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ure_id: jindan-wenda

scripture_title: 金丹問答

original:
問曰：“如何謂之金液還丹？”

答曰：“金液者，金水也。金為水母，母隱子胎。因有還丹之號也。前賢有曰，丹者，丹田也。液者，肺液也。以肺液還于丹田，故曰‘金液還丹。’”

問曰：“何謂鉛汞？”

答曰：“非凡黑錫水銀也。真一子曰：‘鉛是天地之父母，陰陽之根基。’蓋聖有采天地，父母之根，而為大藥之基。采陰陽純粹之精，而為大丹之質。且非常物造作也。汞性好飛，遇鉛乃結，以其子母相戀也。”

問曰：“何謂火？”

答曰：“火者，太陽真氣，乃坎中之陽也。紫清真人曰：‘坎中起火’是也。”

問曰：“何謂候？”

答曰：“五日為一候，是甲為一終也。日有十二時，五日六十時，終一甲子也。紫陽曰：‘一刻之工夫，自有一年之節候。’以起火之際，頃刻而一周天也。”

問曰：“此火候何時用？”

答曰：“年中用月，月中用時，時中用刻也。”

問曰：“何謂真一？”

答曰：“人能將自己天真，安于天穀之內，乃守真一之道也。金洞主曰：‘真一者，在於北極大淵之中’也。”

問曰：“何謂動靜？”

答曰：“陽主動，陰主靜。翠虛曰：“動中有靜，靜中有為。動靜有作，口口傳之。’”

問曰：“何謂九還？”

答曰：“金生數四，成數九。還者，自上而還下，九乃老陽之數。陰真君曰：‘從寅至申為七返。’亦跡上也。”

問曰：“何謂爐？”

答曰：“上品丹法，以神為爐，以性為藥，以定為火，以慧為火。中品丹法，以神為爐，以氣為藥，以日為火，以月為水。下品丹法，以身為爐，以氣為藥，以心為火，以腎為水。又有偃月爐、玉爐。”

問曰：“何謂鼎？”答曰：“鮑真人雲：‘金鼎近泥丸，黃帝鑄九鼎’是也。”

問曰：“何謂藥物？”答曰：“即此藥物，順則成人，逆則成丹。五行顛倒，大地七寶。五行順行，法界火坑。百姓曰用而不知也。紫清曰：‘采藥物於不動之中’是也。”

問曰：“神水華池，何也？”

答曰：“李荃雲：‘還丹之要，在於神水華池。’紫華曰：‘以鉛入汞，名曰神水，以汞投鉛，名曰華池。’海蟾曰：‘從來神水出高源。’紫清曰：‘華池正在氣海內。’”

問曰：“何謂三關？”

答曰：“頭為天關，足為地關，手為人關。”

問曰：“何謂內三要？”

答曰：“第一要，大淵池也。第二要，絆言也。第三要，地戶也。”

問曰：“何謂外三要？”

答曰：“口之與鼻共三竅，是神氣往來之門戶。下功之際，調鼻息，減舌氣，閉兌也。”

問曰：“何謂兌？”

答曰：“真一子雲：‘兌，口也。’”

問曰：“嬰兒姹女，正在何處？”

答曰：“嬰兒在腎，姹女在心。”

問曰：“腎屬水為陰，嬰兒屬陽。心屬火為陽，姹女屬陰。何緣在此。”

答曰：“腎屬坎，三陰中有陽，乃真陽也。心屬離，三陽中有陰，乃真陰也。”

問曰：“泥丸宮正在何處？”

答曰：“頭有九宮，中曰泥丸。”

問曰：“何謂金公？”

答曰：“金邊著公，乃鉛也。紫陰曰：‘要須制伏覓金公。’”

問曰：“何謂黃婆？”

答曰：“黃乃土之色，位屬坤，因取名焉。紫清曰：‘金公無言姹女死，黃婆不老猶懷胎。’”

問曰：“呼吸何如？”

答曰：“呼出心與肺，吸入腎與肝。呼則接天根，吸則接地根。呼則龍吟雲起，吸則虎嘯風生。呼吸風雲，凝成金液。”

問曰：“何謂神氣？”

答曰：“神是火，火屬心。氣是藥，藥屬身。神、氣，子、母也。虛靜天師雲：‘氣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則也。持滿馭神，專氣抱一，神依氣住，神氣相合，乃可長生。’三茅真君曰：‘氣是添年藥，心為使氣神。若知行氣主，便是得仙人。”

問曰：“何謂十二重樓？”

答曰：“人之喉嚨管有十二節是也。”

問曰：“何謂簾幃？”

答曰：“眼是也，下功之際，含眼光。雲房雲：‘閉戶垂簾默默窺。’”

問曰：“何謂子午？”

答曰：“子午，乃天地之中也。在天為曰月，在人為心腎，在時為子午，在卦為坎離，在方為南北。”

問曰：“何謂五位相得而各有合？”

答曰：“天地五十五數，故乾得一九，合而成十。坤得四六，合而成十。巽兌得二八，合而成十。震艮得三七，合而成十，離得五坎，坎得十，坎離無偶，所以自合也。以數言之，則得天地之中數，以爻言之，則得天地之中爻。以位言之，則得天地之中位。坎離為用，不以大乎？”

問曰：“何謂五嶽？”

答曰：“《五嶽真形圖》曰：‘在人之頭。’紫清以有巾藏五嶽之句。”

問曰：“何謂亥牝？”

答曰：“在上曰亥，在下曰牝。玄關一竅，左曰玄，右曰牝。”

問曰：“何謂玄牝？”

答曰：“在上曰亥，在下曰牝。玄關一竅，左曰玄，右曰牝。”

問曰：“何謂玄牝之門。”

答曰：“鼻通天氣，曰玄門。口通地氣，曰牝戶。口鼻乃玄牝之門戶矣。”

問曰：“何謂三男、三女？”

答曰：“乾道索坤，長男曰震，中男曰坎，少男曰艮。坤道索乾，長女曰巽，中女曰離，少女曰兌。”

問曰：“何謂火龍、水虎？”

答曰：“虎，西方金也。金生水，僅藏形于水。龍，東方木也。木生火，反受克於火。太白真君曰：‘五行不順行，虎從火裏出。’是也。”

問曰：“何謂分至？”

答曰：“子時象冬至，陰極而陽生。午時象夏至，陽極而陰生。卯時象春分，陽中含陰。酉時象秋分，陰中含陽。人身亦有分至。紫陽曰：‘以身心分上下兩弦，以神氣別冬夏二至。’”

問曰：“何謂沐浴？”

答曰：“真氣薰蒸，神水灌溉，為沐浴。太上曰：“灌以甘泉，滌其垢汗。出自華池，複歸坤戶。’杏林曰：‘沐浴資坤水’是也。”

問曰：“何謂抽添？”

答曰：“既抽鉛於射後，須添汞于中黃。《傳道集》曰：‘可抽之時不可添’是也。”

問曰：“何謂搬運？”

答曰：“搬金精於肘後，運玉液於混丸。下手工夫，口決存焉。”

問曰：“何謂三田？”

答曰：“腦為上田，心為中田，氣海為下田。若得斗柄之機翰運，則上下迴圈，如天河之流傳也。”

問背後三關。

答曰：“腦後曰玉枕關，夾背曰轤轆關，水火之際曰尾閭關。”

問曰：“何謂神室？”

答曰：“元神所居之室也。朗然子後，‘未明神室千般撓，達了心田萬事無。’”

問三花聚頂。

答曰：“神、氣、精混而為一也。玄關一竅，乃神、氣、精之穴也。”

問五氣朝元。

答曰：“五臟真氣，上朝於天元也。”

問和合四象。

答曰：“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聞而精在腎，舌不動而神在心，鼻不嗅而魂在肺。精神魂魄聚於意土也。”

問曰：“馬牙、真主人、神符、白雪，何也？”

答曰：皆鉛汞之總名也。”

問河車。

答曰：“北方正氣，名曰河車。左曰曰輪，左曰月輪，搬負正氣，運載元陽，應節順行，下手無非此本之力。”

問曰：“老、嫩，何也？”

答曰：“采藥之時，審其老、嫩。彭鶴林曰：‘嫩時須采老時枯。’紫陽曰：‘鉛見癸生須急采，金逢望遠不堪嘗’是也。”

問浮沉。

答曰：“鉛沉而銀浮也。”

問清濁。

答曰：“陽清而陰濁也。清者，浮之於上。濁者，沉之於下。修丹者，留清去濁。蓋清屬陽，而濁屬陰也。”

問五行相克。

答曰：“《金碧經》曰：‘金木相伐，水火相克，土旺金鄉，三物俱喪，四海輻輳，以致太平。’並由中宮土德之功也。”

問曰：“來往，何也？”

答曰：“子往、午來。陰符、陽火自子進符至辰已，自午退符至戌亥。始複終坤，皆以卦象則之。一消一長，一往一來，以成其變化。《易》曰：‘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下窮謂之通’也。”

問雌雄。

答曰：“雌陰而雄陽也。一陰一陽之謂道。孤陰寡陽，不能自生。《參同契》曰：‘雌雄相雜，以類相求。’注曰：‘雄，金砂也。雌，火汞也。相須含吐，類聚生成，以為神藥’也。”

問防危。

答曰：“磁石吸鐵，隔礙潛通。”

問有無。

答曰：“《金碧經》雲：‘有無互相制，上有青龍居。兩無宗一有，靈化妙難窺。’”

問刑德。

答曰：“陽為德，德出則萬物生，陰為刑，刑為萬物死。故二月陽中含陰，而榆莢落，象金砂隨陰氣動靜，落在胎中，故曰歸根也。八月陰中含陽，而薺麥生，象金水隨陽氣滋液於鼎內。故卯酉乃刑德相負，陰陽兩停，故息符火也。”

問黑白。

答曰：“《參同契》雲：‘知白守黑，神明自來。’白者金也，黑者水也。以金水之根，而為大藥之根矣。”

問寒暑。

答曰：“真一子雲：“不應漏刻，風雨不調，水旱相伐。或陽火過刻，或陰符失節。隆冬變為大暑，盛夏反作濃霜。火候過差，靈汞飛走。’運火之土，可不謹之？”

