡十八】花鎮榮，月常在，人不老，酒頻釃，榮華富貴已定排。金安壽俊才，嬌蘭又美愛。俺則是天上有也者，料人間決無賽。

(金母笑科，云)人世光陰，如同斬眼。你兩個只為差了一念，謫下塵凡，還不早早回頭，圖他歡樂，這等迷戀。你且再說我聽。(正末唱)

【一錠銀】趁著這千樹桃花云錦開，向流水天臺。動簫韶仙音一派，可不是前世裏得修來！

【阿納忽】酒捧金台，春滿瑤階。鬱巃山從翠微仙界，罩祥云隔斷浮埃。

【不拜門】遍舞天錢滿眼來，霞彩飄飄幢幡蓋。金釵，金釵兩下擺！共奏著云璈天籟。

【慢金盞】猛想起步香階，露濕弓鞋。宿世該，前生載。淡塗著花額，眉分著翠黛。五簪著鳳釵，粉襯著蓮腮。和這畫堂金穀豪華客，軟款情，溫柔態。

【大拜門】正是女貌郎才，廝親廝愛，這一段風流意脈。題詩在綠苔，吹簫在鳳台，似牛女在銀漢邊雙排。

(金母云)你兩個有這許多受用，可知道沉迷難得省悟。(正末云)我等如今，卻省悟了也。(唱)

【也不囉】從今後碧云齋，道心開，無障隔無遮礙。紅塵不到黃金界，左弱水三千外。

【喜人心】看松云掩靄，聞桂風瀟灑。竹影藤花月色，紫府金壇放毫彩。醉舞狂歌，長笑高吟，疏散情懷。他壺內天無壞，咱靜裏神氏泰。

【風流體】臨清流，臨一帶心快哉。玩明月，玩一輪情舒解。枕黃石，枕一塊意豁開，臥白云，臥一片身自在。

【忽都白】翠壁丹崖，玉毆金階，再不必猜也麼猜。我如今丫髻環絛，椰瓢執袋，麻袍寬快，布襪芒鞋。饑後餐松柏，渴來清泉解。

【唐兀歹】安樂窠修真好避乖，翠林巒金碧樓臺。納頭一覺回光入玄界，暢好是清也波哉！(金母云)金童玉女，您離瑤池多時。您則知您女直家會歌舞，可著俺八仙，舞一會你看。(八仙上，歌舞科)(共唱)

【青天歌】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霄，仙鶴共舞仙童唱。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蟠桃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裏說長生。長生自知微妙訣，番口開門應難說。不妨洩漏這玄機，驚得虛空長吐舌。舌端放出玉毫光，輝輝朗朗照十方。春風只在花梢上，何處園林不豔陽？豔陽時節采靈苗，莫等中秋月色高。顛倒離男逢坎女，黃婆拍手喜相招。相招相喚配陰陽，密雨濃云入洞房。十載靈胎生個子，倒騎白鹿上穹蒼。穹蒼顥氣罡風健，吹得璿璣從左轉。三辰萬象總森羅，三界仙官朝玉殿。玉殿金階列眾仙，蟠桃高捧獻華筵。仙灑仙花映仙果，長生不老億千年。(正末唱)

【川撥棹】今日個暢情懷，縱神遊遍九垓。慧眼睜開，道性明白。依舊是風魂月魄。悟春從天上來。

【七弟兄】銀槐翠柏洞天開，擊法鼓雷動滄瀛海。扣金鐘霞散閬風台，敲碧磐繞松花蓋。

【梅花酒】呀！俺如今便去來，既換骨抽胎，早降福消災。也不須守戒持齋，昨日過今日改。玉面猿戲丹澤．綠毛龜枕碧苔，銀斑鹿踐香埃，朱頂鶴守仙宅，金睛獸護蒼崖，眾毛女喜顏開。共道侶笑咍咍，獻蟠桃筵會排。度金童上丹台，引玉女列仙階。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來，抵多少一場春夢喚回來。今日個滿堂和氣醉歸來，賢賢易色，再休提洛陽花酒一齊來。

(金母云)今日金童玉女，歸於正道，你聽者！(詞云)你本是大羅神仙，在人間三十餘年。今日個功成行滿，隨群仙證果朝元。(正末同旦拜謝科)(正末唱)

【鴛鴦煞】從來個天堂本與塵寰隔，誰承型凡人重把神仙拜。感謝得金母提攜，識認了群真風彩。唱道漢鐘離綠蟻醺酣，唐呂公紅顏不改，韓湘子頃刻花開，張果老倒騎的驢兒快，藍采和達道詼諧，李先生四海云遊，全憑著這條拐。

題目金安壽收意馬心猿

正名鐵拐李度金童玉女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四折回到瑤池。西池金母召金童玉女前來，說二人因思凡而謫生下方，如今業債已滿，重還仙界。金安壽與嬌蘭上場時已經省悟，唱自己靈光回閬苑、慧性到蓬萊，承認當日染了凡胎，是為了填還一場債。這把前三折的夫妻情愛重新解釋為業緣，而不是永遠的歸宿。

金母責問他們思凡之事，二人跪在金階請罪。金母又讓他們唱女直家的歌舞，於是金安壽再度回述大院深宅、豪奢氣概、珍珠頭巾、霞帶錦袍、鼉鼓縷管、梨花月上。這不是重新沉迷，而是把曾經的紅塵生活作為證詞呈現給仙班看：他們確實享盡了人間聲色，也因此更知道那只是債業。

金母說人世光陰如同眨眼，斥他們只因一念差錯就謫下塵凡，卻還迷戀歡樂。金安壽又唱紫雲娘、楊柳形骸、海棠顏色、並蒂池蓮、春水遊魚，回憶夫妻情愛的美好；但這些話在瑤池語境中已帶反省意味。越說人間可愛，越顯出當初為何難醒。

轉折在「從今後碧雲齋，道心開」。金安壽改唱紅塵不到黃金界，靜裡神泰，臨清流、玩明月、枕黃石、臥白雲，又願丫髻環絛、椰瓢執袋、麻袍布襪、餐松飲泉。也就是說，他的價值判斷已經完全反轉：第一折嫌出家吃菜根，這裡卻把清貧修真當成真正安樂窠。

八仙登場歌舞，唱蟠桃長生與內丹玄機。歌詞裡「顛倒離男逢坎女」「黃婆拍手」「密雨濃雲入洞房」「十載靈胎」等語，表面借男女婚合，實際轉為內丹陰陽配合、結胎成真。這也把前三折的男女情愛升格、轉化為修煉象徵，不再是凡間欲望。

結尾金母判定二人本是大羅神仙，在人間三十餘年，今日功成行滿，隨群仙證果朝元。金安壽感謝金母提攜，又列舉漢鐘離、呂洞賓、韓湘子、張果老、藍采和、鐵拐李等仙真。第四折因此完成「思凡、沉迷、夢醒、還仙」的閉合：人間夫妻不是被否定，而是被看作一場春夢和一段應償之債，醒後仍歸本來仙班。

note: 注釋：第四折把前三折的聲色描寫全部收束到瑤池審判與仙班團圓。女直歌舞、服飾、宴會被重新敘述，功能是讓迷境成為可反觀的過去。八仙合唱中的坎離、黃婆、靈胎等內丹語，說明凡間男女情欲可被轉化為修真象徵；這是道教度脫劇常見的「以欲入道、破欲歸真」結構。


scripture_id: liuxingshou-yangjingxian

scripture_title: 馬丹陽度脫劉行首

original:
(正末扮王重陽上，云)貧道姓王名嘉，道號重陽真人。未成道時，在登州甘河鎮上開著座酒店，人則喚我做王三舍。有正陽祖師純陽真人，他化作二道人，披著氈來俺店中飲酒。貧道幼年慕道，不要他的酒錢。似此三年，道心不退。忽一日他道："俺去也，王三舍，與你回席咱。"貧道言稱："師父那得酒錢來？"他就身邊解下瓢來，取甘河水化作仙酒，其味甚嘉。方知此乃神仙之術。他道："王三舍，你要學此術好，要學長生術好？"貧道答言："俺願學長生之術。"遂棄卻家業，跟他學道。傳得長生不死之訣，成其大道。呂祖引貧道至東海之濱，將金丹七粒撒去水中，化成金蓮七朵，云："此金蓮七朵，乃是丘、劉、談、馬、郝、孫、王，恁七人可傳俺全真大道。你可化作一凡人，下人間度此六人成道。"貧道奉師父法旨，化作一先生，行乞於市。凡人不識貧道，問某日："師父出家人。只以酒食為念，不看經典，可是為何？"貧道云："若說神仙大道。豈有不看經典之理？但要心堅念重，何愁不到蓬瀛？"我想做神仙的，皆是宿緣先世，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五祖傳因，二師垂訓，向甘河鎮。悟德全真，想大道從心運。

【混江龍】神仙有分，披氈化我出凡塵。脫離了火院，大走入玄門。七朵金蓮浮水面，一雙銀海照乾坤。奉吾師法旨，我可便普天下都尋盡。(帶云)尋誰來？(唱)尋俺那丘、劉、談、馬，大古裏六個真人。

【油葫蘆】袖拂清風足躡云，行步穩，向人間來往兩三春。我這般窮身潑命誰瞅問？蓬頭垢面妝癡鈍。他每不識高共低，不分個假共真。(云)有人道："兀那抄化的先生，怎生不做幾件道衣穿？"(歎介)(云)嗨！恁世人不知，(唱)則我這丹田有寶能滋潤，覷不的他滿眼盡愚民。

【天下樂】端的便誰識蓬萊洞裏人？你則待貪也波嗔，紅塵中空白滾，遮莫恁有金貲怎離三尺墳？君不見霸主強，君不見漢主狠，他每都向北邙山內隱。(云)來到這西安府城外，別無人家，又無宮觀寺院。這的是北邙山口，我在這山角下松陰內坐一夜咱。貧道觀此山下，必有妖精鬼魅。我試看咱。(唱)

【(醉中天】我則見水浪生寒氣，山勢吐妖云。這搭兒非鬼非靈決有神，料想我難安穩。(帶云)你看這云遮月色呵。(唱)月暗東西不分，赤力力風操動松韻，(云)我道是甚麼那，(唱)原來是鶴飛來相伴我黃昏。

(云)貧道就這松陰下坐一夜咱。(唱)

【一半兒】我則見柳垂綠線草鋪茵，星撒殘棋月掛輪，石亡鹿皮鋪墊的穩。松下有白云，我且做一半兒朦朧一半兒盹。

(做坐科)(旦扮鬼仙上，云)妾身是唐明皇時管玉斝夫人，五世為童女身，不曾破色欲之戒，惡世間生死，不如做鬼仙快活，在此山角下三百餘年也。今夜月朗星稀，口占一詞〔柳梢青〕："天淡曉風明滅，白露點蒼苔敗葉。端止翠園，黃云衰草，漢家陵闕。咸陽陌上行人，依舊名親利切。改換朱顏，消磨今古，隴頭殘月。"(正末云)貧道正坐間，是誰人驚覺貧道？(唱)

【金盞兒】我則聽的語言勤，曲腔真。夢回明月歌聲近。他向那青森森樹底顯香魂。(帶云)待道不是鬼來呵。(唱)可怎生迎風衣不動，對月影難分？這廝他入山山作怪，入水水為神。

(云)他不念呵便罷，若再念呵，我依著他那前韻，和一首點化此鬼。(旦再念前詞科)(正末和云)"度你個不生不滅，又不比拈花摘葉。興倚高歌，醉眠芳草，夢游仙闕。有時苦勸人人，莫怪我叮嚀切切。走骨行屍，貪財戀色，枉消年月。"(做見科)(旦云)師父萬福。(正末唱)

【醉中天】一句句依著前韻，一字字和的清新。咱說破超凡入聖因，你怎不把前生認？(旦云)師父脫度鬼魂咱！(正末唱)我度你個無影無形鬼魂，(帶云)你既為女人呵，可怎生不還宿債？(唱)則你那宿根未盡，怎生般脫離凡塵？

(旦云)似此不肯度脫呵，弟子怎了也？正是遇仙不成道，如到寶山空手回。(正末云)若要度你呵，你可下人間托生做女子，還了五世宿債。然後方可度你成道。你記者。(旦云)理會的。(正末唱)

【後庭花】你先將那冤業分，次將那宿債准。那其間才脫紅塵難，方歸那大道門。用些殷勤，休辭勞困，我著你重做個婦女身。

(旦云)師父，弟子何方去也？(正末云)你往汴梁劉家托生，當來為劉行首二十年，還了五世宿債。教你二十年之後，遇三個丫髻馬真人度脫你。你便回頭者，休迷卻正道。我如今說與東岳殿管托生案神。案神安在？疾！(外扮東岳神上，詩云)不孝謾燒千束紙，虧心枉爇萬爐香。神靈本是正直做，不受人間枉法贓。小聖乃東岳殿案神是也。有祖師法旨呼喚，須索走一遭去。(見科，云)師父喚小聖有何法旨？(正末云)聽吾法旨：引著這陰魂往陽間汴梁劉家，托生一女子身，當來為劉行首，著他還宿世債去。(東岳神云)領法旨。(正末唱)

【賺煞】我著你托化在雨云鄉，還宿債在鶯花陣，休迷卻前生道本。雖和那野草閑花作近鄰，則你那主人公休離了玄門。你與我逞精神，送舊迎新，二十載還元見老君。欲要見五祖七真，先受些千隨百順，早則不冷清清和月伴荒墳。(下)

(東岳神云)奉師父法旨，不敢久停久住，引著這陰魂前往劉家托生去來。(同旦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由王重陽自述全真傳法根源。他說自己未成道時在登州甘河鎮開酒店，被正陽祖師、純陽真人化作道人試煉；三年不要酒錢，道心不退，後見甘河水化成仙酒，才知遇到神仙。祖師問他要學小術還是長生術，他選長生，於是棄家入道，後來得金蓮七朵之兆，奉命下世尋度丘、劉、譚、馬、郝、孫、王等全真真人。

這段不是閒敘，而是把後面馬丹陽度劉行首，放進全真七真傳承中。王重陽化作乞道人，蓬頭垢面、以酒食示俗，凡人不識；唱詞卻說丹田有寶，滿眼愚民只知貪嗔財色，霸主漢主終歸北邙。也就是說，真正的高人常在醜陋貧賤的外形中，反用這外形試人眼力。

王重陽夜宿北邙山，察覺山下有鬼魅精靈。出現的女鬼自稱唐明皇時管玉斝夫人，五世為童女，不破色欲戒，厭惡生死，寧做鬼仙，在山角三百餘年。她所念〔柳梢青〕寫漢家陵闕、咸陽陌上、朱顏改換、隴頭殘月，帶有看破古今興亡的清冷氣息，顯示她不是凡俗厲鬼，而有一點清修根性。

王重陽依她詞韻和作，說要度她不生不滅，又指出世人如走骨行屍，貪財戀色，枉消年月。女鬼求度，王重陽卻說她宿根未盡，不能直接脫離凡塵。原因在於她還欠五世宿債，必須下人間再做女子身，投生汴梁劉家，成為二十年劉行首，還清煙花業緣後，遇三髻馬真人才可回頭。

折末東岳案神奉法旨帶她托生，王重陽明說要她托化在雨雲鄉、還宿債在鶯花陣，但「主人公休離了玄門」。這把劉行首的妓女身分從一開始就解釋為業報場與修行關：她不是因低賤才被度，而是因有宿根、也有宿債，必須入最難清醒的聲色場中還債，再由馬丹陽喚醒。

note: 注釋：第一折把劉行首故事安放在全真教祖王重陽與七真傳承中。北邙女鬼的〔柳梢青〕既是前生記憶，也是後文醒悟暗號；東岳案神則把托生寫成神司文案，顯示道化劇常把輪迴業報制度化。此折尤其重要，因它避免把「行首」只看成道德污名，而是將煙花身分設定為還宿債的必要歷程。


original:
(搽旦扮卜兒上，詩云)教你當家不當家，及至當家亂如麻。早起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自家劉婆婆是也，人則喚我做虔婆。我在這汴梁城裏居住，有個女孩兒，喚做劉行首。我這孩兒吹彈歌舞，吟詩對句，拆白道宇，頂真續麻，件件通曉。官人每無俺孩兒，不吃這酒。官身可也極多，俺孩兒道：娘也，有那不打緊的，你休叫我，等閒坐一會咱。我如今在門首看著，有甚麼人來。(外扮樂探上，云)自家樂探是也。奉官人台旨，今日是重陽節令，官府在衙中飲酒，著我喚劉行首。可早來到門首也。(見卜兒科)(卜兒云)哥哥做甚麼？(樂探云)今日是重陽節令，官人在衙中安排酒，專等大姐哩。(卜兒云)哥哥，你先行，我便著他去。(樂探云)劉媽媽快著大姐來，休帶累我，快來！快來！(下)(卜兒云)蓮兒、盼兒，說與你姐姐梳妝打扮了，衙門裏喚你官身哩。(下)

(劉行首，云)妾身劉倩嬌是也。官人在衙門裏慶重陽令節。誰想走到人市處，把梅香迷了。我怕大街上有人調鬥我，我往這後巷裏去。有熟人問路咱。(旦立住科)(正末扮馬丹陽上，云)貧道姓馬名裕，字義輔，道號丹陽抱一真人。奉師父王重陽法旨，來這汴粱度脫劉行首。此女子二十年前是一陰鬼，後來師父著他托化做女子身，還了宿債，教他二十歲之後，遇馬丹陽可便回頭。貧道今日化做一個道人，度脫他歸於正道，須索走一遭去。那劉行首若記的前事，省些氣力。若記不的呵，馬丹陽，這魔障非同小可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下瑤台，離蓬島，趁西風鶴翅飄搖。蓬頭垢面無人曉，就裏藏玄妙。

【滾繡球】我身穿著百衲袍，腰纏著碌簌絛，頭直上丫髻三角。任東西散誕逍遙，抄化的酒一壺飯一瓢。困來時醉眠芳草，煞強如極品隨朝。把似你受驚受怕將家私辦，爭如我無辱無榮將道德學，行滿功高。

(旦云)這先生是出家人，正好問他路。(做見正末科)(正末笑科)(唱)

【倘秀才】恰離了數萬丈云埋華岳，(云)稽首。(唱)又撞著二十載還魂的故交。(旦云)這先生好喬也。我二十一歲，可怎生是你二十年前的故交？你莫不見鬼來？(正末云)可知見鬼哩，誰道是見人來？(旦云)我問你路，你便說一聲兒，那裏不是積福處？(正末唱)你怎生才出家來，可又早迷了正道？村性格，劣心苗，(帶云)那裏來，那裏去，(唱)怎生不常常的記著？

(旦云)我記的呵，我不問你也。(正末唱)

【滾繡球】你不將那大道行，(旦云)大道上有人。(正末笑科)(唱)可怎生往小路上抄？(旦云)小路上幽靜也。(正末云)呆賤人，你那小路上敢熱鬧也。(唱)到如今越不知個顛倒。(旦云)你指與我路咱。(正末唱)我若指與你呵，你便上青霄。(旦云)我如今東西南北不知往那裏去。(正末唱)你如今東不知南不知，你北不著西不著，(旦云)你休誤了我官身。(正末云)你道誤了你官身呵。(唱)早；春了你在先軀殼。(旦云)休誤了我慶重陽。(正末唱)你若是有俺那重陽呵，你便得逍遙。(旦云)你是個不著墳墓風魔漢。(正末唱)你道我不著墳墓風魔漢，小鬼頭我尋你個未入玄門花月妖，(旦云)纏殺人也。(正末唱)我便纏殺人有甚蹊蹺？

(云)跟我出家去來。(旦云)不看你那吃的，且看你那穿的，那些衣服受用快活，我跟將你去？(正末唱)

【倘秀才】你休笑我無拘役醃臢的這布袍，敢強似你那有罪業輕盈的這絳綃，我就裏清標你怎知道？(旦云)我楊柳腰肢，海棠顏色，穿金帶銀，偎紅倚翠，我跟你出家，有甚好處？(正末云)你如今楊柳腰肢，海棠顏色，(唱)有一日霜濃柳葉敗，風急海棠凋，那其間難尋一個下稍。

