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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達生第十九（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達生第十九（郭象注・成玄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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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

〔注〕生之所無以為者，分外物也。

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注〕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

〔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醜，命之脩短，奚及貧富貴賤，愚智窮通，一毫已上，無非命也。故達生於性命之士，性靈明照，終不責於分外，為己事務也，一生命之所鍾者，皆智慮之所無奈之何也。

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

〔注〕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

〔疏〕物者，謂資貨衣食，旦夕所須。夫頤養身形，先須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無涯。故凡鄙之徒，積聚有餘而養衛不足者，世有之矣。

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

〔注〕守形太甚，故生亡也。

〔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離形遺智，愛形太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類，世有之矣。

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

〔注〕非我所制，則無為有懷於其問。

〔疏〕生死去來，委之造物，妙達斯原，故無所惡。

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

〔注〕故彌養之而彌失之。

〔疏〕夫壽夭去來，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食多資貨，厚養其身，妄謂足以存生，深可悲欺。

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

〔注〕養之彌厚，則死地彌至。

〔疏〕厚養其形，彌速其死，故次定不足以存生。

則世奚足為哉。

〔注〕莫若放而任之。

〔疏〕夫馳逐物境，本為資生。生既非養所存，故知世間物務，何足為也。

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注〕性分各自為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

〔疏〕分外之事，不足為也；分內之事，不可不為也。夫目見耳聽足行心知者，稟之性理，雖為無為，故不務免也。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

〔注〕更生者，日新之謂也。付之日新，則性命盡矣。

〔疏〕幾，盡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為養形者，無過棄卻世問分外之事。棄世則無憂累，無憂累則合於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則冥於日新之變，故能盡道之玄妙。

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

〔注〕所以遺棄之。

〔疏〕人世虛無，何足損棄？生涯空幻，何足遺忘？故棄世事則形逸而不勞，遺生涯則神凝而不損也。

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

〔注〕俱不為也。

〔疏〕夫形全不擾，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虧，所以復本還原；形神全固，故與玄天之德為一。

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

〔注〕無所偏為，故能子萬物。

〔疏〕夫二儀無心而生化萬物，故與天地合德者，群生之父母。

合則成體，散則成始。

〔注〕所在皆成，無常處。

〔疏〕夫陰陽混合，則成體質，氣息離散，則反於未生之始。

形精不虧，是謂能移；

〔注〕與化俱也。

〔疏〕移者，遷轉之謂也。夫不勞於形，不虧其精者，故能隨變任化而與物俱遷也。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還輔其自然也。

〔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還元，輔於自然之道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

〔注〕其心虛，故能御群實。

〔疏〕古人稱師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義，故曰子列子，即列禦寇也，關尹姓尹，名喜，字公度，為函谷關令，故曰關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懷道抱德，故禦寇詢之也。窒，塞也。夫至極聖人，和光匿耀，潛伏行世，混跡同塵，不為物境障礙，故等虛室，空而無塞。本亦作空字。

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注〕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

〔疏〕冥於寒暑，故不能災；一於高卑，故心不恐懼。

請問何以至於此？

〔疏〕總結前問意也。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

〔疏〕夫不為外物侵傷者，乃是保守純和之氣，養於性澹之心而致之也，非關運役心智，分別巧詐，勇次果敢而得之。

列。居，予語汝。

〔疏〕命禦寇令復坐，我告汝至言也。

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

〔注〕唯無心者獨逮耳。

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

〔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

〔疏〕夫形貌聲色，可見聞者，皆為物也。二彼俱物，何足以遠，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聲色故也。唯當非色非聲，絕視絕聽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萬物之先也。

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

〔注〕常遊於極。

〔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無變無化，故能變化於萬物者也。是以群有從造化而受形，任變化之妙本。

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

〔注〕夫至極者，非物所制。

〔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窮理盡性者，世問萬物，何得止正而控馭焉。故當獨往獨來，出沒自在，乘正御辯，於何待焉。

彼將處乎不淫之度，

〔注〕止於所受之命。

〔疏〕彼之得道聖人，方將處心虛澹，其度量宏博，終不滯於世間。

而藏乎無端之紀。

〔注〕冥然與變化汨新。

〔疏〕大道無端無緒，不始不終，即用比混沌而為紀綱，故聖人藏心晦跡於恍惚之鄉也。

遊乎萬物之所終始，

〔注〕終始者，物之極。

〔疏〕夫物所始終，謂造化也。言生死始終，皆是造化，物固以終始為造化也。而聖人於任乎自然之境，遨遊乎造化之場。

壹其性，

〔注〕飾則二矣。

〔疏〕率性而動，故不二也。

養其氣，

〔注〕不以心使之。

〔疏〕吐納虛夷，故愛養元氣。

合其德，

〔注〕不以物離性。

〔疏〕抱一不離，故常與玄德冥合也。

以通乎物之所造。

〔注〕萬物皆造放自爾。

〔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與亦相應，故能達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疏〕是者，指斥以前聖人也。自，從也。若是者，共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虧，其心神凝照，曾無閒郤，故世俗事物，何從而入於靈府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𨕣物而不慴。

〔疏〕自此已下，凡有三譬，以況聖人任獨無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劍，三者飄瓦，此則是初。夫醉人乘車，忽然顛墜，須復困疾，必當不死。其謂心無緣慮，神照凝全，既而乘墜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遻於外物而情無慴懼。

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

〔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無心者也。

而況得全於天乎？

〔疏〕彼之醉人，因於困酒，猶得暫時凝澹，不為物傷，而況德全聖人，冥於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傷，故其冥矣。

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

〔注〕不闚性分之外，故曰藏。

〔疏〕夫聖人照等三光，智周萬物，藏光塞智於自然之境，故物莫之傷矣。

復讎者不折鏌干，

〔注〕夫干將鏌鋣，雖與讎為用，然報讎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

〔疏〕此第二諭也。干將鏌鋣，並古之良劍。雖用劍殺害，因以結讎，而報讎之人，終不瞋怒此劍而折之也，其為無心，故物莫之害也。

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

〔注〕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

〔疏〕飄落之瓦，偶爾傷人，雖忮逆褊心之夫，終不怨恨，為瓦是無心之物。此第三諭也。

是以天下平均。

〔注〕凡不平者，由有情。

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注〕無情之道大矣。

〔疏〕夫海內清平，遐荒靜息，野無攻戰之亂，朝無殺戮之刑者，蓋由此無為之道，無心聖人，故致之也。是知無心之義大矣。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

〔注〕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

〔疏〕郭注云：不慮而知，開天者也；知而後感，開人者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開人者，智之用。郭得之矣，無勞更釋。

開天者德生，

〔注〕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

開人者賊生。

〔注〕知用者，從感而求，劫而不已，斯賊生也。

〔疏〕夫率性而動，動而常寂，故德生也。運者御世，為害極深，故賊生也。《老經》云，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也。

不厭其天，不忽於人，

〔注〕任其天性而動，則人理亦自全矣。

〔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厭天者也；任智自照於物，斯不忽人者也。

民幾乎以其真。

〔注〕民之所息，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疏〕幾，盡也。因天任人，性動智用，而人天無別，知用不殊，是以率土盡真，蒼生無偽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

〔疏〕痀僂，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蟬也。掇，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籟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蟬，如倪拾地芥，一無遺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

〔疏〕怪其巧妙一至於斯，故問其方。答云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

〔注〕累二丸於竿頭，是用手之停審也。故其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間也。

〔疏〕錙銖，稱兩之微數也？初學承蜩，時經半歲，運手停審，故所失不多。

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

〔注〕所失愈多。

〔疏〕時節猶久，累丸微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

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注〕停審之至，故乃無所復失。

〔疏〕累五丸於竿頭，一無墜落，停審之意，遂到於斯，是以承蜩蟬猶如倪拾。

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

〔注〕不動之至。

〔疏〕拘，謂斫殘枯樹枝也。執，用也。我安處身心，猶如枯樹，用臂執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審，不動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謂也。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疏〕二儀極大，萬物甚多，而運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無他緣慮也。

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注〕遺彼故得此。

〔疏〕反側，猶變動也。外息攀緣，內心凝靜，萬物雖眾，不奪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為不得也。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疏〕夫運心用志，凝靜不離，故累丸承蜩，妙疑神鬼。而尼父勉勗門人，故云痀僂丈人之謂也。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

〔疏〕觴深，淵名也。其狀似柄，因以為名，在宋國也。津人，謂津濟之人也。操，捉也。顏回嘗經行李，濟渡斯淵，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僻機巧，妙若神鬼，顏面怪之，故問夫子。

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

〔注〕言物雖有性，亦須數習而後能耳。

〔疏〕顏回問：可學？答曰：好游涉者，數習則能。夫物雖察之自然，亦有習以成性者。

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注〕沒一人，謂能鶩沒於水底。

〔疏〕注云：謂鶩沒水底。鶩，鴨子也。謂津人便水，沒入水下，猶如鴨鳥沒水，因而捉舟。

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

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

〔注〕習以成性，遂若自然。

〔疏〕好遊於水，數習故能，心無忌憚，忘水者也。

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注〕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卻退於圾也。

〔疏〕好水數游，習以成性，遂使顧視淵潭，猶如陵陸，假令舟之顛覆，亦如車之卻退於阪。

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注〕覆卻雖多而猶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也。

〔疏〕合，猶心中也。隨舟進退，方便萬端，陳在目前，不關懷抱。既不忘水，豈復勞心。

惡往而不暇。

〔注〕所遇皆閒暇也。

〔疏〕率性操舟，任真游水心無矜係，何往不閑。豈唯操舟，學道亦爾，但能忘遣，即是達生。

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㱪。

〔注〕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也。

〔疏〕注，射也。用瓦器賤物而戲賭射者，既心無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鈞帶賭者，以其物稍貴恐不中探，故心生怖懼而不著也。用黃金賭者，既是極貴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亂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亂。是以矜之則拙，忘之則巧，勗諸學者，幸志之焉。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注〕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也。

〔疏〕夫射者之心，巧拙無二，為重於外物，故心有所矜，只為貴重黃金，故內心昏拙，豈唯在射，萬事亦然。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

〔注〕學生者務中適。

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

〔疏〕姓田，名開之，學道之人。姓祝，名腎，懷道者也。周公之胤，莫顯其名，食采於周，鎰日威也。素聞祝腎學養生之道，開之既從遊學，未知何所聞乎？有此咨疑，庶稟其術。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

〔疏〕開之謂祝腎為夫子，拔篲，掃帚也。言我操提掃帚，參侍門戶，灑。掃庭前而已，亦何敢輒問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師，皆擁篲以充役也。

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疏〕讓，猶謙也。養生之道，寡人願聞，幸請指陳，不勞謙遜。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疏〕我承祝腎之說，養生譬之牧羊，鞭其後者，令其折中。

威公曰：何謂也？

〔疏〕未悟田開之言，故更發疑問。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

〔疏〕姓單名豹，魯之隱者也。巖居飲水，不爭名利，雖復年事長老而形色不衰，久處山林，忽遭餓虎所食。

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

〔疏〕姓張名毅，亦魯人也。高門，富貴之家也。縣薄，垂簾也。言張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門甲第，朱戶垂簾，莫不馳驟參謁，趁走慶弔，形勞神弱，困而不休，於是內熱發背而死。

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注〕夫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

〔疏〕單豹寡欲清虛，養其內德而虎食其外。張毅交游世貴，養其形骸一而病攻其內以死。此二子各滯一邊，未為折中，故並不鞭其後也。

仲尼白：無入而藏，

〔注〕曰藏既內矣，而又入之，此過於入也。

〔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滯於處，此單豹也。

無出而陽，

〔注〕陽既外矣，而又出之，此過於出也。

〔疏〕陽，顯也。出既出矣，而又顯之。偏滯於出，此張毅也。

柴立其中央。

〔注〕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

〔疏〕柴，木也。不滯於出，不滯於處，出處雙遣，如槁木之無情，妙拾二邊，而獨立於一中之道。

三者若得，其名必極。

〔注〕名極而實萬也。

〔疏〕夫因名詮理，從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語意者，則理窮而名極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為證至極之人也。

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

〔疏〕塗，道路也。夫路有劫賊，臉難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殺，則親情相戒，不敢輕行，彊盛卒伍，多結徒伴，斟量平安，然後敢去。豈不知全身遠害乎。

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閒；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注〕十殺一耳，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動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疏〕衽，衣服也。夫塗路息難，十殺其一，猶相戒慎，不敢輕行。況飲食之間，不能將節，衽席之上，恣其淫蕩，動之死地，萬無一全。舉世皆然，深為罪過。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莢，說彘，

〔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玄端，衣冠。笑，圈也。彘，豬也。夫饗祭宗廟，必有祝史，具於玄端冠服，執版而祭鬼神。未祭之間，臨圈說彘。說彘之文，在於下也。

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㹖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為之乎？

〔疏〕㹖，養也。俎，盛肉器也，謂彫飾之俎也。說彘曰：汝何須好生而惡死乎？我將養汝以好食，齊戒以潔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於俎上，如此相待，豈不欲為之乎？

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莢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注〕欲贍則身亡，理常俱耳，不問人獸也。

〔疏〕錯，置也。腞，畫飾也；楯，筴車也；謂畫斬車也。聚僂，棺槨也。為彘謀者，不如置之圈內，食之糟糠，不用白茅，無勞彫俎；自為謀，則苟且生時有乘軒戴冕之尊，死則置於棺中，載於楯車之上，則欲得為之。為彘謀則去白茅彫俎，自為謀則取於軒冕楯車，而異彘者何也？此蓋顛倒愚癡，非達生之性者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

〔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獵於野澤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車。公因見鬼，心有所怖懼，執管之手問之。答日：臣無所見。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係而成。

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

〔疏〕誒詒，是懈怠之容，亦是數悶之貌。既見鬼，憂惶而歸，遂成病息，所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

〔疏〕姓皇子，字告敖，齊之賢人也。既聞公有病，來問之，云：公妄係在心，自遭傷病。鬼有何力，而能傷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

夫忿痛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

〔疏〕夫人忿怒則清聚邪氣，於是精魂離散，不歸於身，則心虛弊犯神，道不足也。

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

〔疏〕夫邪氣上而不下，則上攻於頭，令人心中怖懼，鬱而好怒；下而不上，陽伏陰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神靈之宅，故熙當身心則為病。

桓公曰：然則有鬼乎？

曰：有。

〔疏〕公問所由，答言有鬼。

沈有履，竈有髻。

〔疏〕沈者，水下泥之中，有鬼曰履。竈神，其狀如美女，著赤女衣，名髻也。

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

〔疏〕門戶內糞壤之中，其問有鬼，名曰雷霆。

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

〔疏〕人宅中東北牆下有鬼，名陪阿鮭蠪，躍狀如小兒，長一尺四寸，黑衣赤憤，帶劍持戟。

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

〔疏〕豹頭馬尾，名日泆陽。

水有罔象，

〔疏〕注云，狀如小兒，黑色，赤衣，大耳，長臂，名日罔象。

丘有峷，

〔疏〕其狀如狗，有角，身有文彩。

山有夔，

〔疏〕大如牛，狀如鼓，一足行也。

野有徬徨，

〔疏〕其狀如蛇，兩頭，五彩。

澤有委蛇。

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

〔疏〕桓公見鬼，本在澤中，既聞委蛇，故問其狀。

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

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

〔疏〕辴，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見委蛇，近為霸主。桓公聞說，大笑歡之：我所見正是此也。

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此章盲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息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疏〕聞說委蛇，情中暢適，於是整衣冠，共語論，不終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從何而去也。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

〔疏〕姓紀，名渻子，亦作消字，隨字讀之。為齊王養難，擬鬥也。此章明不必稟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積習以成性者。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

〔疏〕養經十日，堪鬥乎？答曰：始恃驕矜，自恃意氣，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

〔疏〕見聞他雞，猶相應和若形聲影響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疏〕顧視速疾，意氣強盛，心神尚動，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

〔疏〕幾，盡也。都不驕矜，心神安定，雞雖之鳴，以無變摺。養難之妙，理盡於斯。

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注〕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疏〕神識安閑，形容審定，遙望之者，其猶木雞，不動不驚，其德全具，他人之雞，見之反走，天下無敵，誰敢應乎。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

〔疏〕呂粱，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離石有黃河縣絕之處，名呂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龍門，河水所經，瀑布而下，亦名梁，或言宋國彭城縣之呂梁。八尺日初，計高二十四丈而縣下也。今者此水，縣注名高，蓋是寓言，談過其實耳。黿者，似鱉而形大；鼉者，類魚而有腳。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峻駛，遂使激湍騰沫四十里，至於水族，尚不能游，況在陸生，如何可涉。

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疏〕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見丈夫，謂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隨流而拯接之。

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

〔疏〕塘，岸也。既安於水，故散髮而行歌，自得逍遙，敖遊岸下。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

〔疏〕丈夫既不憚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從而問之：我謂汝為鬼神，審觀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頗有道術不乎？

曰：亡，吾無道。

〔疏〕答云：我更無道術，直是久游則巧，習以性成耳。

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疏〕我初始生於陵陸，遂與陵為故舊也。長大游於水中，習而成性也。既習水成性，心無懼憚，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

與齊俱入，與汨偕出，

〔注〕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

〔疏〕湍沸旋入，如磴心之轉者，齊也；回復騰漫而反出者，汨也。既與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齊汨，曾不介懷。郭注云磨翁而入者，關東人吹磴為磨，磨翁而入，是磴釭轉也。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注〕任水而不任己。

〔疏〕隨順於水，委償從流，不使私情輒懷違拒。從水尚爾，何況唯道是從乎。

此吾所以蹈之也。

〔疏〕更無道術，理盡於斯。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疏〕未開斯旨，請重釋之。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疏〕此之三義，並釋於前，無勞重解也。

梓慶削木為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

〔注〕不似人所作也。

〔疏〕姓梓，名慶，魯大匠也。亦云：梓者，官號；鐻者，樂器似夾鍾。亦言：鐻似虎形，刻木為之。彫削巧妙，不類人工，見者驚疑，謂神鬼之所作也。

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

〔疏〕魯侯見其神妙，怪而問之：汝何道術為此鐻焉？

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

〔疏〕梓答云：臣是工巧材人，有何藝術。雖復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為鐻之時，未嘗輒有攀緣，損耗神氣，必齋戒清潔以靜心靈也。

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

〔疏〕心跡既齊，凡經三日，至於慶弔賞罰，官爵利祿，如斯之事，並不入於情田。

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

〔疏〕齊日既多，心靈漸靜，故能非譽雙遣，巧拙兩忘。

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

〔注〕視公朝若無，則跋慕之心絕矣。

〔疏〕輒然，不敢動貌也。齊潔既久，情義清虛，於是百體四肢，一時忘遣，輒然不動，均於枯木。既無意於公私，豈有懷於朝廷哉。

其巧專而外滑消；

〔注〕性外之事去也。

〔疏〕滑，亂也。專精內巧之心，消除外亂之事。

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

〔注〕必取材中者也。

〔疏〕外事既除，內心虛靜，於是入山林觀看天性好木，形容軀貌至精妙，而成事堪為鐻者，然後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則止而不為。

則以天合天，

〔注〕不離其自然也。

〔疏〕機變雖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

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注〕盡因物之妙，故乃疑是鬼神所作也。

〔疏〕所以鐻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於天性，順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順理則巧若神鬼，性乖則心勞而自拙也。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

〔疏〕姓東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魯莊公。左右旋轉，合規之圓，進退抑揚，中繩之直，莊公以為組繡織文，不能過乎此之妙也。

使之鉤百而反。

〔疏〕任馬旋回，如鈞之曲，百度反之，皆復其跡。

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疏〕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入見。莊公初不信，故密不應焉。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疏〕少時之頃，馬困而敗。公問顏生，何以知此？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注〕斯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疏〕答：馬力竭盡，而求其過分之能，故知必敗也。非唯車馬，萬物皆然。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

〔疏〕旋，規也。規，圓也。稽，留也。倕是堯時工人，稟性極巧；蓋用規矩，手隨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

故其靈臺一而不桎。

〔注〕雖工任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者也。

〔疏〕任物因循，忘懷虛淡，故其靈臺凝一而不桎梏也。

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

〔注〕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

知忘是非，心之適也；

〔注〕是非生於不適耳。

〔疏〕夫有履有帶，本為足為要；今既忘足要，履帶當閑適。亦猶心懷憂戚，為有是非；今則知忘是非，故心常適樂也。

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

〔注〕所遇而安，故無所所變從也。

〔疏〕外智凝寂，內心不移物，境虛空，不從事，乃契會真道，所在常適。

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注〕識適者猶未適也。

〔疏〕始，本也。夫體道虛忘，本性常適，非由感物而後歡娛，則有時不適，本性常適，故無往不歡也。斯乃忘適之適，非有心適。

有孫休者，

〔疏〕姓孫，名休，魯人也。

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

〔疏〕踵，頻也。詫，告也，歎也。不能述道而怨迍邅，頻來至門而歎也，姓扁，名子慶，魯之賢人，孫休之師也。孫休俗人，不達天命，頻詣門而言之：我居鄉里，不見道我不修飾；臨於厄難，不見道我無勇武。而營田於平原，逢歲不熟，禾稼不收，處朝廷以事君，不遇聖明，不摩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鄉閭而賓棄，有何罪於上天，苟遇斯之運命？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注〕闇付自然也。

〔疏〕夫至人立行，虛遠清高，故能內忘五藏之肝膽，外遺六根之耳目，蕩然空靜，無纖介於胸臆。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

〔注〕凡此真性，皆塵垢也。

逍遙乎無事之業，

〔注〕凡自為者，皆無事之業也。

〔疏〕芒然，無心之貌也。彷徨是縱放之名，逍遙是任適之稱。而處染不染，縱放於囂塵之表；涉事無事，任適於物務之中也。

是謂為而不恃，

〔注〕率性自為耳，非恃而為之。

長而不宰。

〔注〕任其自長耳，非宰而長之。

〔疏〕接物施化，不恃藉於我我勞；長養黎元，豈斷割而從己。事出《老經》。

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疏〕汝光飾心智，驚動愚俗；修營身形，顯他汙穢；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猶如擔揭日月而行於世也，豈是韜光匿耀，以蒙養恬哉。

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疏〕而，汝也。得軀貌完全，九竅具足，復免中塗夭於聾盲跛蹇，又得預於人倫，偕於人數，慶幸矣莫甚於斯，有何容暇怨於天道。子宜速往，無勞辭費。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閒，仰天而歎。

〔疏〕孫休聞道而出，扁子言訖而歸。俄頃之間，子慶嗟歎也。

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

〔疏〕扁子門人問其嗟歎所以。

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疏〕孫休頻來踵門而詫，述己居世，坎軻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慮有漏機，恐其驚迫，更增其惑，是以吁欺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被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

〔疏〕若孫子官是飾扁子言非，非理之言，必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孫子言非，彼必以非故，來詣斯求是。進退尋責，何罪有乎。先主之欺，終成虛假。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悅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

〔注〕各有所便也。

〔疏〕此爰居之鳥，非應瑞之物，魯侯濫賞，饗以太牢，事顯前篇，無勞重解。

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哉。

〔疏〕鼷，小鼠也。鴳，雀也。孫休是寡識少聞之人，應須款曲啟發其事。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異乎載小鼠以大車，娛鴳雀以韶樂。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無驚懼者也。

vernacular:
〈達生〉開頭先定義什麼叫通達生命。懂得生命實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分外做不到、也不必做的事；懂得命分實情的人，不去強求智慮無可奈何的事。人的形貌美醜、壽命長短、貧富貴賤、愚智窮通，都有其分限。養形當然需要衣食資用，但物有餘而形仍不得養的情況很多；有生當然離不開形體，但守形太過反而失去全生之道。生命來時不能拒絕，去時不能禁止，世人卻以為厚養形體就足以存生，結果越養越失。真正可做的，是捨棄分外世務，使形不勞；遺忘對生命的執著，使精不虧。形全而精復，便能與天為一，隨陰陽聚散而遷化。

這段的意思不是消極厭世，而是把「分內」與「分外」分清。眼要看、耳要聽、足要行、心要知，這些是性分中自然有的，不必逃避；但把資貨堆到無限，把形體保護到恐懼，把壽命當成可由私意操控的物件，就是分外。棄世不是把世間事全部丟掉，而是棄掉那些役使形神的多餘追逐；遺生也不是輕生，而是不把「我要保住生命」這個念頭變成傷生命的負擔。郭象說物稱其生即可，成玄英說離形遺智，兩者都指向同一點：養生不能變成另一種執著。