問晦朔。

答曰：“《參同契》：‘晦朔之間，合符行中’。乃金水符合之際也。”

問固濟。

答曰：“太白真人曰：‘固濟胎不泄，變化在須臾。’言其水火既濟，閉固神室，而不使之漏泄也。”

問聖胎。

答曰：“無質生質，結成聖胎。辛勤保護十月，如幼女之初懷孕，似小龍之乍養珠。蓋神氣始凝結、極易疏失也。”

問四正。

答曰：“子、午、卯、酉為四正。玄關一竅，四正言也。”

問黃庭正在何處？

答曰：“膀胱之上，脾之下，腎之前，肝之左，肺之左，肺之右。”

問金烏玉兔。

答曰：“日中烏，比心中之液。月中兔，比腎中之氣也。”

問煉形。

答曰：“煉形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合道也。金洞主曰：‘以精煉形。’非凡沙石。”

問：“張紫陽謂心腎非坎離，何也？”

答曰：“心腎，特坎離之體耳，有體有用。”

問：“所用者，何也？”

答曰：“天心，乃心之用也，屬離。形乃腎之用，屬坎。交媾之際，運用於此也。”

問功夫。

答曰：“知時而交媾，進火而防危，陽生而野戰，刑德而沐浴，以至溫養成丹也。”

問野戰。

答曰：“《龍虎經》曰：‘文以懷柔，武以討叛。’紫陽曰：‘守城野戰知凶吉，增得靈砂滿鼎紅。’”

問溫養。

答曰：“杏林曰：‘溫養象周星。”毗陵曰：‘金鼎常留湯用暖，玉爐不要火教寒’是也。”

問烹煉。

答曰：“烹金鼎，煉玉爐，口訣存焉。”

問賞罰。

答曰：“春氣發生謂之賞，乃已前陽火之候也。秋氣殺物謂之罰，乃午後陰符之候也。”

問守城。

答曰：“抱元守一，而凝神聚氣也。”

問提防。

答曰：“驅除雜念，而專心不二也。”

問：“神廬者，何也？”

答曰：“鼻也，乃神氣出入之門。《黃庭經》曰：‘神廬之中當修理，呼吸廬間入丹田。’”

問太乙含真。

答曰：“守真一于天穀，氣入玄元，即達本來天真。太上曰：‘真道養神，若能守我，在浩氣之關，令七祖枯骨，皆有生氣。生我者道，若我者神，將守道以養神’是也。”

問三屍。

答曰：“《中黃經》曰：‘一者上蟲，居腦中。二者中蟲，居明堂。三者下蟲，居腹胃。名曰彭琚，彭質，彭矯也。惡人進道，喜人退志。上田乃元神所居之宮，惟人不能開此關，被屍蟲居之。讓生死輪回，無有了期。若能握元神棲于本宮，則屍蟲自滅，真息自定。所謂一竅開，而百竅齊開。大關通，而百骸盡通。則天真降靈，不神之神，所以神也。’”

問胎息。

答曰：“能守真一，則息不往來，如在母胞胎之中，謂之大定也。”

問玉池。

答曰：“口也。《黃庭經》曰：‘玉池清水灌靈根’是也。”

問橐籥。

答曰：“橐乃無底囊，籥乃三孔笛，又是鐵匠手中所弄鼓風之物也。老子曰：‘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升降論》曰：‘人能效天地橐籥之用，開則氣出，闔則氣入。出則如地氣之上升，入則如天氣之下降。一升一降，自可與天地齊其長矣。’”

問五芽。

答曰：“《道樞》曰：‘坎者，水也。一變為水澤之節，再變為水雷之屯，其爻居寅。離者，火也。一變為火山之旅，再變為火風之鼎，三變為山水之蒙，其爻居戌。抽添水火，在於寅戌。十二卦氣，在於屯蒙運用。’”

問采曰精月華。

答曰：“非外之日月也，采心中真液，腎中真氣也。”

問內外八卦。

答曰：“頭為乾，腹為坤，膀胱為艮，膽為巽，腎為坎，心為離，肝為震，肺為兌也。”

問修煉待時，然後下手。

答曰：“有時中之工夫，有刻中之工夫。毗陵曰：‘煉丹不用尋冬至，身中自有一陽生。’馬自然曰：‘不澤時中分子午，無爻卦內別乾坤。’此皆刻中之工夫也。”

問：“金丹形象如何？”

答曰：“形若彈丸，色同朱橘。《抱樸子》曰：‘大如彈丸黃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沙門得之以禪定，黃冠得之即超逸。審之行之天地畢。’《元樞歌》曰：‘君不見一粒金丹何赫赤，大如彈丸如橘。人人分上木圓成，夜夜靈光常滿室。’蓋人人具足，個個圓成，當知非有形之物也。呂公曰：‘還丹本無質’是也。”

問：“玄關一竅，正在何處？”

答曰：“在人頭上。工夫容易，下手的難尋。若不遇明師，摩頂授記，皆安為矣。”

問真空。

答曰：“返本還原為真空。杏林曰：‘不知丹妙訣，終曰玩真空。’”

問作用。

答曰：“螟蛉咒子，傳精送神。”

問出神。

答曰：“能守真一，真氣自凝，陽神自聚。蓋以一心運諸氣，氣往則神住。真積力久，功成行滿，然後調神出殼也。”

問超脫。

答曰：“超者，是超出神也。脫者，脫換凡軀也。皆天門出。前聖有脫殼之臉，六祖七層寶塔出，鐘呂三級紅樓出，海蟾公鶴沖天門出。詩曰：‘功成須是出神京，內院繁華累身。會取五仙超脫法，煉成仙質離凡塵。’”

問屍解。

答曰：“屍解有五：金、木、水、火、土也。又有積功累行，而自曰飛升者。微宗皇帝《尊道篇》末曰‘亙古迨令，飛升者千有餘人，拔宅者八十餘家。’”

問：“金丹之道，不亦難乎？”

答曰：“是不難也。紫陽曰：‘悟者惟簡惟易，迷者愈繁愈難。’杏林曰：‘簡易之語，不過半句。證驗之效，只在片時。’

翠虛曰：‘藥之不遠采不難。’毗陵曰：‘至道不繁人自味。’紫清曰：‘只一言貫穿萬卷仙經，但片響工夫無窮逸樂。’師曰：‘下手工夫容易，堅心守道為難’也。”

Category:道教典籍

vernacular:
開頭先問「金液還丹」是什麼。答文說，金液即金水，金為水母，母藏於子胎，所以稱還丹；也有前賢說，丹是丹田，液是肺液，把肺液還歸丹田，就叫金液還丹。接著問鉛汞，答文特別否定它是俗世的黑錫和水銀，而是天地父母、陰陽根基的譬喻；採取陰陽純粹之精，作為大藥大丹的基質。汞性易飛，遇鉛而結，是因子母相戀，意思是散動之性要靠相應之物凝合。

問火與候，答文把火說成太陽真氣，也就是坎中之陽；候則以五日為一候，五日六十時合一甲子。張紫陽說「一刻之工夫，自有一年之節候」，是說起火一瞬也能周行一身天地。至於火候何時用，答文說年中用月、月中用時、時中用刻，意思是大時間可收攝到當下一刻，不是只看外在曆法。問真一，則說把自己的天真安在天谷之內，就是守真一。

問動靜、九還、爐鼎藥物時，答文用陰陽分類。陽主動、陰主靜，但動中也有靜，靜中也有作。九還以金的成數九和老陽之數說明，表示由上返下、循環回復。爐有上中下三品說法：上品以神為爐、性為藥、定慧為火；中品以神為爐、氣為藥、日為火、月為水；下品以身為爐、氣為藥、心為火、腎為水。鼎則近泥丸。藥物不是外物，順用則成人，逆用則成丹；五行顛倒可成七寶，五行順流則落入火坑，重點在逆返造化。

神水華池、三關、內外三要，都是把身體空間化為修煉圖式。神水華池有鉛入汞、汞投鉛之說，也有神水出高源、華池在氣海的說法。三關可指頭為天關、足為地關、手為人關；背後三關又是玉枕、轆轤、尾閭。內三要列大淵池、絆言、地戶，外三要則是口鼻三竅，為神氣往來門戶；下功時調鼻息、減舌氣、閉口兌，所以「兌」就是口。

嬰兒、姹女、泥丸、金公、黃婆，是內丹常用人物隱語。嬰兒在腎，姹女在心，因腎屬坎，三陰中藏真陽；心屬離，三陽中藏真陰。泥丸宮在頭中九宮的中央。金公是鉛的別名，須加制伏；黃婆取土色與坤位，是調合金公、姹女的中介。呼吸則說呼出心肺、吸入腎肝，呼接天根、吸接地根，龍吟雲起、虎嘯風生，風雲凝合成金液。

問神氣，答文說神屬火、在心，氣是藥、屬身，神氣如子母，須專氣抱一，使神依氣住、神氣相合。十二重樓指喉嚨十二節；簾幃指眼，下功時含收眼光。子午則是天地之中：在天為日月，在人為心腎，在時為子午，在卦為坎離，在方為南北。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是以河圖洛書數理說明乾坤、震艮、巽兌、坎離各自合十，坎離尤其為用。

五嶽在人頭，玄牝之門則有兩種講法：一處把上稱亥、下稱牝，左玄右牝；另一處把鼻通天氣稱玄門，口通地氣稱牝戶，所以口鼻就是玄牝門戶。三男三女來自八卦：乾索坤成震坎艮，坤索乾成巽離兌。火龍水虎則說虎屬西方金，金生水而藏形於水；龍屬東方木，木生火而受火制，五行不順行時，虎可從火中出。

分至、沐浴、抽添、搬運，是火候進退語言。子時像冬至，陰極陽生；午時像夏至，陽極陰生；卯酉像春秋二分。人身也有分至，可用身心分上下兩弦、神氣分冬夏二至。沐浴是真氣薰蒸、神水灌溉；抽添是抽鉛之後添汞於中黃；搬運則搬金精於肘後、運玉液於泥丸，答文只說下手工夫口訣在其中，仍保留秘傳色彩。