(旦云)你不知道閑官清，醜婦貞，窮吃素，老看經？我如今青春之際，我怎生出的家？(正末唱)

【滾繡球】你怕不楊柳腰，容貌好，久以後那裏每著落，你跟著我脫凡塵倒大清高。(旦云)你在那個庵裏住？(正末唱)俺那裏洞門無鎖鑰，白云籠罩著。砍青松自燒丹灶，跨蒼龍同宴蟠桃。若得俺山中鶴氅壺中藥，免了你那腳上驢蹄面上毛，怕甚麼地網天牢。(樂探上，云)劉行首，你疾快去來。(正末扯科)(旦云)你放我去。(正末云)你跟我出家去來。(唱)

【叨叨令】你低聲鬧，高聲鬧，怎鎖住心猿鬧？(旦云)我如今花星照，福星照，正好受用哩。(正末唱)你道是花星照，福星照，怎不怕災星照？(旦云)你放我去。我去的遲了，俺奶奶罵我。(正末唱)則聽的虔婆教，五奴教，怎不受神仙教？(旦云)去的遲了，官人每怪我也。(正末唱)你只怕官人叫，令史叫，怎不怕閻王叫？(帶云)劉行首。(唱)你今日可便省的也麼哥，可便省，的也麼哥，你會唱升嚴樂，太平樂，怎不唱逍遙樂？

(樂探云)劉行首，你去的遲了，帶累我也。(旦云)先生，你好不識閑忙也。(正末唱)

【脫布衫】走將來唱叫粗豪，口不住絮絮叨叨。你道他走的慢連催了兩遭，哥哥也，你便做行的快也跳不出六道。

(樂探云)他官府中等待著，你敢替他去？(正末唱)

【小梁州】你道祗候處官人每等待著，休辜負值千金一刻春宵。你向尊前席上逞妖嬈，妝圈套，大古裏色是殺人刀。

【么篇】爭知苦口是良藥，勸著你不采分毫，則戀那鶯燕交。不想那林泉樂，爭如你隨著貧道，向溪上訪漁樵。

(樂探打馬丹陽科，云)這潑先生無禮也。誤了官身，我打這潑先生一頓。(正末唱)

【伴讀書】我、我、我，迤逗的他心內焦，惡噷噷的高聲叫。哎！你個樂探哥哥何須鬧？欺良壓善沒分曉。揎拳捋袖行兇暴，你、你、你，不辯低高。(樂探推正末科)(正末唱)

【笑和尚】呀、呀、呀，仰刺擦推了我一交，撲、撲、撲，雨點般拳頭落，好、好、好，自有個天公報。嗤、嗤、嗤，扯碎布袍，支、支、支，頓斷麻絛，來、來、來，可惜葫蘆裏槅了我些靈丹藥。(樂探云)咱去來。(同旦下)(正末趕科，云)走了也。(唱)

【煞尾】你不肯頂簪冠，披鶴氅，閑遙遙，穩拍拍，蓬萊方丈把玄機曉；則要你穿背子，戴冠梳，急煎煎，鬧炒炒，柳陌花街將罪業招。跟著我騎白鶴，上青霄，跨青鸞，遠市朝，引仙童，采藥苗，伴仙翁，縱酒瓢。奉吾師法令，教下人間度豔嬌。不回頭不忖度，二十年都忘了。我著你做神仙倒撒拗，空著我駕一片祥云下蓬島。(下)

vernacular:
第二折轉到二十年後的汴梁。劉婆婆是虔婆，靠女兒劉行首吃飯，誇她吹彈歌舞、吟詩對句、拆白道字、頂真續麻樣樣通曉，官人沒有她便不飲酒。重陽節官府設宴，樂探奉命來喚，這說明劉行首已完全落在官府、酒席、歌舞和虔婆經營的網中。

劉行首在路上迷了梅香，怕大街上被人調戲，便走後巷問路。馬丹陽此時登場，說自己奉王重陽法旨來度她；若她記得前事，便省力，若不記得，魔障就非同小可。他化作蓬頭垢面、三角丫髻的道人，外表粗陋，裡面藏著玄妙，這正接續第一折王重陽「凡人不識」的模式。

二人相見後，馬丹陽稱她是二十載還魂故交。劉行首聽不懂，反說自己二十一歲，怎會是二十年前故交。馬丹陽說「可知見鬼哩」，正點出她前身為陰鬼。接著「大道」「小路」成為全折的核心雙關：劉只問去衙門的路，馬丹陽卻問她為何不走修真的大道、偏往花街小路抄。

馬丹陽勸她跟自己出家，她嫌百衲袍、麻絛、丫髻不受用，炫耀自己楊柳腰、海棠色、穿金戴銀、偎紅倚翠。馬丹陽則說柳葉會敗、海棠會凋，青春有一日無著落；又用洞門白雲、青松丹灶、蟠桃仙宴對照官身席面。這裡的白話要看出來：他不是否定美色存在，而是指出美色靠不住，終會被時間敗壞。

樂探催她去官府，馬丹陽連用叨叨令式問句逼她：只怕虔婆叫、官人叫、令史叫，為何不怕閻王叫？她會唱升平樂、太平樂，為何不唱逍遙樂？樂探為護官府酒席，推打馬丹陽，扯破布袍、打翻葫蘆靈丹。第二折因此是初度失敗：劉行首仍被官身與虔婆牽走，塵世權勢甚至可以當街毆打道人，但馬丹陽已把前生、六道、色刀、正道等關鍵全部拋到她心裡。

這一折還要注意「忙」字。劉行首一直說別誤了官身、別誤了重陽宴，樂探也怕她遲到連累自己；在馬丹陽看來，這種忙正是六道裡急煎煎的奔走。她以為自己有差事、有身價，其實只是被官府酒席和虔婆買賣牽著走。

note: 注釋：此折的戲劇技巧在「問路」雙關。劉行首問的是去衙門的小路，馬丹陽指的是出六道的大道。重陽節也非偶然，它既是官府飲酒節令，又暗扣王重陽祖師名號。樂探毆打道人，顯出煙花官府網絡的現實壓力，使度脫不只是個人醒悟問題，也牽涉社會利益結構。這也為第三折必須靠夢示喚醒前生埋下原因。


original:
(淨扮林員外上，云)小生姓林名盛，字茂之，在這汴粱城內開著座解典庫。這裏有個上廳行首劉倩嬌，我和他作伴。我一心待要娶他，他有心待要嫁我。爭奈有老婆在家，和我生了一兒一女，我因此不好說得。前日劉大姐道："你來，我問你，肯娶我時，我嫁了你罷。"我仔細想來，他有這等好意，怎生辜負了他？不若娶將他來，則在外面住，豈不美哉。今日安排酒果，親自到他家問親，走一遭去。(旦上，云)我正說你，你來了也。(林員外云)我一徑的問你：奶奶在家不在家麼？(旦云)在家。你且坐。你要娶我呵，休了你大娘子，我便嫁你；你不休，不嫁你。(林員外背，云)我雖然不休，我且哄他。(回云)我休！我休！將酒來，咱且飲幾杯。(旦云)你快休了罷。(正末上，云)劉行首也，你不知來處來，去處去。你待嫁林員外，不爭嫁了林員外時，著我去師父行怎生回話？須索往他家點化去咱。你看世間凡胎濁骨，誰識貧道也？(唱)

【中呂】【粉蝶兒】休笑我妝鈍妝呆，看了幾千場楊凋花謝，笑興亡自古豪傑。遮莫你越邦興，吳國破，爭如我不生不滅？枉費了唇舌，他逃不出一生冤業。

【醉春風】這一個無記性的馬丹陽，我直度你不回頭的劉大姐。當街上吃了這一場潑舉踢，著我去誰根前說，說？(帶云)我度你呵，(唱)恰便似沙裏淘金，石中取火，水中撈月。

(見旦科，云)稽首。(旦躲科)(正末笑科，云)你躲往那裏去？(林員外云)姐姐，你休怕這先生。(旦云)先生，你來這裏，有甚勾當？(正末云)我來抄化你出家去。(林員外云)他娘問我要三千貫，還不肯嫁我。你若抄化的他出家去，我也做先生去也。(正末哭科)(旦云)我試問先生，你哭為甚麼？(正末云)你問貧道哭為甚麼來？(唱)

【迎仙客】自哽咽，暗傷嗟，(云)貧道哭呵，不為別一件。(旦云)你為甚麼？(正末指旦科)(唱)哭你那二十年道心在何處也？(云)你跟貧道出家去來。(旦云)我嫁了林員外也。(正末唱)你當日古墓裏將祖師參，(旦云)今日嫁了林員外也。(正末唱)你今日向林員外將貧道撇。比著往日全別。(帶云)我著你做神仙呵，(唱)怎倒惹的你愁眉結？

(旦云)你是無君臣父子，不守祖業的，這等人便出的家。(正末唱)

【紅繡鞋】你道我身墮懶拋離了祖業，也不似你性癡迷早忘了巢穴，(林員外云)大姐說的是，這窮先生則要茅庵裏學墮懶哩。(正末云)林員外，(唱)你這般帶眼安眉也隨邪。他母親狠似那雙蟳蠍，心毒似兩頭蛇，呆漢，誰著你去火坑中將身子兒舍？(林員外云)將這風先生推出去。(林推正末出門科)(正末做叫科，云)劉行首，跟我出家去來。(林員外云)那風先生還在那裏叫姐姐哩。你坐一坐，我更了衣服便來。(下)(旦云)哎！被這先生纏得心煩，且自打睡一會兒咱。(旦睡科)(正末云)則這般他也不省，則除是恁的。(下)(扮東岳神上，云)小聖東岳案神，奉王祖師法旨，二十年前送劉行首托生下方。今日馬祖師度他不肯回頭，乃是小聖之罪。須索夢化此人成道。劉行首，劉行首，吾乃管托生案神。奉祖師這旨，二十年前你是一陰鬼來，著我送你下方做女子身，遇馬祖師便回頭。今日你迷卻正道，是小神之罪。(詩云)你二十年死生冤業，到如今未經還徹。馬丹陽只在門前，休忘了"天淡曉風明滅。劉行首，你休推睡裏夢裏，吾神回去也。(下)(旦驚醒科，云)嗨，劉行首也，若非祖師慈悲，已落輪回之內。我記的這篇詞來。(念科，云)"天淡曉風明滅，白露點蒼苔敗葉。端止翠園，黃云衰草，漢家陵闕。"怎麼忘了後句？未知馬祖師在那裏？(正末拍手上，念詞云)"咸陽陌上行人，依舊名親利切。改換朱顏，消磨今古，隴頭殘月。"(旦云)誰唱？我開門去看。(見科)(正末云)劉行首，你省也麼？(旦跪，云)師父，弟子省了也。(正末唱)

【普天樂】你恰便發凡心，施乖劣。(帶云)你成道呵，(唱)比乘風的未似，比立雪的爭些。三百年守在古墳，二十載還了煙月。師父當時分明說，若見我急早來者。(帶云)我不度你呵，你嫁了林員外也。(唱)早則不敲番鶯燕，分開翡翠，拆散蜂蝶。

【上小樓】我將這連枝樹撅，雙頭蓮撧。我著你便蓬島風清，陽臺霧鎖，楚岫云遮。棄死歸生，迴光返照，休侵枝葉，你將這幹家心擔兒交卸。(林員外慌上科，云)這先生無禮也。怎生把劉大姐哄的這裏來？(旦見林，脫衣服做風科)(林員外云)罷了，姐姐發狂了也。(正末唱)

【么篇】他將那頭面揪，衣服扯。則見他玉珮狼籍，翠鈿零落，云髻歪斜。(卜兒上，云)林姐夫，大姐風了也。(正末唱)他不風，你自呆，休來牽惹，端的是他心涼你心幹熱。

(卜兒推正末科，云)這先生是妖人，二會子法教俺姐姐風了，咱扯住他見官去來。(正末唱)

【滿庭芳】你將先生緊扯，你休施榼暴，莫逞豪傑。他二十年冤業都還徹，(旦扯正末云)我跟師父去者。(正末走科)(林員外趕打科)(正末唱)你躲了休將他大道攔截。我度你個小鬼頭冰清玉潔，單注著老妖精祿盡衣絕。(卜兒云)我則有這個女兒，早晚養活我哩。(正末唱)你那裏便休胡說，他今朝省也，(卜兒云)他今日風了，怎生伏侍我？(正末唱)方通道風起雨云歇。

(林員外拖末，見官科)(正末云)你自的管不得，你到拖貧道見官去。疾！(林旦引二傒上，云)妾身是林員外的渾家是也。俺那員外近來養著一個弟子，喚做劉行首。俺員外一個月不來家，我如今往劉行首家尋員外去。尋不著，萬事罷論。若尋著呵，我不道饒了他也。(做見旦鬧科，云)員外，你不回家來，原來在這裏，做個停妻再娶妻。我和你見官去。(林員外慌跪科)(正末云)林大嫂，他要休你，娶劉行首。我勸他，他倒打貧道哩。(林員外云)這先生倒會管老婆舌頭。(林旦云)你要官休，你要私休？(林員外云)官休怎生？私休怎生？(林旦云)你要官休，我和你見官去；你要私休，跟我家去便了。(林員外云)我則要私休罷。(正末唱)

【快活三】一壁廂嬰兒將衣袂扯，姹女將帶揪者。你和那牆花路柳廝和協，到和親媳婦無疼熱。

【鮑老兒】自火院深沉向未徹，怎管的閑花風月？自冤業無明火未斷絕，又生出閑枝節。(帶云)林員外，你早不娶了劉行首也。(唱)花殘月缺，弦斷鏡破，瓶墜簪折。

(卜兒云)我和你見官去來。(正末云)你和我見官去？(正末與旦打耳喑科)(旦云)理會的。(不風科)(卜兒云)我女兒不風，便不告你。(正末唱)

【耍孩兒】勸修行心念無明夜，呆弟子今朝省也。奉吾師法令到蓬萊，著我便提拔出你虎窟狼穴。休占風月門庭鬧，莫厭蓬萊途路賒。回首是神仙闕，你將氣心財性，權且離別。

(云)劉行首，你母親平生冤業不少也。(卜兒云)除了要錢，別有甚麼罪？(正末云)我說與你聽咱。(唱)

【三煞】為錢呵搬的人爺娘恩愛忘，夫妻情分絕，典房賣地將家私舍。形消骨化皆因此，家破人亡不為別。舍性命輕拋撇，則戀著星眸皓齒，杏臉鶯舌。

【二煞】將郎君腦蓋敲，子弟每筋髓撅，怎當他轉關兒有百計千謀設。逼得人剜牆鑽窟將金資覓，仗劍提刀將財物劫。都積趲下來生業，跟著我，我著你化災變福，改正除邪。

(旦云)弟子送師父出去。(正末唱)

【煞尾】我出門。(做推卜兒科)(唱)你入門，(卜兒哭云)哎，兒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唱)暫時間且略別。三日後向城西傳取長生訣，管著你跨鳳乘鸞赴仙闕。(同旦下)

(卜兒云)今日俺女孩兒劉行首隨的那先生走了，我見官出首去來。(下)

vernacular:
第三折把劉行首推到另一個執著關口：她不只是赴官府酒席，而是要嫁林員外。林員外在汴梁開解典庫，已有妻兒，卻想把劉行首娶在外面；劉則要求他休了大娘子才嫁。這一開場揭出煙花場與家庭秩序的衝突，也顯示劉行首仍想把情欲交易轉成正式婚姻歸宿。

馬丹陽再來，知道她若嫁了林員外，自己無法向師父交代。他唱自己幾千場看盡楊凋花謝、興亡豪傑，說度她像沙裡淘金、石中取火、水中撈月，極其艱難。見面後他哭，哭的不是別事，而是劉二十年道心不知去了哪裡；她前身曾在古墓中參祖師，如今卻要撇下道人嫁林員外。

劉行首反罵出家人無君臣父子、不守祖業，林員外也幫腔說道人是茅庵裡學懶。馬丹陽反過來指出林員外正在火坑中捨身，劉婆婆心如蠍蛇。林員外把道人推出門外，劉被纏得心煩，便睡去。這時東岳案神入夢，承認二十年前奉王祖師法旨送她托生，如今她不回頭，自己也有罪。

夢中案神重提那首〔柳梢青〕：「天淡曉風明滅，白露點蒼苔敗葉……」劉醒來後想起前半，卻忘了後句。馬丹陽在門外接續「咸陽陌上行人，依舊名親利切；改換朱顏，消磨今古，隴頭殘月」。這一續詞是全劇的記憶鑰匙：前生詞句一合，劉行首才認出自己不是只活在今生的歌妓，於是跪稱省了。

省悟後，馬丹陽要她棄死歸生、回光返照、卸下幹家心擔。林員外回來時，她便脫衣作風，使林員外和虔婆以為她發狂。所謂發狂，其實是脫離煙花秩序的策略：在俗人眼裡不正常，正是在道人眼裡開始清醒。

隨後林妻出場，揭破林員外停妻再娶的醜態，林員外只求私休，整個婚嫁幻象崩塌。馬丹陽又斥虔婆為錢逼人爺娘恩斷、夫妻情絕、家破人亡，敲人骨髓、逼人劫財，說她積下許多生業。第三折因此不只是劉個人頓悟，也把林員外、虔婆、妓院經濟、婚姻欺瞞一起拆穿。劉行首能跟師父走，正因她看見這一場「嫁人」其實仍在業債網中。

換句話說，第三折把她原本以為的出路一一封死：做行首是還債，嫁員外仍是入火坑，聽虔婆更是受財網牽制。只有記起前生詞、認出馬丹陽，才算真正找到「來處來、去處去」的路。

note: 注釋：第三折以〔柳梢青〕作前生記憶的觸發器，這是全劇最精密的照應：第一折女鬼所吟之詞，到此由東岳案神與馬丹陽共同續合。劉行首裝瘋不是退化，而是用「風」斷開社會角色。林妻登場則使欲望交易暴露為家庭破壞，讓度脫同時具備宗教與社會批判意義。所謂頓悟，在戲裡同時是記憶恢復與關係斷裂。


original:
(正末引旦上，云)劉行首，此處敢匾窄，不如你高堂大廈麼？(旦云)師父，此處索是幽靜，弟子不戀高堂大廈(正末云)說的是，說的是。(唱)

【雙調】【新水令】小庵雖窄隱幽微，包含著一合天地。草荒巢鳥宿，云淡雨龍歸。淡飯黃齏、才得個中味。

(旦云)師父，打坐是怎生？(正末云)我說與你聽咱。(唱)

【駐馬聽】水火相隨，做出無窮造化機；坎離相繼，燒開往日雨云期。靈台拂去是和非，丹田養就元陽氣。存正理，何愁不到蓬瀛內？

【風入松】清濁混沌把心迷，靜者動之基。人能清靜常存息，寸心天地皆歸。壺裏乾坤只自知，空忙殺這頑皮。

(云)劉行首，俺這裏比你那市廛中，真乃為人間天上。(旦云)師父，您徒弟到今日才知道了也。(正末唱)

【撥不斷】洞云迷，野猿啼，柴門半倚聞鶴唳。菊蕊叢叢綻竹籬，松花點點鋪苔砌。端的個山中七日，世上千年，興亡不管，生死無憂。(帶云)你覷波，(唱)則俺這裏別是一般天氣。

(旦云)弟子但願清閒穿布服，猶勝紅塵著絳綃。(正末唱)