列子問關尹，至人為何潛行不被阻塞，蹈火不覺熱，行在萬物之上而不恐懼。關尹回答，這是守住純和之氣，不是靠智巧勇敢。凡有形貌、聲色的都是物，物與物彼此都同在形色中，誰也不能真正高出誰；能到萬物之前的，是不落形色、不被變化牽住的根本。得道者處在不過度的分寸中，藏身於無端無緒的變化，遊於萬物終始之處，一其性、養其氣、合其德，所以天守全、神無隙，外物無從入侵。醉人從車上跌下，雖受衝擊也常不死，因為乘車與墜落都不進入他的恐懼中；醉於酒尚且能暫時全神，何況全於天的人？報仇者不折斷殺人的名劍，怨怒者不怨被風飄落的瓦，因為劍與瓦無心。天下能平均、無攻戰殺戮，也正要靠這種不以私知私情互相侵犯的無心之道。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是本篇的關鍵。用思慮知巧去感物，是開人的天，容易生賊害；順性而動、不慮而知，是開天的天，德從此生。不是厭棄天性，也不是忽略人事，而是讓天性與人理各得其真。這個道理在痀僂老人承蜩的故事中變得具體。孔子在林中見曲背老人用竿取蟬，像從地上拾東西一樣穩。老人說自己練到竿頭累五丸而不墜，身體像枯樹樁，手臂像槁木枝，天地雖大、萬物雖多，心裡只知蟬翼，不反不側，不拿萬物換蟬翼。孔子於是對弟子說，用志不分，乃凝於神。這不是神秘技巧，而是心志不散、身體穩定、所知專一時，動作自然入神。

顏淵問操舟之人為何若神。孔子說，善游者多練就能，因為忘水；善潛的人即使未見過船，也能操舟，因為看深淵像平陵，看翻船像車子後退，萬種翻覆進退都不能進入他的心舍。人一有外物可矜，內心就拙。用瓦作賭注射箭，心無所惜，反而巧；用帶鉤作賭注，就開始怕；用黃金作賭注，心更昏亂。技巧本身一樣，因為所重的外物不同，內心便巧拙不同。養生也是如此，越把外物、名位、生死看得重，越容易失去身心的自然能力。

田開之向周威公轉述祝腎的養生法：善養生像牧羊，要看落在後面的羊而鞭它。單豹巖居水飲，不與人爭利，七十歲還像嬰兒，卻被餓虎吃掉；張毅奔走富貴之家，四十歲就內熱而死。單豹養內而外被虎害，張毅養外而內被病攻，都是偏於一邊，沒有鞭其後者。孔子說，不要過分藏入，也不要過分顯出，要像枯木般立於中央。人知道路十人中殺一人就會戒慎，結伴才敢出行；但衽席飲食之間，色欲與口腹更常傷生，人卻不戒，這才是真正的過失。

祭祀者穿玄端到豬圈前勸豬，說我將養你三月、齋戒十日三日，把你放在白茅和雕俎上，你願意嗎？替豬打算，不如讓它吃糟糠、待在圈中；替自己打算，卻貪生時軒冕之尊、死後棺槨車飾。為豬謀則去白茅雕俎，為己謀卻取軒冕棺槨，人與豬的差別在哪裡？這段把世俗對禮遇、尊榮、厚葬的嚮往反轉成祭牲的命運：外表越隆重，可能越接近被宰割。達生不是求更華美的待遇，而是看清待遇是否反而傷生。

桓公在澤中打獵見鬼，回去後鬱悶成病。皇子告敖說，這是桓公自傷，鬼怎麼能傷人？忿痛之氣散而不返，或上或下或滯於心中，就會成怒、善忘或疾病。桓公問有沒有鬼，告敖列舉水、竈、戶內、牆下、山野澤中的種種鬼名，最後說澤中有委蛇，大如車轂、長如車轅，紫衣朱冠，見到它的人近於稱霸。桓公大笑，說自己見的正是它，於是整衣冠坐談，不到一天病就好了。這不是在證明鬼怪，而是說憂懼由心繫而起，理解一轉，病也隨之消散。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一問，先說還虛驕恃氣，再說還會應聲應影，再說還疾視盛氣，直到最後雞雖聽見別的雞叫也無變，望之似木雞，德全而他雞不敢應，反而逃走。養到極處，不是更兇猛，而是心神安定、外物不能動。呂梁丈夫在三十仞懸水、四十里流沫中游泳，孔子以為他投水求死，命弟子救他，卻見他披髮行歌。丈夫說自己沒有道術，只是始於故、長於性、成於命；生於陵而安陵是故，長於水而安水是性，不知所以然而然是命。他與旋渦同入，與湧流同出，順水之道而不以私意抗拒。這正是達生：不是征服水，而是讓身心與所處之勢相合。

木雞與呂梁丈夫其實是一內一外。鬥雞面對的是對手的聲音、影子與挑釁，若還有驕氣、應聲、疾視，就表示心仍被外物牽動；等到它像木雞，並非呆滯，而是氣定神全，別的雞反而無從激起它。呂梁丈夫面對的是急流險水，若把水看成敵人，就會和水相抗；他把水勢當成自己出入的路，入則與旋流同入，出則與湧流同出，所以沒有恐懼。兩者都說明「全」不是緊張防守，而是與境相安。

梓慶削木為鐻，成品使人驚若鬼神。魯侯問他用什麼術，他說自己只是工人，但做鐻前必齋以靜心。齋三日，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齋七日，忘了自己有四肢形體，也忘了公朝。外亂消盡後，才入山林觀木之天性，見到形軀已成、可為鐻的木材，才下手；不然就停止。這叫以天合天：工人的天與木材的天相合，所以器物疑似神作。東野稷駕車進退合繩、左右合規，莊公以為妙極，顏闔卻說馬將敗，因為馬力已竭還被要求過分。工倕用手旋圓，不靠心思滯留，靈臺一而不受桎梏。履適則忘足，帶適則忘腰，心適則忘是非；真正的適，是本來就適，連「適」也忘掉。

篇末孫休來向扁慶子抱怨，自己在鄉不被說不修，臨難不被說不勇，卻田地不遇好年，事君不遇其世，被鄉里州部排斥，為何遭此命？扁子告訴他，至人忘肝膽、遺耳目，彷徨於塵垢之外，逍遙於無事之業，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你卻飾智驚愚、修身明污，像舉著日月行走。能形軀全、九竅具，不中途夭於聾盲跛蹇，又列在人數，已是大幸，哪還有空怨天？孫休走後，扁子反而歎息，怕自己用至人之德驚壞了他。弟子不解，扁子便說魯侯養海鳥，用太牢九韶，鳥卻悲眩不食，這是用人之養養鳥；若用鳥之養養鳥，就該讓它棲深林、浮江湖。孫休寡聞，告以至人之德，就像用車馬載小鼠、用鐘鼓娛樂小鳥，怎能不驚？本篇最後補上一層：達生不只是知道大理，也要知道每個生命所能承受的分量，養生、教人、用物，都必須各任其性分之適。

孫休一段也把「達生」落到教化尺度上。扁子說得太高，未必真正適合孫休，所以才自歎；這和前面魯侯養鳥、祭者養豬、周威公問養生互相呼應。養豬用白茅雕俎，對豬是死路；養鳥用太牢九韶，對鳥是驚恐；教孫休直接談至人之德，對孫休也可能變成負擔。通達生命的人，不只順自己的生命，也能辨別他物、他人所宜。若用自己的喜好去養萬物，即使名義上是厚待，也可能正是傷害。

總收全篇，「外重者內拙」可以貫穿所有例子。重黃金，射者失手；重爵祿，梓慶不能成鐻；重名位，孫休怨天；重厚養，祭豬反被送上俎；重形體，單豹、張毅各偏一邊。相反，承蜩者只知蟬翼，操舟者忘水，蹈水者從水，木雞不應外聲，工倕手與物化，都是把外在得失放輕，讓內在之神不散。達生不是把生命抓得更緊，而是知道什麼不該抓，讓形、精、氣、神各回到自然分位。這樣讀，篇名的「達」就是通達限度、通達所宜、通達生死去來不可由私意強留；能達生，才不會以養生之名反過來傷生，也不會以畏死、求名、求巧之心攪亂本來可以安住的生命，這也是全篇由養生轉入安命的真正落點，並把技藝、政治與身心修養都收束到順性任化。

note: 郭象以性分解達生：生死脩短、貧富窮通皆非人力可強制，物稱其生即可，守形太甚反失生。其「獨化」義在此表現為各任自然，技藝之妙亦非外得，而是主體忘待、與物自合。成玄英疏把此推入重玄修養，強調凝神專氣、離形遺智，連「養生」之名相也要遣除，方能忘形守神。外篇中本篇接續內篇養生主而展開，多以工技、涉水等故事說明道在日用；思想史上使莊子養生論由保身術提升為忘我、順化、齊死生的玄學義理。郭象較重「知止其分」的自然限度，成玄英較重修道時對形、知、養生意識的層層掃除，兩者同歸於不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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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刻意第十五（郭象注・成玄英疏）

category: foundational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刻意第十五（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

〔疏〕刻，削也。意，志也。亢，窮也。言偏滯之人，未能會理，刻勵身心，高尚其行，離異世俗，卓爾不群，清談五帝之風，高論三皇之教，怨有才而不遇，誹無道而荒淫，亢志林籟之中，削跡岩崖之下。斯乃隱處山谷之士，非毀時世之人。枯槁則鮑焦介推之流，赴淵則申狄卞隨之類，蓋是一曲之士，何足以語至道哉。已，止也。其術止於此矣。

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

〔疏〕發辭吐氣，則語及仁義，用玆等法，為修身之本。此乃平時治世之士，施教誨物之人，斯則子夏之在西河，宣尼之居沬泗，或道行而議論，或安居講說，蓋是學人之所好，良非道士之所先。

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疏〕建海內之功績，立古今之鴻名，政君臣之盛禮，王天下之大義，寧安社稷，緝熙常道，既而尊君王而服遐荒，強本邦而兼并敵國，豈非朝廷之士，廊廟之臣乎。即皋陶伊尹呂望之徒是也。

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

〔疏〕棲隱山藪，放曠阜澤，閒居而事綸釣，避世而處無為，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斯乃從容閒暇之人，即巢父、許由、公閱休之類。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

〔注〕此數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為逍遙也。然此亦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樹哉。若夫使萬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當付之無所執為也。

〔疏〕吹冷呼而吐故，呴暖吸而納新，如熊攀樹而自經，類鳥飛空而伸腳。斯皆導引神氣，以養形魂，延年之道，駐形之術。故彭祖八百歲，白石三千年，壽考之人，即此之類。以前數子，志尚不同，各滯一方，未為通美。自不刻意而下，方會玄玄之妙致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

〔注〕所謂自然。

無不忘也，無不有也，

〔注〕忘，故能有。若有之，則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

〔疏〕夫玄通合變之士，冥真契理之人，不刻意而其道彌高，無仁義而怛自修習，忘功名而天下大治，去江海而淡爾清閑，不導引而壽命無極者，故能唯物與我，無不盡忘，而萬物歸之，故無不有也。斯乃忘而有之，非有之而有也。

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

〔注〕若厲己以為之，則不能無極而眾惡生。

〔疏〕心不滯於一方，述冥符於五行，是以澹然虛曠而其道無窮，萬德之美皆從於己也。

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注〕不為萬物而萬物自生者，天地也，不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聖人也。

〔疏〕天地無心於亭毒而萬物生，聖人無心於化育而百行成，是以天地以無生生而為道，聖人以無為為而成德。故《老經》云，天地不仁，聖人不仁。

故曰，夫恬惔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注〕非夫寂寞無為也，則危其平而喪其質也。

〔疏〕恬惔寂寞，是凝湛之心；虛無無為，是寂用之智；天地以此法為平均之源，道德以此法為質實之本也。

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

〔注〕休乎恬恢寂寞，息乎虛無無為，則雖歷乎阻險之變，常平夷而無難。

〔疏〕休心於恬快之鄉，息智於虛無之境，則履艱難而簡易，涉危險而平夷也。

平易則恬惔矣。

〔注〕息難生於有為，有為亦生於息難，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疏〕豈唯休心恬恢故平易，抑乃平易而恬恢矣，是知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

〔注〕泯然與正理俱往。

〔疏〕心既恬恢，邊又平易，雖心與連，一種無為，故慇憂息累不能入其靈臺，邪熙祆熙不能襲其藏府。襲，猶入也，互其文也。

故其德全而神不虧。

〔注〕夫不平不俠者，豈唯傷其形哉？神德並喪於內也。

〔疏〕夫恬快無為者，豈唯外形無毀，亦乃內德圓全。形磚既安，則精神無損之矣。

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

〔注〕任自然而運動。

其死也物化；

〔注〕蛻然無所係。

〔疏〕聖人體勞息之不二，達去來之為一，故其生也如天道之運行，其死也類萬物之變化，任爐冶之陶鑄，無纖介於胸中也。

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注〕動靜無心而付之陰陽也。

〔疏〕凝神靜慮，與太陰同其盛德；應感而動，與陽黑同其波瀾；動靜順時，無心者也。

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應，

〔注〕無所唱也。

〔疏〕夫善為福先，惡為禍始，既善惡雙遣，亦禍福兩忘。感而後應，豈為先始者也。

迫而後動，

〔注〕會至乃動。

〔疏〕迫，至也，逼也。動，應也。和而不唱，赴機而應。

不得已而後起。

〔注〕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

〔疏〕已，止也。機感通至，事不得止而後起應，非預謀。

去知與故，循天之理。

〔注〕天理自然，知故無為乎其問。

〔疏〕循，順也。內去心知，外忘事故，如混沌之無為，順自然之妙理也。

故無天災，

〔注〕災生於違天。

〔疏〕合天，故無災也。

無物累，

〔注〕累生於逆物。

〔疏〕順物，故無累也。

無人非，

〔注〕與人同者，眾必是焉。

〔疏〕同人，故無非也。

無鬼責。

〔注〕同於自得，故無責。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注〕汎然無所惜也。

〔疏〕夫聖人動靜無心，死生一貫，故其生也似浮嫗之暫起，變化俄然；其死也若疲勞休息，曾無係戀也。

不思慮，

〔注〕付之天理。

〔疏〕心若死灰，絕於緣念。

不豫謀，

〔注〕理至而應。

〔疏〕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終不，預前謀度而待機務者也。

光矣而不耀，

〔注〕用天下之自光，非五。耀也。

〔疏〕智照之光，明逾日月，而韜光晦邇，故不炫耀於物也。

信矣而不期。

〔注〕用天下之自信，非五。期也。

〔疏〕逼機赴感，如影隨形，信若四時，必無差武，機來方應，不預期也。

其寢不夢，其覺無憂。

〔疏〕契真，故凝寂而不夢，累盡，故常適而無憂也。

其神純粹，

〔注〕一無所欲。

〔疏〕純粹者，不雜也。一既無夢無憂，契真合道，故其心神純粹而無問雜也。

其魂不罷。

〔注〕有欲乃疲。

〔疏〕恬快無為，心神閑逸，故其精魂應用，終不疲勞。

虛無恬惔，乃合天德。

〔注〕乃與天地合其恬恢之德也。

〔疏〕歎此虛無，與天地合其德。

故曰，悲樂者，德之邪；

〔疏〕違心則悲，順意則樂，不達違從，是德之邪妄。

喜怒者，道之過；

〔疏〕稱心則喜，乖情則怒，喜怒不忘，是道之罪過。

好惡者，德之失。

〔疏〕無好為好，無惡為惡，此之妄心，是德之愆答也。

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

〔注〕至姨常適，故情無所果。

〔疏〕不喜不怒，無憂無樂，恬恬虛夷，至德之人也。

一而不變，靜之至也；

〔注〕靜而一者不可變也。

〔疏〕抱真一之玄道，混囂塵而不變，自非至靜，孰能如斯。

無所於忤，虛之至也；

〔注〕其心豁然確盡，乃無纖介之違。

〔疏〕忤，逆也。大順群生，無所乖逆，自非虛豁之極，其孰能然也。

不與物交，惔之至也；

〔注〕物自來耳，至惔者無交物之情。

〔疏〕守分清高，不交於物，無所須待，恬快之至也。

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注〕若雜乎濁欲，則有所不順。

〔疏〕智照精明，至純無雜，故能混同萬物，大順蒼生，至論忤之與逆，厥理不殊，顯虛粹兩義，故再言耳。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

〔注〕物皆有當，不可失也。

〔疏〕夫形體精神，稟之有限，而役用無涯，必之死地。故分外勞形，不知休息，則困弊斯生。精神逐物而不知止，必當勞損，損則精熙枯竭矣。

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注〕象天德者，無心而階會也。

〔疏〕象者，法效也。言水性清平，善鑒於物。若混而雜之，鬱而閉塞之，則乖於常性，既不能溴猜流注，亦不能鑒照於物也。唯當不動不閉，則清而且平，洞照無私，為物準的者，天德之象也。以況聖人心虛峽潔，鑒照無私，法象自然，與玄天合德，故《老經》云上善若水也。

故曰，純粹而不雜，

〔注〕無非至當之事也。

〔疏〕雖復和光同塵，而精神凝湛。此覆釋前其神純粹也。

靜一而不變，

〔注〕常在當上住。

〔疏〕縱使千變萬化，而心怛靜一。此重釋一而不變。

惔而無為，

〔注〕與會俱而已矣。

〔疏〕假令混俗揚波，而無妨虛惔，與物交接，亦不廢無為。此釋前恬惔之至也。

動而以天行，

〔注〕若夫逐欲而動，人行也。

〔疏〕感物而動，應而無心，同於大道之運行，無心而生萬物。

此養神之道也。

〔疏〕總結以前天行等法，是治身之術，養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

〔注〕況敢輕用其神乎。

〔疏〕干，漢名也。越，山名也。干漢越山，但出良劍也戶又云：干，吳也。言吳越二國，並出名劍，因以為名也。夫有此干越之寶劍，柙中而藏舉之，自非敵國大事，不敢輕用。寶而重之，遂至於此，而況寶愛精神者乎。

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

〔注〕夫體天地之極應萬物之數以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輕用也。

〔疏〕流，通也。夫愛養精神者，故能通達四方，並流無滯。即而下蟠薄於厚地，上際逮於玄天，四維上下，無所不極，動而常寂，非輕用之者也。

化育萬物，不可為象，

〔注〕所育無方。

〔疏〕化導蒼生，含育萬物，隨機俯應，不守一方，故不可以形象而域之也。

其名為同帝。

〔注〕同天帝之不為。

〔疏〕帝，審也。總結以前，名為審實之道也。亦言：同天帝之不為也已。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

〔注〕常以純素守乎至寂而不蕩於外，則冥也。

〔疏〕純精素質之道，唯在守神。守而不喪，則精神凝靜，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兩忘，身神為一也。

一之精通，合于天倫。

〔注〕精者，物之真也。

〔疏〕倫，理也。既與神為一，則精智無礙，故冥乎自然之理。

野語有之曰：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

〔注〕與神為一，非守神也；不遠其精，非貴精也；然其道則貴守之迹。

〔疏〕莊子欲格量人物，志尚不同，故汎舉大綱，略為四品，仍寄野逸之人，以明言無的當。且世俗眾多之人，咸重財利，則盜跖之徒是也；貞康潔素之士，皆重聲名，則伯夷介推是也；賢人君子，高尚志節，不屈於世，則許由子州支伯是也。唯體道聖人，無所偏滯，故能寶貴精神，不蕩於物，雖復應變隨時，而不喪其純素也。

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

〔注〕苟以不虧為純，則雖百行同舉，萬變參備，乃至純也；苟以不雜為素，則雖龍章鳳姿，倩乎有非常之觀，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質而雜乎外飾，則雖犬羊之鄴，庸得謂之純素哉。

〔疏〕夫混述世物之中而與物無雜者，至素者也；參變囂塵之內而其神不虧者，至純者也；豈復獨立於高山之頂，拱手於林籟之間而稱純素哉？蓋不然乎。此結釋前純素之道義也。

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疏〕體，悟解也。妙契純素之理，則所在皆真道也，故可謂得真道之人也。

vernacular:
〈刻意〉先列出五種看似高尚、其實各偏一端的路。第一種是「刻意尚行」的人，刻削心志、標榜高行，離開世俗，喜歡高談古道，又怨誹當世，最後只是走到亢極而已。這是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所喜歡的路，像把清高、怨世、苦節本身當成道。第二種是常談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的人，把這些當作修身根本；這是平世之士、教誨之人、游居學者所喜歡的路。它有修飾人倫的作用，但仍只是以名教修行，不是道的全體。

第三種是談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的人，所求是治世、尊主、強國、兼并與建功；這是朝廷之士、廊廟之臣所喜歡的路。第四種是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居，說自己無為的人；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所喜歡的路。第五種是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靠導引吐納養形求壽的人；這是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一類長壽者所喜歡的路。五者表面不同：苦節、名教、功業、隱逸、養生；但共同問題是都抓住一種形跡，把它抬成最高標準，於是只成為「一曲之士」。

所以經文接著說，真正通達的人，是不刻意而自然高，不標舉仁義而自然修，不求功名而天下可治，不必到江海而自得清閒，不靠導引而壽命自全。這不是否認仁義、治事、隱居、養生各有其用，而是說它們不能被執為道本身。若刻意要高，便已有矯飾；若以仁義自標，便已有名相；若以功名為治，便被成敗牽引；若非江海不能閒，便仍被處所拘束；若非導引不能壽，便把生命交給術數。道之妙在「無不忘也，無不有也」：因為不執著佔有，所以萬物反而各得其有；若先抓住某一有，就救不了那個忘。

「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是全篇轉折。人若厲己求美，反而在美之外生出許多惡；心若澹然不滯於一方，眾美自然從之。天地不刻意生萬物，萬物自生；聖人不刻意成百行，百行自成。這就是天地之道、聖人之德。恬惔、寂寞、虛無、無為，是天地所以平、道德所以有質的根本。聖人休息於恬淡寂寞，停息智巧於虛無無為，所以雖經阻險變化，仍常平易；平易又生恬淡，二者互相成就。憂患不能進入靈臺，邪氣不能侵襲藏府，德便全，神便不虧。

接著經文把聖人的生死動靜說成一種自然節律。聖人生時如天道運行，死時如萬物變化，沒有繫戀；靜時與陰同德，動時與陽同波，動靜都不是私心安排。不做福的開端，也不做禍的開始；有感才應，事到才動，不得已才起。去掉知巧與故意，循天之理，所以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生像浮漚暫起，死像疲勞休息；不思慮，不預謀，光明而不炫耀，可信而不預約。睡時不夢，醒時無憂，神純粹，魂不疲，虛無恬淡，才合天德。

篇中又分析悲樂、喜怒、好惡。悲樂是德的偏邪，喜怒是道的過失，好惡是德的失落；心不憂樂，才是德之至。一而不變，是靜之至；無所牴觸，是虛之至；不以私情與物交，是淡之至；無所逆，是純粹之至。這不是木然無感，而是不讓順逆、好惡、喜怒在心中成為主宰。形體勞而不休就弊，精神用而不止就勞，勞就竭。水的性質，不雜就清，不動就平；但若鬱閉不流，也不能清。聖人心也如此：既不混濁，也不閉塞；既能靜一，又能隨感而行。

「此養神之道也」以後，經文用寶劍比喻精神。人有吳越名劍，尚且藏在匣中，不敢輕用，何況精神更應寶重。精神若能四達並流，上際天、下蟠地，化育萬物而不可形象限定，便可說同於天帝之不為。純素之道，只在守神；守而不失，與神為一，一的精妙通達，便合自然之理。野語說，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這不是說聖人又多了一個可標榜的「貴精」，而是說他不讓精神被利、名、志節、功業、苦行、養生術拖散。