三田、神室、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四象和合，則講精氣神歸聚。三田是腦、心、氣海，若得斗柄機關運轉，上下循環如天河流行。神室是元神所居。三花聚頂，是神、氣、精混而為一，玄關一竅是神氣精之穴。五氣朝元，是五臟真氣上朝天元。和合四象，是眼不視則魂在肝，耳不聞則精在腎，舌不動則神在心，鼻不嗅則魄在肺，精神魂魄最後聚於意土。

馬牙、真主人、神符、白雪都被說成鉛汞總名。河車是北方正氣，負載元陽，隨節順行。老嫩是採藥時審察時機，嫩時須採，老時則枯。浮沉說鉛沉銀浮，清濁說陽清上浮、陰濁下沉，修丹要留清去濁。五行相克最終依中宮土德調停，使金木水火歸於平衡。

來往、雌雄、防危、有無、刑德、黑白、寒暑、晦朔等問答，都是把易象和丹法合讀。子往午來、陰符陽火，有進有退，以乾坤闔闢說明變化。雌雄是一陰一陽相求，孤陰寡陽不能自生。防危以磁石隔物吸鐵為喻，說潛通中仍須提防。有無互相制，黑白以金水為大藥根。刑德以二月陽中含陰、八月陰中含陽說明卯酉停火沐浴。寒暑則警告火候過差會使靈汞飛走，晦朔則是金水符合之際。

固濟、聖胎、四正、黃庭、金烏玉兔、煉形，進一步說明守護成丹。固濟是水火既濟後閉固神室，不令漏泄。聖胎是無質生質，神氣初凝，如幼女初孕、小龍養珠，最易疏失。四正是子午卯酉，也用來說玄關一竅。黃庭的位置在膀胱上、脾下、腎前等身中區域。金烏玉兔以日中烏比心中液，月中兔比腎中氣。煉形是煉形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合道，不是燒煉凡砂石。

張紫陽所謂心腎非坎離，答文解釋為心腎只是坎離之體，另有其用。天心是心之用，屬離；形是腎之用，屬坎，交媾時運用於此。功夫包括知時交媾、進火防危、陽生野戰、刑德沐浴，最後溫養成丹。野戰借《龍虎經》文武之法說明；溫養如周天星運，要讓金鼎常暖、玉爐不寒；烹煉則是烹金鼎、煉玉爐，仍說口訣在其中。

賞罰、守城、提防、神廬、太乙含真，轉為工夫態度。春氣發生叫賞，是午前陽火之候；秋氣殺物叫罰，是午後陰符之候。守城是抱元守一、凝神聚氣；提防是驅除雜念、專心不二。神廬指鼻，是神氣出入之門。太乙含真，就是守真一於天谷，使氣入玄元，回到本來天真；守道養神甚至可使七祖枯骨得生氣，這是把個人修持擴展到祖先救度的說法。

三尸、胎息、玉池、橐籥、五芽，都偏向身中機關。三尸是腦中、明堂、腹胃三蟲，喜人退志、惡人進道；若元神回居本宮，三尸自滅，真息自定，一竅開則百竅齊開。胎息是守真一後息不往來，如在母胎中。玉池是口，可用《黃庭經》「玉池清水灌靈根」理解。橐籥是開闔呼吸的譬喻，出如地氣上升，入如天氣下降。五芽則用坎離卦變、屯蒙寅戌來說抽添水火。

採日精月華不是取外在日月，而是採心中真液、腎中真氣。內外八卦把身體配八卦：頭乾、腹坤、膀胱艮、膽巽、腎坎、心離、肝震、肺兌。問修煉是否必待時，答文說有時中工夫，也有刻中工夫；身中自有一陽生，不必只尋外在冬至，也可在無爻卦內別乾坤。

金丹形象被形容如彈丸、色如朱橘，但答文立刻說人人具足、個個圓成，當知不是有形之物。玄關一竅在頭上，工夫容易，下手處難尋，若不遇明師指點，容易安錯。真空是返本還原。作用以螟蛉咒子、傳精送神作喻。出神是守真一後真氣凝聚、陽神自聚，久而功成，才談調神出殼。

超脫是陽神超出、脫換凡軀，文中列舉前聖從天門出、脫殼、紅樓、鶴沖天門等傳說。屍解有金木水火土五類，也有積功累行而白日飛升、拔宅飛升的說法。最後問金丹之道難不難，答文說不難：悟者簡易，迷者繁難；藥不遠，採不難，至道不繁，只是下手容易，堅心守道才難。整篇可作內丹名詞對照與思想史材料，不宜當作醫療、服食或身體操作指南。

note: 《金丹問答》題蕭廷之，屬內丹術語彙釋型文本，功能接近名相手冊：它將《參同契》《龍虎經》《黃庭經》《悟真篇》及紫陽、紫清、翠虛、杏林、泥丸等丹道傳統的詞彙，逐條納入身中坎離、神氣精、火候進退、玄關一竅的框架。此類問答不宜按字面理解為外丹金石或醫療操作，而應視為南宋以後內丹身體宇宙論的整理。原文引號多處不齊，如「翠虛曰」與「三茅真君曰」段；「何謂亥牝？」與「何謂玄牝？」答語重複，「左曰曰輪，左曰月輪」疑有重字或方位誤，「口決存焉」疑作口訣，「采曰精月華」「不澤時中分子午」「終曰玩真空」「脫殼之臉」「微宗皇帝」「迨令」等亦疑為傳抄或 OCR 訛誤，末尾殘留「Category:道教典籍」。


scripture_id: jindan-zhizhi

scripture_title: 金丹直指

category: alchemy

chapter_title: 全文

original:
金丹直指

經名：金丹直指。一卷，南宋周無所住述。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玄部。
金丹真指序

　　余著金丹十六－頌，直言性命之奧，故以直指言之。且明心見性，宗門事也，歸根復命，玄門事也。宗玄異事若不可比而同之，然玄謂之鍊丹，宗謂之牧牛，抑以大樸既散，非鍊之則無以返漓還淳；六窗既開，非牧之則無以澡黑露白。曰鍊日牧，殊途同歸，曰玄日宗，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余自幼學時與世異好，慕道既切，訪師益廣。淳祐壬寅年，遇赤城林君自然，以丹法授余。又拉余拜其師李真人，片言之間，盡得金火返還之要，且謂若悟性而後為之尤當也。余廼褊走叢林，請益諸老，繼聞宗陽碧虛方先生得紫陽張真人之傳，己酉仲春挾《直指》訪之，足始跨門，心已相照。是歲季夏，有僧圓燦自莆田過余，舉狗子話相契，因覽寶臺和尚《千歲碑》，至服鉛汞句，執其義曰：鉛汞何物也？日情性也。何也？可服歟？日以中道也。中者何？日空不空、動非動也。圓燦笑曰：予聞有二事，圓修者其謂是歟？雖然，成丹之難，非賴鉅有力者不能也。次歲暮春，昊長者茸竹浦白雲菴，為余二人地。行之半月，工夫顯發，取紫陽張真人《金丹序》、泥丸陳真人《翠虛昤》印之，節節符驗。予益自信《直指》所言不妄。或謂予曰：道之不明久矣，子自信可也，而以著書求信於人，恐柢益其紛紛耳。余應之曰：信者近於知，不信者近於不知也。古人所謂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明眼底人試一展卷。淳祐庚戌六月中漸日永嘉周無所住序。

金丹直指

永嘉周無所住述

　　玄關一竅頌

一竅纔通萬竅通，絲毫不動露真空。

箇中便是真宗祖，認著依前又不中。

　　真土頌

真土從來名強立，學人不曉饅傍求。
若知真土為中道，何必騎牛更覓牛。
　　陽晶頌
全清絕點號陽晶，纔有纖瑕便屬陰。
多少神仙皆不說，誰人肯向此留心。
　　玄牝煩
萬物芸芸，各歸其根。識得根源，玄牝虛傳。
　　龍虎頌
龍虎猖狂，心念炎烈。慧劍纔揮，二獸俱滅。
　　鉛汞頌
欲識鉛汞，情性二物，二物和合，還丹了畢。

　　真爐鼎頌

　　頭上頂天，腳下踏地。中有一物，煅成寶器。

　　真藥物頌
　　天地之先，無根靈草。一意制度，產成至寶。
　　斤兩頌
不圓不缺行中道，著意忘懷便落偏。
更言二八一斤數，開眼明明被孰瞞。
　　抽添頌
　　若問抽添法，縱擒怕覺遲。調停無損益，方始證無為。
　　識得真心無不褊，自己不明被物轉○ 可憐無限守株人，退鉛進汞錯方便。
　　火候頌
　　真火本無候，時人休強猜。要知端的意，無去亦無來。
　　法度頌
　　清凈藥材，密意為丸。十二時中，無念火煎。
　　口訣頌
　　意到心誠，湛然若凝。晝夜無間，效驗自應。