【雁兒落】脫紅裙著布衣，改云鬟為丫髻。發寧心養性功。罷妙舞輕歌藝。

【水仙子】雨云鄉打抄散燕鶯期，風月所掀騰翡翠幃，煙花陣攪散了鴛鴦會。這清閒誰似你？任紛紛兔走烏飛。草庵內談玄妙，蒲團上講道德，萬事休題。

(云)魔障到也，則將主人公休胡動了念者。(林員外、卜兒同祗候上，卜兒云)林員外，咱和祗候哥哥尋那先生去來。那先生臨去時說道：城西傳取長生訣。如今來到這城西也，那松陰內一座庵兒敢是，咱看一看。(做看科，云)正是，正是。兀那先生，你將我女兒拐的這裏采，你好無禮也。將這先生拿住見官去來。(林員外云)你將我的媳婦拐在這裏來，好無禮也。我打這先生一頓。(做打正末死科，祗候扯員外科，云)好也，這先生雖是拐帶人口，罪不至死。你一下打死，更待幹罷。我和你見官去來。(林員外慌跪科，云)哥哥可憐見，他又無有親人，又無證見。我與你兩錠銀子。你將他丟在這洞裏去便了。(祗候云)也罷，也罷。我和你將這先生丟在洞裏去也。(下)(卜兒扯旦科，云)大姐，和你回家去。(旦云)師父教我休胡動了念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敢去。(卜兒云)你師父既是神仙，不吃凡人一下打死，丟在洞裏去了。(旦悲科，云)師父，不爭你死了，怎發付弟子也？(扮六賊上，拿林員外、卜兒科)(林員外慌跪科，云)將軍，饒了小生罷。(六賊云)饒了你，還俺師父。(林員外云)將軍，你師父不知往那裏去了，教我那得師父還你？饒我罷。(正末打漁鼓上)(詩云)散袒逍遙躲是非，壺中日月有誰知？仙家不識春和夏，石爛松枯一局棋。(唱)

【錦上花】淡飯粗衣。山中活計。落托清閒，倒大幽微。采蕨尋芝，繞山轉水。煉藥燒丹，驅神捉鬼。

【么篇】困來那一眠，閑來那一醉。一任漁樵，說是談非。笑殺兒曹，走南料北。空歎英雄，爭高競低。

【江兒水】人生快活能行幾？過一歲無一歲。將軍使機謀，宰相施忠義。都在俺這老先生淡笑裏。

【碧玉簫】想韓侯當日，鈍劍一身虧。彭越何為？爛剉肉如泥。九江王受困危，竿尖上挑首級。恁莫癡，爭似張良會？歸，急流中身先退。

(六賊云)師父稽首。(正末云)林員外，你打的我好麼？(林員外云)師父救我咱。(正末云)你慌怎麼？(林員外云)師父，我到來年，跟師父出家去學道。(正末唱)

【川撥棹】恁兩個用心機，出門來逢著太歲。我則見剝下衣袂，後擁前推，刀劍依隨。誰教你出門來賊心便起？到今日說個甚的？

【七弟兄】你怎不察知就裏？這總是你家門賊。怎將蓼兒窪強猜做藍橋驛？梁山泊權當做武陵溪？太行山錯認做桃源內？

【梅花酒】呀！你今日悔後遲，可笑愚癡，不辨個高低，暢叫揚疾。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你可便甚所為將親女做娼妓？逼的他覓衣食，謾天網四方圍，陷人坑當面砌。

【收江南】呀！當日個敲人骨髓剝人皮，今日個餐刀吃劍有誰知？爭如俺粗衣淡飯在山扉。又不圖著甚的，畢竟是那一個得便宜？

(云)林員外，俺明說與你知道，劉行首有神仙之分，他再不思凡了。你早回去罷。(林員外云)師父，小人情願回去。(正末云)既然回去，你可速退。(林、六賊同下)(正末云)劉行首，你跟貧道見眾仙去來。(東華帝君引眾仙上，云)劉行首，你聽我道者(詞云)：你本是唐朝宮眷，秉真心不染塵緣。守孤墳北邙山下，詠風月一曲泠然。幸遇著重陽道者，和新詞甚是矜憐。爭奈你陰魂無托，況被那業債相纏。降生做上廳行首，二十年重遇真仙。只為天淡曉風明滅，重提起本性根源。今日個功成行滿，駕青鸞證果朝元。

題目北邙山倡和柳梢青

正名馬丹陽度脫劉行首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四折寫劉行首進入小庵後的最後考驗。馬丹陽問她小庵狹窄，是否不如從前高堂大廈；她回答此處幽靜，不戀高堂。馬丹陽便唱小庵雖窄，卻包含一合天地，淡飯黃齏才有真味。這一開頭標明劉的價值已經反轉：過去追逐官席衣飾，如今能安於草庵清淡。

劉問打坐如何，馬丹陽以水火相隨、坎離相繼、丹田元陽、靈台是非等語說明內丹修持，又說人能清靜常存息，寸心天地皆歸。這些不是抽象術語，而是把她從雨雲鄉、風月所拉回身心內部：過去她在外面應酬、歌舞、取悅他人；如今要在靈台丹田中存正理、養元氣。

馬丹陽又把山庵生活與市廛生活對照：洞雲、野猿、柴門、鶴唳、菊籬、松花、苔砌，像另一種天氣。劉也說願清閒穿布服，勝過紅塵著絳綃。她脫紅裙、著布衣，改雲鬟為丫髻，罷妙舞輕歌藝，表示不只是口頭皈依，而是把妓女行首的身分標誌一件件放下。

林員外、虔婆和祗候追到城西，說馬丹陽拐帶人口。林員外打死馬丹陽，祗候本要見官，卻被銀子收買，把「屍身」丟入洞中。這是最後魔障：俗世仍想用暴力、官府、賄賂把修道斬斷。劉聽師父教她主人公不可亂動念，即使虔婆說師父已死，也不肯回去，只悲問師父死後自己如何發付。

六賊出現捉住林員外和虔婆，馬丹陽又打漁鼓現身，證明仙人不受凡力拘害。六賊在此可理解為人身內外的劫賊與業力顯現，將害道者反制。馬丹陽唱韓信、彭越、英布等功名人物終遭禍患，勸人急流勇退；又斥林員外錯把賊境當桃源，斥虔婆逼女為娼、敲骨剝皮、陷人坑當面砌。

折末東華帝君出場，為劉行首定案：她本是唐朝宮眷，秉真心不染塵緣，守孤墳於北邙山下，曾詠風月一曲；幸遇王重陽和詞憐念，因陰魂無托、業債相纏，才降生為上廳行首。如今二十年後重遇馬丹陽，由「天淡曉風明滅」重提本性根源，終於功成行滿，駕青鸞證果朝元。第四折因此完成從鬼仙、行首、弟子到證果的全真度脫程序。

note: 注釋：第四折把內丹修持、社會追捕與神仙證果合在一起。水火、坎離、丹田、元陽屬全真修煉語彙；林員外打死馬丹陽而真人復現，則是度脫劇常見的「假死破魔」結構。東華帝君最後總結前因後果，使劉行首的煙花生涯被重新解釋為還債與悟道過程，而非單純道德譴責。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renfengzi-mazhiyuan

scripture_title: 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original:
{{--|〔沖末扮馬丹陽上，詩-{云}-〕}}雪甕冰齏滿箸黃，沙瓶豆粥隔籬香。就中滋味無人識，傲殺羊羔乳酪漿。貧道祖居甯海萊陽人也。俗姓馬，名從義，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錢財過萬倍之余，田宅有半州之盛。家傳秘行，世積陰功。初蒙祖師點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攝歸陰府，受鞭笞之苦。忽見祖師來救，化作天尊，令貧道似夢非夢，方覺死生之可懼也。因此遂棄其金珠，拋其眷屬，身掛一瓢，頂分三髻。按天地人三才正道，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去其四罪，是人、我、是、非；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去其四罪，是富、貴、名、利；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去其四罪，是酒、色、財、氣。方成大道，正授白云洞主，丹陽抱一無為普化真人陰符中道，人身難得，中土難逢。假是得生，正法難遇。貧道昨宵看見青氣沖天，下照終南山甘河鎮，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葷。你道為何？此人是屠戶之家，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攪了他買賣，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他若來時，點化此人歸於正道。{{--|〔詩-{云}-〕}}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紫府宮中立姓名。指開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云}-〕}}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姓任，是個操刀屠戶。為我每日好吃那酒，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頗有些家私，但見兄弟每生受的，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並不要利息，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嫡親的兩口兒家屬。渾家李氏，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又是孩兒滿月，眾兄弟送些禮物來。大嫂，你去安排酒食茶飯，等待兄弟每。這早晚敢待來也。{{--|〔旦-{云}-〕}}理會的。{{--|〔眾屠戶上，-{云}-〕}}俺都是甘河鎮屠戶。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俺的本錢是他的。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頭挽著三個丫髻，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吃了齋素。俺屠行買賣都遲了，本錢消折。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又是他孩兒滿月，一來與哥哥做生日，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了也。{{--|〔眾見正末科，-{云}-〕}}哥哥，你兄弟來遲也。{{--|〔正末-{云}-〕}}恰才道罷，兄弟們早來了也。量任屠有何德能，動勞列位，請坐。{{--|〔眾-{云}-〕}}哥哥請坐。{{--|〔正末-{云}-〕}}大嫂，將酒來。兄弟每慢慢飲一杯。{{--|〔眾-{云}-〕}}俺兄弟每又無厚禮，倒來定害哥哥嫂嫂。{{--|〔正末-{云}-〕}}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朋友相憐，弟兄錯見，任屠面。今日何緣，因賤降來宅院。

【混江龍】俺屠家開宴，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都是些吾兄我弟，等輩齊肩。直吃的月上化梢傾盡酒，風吹荷葉倒垂蓮。客喧席上，酒到跟前；何曾摘厭，並不推言。一盞盞接入手，可都幹幹的咽。賣弄他掂斤播兩，撥萬論千。

{{--|〔眾-{云}-〕}}酒夠了，俺吃不得了也。{{--|〔正末-{云}-〕}}眾兄弟可早醉也。{{--|〔唱〕}}

【油葫蘆】你著那些扎手風喬人酒量淺，他吃不的一謎裏瀽，他將那吃不了的牛肉著指頭填。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乞兒般鬧了悲田院。吃的來眼又睜，撐的來氣又喘。都是些豬脖臍狗奶子喬親眷，都坐滿一圓圈。

【天下樂】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帶-{云}-〕}}大嫂。{{--|〔唱〕}}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吃共穿，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花謝了花再開，月缺了月再圓。咱人老何曾再少年。

{{--|〔眾-{云}-〕}}你兄弟都折少本錢，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正末-{云}-〕}}大嫂，兄弟每無本錢呵，借與他些。{{--|〔旦-{云}-〕}}咱那裏得那錢來，你好忒自專也。{{--|〔正末唱〕}}

【那吒令】非任屠自專，大河裏有船；相知每共言，囊橐裏有錢。{{--|〔旦-{云}-〕}}俺那裏有那錢來？{{--|〔正末-{云}-〕}}你這般惡叉白賴的！{{--|〔唱〕}}哎，這婆娘不賢，頭直上有天。任屠非自誇，你親曾見，做屠戶的這些行院？

【鵲踏枝】一個道少人錢，一個道缺盤纏。怕不待鼓腦爭頭，爭奈他赤手空拳。俺這裏謝天，葫蘆提過遣，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

{{--|〔-{云}-〕}}大嫂，去後面看些茶飯來。{{--|〔旦-{云}-〕}}理會的。{{--|〔下〕}}{{--|〔正末-{云}-〕}}我開了這箱子，取出些錢鈔來，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兄弟也，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都那裏去了？{{--|〔眾-{云}-〕}}哥哥不知，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因此上折了本錢。{{--|〔正末唱〕}}

【寄生草】你道他都修善，不吃膻；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道士每住滿全真院，莊家每閑看《神仙傳》，姑姑每屯滿七真堂，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

{{--|〔眾-{云}-〕}}哥哥，似這等，人家都吃了齋，著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正末-{云}-〕}}你休鬧。可不道"攪人買賣，如殺父母"。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眾-{云}-〕}}俺去！{{--|〔正末-{云}-〕}}你如今白廝打，贏的便殺那先生去。{{--|〔眾-{云}-〕}}說的是，說的是！俺眾人打你一個。{{--|〔正末-{云}-〕}}打將來！{{--|〔做打科，眾倒科〕}}{{--|〔正末-{云}-〕}}你都近不的我。{{--|〔唱〕}}

【金盞兒】一個拳來到眼跟前，輕躲過臂忙扇。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一個拳來先躲過，似放過一蠶椽。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這一個撲的腮揾土，這一個亨的腳朝天。{{--|〔眾-{云}-〕}}哥哥，俺近不的你，是你去。{{--|〔正末-{云}-〕}}我去。{{--|〔眾-{云}-〕}}雖然這等，還怕那先生有神通，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正末-{云}-〕}}兄弟每，我明日五更前後，便去殺那先生。你放心者。{{--|〔唱〕}}

【賺煞尾】想著我撲乳牛力氣全，殺劣馬心非善，但提起這潑性命，我可早身輕體健。俺兩個若還廝撞見，不著那廝巧語花言。遮莫你駕云軒，平地升仙，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須直趕到玉皇殿前，撞入那月宮裏面，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下〕}}{{--|〔眾-{云}-〕}}哥哥醉一也。俺眾人回家去來。{{--|〔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由馬丹陽自述身世與全真傳承。他本是寧海萊陽富家，受祖師點化，魂魄曾被攝入陰府，受鞭笞之苦，才明白死生可懼，於是拋金珠、棄眷屬，身掛一瓢、頭分三髻。三髻分別象徵天地人三才正道，也對應去除人我是非、富貴名利、酒色財氣等罪根。

馬丹陽看見終南山甘河鎮有青氣，並化得一方人不吃腥葷。他知道當地屠戶任風子會因買賣受損來害自己，便準備借此點化。這裡先把衝突說明白：道人推行齋素，是修善戒殺；屠戶賣肉為生，齋素就等於斷他財路。度脫不是抽象說教，而是直接撞上生計和殺業。

任風子登場時，正在生日和兒子滿月的雙喜筵席中。他是操刀屠戶，愛喝酒，所以人稱任風子；但他也有慷慨義氣，常借錢給同行兄弟，不收利息。眾屠戶來賀壽，也來訴苦：近來三髻道人化得眾人吃素，屠行買賣折本，想再借本錢。

任風子的宴席寫得很市井：肉如山、酒如川，兄弟齊肩，大口吃喝，又有牛肉、羊圈、豬狗親眷等粗俗比喻。這些不是單純醜化，而是把屠行世界的豪氣、粗鄙、互助和殺生營生一併寫出。他並非壞人，他的問題在於把義氣和暴力、酒肉和生計綁在一起。

當眾人說「攪人買賣，如殺父母」，任風子便要和同行打賭，誰能殺那先生。眾人打不過他，便推他去。折末他醉意未消，誇說若撞見馬丹陽，哪怕對方平地升仙，也要用摘膽剜心手段，把他從九重天拖下來。第一折因此完成迷相展示：任風子有力量、有義氣、有家室，卻被酒、殺、財業與同儕鼓動推向害道之路。

這一折也讓人看見任風子為什麼值得度。他肯借錢給同行，不計利息，說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他疼妻子和新生兒，也有家業責任。只是這些好處都混在殺生行業與酒肉豪氣中，容易一轉就變成逞強、鬥狠、護買賣。馬丹陽要度的正是這種有根器卻走偏的人。任風子尚未真正作惡害道，但殺機已被同行利益挑起，這正是馬丹陽下手點化的時機。

note: 注釋：第一折把馬丹陽的全真戒法與任屠的屠行生計直接對撞。三髻所去的十二罪，是全劇後面反覆考驗的綱目。任風子被寫成慷慨屠戶，而不是單純惡人，正符合度脫劇邏輯：可度者必有根器，但根器被酒肉殺業與江湖義氣遮蔽。屠戶群像也使殺業成為一種行業共同體，而非個人一念之惡。


original:
{{--|〔馬丹陽上，-{云}-〕}}貧道馬丹陽。離了仙鄉，來此終南縣甘河鎮，化一草庵居住。不夠半年，將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齋素。果然這任屠殺生太眾，性如烈火。如今要殺貧道，或白晝而來，或黑夜而至，可用俺神通秘法點化此人。俗說："能化一羅刹，莫度十乜斜"。我教他眼前見些惡境頭，然後點化此人。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同旦上，-{云}-〕}}我昨日和眾兄弟每打賭賽，今日殺那先生去。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今日宿酒未醒。我索殺那先生走一遭去。{{--|〔唱〕}}

【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秋云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是俺這殺生的無緣度。

{{--|〔旦-{云}-〕}}你這早晚往那裏去？{{--|〔正末-{云}-〕}}我是殺那先生去。{{--|〔唱〕}}

【滾繡球】你可也休怕怖，我心中不恍忽，常言道避著不做。{{--|〔旦-{云}-〕}}他是個出家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殺他怎的？{{--|〔正末-{云}-〕}}任大嫂，你莫不養著那先生來？{{--|〔旦-{云}-〕}}呸！你聽是甚言語？{{--|〔正末唱〕}}你莫不和馬丹陽是綰角兒妻夫？{{--|〔旦-{云}-〕}}我看你到那裏怎的。{{--|〔正末唱〕}}我到那裏一隻手揪住系腰，一隻手揝住道服，把那廝輕輕抬舉，滴溜撲攛下街衢。我是個敲牛宰馬任風子。{{--|〔旦-{云}-〕}}你休去，帶累我也！{{--|〔正末唱〕}}帶累你抱侄攜男魯義姑。我言語無虛。

{{--|〔旦-{云}-〕}}我苦勸你，不聽我言語！{{--|〔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是苦勸著不依你個婦女，那先生壞衣飯如殺父母。自古無毒不丈夫。{{--|〔-{云}-〕}}大嫂，咱那孩兒在那裏？{{--|〔旦-{云}-〕}}孩兒在家睡哩。{{--|〔正末唱〕}}則那親生子快啼哭，你與我覷去。

{{--|〔旦-{云}-〕}}我好也要你家去，歹也要你家去！{{--|〔正末-{云}-〕}}大嫂，那先生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沒來由殺他怎的？那莊裏有幾個頭口兒，我則怕別的屠戶趕了去，我只推殺那先生，其實趕頭口去，你家去磨下刀，燒下湯，我便趕將頭口來也。{{--|〔旦-{云}-〕}}哦，我可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這般說才是。我如今便去燒的湯熱，磨得刀快，你早些兒來家。{{--|〔下〕}}{{--|〔正末-{云}-〕}}婆娘家性如水，我三兩句話說的他回去了。我今去殺那先生去。可早來到也。我跳過這牆去。{{--|〔唱〕}}

【滾繡球】我騙土牆騰的跳過來，轉茅簷厭的行過去，退身在背陰黑處。{{--|〔帶-{云}-〕}}兀的不有人來也。{{--|〔唱〕}}莫不是馬丹陽有埋伏？我則見悄悄的有人言，原來是瀟瀟的風弄竹；晃的這月華明閃、云來云去，似人行竹影扶疏。原來這害丹陽刺客心頭怕，殺劣馬賊人膽底虛。使不著膽大心粗。

{{--|〔-{云}-〕}}我自過去。{{--|〔做見科〕}}{{--|〔丹陽-{云}-〕}}任屠，你來了也。{{--|〔正末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認的我？{{--|〔回-{云}-〕}}我來了也。{{--|〔丹陽-{云}-〕}}你來做甚麼？{{--|〔正末-{云}-〕}}我來殺你哩。{{--|〔丹陽-{云}-〕}}我是個出家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來殺我？{{--|〔正末-{云}-〕}}我是個屠戶之家，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俺屠行買賣，我因此來殺你。{{--|〔丹陽-{云}-〕}}你道我化的這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壞了你這買賣，因此來殺貧道。是我攪了你買賣。也罷也罷，貧道受死，你與我快性者。{{--|〔正末-{云}-〕}}你有甚麼神通廣大，使出來！{{--|〔丹陽-{云}-〕}}貧道那裏有神通。{{--|〔正末唱〕}}