最後解釋「純」與「素」：素，是無所雜；純，是不虧其神。真正的純素，不是站在高山頂、拱手林壑、外表枯淡才算；人在萬變囂塵中，若與物無雜、神不虧損，仍是至純至素。反過來，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質，而只是以外在樸陋作裝飾，即使像犬羊般粗野，也不是真純素。能體會這個純素之理，才叫真人。全篇題為「刻意」，正是提醒修道者：越把高行、仁義、功名、隱逸、導引拿來刻畫自己，越容易失去道；能不刻意而自然，才是真正的高、修、治、閒與壽。

note: 郭象義在「不刻意而自高」：凡刻削其志、標舉其行，皆是以跡求道；道物獨化，各安性分，恬淡無為則高下自足，無須另立矯飾。成玄英疏分辨五士，判其皆為一曲之士，未能會理；重玄處理不是取其中一端，而是遣偏又遣中，守神純素，連純素之可名亦不可執。作為外篇，本篇將內篇逍遙的無待精神轉為修養批判，對後世道教與玄學影響甚深：它提醒修道不等於苦行、名教、功業、隱逸或導引，而是超越一切可標榜的行跡。郭象從不矯性分破除刻意，成玄英則把五類行跡逐一判為偏滯，顯出唐代道教以重玄融攝修身論的特色。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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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列禦寇第三十二（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列禦寇第三十二（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雜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疏〕伯昏，楚之賢士，號曰伯昏瞀人，隱者之徒也。禦寇既師壺子，又事伯昏，方欲適齊，行於化道，自驚行淺，中路而還，適逢瞀人，問其所以。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疏〕方，道也。奚，何也。汝行何道？欲往何方？問其所由中塗反意也。

曰：吾驚焉。

〔疏〕自覺己非，驚懼而反。此略答前問意。

曰：惡乎驚？

〔疏〕重聞禦寇於何事進而起驚心。

曰：吾嘗食於十漿，

〔注〕賣漿之家。

而五漿先饋。

〔注〕言其敬己。

〔疏〕饋，遺也。十漿，謂有十家賣漿飲也。列子因行渴，於逆旅十家賣飲，而五家先遺，睹其容觀，競起驚心，未能冥混，是以驚懼也。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己？

〔疏〕更問驚由，庶陳己失。

曰：夫內誠不解，

〔注〕外自矜飾。

〔疏〕自覺內心實智，未能懸解，為物所敬，是以驚而歸。

形謀成光，

〔注〕舉動便辟而成光儀也。

以外鎮人心，

〔注〕其內實不足以服物。

〔疏〕謀，便僻貌也。鎮，服也。儀容便僻，動成光華，用此外形，鎮服人物。

使人輕乎貴老，

〔注〕若鎮物由乎內實，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

而斃其所患。

〔注〕言以美形動物，則所患亂生也。

〔疏〕整，亂也。未能混俗同塵而為物標杓，使人敬貴於己而輕老人，良恐禍患方亂生矣。

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無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

〔注〕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

而況於萬乘之主乎。

〔疏〕特，獨也。贏，利也。夫賣漿之人，獨有羹食為貨，所盈之物，蓋亦不多。為利既薄，權亦非重，尚能敬己，競走獻漿，況在君王，權高利厚，奔馳尊貴，不亦宜乎。

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

〔疏〕夫君人者，位總萬機，威跨四海，故躬疲倦於邦國，心盡慮於世事，則思賢若渴以代己勞，必將任我以物務而驗我以功績，徇外喪內，逐偽忘真。驚之所由，具陳如是也。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

〔疏〕汝能觀察己身，審知得喪，嘉其自覺，故欺善哉。

汝處己，人將保汝矣。

〔注〕苟不遺形，財所在見保。保者，聚守之謂也。

〔疏〕保，守也。汝安處己身，不能忘我，猶顯形德，為物所歸，門人請益，聚守之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

〔疏〕無幾何，謂無多時也。俄頃之間，伯昏往禦寇之所，適見脫屨戶外，跣足升堂，請益者多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其間，不言而出。

〔疏〕敦，堅也。以杖柱頤，聽其言說，倚立間久，忘言而歸也。

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

〔疏〕賓者，謂通賓客人也。御寇聞師友立，不言而歸，於是竦息慙惕，不暇納屨，跣足馳走，至門而反，高人既來，庶蒙緘艾，不嘗開發藥石，遺棄而還。誠心欽渴，有此固請也。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

〔疏〕已，止也。我已於先固告汝，汝不能韜光晦迹，必為物所歸依。今果見汝門人滿室，吾昔語汝，諒非虛言。宜止所請，無勞辭費。

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

〔注〕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

〔疏〕顯迹於外，故為人保之；未能忘德，故不能無守也。

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

〔注〕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則異也。

〔疏〕而，汝也。焉，何也。夫物我兩忘，亦何須物來感己。必有機來，感而後應，不勞預出異端，先物施惠。

必且有感，搖而本性，又無謂也。

〔注〕必將有感，則與本性動也。

〔疏〕搖，動也。必固有感迫而後起，率其本性，搖而應之，滅迹匿端，有何稱謂也。

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

〔注〕細巧入人為小言。

〔疏〕共汝同游，行解相類，唯事浮辯細巧之言，佞媚於人，盡為鳩毒，詎能用道以告汝也。

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疏〕孰，誰也。彼此迷塗，無能覺悟，何誰獨曉以相告乎？

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注〕夫無其能者，唯聖人耳。過此以下，至於昆蟲，未有自忘其能而任眾人者也。

〔疏〕夫物未嘗為，無用憂勞，而必以智巧困弊。唯聖人汎然無係，泊爾忘心，譬彼虛舟，任運逍遙。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

〔注〕呻吟，吟詠之謂。

祇三年而緩為儒，

〔注〕祇，適也。

〔疏〕呻吟，詠讀也。裘氏，地名也。祗，適也。鄭人名緩，於裘地學問，適經三年而成儒道。

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

〔注〕三族，謂父母妻族也。能使弟成於墨教也。

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

〔注〕翟，緩弟名。

〔疏〕翟，緩弟名也。儒則憲章文武，祖述堯舜，甚固吝，好多言。墨乃遵於禹道，勤儉好施。儒墨塗別，志尚不同，各執是非，互相爭辯，父黨小兒，遂助於翟矣。

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子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栢之實矣？

〔注〕緩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殺，死而見夢，謂己既能自化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順己，己以良師而便怨死精誠之至，故為秋栢之實。

〔疏〕闔，何不也。秋栢，勁木也。父既助翟，而緩恨之，經由十年，感激自殺，仍見夢於父，以申怨言云：使汝子為墨者，我之功力也。何不看視我為賢良之師而更朋助弟？我怨恨之甚，化為異物秋栢子實，生於墓上。亦有作垠字者，垠，冢也。云：汝何不看我冢上，已化為秋栢之木而生實也？

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

〔注〕自此已下，莊子辭也。夫積習之功為報，報其性，不報其為也。然則學習之功，成性而已，豈為之哉。

〔疏〕造物者，自然之洪鑪也，而造物者無物也，能造化萬物，故謂之造物也。夫物之智能，稟乎造化，非由從師而學成也。故假於學習，輔道自然，報其天性，不報人功也。是知翟有墨性，不從緩得。緩言我教，不亦繆乎。

彼故使彼。

〔注〕彼有彼性，故使習彼。

〔疏〕彼翟先者有墨性，故成墨，若率性素無，學終不成也。豈唯墨翟，庶物皆然。

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

〔注〕言緩自美其儒，謂己能有積學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賤物者，不避其親也，無其身以平往性者，貴賤不失其倫也。

〔疏〕言緩自恃於己有學植之功，異於常人，故輕賤其親而汝於父也。人之迷滯，而至於斯乎。

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

〔注〕夫穿井所以通泉，吟詠所以通性。無泉則無所穿，無性則無所詠，而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識穿詠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夫土下有泉，人各有性，天也；穿之成井，學以成術者，人也。嗟乎，世人迷妄之甚，徒知穿學之末事，不悟泉性之自然，而矜之以為己功者，故世皆緩之流也。齊人穿鑿得井，行李汲而飲之，井主護水，捽頭而休，莊生聞之，故引為諭。

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昆有道者乎。

〔注〕觀緩之謬以為學，父故能任其自爾而知，故無為其間也。

〔疏〕觀緩之迷，以為己誠有德之人，從是之後，忘知任物，不復自矜，況體道之人，豈視其功邪。

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注〕仍自然之能以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疏〕不知物性自爾，矜為己功者，逃遁天然之理也。既乖造化，故刑戮及之。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

〔注〕夫聖人無安無不安，順百姓之心也。

〔疏〕安，任也。任羣生之性，不引物從己，性之無者，不強安之，故所以為聖人也。

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注〕所安相與異，故所以為眾人也。

〔疏〕學己所不能，安其所不安也；不安其素分，不安其所安也。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

〔疏〕玄道窅冥，言象斯絕，運知則易，忘言實難。

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

〔疏〕妙悟玄道，無法可言，故詣於自然之境，雖知至極而猶存言辯，斯未離於人倫矣。

古之人，天而不人。

〔注〕知而落天地，未嘗開言以引物，應其至分而已。

〔疏〕復古真人，知道之士，天然淳素，無復人情。

朱汗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注〕事在於適，無貴於遠功。

〔疏〕姓朱，名汗漫。姓支離，名益。殫，盡也。罄千金之產，學殺龍之術，伏膺三歲，其道方成，伎雖巧妙，卒為無用。屠龍之事，於世稍稀，欲明處涉人間，貴在適中，苟不當機，雖大無益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

〔注〕理雖必然，猶不必之，斯至順矣，兵其安有。

〔疏〕達道之士，隨逐物情，理雖必然，猶不固執，故無交爭也。

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

〔注〕理雖未必，抑而必之，各又其所見，則乖逆生也。

〔疏〕庸庶之類，妄為封執，理不必爾而固必之，既件物情，則多乖矣。

順於兵，故行有求。

〔注〕物各順性則足，足則無求。

〔疏〕心有貪求，故任於執固之情也。

兵，恃之則亡。

〔注〕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惔為上者，未之亡也。

〔疏〕不能大順群命，而好乖逆物情者，則幾亡吾寶矣。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

〔注〕苞苴以遺，竿牘以問，遺問之具，小知所殉。

〔疏〕小夫，猶匹夫也。苞苴，香草也。竿牘，竹簡也。夫搴芳草以相贈，折簡牘以相問者，斯蓋俗中細務，固非丈夫之所忍為。

敝精神乎蹇淺，

〔注〕昏於小務，所得者淺。

〔疏〕好為遺問，徇於小務，可謂勞精神於跛蹇淺薄之事，不能遊虛涉遠矣。

而欲兼濟導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

〔注〕小夫之知，而欲兼濟導物，經虛涉遠，志大神敝，形為之累，則迷惑而失致也。

〔疏〕以奏淺之知，而欲兼濟羣物，導達羣生，望得虛空其形，合太一之玄道者，終不可也。此人迷於古今，形累於六合，何能照知太初之妙理邪。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

〔疏〕無始，妙本也。無何有之鄉，道境也。至德之人，動而常寂，雖復兼濟道物，而神凝無始，故能和光混俗而恒寢道鄉也。

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大清。

〔注〕泊然無為而任其天行也。

〔疏〕無以順物，如水流行，隨時適變，不守形迹。迹不離本，故雖應動，恒發泄於太清之極也。

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

〔注〕為知所得者細。

而不知大寧。

〔注〕任性大寧而至。

〔疏〕苞苴竿牘，何異毫毛。如斯運智，深可悲歎。精神淺薄，詎知乎至寂之道邪。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悅之，益車百乘。

〔疏〕姓曹，名商，宋人也。為宋偃王使秦，應對得所，秦王愛之，遂賜車百乘。乘，駟馬也。

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阪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

〔疏〕窘，急也。言貧窮困急，織屨以自供，頸項枯槁而顦顇，頭面黃瘦而馘厲，當爾之際，是商之所短也。一使強秦，遂使秦王驚悟，遺車百乘者，是商之智數長也。以此自多，矜夸莊子也。

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注〕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故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疏〕癰，痒熱毒腫也。痔，下漏病也。莊生風神俊悟，志尚清遠，既而縱此奇辯以挫曹商。故郭注云，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廖乎？

〔疏〕言仲尼有忠貞幹濟之德，欲命為卿相，魯邦亂病庶瘳差矣。

曰：殆哉圾乎仲尼。

〔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幹，則遺高迹於萬世，令飾競於七義而畫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無以為安也。

〔疏〕殆，近也。圾，危也。以貞幹迹率物，物既失性，仲尼何以安也。

方且飾羽而畫，

〔注〕凡言方且，皆謂後世，從事飾畫，非任真也。

〔疏〕方將貞幹輔相魯廷，萬代奔逐，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

從事華辭，以支為旨，

〔注〕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

〔疏〕聖迹既彰，令從政任事，情偽辭華，析派分流為意旨也。

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

〔注〕後世人君，將慕仲尼之遐軌，而遂忍性自矯偽以臨民，上下相習，遂不自知也。

〔疏〕後代人君，慕仲尼遐軌，安忍情性，用之臨人，上下相習，矯偽黔黎，而不知己無信實也。以華偽之迹教示蒼生，稟承心靈，宰割真性，用此居人之上，何足稱哉。

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

〔注〕今以上民，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能復自得於體中也。

〔疏〕彼代百姓，非直外形從之，乃以心神受用之，不能復自得之性，以此居民上，何足可安哉。

彼宜汝與？

〔注〕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與汝各自有所宜，相效則失真，此即今之見驗。

〔疏〕彼，百姓也。汝，哀公也。百姓與汝各有所宜，若將汝所宜與百姓，不可也。

予頤與？

〔注〕效彼非所以養己也。

〔疏〕予，我也。頤，養也。我與百姓怡養不同，譬如魚鳥，升沈各異，若以汝所養衛物，物我俱失也。

誤而可矣。

〔注〕正不可也。

〔疏〕以貞幹之迹錯誤行之，正不可也。

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

〔注〕問不謂當時也。

〔疏〕離實性，學偽法，不可教示黎民，慮後世荒亂，不如休止也。

難治也。

〔注〕治之則偽，故聖人不治也。

〔疏〕捨己效物，聖人不治也。

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

〔注〕布而識之，非芻狗萬物也。

〔疏〕二儀布生萬物，豈貴恩也。

商賈不齒，

〔注〕况士君子乎。

〔疏〕夫能施求報，商客尚不齒理，况君子士人乎。

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

〔注〕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齒，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

〔疏〕施而不忘，未合天道。能施恩惠，於物事不得不齒，為責求報，心神輕忽不錄，百姓之情也。事之者，性情也。

為外刑者，金與木也；

〔注〕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棰楚極桎。

為內刑者，動與過也。

〔注〕靜而當，則外內無刑。

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

〔疏〕宵，闇夜也。離，羅也。訊，問也。闇惑之人，罹於憲網，身遭枷杻斧鉞之刑也。

離內刑者，陰陽食之。

〔注〕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內，金木訊於外也。

〔疏〕若不止分，則內結寒暑，陰陽殘食之也。

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故必外內受刑，但不問大小耳。

〔疏〕心若死灰，內不滑靈府，形同槁木，外不挂桎梏，唯真人哉。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疏〕人心難知，甚於山川，過於蒼昊。厚深之狀，列在下文。

故有貌愿而益，有畏若不肖，

〔疏〕愿，慤真也。不肖，不似也。人有形如慤真，而心益虛浮也；有心實長者，形如不肖也。

有順懷而遠，

〔疏〕懷，急也。形順躁急而心達理也。

有堅而縵，有緩而針。

〔注〕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

〔疏〕縵，緩也。釬，急也。自有形如堅固而實散縵，亦有外形寬緩心內躁急也。

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

〔注〕但為難知耳，未為殊無迹。

〔疏〕人有就仁義如渴思水，捨仁義若熱逃火，雖復難知，未為無迹。徵驗具列下文也。

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

〔疏〕遠使忠佞斯彰，咫步敬慢立明者也。

煩使之而觀其能，

〔疏〕煩極任使，察其彼能。

卒然問焉而觀其知，

〔疏〕卒問近對，觀其愿智。

急與之期而觀其信，

〔疏〕忽卒與期，觀信契也。

委之以財而觀其仁，

〔疏〕仁者不貪。

告之以危而觀其節，

〔疏〕告危亡，驗節操。

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

〔疏〕至人酒不能昏法則，男女參居，貞操不易。

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疏〕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然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塗，亦可知也。

〔疏〕九事徵驗，小人君子，厚貌深情，必無所避。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墻而走，孰敢不軌。

〔注〕言人不敢以不軌之事侮之。

〔疏〕考，成也。父，大也。有考成大德而履正道，故號正考父，則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士一命，大夫二命，卿三命也。偃曲循牆，並敬容極恭，卑退若此，誰敢將不軌之事而侮之也。

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注〕而夫，謂凡夫也。唐，謂堯也，許，謂許由也。言而夫與考父者，誰同於唐許之事也。

〔疏〕而夫鄙夫也。諸父，伯叔也。凡夫篤競軒冕，一命則呂鉅夸華，再命則援綏作舞，三命善識自高，下呼伯叔之名。然考夫謙夸各異，格量勝劣，誰同唐堯許由無為禪讓之風哉。

賊莫大乎德有心，

〔注〕有心於為德，非真德也。夫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也。

〔疏〕役智勞慮，有心為德，此賊害之甚也。

而心有睫，

〔注〕率心為德，猶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間，則偽已甚矣。

及其有眼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

〔注〕乃欲探射幽隱，以深為事，則心與事俱敗矣。

〔疏〕率心為役，用心神於眼睫，緣慮逐境，不知休止，致危敗甚矣。

凶德有五，中德為首。

〔疏〕謂心耳眼舌鼻也。曰此五根，禍因此德，謂凶德也。五根禍主，中德為無心也。

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為者也。

〔注〕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則攻之者非一，故為凶首也。若中無自好之情，則恣萬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則天下皆思奉之矣。

〔疏〕吡，訾也。用心中所好者自以為是，不同己為者訾而非之。以心中自是為得，故曰中德。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

〔疏〕八極三必窮達，猶人身有六府也。列下文矣。

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

〔注〕窮於受役也。然天下未曾窮於所短，而恒以所長自困。

〔疏〕美，恣媚也。髯，髭鬢也。長，高也。大，粗大也。壯，多力；麗，妍華；勇，猛；敢，果決也。蘊此八事，超過常人，受役既多，因以窮困也。

緣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

〔注〕緣循，杖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執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見任，乃將接佐之，故必達也。

〔疏〕循，順也，緣物順他，不能自立也。偃佒，仰首不能俛執也。困畏，困苦怯懼也。有此三事不如恒人，所在通達也。

知慧外通，

〔注〕通外則以無崖傷其內也。

〔疏〕自持智慧照物，外通塵境也。

勇動多怨，

〔注〕怯而靜，乃厚其身耳。

〔疏〕雄健躁擾，必招讎隙。

仁義多責。

〔注〕天下皆望其愛，然愛之則有不周矣，故多責。

〔疏〕仁義則不周，必有多責也。

達生之情者傀，

〔注〕傀然，大恬解之貌也。

達於知者肖；

〔注〕肖，釋散也。

〔疏〕注云：消，釋散也；傀，恬解也。達悟之崖，真性虛照，傀然縣解，無係戀也。

達大命者隨，

〔注〕泯然與化俱也。

〔疏〕大命，大年。假如彭祖壽考，隨而順之，亦不厭其長久，以為勞苦也。

達小命者遭，

〔注〕每在節上住乃悟也。

〔疏〕小命，小年也。遭，遇也。如殤子促齡，所遇斯適，曾不介懷耳。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莊子。

〔疏〕錫，與也。穉，後也。宋襄王時，有庸瑣之人游宋，妄說宋王，錫車十乘，用此驕炫，排莊周於己後，自矜物先也。

莊子日：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疏〕葦，蘆也。蕭，蒿也。家貧織蘆蒿為薄，賣以供食。鍛，椎也。驪，黑龍也，頜下有千金之珠也。譬譏得車之人也。

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𩐎粉夫。

〔注〕夫取富貴，必順乎民望也，若挾奇說，乘天衢，以嬰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

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僉日舉之，以合萬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疏〕懷忠貞以感人主者，必非常之賞。而用左道，使其說佞媚君王，僥倖於富貴者，故有驕穉之容。亦何異遭驪龍睡得珠邪。餘詳注意。

或聘於莊子。

〔疏〕寓言，不明聘人姓氏族，故言或也。

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

〔疏〕犧，養也。君王預前三日養牛祭宗廟曰犧也。

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注〕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矉蹙，此死生之情異而各自當也。

〔疏〕芻，草也。菽，豆也。犧養豐贍，臨祭日求為孤犢不可得也。況祿食之人，例多夭折，嘉遁之士，方足全生。莊子清高，笑彼名利。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

〔疏〕莊子妙達玄道，逆旅形骸，故棺槨天地，鑪冶兩儀，珠璣星辰，變化三景，資送備矣。門人厚葬，深乖造物也。

弟子日：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疏〕鳶，鶿也。門人荷師主深恩也，將欲厚葬，避其烏鳶，豈知厚葬還遭螻蟻。情好所奪，偏私之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

〔注〕以一家之平平萬物，未若任萬物之自平也。

〔疏〕無情與奪，委任均平，此真平也。若運情慮，均平萬物，若欲起心，已不平矣。

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

〔注〕徵，應也。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則必有不合矣。

〔疏〕聖人無心，有感則應，此真應也，若有心應物，不能應也。徵，應也。

明者唯為之使，

〔注〕夫執其所見，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

〔疏〕自炫其明，情應於務，為物驅使，何能役人也。

神者徵之。

〔注〕唯任神然復能至頗，故無往不應也。

〔疏〕神者無心，寂然不動，能無不應也。

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

〔注〕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也，至順則無遠近會深，皆各自得。

〔疏〕明則有心應務，為物驅役，神乃無心，應感無方。有心不及無心，存應不及忘應，格量可知也。

而愚者侍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注〕夫至順則用發於彼而以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矣。

〔疏〕夫忘懷應物者，為而不恃，功成不居。愚惑之徒，自執其用，叨人功績，歸入已身，雖欲矜伐，其功外矣。迷忘如此，深可悲哉。

vernacular:
〈列禦寇〉開頭寫列子要到齊國去，半路卻返回，遇見伯昏瞀人。伯昏問他為什麼回來，列子說自己驚了。原來他曾在十家賣漿處飲食，其中五家先送飲食給他。列子因此覺察，自己內在還沒有真正懸解，外在形貌舉動仍成光儀，足以鎮服人心，使人敬己而輕老人。連賣漿者這種利薄權輕的人都會如此，何況萬乘之主？國君身勞於國、知盡於事，若看見他有可用之才，必會任以政事、責以功效，使他徇外喪內。列子的「驚」，不是怕別人不尊敬，而是怕自己尚有可被尊敬、可被徵用的形跡。

伯昏讚他能自觀，卻又提醒：只要你還安處一個可見的「己」，人就會聚守你、依附你。果然不久伯昏到列子家，門外鞋履已滿，求教者很多。伯昏拄杖立於堂間，久而不言便走。列子赤腳追到門口，問先生既然來了，為何不給藥石之言。伯昏說，早告訴你人會保守你，現在果然如此；不是你能使人保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保你。若真正任平而化，便無感無求；若預先顯示異端、施惠於人，便動搖本性。與列子同遊者也不能相告，因為他們只會細巧言辯，這些小言都是毒。巧者勞，智者憂；真正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遊，像不繫之舟，虛而遨遊。

鄭人緩在裘氏之地吟誦學問，三年成儒，又使弟弟翟成墨者。儒墨相辯，父親卻幫弟弟，緩怨恨十年而自殺，死後託夢說：讓你兒子成墨者，是我的功勞，你為什麼不看我這良師？我已化為墳上秋柏之實了。莊子接著評論，造物者報人，不報人為的功勞，而報其天性。翟有墨者之性，所以能成墨；若性中本無，學也不成。緩以為自己有功，甚至因此賤其親，正像齊人鑿井得水，卻忘了水泉本來出於地下，只矜誇鑿井末功。今世人都像緩，只看學習、穿鑿、人力，不知自然性分。聖人安其所安，不強人安其所不安；眾人卻反過來，學己所不能，棄其素分。

「知道易，勿言難」一段把問題轉到言與知。知道不難，難的是知道後不再以言語自矜。知而不言，是趨於天；知而必言，仍落在人。朱汗漫耗盡千金家產，向支離益學屠龍，三年術成，卻無處可用。這說明技藝不在遠大奇巧，而在是否適當；不當機的巧，即使高妙也無益。聖人面對「必然」也不固執為必，所以無兵爭；眾人面對未必然的事卻硬說必然，各執己見，所以多兵。小夫之知只在苞苴竿牘、往來贈答之類細務上耗損精神，卻妄想兼濟導物、合於太一，結果只是迷於宇宙、累於形骸，不知太初。至人則歸精神於無始，安睡於無何有之鄉，如水流無形，發泄於太清。