　　沐浴頌

　　沐浴無他術，休尋卯酉中。困眠饑喫飯，無日不春風。

　　工夫頌
　　百刻工夫一刻推，一刻還同十二時，十二時中歸一念，念中無念始真奇。
　　溫養頌
　　恬淡無思慮，虛無任自然。胎圓神自化，我命不由天。

或問

　　或問：《金丹直指》既明道要，但十六頌皆言性宗語，於命學恐或不然。答曰：金丹諭本性長存，是名金剛不壞，即《悟真篇》金丹妙色之身，證真金慈相，昔龍女頓悟心珠，迺此法也。學者罕明本性，向外馳求，說龍話虎，便為命學，無為之道，便為談空。噫，何見之偏？是未知盡性以至於命也。性即命，命即性，空劫之先，性命混然，無名無字，纔墮語言，便分為兩。但靜極不能不動，動則天命流行，動極復靜，天命之性歸根，依然空劫之體，無所虧欠。動靜循環，曷有止息。是知出於命者謂之性，歸於性者謂之命，性命同出而異名也。安得性外求命，命外求性者乎？若不明動靜之機，便指性命為二事，一言之，又是錯認。紫陽張真人云：性命之道未備，則運心不普。紫清白真人云：若曉《金剛》、《圓覺》二經，則金丹之義自明，何必分別老釋之異同也。
　　或問：老釋之教既同，而儒教同否？答曰：教雖分三，道財一也。學者根器不等，聞見淺深，各宗其宗，互相是非，皆失其本。殊不知一身本具三教。儒指兩教為異端，則自昧本真，豈知無始以來，含一統而無遺哉。故三教皆可入道，特患不得其門而入。有能透徹釋老，豈謂孔聖異哉？且以儒教言之，自堯傳之舜，舜傳之禹，禹傳之湯文武周公，湯文武周公傳之孔孟，皆心傳之妙。釋教自世尊傳之迦葉，迦葉傳之阿難，亦以心印心。道教自東華帝君傳之金闕帝君，金闕帝君傳之西王母，西王母皆以口口相傳，若明眼者未舉先知已落第二義，更從事於頰舌，轉沒交涉矣。心傳之學，不外乎中之一字。《書》曰：允執癥中，《合論》曰：令眾生住於中道，《道德經》云：不如守中，可謂天下無二道。《莊子》曰：通於一，萬事畢，紫陽張真人云：得一萬事畢是也。
　　或問：三教而一矣，吾聞道教有形神俱妙，或身外有身，儒釋有否？答曰：釋教亦有之。且如達磨隻履西歸，布袋和尚身外有身，普化振錫，飛空智者空榻赴供仰山，見異僧騰空而去，豈非同一脉耶？儒教則不然，蓋為人道之主，扶三綱正五常，廼有為之教，實無為之道，道同而教不同也。
　　或問：儒與釋老，道同而教不同。釋參禪，道修養，又安得釋與道同？敢再請其說。答曰：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子未明心地，故發此問。參禪則制心一處，始掃至於無掃，禪是佛心，心為萬法之宗。修養為抱元守一初修至於無修，道為養神，神為萬物之主。神即心，心即道，道即禪也。蓋無為大道者，離名相、無生死，常處虛空，無有纖得，事來則應，事去則寂。如鑑照相，不留形迹，強名曰道。學者至此，疑為談空寂，遂望風而退，殊不知談空者非空，非空即真空，真空故名曰一。一廼大道之祖，金丹之母，生靈之本。老子云：抱一為天下式，然無為之法不可便執為實，故《金剛經》云：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殊。非具眼者，孰可語也！
　　或問：釋老儒道同之說已備得其旨矣，但玄關一竅，玄牝之門，或以心腎為竅，口鼻為門，或曰非心非腎，非口非鼻，不知何者為是？答曰：心腎口鼻之說，先輩誘人入道，又恐不明斯義，妄認肉塊孔竅，昧本來真空命脉，故曰非心腎口鼻以掃執泥，其實玄關一竅玄牝之門，皆謂人念頭起滅處。老子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紫清白真人云：念頭動處是玄牝，倘能親識得起滅處，即知虛無之谷、造化之母。非惟金丹藥物火候等類，皆從此出，至於諸子百家一，大藏經教，工巧技藝，盡在其中矣。紫陽張真人云：此一竅亦無邊傍，更無內外。紫清白真人云：玄關一竅，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杏林石真人云：一竅名玄牝，中藏氣與神是也。
　　或問：玄關玄牝已知端的，真土陽晶其義何也？答曰：土者，廼中之異名也。得其中者，性命混一，湛然圓明，是謂陽晶。紫陽張真人云：中央正位產玄珠，古云產箇明珠是真土。或問：真土陽晶已知其意，龍虎鉛汞可得聞歟？答曰：龍虎鉛汞者，謂人心念。念不停，如龍虎之猖狂，若鉛汞之難制。海蟾劉真人云：能乘乾馬奔龍去，解使坤牛駕虎歸。紫陽張真人云：鉛見火即飛，汞見火即走，苟得制伏之道，自然心中無心，念中無念，所謂降龍伏虎擒鉛制汞也。
　　或問：龍虎鉛汞備知其義，爐鼎藥物其義云何？答曰：爐鼎以身譬之，藥物以心中之寶喻之，身外無心，心外無寶，豈離此心而求藥物，捨此身而覓鼎爐。所以道不遠人，而人自遠耳。桓真人云：心天本是六虛乾，身是坤兮兩廝牽。紫清白真人云：心中自有無限藥材，身中自有無限火符。紫陽張真人云：心屬乾，身屬坤，故曰乾坤鼎器。然則然矣，此亦是誘學者反身克己，達本歸元之說。苟能一念未萌，包含造化，豈非真爐鼎耶，外應諸綠，內心無惴，豈非真藥材也。
　　或問：鼎爐藥物已知其詳，火候法度、斤兩抽添不知何義？答曰：火候法度等說，皆為偏於動靜，不得其中，故有此喻。若能動靜相忘，不靜中靜，不動中動，所謂陰陽處中，真土會合，神仙之道畢矣。紫陽張真人云：火之燥、水之濫，不可不調和，故有斤兩法度。先輩云：不增不减，不抽不添是也。
　　又問：火候法度已無可疑，工夫口訣其義何也？答曰：工夫之說，譬如琴瑟螢篌，雖有妙音，不得妙指，終莫能發，況金丹者乎？若得正傳，片言之下便可用功，隨有應驗。不用年中取月，月中取日，日中取時，時中取刻。亦不用子午卯酉、支干屯蒙卦氣等說，但於行住坐臥清爭鈐鍵，陽氣自生。紫陽張真人云：修鍊至此，泥丸風生，絳宮月明，丹田火熾。泥丸陳真人云：初時夾脊關脉開，其次膀胱如火然，內中兩腎如湯煎，時乎跳動沖心源。又有一簇百脉之語，所謂工夫效驗。然清凈鈐鍵之要，即杏林石真人云：豈知丹妙訣，終日骯真空。泥丸陳真人云：當初聖祖留丹訣，無中生有作丹基。《心印經》云：存無守有。老子云：守靜篤。所謂口訣真趣，先聖後聖同一舌頭，共一鼻孔，然則然矣，猶涉異路，更須不墮語言。千聖不同途，太上老君未著經、群仙未形口訣以前，昆蟲草木，果熟脫體，尚能示變化之妙，抑亦口授，況人為物靈者乎？學者當具是眼。
　　又問：工夫口訣固已曉矣，未知沐浴溫養何義？答曰：沐浴迺清今之義，溫養謂中之義。捨之益檻，操之益燥，出操捨之外者，日溫養。心清凈則塵不染，致諸中則道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杏林石真人云：溫養無他術，無中養就兒。或問：《十六頌》已得其要，所謂結胎脫體之說，不知果有否？答曰：結胎脫體，譬超凡入聖之意，但能心不附物，神歸氣復，所謂換結聖胎也。抱養月深，神全氣化，所謂脫體也。古云順之則凡，逆之則聖。虛靖天師云：神若出，便收來，神返身中氣自回，如此朝朝與暮暮，自然赤子產真胎。本來子云：神在身則生，神去身則死。紫清白真人云：身外有身為脫體。《楞嚴經》云：形神出胎，親為佛子，其心離身，去住自由是也。紫陽張真人云：丹是色身妙寶，法身即是真心，從來無色亦無音，一體不須兩認。
　　或問：結胎脫體之說固已曉矣，不知幾日可成沅？諸書所說或一日或三日或百日，或一年九載，或片餉，或不在三年九載，此心尚疑。答曰：年月之說，先輩與後學分量有利鈍，工夫有淺深，故有久近之分，實不過發明鑽簇之機，天之一寒一暑，人之一晝一夜，息之一出一入也。一刻之工夫，自有一年之節候，一年三萬六千之刻，可奪三萬六千之數，是謂握陰陽之樞機，盜天地之造化，只在當人一念中耳。心志堅確，工夫純一，時節若至，其理自彰。靈源曹真人云：堅心一志向前修，成與不成無必取。又豈專於限量耶？但能清靜無為，湛然若存，何慮不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哉？與道合真，則金丹假名耳。玄關玄牝，真土陽晶，龍虎鉛汞，爐鼎藥物，斤兩火候，抽添法度，工夫口訣，沐浴溫養，眾妙之說，不可有心求，不可無心得，不著有不著無。孔子借世尊口說，共老子耳聞，聞非聞，說非說，一顆金丹色非色，當場拈出與君看，通身是口吞不得。
　　或問：金丹之說深而不可求，求而不可得，如群仙歌詩契論，皆隱秘幽微，不可直指其義，今先生所指過直，無乃大淺乎？予曰：不然，昔神仙欲人自求其道、故寓淺於深，而人不知。今予欲人皆知其道，故寓深於淺，而人易求。如孔子性與天道，雖高弟不可得聞，至於孟子語告子則明白洞達。老子謂之微妙玄通，似難求也，然又曰吾道甚易知，甚易行，亦未嘗大探也。世尊謂幽固深遠，無人能到，亦似乎深也，然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又何深哉？子所謂指過直，無迺大淺，豈其然乎？

金丹直指竟

vernacular:
序文說，作者寫《金丹十六頌》，是想直接說明性命之學的要點，所以稱為「直指」。他認為佛門說明心見性，道門說歸根復命，看似兩件事，其實方向相通；佛門的「牧牛」和道門的「鍊丹」，都是要把散亂的人心帶回本來清淨。作者自述幼年即好道，後來遇赤城林自然授丹法，又拜李真人，得知金火返還的關鍵，並向禪門諸老請益。他與僧圓燦談鉛汞，認為鉛汞就是情與性，服用不是吃外物，而是以中道調和。後來在白雲菴用功半月，自覺工夫顯發，再以張伯端、陳泥丸等內丹文本印證，因此相信本書所說不妄。

十六頌先講核心名目。〈玄關一竅頌〉說，一竅通則萬竅通，但只要有絲毫執著，就又離開真空；連「這就是真宗祖」也不能認死。〈真土頌〉說「真土」只是勉強安立的名字，若知道真土就是中道，就不必像騎著牛還到處找牛。〈陽晶頌〉說全然清明、沒有一點雜染才叫陽晶，只要有細微瑕疵就屬陰，這是許多神仙不輕易明說的關鍵。〈玄牝頌〉說萬物繁盛，最後都回到根源；若真識得根源，「玄牝」之名也只是方便說法。