【倘秀才】遮莫你攝伏下北極真武，便請下東華帝主，我道你敢是個南方左道術。便有甚縮地法，混天書，我與你個快取。

{{--|〔外扮神子仗劍上〕}}{{--|〔扳末科〕}}{{--|〔正末唱〕}}

【窮河西】我這裏觀絕了悠悠的五魂也無，原來這丹陽師父領著一個護身符。他不是跨鶴來，可怎生有這般翅羽？他把我當攔住，則我這潑性命向他跟前怎生過去？

{{--|〔神子殺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殺人賊也！{{--|〔丹陽-{云}-〕}}任屠，你做甚麼？{{--|〔正末-{云}-〕}}哎喲，有殺人賊也，還我頭來！{{--|〔丹陽-{云}-〕}}你才要殺我，倒問我要頭，你自摸你那頭去。{{--|〔正末-{云}-〕}}師父，放任屠回家去罷。{{--|〔丹陽-{云}-〕}}你要去自去，誰當著你哩。{{--|〔正末-{云}-〕}}師父，我來時一條路，如今三條路，不知往那條路去？{{--|〔丹陽-{云}-〕}}你來處來，去處去，休迷了正道。{{--|〔正末-{云}-〕}}是是是，來處來，去處去。{{--|〔做尋思科，-{云}-〕}}父母生我，是來處來，我若死了，便去處去。他著我休迷了正道，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罷罷罷，稽首，任屠情願跟師父出家。{{--|〔丹陽-{云}-〕}}你要出家，你可是甚麼善男善女？你恰才提短刀越牆而過，要殺我，如今可要跟我出家。你聽者：{{--|〔詩-{云}-〕}}將你那嬌妻幼子都休顧，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一心唯想你生身何處來，我方才指與你條大道長生路。俺這神仙則許神仙做，你那凡夫則尋你凡夫去。{{--|〔正末唱〕}}

【叨叨令】師父道"神仙則許神仙做，凡夫則尋你凡夫去。"爺娘枉說爺娘苦。{{--|〔-{云}-〕}}則是我那魔合羅孩兒，嗨，父母恩養尚且報不的，量他打甚麼不緊。{{--|〔唱〕}}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云}-〕}}兒女是金枷玉鎖，歡喜冤家。師父，稽首。{{--|〔唱〕}}任屠卻省省得也麼哥，卻省省得也麼哥，告師父指與我一條長生路。{{--|〔丹陽-{云}-〕}}任屠，你堅心要出家麼？{{--|〔正末-{云}-〕}}情願與師父做個徒弟。{{--|〔丹陽-{云}-〕}}任屠，你既要出家，拋棄了你那妻子，方可出家。{{--|〔正末-{云}-〕}}你徒弟既要出家，量他打甚麼不緊，徒弟都舍了也。{{--|〔丹陽-{云}-〕}}你真個要出家，我與你十戒：一戒酒色財氣，二戒人我是非，三戒因緣好惡，四戒憂愁思慮，五戒口慈心毒，六戒吞腥啖肉，七戒常懷不足，八戒徇己害人，九戒馬劣猿顛，十戒怕死貪生。此十戒是萬罪之緣，萬惡之種。既要學道，必當戒之，將你俗衣都盡去了，身穿著道袍，腰系著雜彩絛，每日在菜園中修行辦道。早晨打五百桶水，日中打五百桶水，天晚打五百桶水。繳轆轤，偎隴兒，撥畦兒，打勤勞，受辛苦。口誦《道德經》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詩-{云}-〕}}你那氣無強弱志為先，努力須當莫換肩。離得這番凡境界，著你生身別上一重天。{{--|〔正末-{云}-〕}}師父著我早晨打五百桶水，午間打五百桶水，晚夕打五百桶水，一日一千五百桶水。量這眼小井，卻不打的幹了那。{{--|〔唱〕}}

【三煞】從今後栽下這五株綠柳侵門戶，種下這三徑黃花近草廬。學師父伏虎降龍，跨鸞乘鳳，誰待要宰馬敲牛，殺狗屠驢。謝師父救了我這蠢蠢之物，泛泛之才，落落之徒。雖然愚魯，從小裏看過文書。

【二煞】高山流水知音許，古木蒼煙入畫圖。學列子乘風，子房歸道，陶令休官，范蠡歸湖。雖然是平日凡胎，一旦修真，無甚功夫。撇下這砧刀什物，情取那輕卷藥葫蘆。

【煞尾】再誰想泥豬疥狗生涯苦，玉免金烏死限拘。修無量樂有餘，朱頂鶴獻花鹿；唳野猿嘯風虎，云滿窗月滿戶；花滿蹊酒滿壺，風滿簾香滿爐。看讀玄元《道德》書，習學清虛莊、列術。小小茅庵是可居，春夏秋冬總不殊。春景園林賞花木，夏日山間避炎屠。秋天籬邊玩松菊，冬雪簷前看梅竹。皓月清風為伴侶，酒又不飲色又無，財又不貪氣不出。我準備麻繩拽轆轤，提挈荊筐擔糞土。鋤了田苗，種了菜蔬。老做莊稼小做屠。{{--|〔帶-{云}-〕}}我兀的到這中年，做你一個徒弟。{{--|〔唱〕}}哎，師父，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勞受的你那苦。{{--|〔下〕}}

{{--|〔丹陽-{云}-〕}}且喜任屠仙胎可在，便要出家。看他修行如何，再傳秘法，點化他成仙了道。{{--|〔詞-{云}-〕}}任屠，不是我故意的磨滅經年，也只為修仙事全要精專。待他時有一日功成行滿，才許你離塵世證果朝元。{{--|〔下〕}}

vernacular:
第二折寫任風子真正去殺馬丹陽。他宿酒未醒，腳步趔趄，嘴上說是為了屠行買賣，心裡卻已有些恍惚。妻子李氏勸他：出家人與你無冤無仇，何必殺他？任風子先猜忌妻子與道人有私，後又撒謊說自己只是去趕頭口，不是真殺人，支開妻子磨刀燒湯。這段顯示他凶悍之外也有心虛和遮掩。

任風子越牆入庵，竹影月光使他驚疑，聽見風弄竹便以為有埋伏。馬丹陽早知他來，問他為何殺自己，他坦白說因為道人化人吃素，壞了屠戶買賣。馬丹陽從容說既是自己攪了買賣，便受死，讓任風子快些下手。這種不怕死的態度，反而逼出任風子的恐懼。

任風子仍要看馬丹陽有何神通。這時神子仗劍出現，任風子像被斬首一般大叫「有殺人賊」「還我頭來」。馬丹陽叫他摸自己的頭，他才知道是幻境。這一段不是熱鬧法術，而是讓殺生者親身嘗到被殺的驚恐：他要取道人性命，先被迫看見自己的命如何可失。

馬丹陽說「你來處來，去處去，休迷了正道」。任風子把這話想成父母生我是來處，死後是去處，進一步悟到道人是在指一條出家長生路，於是願意拜師。馬丹陽沒有立刻收他，反問他剛才還提刀越牆，如今怎配出家，又要他不顧嬌妻幼子、金山玉海，一心想生身何處來。

任風子終於說兒女是金枷玉鎖、歡喜冤家，願求長生路。馬丹陽授他十戒：戒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因緣好惡、憂愁思慮、口慈心毒、吞腥啖肉、常懷不足、徇己害人、馬劣猿顛、怕死貪生。這些十戒正對任風子的性情與職業，尤其「吞腥啖肉」和「怕死貪生」扣住屠戶殺業。

最後馬丹陽安排他在菜園中打水澆畦，早中晚各五百桶，繳轆轤、偎隴、撥畦、受勤勞，並口誦《道德經》。任風子想像從此栽柳種菊，拋砧刀、取藥葫蘆，春夏秋冬在小茅庵中清修。第二折完成初悟，但這只是入門：他已放下殺道人之心，還要用勞動和戒律磨掉多年屠殺、酒氣和粗性。

十戒每一條都打中任風子的病根。酒色財氣是他屠行酒席的舊習，人我是非是他和同行鬥勝的脾氣，吞腥啖肉是職業殺業，怕死貪生則是斬首幻境中暴露出的本能。馬丹陽不是用一句「出家」把他洗白，而是把他送進菜園，讓身體日日受役，心念日日受經文約束。到這裡，任風子只是從殺心中醒來，還沒有從妻兒、家業和自我性命中完全脫出，所以後兩折還要繼續試煉。

因此第二折是「三度」中的第一度：先破殺心與死懼。任風子原本只知道拿刀宰殺別的生命，經過斬首幻境後，才第一次把刀鋒反照到自己身上；也只有先知道自己會死，後面談戒殺、戒情、戒貪生才有根基。

note: 注釋：第二折的斬首幻境，是度脫劇以身受身悟的關鍵手法。任風子以殺生為業，馬丹陽便讓他先體驗「被殺」的恐懼。十戒是全真修持的戲劇化總綱，從酒色財氣到心猿意馬，逐條對治任屠舊習。菜園勞作則把修行落到日常勤苦，而非一念成仙，這與全真重清修實踐的形象相合。


original:
{{--|〔旦上，-{云}-〕}}妾身任屠渾家是也。自從那日任屠吃了幾杯酒，被他眾人攛掇著打賭賽，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來家。則怕他落在人彀中。又聽的說他出了家。我如今鎖了門，抱著孩兒去小叔叔家問一聲。早來到也。小叔叔開門來！{{--|〔小叔上，-{云}-〕}}誰叫門哩？我開開這門。呀？嫂嫂你那裏去來？{{--|〔旦-{云}-〕}}小叔叔，自從你哥哥任屠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回來。{{--|〔小叔-{云}-〕}}俺哥哥往那裏去了？{{--|〔旦-{云}-〕}}聽的說道跟著那先生出家去了。我如今抱著孩兒，不問那裏，尋將他去。{{--|〔小叔-{云}-〕}}我和嫂嫂尋俺哥哥去來。{{--|〔同下〕}}{{--|〔丹陽上，-{云}-〕}}貧道馬丹陽。自從任屠跟我出家，可早數日光景了。今日任屠的魔頭至也，我且看他如何發付那。{{--|〔正末挑荊筐上，-{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做放下擔子科，-{云}-〕}}自從跟著師父出家，打水澆畦，口裏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脫離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倒大來好幽哉快活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每日在園內修持，裁排下久長活計。若不是我參透玄機，則這利名場、風波海，虛耽了一世。吃的是淡飯黃虀，淡則淡淡中有味。

【醉春風】石鼎內烹茶芽，瓦瓶中添淨水。聽得一聲雞叫五更初，我又索起、起。識破這眨眼流光，迅指急景，轉頭浮世。

{{--|〔小叔同旦上，-{云}-〕}}嫂嫂，敢在這個菜園兒裏。{{--|〔旦做見正末科，-{云}-〕}}兀的不是任屠！好也，你怎生這般模樣！{{--|〔正末-{云}-〕}}稽首，你尋我做甚麼？{{--|〔唱〕}}

【紅繡鞋】我自撇下酒色財氣，誰曾離茶藥琴棋。{{--|〔旦-{云}-〕}}你住這裏做甚麼營生？{{--|〔正末唱〕}}聽杜鵑一聲聲叫道不如歸。{{--|〔旦-{云}-〕}}你莫不云閬苑瑤池來？{{--|〔正末唱〕}}又不曾赴瑤池。{{--|〔旦-{云}-〕}}你可在那裏？{{--|〔正末唱〕}}止不過在終南山色裏。

{{--|〔小叔-{云}-〕}}哥哥，你想起甚麼來，真個在這裏？{{--|〔旦-{云}-〕}}任屠，你在這裏做甚麼？咱家去來。{{--|〔正末-{云}-〕}}大嫂，我如今不比往日了。{{--|〔唱〕}}

【石榴花】每日把轆轤繩直繳到眾星稀，我可甚愛日月夜眠遲。則我在這春裏夏裏秋裏冬裏受驅馳。{{--|〔旦-{云}-〕}}你可休後悔。{{--|〔正末唱〕}}更怕甚後悔，又無人把我央及。{{--|〔旦-{云}-〕}}早是我哩，若是別人家婦人呵，怎了。{{--|〔正末唱〕}}哎，你個婆娘婦女誇賢會，直尋到這搭兒田地。想當日范杞良在長城內，幹迤逗的個孟薑女送寒衣。

【半鵪鶉】又不比那萬水千山。{{--|〔旦-{云}-〕}}我從來三從四德。{{--|〔正末-{云}-〕}}著別人說波。{{--|〔唱〕}}賣弄他三從四德。{{--|〔旦-{云}-〕}}任屠，你撇下嬌妻幼子、家緣家計，跟著那先生出家，幾時能夠做神仙？我好也要你去，歹也要你去！{{--|〔正末-{云}-〕}}這波娘好是無禮也。你不家去，我敢打你！{{--|〔唱〕}}我這裏便揚起我這拳頭。{{--|〔旦挨正末科，-{云}-〕}}你打你打，可又不敢打我。{{--|〔正末唱〕}}他那揣與我個面皮。{{--|〔帶-{云}-〕}}稽首。{{--|〔唱〕}}常言道今世饒人不算癡，咱兩個原是善知識。{{--|〔旦-{云}-〕}}任屠，咱家去來。{{--|〔正末唱〕}}世來到林下山間，再休想星前月底。

{{--|〔旦-{云}-〕}}任屠，可不道夫唱婦隨，夫榮妻貴哩。{{--|〔正末唱〕}}

【上小樓】你道是夫唱婦隨，夫榮妻貴；我從那早起晚息，掘菜挑虀，打水澆窪。{{--|〔旦-{云}-〕}}你若不家去，我就在這裏覓個死處。{{--|〔正末唱〕}}你待要向這裏，撒滯殢。尋個自縊。{{--|〔帶-{云}-〕}}不中。{{--|〔唱〕}}赤緊的菜園中撧蔥般人脆。

{{--|〔旦-{云}-〕}}我和你一同家去來。{{--|〔小叔-{云}-〕}}哥哥，依著嫂嫂，我每家去來。{{--|〔正末唱〕}}

【么篇】往常時你勸我，今日個我勸你。那時昧己瞞心，劈兩分星，細切薄批。{{--|〔小叔-{云}-〕}}自從哥哥來了，俺這買賣都折了本也。{{--|〔正末唱〕}}你道是這幾日，做屠的傷折了本利。{{--|〔帶-{云}-〕}}兄弟，咱宰了一個牲口兒，與他個快性兒。要往人口裏過度的茶飯，打當的乾淨。可不道個"謹行儉用，十年不富，天之命也。"任屠也，你出了家也。{{--|〔唱〕}}你管他甚麼豬肥羊貴。{{--|〔旦-{云}-〕}}你在家裏，則是宰的幾個牲口兒，誰敢勞動著你挑著這等重擔子，受這等苦楚。{{--|〔正末唱〕}}

【滿庭芳】這擔兒便輕如恁的，你道我擔荊筐受苦，比你那擔火院便宜。{{--|〔帶-{云}-〕}}擔著這的呵，{{--|〔唱〕}}止不過兩頭來往搬興廢，不強似你耽是耽非。{{--|〔旦-{云}-〕}}你敢待學張子房從赤松子修仙學道那？{{--|〔正末唱〕}}我雖不似張子房休官棄職，我待學陶淵明歸去來兮。咱兩個都休罪，我和你便今番廝離。{{--|〔旦-{云}-〕}}你著我那裏去那？{{--|〔正末-{云}-〕}}由你波。{{--|〔唱〕}}遮莫你做張郎婦李郎妻。{{--|〔旦-{云}-〕}}你不家去呵，與你個倒斷。你休了我者。{{--|〔小叔-{云}-〕}}說的是。哥哥，你若休了嫂嫂，我就收了罷。{{--|〔正末-{云}-〕}}你要休書，等我問師父去。{{--|〔旦-{云}-〕}}你當初娶我時，可不曾問師父。{{--|〔小叔-{云}-〕}}也罷，就著師父與我做個媒人。{{--|〔正末見丹陽科，-{云}-〕}}師父，俺渾家問你徒弟要休書。我休呵好，不休呵好？借問師父紙墨筆硯。{{--|〔丹陽-{云}-〕}}你媳婦問你要休書，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我這紙筆是寫《黃庭》、《道德經》的，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書？從那裏起你那一念？妻是你的誰，誰是你的妻？休呵在的你，不休不在你。{{--|〔正末-{云}-〕}}師父說休呵便在我，不休呵不在我。罷罷罷，我知道了也，師父則是教我休了的是。{{--|〔唱〕}}

【普天樂】我世跳出虎狼叢，拜辭了鴛鴦會。{{--|〔-{云}-〕}}我要寫又無紙。{{--|〔旦-{云}-〕}}我這裏有手帕。{{--|〔正末唱〕}}這手帕中做布撚，好做鋪尺，菜園中無紙筆，將手帕鋪在田地，就著這水渠中，插手在青泥內，打與你個泥手模，便當休離。咱兩個恩斷義絕，花殘月缺，再誰戀錦帳羅幃。

{{--|〔旦扯正末-{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休煩惱，聽我說與你。{{--|〔唱〕}}

【耍孩兒】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內，活到七十歲有幾？人身幻化比芳菲，人愁老花怕春歸。人貧人富無多限，花落花開有幾日？則是這三寸元陽氣，貫串著凡胎濁骨，使作著肉眼愚眉。

【二煞】一來我女色再不貪，二來香醪再不吃，堆金積玉成何濟！人生一世心都愛，誰為三般事不迷？世跳出紅塵內，我則尋泛遊槎天浪，下爛斧柯仙棋。

【三煞】我則要仙鶴出入隨，誰戀你香腮左右偎，你那繡衾不如我這粗綢被。我閑彈夜月琴三弄，誰待細看春風玉一圍。咱兩個發連理，你愛的是百年姻眷，我怕的是六道輪回。

{{--|〔旦-{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回去了罷。{{--|〔唱〕}}

【四煞】我則見匆匆月出東，厭厭日落西，秋鴻春燕相催逼。{{--|〔小叔-{云}-〕}}哥哥，你看這花朵兒渾家，怎生割捨的出了家？{{--|〔正末唱〕}}玉天仙妻兒你是你。{{--|〔旦-{云}-〕}}任屠，你看這孩兒。{{--|〔正末唱〕}}將來魔合羅孩兒，{{--|〔做摔科〕}}知他誰是誰。{{--|〔旦哭-{云}-〕}}任屠，你怎麼把孩兒摔殺了！{{--|〔正末唱〕}}我見他揾不住腮邊淚，休想他水泡般性命，顧不的你花朵似容儀。

{{--|〔旦-{云}-〕}}你休了我罷，怎生把孩兒摔死了？我兒也！{{--|〔正末唱〕}}

【五煞】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哭啼啼哭到黑，打悲歌休想我有還俗意。{{--|〔旦-{云}-〕}}任屠，咱家去罷。{{--|〔正末唱〕}}哎，你個綠豆皮兒姐姐疾忙退。{{--|〔小叔-{云}-〕}}哥哥，跟俺嫂嫂家去罷。{{--|〔正末唱〕}}哎，你個無梁桶的哥哥枉了提。休則管閑淘氣，絮的你口困，休想我心回。

【煞尾】由你死共死活共活，我二則二一則一。我休了嬌妻，摔殺幼子，你便是我親兄弟，跳出俺那七代仙靈將我來勸不得！{{--|〔下〕}}

{{--|〔旦-{云}-〕}}小叔叔，任屠不肯回家去，把孩兒又摔殺了，可怎生了也？{{--|〔小叔-{云}-〕}}真個苦惱。你不還俗便罷，又將孩兒摔死了，這般下的。嫂嫂，你如今真個不好過日子，不如跟著我一同回去住罷。{{--|〔同下〕}}{{--|〔丹陽-{云}-〕}}此人省悟了。菜園中摔死了幼子，休棄了嬌妻，功行將至。再教他見妻子惡姻緣，然後引度他歸於正道，未為遲也。{{--|〔下〕}}

vernacular:
第三折是親情與出世的激烈衝突。李氏抱著孩子來找丈夫，小叔也一起尋來，因為任風子自從去殺道人後便不歸家。馬丹陽知道這是任屠的「魔頭」來到，先在一旁觀察，讓任風子自己發付。任風子此時在菜園挑筐、誦「道可道，非常道」，自稱已離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覺得淡飯黃齏、石鼎茶、瓦瓶水都別有滋味。

李氏見他這般模樣，問他住這裡做什麼，勸他回家。任風子一面說自己只在終南山色裡，一面仍被妻子和孩子逼到情緒邊緣。李氏拿三從四德、嬌妻幼子、家緣家計來勸，小叔又說屠行本利都折了。這些都是任風子未斷的牽掛：妻子、兒子、買賣、兄弟與家業。