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國，去時得車數乘，秦王喜歡他，又增車百乘。他回宋見莊子，誇自己不擅長住窮巷、織鞋、枯項黃面，卻擅長一見萬乘之主便得百乘隨車。莊子用醫秦王的譬喻譏他：破癰潰瘡者得一車，舐痔者得五車，所治越下賤，得車越多；你得車這麼多，難道是治了秦王的痔嗎？這段不是單純罵曹商，而是說求祿得賞常常要以低下事人為代價。功越顯、祿越厚，可能越表示人格越受屈。真正高遠恬淡者，不以得車為榮。

魯哀公想任用孔子為國之貞幹，問顏闔國家是否可治。顏闔說危險，因為把孔子立為標準，後世會修飾羽儀、追逐華辭，以支離末節為意旨；君主也會忍性矯偽，以所謂聖跡臨民，使百姓離實學偽。百姓與君各有所宜，不能把一人的養法拿來養萬民；若施於人而不忘，連商賈都不齒，何況神明般的百姓之情？這裡批評的不是孔子個人，而是「以聖跡率物」：一旦把某個高跡做成政治模範，眾人便不再自得於性分，而學習外在形貌。

接著說外刑與內刑。外刑是金木刀鋸桎梏，內刑是過動與過分；暗昧之人犯外刑，受金木拷問，犯內刑，則被陰陽寒暑耗食。能免內外之刑的，只有真人。孔子說人心比山川更險，比天更難知；天尚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卻厚貌深情，外貌與內心常常相反：貌似忠厚而心浮，貌似不肖而有長處，外表急躁而內心遠達，外表堅固而內裡散慢，外表寬緩而心中急切。所以君子以九徵觀人：遠使觀忠，近使觀敬，煩使觀能，卒問觀智，急期觀信，委財觀仁，告危觀節，醉酒觀則，男女雜處觀色。九徵都到，深藏的不肖也可看出。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越受命越謙卑；凡夫則一命就自誇，再命在車上舞，三命便直呼伯叔之名。莊子又說，最大的賊害是「德有心」：有意為德，就不是真德；若再用心於眉睫之間，內視幽隱，以深刻自矜，心與事都會敗。五種凶德中，以心中自好、訾毀不同己者為首。人之窮有八極，美、髯、長、大、壯、麗、勇、敢，這些長處超人，反而容易因被役使而困窮；達有三必，能緣循順人、偃佒不能自執、困畏怯弱不如人，反而因不被任使而通達。智慧外通會傷內，勇動會多怨，仁義會多責。達生者傀然恬解，達知者釋散，達大命者隨長壽而不厭，達小命者遇短命而不怨。

有人見宋王得車十乘，便向莊子誇耀。莊子說，河邊貧家靠編葦蒿為生，兒子潛入深淵得千金之珠，父親卻叫他拿石頭砸碎；因為千金之珠必在九重深淵、黑龍頷下，能得珠只是遇到龍睡著，若龍醒來，哪還有你？宋國之深不只九重之淵，宋王之猛不只黑龍；你得車，也是遇到宋王睡著，若宋王醒，你會成粉末。有人聘請莊子，莊子又以犧牛為喻：祭牛被文繡裝飾，吃草豆，到牽入太廟時，想再做孤犢也不可得。受祿入仕也如此，眼前供養厚，最後可能失其自由與生命。

莊子將死，弟子想厚葬他。莊子說，我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以星辰為珠璣，以萬物為齎送，葬具已經齊備，還能加什麼？弟子擔心烏鳶啄食，莊子說，在地上被烏鳶吃，在地下被螻蟻吃，奪彼與此，為何偏私？用不平之心求平，所得的平仍不平；不用萬物自應而用自己所見去應，所得的應也不真應。明智者若執其所見，只會被事物役使；神妙者寂然無心，感來自應。明不勝神已久，愚者卻依恃自己所見，想把功歸到自身，結果功反在外，實在可悲。全篇至此收束：才、名、學、辯、祿、葬、明智，只要成為自我可恃之物，就都是外累；能虛而無跡，才與自然之化相應。

從首段看回末段，列子怕的是活著時留下可被供奉的光，莊子拒的是死後留下可被經營的禮。前者不願被人保守，後者不願弟子替他安排偏私的歸宿；兩者都是要把人從名跡與人情佔有中放開。

中間各段也都在說同一件事：學術若自以為有功，就成了緩；技藝若不合用，就成了屠龍；賞賜若用來自誇，就成了曹商；聖跡若被政治模仿，就會使民離實學偽。所謂「能」在篇中一再被反轉：能招人、能教人、能說人、能取車、能觀人，都不是問題本身；問題在於一旦把能當作可自恃的資本，便立刻落入外物所保、所役、所刑。

note: 郭象注以忘名去能為主：列子受敬而驚，正因未能冥然無跡；才辯技藝若超出性分，便成外物所累。其獨化義使生死葬祭皆還於自爾，不以人情增飾自然。成玄英疏則以重玄遣巧能、遣名譽、遣厚葬露葬之對立，指出連清高避名也不可執，須雙非雙遣而與化俱往。雜篇末段的本篇，承內篇列子御風仍有所待之意，進一步批評能力崇拜與死葬禮俗；在莊學史上，它把「無用」「忘名」推向臨終觀，顯示莊子對死亡儀式的徹底解構。郭象偏於揭示能名皆非真實內德，成玄英則把才、名、葬、死生等對待一併空掉，使故事成為重玄去執的連環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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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讓王第二十八（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讓王第二十八（郭象注・成玄英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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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堯許事迹，具載《內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懷道之人，隱者也。堯知其賢，讓以帝位。以我為帝，亦當能以為事，故言猶之可也。幽，深也。憂，勞也。言我滯竟幽深，固心憂勞，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閑暇緝理萬機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

〔疏〕夫位登九五，威跨萬乘，人倫尊重，莫甚於此，尚不以斯榮貴損害生涯，況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

唯无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

〔疏〕夫忘天下者，無以天下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託於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舜之事迹，具在《內篇》。支伯，猶支父也。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貴易奪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異於流俗之行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

〔疏〕姓善，名卷，隱者也。處於六合，順於四時，自得天地之間，逍遙塵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

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疏〕古人淳樸，唤帝為子。恨舜不識野清，所以悲嘆。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

〔疏〕戶字亦有作戶者，隨字讀之。石戶，地名也。農，人也，今江南喚人作農。此則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堅固，力動苦，腰背捲捲，不得歸休，以此勤勞，翻來見讓，故不受也。

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携子以入海，終身不反也。

〔疏〕古人荷物，多用頭戴，如今高麗猶有此風。以舜德化，未為至極，故攜妻子，不踐其土，入於大海州島之中，往而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

〔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獫狁也。國鄰戎虜，故為狄人攻伐。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

〔疏〕事，奉也。勉，勵也。奚，何。狄人貪殘，意在土地，我不忍傷殺，汝勉力居之。

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

〔疏〕用養，土地也。所養，百姓也。本用地以養人，今殺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連續，遂有國於岐陽。

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疏〕夫亂世澆偽，人心浮淺，徇於軒冕以喪其身，逐於財利以殞其命，不知輕重，深成迷惑也。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无君，求王子搜只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玉輿。

〔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輿，君之車輦也。亦有作王字者，隨字讀之，所謂玉輅也。越國之人，頻弒君主，王子怖懼，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薰之。既請為君，故乘以玉輅。

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疏〕援，引也。綏，車上繩也。辭不獲免，長歎登車，非惡為君，恐為禍患。以其重生輕位，故可屈而為君也。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

〔疏〕僖侯，韓國之君也。華子，魏之賢人也。韓魏相鄰，爭侵境土，干戈既動，勝負未知，怵惕居懷，故有憂色。

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

〔疏〕銘，書記也。攫，捉取也。廢，斬去之也。假且書一銘記投之於前，左手取銘則斬去右手，右手取銘則斬去左手，然取銘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諭，借問韓侯也。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疏〕答云：不能斬兩臂而取六合也。

子華子曰：甚善。

〔疏〕歎君之言，甚當于理。

有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

〔疏〕自，從也。於此言而觀察之，則一身重於兩臂，兩臂重於天下，天下又重於韓，韓之與天下，輕重之遠矣。

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

〔疏〕所爭者疆畔之間，故於韓輕重遠矣，而必固憂愁，傷形損性，恐其不得，豈不惑哉。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疏〕頓悟其言，歎之奇妙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

〔疏〕魯侯，魯哀公，或云魯定公也。姓顏，名闔，魯人，隱者也。幣，帛也。聞顏闔得清廉之道，欲召之為相，故遣使人齎持幣帛，先通其意。

顏闔守陋閭，直布之衣而自飯牛。

〔疏〕苴布，子麻布也。飯，飼也。居疏陋之閭巷，著粗惡之布衣，身自飯牛，足明貧儉。

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北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

〔疏〕遺，與也。不欲授幣，致此矯辭以欺使者。

使者還，返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疏〕緒，殘也。土，糞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國家為殘餘之事，將天下同於草土者也。

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

〔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適往，觀黎庶之所云為，然後動作而應之也。

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疏〕隨國近濮水，濮水出寶珠，即是靈蛇所街以報恩，隨侯所得者，故謂之隨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彈之，所求者輕，所用者重，傷生徇物，其義亦然也。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无乃為不好士乎？

〔疏〕子陽，鄭相也。御寇，鄭人也，有道而窮。子陽不好賢士，遠辭之客譏刺子陽。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

〔疏〕命召主倉之官，令與之粟。禦寇清高，辭謝不受也。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若過得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

〔疏〕與粟不受，天命貧窮，嗟悅拊心，責夫罪過。故知禦寇之妻，不及老萊之婦遠矣。

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疏〕子陽嚴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誤折子陽弓者，恐必得罪，因國人逐猘狗，遂殺子陽也。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

〔疏〕昭王，名軫，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誅戮，子胥奔吳而耕於野，後至吳王闔閭之世，請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讎。其時昭王窘急，棄走奔隨，又奔於鄭。有屠羊賤人名說，從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

昭王反國，將賞從者，乃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正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謂三卿皆執珪，故謂三卿為圭也。

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一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

〔疏〕原憲，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憲也。周環各一堵，謂之環堵，猶方丈之室也。以草蓋屋，謂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憲家貧，室唯環堵，仍以草覆合，桑條為樞，蓬作門扉，破甕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濕而弦歌自娛，知命安貧，所以然也。

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

〔疏〕子貢，孔子弟子，名賜，能言語，好榮華。其軒蓋是白素，裹為紺色，車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

原憲華冠縱履，杖藜而應門。

〔疏〕縱，躡也。以華皮為冠，用藜藿為杖，貧無僕使，故自應門也。

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无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邊巡而有愧色。

〔疏〕嘻，笑聲也。逡巡，卻退貌也。以儉繫奢，故懷慙愧之色。

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疏〕慝，姦惡也。飾，莊嚴也。夫趨世侯時，希望富貴，周旋親比，以結朋黨，自求名譽，學以為人，多覓束脩，教以為己，託仁義以為姦慝，飾車馬以衒矜夸，君子恥之，不忍為之也。

曾子居衛，緼袍无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

〔疏〕以麻縕袍絮，復無表裹也。腫噲，猶剝錯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

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屢而踵決。

〔疏〕守分清虛，家業窮窶，三日不營熟食，十年不製新衣，繩斕正冠而纓斷，袖破捉衿而肘見，履敗納之而根後决也。

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

〔疏〕歌《商頌》響，韻吁突商，察其辭理，雅符天地，聲氣清虛，又諧金石，風調高素，超絕人倫，故不與天子為臣，不與諸侯為友也。

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疏〕夫君子賢人，不以形挫志；攝衛之士，不以利傷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術也。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疏〕飦，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喪駭心；內修之人，豈復羞慙無位。孔子誦之，其來已久，今勸回仕，豈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

〔疏〕瞻子，魏之賢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無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隱遁，心思魏闕之下榮華，既見賢人，借問其術也。

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

〔疏〕重於生道則輕於榮利，榮利既輕則不思魏闕。

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

〔疏〕雖知重於生道，未能勝於情欲。

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无惡乎？

〔疏〕若不勝於情欲，則宜從順心神，亦不勞忘生嫌惡也。

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无壽類矣。

〔疏〕情既不勝，強生抑挫，情欲已損，抑又乖心，故名重傷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與壽考者為儕類也。

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疏〕夫大國王孫，生而榮貴，遂能巖棲谷隱，身履艱辛，雖未階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貪勵俗也。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

〔疏〕陳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飢餒，營無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糝，顏色衰憊而歌樂自娛，達道聖人，不以為事也。

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迹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

〔疏〕仕於魯而被放，游於衛而削迹，講於宋樹下而司馬桓魋欲殺夫子，憎其坐處，遂伐其樹。故欲殺夫子，當無罪咎，凌藉之者，應無禁忌。由賜未達，故發斯言。

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

〔疏〕喟然，嗟歎貌。由與賜，細碎之人也。命召將來，告之善道。如斯困苦，豈不窮乎。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

〔疏〕夫歲寒別木，處窮知士，因難顯德，可謂幸矣。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執干而舞。

〔疏〕削然，取琴聲也。扢然，奮勇貌也。既師資領悟，彼此歡娛也。

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疏〕夫陰陽天地有四序寒溫，人處其中，何能無窮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處窮通而常樂，譬之風雨，何足介懷乎。

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丘首。

〔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孫也，懷道抱德，食封於共。厲王之難，天子曠絕，諸侯知共伯賢，請立為王，共伯不聽，辭不獲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厲王為祟。遂廢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歸，還食本邑，立之不喜，廢之不怨，逍遙於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內。潁陽，地名，在襄陽，未為定地是也。故許由娛樂於潁水，共伯得志於首山也。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注〕孔子曰：士志於仁者，有殺身以成化，無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風邈世，與夫貪利沒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疏〕北方之人，名曰無擇，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壟上曰畝，下曰畎。清泠淵，在南陽西崿縣界。舜耕於歷山，長於壟畝，游堯門闕，受堯禪讓，其事迹豈不如是乎？又欲將恥辱之行汙漫於我。以此羞慙，遂投清泠也。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疏〕姓卞，名隨，姓務，名光，並懷道之人，隱者也。湯知其賢，因之謀議。既非隱者之務，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贄，佐世之賢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應須強力之士；方將弒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

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尅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水而死。

〔疏〕漫，汙也。稠水，在潁川郡界。字又作桐。

湯又讓務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務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

〔疏〕享，受也。廢上，謂放桀也。殺民，謂征戰也。人犯其難，謂遭誅戮也。我享其利，謂受祿也。

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注〕舊說曰：如卞隨務光者，其視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則謬矣。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以天下為六合之外，故當付之堯舜湯武耳。淡然無係，故汎然從眾，得失無槩於懷，何自投之為哉。若二子者，可以為殉名慕高矣，未可謂外天下也。

〔疏〕廬水，在遼西北平郡界也。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

〔疏〕孤竹，國名，在遼西。伯夷叔齊，兄弟讓位，聞文王有道，故往觀之。夷齊事迹，《外篇》已解矣。

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疏〕岐陽是岐山之陽，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風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時文王已崩，武王登極，將欲伐紂，招慰賢良，故令周公與其盟誓，加祿二級，授官一列，仍牲血釁其盟書，埋之壇下也。

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

〔疏〕祈，求也。喜，福也。神農之世，淳朴未殘，四時祭祀，盡於恭敬，其百姓忠誠信實，緝理而已，無所求焉。

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

〔疏〕為政順事，百姓緝理，從於物情，終不幸人之災以為己福，願人之險以為己利也。

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悅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

〔疏〕遽，速也。速為治政，彰紂之虐，謀模行貨以保兵威，顯物行說以化黎庶，可謂推周之亂以易殷之暴也。

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間，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注〕《論語》曰：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歎，況其凡乎。故夷許之徒，足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遺也。曰：夷許之之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噲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呂之弊，使天下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迹，故無弊也。若以伊呂為聖人之進，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迹邪？則伊呂之事亦非聖人矣。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迹。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迹之名也。

〔疏〕塗，汙也。若與周並存，恐汙吾行，不如逃避，餓死於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

vernacular:
〈讓王〉一開頭重複堯、舜讓天下的故事。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受；又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要我做天子，也不是絕對不能做，只是我正有深憂之病，正在調治自己，沒有工夫治理天下。這句「未暇治天下」不是推託，而是把輕重倒過來看：天下雖是最大器物，仍不能拿來傷害生命；連天下都不能換生，其他外物就更不必說。真正可以託付天下的人，恰恰是不把天下當成自己事業的人。

舜讓天下給子州支伯，回答仍是有病待治、無暇治天下。文章藉此說，天下是大器，有道者不以大器易生，所以異於流俗。舜又讓善卷，善卷說自己立於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種，身體足以勞動，秋天收斂，身體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天地之間逍遙而心意自得，還要天下做什麼？他悲嘆舜不了解自己，於是不受，離去入深山。這不是嫌棄政治，而是說他已有完整的生活節律，天下反成多餘。

舜再讓石戶之農。石戶之農看見舜勤苦捲曲，說舜是牢牢用力的人，德還未至極，於是背著物、妻子頂著物，帶著孩子入海，終身不回。這段把舜也放在被審視的位置：世俗看舜為聖王，石戶之農卻看見他仍被天下之事牽動，沒有完全休息於自然，所以寧願全家遠走。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來攻，送皮帛、犬馬、珠玉都不受，狄人要的是土地。亶父說，與人家的兄長同住卻殺其弟，與人家的父親同住卻殺其子，我不忍心；你們勉力住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麼差別？土地本來是用來養百姓的，不能為了保住所用來養人的土地，反而傷害所養的人民。於是他拄杖離去，百姓相連跟從，最後在岐山下成國。這裡的讓，不是退縮，而是懂得土地輕於人命。

王子搜的故事則從反面說君位之患。越人三代弒君，王子搜怕禍，逃到丹穴。越國無君，眾人找到他，他不肯出來，越人以艾煙薰他，又讓他坐玉輿。王子搜拉著車繩登車，仰天呼喊：君位啊，君位啊，難道不能放過我嗎？他不是厭惡做君主，而是厭惡做君主帶來的禍患。正因他不以國傷生，越人才反而想立他為君。

韓魏爭地，韓昭僖侯憂愁。子華子問他：若天下有一份盟書放在你面前，左手拿就廢右手，右手拿就廢左手，但拿到便有天下，你拿不拿？昭僖侯說不拿。子華子便指出：兩臂重於天下，身又重於兩臂；韓國比天下輕，現在所爭的土地又比韓國更輕，你卻為這麼輕的東西憂愁傷生。昭僖侯因此醒悟，稱子華子知輕重。這一段把政治爭奪化成身體秤量：若連手臂都不肯換天下，更不該拿性命去換邊境小利。

魯君聽說顏闔有道，先派人送幣帛。顏闔住陋巷，穿粗布，自己餵牛。使者問這是不是顏闔之家，顏闔說是；使者送幣，他卻說恐怕聽錯而使使者得罪，不如回去再查。使者回去查明再來，顏闔已經不見了。文章因此說，道的真用在治身，餘緒才用於國家，糟粕才用於天下；帝王功業只是聖人的餘事，不是完身養生的根本。這句很重：政治不是最高目的，最高的是不失其身。

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是明顯的輕重倒置。用重寶去打高處小鳥，世人必笑；拿生命追逐外物也是同樣荒唐。列子窮得有飢色，有人告訴鄭相子陽，子陽派官吏送粟，列子拜謝而辭。妻子責怪他，有道者的妻子應可安樂，現在飢餓，君主送食卻不受，不是命苦嗎？列子笑說，君主不是自己知道我，是聽人說才送粟；將來怪罪我時，也會聽人說。這正是我不受的原因。後來民亂果然殺了子陽。列子拒絕的不是米，而是拒絕把生死交給一個憑傳聞賞罰的人。

楚昭王失國時，屠羊說跟著他逃難；昭王復國後要賞從者。屠羊說說，大王失國，我失去屠羊的行業；大王復國，我也回到屠羊的行業，我的爵祿已復，還要什麼賞？王強要賞他，他又說，失國不是我的罪，所以不敢伏誅；復國不是我的功，所以不敢受賞。王要見他，他說楚法須有重賞大功者才能見君，如今我智不足以存國，勇不足以死敵，只是畏難避寇而隨王，若君主為我廢法毀約，反而不是我願聞於天下的名聲。即使三旌之位、萬鍾之祿遠貴於屠羊之肆，他也不願貪爵祿而使君主有妄施之名，終於回到屠羊攤。這是把「不受」推到倫理細處：不屬於自己的功，不能拿；會使他人失當的賞，更不能拿。

原憲住在魯國，屋子環堵，用生草覆頂，蓬門不完，桑條為樞，破甕做窗，粗衣堵塞孔隙，上漏下濕，他卻端坐彈琴。子貢乘大馬華車來看他，車子高大到進不了巷。原憲戴破冠、拖著鞋、拄藜杖應門。子貢問先生何病，原憲回答：無財叫貧，學而不能行才叫病；我只是貧，不是病。子貢慚愧。原憲又笑說，迎合世俗而行，結黨為友，學問用來求人，教化用來成己，借仁義作姦惡，用車馬作裝飾，這些我不忍為。貧窮在這裡不是可憐，而是把「病」重新定義：不能行道才是病。

曾子居衛，麻絮袍沒有表布，臉色腫壞，手足生繭，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斷，拉衣襟而肘露，穿鞋而後跟裂，卻拖著破履唱《商頌》，聲音充滿天地，像金石發聲。天子不能臣他，諸侯不能友他。文章總結說：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這三句把前面所有窮居故事收束起來：志比形重，形比利重，而到道的境界，連有意經營之心也要忘。

孔子問顏回，家貧位卑，為什麼不出仕？顏回說，城外五十畝田足以供粥，城內十畝田足以供絲麻，彈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足以自樂，所以不願仕。孔子變色稱善，說知足者不以利累己，自得者失去外物也不懼，內行已修者無位也不羞。孔子說自己誦此已久，到顏回這裡才真正看見。這一段把「不仕」從清高姿態拉回日用：飯粥、絲麻、琴、道，夠了就不必再拿仕途補空。

中山公子牟身在江海，心卻在魏闕，問瞻子怎麼辦。瞻子說，重生，生重則利輕。公子牟說知道，卻不能勝過自己。瞻子回答，不能勝就順著心神，不必厭惡；若不能勝又強迫自己不從，就是重傷，重傷者難以長壽。這段很細，並不把隱逸變成硬規矩。魏牟是萬乘公子，能隱巖穴已難於布衣之士；雖未至道，也算有其意。莊子在此承認性分差異：重生不是逼所有人做同一種清高。

孔子困於陳蔡，七日無熟食，藜羹無米，面色疲憊，仍在室中弦歌。子路、子貢議論，夫子屢受放逐、削跡、伐樹、困厄，弦歌鼓琴不絕，君子怎能無恥到這樣？顏回無法回答，入告孔子。孔子說，君子通於道叫通，窮於道才叫窮；我抱仁義之道而遭亂世之患，哪裡算窮？內省不窮於道，臨難不失其德，正像天寒霜雪到來，才知道松柏茂盛。陳蔡之厄，對我反是幸事。於是孔子再彈琴，子路執干而舞，子貢也醒悟：得道者窮也樂，通也樂，所樂不在窮通，而在道德；窮通只是寒暑風雨的時序。

最後幾段把「讓」推向更激烈的歷史評判。舜讓北人無擇，無擇認為舜從畎畝而遊堯門，已帶有辱行，又想把這種辱加在自己身上，於是投清泠之淵。湯伐桀前問卞隨、務光，二人都說不是我的事；湯勝後讓卞隨，卞隨說，你伐桀時問我，是把我當賊；勝後讓我，是把我當貪。無道之人再以辱行污染我，我不忍再聽，於是投水。湯讓務光，務光說廢君非義，殺民非仁，別人犯難，我享其利，非廉；非義之祿不受，無道之世不踏其土，何況尊我，於是負石自沉。郭象注在此特別警惕：若以天下為外物，本不該有必死之地；卞隨、務光可說是殉名慕高，未必真能外天下。這使本篇不只是歌頌退讓，也反省退讓若成名節執著，仍可能偏。