接著的頌把傳統丹道隱語改作心性工夫。〈龍虎頌〉說龍虎猖狂，是心念炎烈難馴；慧劍一揮，兩獸都滅，意思是覺照一起，妄念即息。〈鉛汞頌〉說鉛汞就是情與性，二者和合，還丹即成。〈真爐鼎頌〉說人頂天立地，身中有一物可鍛成寶器，爐鼎不必外求。〈真藥物頌〉說天地未分以前已有無根靈草，只要一意調制度量，就能產生至寶，藥物其實指心中本具的妙用。

〈斤兩頌〉反對執著數字。真正工夫是不圓不缺、行於中道，若刻意執著或故作忘懷都落偏；若只談二八一斤的數目，便是睜眼被話頭欺瞞。〈抽添頌〉說抽添的法門在縱擒調停，不可覺察太遲；真正調到無增無減，才可證無為。文中又說，識得真心就不被萬物轉動，不明此理的人守株待兔，才會錯把退鉛進汞當成外在步驟。〈火候頌〉說真火本無固定火候，不必強猜時辰；其要點是不去不來。〈法度頌〉說以清淨作藥材，以密意為丸，十二時中用無念之火煎煉。

〈口訣頌〉說意到心誠，心境湛然而凝定，晝夜不間斷，效驗自然相應。〈沐浴頌〉把沐浴講得最生活化：沒有別的秘術，不必尋卯酉方位；困了睡、餓了吃飯，日常平常處就是春風。〈工夫頌〉說一百刻工夫可歸於一刻，一刻也等同十二時；十二時又歸於一念，一念中無念才是真奇。〈溫養頌〉說恬淡無思慮，虛無任自然，胎圓神化之後，人的命不再完全受外在天數牽制。這些頌的重點，是把金丹操作語彙轉成不偏不執的心性修持。

問答第一段回應「十六頌多談性宗，是否忽略命學」。作者回答，金丹本是說本性長存、金剛不壞，與《悟真篇》所說金丹妙色之身相通。學者若不明本性，就會向外追逐，把龍虎鉛汞當命學，把無為之道當空談。其實性即命、命即性，在語言分別以前本來混然；動則天命流行，靜則天命之性歸根。出於命可稱性，歸於性可稱命，二者同出異名，不應在性外求命、命外求性。

第二段問三教是否同道。作者說，教分為儒、釋、道，道只有一個。學者因根器聞見不同，各守宗派、互相是非，便失其本。一身本具三教，若能透徹釋老，也不會把孔聖看成異道。儒家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是心傳；佛教世尊傳迦葉、阿難，是以心印心；道教東華帝君、金闕帝君、西王母等，也是口口相傳。心傳不外一個「中」字，《書》的「允執厥中」、《道德經》的「守中」、佛教的中道，都指向同一根本。

第三、四段談形神俱妙與禪道同異。有人問，道教有身外有身、形神俱妙，儒釋是否也有。作者答，佛教也有達磨隻履西歸、布袋身外有身、普化飛空等例；儒教主在人道，扶三綱、正五常，是有為教而含無為道。又有人問，禪是參心，道是修養，何以相同。作者答，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參禪是制心一處，修養是抱元守一；神即心，心即道，道即禪。無為大道離名相、無生死、事來則應、事去則寂，如鏡照相不留痕跡，這就勉強名為道。

關於玄關一竅、玄牝之門，作者反對把它固定為心腎、口鼻等肉身孔竅，也反對只說「非心非腎」而落空。他說，玄關與玄牝都指人的念頭起滅之處。若能親自識得念頭起滅處，就知道虛無之谷、造化之母在此；金丹藥物火候，乃至諸子百家、佛藏經教、技藝工巧，都從此發出。所謂「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就是指這個不可用內外邊際限定的根源。

問到真土、陽晶、龍虎、鉛汞時，作者說「土」就是「中」的別名。得其中，性命混一，湛然圓明，便叫陽晶。龍虎鉛汞則都是人的心念：念頭不停，如龍虎猖狂，也像鉛汞難制。若有制伏之道，便能心中無心、念中無念，這才是降龍伏虎、擒鉛制汞。

問爐鼎、藥物時，作者說爐鼎以身為譬喻，藥物以心中之寶為譬喻。身外沒有心，心外沒有寶，不可離心求藥、離身覓鼎。這些說法本是誘導學者反身克己、返本歸元；若能一念未萌而包含造化，就是真爐鼎，外應諸緣而內心無懼，就是真藥材。

問火候、法度、斤兩、抽添時，作者說這些名目都是為了糾正學者偏於動或偏於靜、不得其中。若能動靜相忘，不在靜中執靜，也不在動中執動，陰陽處中、真土會合，神仙之道便在其中。所謂斤兩法度，只是調和水火燥濫的譬喻；真正說來，是不增不減、不抽不添。

問工夫口訣時，作者說，正傳有如琴瑟箜篌的妙指，得一句便能用功並有應驗。不必在年月日時、子午卯酉、干支卦氣上機械尋找，只要在行住坐臥中保持清淨鈐鍵，陽氣自然發生。書中引用泥丸陳真人等描述脊關、膀胱、兩腎、百脈的效驗，但又提醒，真正口訣仍在清淨、存無守有、守靜篤；若執著語言，便落在路上。

問沐浴溫養時，作者說沐浴是清淨之義，溫養是中和之義。放任則散亂，強把持則燥急，超出「放」與「抓」兩邊，才是溫養。心清淨則塵不染，守中則道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問結胎脫體時，他說結胎脫體可比作超凡入聖：心不附物、神歸氣復，是結聖胎；久養之後神全氣化，是脫體。這些也不是粗淺肉身幻想，而是形神轉化的譬喻。

問幾日可成時，作者說，各書說一日、三日、百日、一年、九載、片刻不等，是因人的根器利鈍、工夫淺深不同。真正要點不在期限，而在一寒一暑、一晝一夜、一出一入、一念之中掌握陰陽樞機。心志堅定、工夫純一，時節到了理自然顯。若能清靜無為、湛然若存，自會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到了那裡，「金丹」也只是借名。

最後有人問，本書說得太直，會不會太淺。作者答，古人把深義寓於隱語，是要人自己求道；他把深義寓於淺說，是希望人人易知。孔子性與天道雖少言，但孟子對告子便說得明白；老子說道微妙玄通，也說道很容易知、容易行；佛教說深遠難到，也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此直說並非淺薄，而是把隱秘術語還原為可入手的性命之學。本文應作道教內丹思想與三教會通文獻閱讀，不宜當作具體醫療、服食或身體操作指南。

note: 《金丹直指》題南宋永嘉周無所住述，屬南宋以後內丹心性化、禪道互釋的作品。其核心不是外丹藥物或機械導引，而是把張伯端《悟真篇》以來的金丹語彙，重新解為性命一體、三教同源與中道工夫。文中反覆援引紫陽張真人、紫清白真人、杏林石真人、泥丸陳真人等內丹傳統，又大量使用《金剛經》《圓覺》《楞嚴》與禪宗公案語彙，顯示南宋丹道已深度吸收佛教心性論。原文見「十六－頌」異常連字號；篇題「玄牝煩」疑為「頌」之訛；「道財一也」「允執癥中」「清爭鈐鍵」「幾日可成沅」等亦疑有傳抄或 OCR 訛字，閱讀時宜據《道藏》本與內丹術語脈絡校勘。

original: Public Domain (通行公眾領域底本)


scripture_id: leyu-tang-yulu

scripture_title: 樂育堂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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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育堂語錄卷一

一

凡人欲學一事，必先見明道理，立定腳根，一眼看定，一手拿定，不做到極處不休。如此力量，方能了得一件事，縱不能造其巔，亦不至半途而廢，為不足輕重之人。凡事有然，又何況性命之學哉！言及神仙，世上人人俱愛，而教之學習此道，百中難得一二。嗚呼！紅塵滾滾，孽海茫茫，有何樂處？有何美處？獨奈何人不及察，反因此而喪厥良心，不惟不能超凡入聖，且宛轉生滅，愈趨愈下，其受盡諸苦，更不堪言。吾師是以代為之悲也。今又為爾生幸焉，歷年辛苦，一生真誠，故有今日之遇。如精神不振，淡漠相將，今日如故，明日依然，吾恐法收之後，緣了之餘，悔亦晚矣。論自古神仙，那一個是天生就的？都由匪伊朝夕，由少而多，自微而著，積而至於鋪天匝地、亙古及今得來。故曰：「釋迦不從地湧，太上不自天生。」即滿空真宰，無一不幾經折磨、幾遭屈辱，而始修成正等正覺如來金身者，又何況爾中等根器哉！又莫說年華已邁，歲月無多，恐有心學道而無成道之期，不如聽其自然，一任造化為轉移，隨其意之所之，全不收拾精神，整頓心力，則如無韁之馬、無索之猿，勢必狂奔妄躑而不已，是又自消前福，以貽後殃，奚可哉？吾想一失人身，萬劫難得；又況生居中國，有禮義文教之光華；又逢法會，得聞道德性命之真諦：此種因緣，即歷代仙師亦少有如此之便易者。何也？生等但盡其誠，不待出門一步，自獲真傳。試思古來仙子，雖今日成道，神住大羅天宮，而當日遨游九州，受盡多般苦惱，歷盡無數風霜，至於貨財之糜費更無論焉，旁門之拐騙且不言矣，待至積誠久而結念深，居心苦而行道難，然後仙真深憐困窮，切念勞苦，然後感而下降，始將大道玄機一步一步傳出，俟功圓行滿，始為一洞真仙焉。生等較前賢之遇師聞道，其難易為何如也？且自古仙師，多有因時會不良，星辰不偶，深處艱難，無可如何，然後看破紅塵，出而訪道。如呂祖四十而遇鐘離，五十而得聞至道；張祖六十而始拋家訪道，七十而得火龍授訣。以此觀之，只怕不肯一心向道，那怕年紀之已老耶！吾道有云：「凡人不怕不年輕，只怕向道不心誠。」縱至九十、一百歲，果能如法修煉，無論男子婦人，都有移星轉鬥之權，起死回生之妙也。自古學道最年輕者，除文佛觀音外不多聞。非少年入道之難也，由少年奉道多有游移兩可，二意三心，更有仗恃時光，怠於從事，不甚迫切，是以學者多而成者少也。惟爾等中年老邁之人，凡塵色相已曾歷試其艱，世上名利都是屢經其苦，非但世界聲華視同嚼蠟，了無意味，且知諸般苦趣皆藏於其中，所以道心生而人心死，人心隱而道心彰，始可了悟前因、深徹命寶。雖曰苦盡甘來，而當其矢志靡他，杳不知有修煉之苦，是以一劫造成，不待另起爐灶焉。生等果能嘗得世味苦否？道味甘否？這邊重一分，那邊輕一分，切莫似少年人塵緣未了，凡心未空，且功修未積，孽障難消，是以徒思得道而不能成丹也。生等具挺挺志氣，浩浩天衷，自然丹成，指顧雲騰足下矣。