任風子先想揚拳，卻又忍住，說今世饒人不算癡；這顯示他已不像從前動輒拳腳。但李氏說若不回家便要死在這裡，小叔甚至提出若哥哥休嫂嫂，自己就收了。於是任風子去問馬丹陽要不要寫休書。馬丹陽回答「妻是你的誰，誰是你的妻？休呵在的你，不休不在你」，把婚姻名分推回任風子自己心上。

任風子用手帕鋪地，以渠水青泥按手印，當作休書。他唱人生在天地間，七十歲能有幾，三寸元陽貫著凡胎濁骨；又說女色不貪、酒不吃、金玉無濟，自己要尋仙槎、爛柯棋。這一大段是他用道理說服自己：夫妻恩愛、香腮繡衾，對他都不如仙鶴、粗綢被、夜月琴聲。

最難處在孩子。李氏要他看孩兒，任風子卻把孩子摔死，並說水泡般性命顧不得。這一幕不可讀成一般寫實家庭倫理，而是度脫劇把「兒女是金枷玉鎖」推到極端幻境中呈現。觀眾會感到震動，正因它把出家斷親的暴力性暴露出來：任風子要從殺業轉向修道，仍必須過一關更難的恩愛執。

折末李氏哭訴，小叔也責他不還俗便罷，又摔死孩兒；馬丹陽卻說此人省悟，休棄嬌妻、菜園摔子，功行將至，還要讓他再見妻子惡姻緣。第三折因此不是把殘忍美化，而是在道化劇框架中呈現「大斷執」的極限：任風子斷的不是妻兒本身，而是自己對家室、血脈、香火和舊生活的最後依附。

從句子級來看，任風子反覆把花月、錦帳、香腮、幼子與六道輪回並置。他不是不知道妻兒可愛，正因可愛，所以才構成最重的索縛。劇本用過度激烈的動作，把「出家」背後對世俗責任的切斷推到觀眾面前，使人同時看到修道決絕與人倫代價。這一折不是終點，第四折孩兒索命會回收此處的暴力，使斷親行為也必須接受業報式檢驗。

所以第三折是「三度」中的第二度：破家室恩愛與血脈香火。第一度讓他怕死而求道，第二度則讓他在妻哭、弟勸、兒啼之中確認自己是否還要回頭。馬丹陽在旁觀看，正表示這不是外人替他做決定，而是任風子自己的心關。這一關若不過，他仍只是換了衣服的屠戶，遇見家人一拉便會回到原來的火院，也就談不上後面真正面對六賊和索命。

note: 注釋：第三折是全劇最有爭議也最關鍵的折次。摔子情節在度脫劇中屬幻境式極端試煉，功能是把「兒女金枷玉鎖」具象化，但它同時暴露出出世修道與家庭倫理的尖銳衝突。馬丹陽不代寫休書，只問「誰是你的妻」，表示真正要斷的是任風子的心上名分與執著。這一折必須按戲曲度脫幻境理解，不能作現實倫理的直接範本。


original:
{{--|〔正末上，-{云}-〕}}自從跟著師父出家，在這菜園裏打勤勞，修行辦道，可早十年光景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雖不曾倒騎鶴背上青霄，今日個任風子積功成道。編四圍竹寨籬，蓋一座草團瓢。近著這野水溪橋，再不聽紅塵中是非鬧。

【駐馬聽】散誕逍遙，雖不曾閬苑仙家采瑞草，又無甚憂愁煩惱，海山銀闕赴蟠桃。新種下黃花三徑有誰澆，白云滿地無人掃。人道我歸去早，春花秋月何時了。

{{--|〔六賊上，-{云}-〕}}奉師父法旨，魔障任屠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任屠開門來！{{--|〔正末唱〕}}

【川撥棹】那裏這般有賊盜，庵門前誰鬧吵？俺這裏松柏周遭，山川圍著；疏竹瀟瀟，落葉飄飄。有人來到，言語低高，則道是鶴鳴九皋。開開門觀覷了，山庵中靜悄悄。

{{--|〔六賊-{云}-〕}}任屠，我問你要些金珠財寶。{{--|〔正末-{云}-〕}}俺出家人那裏得金珠財寶？{{--|〔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六賊-{云}-〕}}我問你要那猿。{{--|〔正末-{云}-〕}}俺出家人那裏得那猿來？{{--|〔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六賊-{云}-〕}}我問你要那馬。{{--|〔正末-{云}-〕}}我出家人那裏得那馬來？{{--|〔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唱〕}}

【雁兒落】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覺，卻原來你空叫咱空鬧。{{--|〔帶-{云}-〕}}金珠財寶都將的去，師父來問，我說些甚麼？哥哥，你姓甚名誰？{{--|〔六賊-{云}-〕}}我名可名，無姓名。{{--|〔正末唱〕}}你道是名可名無姓名。{{--|〔帶-{云}-〕}}俺出家的東西你將的去。{{--|〔唱〕}}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六賊-{云}-〕}}任屠，你怎生罵我？{{--|〔做揪住科〕}}{{--|〔正末唱〕}}

【得勝令】呀，走將來揪住呂公絛。{{--|〔六賊推倒正末科〕}}{{--|〔正末唱〕}}哎喲，險跌破許由瓢。鶴泣霜天表，猿啼夜月高，他將那駿馬牽著。{{--|〔帶-{云}-〕}}那馬嘶喊咆哮，回頭有顧主之心。{{--|〔唱〕}}可正是馬有垂韁報。{{--|〔帶-{云}-〕}}稽首。{{--|〔唱〕}}把性命相饒，怎生教人無刎頸交。{{--|〔六賊下〕}}{{--|〔俫兒上，-{云}-〕}}自家是任屠的孩兒。十年前在菜園中摔殺了，我如今問他索命走一遭去。任屠開門來！{{--|〔正末-{云}-〕}}又是誰叫門？我開開這門。小哥哥，做甚麼？{{--|〔俫-{云}-〕}}我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要甚麼那？{{--|〔俫-{云}-〕}}我要你那絛兒。{{--|〔正末-{云}-〕}}你半的去了，我可系甚麼那？{{--|〔俫-{云}-〕}}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正末-{云}-〕}}你要將的去。{{--|〔俫-{云}-〕}}我再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又要甚麼那？{{--|〔俫-{云}-〕}}我要你那領袍。{{--|〔正末-{云}-〕}}你將的去了，我可穿甚麼那？{{--|〔俫-{云}-〕}}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正末-{云}-〕}}你要呵，將的去。{{--|〔俫-{云}-〕}}我再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又要甚麼那？{{--|〔俫-{云}-〕}}我問你要那顆頭。{{--|〔正末-{云}-〕}}哥哥也，連著筋哩。哥也，我和你有甚麼仇？{{--|〔俫-{云}-〕}}你記的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今日償我命來，快將頭來！{{--|〔正末唱〕}}

【川撥棹】嚇的我五魂消，怎提防笑裏刀。他待顯耀雄豪，亂下風雹。天也，我幾時能夠金蟬脫殼？可不道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

{{--|〔俫-{云}-〕}}將頭來。{{--|〔正末唱〕}}

【七兄弟】我這裏勸著、道著，他不采分毫，別人的首級他強要。他小心兒不肯自量度，可不道"君子不奪人之好"。

{{--|〔俫-{云}-〕}}將頭來！{{--|〔正末唱〕}}

【梅花酒】你敢忍不的也，我敢顯躁暴。我揝住你那頭梢，我敢爛臢臢打碎你腦，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俫-{云}-〕}}你撧波。{{--|〔正末-{云}-〕}}稽首。{{--|〔唱〕}}師父道且忍著。我又不曾宴蟠桃，又不曾煉丹藥，不死呵幾時了。

【收江南】呀，我則索咬著牙，又吃你這殺人刀。{{--|〔俫殺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殺人賊也！{{--|〔丹陽上，-{云}-〕}}任屠，你省也嗎？{{--|〔正末唱〕}}原來是馬丹陽使的這圈套，險把個潑殘生傾在小兒曹。師父又撞著，我則索終朝每日打勤勞。

{{--|〔丹陽-{云}-〕}}任屠，你見了麼？那六個人是你身邊六賊，那小孩兒是你菜園中摔死的小的。今日見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你今日功成行滿。你聽著。{{--|〔詩-{云}-〕}}為你有終始，救你無生死。貧道馬丹陽，三度任風子。{{--|〔眾仙各執樂器迎科〕}}{{--|〔正末唱〕}}

【尾】眾神仙都來到，把任屠攝赴蓬萊島。今日個得道成仙，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到老。{{--|〔並下〕}}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四折已過十年。任風子在菜園中打勤勞、修行辦道，草庵、竹籬、野水溪橋取代了從前肉山酒海。他唱自己雖未倒騎鶴背上青霄，卻已積功成道，不再聽紅塵是非。這說明他不是一時熱心，而是經過長期勞作與清修。

第一個魔障是六賊上門，問他要金珠財寶、猿、馬。任風子說自己出家人沒有這些，若是師父的便拿去。這裡的「猿」「馬」明指心猿意馬，六賊則可指眼耳鼻舌身意等身中賊，也可總指酒色財氣、人我是非的內外誘惑。任風子願意讓出，顯示財物與妄心已不再能牢牢抓住他。

六賊揪住他、推倒他，又牽馬而去，馬還回頭顧主。任風子雖心疼，卻仍以「性命相饒」求過關。這段考驗的是他對外物與身邊習氣的殘餘牽掛；他雖已能放手，仍會被牽動。修行不是忽然無情，而是在被牽動時仍不追回舊路。

第二個魔障更重：被他十年前摔死的孩子來索命。孩子先要絛、要袍，最後要頭，指出「你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今日償我命來」。任風子嚇得五魂消，想到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仍想保命。這把第三折的斷親行為以業報形式追回來，逼他面對自己是否真的不怕死。

孩子逼索首級時，任風子一度想發狠，說要打碎腦、撧折腰，但又想起師父教他且忍。最後他咬牙受這殺人刀，被殺後大喊有殺人賊。馬丹陽現身，說這都是圈套：六個人是身邊六賊，小孩是菜園中摔死的小的；如今酒色財氣、人我是非都已歷過，功成行滿。

結尾眾仙以樂器迎接，任風子被攝赴蓬萊島，得道成仙，無是無非快活到老。第四折因此把全劇收成三度點化：第一度使殺道人者知死生，第二度使出家者斷家室，第三度使修行者歷六賊與索命，終於從屠戶殺業中超出。

note: 注釋：第四折的六賊、猿、馬，是道教與佛教修行語彙在雜劇中的戲劇化。它們不是外在強盜而已，也象徵身心賊與心猿意馬。孩兒索命則回收第三折摔子情節，使斷親不是無代價的口號，而要在怕死貪生處再受考驗。馬丹陽說「三度任風子」，正總結三次逐層破執：殺業、情執、死懼都要過關。


scripture_id: suomojing-wumingshi

scripture_title: 二郎神醉射鎖魔鏡

original:
(沖末扮二郎引眾上，開云)喜來折草量天地，怒後擔山趕太陽。我是那五十四州都土地，三千裏外總城隍。吾神姓趙名昱，字從道，幼年曾為嘉州太守。嘉州有冷、源二河，河內有一健蛟，興風作浪，損害人民。嘉州父老，報知吾神。我親身仗劍入水，斬其健蛟，左手提健蛟首級，右手仗劍出水，見七人拜降在地，此乃是眉山七聖。吾神自斬了健蛟，收了眉山七聖，騎白馬白日飛升。灌江人民，就與吾神立廟。奉天符牒玉帝敕，加吾神為灌江口二郎之位清源妙道真君。玉帝敕令，著吾神鎮守西川。因打這玉結連環寨過，有那吒三太子鎮守此處。吾神就探望兄弟，走一遭去，然後回西川也未遲哩。吾神統領本部下神兵，直至玉結連環寨，相訪那吒三太子，走一遭去。(下)(正末扮那吒引眾上，云)小聖乃那吒神是也。為因小聖降十大魔君、八角師陀鬼、鐵頭藍天鬼、獨角逆鱗龍、天邊大刀鬼，更有四魔女：天魔女、地魔女、運魔女、色魔女。為降眾多妖魔，加小聖八百八十一萬天兵降妖大元帥。手下有副元帥野馬貫支茄，首將是藥師大聖。統領天兵，鎮玉結連環寨。非小聖之能也。(唱)

【仙呂】【點絳唇】皆是天將英雄，地神簇捧，施英猛。憑著我變化神通，都降了十大魔君洞。

【混江龍】則為這玉皇選用，封我做都天大帥總元戎。我將這九天魔女，覷的似三歲孩童。則我這斷怪降妖施計策，除魔滅祟建奇功。擺列著長槍闊劍，各執著短箭輕弓。周遭有黃幡豹尾，乘騎著玉轡銀驄。前後列朱雀玄武，左右列白虎青龍。遵差命黃巾力士，聽當直黑煞天蓬。分勝敗山澤水火，辨輸贏天地雷風。映曉日愁云靄靄，遮青霄慘霧濛濛，獸帶飄征旗颭颭，魚鱗砌鎧甲重重。鳳翅盔斜兜護頂，獅蠻帶緊扣當胸。繡球落似千條火滾，火輪舉如萬道霞紅。人人慷慨，個個英雄。我搖一搖疏喇喇外道鬼神驚，撼一撼赤力力地戶天關動。騰云駕霧，喚雨呼風。

(二郎引手將上，云)吾神乃二郎神是也。來到這玉結連環寨，報導有清源妙道真君特來相訪。(報科)(末云)道有請。(見科)(末云)哥哥間別亡恙？(二郎云)吾神特來相訪賢弟。(末云)哥哥為何至此？(二郎云)吾神因朝玉帝已回，往此玉結連環寨經過，特來相訪賢弟。(末云)多謝哥哥探望。將酒過來。(把盞科)(末唱)

【油葫蘆】則這渺渺云山千萬重，阻隔咱兩弟兄，不期今日喜相逢。咱兩個十年來才把這樽席共，便休題一杯未盡笙歌送。咱說的這話正投，吃的這酒正濃。既然契厚為昆仲，咱今日休放酒杯空。(二郎云)吾神帶酒也，賢弟請波。(末唱)

【天下樂】我這裏便親手高擎碧玉鐘，走斝飛觥，咱兩個興正濃，(二郎醉科，云)吾神帶酒了也。(末唱)我見他前合後偃酒力擁。(二郎云)兄弟，路途遙遠，急難前行。(末唱)俺這裏人如虎，更那堪馬似龍，(二郎云)兄弟，吾神要回西川去哩。(末唱)覷西川則是一陣風。

(云)你諸神將隨意歌舞一回，勸俺哥哥一杯。(眾作歌舞勸酒科)(二郎云)酒夠了也。(末云)您四魔女何不做天魔隊舞，也來勸俺哥哥一鐘。(魔女作歌舞勸酒科)(二郎云)久聞兄弟弓馬熟閑，今在此玉結連環寨，曾演習武藝來麼？(末云)您兄弟在此寨中，常常演習武藝。(二郎云)將的弓箭來，推出紅心朵子去，我看兄弟射幾箭者。(末云)鬼力將過弓箭來者！(鬼力云)理會的。兀的不是弓箭在此。(末做拿弓箭科)(唱)

【醉扶歸】我這裏忙把彪軀來聳，拽滿寶雕弓。遠覷著兀良則是一望中，我這裏款款放輕輕送。(做射箭科，云)著箭。(鬼力云)正中紅心。(三箭中科)(末唱)不是我誇強賣弄，一箭箭把紅心來中。(二郎云)兄弟也，不枉了武藝高強。將弓箭來，我也射三箭，爭奈吾神帶酒也。(拿弓科)(末唱)

【金盞兒】我見他手拈著弓，箭離了桶，端詳了弓箭無偏縱，弓開箭去渺無蹤。(二郎云)著箭。(鬼力云)正中紅心。(兩射科)(二郎云)西北下一點著箭。(外響亮一聲科)(末唱)箭去呵，就地上火光三萬丈，雷吼似五千聲。則聽的震天關如霹靂，徹上下半天紅。

(二郎云)那裏這般響亮一聲？(末云)哥哥，你的不是了也。那裏是天獄，有三面鏡子：一面是照妖鏡，一面是鎖魔鏡，一面是驅邪鏡。三面鏡子，鎮著數洞魔君。不知射破那一面鏡子，走了那一洞妖魔。倘或驅邪院主見罪，如之奈何？(二郎云)似此怎了也，是吾神的不是了也。吾神也不敢久停，便索回西川去也。(末唱)

【尾聲】這聲響唬的三界鬼神驚，震的萬里乾坤動，則聽的山塌天摧地崩。不似你心中無忖量，誰著你秋月般拽滿雕弓。箭去半天紅，不辨西東，慘霧陰云罩著碧空。這一箭恰便似摔碎玉籠，飛騰彩鳳，早則麼頓開金鎖走蛟龍。(下)

(二郎云)吾神不敢久停久住，恐防玉帝得知。駕起祥云，便回西川去也。(下)(外扮牛魔、淨扮百眼背枷鎖慌上，云)吾神乃九首牛魔羅王是也，兄弟是金睛百眼鬼。俺二人誤犯了天條，罰俺在鎖魔鏡裏受罪。玉帝敕令，鎖魔鏡破，方才得出天獄。不知是那一位神祗，射破鎖魔寶鏡，俺二人逃命得出。則怕上聖得知，捉拿我二人，不敢久停久住，便往黑風山黑風洞裏去桌。(下)(扮韓元帥上，云)小聖韓元帥是也。不知那一位神祗，射破鎖魔鏡，走了兩洞妖魔：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恐防玉帝得知，有驅邪院主法旨，著小聖追趕兩洞妖魔。去的遠了也，趕不上，回驅邪院主去也。(下)

(外扮驅邪院主上，云)太極初分天地中，驅神使將顯神通。金闕書名朝上帝，掌判驅邪鎮北宮。貧道乃驅邪院主是也。今有那吒神與二郎飲酒，比試武藝，二郎神一箭射破鎖魔寶鏡，走了兩洞妖魔：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我差韓元帥追趕去了，怎生這早晚不見回來？(韓元帥上，云)小聖韓元帥，趕不上兩洞妖魔，回上仙話去。(見科)(韓云)小聖趕不上兩洞妖魔，回上仙法旨。(院主云)韓元帥，二郎神射破鎖魔寶鏡，箭上有二郎名字。則今朝一日，差天神背縛貧道的法旨，直至西川，與二一郎說知，令他與那吒三太子，擒拿兩洞妖魔去。若拿住，將功折罪；拿不住呵，二罪俱發。說與天神，小心在意，速去疾來。(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把二郎神和那吒兩位護法神的威名擺出來。二郎自述曾在嘉州斬蛟，收眉山七聖，白日飛升，受封為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奉玉帝敕命鎮守西川。這些話不是普通履歷，而是說明他本來就是斬妖除害、受天庭任命的正神。

那吒也自述降過十大魔君、八角師陀鬼、鐵頭藍天鬼、獨角逆鱗龍、大刀鬼和四魔女，因此被加為降妖大元帥，統領天兵鎮守玉結連環寨。曲中鋪排黃幡豹尾、朱雀玄武、白虎青龍、黃巾力士、黑煞天蓬、火輪、繡球等，寫出一座神兵大寨的威儀。這裡的重點是：兩人都是制度內的降魔將帥，不是任意遊俠。

二郎路過玉結連環寨，探望那吒，兄弟相逢飲酒。那吒勸酒、魔女歌舞，氣氛由軍寨威嚴轉成神將宴會。二郎說路途遙遠要回西川，那吒仍留酒，又讓眾神將歌舞。這一段使後面的禍根合理：不是惡意放魔，而是在酒興與武藝展示中失了分寸。

那吒先射三箭，箭箭正中紅心；二郎醉中也射，前兩箭中，第三箭卻射向西北一點，響聲震天，火光雷聲大作。那吒立刻指出那裡是天獄，有照妖鏡、鎖魔鏡、驅邪鏡三面寶鏡，鎮著多洞魔君；不知射破哪一面，必然走出妖魔。這三鏡象徵天界封禁妖邪的法器制度，鏡破就是天獄失守。