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前往岐陽。武王派周公見他們，用盟誓許以加富、就官。二人相視而笑，說這不是我們所謂的道。神農之世祭祀盡敬而不求福，治民忠信而無所求；政與治都順其自然而不以別人的壞成就自己，不以別人的卑顯得自己高，不趁時亂自利。如今周見殷亂便急於為政，上面謀略、下面行貨，憑兵威自保，割牲盟誓以為信，宣揚行跡取悅眾人，殺伐以求利，這只是用一種亂替換另一種暴。於是他們北至首陽山，守其志而終。篇末借郭象注又提醒：許由、伯夷這類高讓之風雖可激勵貪冒之人，但若變成痕跡，也會有弊；聖人本無固定痕跡，進退辭受都只是因物而行。〈讓王〉真正要守的不是「一定不受」，而是任何權位、名節、富貴、清高，都不能反過來傷生、累形、失性。

note: 郭象的重點是重生輕利、各安其分：帝王之位雖重，若非己性所安，受之即害生；萬物獨化，不可以一種政治價值強加於人。讓王故事所示，不在表演清名，而在無待於天下。成玄英疏以重玄遣榮位，說有道者貴生養志，連「辭天下」之高名亦須放下，方不落矯飾。雜篇本篇與內篇逍遙遊中堯讓許由相呼應，把無待精神放入政治倫理場景；思想史上，它成為莊子反權力誘惑、反以天下易性的典型篇章。郭象不把辭讓讀成道德姿態，而讀成性分所安；成玄英則提醒辭位若成清名，仍是榮位的反面執著，也須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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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山木第二十（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山木第二十（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疏〕既同曲轅之樹，又類商丘之木，不材無用，故終其天年也。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

〔疏〕舍，息也。

故人喜，命堅子殺鴉而烹之。

〔疏〕門人呼莊子為夫子也。豎子，童僕也。

堅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此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瘍，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注〕設將處此耳，以此未免於累，竟不處。

〔疏〕言材者有為也，不材者無為也。之間，中道也。雖復離彼二偏，處玆中一，既未遣中，亦猶人不能理於人，媽不能同於碼，故似道而非真道，猶有斯於累也。

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

〔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游於世者，則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則能虛通而浮遊於代爾。

無譽無訾，一龍一蛇，

〔注〕訾，毀也。龍，出也。蛇，處也。言道無材與不材，故毀譽之材都失也。

與時俱化，

〔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

而無肯專為；

〔疏〕言既妙遣中一，遠超四句，豈復諂情毀譽，惑意龍蛇。故當世浮沈，與時俱化，何肯偏滯而專為一物也。

一上一下，以和為量，

〔疏〕言至人能隨時上下，以和為同度量。浮遊乎萬物之祖；

〔疏〕以大和而等重，遊造物之祖宗。

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

〔疏〕物不相物，則無憂息。

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

〔注〕故莊子亦處焉。

〔疏〕郭注云，故莊子亦處焉。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

〔疏〕倫，理也。共俗物傳習，則不如前也。

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柱，尊則榮，

〔疏〕合則離之，成者又毀，清康則被挫傷，尊貴者又遭議疑。世情險陂，何可必固。又康則傷物，物不堪化，則反挫也。自尊財物，物不堪辱，反有議疑也。

有為則虧，賢則謀，

〔疏〕虧，損也，有為則損也。賢以志高，為人之所謀也。

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疏〕言己上賢與不肖等事何必為也，必則偏執名中，所以有成虧也。

悲夫。弟子志之，

〔疏〕悲夫，歎聲也。志，記也。

其唯道德之鄉乎。

〔注〕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為能涉變而常通耳。

〔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唯道德之鄉也。

市南宜僚見魯侯，

〔疏〕姓熊，名宜僚，隱於市南也。

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

〔疏〕先王，謂王季文王；先君，謂周公伯禽也。

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

〔疏〕離，散也。居，安居也。

然不兔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

〔注〕有其身而矜其國，故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息慮愈深矣。

〔疏〕言敬鬼尊賢之法，其法未除也。

夫豐狐文豹，

〔疏〕豐，大也。以文章豐美，毛衣悅澤，故為人利也。

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

〔疏〕戒，慎也。隱約，猶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雖飢渴，猶斟酌明旦無人之時，相命於江湖之上，扶疏草中而求食也。

定也；然且不兔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

〔疏〕機辟，罝罘也。言斟酌定計如此，猶不免罝罘之患者，更無餘罪，直是皮色之患也。

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

〔注〕欲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也。

〔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國也。洒心，忘智也。去欲，息貪也。無人之野，謂道德之鄉也。郭注云，欲令無其身，忘其國，任其自化。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

〔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

〔疏〕言去魯既遙，名建立無為之道也。

其民愚而朴，少私寡欲；知作而不知藏，

〔疏〕作，謂耕作也。藏，謂藏貯也。君既懷道，民亦還淳。

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

〔疏〕義，宜也。將，行也。

猖狂妄行，

〔疏〕猖狂，無心也。妄行，混跡也。

乃蹈乎大方；

〔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

〔疏〕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跡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

其生可樂，其死可葬。

〔注〕言可終始處之。

〔疏〕郭注云，言可以終始處之也。

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注〕所謂去國捐俗，謂蕩餘其胸中也。

〔疏〕捐棄也。言棄俗，與無為至道相輔導而行也。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注〕真謂欲使之南越。

〔疏〕迷悟性殊，故致魯越之隔也。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

〔注〕形倨，躓礙之謂。

〔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

無留居。

〔注〕留居，滯守之謂。

〔疏〕隨物任運，無滯榮觀。

以為君車。

〔注〕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戴也。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君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疏〕未體獨化，不能忘物也。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

〔注〕所謂知足則無所不足也。

〔疏〕言道不資物成，而但恬淡耳。

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

〔疏〕江，謂智也；海，謂道也。涉上善之之江，遊大道之海。

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

〔注〕絕情欲之遠也。

〔疏〕寧知窮極哉。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

〔注〕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

〔疏〕送君行邁，至于道德之鄉，民反其自守素分。崖，分也。

君自此遠矣。

〔注〕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

〔疏〕自，從也。君從此清高，道德玄遠也。

故有人者累，

〔注〕有人者，有之以為己私也。

〔疏〕君臨魯邦，富贍人物，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

見有於人者憂。

〔注〕見有於人者，為人所役用也。

〔疏〕言未能忘魯，見有於人，是以敬鬼尊賢，矜人恤眾，為臨役，寧非憂息。

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

〔注〕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疏〕郭注云，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注〕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

〔疏〕大莫，猶大無也，言天下無能雜之。

方舟而濟於河，

〔疏〕相舟兩並曰方舟。

有虛船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

〔疏〕褊，狹急也。不怒者，緣舟虛故也。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

〔疏〕惡聲，罵辱也。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注〕世雖變，其於虛己以免害一也。

〔疏〕虛己，無心也。

北宮奢

〔疏〕姓北官，名奢。居北官，因以為姓。衛之大夫也。

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

〔疏〕言為鍾先須設祭，所以為壇也。

三月而成上下之縣。

〔疏〕上下調，八音備，故曰縣。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衛之設？

〔疏〕周王慶忌，之子，周之大夫。言見鍾壇極妙，怪而問焉。

奢曰：一之閒，無敢設也。

〔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

〔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也。

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朴。

〔注〕還用其本性也。

〔疏〕郭注云，還甩本性。

恫乎其無識

〔注〕任其純朴而已。

〔疏〕恫乎，無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己。

儻乎其息疑；

〔注〕無所趣也。

〔疏〕儻，無慮也。怠，退也。言狐疑思慮之事，並已去矣。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

〔注〕無所听悅。

〔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來，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惚，心無的當，隨其迎送，任物往來。

來者勿禁，往者勿止；

〔注〕任彼也。

〔疏〕百姓懷來者未防禁，而去者亦無情而留止也。

從其彊梁，

〔注〕順乎粱也。

隨其曲傳，

〔注〕無所係也。

〔疏〕傳，張戀反。剛強難賦者，從而任之；人情曲傳者，隨而順之。

因其自窮，

〔注〕用其不得不爾。

〔疏〕因任百姓，各於其所情也。

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

〔注〕當故無損。

〔疏〕雖設賦斂，而未嘗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無任損者也。

而況有大塗者乎。

〔注〕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為，斯大通之塗也，故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

〔疏〕塗，道也。直政任物，己任枉損，況資大道，神化無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魯聘楚，途經陳蔡二國之間。居之徒眾既多，陳蔡之人謂孔子是陽虎，所以起兵圍之。門人飢餒，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

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

〔注〕自同於好惡耳，聖人無好惡也。

〔疏〕太公，老之稱也。任，名也。幾，近也。然，猶如是也。尼父既遭圍繞，太公弔而問之曰：子近死乎？答曰：如是。曰：子嫌惡乎？答云：如是也。

任曰：子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

〔注〕既弘大舒緩，又心無常係。

〔疏〕試言長生之道，舉海鳥而譬之。翂翂翐翐，是舒遲不能高飛之貌也。飛必援引徒倡，不敢先起；棲必戢其脅翼，迫引於群。

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

〔注〕常從容處中。

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

〔注〕其於隨物而已。

〔疏〕夫進退處中，遠害之至，飲啄隨行，必依次敘。

是故其行列不斥，

〔注〕與群俱也。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

〔注〕患害生於役知以奔競。

〔疏〕為其謙柔，不與物競，故眾鳥行列，不獨斥棄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於人間之禍息。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注〕才之害也。

〔疏〕直木有材，先遭斫伐；甘井來飲，其流先竭。人衒才智，其義亦然。

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注〕夫察焉小異，則與眾為逢矣；混然大同，則無獨於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進也。將寄言以遺進，故因陳蔡以託患。

〔疏〕謂仲尼意在裝飾才智，驚異愚俗，修瑩身心，顯他汙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猶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於禍息也。

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填，名成者虧。

〔注〕恃功名以為已成者，未之嘗全。

〔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聖德宏博，生成庶品，故謂之大成。伐，取也。稟，敗也。夫自取其能者無功續，而功成不退者必環敗，名聲彰顯者不韜光必毀辱。

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

〔注〕功自眾成，故還之。

〔疏〕夫能立大功，建鴻名，而功成弗居，推功於物者，誰能如是？其唯聖人乎。

道流而不明，

〔注〕昧然而自行耳。

〔疏〕道德流行，褊滿天下，而韜光匿耀，故云不明。

居得行而不名處；

〔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

〔疏〕身有道德，盛行於世，而藏名晦進，故不處其名。

純純常常，乃比於狂；

〔注〕無心而動故也。

〔疏〕純純者材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飾，更類於狂人也。

削邊捐勢，不為功名；

〔注〕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述皆去。

〔疏〕削除聖迹，捐棄權勢，豈存情於功績，以留意於名譽。

是故無責於人，人邇無責焉。

〔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

〔疏〕為是義故無名譽，我既不譴於人，故人亦無責於我。

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注〕寂泊無懷，乃至人也。

〔疏〕夫至德之人，不顯於世，子既聖哲，何為喜好名聲者邪？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

〔注〕取於棄人間之好也。

〔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於是辭退交遊，拾去弟子，離析徒眾，獨逃山澤之中，捐縫掖而服烯裘，棄甘肥而食杼栗。

入獸不亂旱，入鳥不亂行。

〔注〕若草木之無心，故為鳥獸所不畏。

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注〕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疏〕同死灰之寂泊，類草木之無情，群鳥獸而不驚，況人倫而有惡邪。

孔子問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疏〕姓桑，名雩，隱者也。孔子為魯司寇，齊人聞之，遂選女樂文馬而遺魯君，間構魯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後。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稱窮也。遇此憂息，親戚交情，益甚疏遠，門徒朋友，益甚離散，何為如此耶？

子桑雩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

〔注〕布，謂財帛也。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壁，負赤子而趨，何也？

〔疏〕假，國名，晉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賢人也。布，財貨也。假遭晉滅，百姓逃亡，林回棄擲寶璧，負子而走。或人問之，謂為財布，然亦以為財則少財，以為累重則多累。輕負多，不知何也？

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

〔疏〕寶璧，利合也。赤子，然親屬也。親屬，急迫猶相收；利合，窮禍則相棄。棄收之情，相去遠耳。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

〔注〕無利故淡，道合故親。

小人甘以絕。

〔注〕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

〔疏〕無利故淡，道合故親，有利故甘，利盡故絕。

彼無故以合者，由無故以離。

〔注〕夫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也。然則有故而合，必有故而離矣。

〔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謂父子天屬也，故無由而離之。孔子說先王陳迹，親於明友，非天屬也，皆為求名利而來，此則是有故而合也；見削進伐樹而去，是則有故而離也。非是天屬，無故自親，無故自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抱於前，其愛益加進。

〔注〕去飾任素故也。

〔疏〕的聞高命，徐步而歸，翱翔閑放，逍遙自得，絕有為之學，棄聖迹之書，不得華藻之教，故無揖讓之禮，徒有敬愛，月加進益焉。

異日，桑雩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

〔注〕因形率情，不矯之以利也。

〔疏〕緣，順也。形必順物，情必率中。昔虞舜將終，用此真教命大禹，今其戒慎，依語遵行，故桑雩引來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曉也，舜將真言曉示大禹也。

緣則不離，率則不勞；

〔注〕形不假，故常全；精不矯，故常逸。

〔疏〕形順則常合於物，性率則用而無弊。

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

〔注〕任朴而直前也。

〔疏〕率性而動，任朴直前，豈復求假文進而待用飾其形性哉。

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注〕朴素而足。

〔疏〕既不求文籍以飾形，故知當分各足，不待於外物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糜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疏〕大布，猶粗布也。莊子家貧以粗布為服而補之，摩，履帶也，亦言腰帶也。履穿故以繩係之，魏王，魏惠王也。憊，病也。衣粗布而著破履，正腰帶見魏王。王見其傾頓，故問言：先生何貧病如此耶？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

〔注〕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枝，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

〔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攪蔓，猶把捉也。長王猶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猶斜視。字亦有作聒字者，讀之，言善士賢人，遭時得地，猶如猿得直木，則跳躑自在，雖有善射之人，不敢舉目側視，何況彎弓乎。

及其得柘棘枸枳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疏〕柘棘枸枳，並有刺之惡木也。夫狠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戰慄，形貌危行而側視，非謂筋骨有異於前，而勢不便也。士逢亂世，亦須如然。

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注〕勢不便而強為之，則受戮矣。

〔疏〕此合諭也。當時周室微弱，六國興盛，於是主昏於上，臣亂於下。莊生懷道抱德，莫能見用，晦進遠害，故發此言。昔殷紂無道，比干忠諫，剖心而死，豈非徵驗。引古證今，異日明鏡。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石擊槁枝，而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疏〕焱氏，神農也。孔子聖人，安於窮通。雖遭陳蔡之困，不廢無為，故左手擊槁木，右手兌枯枝，恬然自得，歌焱氏之淳風。木乃八音，雖擊而無曲；無聲惟打木，寧有於官商。然歌聲木聲，犁然清淡而樂正，心故有應，當於人心者也。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

〔疏〕顏生既見仲尼擊木而歌，於是正身回目而視。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謂言仲父廣己道德而規造大位之心，愛惜己身遭窮而造哀欺之曲。慮其如是，故召而誨之。

曰：回，無受天損易，

〔注〕唯安之故易。

無受人益難。

〔注〕物之儻來，不可禁禦。

〔疏〕夫自然之理，有窮塞之損，達於時命，安之則易。人倫之道，有祿之益，儻來而寄，推之即難。此明仲尼雖擊木而歌，無心哀怨。

無始而非卒也，

〔注〕於今為始者，於昨為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

〔疏〕卒，終也。於今為始者，於昨為終也。欲明無始無終，無生無死。既無死無生，何窮塞之有哀乎。

人與天一也。

〔注〕皆自然也。

〔疏〕所謂天損人益者，猶是教進之言也。若至疑理處，皆是自然，故不二也。

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注〕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

〔疏〕夫大聖虛忘，物我兼喪。我既非我，歌是誰歌。我乃無身，歌將安寄也。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

〔注〕不可逃也。

〔疏〕前略標名，此下解義。桎，塞也。夫命終窮塞，道德不行，此猶天地虛盈，四時轉變，運動萬物，發泄氣候也。

言與之偕逝之謂也。

〔注〕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也。

〔疏〕偕，俱也。逝，往也。既體運物之無常，故與變化而俱往，而無欣惡於其間也。

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注〕所在皆安，不以損為損，斯待天而不受其損已。

〔疏〕夫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執持臣道，由自如斯，而況為變化窮通，必待自然之理，豈可違距者哉。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

〔注〕感應旁通為四達。

爵祿並至而不窮，

〔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

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注〕非己求而取之。

〔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虛寂，進用赴機，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摩好爵，財德無窮，萬物利求，是其宜也。

吾命其在外者也。

〔注〕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質而已。

〔疏〕孔子聖人，挺於天命，運玆外德，救彼蒼生，非瓦石形質也。

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

〔注〕盜竊者，私取之謂也。今賢人君子之政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賢人君子，尚不為盜竊，況孔丘大聖，寧肯違天乖理而私取於爵祿乎？儻來而寄，受之而已矣，蓋無心也。

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

〔注〕避禍之速。

〔疏〕鷾鴯，燕也。實，食也。智能遠害全身，鳥中無過燕子。飛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處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給看詠，即遠飛出。假令銜食落地，急棄而走，必不復收，避禍之速者也。

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

〔注〕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於人舍，此鳥之所以稱知也。

〔疏〕襲，入也。燕子畏懼於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愛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聖人和光在世，混進人間，戒慎災危，不溺塵境，蒼生樂推而不厭，故得久視長生。

社稷存焉爾。

〔注〕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斯無受人益之所以為難也。

〔疏〕聖德遐被，群品樂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謂人益，此之謂乎。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

〔注〕莫覺其變。

〔疏〕禪，代也。夫道通生萬物，變化群方，運轉不停，新新變易，日用不知，故莫覺其代謝者也。既無日新而變，何始卒之有耶？

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而待之，無所為懷也。

〔疏〕夫終則是始，始則是終，故何能定終始。既其無終與始，則無死與生，是以隨變任化，所遇皆適，抱守正真，待於造物而已矣。

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

〔注〕凡所謂天，皆明不為而自然。

〔疏〕夫人倫萬物，莫不自然；愛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萬物混同。

人之不能有天，性也，

〔注〕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

〔疏〕失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為也，豈是能有之哉。若謂所有，則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義也。

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注〕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

〔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聖人通始終之不二，達死生之為一，故能安然解體，隨化而往，汎乎無始，任變而終。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顆而集於栗林。

〔疏〕雕陵，栗園名也。樊，蘭也。謂遊於栗園蘭籬之內也。運，圓也。感，觸也。顆，額也。異常之鵲，從南方來，翅長七尺，眼圓一寸，突著莊生之額，仍棲栗林之中。

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賽裳蹼步，執彈而留之。

〔疏〕殷，大也。逝，往也。躍步，猶疾行也。留，伺侯也。翅大不能遠飛，目大不能遠視。莊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規求，既而舉步疾行，把彈弓而伺候。

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娘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

〔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

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

〔注〕目能睹，翼能逝，此鳥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莊生執彈未放，中間忽見一蟬，隱於樹葉，美玆蔭庇，不覺有身；有螳娘執木葉以自翳，意在捕蟬，不覺形見異鵲；異鵲從螳蚊之後，利其捕蟬之便，意在取利，不覺性命之危，所謂忘其真矣。

莊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

〔注〕相為利者，怛相為累。

〔疏〕既睹蟬鵲徇利忘身，於是休然驚惕，仍言噫歎之聲。故知物相利者，又有累憂。

二類相召也。

〔注〕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有欲之。

〔疏〕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蟬鵲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必其然也。

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誶之。

〔注〕評，問之也。

〔疏〕捐，棄也。虞人，掌栗園之虞侯也，評，問也。既覺利害相隨，棄彈弓而反走，虞人謂其盜栗，故逐而問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

〔疏〕莊周見鵲忘身，被疑盜栗，歸家愧恥，不出門庭。姓蘭名且，莊子弟子，怪師頃來閉戶，所以從而問之。

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

〔注〕夫身在人間，世有夷險，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

觀於濁水而迷清淵。

〔注〕見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見，幾忘反鑒之道也。

〔疏〕我見利徇物，愛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鵲蟬，歸家不出門庭，疑亦自責，所以靜觀濁水，所以迷於清泉，雖非本性合意，猶存反照之道。

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

〔注〕不違其禁令也。

〔疏〕莊周師老聃，故稱老子為夫子也。夫達者同塵入俗，俗有禁令，從而行之。今既遊彼雕陵，被疑盜栗，輕犯憲網。悔責之辭。

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顆，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注〕以見問為戮。夫莊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毀仲尼，賤老聃，上拾擊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疏〕意在異鵲，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隨字讀之。虞人謂我偷栗，是成身恥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莊子大人，隱身卑位，邀遊宋國，養性漆園，豈迷目於清淵，留意於利害者邪。蓋欲評品群性，毀殘其身耳。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

〔疏〕姓陽，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於宋國，宿於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惡者謙下自惡，故人忘其惡而不知也。

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注〕言目賢之道，無時而可。

〔疏〕夫種德立行而去自賢輕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愛重哉。故命門人記之云耳。

vernacular:
〈山木〉先寫莊子行於山中，看見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木，伐木者站在旁邊卻不砍。問原因，答說沒有可用之處。莊子便說，這棵樹因不材而能終其天年。可是他出山住在故人家，主人要童僕殺鵝款待；一隻會叫，一隻不會叫，主人說殺不會叫的。弟子因此問：山中之木因不材得生，家中之鵝因不材而死，先生將處在哪裡？莊子笑說，我姑且處在材與不材之間；但這只是似道而非真道，仍未免於累。

莊子接著把答案往前推：真正乘道德而浮遊的人，不停在有用，也不停在無用，甚至不執著「中間」這個位置。他無譽無訾，時而如龍出，時而如蛇藏，與時俱化，不肯專守一端；一上一下，以和為度，浮游於萬物之祖。能使萬物各為其物，而自己不被物役，哪裡還會被累？所以本篇不是簡單讚美無用，而是說任何被固定下來的身份，有材、不材、中道、賢、不肖，都會變成累。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憂愁，說自己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敬鬼尊賢，親身實行，卻還免不了患難。市南宜僚說，你除患的方法太淺。豐狐文豹住山林、伏巖穴，夜行晝居，飢渴時也謹慎到江湖邊求食，仍免不了網羅機辟，並不是有罪，只是皮毛害了牠們。魯國不正是你的皮嗎？他勸魯侯刳形去皮，洗心去欲，遊於無人之野。意思是：君主把國家當成自己的光彩與所有物，國家就成了招禍的皮。

市南宜僚又說南越有建德之國，人民愚而樸，少私寡欲，只知耕作，不知藏積；給人而不求回報，不知義要往哪裡去，也不知禮要帶人到哪裡去，猖狂妄行，卻正踏在大道上。魯侯嫌那裡道路遠險，又隔江山，沒有舟車、糧食。市南宜僚回答，無形倨、無留居，就是你的車；少費寡欲，即使無糧也足。涉江浮海，越走越看不見邊岸，送行的人都在岸邊返回，君主從此才算遠離有國之累。他最後指出，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堯雖有天下，卻委之百官萬物，不把人當私有，也不被人役用。

空船之喻把「虛己」說得最直白。兩船並行渡河，有一條空船撞來，即使心胸狹急的人也不怒；若船上有一個人，呼喊一次不應，兩次不應，第三次便惡聲相罵。前面不怒，因為船是空的；後面發怒，因為船是實的。人若能虛己遊世，誰能害他？同樣的撞擊，有我與無我，反應全不同；許多禍患不是事情本身造成，而是人把對方看成有意冒犯、把自己看成必須捍衛。

北宮奢為衛靈公徵賦鑄鐘，三個月就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問他怎麼辦到，北宮奢說自己只是在抱一之間，不敢另設巧術。他聽說雕琢之後還要復歸於樸，所以對百姓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強梁者順其強梁，曲折者順其曲折，因其自窮，早晚徵斂也毫毛不挫。若賦斂這種事都可以任物自成而不損人，更何況行大道？這段不是稱讚徵稅，而是藉徵稅說「不以己意硬作」。