二

諸子談及陽生之道，已非一端，總不外無思無慮而來。即如貞女烈婦，矢志靡他，一旦偶遇不良，寧舍生而取義。又如忠臣烈士，惟義是從，設有禍起非常，願捐軀以殉難。此真正陽生也，不然，何以百折不回若是耶？由是推之，舉凡日用常行，或盡倫常孝友，或憐孤寡困窮，一切善事義舉，做到恰好至當，不無歡欣鼓舞之情，此皆陽生之候。只怕自家忽焉見得，忽焉又為氣阻。又怕自家知道，因而趾高氣揚，喜發於言，形動於色，洋洋詡詡，不知自收自斂，視有如無，因被氣習牽引而散矣。又或讀書誦詩，忽焉私欲盡去，一靈獨存，此亦陽生之一端也。又或朋友聚談，相契開懷，忽然陽氣飛騰，真機勃發，此亦陽生之一道也。更於琴棋書畫，漁樵耕讀，果能順其自然，本乎天性，無所求亦無所欲，未有不優游自得、消遣忘情者，此皆陽生之象也。總要一動即覺，一覺即收，庶幾神無外慕，氣有餘妍，而丹藥不難於生長，胎嬰何愁不壯旺？即或不至成仙，果能持守不失，神常返乾穴中，氣時歸於爐內，久久真陽自發生矣。尤要知人有陽則生，無陽則死。以此思之，縱自家鮮有功德，不能上大羅而參太虛，亦可邁俗延齡，為世間地仙人仙焉。諸子從此悟得，方知陽即道，道即虛無自然。子思子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其即此收斂陽光、不許一毫滲漏之說歟？諸子卓有見地，吾故以鋪天匝地、亙古歷今之真正元陽無時無處而不有者示之；若以此教初學人，反使無路入門，將他本來色相一片歡欣鼓舞之機亦窒塞焉。

三

人生天地之間，除卻金丹大道、返還工夫以外，形形色色享不盡之榮華富貴，無非一幻化之具。在不知道之凡夫，第以聲色貨利為務，謂家有贏餘，皆前世修積得好，今生受用甚隆。誰知享用多則精神消散，到頭來，不惟空手歸去，而且天地與我之真亦消歸無有。此即太上謂「天地萬物盜我之元氣」者是。是知榮華美景，即到帝王將相，不知修性立命，還不是日積日深，惟耗散其真元而已，而真身毫無益焉。故富貴之勞人，不如貧賤之適志者，此也。古云：「在世若不修道德，如入寶山空手回。」斯言洵不誣矣。吾師往來蜀郡，見世人非役志於富貴功名，即馳情於酒色財氣，吾心甚是憐憫。獨奈何有心拔度，而彼竟不知返也。且不惟不肯受度，反嘖有煩言，謂吾道為奇怪。噫！如此其人，吾雖有十分哀憐之意，而亦未如之何也矣！諸子思之，當今之世，人心汩沒，不大抵如斯耶？獨不思一劫人身，能有幾何？轉眼光陰，就是遲暮。焉知今日富貴，轉世不貧賤乎？又焉知今日為人，轉世不畜類乎？古云「人身難得，中國難生，大道難逢。」既得人身，幸生中國，又聞正法，此即無上因緣也，較諸帝王將相忽焉而享、忽焉而滅、轉世即不堪零落者，此其境遇不高出萬萬倍耶？苟能由此潛修，即使不成仙作聖，而轉世再生猶為有根之人，斯亦幸矣。況乎合茲法會，天上格外加恩，直准一劫修成。諸子際此良緣，一個個努力前進，不怕難，不辭苦，惟有矢志於道德之場，潛心於功行之地，難道天上神仙盡屬癡聾而不見不聞者乎？只怕人不肯用心耳，莫患天神之不默護提攜也。諸子當此世道紛紛、人心昏憒，在凡人以為時處其艱，而在有道高人則又以為大幸。何也？若使境遇平常，不經磨折，不歷坎坷，還不是平平度去，又孰肯回心向道，著意求玄？惟此千磨萬難，事不遂意，人不我與，方知塵世境況都是勞人草草，無有一件好處，於是淡於名利而潛心為我，厭於人世而矢志清修。縱今日不得為仙，然仙道已歷其階；若使轉世為人，難道天神豈肯舍爾而他求哉？所以古人云：「神仙還是神仙種，哪有凡夫能作仙」者，此也。吾再論今日之遇。如今學道人不下千萬，能得真常妙道全體大用無一不與之講明者誰乎？惟諸子從吾講學，無有一絲半點遺漏而墮於一邊之學者，此其遇為何如也！足見神天之愛道，獨於生不吝焉。且生自入道來，屢遭磨勵，歷受風波。在旁觀看來，學道人還不荷天之庥，反遭許多驚恐。殊不知遭一番讒謗，即進一分道德，經一番磨煉，即長一分精神，且也夙根習氣為之一消，前冤後孽由此一除。此正如人之染污泥，經一番洗滌，而身軀爽泰矣；又如金玉藏於石中，經一番煆煉，而光華始出矣。此福慧雙臻之道，不在於安常處順，而在於歷險經艱。生莫因人言肆起，而稍有退縮之志也。吾觀諸子，的是神仙真品，不似拖泥帶水者又想神仙、又思富貴、兩念交雜於一心者比。

四

吾再諭，修煉之道，莫要於水火，須要水清火白，方為先天水火。火何在？心中之性，性即火也。然性有二：有氣性，有真性。氣性不除，則真性不見，仍不免事物之應酬，一時煩惱心起，化為凡火，熱灼一身，而真性為之消滅焉。故煉丹者，第一在凝神。凝神無他，只是除卻凡火，純是一團無思無慮、安然自在之火，方可化凡氣而為真氣也。諸子打坐，務將那凡火一一消停下去，然後慢慢的凝神。如此神為真神，火為真火，然後神有方所。不知其地，漫無歸宿，不知其法，何以下手？此氣穴一處，所以為歸根複命之竅也。其間一開一合，順其自然，我之神只有主宰之而已，絕不隨其長短消息，此即凝神之法也。凝神於此，息自然調，日變月化，仙胎成就，猶赤子初得父精母血，有此一團胎息，不疾不徐，不寒不熱，而十月出胎成人矣。至於水何在？腎中之情，情即水也。然有妄情、有真情，二者不明，丹必不就。苟妄情不除，則水經濫行，勢必流蕩而為淫欲。學者欲制妄情，離不得元神返觀內照，時時檢點，自然淫心邪念一絲不起，始是真情。倘有動時，即為真氣之累，我於此攝念歸真，採取而上升下降，收回中宮土釜，煆煉一番，則大藥易得，大丹必成。此水火二者，為人生身之本，成仙作聖之根，切勿混淆而用，不分清濁也。諸子勉之，此近時急務也。

五

吾示明心見性之真諦。夫先天之心即性，先天之性即虛無元氣，要之，一虛而已矣。人自有生後，氣質之拘，情欲之蔽，恩愛之纏，此心之不虛者久矣。氣為心使，精為神役，馳逐妄游，消耗殆盡。此學人下手興工，所以貴凝神調息也。蓋神不凝則散，散則游思妄想迭出，安能團聚一區以為煉丹之主帥？惟能凝則一，一則虛。我心之虛，即本來天賦之性；外來太空之虛，即未生虛無之性。息不調則放，放則內而髒腑、外而肌膚，無非一團躁急之氣運行，欲其凝聚一團而為我造命之本，蓋亦難矣。惟能調則平，平則和。我身之和，即我生以後受天地之命；太和一氣，即未生以前懸於天地之命。此即真性真命，與天地人物合而不分之性命，亦即神仙造而為神仙之性命也。生等欲複命歸根，以臻神化之域，亦無他修，只是凝神令靜，調息令勻，勿忘勿助，不疾不徐，使心神氣息皆入於虛極靜篤而已矣。但非造作之虛，乃自然之虛。故天地鬼神人物，同一源也。然亦非虛而無實也。惟我之神既虛，則天地清和之氣自然相投。人之所以參天地、贊化育、變化無窮、神妙莫測者，即此神息之虛得感清空之虛之氣入來。此虛中所以有實也。久久凝聚，自然身心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景。如此見性，方是真性發見。心何以明？惟虛則靈，靈則明，明則眾理俱備，萬事兼賅。未動則浩浩蕩蕩，無識無知，所謂內想不出，外想不入，但覺光明洞達，一理中涵，萬象咸包，斯得之矣。及觸物而動，隨感而通，遇圓則圓，隨方則方，活潑不拘，似游龍之莫測。又云：「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神與意一也，不過動靜之分焉耳。又聞古云：「心無性無主，性無心無依。」心所以載性，性所以統心，是知心之高明廣大、神妙無窮者，即性之量也。明得這個真心，即明性矣。但此性未在人身，盤旋清空為元氣，既落人身為元神，要皆虛而不有。學者下手之初，必要先將此心放得活活潑潑，托諸於穆之天，游於太虛之表，始能內伏一身之鉛汞，外盜天地之元陽。久之神自凝而息自調，只覺丹田一點神息，渾浩流轉，似有如無。我於此守之照之，猶如貓之捕鼠，兔之逢鷹，一心顧諟，不許外游，自然內感外應，覺天地之元氣流行於一身內外，而無有休息也。性功到此，命工自易焉。彼世之山精水怪，能化人形，命功亦云極矣，但出而觀玩，見可欲則貪，見可畏則懼，甚至做出不仁不義、無廉無恥事來，所以終遭誅戮而莫能逃者，皆由少煉性之工耳。吾師教人必以明心見性為先務者，正謂此也。諸子知之否乎？