果然九首牛魔羅王與金睛百眼鬼逃出，自稱原因誤犯天條而被鎖魔鏡鎮壓，如今鏡破才得逃命，便往黑風山黑風洞躲避。韓元帥奉驅邪院主之命追趕不及，院主查明箭上有二郎名字，便下令天神去西川傳法旨，要二郎與那吒擒拿二魔，拿住則將功折罪，拿不住則二罪俱發。第一折因此不是單純熱鬧開場，而是「失職、逃魔、追責」三步同時成立。

這個開端的白話重點，是二郎的「醉射」把私人宴飲變成天界案件。兄弟相逢、演習武藝本來都屬神將生活的一部分，但一旦射破鎮魔法器，就牽動天獄、驅邪院、韓元帥、天神傳旨等整套制度。神通越大，失手造成的後果也越大。

note: 注釋：本折的鎖魔鏡屬天界封禁法器，與照妖、驅邪並列，代表驅邪院管理妖魔的制度性權力。二郎、那吒雖是正神，仍受玉帝與驅邪院主約束，這使神魔劇不只是打鬥，而有天條司法結構。醉射一箭把武勇轉成過失，也為後文將功折罪提供戲劇動力。二郎與那吒的兄弟宴飲，正好反襯公法秩序被私人酒興意外破壞。


original:
(二郎上，云)小聖郎是也。在玉結連環寨，與那吒演習武藝，因帶酒射破鎖魔寶鏡，不知走出那一洞妖魔，恐怕上帝得知，怎生是了。鬼力們看覷著，若有天神，報復我知道。(末扮天神上，云)小聖乃天神是也。為二郎神與那吒三太子演習武藝，一箭射破鎖魔寶鏡，走了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小聖奉驅邪院主法旨，差小聖報知二郎神與那吒，擒拿兩洞妖魔去。駕起祥云，直至西川，報知二郎，走一遭去。(唱)

【南呂】【一枝花】我親奉著東華聖帝差，謹領著北極尊神令。駕祥云離帝闕，乘彩鳳上天庭，怎敢消停？早來到北極西川郡。則為那玉帝行宣限的緊，二郎因當日酒飲了三巡，因此上惹起今朝禍根。

【梁州】則為那有膽量的那吒帥首，管待那無尋思的妙道真君。他平生武藝施逞盡。賣弄他神通廣大，倚仗著筋力無倫。拽的弓開秋月，忽的箭去流星。誰想走了百眼金睛，那牛魔王死裏逃生。他如今暗點下山鬼和那山精，俺如今準備下天兵和那地兵，則要你個二郎神千戰千贏。符到，奉行。東華教玉帝敕如來命。怎敢道遲慢了半個時辰。今日個須當定罪名，怎敢道容情。

(云)來到也，報復去，聽驅邪院主法旨。(鬼力報，云)報的上聖得知，有天神來到也。(二郎云)道有請。(見科)(二郎云)早知尊神來到，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末唱)

【隔尾】小神廳上開敕令，二郎去階前仔細聽，你不合射透驅邪院鎖魔鏡。則你的罪名、罪名又不輕，你去那玉闕天庭將是非來整。

(云)驅邪院主法旨，為你射破鎖魔寶鏡。走了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著你與那吒神，領本部神兵，擒拿兩洞妖魔去。若拿住將功折罪；如拿不住，罰往天獄受罪。二郎聽得了麼？(二郎云)尊神，你但放心。原來走了這兩洞妖魔，則今日擒拿他，走一遭去。量這孽畜，到的那裏！(末唱)

【牧羊關】見如今如來怒，玉帝嗔，你罪過我待說一言難盡。為當日酒飲了三巡，今日裏禍臨著自身。你若是施謀略驅邪祟，顯神力滅群精，恁時如來處饒了你那愆罰，恁時節玉皇行免你罪名。(二郎云)尊神，想吾神神通廣大，變化多般，我則今日與那吒神，領本部下神兵，擒獲此業畜，走一遭去。(末唱)

【罵玉郎】我平生正直無私徇，你休怠慢莫消停，你索用心機打破他那迷魂陣。除免你那腹內愁，頓脫了眉上鎖，釋放了心頭病。

【感皇恩】你須索捨死忘生，建立功勳。則要你顯神通，施謀略，逞精神。(云)若拿不住呵！你(唱)告與那那吒太子，他可敢掃蕩魔君，他也敢擒妖怪，拿孽畜，領天兵。

【採茶歌】若是您個二郎神，顯英靈，威伏天下鬼神驚。滅盡妖曉那時分，恁時神鬼得安寧。(二郎云)則今日親率天兵，擒拿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王，走一遭去。天神且自放心，我隨後便擒將兩洞妖魔來也。(末唱)

【尾聲】則要你鞭敲金鐙回軍陣，統領天兵疾便行。降妖魔，須用功。敢相持，敢戰爭，將妖魔，便誅盡。三尖刀劈那廝腦門，斬妖劍將那廝粉骨碎分身。若拿住妖魔呵，那時節證了本。(下)

(二郎云)天神去了也。吾神與那吒同領本部下神兵，擒拿兩洞妖魔，走一遭去。大小神兵，聽吾神旨，三通鼓罷，拔寨起營。我也不用天兵神將，顯神通變出本相。若拿住兩洞妖魔，直獻到九重天上，(下)(牛魔王上，云)巨口獠牙顯化身，呼風喚雨駕祥云。三界神祗聞吾怕，我是那變化多般牛魘神。吾神乃九首牛魔王是也，兄弟是金睛百眼鬼。因俺二神誤犯天條，鎮在鎖魔鏡裏受罪，不想被二郎神射放鎖魔鏡，俺二人得出天獄，躲在黑風山黑風洞裏。奈那吒無禮，他與二郎統領天兵，擒拿俺二人。量他到的那裏？吾今日便點鬼兵，與那吒、二郎斗膽，走一遭去。鑼鼓響喊殺連聲，點鬼兵提備相征。顯神通變出本相，直趕天玉闕天庭。(下)

(百眼鬼上，云)我做妖魔一百個眼，個個眼似亮燈盞。昨日害眼討眼藥，費了五十對青魚膽。吾乃金睛百眼鬼是也。哥哥去了也，點手下鬼兵，與那吒鬥勝，走一遭去。忙差鬼怪喚山精，狐兔猿鶴都點名。若把那吒活拿住，一人賞一個大燒餅。(下)

vernacular:
第二折寫天庭正式追責。二郎回到西川後心中不安，知道自己醉中射破鎖魔鏡，不知放走哪洞妖魔，怕上帝得知。天神奉驅邪院主法旨而來，曲中說自己親奉東華聖帝差、北極尊神令，駕雲離帝闕，表示這不是私人傳話，而是天界公文式的命令。

天神明白指出過錯：那吒管待二郎，二郎酒飲三巡後逞武藝，拽弓如秋月，箭去如流星，結果走了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這一段把第一折的熱鬧翻成罪名：酒宴、比射、神通廣大，現在都成了禍根。二郎必須與那吒領本部神兵，擒拿兩洞妖魔。

法旨也講明處分：若拿住，可將功折罪；若拿不住，就要罰往天獄受罪。這使二郎的降魔行動帶有強烈責任感。二郎答應親率天兵，顯出他仍是護法正神，但已不是單純逞勇，而是在罪名壓力下補救失職。天神反覆勸他捨死忘生、施謀略、顯神通，也提醒那吒同樣要掃蕩魔君。

後半折轉到妖魔一方。九首牛魔王在黑風山黑風洞中自稱巨口獠牙、呼風喚雨、三界神祗聞而懼；金睛百眼鬼則用滑稽口吻說自己一百個眼，害眼要用青魚膽。二者一威猛一詼諧，形成元雜劇神魔角色常見的混合調子：妖魔既可怕，也帶市井笑料。

牛魔和百眼鬼各自點集山鬼、山精、狐兔猿鶴等鬼兵，準備與那吒、二郎鬥勝。第二折因此把第一折的事故推進為兩軍對峙：天界有法旨與罪責，魔界有黑風山據點與鬼兵。真正的戰鬥尚未開始，但雙方的制度、兵力與心理都已擺開。

note: 注釋：第二折展現「傳旨」與「出征」的過渡功能。玉帝、如來、東華、北極等名號並置，反映元雜劇神魔系統常混融佛道與民間神將信仰。二郎的身分從醉射失職者轉為奉命補過者；牛魔、百眼鬼則從被鎖之囚變成黑風山反抗勢力。天神唱詞中的罪名壓力，使後文戰鬥不只是逞勇，而是限期交差。


original:
(末扮那吒同二郎上，云)眾神將擺佈的嚴整著。(末唱)

【越調】【鬥鵪鶉】冷颼颼殺氣飄飄，氣昂昂精神抖搜。雄赳赳斷怪除妖，威凜凜踏罡步鬥。沉點點帥印懸腰，明晃晃雙鋒在手。馬似熊，人似彪，左右列合後先鋒，簇擁著元戎帥首。

【紫花兒序】鳳翅盔簪纓款按，鎖子甲戰襖高提，獅蠻帶納榜輕兜。直趕遍三千世界，搜尋過四大神州。統領著戈矛，若撞見那兩個妖魔吃劍頭。半合兒也不勾，殺的那廝無處安身，有地難投。(二郎云)大小天兵，擺佈的嚴整。(末云)擺開陣勢者。(唱)

【金蕉葉】四魔女休離了我左右，八角鬼槍刀在手。大刀鬼鎮守著山岩洞口，獅陀鬼牢把定天關地軸。

(二郎云)擺開陣勢者。塵土起處，必然是兩洞妖魔來也。(牛魔王同百眼鬼上，云)大小鬼兵，擺開陣勢。來者何人？(末云)吾乃那吒神是也。(二郎云)吾乃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是也。你來者何人？(牛魔王云)吾神乃九首牛魔王，兄弟是金睛百眼鬼，敢鬥勝麼？(二郎云)天兵操鼓來，休教走了兩洞妖魔！(末唱)

【調笑令】他那裏賣口，則管裏絮無休。他道他世上寰中無對手，他道他陰符戰策曾窮究，將兵書念得滑熟。咱兩個橫槍躍馬且交半籌，敢則一陣裏抹了芒頭。

【禿廝兒】火輪起金蛇亂走，鞭梢動驟損驊騮。我則見絲絲戰塵遮了日頭，早尋走路便搜求，無個緣由。

【聖藥王】他將那軍校收，弓箭丟，人慌馬亂怎收救？你為帥首，怎的休！俺領著天兵神將緊追求，去來專拿住恁時休。

(牛魔王云)近不的他，走、走、走！(下)(二郎云)走了兩洞妖魔，大小天兵，跟我趕將去！(同下)(牛魔王、百眼鬼慌上，云)背後趕將來了，如何是好？(二郎云)天兵下了天羅地網者，休要走了兩洞妖魔！(末唱)

【雪裏梅】你看我運機籌，咱兩個遇著敵頭。殺的他進退無門，死生也那難救，將身軀來倒縮。

【古竹馬】顯志酬這場征鬥，殺妖魔千死千休。我和你敢做敵頭，不喇喇緊驟驊騮。我便款兜，慢收，揎袍捋袖，征驂馳驟。顯神通變化搊搜，到今日怎地幹休！你少憂，莫愁，我率領天兵，顯耀神威，走石吹砂風亂吼。

【么篇】顯出我六臂三頭，密匝匝列著戈矛，齊臻臻統領貔貅。這廝命休，盡頭，大小天兵齊下手。唬的他荒荒亂亂，心驚膽戰，悲悲切切，鬼哭神愁。(二郎云)天神與我拿住者！(眾神做拿住二妖科)(二郎云)將過這兩個妖魔，執縛定，見上帝去來。(末唱)

【尾聲】今日將牛魔王百眼鬼都拿住也方才罷手，我得勝也引軍回，直殺的妖魔望風兒走。(同下)

vernacular:
第三折進入正面征戰。那吒與二郎先命眾神將擺布嚴整，那吒唱出殺氣飄飄、踏罡步斗、帥印懸腰、雙鋒在手，鳳翅盔、鎖子甲、獅蠻帶、先鋒隊列都一一出現。這些唱詞把舞台上的有限人員擴展成想像中的天兵大陣。

二郎也命擺開陣勢，看見塵土起處，知道兩洞妖魔到了。牛魔王、百眼鬼自報名號，要與那吒、二郎鬥勝。雙方一碰面，口氣都很大：妖魔自稱無對手，神將則說半合也不容，要一陣抹了芒頭。這是元雜劇戰鬥場面的典型節奏，先以言語叫陣，再以鑼鼓與唱詞推動殺伐。

交戰後，牛魔與百眼鬼很快支撐不住。曲中寫火輪起、金蛇亂走、戰塵遮日、人慌馬亂，天兵神將緊追不捨。妖魔先逃，二郎下令追趕，又布天羅地網，使他們進退無門、死生難救。這顯示二神並非只靠個人武力，而是以天兵陣法和法網完成合圍。

那吒顯出三頭六臂，密密列戈矛，統領貔貅，令妖魔心驚膽戰、鬼哭神愁。這裡的三頭六臂是那吒神格的核心舞台符號，代表超出常人尺度的護法戰力。二郎雖在此折台詞較少，但他與那吒共同下令、共同追擊，仍承接第一折的失職補過。

折末眾神拿住牛魔王和百眼鬼，二郎要把二妖執縛定，見上帝去。第三折的意義在於把逃逸妖魔重新納入天界控制：打鬥不是為了殺得熱鬧，而是為了把鏡破後散出的魔力重新綁回司法秩序中。

note: 注釋：第三折是武戲核心，重在陣勢、法寶、變身和追捕。三頭六臂、火輪、天羅地網等元素，構成那吒與二郎的護法神視覺語彙。妖魔一開口強橫，交鋒後迅速潰逃，反襯天兵秩序的壓倒性。此折不談修心，而談伏魔與復法，也為第四折探子報捷提供戰場事實。它是全劇由事故轉為勝利的實戰段落。


original:
(驅邪院主上，云)貧道乃驅邪院主是也。因為二郎與那吒神，在玉結連環寨飲酒，射破鎖魔寶鏡，走了兩洞妖魔：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今差二郎與那吒，同領本部神兵，擒拿去了。未知輸贏勝敗。使將個報喜的神探子打探去了。這早晚敢待來也。(末扮探子上，云)一場好鬥勝也呵！(唱)

【黃鐘】【醉花陰】兩下裏交鋒喊聲起，差小聖到天兵陣裏，看勝敗，辨真實。若說著那吒，眾神將應難比。

【喜遷鶯】駕一片黑云疾，一徑的差咱，(見科)(末云)報！報！喏！(唱)來報喜。(院主云)好探子也。兩足輕挪似摔風，一聲報探語如鐘。兩處神兵分勝敗，盡在來人啟口中。俺二郎與那吒，領大小神兵，怎生擒拿兩洞妖魔來，你喘息定，慢慢說一遍。(末唱)若說著那吒雄勢，你看那眾天將後面跟隨。其實，我則見盈天殺氣，一個個一人人能戰敵，他每便顯武藝，撲咚咚征皮鼓凱，刮喇喇扯鼓奪旗。(院主云)俺這壁那吒出馬，三頭貼颭，六臂輝輝。三頭颭颭顯神通，六臂輝輝降妖怪。量那業畜，到的那裏，你再說一遍者。(末唱)

【出隊子】齊臻臻天兵擺列，惡狠狠尋對疊，冬冬鼓響似春雷，火火火雜彩旗遮了太極，則見那二郎神當先戰馬嘶。

(院主云)俺這壁二郎神出馬，他神通廣大，變化多般，身長萬餘丈，腰闊數千圍，面青發赤，巨口獠牙。二郎變化顯神通，掣電轟雷縹緲中。領將驅兵活灌口，殺敗那法力低微牛魔神。探子，你慢慢再說一遍。(末唱)

【刮地風】則見那百眼鬼軍前高叫起，咱兩個比試高低。那吒神怒從心上起，可早變化了神威，顯著那三頭六臂，六般兵器，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有似高飛。我見那吒神有氣力，顯出那變化容儀。

【四門子】牛魔王怎當神雄勢，他見了也走如飛。(院士云)俺這壁是那吒出馬，三頭六臂顯神威，變化多般敢戰敵。他是那玉結連環都帥首，殺的那霧罩乾坤天地迷。探子，慢慢的再說一遍。(末唱)那吒柿大叫如霹靂，顯神通敢更疾。那業畜荒，怎敢道遲，引殘兵望東走似飛。那吒神，好似狼轉好是疾，直趕到黑風洞裏。

(院主云)俺這壁兩員神將出馬，選幾個呼的風喚的雨偏能廝殺，騰的云駕的霧快顯神通。有大鬼和小鬼能輪大斧，有雷聲和霹靂亂散頑兵，殺的那金睛百眼難逃命。牛魔羅王武藝低，二郎驅使天兵將，那吒顯耀虎狼威。你慢慢的再說一遍。(末唱)

【古水仙子】騰騰騰火焰起，見見見火輪上煙迷四下裏，火火火降魔杵偏著，颼颼颼火星劍緊劈，他他他繡球兒高滾起，呀呀呀牛魔王怎生支持。來來來縛妖索緊綁住，是是是回軍也齊將金鐙系，俺俺俺得勝也盡和凱歌回。

(院主云)拿住兩洞妖魔也。探子也，無甚事，你自回去。(末唱)

【尾聲】得勝也回軍那些雄勢，那潑妖魔怎生支持，將他那眾妖魔盡拿回天陣裏。(下)

(院主云)二郎神與那吒，拿住兩洞妖魔也。殺氣騰騰萬道光，鬼怪山精遍地亡。一場大戰妖魔怕，方顯神通法力強。(下)

vernacular:
第四折採用探子報捷的形式。驅邪院主坐鎮等待消息，因二郎與那吒已去擒拿妖魔，勝敗未明。探子上場便說「一場好鬥勝」，並唱自己到天兵陣裡看勝敗、辨真實。這種寫法讓戰場不必全部演出，也能以報告方式補足聲勢。

探子先說那吒雄勢，眾天將後面跟隨，殺氣盈天，軍鼓撲咚，奪旗扯鼓。驅邪院主接著評論那吒三頭颭颭、六臂輝輝，顯神通降妖怪。這一問一答像軍情報告，也像功績審查：院主要確認神將是否確實執行法旨。

探子又說二郎當先出馬，戰馬嘶鳴。院主補敘二郎身長萬餘丈、腰闊數千圍、面青發赤、巨口獠牙，顯出變化神通。這裡二郎形貌被妖魔化地放大，不是說他成了妖，而是說護法神能以可怖巨相壓伏妖魔。

後半折唱詞密集列出火焰、火輪煙迷、降魔杵、火星劍、繡球、縛妖索等武器法寶，牛魔王難以支持，眾妖魔被拿回天陣。探子報捷後，院主確認二郎與那吒拿住兩洞妖魔，說一場大戰使妖魔怕，方顯神通法力強。

第四折的功能，是把第三折的戰鬥結果轉化成驅邪院可接受的正式消息。二郎要將功折罪，不能只說自己去打過，必須有探報、有院主確認、有妖魔被拿回的結果。這就使神魔劇有了近似軍令回報的結構。

note: 注釋：探子報捷是元雜劇處理大場面戰爭的有效方式，可用唱詞補足舞台難以呈現的法寶、兵陣和追擊。驅邪院主反覆追問「再說一遍」，不是重複拖延，而是把戰況轉為可審核的功績敘事。此折強化了驅邪院作為神界軍法機關的角色，也把武戲轉成第五折交案的證據，使擒魔結果具有公文式可信度。


chapter_title: 第五折

original:
(驅邪院主領鬼力上)(院主云)貧道乃驅邪院主是也。今有二郎神與那吒，擒拿九首牛魔王、金睛百眼鬼去了。探子回報已拿住兩洞妖魔也。(王云原本無此十二字，照各本探報之例增。)鬼力望者，若拿將來時，報復我知道。(鬼力云)理會的。(正末同二郎神領眾神拿牛魔王、百眼鬼上)(二郎神云)小聖二郎神是也，同那吒拿住兩洞妖魔。俺見驅邪院主去來。(正末云)今日拿住兩洞妖魔了，咱見上聖去來。(唱)