孔子困於陳蔡，七日不火食。太公任來弔問，問孔子近乎死嗎、厭惡死嗎，孔子都說是。太公任便講東海有鳥名意怠，飛得舒緩，好像無能；飛必依群，棲必迫脅，不敢在前，也不敢在後，吃食不敢先嘗，只取剩餘，所以行列不排斥牠，外人也害不了牠。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你或許是裝飾智慧以驚愚俗，修身以顯他人污濁，昭昭如揭日月而行，所以不能免禍。大成之人說，自伐者無功，功成者敗，名成者虧；能去功名而還與眾人，才近於道。

孔子聽後稱善，辭交遊、去弟子，逃入大澤，穿裘褐，吃杼栗，進入獸群不亂牠們的群，進入鳥群不亂牠們的行。鳥獸都不厭惡他，何況人？這裡的孔子形象是寓言化的：他被教導的不只是避害，而是退掉昭昭可見的聖人姿態，回到不驚物、不役物的狀態。

孔子又問子桑雩，自己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患難愈多，親交愈疏，徒友愈散，為什麼？子桑雩講林回亡國逃難時，棄千金之璧，背著嬰兒逃走。有人問他，若為財，嬰兒的財少；若為累，嬰兒的累多，為什麼棄璧負子？林回說，璧是以利合，孩子是天屬。以利相合者，迫於窮禍便相棄；以天屬相合者，迫於窮禍反相收。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淡而親，甘而絕。孔子的交遊若因名利、學說、禮文而來，遇患難自然離散。

孔子敬受其命，徐行翔佯而歸，絕有為之學，捐聖跡之書，弟子不再在前面抱持禮文，敬愛反而日益加深。子桑雩又引舜將死時告禹：形莫若緣，情莫若率。形體最好順物，性情最好率真；順物則不離，率真則不勞；不離不勞，就不必求文飾來等待形體，也不再等待外物。這是把處世術壓到最簡：不要用外在文飾替自己尋保證。

莊子穿補過的粗布衣、繫著破鞋去見魏王。魏王問先生何其疲憊。莊子說，這是貧，不是疲憊；士有道德而不能行，才叫疲憊；衣弊履穿只是貧。這叫沒有遇到時勢。他舉猿猴為喻：猿猴在楠、梓、豫章這類好樹上，可以攀枝自王其間，羿、逢蒙也不能射；若落在柘、棘、枸、枳這些刺木間，就危行側視、戰慄不安，不是筋骨突然不柔，而是處勢不便，不能逞能。人在昏君亂相之間還想不憊，怎麼可能？比干被剖心就是明證。

孔子在陳蔡困厄時，左手按枯木、右手擊枯枝，唱神農之風；器具不成樂制，聲音也無宮角，木聲與人聲卻清淡合人心。顏回偷看，孔子怕他把自己想成有意造大，或因愛惜自己而造哀，便說：不受天損容易，不受人益難；無始不是終，人與天是一。飢渴寒暑、窮塞不行，是天地之行、萬物泄變，應與之俱往；臣子尚不敢逃君命，何況等待自然之命？爵祿並至、四方通達，是物之所利，不是自己私取；君子不盜，賢人不竊，若當受而受，也只是外命儻來，不是貪取。難處在於既不怨天損，也不執人益。

孔子又以鷾鴯之鳥說智。燕子最知道避害，眼看不宜停處，連食物落了也棄之而走；牠畏人，卻又進入人間築巢，所以人反而愛護牠。至人也是如此，玄同天下，天下樂推而不厭。至於始終，萬物化生代謝，人不知誰在交替，哪裡能定始定終？正而待之而已。人與天一，是說凡所謂天，都是自然；人不能故意占有自然，這正是性。聖人安然與變化俱往而終。

雕陵栗園一段把求利的連鎖寫得很細。莊周見異鵲從南方來，翼大目大，觸到他的額頭後落在栗林。莊周怪牠翅大不能遠飛、目大不能遠視，於是提衣疾步，拿彈弓伺候。這時他看見蟬得美蔭而忘身，螳螂拿葉子遮身捕蟬而忘形，異鵲又貪螳螂之利而忘真。莊周驚覺：物本來相累，兩類相召；有欲於物，物也會反過來欲你。於是丟下彈弓回走，卻被栗園虞人追問，以為他偷栗。莊周回家三月不出庭，說自己守形而忘身，觀濁水而迷清淵；進入別人的俗，就要從別人的俗，自己遊栗園而忘禁令，異鵲遊栗林而忘真，結果都落入利害相逐。

篇末陽子到宋，住旅舍。主人有兩個妾，一個美，一個醜，醜者受尊重，美者反低賤。陽子問原因，旅舍小子說，美者自以為美，我們便不知其美；醜者自以為醜，我們便不知其醜。陽子告訴弟子記住：行賢而去掉自以為賢的行跡，到哪裡不被愛重？這一段收得很準：有材不可自恃，不材不可自安，賢也不可自賢；只要把自己的長處拿出來當招牌，長處就變成累。

所以從山木、鵝、空船、意怠鳥到旅舍二妾，篇中反覆換例，只為說明一件事：世間禍福常不是由某一種固定品質決定，而是由人是否執著那個品質來決定。能用而不自用，能退而不自標，入俗又知俗禁，見利能反身，才是「乘道德而浮遊」的實際意思。

note: 郭象注抓住材與不材之辨：有材、不材乃相對之跡，執其中間仍是有待；萬物獨化，各任其性，至人不以可用不可用自定，而與時俱化。其跡冥之義在於外有龍蛇出處，內無定跡可守。成玄英疏明說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這正是重玄的遣之又遣；虛己應物，不滯材、不材，也不滯中道之名。外篇本篇承內篇人間世「無用之用」，但更推進為遊世術；在莊學史上，它成為處世哲學中避免名實兩累的重要文本。郭象著眼於不固定停在有用或無用，成玄英則明確把「中」也視為應遣之跡，呈現重玄超越二邊與中道名相的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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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繕性第十六（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繕性第十六（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繕性第十六

繕性於俗，俗學以求復其初；

〔注〕已治性於俗矣，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

〔疏〕繕，治也。性，生也。俗，習也。初，本也。言人察性自然，各守生分，率而行之→自合於理。今乃智於偽法，治於真性，矜而矯之，已困弊矣。方更行七義禮智儒俗之學，以求歸復本初之性，故俗彌得而性彌失，學逾近而道逾遠也。

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

〔注〕已亂其心於欲，而方復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逾遠。

〔疏〕滑，亂也。玫，得也。欲，謂名利聲色等可食之物也。言人所以心靈昏亂者，為食欲於塵俗故也。今還役用分別之心，思量求學，望得獲其明照之道者，必不可也。唯當以無學學，可以歸其本矣；以無思思，可以得其明矣。本亦有作滑欲於欲者也。

謂之蔽蒙之民。

〔注〕若夫發蒙者，必離俗去欲而後幾焉。

〔疏〕蔽，塞也。蒙，昏也。此則結前，以俗學歸本，以思慮求明，如斯之類，可謂蔽塞蒙暗之人。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

〔注〕恬靜而後知不蕩，知不蕩而性不失也。

〔疏〕恬，靜也。古者聖人以道治身治國者，必以恬靜之法養真質之知，使不蕩於外也。

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

〔注〕夫無以知為而任其自知，則雖知周萬物而恬然自得也。

〔疏〕率性而照，知生者也；無心而知，無以知為也。任知而往，無用造為，斯則無知而知，知而無知，非知之而知者也。故終日知而未嘗知，亦未嘗不知，終日為而未嘗為，亦未嘗不為，仍以此真知養於恬靜。若不如是，何以恬乎。

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

〔注〕知而非為，則無害於恬；恬而自為，則無傷於知；斯可謂交相養矣。二者交相養，則和理之分，豈出他哉。

〔疏〕夫不能恬靜，則何以生彼真知？不有真知，何能政玆恬靜？是故恬由於知，所以能靜；知資於靜，所以獲真知。故知之與恬，交相養也。斯則中和之道，存乎寸心，自然之理，出乎天性，在我而已，豈關他哉。

夫德，和也；道，理也。

〔注〕和，故無不得；道，故無不理。

〔疏〕德被於人，故以中和為義；理通於物，故以大道為名也。

德無不容，仁也；

〔注〕無不容者，非為仁也，而七透行焉。

〔疏〕玄德深遠，無不包容，慈愛宏博，仁述斯見。

道無不理，義也；

〔注〕無不理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著焉。

〔疏〕夫道能通物，物各當理，理既宜矣，義功著焉。

義明而物親，忠也；

〔注〕若夫義明而不由忠，則物愈疏。

〔疏〕義理明顯，情率於中，既不矜驕，故物來親附也。

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

〔注〕仁義發中，而還任本懷，則志得矣，志得矣，其進則樂也。

〔疏〕既仁義由中，故志性純實，雖復涉於物境而怛歸於真情，所造和適，故謂之樂。

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

〔注〕信行容體而順乎自然之節文者，其述則禮也。

〔疏〕夫信行顯著，容儀軌物而不乖於節文者，其述勛禮也。

禮樂褊行，則天下亂矣。

〔注〕以一體之所履，一志之所樂，行之天下，則一方得而萬方失也。

〔疏〕夫不能虛心以應物而執迹以馭世者，則必滯於華藻之禮而溺於荒淫之樂也，是以芻狗再陳而天下亂矣。

彼正而蒙已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注〕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則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

〔疏〕蒙，暗也。冒，亂也。彼，謂履正道之聖人也。官人彼也冒亂，則物我失其性矣。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

〔疏〕謂三皇之前，玄古無名號之君也。其時淳風未散，故處在混沌芒昧之中而與時世為一，冥然無迹，君臣上下不相往來，俱得恬澹寂寞無為之道也。

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

〔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當時混沌之時，淳樸之世，舉世恬惔，體合無為。遂使陰昇陽降，二黑和而靜泰；鬼幽人顯，各守分而不擾。炎凍順序，四時得節，即無災青，萬物不傷，群生各盡天年，終無夭折。人雖有心知之術，無為，故無用之。

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注〕物皆自然，故至一也。

〔疏〕均彼此於無為，混是非於恬惔，物我不二，故謂之至一也。莫，無也。莫之為而自為，無為也；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故當是時也，人懷無為之德，物合自然之道焉。

逮德下衰，

〔注〕夫德之所以下衰者，由聖人不繼世，則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述，故政斯弊也。

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

〔注〕世已失一，或不可解，故釋而不推，順之而已。

〔疏〕逮，及也。古者茹毛飲血，與麋鹿同群。及至燧人始變生為熟，伏犧則服牛乘馬，創立庖廚，畫八卦，以制文字，放蜘蛛而造密網。既而智詐萌矣，嗜，欲漸焉，澆淳朴之心，散無為之道。德衰而始為天下，此之謂乎。是順黎庶之心，而不能混同至一也。

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

〔注〕安之於其所安而已。

〔疏〕夫德化更衰，為弊增甚。故神農有共工之伐，黃帝致蚩尤之戰，祆氣不息，兵革屢興。是以誅暴去殘，弔民問罪，苟且欲安於天下，未能大順於群生是也。

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𣻏淳散朴，

〔注〕聖人無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聖也。聖能任世之自得耳，豈能使世得聖哉。故皇王之述，與世俱遷，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

〔疏〕夫唐堯虞舜，居五帝之末，而興治行化，冠三王之始。是以設五典而綱紀五行，置百官而平章百姓，百姓因此而澆訛，五行自斯而荒殆。枝流分派，迄至于玆，豈非毀淳素以作澆訛，散朴質以為華偽。

離道以善，

〔注〕善者，過於適之稱，故有善而道不全。

〔疏〕夫虛通之道，善惡兩忘。今乃拾己效人，矜名企善，既乖於理，所以稱離也。

險德以行，

〔注〕行者，違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

〔疏〕險，危阻也。不能率性任真，晦其蹤迹，乃矯情立行以取聲名，完由外行聲名浮偽，故令內德危險，何清夷之有哉。

然後去性而從於心。

〔注〕以心自役，則性去也。

〔疏〕離虛通之道，拾淳和之德，然後去自然之性，從分別之心。

心與心識，

〔注〕彼我之心，競為先識，無復任性也。

〔疏〕彼我之心，更相謀慮，是非臧否，競為前識者也。

知而不足以定天下，

〔注〕忘知任性，斯乃定也。

〔疏〕夫心攀緣於有境，知分別於無崖，六合為之姻塵，八荒為之騰沸，四時所以愆序，三光所以彗孛。斯乃禍亂之源，何足以定天下也。

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

〔注〕文博者，心質之飾也。

〔疏〕前既使心運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後依附文書以匡時，代增博學而濟世，不知質是文之本，文華則隱滅於素質；博是心之末，博學則沒溺於心靈。唯當絕學而去文，方會無為之美也。

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注〕初，謂性命之本。

〔疏〕文華既滅於素質，博學又溺於心靈、於是民始成蠢亂矣，欲反其恬惔之情性，復其自然之初本，其可得乎。噫，心知文博之過。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

〔注〕夫道以不貴，故能存世。然世存則貴之，貴之，道斯喪矣。道不能使世不貴，而世亦不能不貴於道，故交相喪也。

〔疏〕喪，廢也。由是事述而觀察之，故知時世澆浮，廢棄無為之道，亦由無為之道，廢變淳和之世。是知世之與道交相喪之也。

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

〔注〕若不貴，乃交相興也。

〔疏〕故懷道聖人，高蹈塵俗，未肯興弘以馭世，而澆偽之世，亦何能興感於聖道也。

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

〔注〕今所以不隱，由其有情以興也。何由而興？由無貴也。

〔疏〕澆季之時，不能用道，無為之道，不復行世。假使體道聖人，降述塵俗，混同群小，無人知者，韜藏聖德，莫能見用，雖居朝市，何異山林矣。

隱，故不自隱。

〔注〕若夫自隱而用物，則道世交相興矣，何隱之有哉。

〔疏〕時逢昏亂，故聖道不行，豈是韜光自隱其德耶。

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

〔注〕莫知反一以息述而逐進以求一，愈得述，愈失一，斯大謬矣。雖復起身以明之，開言以出之，顯知以發之，何由而交興哉。祇所以交喪也。

〔疏〕謬，偽妄也。非伏匿其身而不見，雖見而不亂群；非閉其言而不出，雖出而不件物；非藏其智而不發，雖發而不炫耀，但時逢謬妄，命遇迍邅，故隨世污隆，全身遠害。

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

〔注〕此澹漠之時也。

則反一無迹；

〔注〕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無迹。

〔疏〕時逢有道，命屬清夷，則播德弘化，大行天下。既而人人反一，物物歸根，彼我冥符，故無朕述。

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

〔注〕此不能澹漠之時也。

則深根寧極而待；

〔注〕雖有事之世，而聖人未始不澹漠也，故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為耳，斯道之所以不喪也。

〔疏〕時遭無道，命值荒淫，德化不行，則大窮天下。既而深固自然之本，保寧至極之性，安排而隨變化，處常而待終年，窮通豈有休戚於其閒哉。

此存身之道也。

〔注〕未有身存而世不興者也。

〔疏〕在窮塞而常樂，處危險而安寧，任時世之行藏，可謂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辯飾知，

〔注〕任其真知而已。

〔疏〕古人輕辯重訥，賤言貴行，是以古之行其身者，必不用浮華之言辯，飾分別之小智也。

不以知窮天下，

〔注〕此澹泊之情也。

〔疏〕窮者，困累之謂也。不縱知毒害以困苦蒼生也。

不以知窮德，

〔注〕守其自得而已。

〔疏〕知止其分，不以無涯而累其自得。

危然處其所而及其性已，又何為哉。

〔注〕危然，獨正之貌。

〔疏〕危，猶獨也。言獨居亂世之中，處危而所在安樂，動不傷寂，怛反自然之性，率性而動，復何為之哉？言其無為也。

道固不小行，

〔注〕遊於坦塗。

〔疏〕大道廣蕩，無不制圍，小成隱道，固不小行矣。

德固不小識。

〔注〕塊然大通。

〔疏〕上德之人，智周萬物，豈留意是非而為識鑒也。

小識傷德，小行傷道。

〔疏〕小識小知，虧損深玄之盛德；小學小行，傷毀虛通之大道也。

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

〔注〕自得其志，獨夷其心，而無哀樂之情，斯樂之全者也。

〔疏〕夫己身履於正道，則所作皆虛通也。既而無順無逆，忘哀忘樂，所造皆適，斯樂全之者也。至樂全矣，然後志性得焉。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

〔注〕全其內而足。

〔疏〕益，加也。軒，車也。冕，冠也。古人淳朴，體道無為，得志在乎恬夷，取樂非關軒冕。樂已足矣，豈待加之也。

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

〔疏〕今世之人，澆浮者眾，責美榮位，待此適心，是以戴冕乘軒，用為得志也。

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者也。

〔疏〕儻者，意外忽來耳。軒冕榮華，身外之物，物之儻來，非我性命，塹寄而已，豈可久長也。

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

〔注〕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

〔疏〕時屬儻來，泛然而取軒冕；命遭寄去，澹爾而拾榮華。既無心於杆禦，豈有情於留怯也。

故不為軒冕肆志，

〔注〕淡然自若，不覺寄之在身。

不為窮約趨俗，

〔注〕曠然自得，不覺窮之在身。

〔疏〕肆，申也。趨，競也。古人體窮通之有命，達榮枯之非己，假使軒冕當塗，亦未足申其志熙，甘儉約以窮窘，豈趨競於囂俗。

其樂彼與此同，

〔注〕彼此，謂軒冕與窮約。

〔疏〕彼，軒冕也。此，窮約也。夫軒冕窮約，俱是儻來，既樂彼軒冕，亦須喜玆窮約，二俱是寄，所以相同也。

故無憂而已矣。

〔注〕亦無欣歡之喜也。

〔疏〕軒冕不樂，窮約不苦，安排去化，所以無憂者也。

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

〔注〕夫寄去則不樂者，寄來則荒矣，斯以外易內也。

〔疏〕今世之人，識見浮淺，是以物之寄也，欣然而喜，及去也，憶然不樂。豈知彼此事出儻來，而寄去寄來，常憂常喜，故知雖樂而心未始不荒亂也。

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注〕營外虧內，甚倒置也。

〔疏〕夫寄去寄來，且憂且喜，以己徇物，非喪如何。軒冕窮約，事歸塵俗，若習俗之常，失於本性，違真背道，定此之由，其所安置，足為顛倒也。

vernacular:
〈繕性〉開頭先批評一種倒置的修養方式：性已經被世俗習染弄壞，卻還想用世俗之學來恢復本初；心已經被名利聲色等欲望攪亂，卻還想靠思慮分別求得明照。這就像用造成病的東西來治病，所以越學越遠、越想越暗。這類人被稱為蔽蒙之民，不是因為完全無知，而是因為他們用錯了知。

古人治道，不是先增加知識，而是以恬靜養知。恬靜以後，知不向外蕩散，性就不失；而真正的知也不是有意去知，而是任其自然照明。如此便是以知養恬：知不害恬，恬也不壓知，兩者互相滋養，中和之理便從本性中出現。這裡的「知」不是機巧計算，而是安靜中的明覺；「恬」也不是昏昧無感，而是不被外物拖走。

接著文章重新解釋德、道、仁、義、忠、樂、禮。德是和，道是理；德無不容，仁的跡象就出現；道無不理，義的功用就出現；義理明而物來親，是忠；內心純實而復歸真情，是樂；誠信形於容體而順自然節文，是禮。這些名目本來都是自然流出的跡象，不是外面拿來套人的規條。若把一人一時所行的禮樂偏行於天下，以一方尺度壓萬方，天下就亂。

所以聖人不是用自己的德去覆蓋別人。各物正其性命，自己承受自己的德，就不會彼此冒亂；若拿此處之法去冒彼處之性，物必失其性。這正是本篇的核心：修養不是把外在標準加在本性上，而是讓每一物回到它自己的分位。

文章回顧古代混芒之世：那時人與一世相安於澹漠，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卻沒有需要用知去造作，這叫至一；沒有誰刻意去做，卻常常自然。這不是歷史考證，而是用理想古世描寫「知不外蕩、性不被文飾」的狀態。

後來德一層層下衰。到燧人、伏羲開始為天下，只能順民而不能一；到神農、黃帝，又只能安民而不能順；到唐堯、虞舜，治化興起，淳樸流散，樸質被打開。人離道而求善，危其德而立行，然後捨自然之性而從分別之心；心與心相識，彼此謀慮，是非爭先，這種知反而不足以定天下。

既然心知不足以定天下，後世又附加文飾、增加博學，想靠文書與廣博來濟世。可是文會滅質，博會溺心；素質被華文遮蔽，心靈被博學淹沒，百姓因此惑亂，無法反其性情、復其本初。這裡不是否定所有文字知識，而是指出：當文與博不再服務於性命，反而成為炫耀與控制，它們就會奪走人的根本。

由此看來，世喪道，道也喪世。世俗因貴尚無為之道，反把道變成可貴可求的對象，道便失其自然；道也不能使世俗不去貴它，所以世與道交相喪。若不再貴尚，才可能交相興。故有道之人很難興於世，世俗也很難興起於道；即使聖人不在山林而在朝市，其德也等於隱藏，因為無人能用。

古人所謂隱士，不一定是把身體藏起來不見人，也不是閉口不言，或藏智不發；真正原因是時命大謬。時命相當，便可大行於天下，使人反一而無跡；時命不當，便大窮於天下，只能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然。這就是存身之道：在通時不以有為自矜，在窮時不以不遇傷身。

古之行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也不以知窮德。他只是獨立處其所，返及其性，還要多做什麼？大道本來不是小行，上德本來不是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所以說，正己而已。樂全才叫得志，也就是內在之樂已足，不再等外物來增加。

古人所謂得志，不是軒冕官位，而是沒有什麼能再增加其樂。今人所謂得志，卻變成車服冠冕。軒冕在身，不是性命，只是外物偶然寄來；來時不可拒，去時不可止。古人不因軒冕而放縱志意，也不因窮約而趨附世俗，富貴與貧約同是暫寄，所以沒有憂。今人寄來就樂，寄去就不樂，可見他即使快樂，也始終荒亂。把自己喪於外物、把本性失於世俗的人，就是倒置之民。

note: 郭象注以性命非俗學可治為要：性分本自足，俗學與思慮若成外加矯治，反離自然更遠；恬靜不是另造功夫，而是任其自得，使知不蕩。成玄英疏承此而作重玄闡釋，說須以無學學、以無思思，遣除名教、欲望與軒冕之累，反初復性；連「求復」的用心也要再遣。外篇本篇緊接刻意，將對偏行的批判轉入心性論；它與內篇齊物、養生相通，在思想史上是莊子自然性論被玄學與唐代道教吸收的重要橋梁。郭象的安其自得偏向玄學性分論，成玄英的無學、無思則帶有道教修心色彩，把反初復性說成雙遣工夫。


scripture_id: nanhua-zhushu-shuojian

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說劍第三十（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雜篇說劍第三十（成玄英疏，本篇無郭象注）

original:
雜篇說劍第三十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

〔疏〕趙惠王，名何，趙武靈王之子也。好擊劍之士，養客三千，好無厭足。其國衰弊，故諸侯知其無道，共相謀議，欲將伐之也。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

〔疏〕悝，趙太子名也。厭患其父喜好干戈，故欲千金以募說士。莊子大賢，當能止劍也。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疏〕欲教我何事，乃賜千金？既見金多，故問。太子曰：聞莊子賢哲聖明故，所以贈千金以充從車之幣帛也。

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悅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

〔疏〕髮亂如蓬，鬢毛突出，鐵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纓，謂屯項抹額也。短後之衣，便於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憤然真胸，故語聲難瀝。斯劍士之形服也。

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

〔疏〕夫自得者，內無懼心，故不趨走也。

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疏〕汝欲用何術以教諫於我，而使太子先言於我乎？

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悅之，曰：天下無敵矣。

〔疏〕其劍十步殺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銳快如是，寧有敵乎。

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

〔疏〕夫為劍者道也，是以忘己虛心，開通利物，感而後應，機照物先，莊子之用劍也。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

〔疏〕辭旨清遠，感動王心，故令休息，屈就館舍，待設劍戲，然後邀延也。

王乃校劍士七日，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召莊子。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劍。

〔疏〕敦，斷也。試陳劍士，使考教使斷以定勝劣。

莊子曰：望之久矣。

〔疏〕企望日久，請早試之。

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

〔疏〕御，用也。謂莊實可擊劍，故問之。

然臣有三劍，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王曰：願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

〔疏〕鋒，劍端也。鍔，刃也。燕谿，在燕國；石城，塞外山；此地居北，以為劍鋒。齊國岱岳在東，為劍刃也。

晉魏為脊，周宋為鐔，

〔疏〕鐔，環也。晉魏二國近乎趙地，故以為脊也。周宋二國近南，故以為環也。

韓魏為鋏；

〔疏〕錸，把也。韓魏二國在趙之西，故以為把也。

包以四夷，裹以四時；.