六

煉心二字，是千真萬聖總總一個法門。除此而外，皆非大道。須知生生死死輪回種子，皆由一念之不自持、妄情幻想，做出百般怪誕出來。所以古人用工，必先牢拴意馬，緊鎖心猿。何也？蓋一念之動，即一念之生死所關；一念之息，即一念之涅盤所在。是則道之成也，豈在多乎？只須一念把持，自可造於渾渾淪淪、無思無慮之天。縱有時念起心動，亦是物感而動，非無故自動。如此動心，心無其心，雖日應萬端，亦真心也。否則，心有其心，雖靜坐寂照，亦妄心也。學人造到此境，夫豈易易？要不過由一念之操存，以至於如如自如，了了自了，神通造化，德配乾坤而已矣。只怕玄關一動，而漫不經心耳。果能常操常存，毋稍放逸，遇魔不退，受辱不辭，惟一心一德，將此虛靈妙體涵養久久，自然日充月盛，而玄關現矣。夫玄關一竅，是吾人煉道丹頭，勿區區於大定大靜中求。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若必待大定大靜然後才有，孔子又不如是便易指點。可見學人修養之時，忽然靜定，一無所知所覺，突起知覺之心，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幹乾淨淨，即乾元一氣之本來面目也。從此一念修持，採取烹煉，封固溫養，久久自成不測之仙。然而小定小靜，亦見天心之來複。若人事匆匆，思慮萬端，事為煩擾，如葛之緣蔓，樹之引藤，愈起愈紛，愈紛愈亂，無有止息，為之奈何？但能一念回光，一心了照，如酒醉之夫迷睡路傍，忽地一碗涼水從頭面噴去，猛然一驚而醒，始知昏昏迷迷一場空夢，此即玄關竅也。昔南極仙翁示鶴臞子，真元心體實自玄關一竅尋來，動靜與俱，隨時皆有，但非感動，無以覺耳。試有人呼子之名，子必應之曰「有。」此一應是誰？雖曰是口，然主宰其應者，是真元心體也。是一應間，直將真元心體憑空提出與人看，真善於指點者也。是知知覺不起時，萬境皆滅，即呼即應，真元顯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滅；知覺紛起時，萬境皆生，一呼一應，真元剖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生。以此思之，知覺不起時，心自若也，知覺紛起時，心亦自若也，以其為虛而靈也，虛則有何生滅哉？只怕雜妄縈擾，恩愛牽纏，看之不空，割之不斷，斯無以為造道之本耳。總之，此竅只此息之頃，以前不是，以後不是。如人當閟寂之時，忽有人呼其名，猛然一應，即玄關矣。一應之後，陰陽判為兩儀，又非玄關也。玄關者，太極將分、兩儀將判之時也。動不是，靜亦不是，其在靜極而動、動極而靜之間乎！所謂動靜無端，玄關亦無端，學者須善會之。

七

近來所傳者，都是上上乘法。生須從靜定中細心體貼，方有會悟。不然，恐信手翻閱，無大滋味。不知吾單詞隻字，都從心坎中抉出，無半句誑汝也。下工之始，神游太虛，洞觀本竅，則以虛合虛，而心明性見，隨時俱在，不待真陽生也。可惜人只知養虛，不知去間虛之物。亦第知心馳於欲為不虛，不知力絕夫欲亦為不虛。夫以多欲令人神傷，絕欲亦令人心勞，二者雖有不同，其為心之障則一而已。顧不曰虛而曰陽生，蓋以虛言，則恐人墮於無一邊；曰陽者，即示人虛中得實，含有圓明洞達、無限神通在內。惟能虛之極，陽乃從中而生，我即以真意採取之，烹煉之，沐浴溫養之，一如天地初開，煙雲障蔽，真陽一到，而融融春意，無非是一團太和，醞之釀之，以外悉化為烏有矣。有者既化，而無者又從此生。蓋實者虛而虛者實，要皆一陽之氣自然造化於其中，而初無容心焉。《定光經》云：「得道之驗，第一宿疾齊消，身心爽快，行步如飛，顏色光耀」，皆一陽之化化生生者也。但願生具一堅固耐苦心，不造其極不止。平日用工，亦要識虛字之妙，方有進步。此處得力，才算真得力，真實受用。他如一切榮顯，皆春花在目、浮雲障天，毫無意趣也。若不得此般至樂，斷無有不傾於勢利場者。學人造到此境，才不枉一番心志。再示生煉心之道。夫人之心，本自虛靈洞達，只因有心無心二字著之，所以不明而昏，不虛而窒也。人能存誠以立其體，隨緣以應其機，即程子所謂「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物而無情」是也。生能如此，即一刻中萬事應酬，俱如山中習靜一般。若不如此，即閉門靜坐，亦如萬馬營中擾攘不休。故莊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強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縱，寬其心而不使之忘，如此動靜惟一，隱顯無分矣。是豈易得者哉？生須從此審定玄關一竅，常常採取，不失其時，進退火符，不違其制，沐浴封固，不愆於度，則神氣打成一片，真機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緣紛集，此心直與太虛同體，毫不動心焉。

八

吾言玄關一竅，是虛而靈者之一物，才能了生死、脫輪回，為億萬年不朽之法身。從此體會出來，務令幹乾淨淨，精瑩如玉，不使纖芥微塵染而壞之，即是仙家。若有一毫雜著，算不得自在無為、逍遙快樂仙子。自此一想，不但酒色財氣與一切富貴驕淫，一毫染著不得，即功滿人寰、德周沙界，亦須一空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才得「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夫以本來物事無形無影，不可捉摸，是色是空，難於擬議，惟養以虛無之氣，宰以虛無之神，斯虛與虛合，而大丹可成矣。他如才知聰明，所有一切文章技藝，極奇盡變，皆是身外之物，擋不得生死，抵不倒輪回。不惟於我無干，且心系於此物之中，神牽於此物之內，適為我害道種子。就是立功立德立言，功參造化，德並乾坤，只算一點仁心慈悲濟世，可以為民父母，若欲卓越成仙，則猶未也。蓋以德事在外，而非關乎己之修煉、盡性立命、堪為後世規模也。爾等得聞此訣，亦是人間第一稀有之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明道之得聞，亦大幸事，大快事也。何況爾等得聞訣後，吾師更加十分提撕，十分校正，其成真作聖有可必者。總之，此訣均由天授，必其人功德有加，心性不改，遇魔不退，受謗不辭，一任處之維艱，總是心心在道，方許傳訣，使之聞正法眼藏。否則，且卻且前，私心自用，莫說神天不許、吾師不傳，即使傳授親切，有時不免魔鬼阻滯心靈。故古仙云：「此道至神至妙，憂君分薄難消」，足見能消受得此訣者，皆是有道德仙根者也。爾等既聞此訣，莫看容易，皆由十餘年辛苦，歷試諸艱，在在無辭，然後得聞，且以其為載道法器，異日可成，然後得語。爾等要想十餘年日夜系懷，都為此道，今日幸聞正法，不加工，不前進，不惟無以對我，捫心自問，其何心哉？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豈不可惜！爾等從此加工，不過百日之久即可築基，而我命由我，不由神與天也。否則，難矣。就說陰騭可以延年，然亦主之在天，非我可必。又況自古神聖斷無不死，以氣數之命尚且難傲，何況凡民哉！爾等既聞此訣，莫大宏福，趕緊將基築成，長生可必矣。

九

太空之所以生生不已，直至億萬年而不滅者，非果空而不實也，中有至誠之神主宰其中，複有流行之氣運用於外，而太空渾渾淪淪，初不知有神，亦不知有氣，並不知為空，只自順其氣化流行、盈虛消長、與時偕行之常。故曰「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夫所謂物者何？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也。惟其如此，所以生化不測，變化無窮，悠久無疆也。又曰：一個太空，浩浩蕩蕩，團團欒欒，分之無可分，合之無可合；寂然不動之神，具感而遂通之妙；感而遂通之際，寓寂然不動之神。故無物無感，覺性不滅，有物有感，覺性不生。夫以其生滅在物，而太空無生滅也。若太空有生滅，亦太空有斷續時也。且太空之為空，無聲無臭，又從何而生滅哉？人亦太空之所生，何以獨有生死，而不得上同於太空乎？蓋受生之初，其主宰之神、流行之氣，原自渾淪磅礡，不識不知，嬰孩之所以日長也。迨至成人而後，知識日開，私欲日起，又以物欲之乘，情偽之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是以人心之空直為物欲所塞，而與太空之空不相似焉。人欲成不生不滅之神，與太空同無終始，可不虛其心、恬其神，而仍恃血氣流行之氣可乎？吾前云玄關一竅，實在神冥氣合，恍恍乎入於無何有之鄉、清虛玄朗之境。此時心空似水，意冷於冰，神靜如嶽，氣行如泉，而初不自知也。惟其不知有神，不知有氣，並不知有空，所以與太空之空同。功修至此，動靜同夫造化，呼吸本夫氣機，皆由吾身真陰真陽合而為一之氣，所以與天地靈陽之氣，一出一入，往來不停，以彼此混合，團成一區，空而不有，實而不著也。若使沾滯昏憒，烏能感之而通，如此靈妙哉？諸子必須神凝氣中，氣包神外，兩者混融，了無分合，忽焉混混沌沌，入於杳冥之地。斯真虛真靈兩相和合，不啻人呼而谷傳聲，風鳴而竅作響，自然之理也。此正靜合地體之凝，動合天行之健。其呼也，我之氣通乎天之氣，其吸也，天之氣入於我之氣。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豈有他妙？亦求諸己而已。