【雙調】【新水令】則為這逞雄威射貼顯英豪，不思那二魔神頓開鎖鑰，疏狂惹罪愆，縱意犯天條。今日個引動兵刀，俺可便驅邪鬼統軍校。

(二郎神云)可早來到也。鬼力報復去，道有二郎神同那吒，擒拿住兩洞妖魔來了也。(鬼力報科)(院主云)著他過來。(鬼力云)著過去。(二郎神同正末做見科)(二郎神云)上聖，小聖與那吒神拿將兩洞妖魔來了也。(院主云)當初二郎神怎生射破鎖魔鏡，走脫兩洞妖魔來，你試說一遍者。(正末唱)

【香牌兒】對神天將罪犯招，則為那二郎神性粗躁。他將那寶雕弓拽滿懷中抱，王吉玎了的把青銅射破了。

(院主云)那吒神，當日二郎神，怎生正射著鎖魔寶鏡，你再說一遍，我試聽者。(正末云)二郎神正射著紅心射貼，忽見正北上一點光明，二郎神又放一箭，正射破了鎖魔鏡也。(唱)

【雁兒落】不想那二魔神將性命逃，奮惡氣生殘暴。奉天符玉帝敕，著俺這眾神將都來到。

【得勝令】呀，四下裏神將一周遭，二魔神猶自逞粗豪。則我這繡球千團火，二郎神輕輪動三尖兩刃刀，驟戰馬相交，見殺氣遮籠罩。俺輕舒展猿猱，將他那二魔神拿住了。

(院主云)與我拿過那兩洞業畜來！(鬼力做拿二妖魔科)(院主云)與我拿過那兩洞妖魔。因你造業太重，鎮壓在鎖魔鏡受罪，被二郎神射破寶鏡，逃難得脫，豈知今日拿住。您聽者，您不合飲酒赴會，與二郎神比試武藝，射破了鎖魔寶鏡，潑妖魔得脫躲避，損生靈造業極多，犯天條無邊大罪。將妖魔押入酆都，眾神將複還本位。

題目三太子大鬧黑風山

正名二郎神醉射鎖魔鏡

[[Category:元杂剧]]

vernacular:
第五折是收魔交案。驅邪院主等二郎、那吒押妖魔回來；二郎與那吒到院主前，先說已拿住兩洞妖魔。院主沒有立刻放過他們，而是要那吒把當初二郎怎樣射破鎖魔鏡、怎樣走脫妖魔說一遍，等於重新核對罪由。

那吒唱明二郎性粗躁，抱滿寶雕弓，一箭射破青銅寶鏡。又說本來射紅心，忽見正北一點光明，二郎又放一箭，正中鎖魔鏡，使二魔逃命、奮惡氣、作殘暴。這是把第一折的酒後事故，在審判場合重新敘述成罪狀。

接著那吒敘明補救過程：奉天符玉帝敕，眾神將到齊，四下神將圍住，二魔仍逞粗豪；那吒用繡球千團火，二郎動三尖兩刃刀，戰馬相交，殺氣遮罩，最終把二魔拿住。這段讓二郎、那吒的功勞和前罪並列：有罪的是失守放魔，有功的是重新擒魔。

院主最後押出牛魔王、百眼鬼，責他們造業太重，原本鎮壓在鎖魔鏡中受罪，鏡破後逃難得脫，今日仍被拿住。判決是將妖魔押入酆都，眾神將復還本位。這表示天界秩序已恢復：妖魔歸獄，神將歸位，二郎的過失也因伏魔功勞而得以收束。

全劇題名「二郎神醉射鎖魔鏡」，真正焦點不只是醉射那一瞬，而是由失誤引發的整套補救程序。神將有威力，也會犯錯；但錯誤必須通過法旨、出征、擒拿、審判來修復。這正是本劇的神魔秩序觀。

note: 注釋：第五折是司法收束，院主要求重述醉射與擒魔，等於完成案情、罪責、功勞的三重核對。酆都作為幽冥處罰之地，與鎖魔鏡、天獄同屬妖邪監禁系統。二郎、那吒不是單憑武力免罪，而是以擒回逃魔恢復秩序，才完成將功折罪。題目強調二郎醉射，正名則落在鎖魔鏡，顯示法器失守才是全劇關鍵。


scripture_id: yueyanglou-mazhiyuan

scripture_title: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

original:
(淨扮酒保上，詩云)俺家酒兒清，一貫買兩瓶。灌得肚兒脹，溺得膫兒疼。自家店小二是也。在這岳陽樓下開著一個酒店。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做買做賣，都來這樓上飲酒。今日早晨間，我將這鏇鍋兒燒的熱了，將酒望子挑起來。招過客，招過客！(正末扮呂洞賓提墨籃上，云)貧道姓呂名岩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先為唐朝儒士，後遇鐘離師父點化，得成仙道。貧道在蟠桃會上飲宴，忽見下方一道青氣，上徹云霄，此下必有神仙出現。貧道視之，卻在岳州岳陽郡。不免按落云頭，扮作一個賣墨的先生，長街市上來往。君子，都來買貧道好墨也！(唱)

【仙呂】【點絳唇】這墨光照文房，取煙在太華頂上仙人掌。更壓著五李三張，入硯松風響。

【混江龍】梭頭琴樣，助吟毫清澈看書窗。恰行過一區道院，幾處齋堂。竹幾暗添龍尾潤，布袍常帶麝臍香。早來到洞庭湖畔，百尺樓旁。(做上樓科，云)是好一座高樓也。(唱)端的是憑淩云漢，映帶瀟湘。俺這裏躡飛梯，凝望眼，離人間似有三千丈。則好高歡避暑，王粲思鄉。

(酒保云)我在這門首覷者，看有甚麼人來。(正末唱)

【油葫蘆】俺只見十二欄幹接上蒼。(酒保云)招過客，招過客！(正末云)休叫，休叫。(酒保云)你怎生著我休叫？(正末唱)我則怕驚著玉皇，誰著你直侵北斗建糟坊。(酒保云)你看我這樓上有牌，牌上有字，上寫著世間無此酒，天下有名樓。(正末唱)寫道是岳陽樓形勝偏雄壯，更壓著你洞庭春好酒新炊蕩。(酒保云)老師父，你看這邊景致。(正末唱)翠巍巍當著楚山。(酒保云)休道是楚山，連太山、華山都看見了。師父，你看這邊景致。(正末唱)浪淘浪臨著漢江。(酒保云)不要說漢江，連洞庭湖、鄱陽湖、青草湖都看見了。(正末云)正是雞肥蟹壯之時。(唱)正菊花秋不醉倒陶元亮？(酒保云)師父，你來遲了，我這酒已賣盡，無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是無酒呵，(唱)怎發付團臍蟹一包黃？

(酒保云)這裏有酒呵，把甚麼與我做酒錢？(正末云)至如我無有錢呵。(唱)

【天下樂】我則待當了一環絛醉一場。(酒保云)說便這等說，實是無了酒也。(正末云)你道無酒，你聞波。(唱)那裏這般清甘滑辣香？(酒保云)酒有，只你醉了不好下樓去。(正末唱)但將老先生醉死不要你償。(酒保云)師父，這樓上好涼快哩。(正末唱)我特來趁晚涼，趁晚涼入醉鄉。(酒保云)老師父，天色將晚了。(正末云)還早哩。(唱)爭知俺仙家日月長。(云)小二哥，你供養的是一尊甚麼神道？(酒保云）這是初造酒的杜康。我供養著他，這酒客日日常滿。(正末唱)

【那吒令】我待和你喚上、那登真的伯陽，你覷當、更懸壺的長房，不強似你供養、那招財的杜康。(酒保云)師父，我買活魚來做按酒。(正末唱)休更說釣錦鱗芻新釀，待邀留他過往經商。

【鵲踏枝】自隋唐，數興亡，料著這一片青旗，能有的幾日秋光。對四面江山浩蕩，怎消得我幾行兒醉墨淋浪。

(酒保云)師父，我這酒賽過瓊漿玉液哩。(正末唱)

【寄生草】說甚麼瓊花露，問甚麼玉液漿。想鸞鶴只在秋江上，似鯨鯢吸盡銀河浪，飲羊糕醉殺銷金帳。這的是燒豬佛印待東坡，抵多少騎驢魏野逢潘閬。(酒保云)小人聽得說，王弘送酒，劉伶荷鍤，李白摸月，也不似先生這等貪杯。(正末唱)

【么篇】想那等塵俗輩，恰便似糞土牆。王弘探客在籬邊望，李白捫月在江心喪，劉伶荷鍤在墳頭葬。我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須不曾搖鞭誤入平康巷。(云)小二哥，打二百長錢酒來。(酒保云)先交了錢，然後吃酒。(正末云)你也說的是，與你這一錠墨，便當二百文錢的酒。(酒保云)笑殺我也。量這一錠墨有甚麼好處，那裏便值二百文錢？(正末云)我這墨非同小可，便當二百文錢也不多哩。(唱)

【後庭花】這墨瘦身軀無四兩，你可便消磨他有幾場。萬事皆如此，(帶云)酒保也，(唱)則你那浮生空自忙。他一片黑心腸，在這功名之上。(酒保云)我不要這墨，你則與我錢。(正末云)墨換酒，你也不要？(唱)敢糊塗了紙半張。

(酒保云)他是個出家人，我那裏不是積福處，留下這墨寫帳，也有用處。罷罷，打二百文錢酒與他。老師父，酒便與你，自己吃不了，請幾個道伴來吃。(正末云)小二哥，你也說的是。你看著，我請幾個道伴來者。疾！你來，你來！(酒保云)在那裏？(正末云)疾！你也來，你也來。(酒保云)你看這先生風了。(正末云)一個舞者，一個唱者，一個把盞者，直吃的盡醉方歸。(酒保云)我說這先生風了，當真風了。把袍袖往東一拂，道你來，你來；往西一拂，道你也來，你也來。一個舞者，一個唱者，一個把盞者，都在那裏？(正末云)可知你不見哩。(唱)

【金盞兒】我這裏據胡床，望三湘，有黃鶴對舞仙童唱。主人家寬洪海量，醉何妨。直吃的捲簾邀皓月，再誰想開宴出紅妝。但得一尊留墨客，(帶云)我困了也，(唱)我可是兩處夢黃粱。

(正末做睡科)(酒保云)如何？我說你吃不了二百錢的酒。我說你請幾個道伴來吃，你不肯，兀的不醉了！他睡著了，可怎生是好？我這樓上妖精鬼魅極多，害了他性命，怎生是好？我索喚起他來。(做喚科)師父，你起來。這樓上妖精極多，鬼魅極廣，枉害了你性命。(正末不醒科)(酒保云)他睡著了，叫他不醒，怎生是好？且下樓去，收了鏇鍋兒，落了這酒望子，上了這板闥，我再上樓去叫他去。可撲可撲。老師父，你不起來，妖精出來吃了你，不幹我事。我自去也。(下)(外扮柳樹精上，詩云)翠葉柔絲滿樹枝，根科榮茂正當時。為吾屢積陰功厚，上帝加吾排岸司。小聖乃岳陽樓下一株老柳樹是也。我在此千百餘年。又有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我上樓巡綽一遭，可是為何？恐怕他傷害了人性命。今日天晚，須索上樓巡綽一遭。好奇怪，我往常間上這樓來，坦然而上，今日如何心中懼怯？既來，難道回去？須索上去。(做見科)呀！上仙在此，須索回避咱。(正末喝云)業畜，那裏去？回來！(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正末云)好可憐人也！(唱)

【醉中天】我見他拄著條過頭杖，恰便似老龍王。(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合當參拜。(正末唱)你這般曲脊駝腰，來我跟前有甚勾當？(帶云)我看你本相(唱)我這裏斜倚定欄幹望。(柳云)師父，望甚麼？(正末云)你道我望甚麼？(唱)原來是掛望子門前老楊。(柳云)小聖在此千百餘年也。(正末云)噤聲！(唱)你道是埋根千丈，你如今絮沾泥，則怕洩漏春光。(云)柳也，你有幾般兒歹處哩。(柳云)師父，我有甚麼歹處？(正末唱)

【憶王孫】亞夫營裏晚天涼，煬帝宮中春晝長。按舞罷楚台人斷腸，你只為春忙。(柳云)再有甚麼歹處？(正末唱)餓得那楚宮女腰肢一撚香。

(云)兀那老柳，這岳陽樓上作崇的元來是你！(柳云)不幹小聖事，是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正末云)待我看來。真是個杜康廟前一株白梅在此作崇。好好，兀那老柳，你跟我出家去罷。(柳云)師父，我去不得。(正末云)你為何去不得？(柳云)我根科茂盛，枝葉繁多，去不得。(正末云)他是土木形骸，到發如此之語。(唱)

【金盞兒】我是個呂純陽，度你個綠垂楊。你則管伴煙伴雨在溪橋上，舞東風飄蕩弄輕狂。如今人早晨栽下樹，到晚來要陰涼。則怕你滋生下些小業種，久已後幹撇下你個老孤樁。

(云)老柳，你跟我出家去來。(柳云)既領師父教訓，情願跟師父出家。但我土木形骸，未得人身，怎生成的仙道？(正末云)你也說的是。土木之物，未得人身，難成仙道。兀那老柳，你聽著，你往下方岳陽樓下賣茶的郭家為男身，名為郭馬兒；著那梅花精往賀家托生為女身，著你二人成其夫婦。三十年後，我再來度脫你。(做與墨籃科，云)你與我將著這物。(柳做頭頂科，云)師父，我這般將著是麼？(正末云)不是，再將者。(三科)(正末云)都不是，將來，將來。他是土木之物，未曾得人身，如何便能知道。你看者。(正末抱籃科，唱)

【賺煞】似我這般抱定墨籃兒。(柳抱籃科，云)師父，這般將著可好麼？(正末唱)兀的不才似一個人模樣。(柳云)師父，你怎生識的小聖來。(正末唱)我底根兒把你來看生見長。(柳云)師父仙鄉何處？(正末唱)我家住在白云縹緲鄉。(柳云)那裏幽靜麼？(正末唱)俺那裏無亂蟬鳴聒噪斜陽。(柳云)徒弟去則去，則是舍不的這一派水也。(正末唱)量湖光，不大似半畝芳塘。(柳云)徒弟省了也。(正末唱)你險做了長亭系馬樁。(柳云)敢問師父兩句言語，合道不合道是怎麼說？(正末云)你一句句問將來。(柳云)師父，合道是怎生？(正末唱)合道在章台路旁。(柳云)不合道可是怎生？(正末唱)不合道你則在灞陵橋上。(云)你若肯跟我出家，教你學取一個。(柳云)學取那一個？(正末唱)我著你學那呂岩前松柏耐風霜。(同下)

vernacular:
第一折先把呂洞賓放在岳陽樓的酒樓世界裡。他從蟠桃會下來，看見岳州有青氣上徹雲霄，知道下方有神仙根器，便扮成賣墨先生在長街叫賣。曲中說他的墨取煙於太華仙人掌，入硯有松風聲，既像市井貨物，又帶仙家氣息。這個「賣墨」身分很重要：他不是端坐說法，而是混入酒肆、茶房、商旅之間，以玩笑和買賣開場。

呂洞賓上岳陽樓後，一邊和酒保鬥嘴，一邊賞樓景。他說欄干接上蒼，怕酒保叫賣驚動玉皇；又借岳陽樓牌額「世間無此酒，天下有名樓」，把洞庭湖、楚山、漢江、君山、菊花秋、團臍蟹都拉進酒興裡。酒保只想賣酒收錢，呂洞賓卻把岳陽樓看成接近天宮、可朗吟飛過洞庭湖的仙家場所。

中段是醉酒遊戲。呂洞賓無錢，先說當環絛，又以墨抵酒；酒保嫌墨不值錢，呂洞賓便唱萬事皆如此，浮生空自忙，黑墨正像人心在功名上弄黑。後來他袖拂東西，召來看不見的道伴：舞者、唱者、把盞者。酒保看他像發瘋，觀眾卻知道這是仙家境界，凡眼看不見黃鶴仙童，只看見醉道人胡言。

夜深後，酒保怕樓上妖精害人，喚不醒醉睡的呂洞賓，只得下樓。老柳樹精上樓巡綽，說自己千百年積陰功，被上帝加為排岸司，又說杜康廟前白梅也作祟。呂洞賓喝住他，從他曲脊駝腰、拄杖如老龍王，看穿本相正是門前老楊柳。又用亞夫營、隋堤柳、楚宮細腰等典故，指出柳雖有陰功，仍牽連風流、飄蕩、春忙之氣。

呂洞賓勸老柳跟他出家，老柳一開始說根科茂盛、枝葉繁多，去不得。這正是草木精的限制：他有靈，卻仍被根株形骸綁住。呂洞賓便安排他往岳陽樓下賣茶郭家托生為男，名郭馬兒；又安排白梅花精往賀家托生為女，二人成夫婦，三十年後再來度脫。折末教老柳抱墨籃，老柳幾次不會拿，直到像人一樣抱住，才算有了「人模樣」。第一折因此是識本相、定托生，為後面人身考驗鋪路。所謂三醉，第一醉不是單純飲酒，而是借醉態進入妖精世界，先把柳、梅從草木格局中移到人身格局。

這一折的白話重點，是不要把呂洞賓看成真的貪杯乞酒。他用墨換酒、醉睡樓上、召來看不見的仙伴，都是故意讓酒保和柳精露出凡眼與本相。酒保只懂錢和酒，老柳只懂根株與排岸職分；呂洞賓則從樓景、酒興、妖氣一路看穿，最後把「岳陽樓作祟」轉成「三十年後得度」的因緣。酒保供杜康求客滿，呂洞賓卻要喚老子、壺公一類仙真，這也顯示同一座樓可作酒肆，也可作道場，端看誰有眼識。

墨在這裡也不是閒物。它一面可寫帳、抵酒，落在酒保眼中只是便宜貨；一面又是呂洞賓帶給柳精的修行姿勢，從不會拿到會抱住，象徵草木要學成人身、學會承接法器。

note: 注釋：第一折把岳陽樓、酒肆、市井交易和仙人遊戲結合起來，是馬致遠神仙道化劇的典型開場。柳精雖有排岸司職分，仍是土木形骸，須先托生成人。呂洞賓以墨、酒、劍、愚鼓等物出入凡俗，其實都在作度脫法器。隋堤柳、楚宮腰、陶淵明、李白、劉伶等典故，則把酒、樓、柳、仙放在同一文學脈絡中。


original:
(柳改扮郭馬兒引旦兒上。詩云)龍團鳳餅不尋常，百草前頭早占芳。采處未消頂峰雪，烹時猶帶建溪香。自家郭馬兒是也。這是我渾家賀臘梅。在這岳陽樓下開著一座茶坊，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都來我這茶坊中吃茶。我聽得老的曾說來，三十年前，這岳陽樓上賣酒，如今輪著俺這一輩賣茶。俺兩口兒自成夫婦，已經數載，寸男尺女皆無。但是那過往的人剩下的殘茶，我都吃了他的。可是為何？這個喚作偷陰功積福力，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郭氏門中香火。今日開開茶坊，我燒的鏇鍋兒熱了。我昨日多飲了幾杯，今日有些害酒。大嫂，茶客也未來哩，我且在這客子裏歇一歇，若有茶客來時，著我知道。(旦兒云)理會的。(郭馬睡科)(正末上，云)徐神翁，你與我纜住小舟，我度脫了郭馬兒，咱兩個同舟而歸。貧道當初在這岳陽樓下度了一株柳樹，因他是土木之物，不得成道，教他托生為人。如今岳陽樓下賣茶郭馬兒便是。又著白梅花精托生在賀家為女，他兩個配為夫婦，可又早三十年矣。過往君子吃剩的殘茶，此人便吃了。雖然如此，爭奈濁骨凡胎，無人點化。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道。休道是他，至如呂岩，當初是個白衣秀士，未遇書生，上朝求官，在那邯鄲道王化店遇著鐘離師父，再三點化，才得成仙了道。假如遇不著鐘離師父呵。(唱)

【南呂】【一枝花】猶兀自騎著個大肚驢，吃幾頓黃粱飯。則今日有緣游閬苑，可正是無夢到邯鄲。(云)有人說道，你這等醉生夢死的，那神仙大道卻怎生得來？(唱)休笑我行步艱難，無症候裝些殘患。如今便岳陽樓來了兩番，空聽的駭浪驚濤，(帶云)呆漢子，(唱)洗不淨愚眉肉眼。