〔疏〕懷四夷以道德，順四時以生化。

纔以渤海，帶以常山；

〔疏〕渤海，滄州也。常山，北岳也。造化之中，以山海鎮其地也。

制以五行，論以刑德；

〔疏〕五行，金木水火土。刑，刑罰；德，德化也。以此五行，匡制區宇，論其刑德，以御群生。

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疏〕夫陰陽開闢，春夏維持，秋冬肅殺，自然之道也。

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

〔疏〕夫以道為劍，則無所不包，故上下旁通，莫能礙者；浮雲地紀，豈足言哉。既以造化為功，故無不服也。

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

〔疏〕夫才小聞大，不相承領，故芒然若涉海，失其所謂，類魏惠王之聞韶樂也。

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桀士為鋏。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

〔疏〕四鄉，猶四方也。夫能法象天地而知萬物之情，謂諸侯所以為異也。但能依用此劍而御于邦國，亦宇內無敵。

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

〔疏〕易以震卦為諸侯，故雷霆為諸侯之斂也。

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日一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

〔疏〕莊子雄辯，冠絕古今，故能說化趙王，去其所好，而結會旨歸，在於此矣。

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

〔疏〕環，繞也。王覺己非，深懷慚惡，命莊子上殿以展愧情，繞食三周，不能安坐，氣急心懣，豈復能飧乎。

莊子曰：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

〔疏〕不復受賞，故恨而致死也。

vernacular:
〈說劍〉寫趙文王酷好擊劍，門下劍士三千多人，日夜在他面前互相搏擊，每年死傷百餘人，他仍好之不厭。三年下來，趙國衰弊，諸侯開始謀議趁機對付趙國。太子悝憂患此事，懸賞千金，要左右尋找能說服趙王停止養劍士的人，眾人認為莊子能辦。

太子派人奉千金給莊子，莊子不受，卻跟使者去見太子。他先問太子為何拿千金給自己。太子說聽聞先生明聖，謹以千金作為從者之幣，既然先生不受，我還敢說什麼？莊子便點破：你想用我，是要斷絕大王的嗜好；如果我上說大王而逆其意，下又不合太子之望，就會受刑而死，還要錢做什麼？若我上能說大王，下合太子，趙國還有什麼求不到？這段先說明莊子不為賞金而來，而是要判斷言說能否成事。

太子說趙王只見劍士。莊子便說自己善為劍。太子提醒他，王所見劍士都蓬頭突鬢、垂冠、戴曼胡之纓、穿短後衣，瞋目而語聲難厲，王才喜歡；若先生穿儒服去見，一定大逆其意。莊子因此請治劍服，三日後以劍士形貌見太子，再由太子引見趙王。趙王脫白刃等他，莊子入殿不趨，見王不拜，因為他的說服不是以畏懼求寵。

趙王問他要用什麼教自己。莊子說，聽聞大王喜劍，所以以劍來見。王問他的劍能禁制到什麼程度。莊子說，我的劍十步殺一人，行千里不停。趙王大喜，說這就是天下無敵。莊子接著說，為劍之法，是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發而先至；願意試給大王看。這些話表面上迎合劍術，實際已把劍術轉成道術：虛心、應機、後發、先至，不只是鬥殺技巧。

趙王先校選劍士七日，死傷六十多人，選出五六人奉劍殿下，再召莊子。王問莊子用長劍短劍，莊子說都可以；但我有三種劍，任大王選用，請先讓我說明再試。趙王願聞，莊子便分出天子劍、諸侯劍、庶人劍。這是全篇轉折：莊子不和劍士比劍，而是改變「劍」這個字的尺度。

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以齊岱為刃，以晉魏為脊，以周宋為鐔，以韓魏為鋏；包四夷，裹四時，以渤海為纏束，以常山為帶；以五行制御，以刑德論斷，以陰陽開啟，以春夏持守，以秋冬運行。這劍直刺無前，舉起無上，按下無下，運轉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一用便匡正諸侯，天下服從。所謂天子劍，其實是以天下、四時、陰陽、刑德為劍，象徵最高政治不是私鬥，而是順天地以安萬方。

趙王聽到天子劍，芒然自失，又問諸侯劍。莊子說，諸侯之劍以知勇之士為鋒，以清廉之士為鍔，以賢良之士為脊，以忠聖之士為鐔，以豪桀之士為鋏；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方。一用如雷霆震動，境內無不賓服而聽命。諸侯劍不再以山川四時作本體，而是以人才、法天法地、安民為用，仍是治國之劍。

趙王最後問庶人劍。莊子說，庶人之劍就是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在面前相擊，上斬頸領，下決肝肺。這種劍和鬥雞沒有差別，一天之內性命便可能斷絕，對國事毫無用處。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卻好庶人之劍，我私下替大王看輕這件事。這一擊才是真正的諫言：王以為自己好劍很雄偉，其實只是把天子身份降到市井私鬥。

趙王因此牽莊子上殿，宰人進食，王繞食三圈而不能安坐。莊子說，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經奏畢。於是趙文王三月不出宮，劍士都失所依附而服斃其處。全篇的妙處在於莊子不直接罵趙王嗜殺，而是順著「劍」進入，再把劍由鬥殺之器提升為治道之喻；等王看見天子劍、諸侯劍的尺度，庶人劍自然顯得卑小而無用。

note: 本篇底本無郭象〔注〕，歷來遂有郭象不注《說劍》之說；因此不宜補造郭象義，只能說其篇旨與莊學反嗜欲、反技勇相通。成玄英疏則把三劍提升為重玄譬喻：庶人劍滯於形器爭鬥，諸侯劍尚有治術功用，天子劍乃以陰陽、四時、天下為鋒鍔，喻大道無形而能制有形。其遣法在於借王所好而轉其所執，從劍術入而出劍術。作為雜篇，本篇較富縱橫諷諫色彩，與內篇逍遙義理距離較遠，卻顯示莊子後學如何把道家語彙用於政治勸戒。本篇差異正在材料限制：可據者主要是成疏。成玄英不是解郭注，而是直接把寓言導向大道無形、止殺息爭的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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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ripture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天道第十三（郭象注・成玄英疏）

chapter_title: 南華真經註疏·外篇天道第十三（郭象注・成玄英疏）

original:
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

〔疏〕運，動也，轉也。積，滯也，蓄也。言天道運轉，覆育蒼生，照之以日月，潤之以雨露，鼓動陶鑄，曾無滯積，是以四序回轉，萬物生成也。

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

〔疏〕王者法天象地，運御群品，散而不積，施化無方，所以六合同歸，八方款附。

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

〔注〕此三者，皆恣物之性而無所牽滯也。

〔疏〕聖道者，玄聖素王之道也。隨應垂迹，制法立教，舟航有識，拯濟無窮，道合於天，德同於帝，出處不一，故有帝聖二道也。而運智救時，亦無滯蓄，慈造弘博，故海內服也。

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

〔注〕任其自為，故雖六通四辟而無傷於靜也。

〔疏〕六通，謂四方上下也。四辟者，謂春秋冬夏也。夫唯照天道之無為，洞聖情之絕慮，通六合以生化，順四序以施為，以此而總萬乘，可謂帝王之德也。任物自動，故日自為；晦進韜光，其猶昧闇，動不傷寂，故無不靜也。

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

〔注〕善之乃靜，則有時而動也。

〔疏〕夫聖人之所以虛靜者，直置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靜之故靜也。若以靜為善美而有情於為靜者，斯則有時而動矣。

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

〔注〕斯乃自得也。

〔疏〕妙體二儀非有，萬境皆空，是以參變同塵而無喧撓，非由飭勵而得靜也。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

〔疏〕夫水，動則波流，止便澄靜，懸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明燭鬚眉，清而中正，治諸褒枉，可為準的，縱使工任之巧，猶須放水取平。故《老經》云，上善若水。此舉喻前之義。

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

〔注〕夫有其具而任其自為，故所照無不洞明。

〔疏〕夫聖人德合二儀，智周萬物，豈與夫無情之水同日論邪。水靜猶明燭鬢眉，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是以鑒天地之精微，鏡萬物之玄蹟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

〔注〕凡不平不至者，生於有為。

〔疏〕虛靜恬淡寂漠無為，四者異名同實者也。欺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為平，道德用玆為至也。

故帝王聖人休焉。

〔注〕未嘗動也。

〔疏〕息慮，於靜。

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

〔注〕倫，理也。

〔疏〕既休慮息，則自與虛空合德；與虛空合德，則會於真實。會於真實之道，則自然之理也。

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

〔注〕不失其所以動。

〔疏〕理虛靜寂，寂而能動，斯得之矣。

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

〔注〕夫無為也，則群才萬品，各任其事而自當其責矣。故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此之謂也。

〔疏〕任事，臣也，言臣下各有任職之事也。夫帝王任智，安靜無為，則臣下職任，各司憂責。斯則主上無為而臣下有事，故冕旎垂目而不與焉。

無為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

〔注〕俞俞然，從容自得之貌。

〔疏〕俞俞，從容和樂之貌也。夫有為滯境，塵累所以攖其心；無為自得，憂息不能處其慮。俞俞和樂，故年壽長矣。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

〔注〕尋其本皆在不為中來。

〔疏〕此四句萬物根原，故重舉前言，結成其美也。

明此以南鄉，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

〔疏〕夫揖讓之美，無出唐處；君臣之盛，莫先堯舜；故舉二君以明四德，雖復南北兩面，而平至一焉。

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

〔注〕此皆無為之至也。有其道為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

〔疏〕用此無為而處物上者，天子帝堯之德也，用此虛淡而居臣下者，玄聖素王之道也。夫有其道而無其爵者，所謂玄聖素王，自貴者，即老君尼父是也。

以此退居而閒游江海，山林之士服；

〔疏〕退居，謂晦邇隱處也。用此道而退居，故能游飯山水，從容閑樂，是以天下隱士無不服從，即巢許之流是也。

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

〔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則巢許之流，進則伊望之倫也。夫無為之體大矣，天下何所不為哉。故主上不為冢宰之任，則伊呂靜而司尹矣；冢宰不為百官之所執，則百官靜而御事矣；百官不為萬民之所務，則萬民靜而安其業矣；萬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則天下之彼我靜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下及昆蟲，孰能有為而成哉。是故彌無為而彌尊也。

〔疏〕進為，謂顯述出任也。夫妙體無為而同塵降述者，故能撫蒼生於仁壽，弘至德於聖朝，著莫測之功名，顯阿衡之功績。是以天下大同，車書共執，盡善盡美，其唯伊望之倫乎。

靜而聖，動而王。

〔注〕時行則行，時止則止。

無為也而尊，

〔注〕自然為物所尊奉。

〔疏〕其應靜也，玄聖素王之尊；其應動也，九五萬乘之貴；無為也而尊，出則天子，處則素主。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貴也。

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注〕夫美配天者，唯樸素也。

〔疏〕夫淳樸素質，無為虛靜者，實萬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貴，孰能與之爭美也。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

〔注〕天地以無為為德，故明其宗本，則與天地無逆也。

〔疏〕夫靈府明靜，神照潔白，而德合於二儀者，固可以宗匠蒼生，根本萬有，冥合自然之道，與天和也。

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

〔注〕夫順天所以應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盡也。

〔疏〕均，平也。調，順也。且應感無心，方之影響，均平萬有，大順物情，而混進同塵，故與人和也。

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注〕天樂適則人樂足矣。

〔疏〕俯同塵俗，且適人世之懽；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樂也。

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𩐈萬物而不為戾，

〔注〕變而相雜，故曰𩐈。自𩐈耳，非吾師之暴戾。

〔疏〕聖，碎也。戾，暴也。莊子以自然至道為師，再稱之者，歎美其德。言我所師大道，亭毒生靈，假令聖萬物，亦無心暴怒，故素秋搖落而彫零者不怨。此明雖復斷截而非義也。

澤及萬世而不為仁，

〔注〕仁者，兼愛之名耳；無愛，故無所稱化。

〔疏〕仁者，偏愛之進也。言大道開闔天地，造化蒼生，慈澤無窮而不偏愛，故不為仁。

長於上古而不為壽，

〔注〕壽者，期之遠耳；無期，故無所稱壽。

〔疏〕豈但長於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滅不生，亦復何夭何壽。郭注云，壽者，期之遠耳。

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

〔注〕巧者，為之妙耳；皆自爾，故無所稱巧。

〔疏〕乘二儀以覆載，取萬物以刻彫，而二儀以生化為功，萬物以自然為用。生化既不假物，彫刻豈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則工拙之名於斯滅矣。郭注云，巧者，為之妙。

此之謂天樂。

〔注〕忘樂而樂足。

〔疏〕所在任適，結成天樂。

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疏〕既知天樂非哀樂，則知生死。無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遣之運行，其死也混萬物之變化也。

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疏〕妙本虛凝，將至陰均其寂泊；應述同世，與太陽合其波流。

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

〔疏〕德合於天，故無天怨；行順於世，故無人非；我冥於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負幽顯，有何鬼責也。

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

〔注〕動靜雖殊，無心一也。

〔疏〕天地也，結動靜無心之義也。

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

〔注〕常無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

〔疏〕境智冥合，謂之為一。物不能撓，謂之為定。祇為定於一心，故能王於萬國。既無鬼責，有何禍祟。動而常寂，故魂不疲勞。

一心定而萬物服。

〔疏〕一心凝寂者類死灰，而靜為躁君，故萬物歸伏。

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

〔注〕我心常靜，則萬物之心通矣。通則服，不通則叛。

〔疏〕所以一心定而萬物服者，祇言用虛靜之智，推尋二儀之理，通達萬物之情，隨物變轉而未嘗不適，故謂之天樂也？

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注〕聖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為哉？天樂已。

〔疏〕夫聖人之所以降迹同凡，合天地之至樂者，方欲畜養蒼生，亭毒群品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

〔疏〕王者宗本於天地，故覆載無心；君主於道德，故生而不有；雖復千變萬化而常自無為。盛德如此，堯之為君也。

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

〔注〕有餘者，間暇之謂也。

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

〔注〕不足者，汲汲然欲為物用也。欲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為臣，亦有餘也。

〔疏〕不足者，汲汲之辭。有餘者，閒暇之謂。言君主無為，智照寬曠，御用區宇，而閒暇有餘；臣下有為，情慮狹劣，各有職司，為君所用，匪懈在公，猶恐不足。是知無為有事，勞逸殊塗。

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

〔注〕夫工人無為於刻木而有為於用斧，主上無為於親事而有為於用臣。臣能親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當其能，則天理自然，非有為也。若乃主代臣事，則非主矣；臣秉主用，則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則上下咸得而無為之理至矣。

〔疏〕無為者，君德也；有為者，臣道也。若上下無為，則臣僭君德；上下有為，則君濫臣道。君濫臣道，則非主矣；臣僭君德，豈曰臣哉。於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亂，既乖天然，必招危禍。故無為之言，不可不察。無為，君也。古之人貴夫無為。郭注此文，甚有辭理。

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注〕無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為耳。然自得此為，率性而動，故謂之無為也。今之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親事，故雖舜禹為臣，猶稱有為。故對上下，則君靜而臣動；比古今，則堯舜無為而湯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機玄發，則古今上下無為，誰有為也。

〔疏〕夫處上為君，則必須無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為臣，亦當親事有為，稱所司之職任；則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

〔疏〕謂三王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達，籠落二儀，而垂拱無為，委之臣下，知者為謀，故不自慮也。

辯雖彫萬物，不自說也；

〔疏〕宏辯如流，彫飾萬物，而付之司牧，終不自言也。

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

〔注〕夫在上者，息於不能無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絲不得行其明斷，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則群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流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為，斯乃無為而無不為者也，故上下皆無為矣。但上之無為則用下，下之無為則自用也。

〔疏〕藝術才能冠乎海內，任之良佐而不與焉，夫何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經》云，是謂用人之力。

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

〔注〕所謂自爾。

〔疏〕天無情於生產而萬物化生，地無心於長成而萬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謂自然也。

帝王無為而天下功。

〔注〕功自彼成。

〔疏〕王者同兩儀之含育，順四序以施上，任萬物之自為，故天下之功成矣。

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

〔疏〕夫日月明晦，雲雷風雨，而蔭覆不測，故莫神於天。囊括川原，包容岳瀆，運載無窮，故莫富於地。位居九五，威跨萬乘，日月照臨，一人總統，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經》云，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

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

〔注〕同乎天地之無為也。

〔疏〕配，合也。言聖人之德，合天地之無為。

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羣之道也。

〔疏〕達覆載之無主，是以乘馭兩儀；循變化之往來，故能驅馳萬物；任黔黎之道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

〔疏〕本，道德也。末，仁義也。言道德淳樸，治之根本，行於上古；仁義澆薄，治之末藝，行於下代。故云，本在於上，末在於下也。

要在於主，詳在於臣。

〔疏〕要，簡省也。詳，繁多也。主道逸而筒要，臣道勞而繁冗。繁冗，故有為而奉上；簡要，故無為而御下也。

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

〔疏〕五兵者，一弓，二受，三矛，四戈，五戰也。運，動也。夫聖明之世，則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則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則五兵動亂；偃武修文，則四民安業。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

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

〔疏〕賞者，軒冕榮華，故利也。罰者，誅殘戮辱，故害也。辟，法也。五刑者，一劓，二鯨，三刖，四官，五大辟。夫道喪德衰，浮偽日甚，故設刑辟以被黎元，既虧理本，適為教末也。

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治之末也；

〔疏〕禮法者，五禮之法也。數者，計算；度者，丈尺；形者，容儀；名者，字諱；比者，校當；詳者，定審。用此等法以養蒼生，治乖淳古，故為治末也。

鍾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

〔疏〕樂者，和也。羽者，鳥羽；旄者，獸毛；言釆鳥數之羽毛以飾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樂者，歌下調陰陽，上和時俗也。古人聞樂即知國之興亡，治世亂世，其音各異。是知大樂與天地同和，非羽毛鍾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澆浪薦興，賞鄭衛之淫聲，棄雲韶之雅韻，遂使羽毛一文采，盛飾容儀，既非咸池之本，適是濮水之末。

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

〔疏〕絰者，實也。衰，摧也。上曰衰，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絰。隆殺者，言禮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總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述外儀，非情發於衷，故哀之末也。

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

〔注〕夫精神心術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運動，則五事之末不振而自舉也。

〔疏〕術，能也；心之所能，謂之心術也。精神心術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必須精神心智率性而動，然後從於五事，即非矜矯者也。

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注〕所以先者本也。

〔疏〕古之人，謂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學，中古有之，事涉澆偽，終非根本也。

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

〔疏〕夫尊卑先復，天地之行也。

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

〔注〕言此先後雖是人事，然皆在至理中來，非聖人之所作也。

〔疏〕天地之行者，謂春夏先，秋冬後，四時行也。夫天地雖大，尚有尊卑，況在人倫，而無先後。是以聖人象二儀之造化，觀四序之自然，故能篤君臣之大義，正父子之要道也。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

〔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春先冬後，次序慇乎。舉此二條，足明萬物。

萬物化作，萌區有狀；

〔疏〕夫萬物變化，未始暫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萬種，色類不同，而前兆區分，各有形狀。

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

〔疏〕夫春夏盛長，秋冬衰殺，或變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關措意，故隨流任物而所造皆適。

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

〔注〕明夫尊卑先後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無也。

〔疏〕二儀生育，有不測之功，萬物之中最為神化，尚有尊卑先後，況人倫之道乎。

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

〔注〕言非但人倫所尚也。

〔疏〕宗廟事重，必據昭穆，以嫡相承，故尚親也。朝廷以官爵尊卑，鄉黨以年齒為次第，行事擇賢能用之，此理必然，故云大道之序。

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

〔疏〕議論道理而不知次第者，雖有語言，終非道語；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

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注〕所以取道，為有序也。

〔疏〕既不識次第，雖語非道，於何取道而行理之邪。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

〔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則物得其道也。

〔疏〕此重開大道次序之義。言古之明閑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

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

〔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適也。

〔疏〕失德後仁，失仁後義，故仁義次之。

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

〔注〕理適而不失其分也。

〔疏〕既行兼愛之仁，又明裁非之義，次令各守其分，不相爭奪也。

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

〔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當其形也。

〔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傾奪，次勸修身，政其名譽也。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

〔注〕無所復改。

〔疏〕雖復勸令修身以致名譽，而皆須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矯性偽情以要令問也。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

〔注〕物各自任，則罪責除也。

〔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廢。雖復因任其本性，而不無其僭過，故宜布之愷澤，宥免其辜也。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

〔注〕各以得性為是，失性為非。

〔疏〕雖復赦過宥罪，而人心漸薄，次須示其是非，以為鑒誡也。

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

〔注〕賞罰者，失得之報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末極於斯。

〔疏〕是非既明，臧否斯見，故賞善罰惡，以勗黎元也。

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

〔注〕官各當其才也。

〔疏〕用此賞罰，以次前序而為治方者，智之明暗，安處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貴賤咸履其位。

仁賢不肖襲情，

〔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

〔疏〕仁賢，智也；不肖，愚也。襲，用也。主上聖明，化導得所，雖復賢愚各異，而咸用本情，終不合己效人，矜夸炫物也。

必分其能，

〔注〕無相易業。

〔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異，藝能固別，才用必分，使之如器，無不調適也。

必由其名。

〔注〕名當其實，故由名而實不做也。

〔疏〕夫名以召實，而由實故名。若使實不當名，則名過其實。今明名實相稱，故云必由其名也。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

〔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為臣事上，為君畜下，外以治物，內以修身也。

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大平，治之至也。

〔疏〕至默無為，委之群下，塞聰閉智，歸之自然，可謂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

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蓋聖人之應進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迹也。書者，道家之書，既遭秦世焚燒，今檢亦無的據。

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

〔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賞罰而九，此自然先後之序也。

〔疏〕夫為治之體，必隨世污隆，而世有澆淳，故治亦有寬急。是以五變九變，可舉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則是太平至治也。

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

〔疏〕驟，數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倫序，數語形名，以為治術，而未體九變，以自然悉宗，但識其末，不知其本也。

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

〔疏〕速論賞罰，以此馭時，唯見枝條，未知根本。始，猶本也，互其名耳。

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

〔注〕治人者必順序。

〔疏〕迕，逆也。不識治方，不知次序，顛倒道理，迕逆物情，適可為物所治，豈能治物也。

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

〔注〕治道先明天，不為棄賞罰也，但當不失其先後之序耳。

〔疏〕夫形名賞罰，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

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

〔注〕夫用天下者，又大通順序之道。

〔疏〕若以形名賞罰可施用於天下者，不足以用於天下也。斯乃苟飾華辭浮游之士，一節曲見偏執之人，未可以議通方，悟於大道者也。

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寄此事於群才，斯乃畜下也。

〔疏〕重疊前語。古人有之，但寄群才而不親預，故是臣下之術，非主上養民之道。總結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歸也。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

〔疏〕天王，猶天子也。舜問於堯為帝王之法，若為用心以合大道也。

堯曰：吾不敖無告，

〔注〕無告者，所謂頑民也。

〔疏〕敖，侮慢也。無告，謂頑愚之甚，無堪告示也。堯答舜云：縱有頑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誨，不敖慢棄舍也。故《老經》云，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傲字者，合不用也。

不廢窮民，

〔注〕怛加恩也。

〔疏〕百姓之中有貧窮之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歸人。

〔疏〕孺子，猶稚子也。哀，憐也。民有死者，輒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兒，婦人孤寡，並皆矜懲善嘉養恤也。