(云)我這般東倒西歪，前合後偃的。(唱)

【梁州第七】我為甚不帶酒佯推醉裏？(帶云)人問先生塵世如何？(唱)我可甚點頭來會盡人間。休笑我形骸土木醃臢扮，強如紫綬，勝似白襴。袖藏著寶劍，腹隱著金丹，消磨盡綠鬢朱顏，恰離了云幌星壇。(帶云)世俗人休笑俺神仙無定也。(唱)早來到綠依依采靈芝徐福蓬萊，恰行過高聳聳臥仙台陳摶華山，又過了勃騰騰來紫氣老子函關，把船彎、此間，正江樓茶罷人初散。你這郭上灶吃人贊，則俺乞化先生左右難，來尋你下塌陳蕃。

(正末尋郭科，云)這個閣子裏無有，這個閣子裏也無有。(做見科，云)這廝在這裏。馬兒也，如今桃花放徹，柳眼未開。(打郭科)(郭驚云)倒嚇我一跳，早是不曾打著我的耳朵。(正末云)打了你耳朵，不曾傷了你六陽魁首。馬兒，你看波。(郭云)你著我看甚麼？(正末云)兀的不是烏江岸。(郭云)烏江岸在那裏？(正末云)兀的不是華容路。(郭云)華容路在那裏？(正末哭笑科)(郭云)這師父風僧狂道，著我看兀的不是烏江岸，兀的不是華容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是個風魔的哩。(正末云)古人英雄，今安在哉？華容路這壁是曹操遺跡，烏江岸那壁是霸王故址。曹操奸雄，夜眠圓枕，日飲鴆酒三分；霸王有喑啞叱吒之勇，舉鼎拔山之力，今安在哉？(唱)

【賀新郎】你看那龍爭虎鬥舊江山。(郭云)你笑甚麼？(正末唱)我笑那曹操奸雄。(郭云)你哭甚麼？(正末唱)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漢。(郭云)老師父，你怎麼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末唱)為興亡笑罷還悲歎，不覺的斜陽又晚。咱想這百年人則在這撚指中間。(郭云)不爭老師父在樓上玩賞，可不攪了我茶客。(正末唱)空聽得樓前茶客鬧，爭似江上野鷗閑。百年人光景皆虛幻。(正末看科)(郭云)我也學你看一看。(正末唱)我覷你一株金線柳，猶兀自閑憑著十二玉欄幹。

(郭云)老師父，你來我這裏有甚勾當？(正末云)我來問你化一盞茶吃。(郭云)化一盞茶吃，你可是甜言美語的出家人。那裏不是積福處！大嫂，造一個茶來與師父吃。(正末云)我不這般吃。你則依著我，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吃個甚茶？"我便說與你茶名。(郭云)你看麼，我見他是出家人，則這般與他個茶吃，他又這般饒舌。也罷，依著他，左右茶客未來哩。他又風，我又九伯，俺大家耍一會。我依著他，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吃個甚茶？"(正末云)我吃個木瓜。(郭云)哎喲，好大口也，吊了下巴！我說道你吃個甚茶，說道我吃個木瓜。(正末云)郭馬兒，你學誰哩？(郭云)我學你哩。(正末云)但學的我盡夠了也。(郭云)學你醃臢頭一世。罷罷，大嫂造個木瓜來。(正末吃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郭云)怎生不與我盞兒？(正末云)你則依著我，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茶味如何？"我便與你盞兒。(郭云)罷罷，我便依著你，這些不必說了。師父稽首，茶味如何？(正末云)這茶敢不好。(郭云)好波，你與我貼招牌哩。(正末云)罰一個。(郭云)怎生罰一個？(正末云)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依舊打個稽首，師父要吃個甚茶？(正末云)我吃個酥僉。(郭云)好緊唇也。我說道師父吃個甚茶？他說道吃個酥僉。頭一盞吃了個木瓜，第二盞吃了個酥僉。這師父從來一口大一口小。(正末云)郭馬兒，我是一口大一口小。(郭云)一口大一口小，不是個呂字？旁邊再一個口，我這茶絕品高茶。罷罷，大嫂，造個酥僉來與師父吃。(正末接茶科，云)郭馬兒，你這茶裏面無有真酥。(郭云)無有真酥，都是甚麼？(正末云)都是羊脂。(郭云)羊脂昨日澆了燭子，那裏得羊脂來？(正末云)插上你呵，多少羊脂哩。(郭云)恁怎麼樣說，我是柳樹了。(正末吃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師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這茶敢又不好。(郭云)可早兩遭兒。(正末云)再罰一個，你依舊問將來。(郭云)就依你。問師父要吃個甚茶？(正末云)我吃個杏湯。(郭云)這師父倒會吃，頭一盞兒吃了個木瓜，第二盞吃了個酥僉，第三盞吃個杏湯，再著上些乾糧，倒飽了半日。(正末云)馬兒，你若不是我呵，是做了幹梁也。(郭云)看將起來，我是塊木頭。罷罷，大嫂，造個杏湯來與師父吃。(旦兒云)杏湯便有，無有板兒也。(郭云)師父，杏湯便有，無有板兒也。(正末云)你說杏湯便有，無了板兒。三十年前解開你，
都是板兒。(郭云)師父，我怎當的你這一句那一句。大嫂，造一個杏湯來。(正末吃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師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郭馬兒，你這茶……(郭云)敢又不好？(正末云)你怎生攙了我的？(郭云)我學你道哩。(正末云)則要你學我道哩。(郭口忝茶盞科)(正末云)郭馬兒，我見你兩次三番口忝。(郭云)口忝甚麼？(正末云)口忝我這茶盞底，是何緣故？(郭云)師父，你不知。我與渾家賀臘梅自做夫妻，數載有餘，寸男尺女俱無。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做買做賣，都來我這樓上吃茶，剩下殘茶，我都吃了。卻是為何？這是偷陰功積福德，但得一男半女，也絕不了郭氏門中香火。(正末云)原來如此。我著你大積些陰功，如何？(郭云)恁的呵，更好。(正末云)將盞兒來。郭馬兒，你吃了我吐的殘茶，教你有子嗣。(正末吐科)(郭做意不吃科)(背云)看了他那嘴臉，我吃他吐的茶，就絕戶了也成不的。我哄他一哄，看他說甚麼。師父，你肯吃我的剩飯，我便吃你的殘茶。(正末云)將你那剩飯來。(唱)

【梧桐樹】你道是兩碗通輕汗，獨不聞一粒度三關。管甚麼錕飩皮饅頭餡和和剩飯，總是個有酒食先生饌。

(正末又吐科)(郭云)可磣殺我也！(正末云)你吃了我的殘茶，我便吃你的剩飯。(郭云)我和你說，我也不吃你殘茶，也不要你吃我的剩飯。你披著半片羊皮，乞兒模樣好嘴臉。(正末唱)

【隔尾】你休道這乞兒披定羊皮懶，你會首休猜做大臥單。(云)馬兒，你吃了三盞茶，無一盞真的。(郭云)怎生無有一盞真的？(正末唱)我吐與你木瓜裏棗、酥僉裏脂、杏湯裏瓣。(云)馬兒，你吃了者。(郭云)吃不得。只恁般左難、右難。(云)馬兒，吃了者。(郭云)其實吃不得。(正末云)你不吃，接了盞者。(正末哄科，云)打碎了盞兒也。(郭云)倒嚇我一驚。(正末唱)我看你怎發付松風兔毛盞。

(帶云)馬兒，你看我吐的不小可也。(唱)

【牧羊關】這吐也無那竹葉云濤泛，也無那石鐺雪浪翻。這吐呵但開口滿簾香散，更壓著仙酒延年，更壓著蟠桃般駐顏。也不索采蒙頂山頭雪，也不索茶點鷓鴣斑。比爾你吸引揚子江心水，(帶云)馬兒也，(唱)可強似湯生螃蟹眼。

(云)馬兒吃了者。(郭云)吃不得。(正末云)賀臘梅，你吃了者。(旦兒吃科，云)稽首，弟子省了也。(正末云)你怕不省也，郭馬兒還不省哩。將盞兒來。(正末抹盞底殘茶與郭科)(郭云)好東西也，吃下去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好東西也。師父，才抹到我口裏，是甚麼東西？(正末云)我恰才抹到你口裏的，可是那殘茶。(郭云)在那裏？再與我些吃。(正末云)都無了。(郭云)往那裏去了？(正末云)賀臘梅吃了也。(郭云)他吃了可怎麼說？(正末云)他吃了先得了道也。(郭云)我呢？(正末云)你還在道旁邊哩。(郭云)看起來我是柳樹。(正末云)誰說你是榆樹來。(郭云)我吃了你這殘茶怎麼說？俺渾家吃了你這殘茶怎麼說？(正末云)你吃了我這殘茶，你是我的道伴；你渾家吃了我這殘茶，他是我的仙友。(郭云)且住者。我吃了他的殘茶，我是他道伴；俺渾家吃了他的殘茶，倒和他為仙友。道伴也罷，這仙友可難為。看起來俺老婆養著你哩！(做怒打正末科)(正末唱)

【紅芍藥】把一片歲寒心燒做了火炎山，哎，你弟子好是凶頑。(郭扯袍科)(正末唱)把一領布袍襟扯住不容還，碎紛紛直似靈幡。(郭打科)(正末唱)打的我比春牛少片板，總是我不合勸修行吐盡心肝。(云)郭馬兒，你休惱了我也。(郭云)惱了你，可怎麼的我？(正末唱)把岳陽樓翻做鬼門關，休只管賣弄拳儇。(郭打科)(正末唱)

【菩薩梁州】打的我死狗兒彎足全，青泥也腐爛，頭披也髻散。呀，葫蘆裏瀽了些靈丹。(郭云)甚麼靈丹，都是些羊屎彈子。(正末唱)扭回頭遙望北邙山。(郭云)正是個風僧狂道。(正末唱)知他是你癡呆、我是風魔漢？(郭云)大嫂，爐中添上些炭。(旦兒云)理會的。(正末唱)爐中有火休添炭，大都來有幾年限。打、打、打先生不動彈，更怕甚聖手遮攔。(末做架住起身科，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這師父打不改的。(正末唱)

【哭皇天】我著你早尋個香火新公案，煞強似久墮風塵大道間。只為你瘦伶仃無人盼，才長大便爭攀。若不是我把長條自挽，則你在洞庭湖上，揚子江邊，受了些風吹日炙，雪壓霜欺，險些兒做了這岳陽樓、岳陽樓酒望竿。(郭云)我就跟你出家去，有甚麼好處？(正末唱)我著你逍遙散誕，你自待偎慵惰懶。

【烏夜啼】愁甚麼楚王宮陶令宅隋堤岸，我已安排下玉砌雕闌。則要你早回頭靜坐把功程辦，參透玄關，勘破塵環。待學他嚴子陵隱在釣魚灘，管甚麼張子房燒了連云棧。競利名，為官宦；都只為半張字紙，卻做了一枕槐安。

【三煞】想人能克己身無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幾時閑？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辦？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殘，方才道倦鳥知還。

【二煞】爭如我蓋間茅屋臨幽澗，披片麻衣坐法壇。倒也躲是非忘寵辱無牽絆，不強似你在人我場中，把個茶博士終朝淘渲。(做笑科，云)郭馬兒，你及早省悟，也是遲了。(唱)我笑你忒愚頑，枉了我度你親身三兩番，還不省也天上人間。

(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我跟你出家去，你那裏有甚麼道伴？(正末云)你若肯出家，我著你看兩個道伴。(郭云)那兩個道伴？(正末唱)

【黃鐘尾】我著你看藍采和舞春風六扇云陽板。(郭云)那一個呢？(正末唱)我著你看韓湘子開冬雪雙莖錦牡丹。疾回頭莫怠慢。(郭云)師父，我送你下樓去。(正末唱)下江樓近水灣。(云)呀，徐神翁等不的我，先去了也。(郭云)在那裏？(正末唱)你與我撐開船，掛起帆。(云)郭馬兒，上船來。(郭云)你先上船。(正末云)我先上船。(郭推正末科，云)推他娘在這水裏。(正末云)呀，這廝險些兒不閃我在水裏！(唱)行至蓬萊宮方丈山，俺那夥送行人世不曾西出陽關，早則不凝望渭城和淚眼。(下)

(郭云)那師父去了也。今日茶也不曾賣的，被他打攪了一日。天色已晚了，收拾了鏇鍋兒，閉了茶肆。大嫂，咱還家中去來。(下)

vernacular:
第二折已過三十年，老柳托生為郭馬兒，白梅托生為賀臘梅，二人在岳陽樓下開茶坊。郭馬兒說三十年前樓上賣酒，如今輪到他們賣茶；夫妻數年無子，他便把客人剩下的殘茶都吃掉，說這叫偷陰功、積福力，只求生一男半女，不斷郭氏香火。可見他雖已成人，心還落在子嗣、家業、茶坊買賣中。

呂洞賓再來，先自比當年邯鄲道被鐘離點化的呂岩，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道。這是他度郭馬兒的理由：若沒有人點醒，郭馬兒也只會在茶房裡醉生夢死。他裝作東倒西歪的醉道人，到閣子裡找到睡著的郭馬兒，一下打醒，又指著景物說烏江岸、華容路，哭項羽，笑曹操，用英雄興亡提醒他百年光景不過撚指之間。

接著是三盞茶的戲法。呂洞賓要郭馬兒丁字不圓、八字不正地稽首問茶，先要木瓜，又要酥僉，再要杏湯。木瓜、酥僉、杏湯本是茶坊飲品，卻被他一一轉成點化語：一口大一口小合成「呂」字；酥僉無真酥，反說都是羊脂，暗譏柳樹枝條可榨脂；杏湯無板兒，他又說三十年前解開郭馬兒時都是板兒，直接扣回柳樹前身。

郭馬兒舔茶盞底，說自己平日吃客人殘茶是為求子。呂洞賓便吐殘茶，要他吃下以得子嗣；郭馬兒嫌髒不肯，反要呂洞賓吃他的剩飯。呂洞賓唱「一粒度三關」，把殘茶剩飯變成修行考驗。賀臘梅吃了殘茶先得道，郭馬兒卻聽到妻子成了師父「仙友」便妒心大起，以為老婆養著道人，動手毆打呂洞賓。

後半折呂洞賓被打得袍襟破碎、葫蘆裡靈丹灑出，仍不離勸修行。他提醒郭馬兒若不是自己挽住長條，當年仍會在洞庭湖、揚子江邊受風吹日炙、雪壓霜欺，甚至險些做了岳陽樓酒望竿。他勸其早回頭、參玄關、勘破塵環，學嚴子陵、張子房，莫在茶博士人我場中終日淘渲。郭馬兒最後仍不肯出家，還推呂洞賓下水，顯示第二度點化只撼動了他，尚未使他省悟。這一折把「茶博士」寫成俗世角色：他會做買賣、求子嗣、護妻室、爭面子，恰好說明得了人身以後，新的執著比草木根株更難拔除。

從句子層面看，呂洞賓每一次玩笑都在拆郭馬兒的迷。說烏江岸、華容路，是用項羽、曹操的成敗告訴他英雄也成舊跡；說木瓜、酥僉、杏湯，是把茶坊日常變成識字、識身、識前生的機關；說殘茶能度三關，是把郭馬兒最嫌髒的東西轉成最接近大道的藥。郭馬兒卻每一步都先按俗情反應：怕沒子、怕髒、怕妻子被道人牽走、怕自己吃虧。呂洞賓越示現仙意，他越用茶坊掌櫃的心思去猜。

賀臘梅的先悟也不是旁枝。她吃下殘茶便稱弟子省了，表示梅精轉生的人身仍保有較清明的根性；郭馬兒只抹到盞底一點，覺得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卻立刻因「道伴」「仙友」的分別生妒。這一轉最能看出他離道不遠又被情執拉回：他已嘗到法味，卻還把妻子當私有之物。

呂洞賓最後說若肯出家，可看藍采和舞雲陽板、韓湘子開冬雪牡丹，這是在用八仙世界吸引郭馬兒。可是郭馬兒表面送師父下樓，實際趁上船時推他入水，仍把度脫當作麻煩，把仙師當作攪局的風道人。這個結尾很重要：他不是完全沒有感應，卻把感應重新壓回俗心，所以才需要第三醉用劍、假死、官司來逼醒。

因此第二折不是單純茶坊鬧劇，而是把郭馬兒的幾層執著逐一翻出：求子是香火執，嫌殘茶是潔污執，妒賀臘梅是夫妻執，打師父是爭氣執，推師父入水則是抗拒大道。呂洞賓沒有立刻顯神通懲罰他，而是讓這些執著累積到下一折的官司幻境中一併處理。茶坊裡人人要新茶好茶，呂洞賓偏要從剩茶、盞底、笑罵裡取法，正是把最低賤的日常物翻成最貼身的修行關口。

note: 注釋：第二折把「茶」變成度脫媒介，和第一折的酒互相對應。殘茶、剩飯、木瓜、酥僉、杏湯都帶市井笑料，但背後是以飲食污淨測試執著。郭馬兒吃客人殘茶求子，說明他以陰功換香火，仍在世俗功利中；賀臘梅先悟，則延續梅精根器較靈。呂字拆合、羊脂、板兒等語，是以諧謔暗示其柳木宿根。


original:
(郭馬上，云)自家郭馬兒。自從見了那個師父，但合眼便見他道：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我可怎生出的家？我如今不賣茶了，在這岳陽樓下賣酒。我今日打點些按酒去。我不往前街去，怕撞著那師父，我往這後街裏去。(正末沖上，云)郭馬兒，你往那裏去？(郭云)我躲他，正撞在懷裏。師父，我如今不賣茶了，在岳陽樓下賣酒。請師父吃三鐘。(正末云)你請我吃三鐘，我在你這樓上醉了兩醉也。你再請我吃一醉？(做行科)(郭云)上的這樓來。師父，你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吃一碗。(郭云)師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也再吃一碗。(郭云)師父，你再吃一碗。(正末云)你送我下樓去。(郭云)我送師父下樓去。(正末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我怎生出的家？我若跟你出家，可把我媳婦發付在那裏？(正末云)你殺了你媳婦者。(郭云)殺了我媳婦，可著誰償命？(正末云)敢是你償命。(郭云)可知哩。我便要殺俺媳婦，可也無兵刃。(正末云)兀的不是一口劍。(郭云)師父，是一口好劍。(正末唱)

【仙呂】【賞花時】這劍曾伴我三十年來海上游，夜夜光芒射鬥牛。(云)郭馬兒，我與你這一口劍，要些回答的禮物。(郭云)可要甚麼回奉的禮物？(正末唱)要一顆血瀝瀝婦人頭。(郭云)好容易也。(正末唱)為你這牆花路柳，(帶云)若不是恁兩個呵，(唱)誰肯三醉岳陽樓。(下)

(郭云)這師父正是風僧狂道，好沒生與我一口劍，教我殺了俺媳婦兒。我可怎生舍的？這一口劍拿到家中切菜，也有用處。今日又被他歪死纏，不曾賣的酒，且回家中去來。(下)

vernacular: 楔子承上啟下，寫郭馬兒被前兩度點化攪動心神，合眼便見呂洞賓催他出家，卻又改賣酒以躲避師父。呂洞賓趁他請酒，提出「三醉岳陽樓」之第三醉，並給他一口劍，命他殺妻。這並非實教殺生，而是度脫劇常見的逆向試煉：以最激烈的語言逼出郭馬兒對妻室的貪戀與遲疑。劍上帶有呂洞賓「袖裏青蛇」的仙家標記，既是法器，也是後文官司幻境的引線。此段短小，功能在把夫妻之愛轉化為最後一關，使郭馬兒不得不面對「家累」與「大道」的衝突。

note: 注釋：楔子中的「三醉」點明劇名結構：呂洞賓三次在岳陽樓以酒、茶、劍入局。命郭馬兒殺妻是反常教令，目的不是殺生，而是用極端命題測出其情執。這類逆向試煉在度脫劇中常見，往往以幻境、假死、官司來迫使迷人認清本心；此處也為第三折勾頭文書預作伏線與法器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