此吾所以用心已。

〔疏〕已，止也。總結以前，問答舜問。我之用心，止盡於此。

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

〔疏〕用心為治，美則美矣，其道狹劣，未足稱大。既領堯答，因發此譏。

堯曰：然則何如？

〔疏〕堯既被譏，因玆請益，治道之大，其術如何？

舜曰：天德而出寧，

〔注〕與天合德，則雖出而靜。

〔疏〕化育之方，與玄天合德，迹雖顯著，心怛寧靜。

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

〔注〕此皆不為而自然也。

〔疏〕經，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凍暑，四序運行，晝夜昏明，雲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無心於偏愛，豈有情於養育。帝王之道，其義亦然。

堯曰：膠膠擾擾乎。

〔注〕自嫌有事。

〔疏〕膠膠，擾擾，皆亂之貌也。領悟此言，日嫌多事，更相發起，聊此為謙。

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疏〕堯自謙光，推讓於舜，故言子之盛德，遠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堯舜二君，德無優劣，故寄此兩聖以顯方治耳。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

〔疏〕自此已下，莊生之辭也。夫天覆地載，生育群品，域中四大，此當二焉。故引古證今，欺美其得。

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

〔疏〕唯天為大，唯堯則之。故知軒頊唐虞，皆以德合天地為其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疏〕官古之懷道帝王，何為者哉？蓋無心順物，德合二儀而已矣。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

〔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輔，故將己所修之書，欲藏於周之府藏，庶當來君王為治化之術，故與門人謀議，詳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聃，為周之徵藏史，猶今之秘書官，職典墳籍。見周室版蕩，所以解免其官，歸休靜處。故子路咨勸孔子，何不暫試過往，因而問焉。

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

〔疏〕老子知欲藏之書是先聖之已陳芻狗，不可久留，恐亂後人，故云不許。

於是繙十二經以說。

〔疏〕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易》道，修《春秋》，此六經也；又加《六緯》，合為教十二經也。委曲敷演，故繙覆說之。

老聃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

〔疏〕中其說者，許其有理也。大謾者，嫌其繁謾太多，請簡要之術也。

孔子曰：要在仁義。

〔疏〕經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論，莫先仁義也。

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

〔疏〕問此仁義率性不乎？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

〔疏〕然，猶如此。言仁義是人之大性也。賢人君子，若不仁則名行不成，不義則生道不立。故知仁義是人之真性，又將何為是疑之也邪？

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

〔疏〕前言仁義是人之真性，今之重問。請解所由也。

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

〔注〕此常人之所謂七義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

〔疏〕愷，樂也。忠誠之心，願物安樂，慈愛平等，兼濟無私，允合人情，可為世教也。

老聃曰：噫，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

〔注〕夫至仁者，無愛而直前也。

〔疏〕意，不平之聲也。幾，近也。迂，曲也。後發之言，近乎浮偽，故興噫欺，以長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無心思慮，而汝存情兼愛，不乃私曲乎。

無私焉，乃私也。

〔注〕世所謂無私者，釋己而愛人。夫愛人者，欲人之愛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

〔疏〕夫兼愛於人，欲人之愛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

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

〔疏〕牧，養也。欲使天下蒼生咸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養，則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群生，則天下太平也。

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

〔疏〕夫天地覆載，日月照臨，星，辰羅列，此並自然之理也，非關人事。豈唯三種，萬物悉然，但當任之。莫不備足，何勞措意，妄為矜矯也。

禽獸固有羣矣，樹木固有立矣。

〔注〕皆已自足。

〔疏〕有識禽默，無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群分，豈資仁義，方獲如此。

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而至矣；

〔注〕不待於兼愛也。

〔疏〕循，順也。放任己德而逍遙行世，順於天道而趨步人問，至極妙行，莫過於此也。

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

〔注〕無由得之。

〔疏〕偈偈，勵力貌也。揭，脩負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勵身心，修負仁義，強行於世，以教蒼生，何異乎打擊大鼓而求覓亡子，是以鼓聲愈大而亡者愈離，仁義彌彰而安道彌遠，故無由得之。

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注〕事至而愛，當義而止，斯忘七義者也，常念之則亂真矣。

〔疏〕亡子不獲，罪在鳴鼓；真性不明，過由仁義；故發噫欺，總結之也。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國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舍重趼而不敢息。

〔疏〕姓士，字成綺，不知何許人。舍，逆旅也。趼，腳生泡漿創也。成綺素聞老子有神聖之德，故不辭艱苦，慕義遠來。百經旅舍，一不敢息，途路既遙，足生重趼。

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

〔注〕言其不惜物也。

〔疏〕昔時籍甚，謂是至人；今日親觀，知無聖德。見其鼠穴土中，有餘殘蔬菜。嫌其穢惡，故發此譏也。

而棄妹之者，不仁也，

〔注〕無近恩，故曰棄。

〔疏〕妹，猶昧也。闇昧之徒，應須誘進，棄而不教，豈曰仁慈也。

生熟不盡於前，

〔注〕至足，故怛有餘。

〔疏〕生，謂粟帛；熟，謂飲食。充足之外，不復藥懷，所以飲食資財，目前狼籍。且大聖寬弘而不拘小節，士成庸鎖，以此為非。細碎之間，格量真聖，可謂以螺酌海，焉測淺深也。

而積斂無崖。

〔注〕萬物歸懷，來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

〔疏〕既有聖德，為物所歸，故供給聚斂，略無崖岸，浩然無心，積散任物也。

老子漠然不應。

〔注〕不以其言檗意。

〔疏〕塵垢之言，豈曾入耳。漠然虛淡，何足介懷。

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

〔注〕自怪刺譏之心，所以懷也。

〔疏〕卻，空也，息也。昨日初來，妄生譏刺，今時思省，方覺己非，所以引過責躬，深懷暫練。心之空矣，不識何邪。

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

〔注〕脫，過去也。

〔疏〕夫巧智神聖之人者，蓋是進，非所以述也。汝言我欲於聖人乎？我於此久以免脫，汝何為乃謂我是聖非聖邪？老君欲抑成綺之譏心，故示以息述歸本也。郭注云，脫，過去也。謂我於聖已得過免而去也。

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

〔注〕隨物所名。

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

〔注〕有實，故不以毀譽經心也。

再受其殃。

〔注〕一毀一譽，若受之於心，則名實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

〔疏〕昨日汝吹我作牛，我即從汝喚作牛，喚我作馬，我亦從汝喚作馬，我終不拒。且有牛馬之實，是一名也。人與之名，諱而不受，是再殃也。譏刺之言，未甚牛馬，是尚不諱，而況非乎。

吾服也恆服，

〔注〕服者，容行之謂也。不以毀譽自殃，故能不變其容。

〔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謂也。老君體道大聖，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馬，唯物是從，此乃怛常，非由措意也。

吾非以服有服。

〔注〕有為為之，則不能怛服。

〔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關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必也用心，便成矯性，既其有作，豈日無為。

士成綺鴈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

〔疏〕成綺自知失官，身心慚愧，於是鴈行斜步，側身避影，隨逐老子之後，不敢履躡其進，乃徐進問，請修身之道如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

〔注〕進趨不安之貌。

〔疏〕而，汝也。言汝莊飾容貌，夸駭於人，自為崖岸，不能舒適。

而目衝然，

〔注〕衝出之貌。

〔疏〕心既不安，目亦馳動，故左盼右娣，睢吁充訕也。

而顙頯然，

〔注〕高露發美之貌。

〔疏〕顙額高亢，顯露華飾，持此容儀，矜敖於物。

而口闞然，

〔注〕虓豁之貌。

〔疏〕郭注云，虓豁之貌也。謂志性強梁，言語雄猛，夸張虓豁，使人可畏也。

而狀義然，

〔注〕踶跂自持之貌。

〔疏〕義，宣也。提跋驕豪，實乖曲禮，而修飭容狀，自然合宜也。

似繫馬而止也。

〔注〕志在奔馳。

〔疏〕形雖矜莊，而心性誼躁，猶如逸馬被繫，意存奔走。

動而持，

〔注〕不能自舒放也。

〔疏〕馳情逐境，觸物而動，工不能任適，每事拘持。

發也機，

〔注〕趣合速也。

〔疏〕機，弩牙也。攀緣之心，遇境而發，其發猛速，有類弩也。

察而審。

〔注〕明是非也。

〔疏〕不能盧遣，達順兩忘，而明察是非，域心審是。

知巧而睹於泰，

〔注〕泰者，多於本性之謂也。巧於見泰，則拙於抱朴。

〔疏〕泰，多也。不能忘巧忘知，觀無為之一理，而詐知詐巧，見有為之多事。

凡以為不信。

〔注〕凡此十事，以為不信性命而蕩夫毀譽，皆非修身之道也。

〔疏〕信，實也。言此十事，皆是虛詐之行，非真實之德也。

邊境有人焉，其名為竊。

〔注〕亦如汝所行，非正人也。

〔疏〕竊，賊也。邊蕃境域，忽有一人，不憚憲章，但行竊盜。內則損傷風化，外則阻隔蕃情，蠹政害物，莫斯之甚。成綺之行，其猥亦然，舉動睢吁，猶如此賊也。

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

〔疏〕莊周師老君，故呼為夫子也。終，窮也。二儀雖大，猶在道中。不能窮道之量；秋毫雖小，待之成體，此則於小不遺。既其能小能大，故知備在萬物。

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

〔疏〕既大無不包，細無不入，貫穿萬物，囊括二儀，故廣廣欺其寬博，淵乎美其深遠。

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疏〕夫形德仁義者，精神之末述耳，非所以述也，救物之弊，不得已而用之。自非至聖神人，誰能定其粗妙邪。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

〔注〕用世，故不息其大也。

〔疏〕聖人威跨萬乘，王有世界，位居九五，不亦大乎。而姑射汾陽，忘物忘己，即動即寂，何四海之能累乎。

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

〔注〕靜而順之。

〔疏〕棅，權也。偕，俱也。社稷顛覆，宇內崩摧，趨世之人，奮動權棅，必靜而自守，不與並逐也。

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

〔注〕任真而直往也。

〔疏〕志性安靜，委命任真，榮位既不關情，財利豈能遷動也。

極物之真，能守其本，

〔疏〕夫聖人靈鑒洞徹，窮理盡性，斯極物之真者也。而應感無方，動不傷寂，能守其本。

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

〔疏〕雖復握圖御寓，總統群方，而忘外二儀，遺棄萬物，是以為既無為，事既無事，心閑神王，何困弊之有。

通乎道，合乎德，

〔疏〕淡泊之心，通乎至道，虛忘之智，合乎上德，斯乃境智相會，能所冥符也。

退仁義，

〔注〕進道德也。

賓禮樂，

〔注〕以情性為主也。

〔疏〕退仁義之澆薄，進道德之淳和，賓禮樂之浮華，主無為之虛淡。

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注〕定於無為也。

〔疏〕恬淡無為而用不乖寂，定矣。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

〔疏〕道者，言說：書者，文字。世俗之人，說見浮淺，或託語以通心，或因書以表意，持許往來，以為貴重，不知無足可言也。

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

〔疏〕所以致書，貴宣於語，所以宣語，貴表於意也。

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

〔疏〕隨，從也。意之所出，從道而來，道既非色非聲，故不可以言傳說。

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

〔注〕其貴怛在意言之表。

〔疏〕夫書以載言，言以傳意，而末世之人，心靈暗塞，遂貴言重書，不能忘言求理。故雖貴之哉，猶不足貴者，為言書糟粕，非可貴之物也。故郭注云，其貴恆在意之表。

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

〔注〕得彼情，唯忘言遺書者耳。

〔疏〕夫目之所見，莫過形色，耳之所聽，唯在名聲？而世俗之人，不達至理，謂名言聲色，盡道情實。豈知玄極，視聽莫偕。愚惑如此，深可悲欺。郭注云，得彼之情，唯忘言遺書者也。

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注〕此絕學去知之意也。

〔疏〕知道者忘言，貴德者不知，而聾俗愚迷，豈能識悟。唯當達者方體之矣。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疏〕桓公，齊桓公也。輪，車輪也。扁，匠人名也。斲，雕斫也。釋，放也。齊君骯讀，輪扁打車，貴賤不同，事業各異，乃釋放其具，方事質疑。欲明至道深玄，不可傳集，故寄桓公匠者，略顯忘言之致也。

公曰：聖人之言也。

〔疏〕所謂憲章文武，祖述堯舜，是聖人之言。

曰：聖人在乎？

〔疏〕又問：聖人見在以不？

公曰：已死矣。

〔疏〕答曰：聖人雖死，厥教尚存焉。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矣。

〔疏〕夫酒滓曰糟，漬糟曰粕。夫醇耐比乎道德，糟粕方之仁義，已陳芻狗，曾何足云。

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疏〕貴賤禮隔，不可輕言，庸委之夫，輒敢議論。說若有理，方可免辜，其如無辭，必獲死罪。

輸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問。

〔疏〕甘，緩也。苦，急也。數，術也。夫斲輪失所則罕固，若使得宜，則口不能言也。況之理教，其義亦然。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

〔注〕此言物各有性，教學之無益也。

〔疏〕喻，曉也。輪扁之術，不能示其子，輪扁之子，亦不能稟受其教，是以行年至老，不勉斤斧之勞。故知物各有性，不可倣效。

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當古之事，已滅於古矣，雖或傳之，豈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變，故絕學任性，與時變化而後至焉。

〔疏〕夫聖人制法，利物隨時，時既不停，法亦隨變。是以古人古法淪殘於前，今法今人自興於後，無容執古聖邇行乎今世。故知所讀之書，定是糟粕也。

vernacular:
〈天道〉開頭說天道運行而不積滯，所以萬物生成；帝王之道運行而不積滯，所以天下歸附；聖人之道運行而不積滯，所以海內服從。重點不在「不動」，而在動而不把功用積在自己身上。郭象注說，這三者都是順任萬物之性而沒有牽滯。能明天道、通聖道，又在六合四時之中運用帝王之德，便是讓萬物自為；表面上通達四方上下、順應四時變化，內裡卻昧然無跡，沒有一處不靜。

聖人的靜，不是因為他認定「靜」是一種好姿態才勉強保持安靜。若因愛靜而靜，遇事仍會動亂。聖人之所以靜，是因為萬物不足以撓亂其心。水一靜，就能照見鬚眉，又能作大匠取平的準則；水靜尚且如此，何況精神之靜。聖人之心靜，便成為天地之鑒、萬物之鏡。虛靜、恬淡、寂漠、無為，是天地之平，也是道德之至；帝王聖人都在這裡止息。

文章接著說，能止息就虛，虛就實，實就合於理；虛就靜，靜就能動，動而不失其所以動，這才叫得。靜則無為，無為則任事者各負其責：主上不親代群臣之事，群臣各盡職分，萬物各任其能。這樣的無為不是空坐不管，而是讓位置、職責、才能各安其所。無為者從容俞俞，憂患不能停留於心，年壽也得以長久。

虛靜恬淡寂漠無為，是萬物之本。明此而南面為君，就是堯之為君；明此而北面為臣，就是舜之為臣。處上，是帝王天子的德；處下，是玄聖素王之道；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從；進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靜則為聖，動則為王；無為而自然受尊，樸素而天下不能與之爭美。這裡把出處進退都收在同一道理中：不是隱才合道、仕便離道，而是看能不能以無為為體。

明白天地之德的人，稱為大本大宗，與天和；能因此均調天下，便與人和。與人和叫人樂，與天和叫天樂。莊子讚歎大道為師：斬截萬物而不算暴戾，澤及萬世而不自稱仁，長於上古而不稱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稱巧。因為大道不是有意去仁、有意去巧，萬物各自如此，所以天樂就是忘樂而樂足。

知道天樂的人，生時像天道運行，死時隨萬物變化；靜時與陰同德，動時與陽同波。他沒有天怨、沒有人非、沒有物累、沒有鬼責。其動如天，其靜如地，一心凝定而能王天下；鬼不作祟，魂不疲勞，一心定而萬物服。所謂天樂，就是以虛靜推明天地、通達萬物，而聖人用這樣的心畜養天下。

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無為，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為，則被天下使用還嫌不足。古人貴無為，並不是要上下都不做事。若上無為、下也無為，下就僭同君德而不成臣；若下有為、上也有為，上就混同臣道而不成主。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這是不易之道。君主的無為，是任用天下之才；臣下的有為，是親其職事。各用其性，各得其任，整體仍是自然無為。

郭象在這裡特別分清「用天下」與「為天下用」：工匠不是親自變成斧頭去砍木，而是用斧；君主也不是親自代每個官員做事，而是用臣。臣能親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工能用斧，各當其能，才是天理自然。若主上代臣下之事，臣下又奪主上之用，名位與職分都亂了，無為也就被誤解成空談或偷懶。

古之王天下者，知能籠落天地而不自慮，辯能雕飾萬物而不自說，才能窮盡海內而不自為。天不有意生產，萬物自化；地不有意長養，萬物自育；帝王無為，天下之功自成。所以說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帝王之德之所以配天地，正在同天地之無為。乘天地、馳萬物、用人群之道，關鍵是本在上、末在下，要在主、詳在臣。

本末之辨隨後展開。三軍五兵，是德之末；賞罰利害、五刑之法，是教之末；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是治之末；鐘鼓羽旄，是樂之末；哭泣衰絰、喪服等差，是哀之末。這些末學古人也有，但不是根本。它們都要有精神之運、心術之動作為本，才會自然舉行；若只抓住軍兵、刑罰、禮法、樂器、喪服這些外在枝末，就會把治道弄倒。

尊卑先後也不是任意造作。君先臣從，父先子從，兄先弟從，長先少從，男先女從，夫先婦從；天地有尊卑，四時有先後，萬物化作各有形狀，盛衰殺長各有流序。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這是大道之序。談道而不知其序，就不是道；談道而非其道，又從哪裡取道？這裡不是替僵硬階級辯護，而是說治理若不知自然次第，只拿末端術數硬推，就不能治人。

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其次道德，其次仁義，其次分守，其次形名，其次因任，其次原省，其次是非，其次賞罰。賞罰明了以後，愚智各處其宜，貴賤各履其位，賢與不肖各用其情，才能必分，名實相由。用這套次第事上、畜下、治物、修身，最後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才叫太平、治之至。若一開始就急談形名，便是不知本；一開始就急談賞罰，便是不知始。顛倒道理、違逆道理的人，只能被人治理，怎能治理人？

所以形名賞罰只是治具，不是治道。它們可以施用於天下，卻不足以「用天下」。只會談這些的人，是辯士、一曲之人。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但那是下所以事上，不是上所以畜下。君主若親自操持臣下之具，便失了主道；真正的主道，是把這些事寄給群才，自己守其本。

舜問堯，天王用心如何。堯說，自己不傲慢對待無告之民，不廢棄窮民，為死者悲苦，嘉愛幼子，哀憐歸人。舜說，美是美，卻還未大。堯問何如，舜說，天德而出寧，像日月照耀、四時運行，像晝夜有常、雲行雨施。堯聽後自嫌多事，說你合於天，我只是合於人。這段不是貶低堯，而是把政治愛民再往上推到天地無心之化：最高的用心，不是處處以私意照顧，而是德合天地，使萬物各得其所。

孔子想把書藏於周室，子路建議去找曾任周藏史的老聃。孔子去見老聃，老聃不許。孔子於是翻說十二經，老聃嫌太繁，願聞其要。孔子說要在仁義。老聃問仁義是不是人的性，孔子說是，君子不仁不成，不義不生，仁義是真人之性。老聃又問何謂仁義，孔子說中心願物安樂、兼愛無私，就是仁義之情。老聃嘆說，這話近於後起浮偽；兼愛不是太迂曲嗎？說無私，反而是私。若真要天下不失其養，不如讓上下各守本分、各得恬養。天地、日月、星辰、禽獸、樹木各自有常有列有群有立，不必靠兼愛才如此。孔子若放任己德、循道而行，就已到極處，何必奮力揭舉仁義，像擊鼓尋找逃亡之子，聲越大，人越遠？老聃的批評是：常常念著仁義，反而亂人真性。

這段把前面「本末」再落到名教上。仁義不是完全不能用，而是不能被抬成最高本原；若把仁義當成人人必須背負的旗幟，人的自然親疏、分守、性情都會被外來名目攪動。老聃說「事至而愛，當義而止」，意思是事到眼前自然有相應的愛與義，過後不把它們留在心上成為標榜。若日日揭著仁義去求治，反而像鼓聲驚走亡子。

士成綺遠道來見老子，初見卻說老子不像聖人：鼠穴土中有剩菜，棄暗昧之人不教是不仁；生熟財食堆在眼前，又像積斂無涯。老子漠然不應。第二天士成綺自覺譏刺之心消退，問為何如此。老子說，巧智神聖之名，我早已脫過去了；昨天你叫我牛，我就算牛，叫我馬，我就算馬。若有其實，人給你名而你不受，便再受其殃。我的容行本來常服，不是用意裝成能容。士成綺慚愧地問修身，老子指出他的容貌、眼神、額頭、口氣、姿態，都像繫住的馬，形雖停而心想奔；動則拘持，發如機弩，察而審是非，巧智多事，這些都因不信性命而逐毀譽，不是修身之道。

士成綺的錯，不只是看錯老子，而是用一套「聖人應該怎樣」的外貌標準去量人。他看見剩菜、財食、沉默，就判斷不仁、積斂；等譏刺之心退去，才知道自己的分別心在作怪。老子說呼牛呼馬都可，是因為不讓名聲進入心中；若一聽毀譽就急著辯白，名與實便都成了累。修身因此不是修出更端正威嚴的外貌，而是去掉那種隨境觸發、急於審判的機心。

接著文章說，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所以萬物備；廣大無不容，深遠不可測。形、德、仁、義，只是神的末跡，非至人不能定其分。至人有世，雖大而不足為累；天下權柄奮動，他不與之競逐；審明無假，不隨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所以他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通道合德，退仁義，賓禮樂，心定於無為。

世人所貴的道，多半只是書。書不過承載語言，語言可貴在能傳意；可是意有所從，最後所從的是道，而道不能全靠言傳。世人因此貴言、傳書，以為抓住形色名聲就能得其情；其實形色名聲不足以得道情。知道者不言，言者不知，世人又怎能識得？這不是要人燒書廢學，而是提醒文字只是入口，若把入口當成目的，就只剩聲名形色。

輪扁斲輪是最後的關鍵譬喻。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斲輪，放下工具上前問：公所讀的是什麼？桓公說是聖人之言。輪扁問聖人還在嗎？桓公說已死。輪扁便說，那麼君上讀的只是古人糟粕。桓公怒說，寡人讀書，輪人怎可議論？有說法則可，無說法就死。輪扁說，以我斲輪看，手慢則滑而不固，手急則澀而不入；不慢不急，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裡說不出來，其中自有分寸。我不能把它明白傳給兒子，兒子也不能從我這裡完全受得，所以我七十歲還在斲輪。古人和他們不可傳的活意都已死了，君上讀到的只剩糟粕。

輪扁不是說經書毫無價值，而是說書只能留下可說、可寫、可傳的外殼；真正使輪成輪的分寸，存在手與心當下相應之間。這正呼應篇首「運而無積」：道一旦積成固定文字、固定制度、固定名義，便容易從活用變成陳跡。全篇從天道、帝道說到書與斲輪，都是要人分清本末：本是虛靜自得、因任成事，末是文字、形名、賞罰、器具與手法；末可以用，但不可反過來遮住本。

因此本篇的無為不是把政治、禮法、書籍、技藝一概廢掉，而是要求它們各回到「不得已而用」的位置。君主用臣而不代臣，讀書得意而不守書，工匠得手而不滯言，這些都是同一條天道：運行不息，成物而不把成物之功積成自我的佔有。能用而不積、能傳而不執，才是本篇反覆要保存的活道；一執為己有，天道便落成末學，也就失去當下活用的生機。

note: 郭象注以天道無為、萬物自治為核心：天、帝、聖之運皆恣物之性而無牽滯，任其自為，故動而常靜；獨化義在此成為政治哲學，治者不代物為主。成玄英疏以重玄解虛靜天樂，說帝王垂跡救時而不可滯於帝王之跡，文字典籍亦須遣除，方契無心之妙。外篇本篇承內篇應帝王的無為治理，並以輪扁故事影響後世對言意、技道關係的討論；它在思想史上是莊子政治無為與言不盡意思想的重要彙合。郭象偏從任物自為說無為政治，成玄英則連帝王、聖人、經書等可尊之跡也一併遣除，使天道回到虛靜玄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