十

生問進火採藥，在後天原是兩項，不是一事。吾今細細言之。夫進火者，凝神一志不分也。採藥是用外呼吸之氣，一升一降，一出一入，順其自然是也。若陽動藥生之時，即將內之精神，一意凝於丹鼎，即是進火；將外之呼吸出入升降以包裹之，即是採藥。進火是進火，採藥是採藥，不可混而為一也。若但用外呼吸升降往還，而神不凝於丹鼎，則雖真機勃發，必散漫一身，而無歸宿之處。若但見陽氣勃發，以意凝注，而不用後天呼吸以包裹之，則藥氣止於其所，惟以壯旺下元，衝舉腎氣而已。生等若未了然，吾再喻之：夫進火猶鐵匠之爐而加以柴炭也，採藥猶鐵匠之風箱而抽動之也。若但抽其風箱，而爐中不加以炭火，則火不雄而金不化。若但加以炭火，而手中不抽其風箱，縱有柴有炭，亦只溫溫爐內而已，安望煉成有用之物哉？生等思之，火是火，藥是藥，進是進，採是採，後天法工原是如此。他如採大藥於無為之內，行火候於不動之中，此是火藥合一，進採無分。生等此時工夫，尚未到此。以後陽生之時，還要自家審得歸真地步，方是有為無為、有作無作的實際。吾教生等用數息之法以收斂其心志，平居無陽之時，有此法工，可以把持自家的心不至亂走。一到陽生藥產，須採之歸爐，神火溫養，尤須要用火無火、採藥無藥，方合天地氤氳元氣可以生生不已、化化無窮者焉。至於一陽初動，用提攝之法，此是生等邇時之工，亦不外內之神思聚而不散，外之氣息調其自然已耳。生們打坐時，覺有躁氣衝動不安之意，此不是意思打緊，即是自己色身上陰氣凝滯，法當用呼吸之凡火、真人之元火以溫養之，使之自化而後可。何謂真人元火？古云：「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此即真人元火，用而不用、不用而用者也。生等其向自家身心上，體認到恰好處，行持到極當時，自無此躁氣焉。不然，或陽氣大旺，將用河車之際，亦有此氣息衝衝之狀，然其神氣自若，而心無他也。若是心安氣和，又當運用河車，行小周天之法工，生其自審度可也。

十一

人生天地間，不將自家性命修成，終為陰陽鼓鑄、天地陶熔。莫說旋轉乾坤、挽回造化，勢有不能，即此一身一心俱被鬼神拘滯，無以瀟灑自如。夫人得天地之氣，為萬物之靈，堂堂七尺軀，不能做一主張，常為氣化所移，豈不大可慟哉！吾是以大聲疾呼，喚斯人夢中之夢，俾之自修性命，獨闢乾坤，以立天外之天，不受苦中之苦，豈不樂乎？無如世道日非，人心日下，各皆安於塵垢之污，以苦為樂，以死為生，而不肯打破愁城、跳出孽海者，隨在皆然，真可憂也。更有以吾提撕之言、喚醒之意，為惑世誣民之說。噫！是誠愚也。夫天地古今，只此身心性命一理氣之所維持耳，獨奈何迷而不悟者多也，良可慨矣！近日諸子用工修煉，第一要調得外呼吸均勻，無過不及，一任出玄入牝，如如自如，可開則開，可閉剛閉，為粗為細，略加收斂調協之意足矣。切勿氣粗而按之至細，氣浮而按之使斂，致令有形凡火燒灼一身精血可也。生須認真此火，或文或武，或沐浴，或溫養，雖火有不同，要無不是先天神火，斷無有後天凡息一出一入、往來迭運而可以成丹也。故曰：「調息要調真息息，煉神須煉不神神。」無息之息，方為真息，不神之神，斯為至神。學者調息凝神之際，務要尋得真息，認得真神，斯可混合為一。否則，有形之息，皆凡火也。真火生神，凡火傷身，真神可作主張，凡神騷擾不寧。何謂真息？即丹田中悠悠揚揚、旋轉不已者是。何謂真神？即無思無慮之中，忽焉而有知覺，此為真神。修煉家欲採元氣以化凡精，欲升真鉛以制陰汞，使之返還乾性，仍成不思不慮之元神，非採先天元息不能。夫元息在丹田，若有若無，不寒不暖，如火種者然，外不見有焰，內不知有火，只覺暖氣融融，薰蒸在抱，斯無形之神火自能變化無窮，神妙莫測。否則，有形之火氣勢炎炎，未有不忽焉而起，忽焉而滅，其為身心性命之害，不可勝言。修行人以無形之真火為用，而外面呼吸有形之火非謂全然不用，不過如鐵匠之風扇吹噓於外，周遭包裹，以衛中間神息而已。吾恐諸子未明用火之道，故將呼吸有形之凡火，與先天無形之真火，相提並論，以免妄採妄煉。然外邊呼吸凡火，與丹田中悠揚活潑神火，未必劃然二物，猶燭照之火，無非成形後天之火，丹田外之呼吸是也。燭未燃之時，油中亦自有火，此即先天之神火，未經燃點者。採此神火，可以千萬年不朽。若採凡火，頃刻而即消滅。此可觀其微矣。願諸子閒時打坐，用此有形之火祛逐一身之風寒暑濕，複用此無形之火煆煉此身之渣滓陰霾，而金丹可成矣。

十二

諸子近日靜養，無非從色身上尋出真身出來。第一要做一次見一次之功效、長一番之精神。法身涵養久久，始足昭高明廣大之天。若真機初到，遽行下榻，則真氣未充，真神未壯，安能蕩開雲霧，獨見青天？從今後不坐則已，一坐必要將真神元氣收得十分完足，自然真機在抱，不須守而自存，不費力而自在。俗云：「久坐必有禪」，洵不誣也。又三豐云：「大凡打坐，去欲存理，務令一槍下馬，免得另來打戰。」此等語非過來人不能知也。吾師教諸子靜坐，始雖有思有為，終歸大靜大定。如此打坐，可以三五日不散。否則，忽焉而得，忽焉又失，如此行持，一任千百次坐，有何益哉？望諸子耐心久坐，不起一煩惱心，庶幾深造以道。此為近日切要，不似初入門時但教之尋真機焉。顧人不肯耐煩就榻者，其故有二。一由於未坐之時，未曾將日間所當應酬之事如何區處、如何分付後人一一想透，故上榻時，此心即為塵情牽挂，坐不終局也。非惟不能終局，且一段真機反為思慮識神牽引而去者多矣。諸子打坐之初，務於當行之事一一想過，安頓妥貼，然後就坐，庶一心一德，不致於中攪擾焉。一則由於知升而不知降，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失，是以攝提坎宮真氣上衝泥丸，神因之而外越，不知低頭下盼、收斂神光於丹鼎，是以忙了又忙，慌了又慌，未到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而即欲下榻也。且道本無物，修原無為。忽見真氣衝衝，元神躍躍，不知此氣機自然運動，於本來物事無相關涉，卻死死執著這個消息，常存不放，因之惹動後天凡息不能平靜，擾亂先天元神無以主持，是以坐未十分如意，而遽行下榻也。究之未上榻時，覺得吾身事忙猶如救火追亡，一刻難緩，及至下榻，卻又無一急切之事，皆由識神為主，而元神不能坐鎮故耳。吾勸諸子，須於不關緊要之事一概丟開，先行自勸自勉，看這些塵情都是虛假文章，不堪留戀，惟此先天大道乃是我終身所依靠者，生與之來，死與之俱，真有不容一刻稍寬者。況桑榆已晚，日月無多，若再因循，後悔其何及乎？趁茲法會宏開，心傳有自，敢不爭著祖鞭，寸陰是惜？如此看破，無挂無慮，於是安心就坐，向水府求玄，升提陽氣，將眼耳口鼻一切神光會萃中宮，不令一絲內入外出，蘊蓄久久，自煥發焉。尤要知道本無物，至此躍躍欲出，皆是氣機發洩於外，吾道貴收斂，不貴發洩，此處尤須防閒，毋許後天識神擾動，庶可安坐榻上。切記，切記。

十三

今之稱道學先生者，莫不記得先賢語錄、古聖經文，遂高談性命，群推理學之儒，而問性命之在身心究是如何光景、如何模樣，未有不咋舌而不能道者；又況既無下學，則基址無本，到頭來，書是書，人是人，所述皆其唾餘，而微言大義一毫不能有於身心，雖高談闊論，一若博大通儒，而施之於日用事為，無有半點如人意者，此無本之學，不足道也。吾師望諸子為吾傳道，最深切矣。至於命工雖不一等，顧其要領，總不外一雙眼目。夫人一身之中，雖是神氣為之運用，要不若兩目之神光，炯炯不昧，惺惺長存。故昔人謂「一身皆是陰，惟有目光獨屬陽。」須常常收攝，微微下照，則精氣神自會合一家。到得丹田氣壯，直上泥丸，遍九宮，注黃庭，自然陰氣消盡，而陽氣常存，猶之太空日照，雲霧自消歸無有。諸子近時用工，不可專顧下田。雖下田氣壯，自能升至泥丸，銷鑠上田渣滓；若神氣猶懦，未至圓明，須久久顧諟，不妨以真心發真意，回顧上田，則泥丸陰氣被陽氣一照，自當悉化，而頭目不至昏暈也。故古人謂「頂上圓光」者，此也。又觀繪畫之工，塑一泥木神像，必畫一圓光於上者，就是此神光也。所謂「毫光照徹世界，照開地獄」者，就是此元神之光。若單守下田，則神光一時不能自整，未免多昏沉散亂。其昏沉散亂者，即真陽不上升，真陰不下降之故。今欲升降得宜，不可過急，亦不可太緩。比如半夜忽然陽生，此是一派寒冬，忽有陽氣生於地下深深之處，若不知提攝神氣，轉眼之間又昏睡不知矣。爾等此時起，即依吾前法修持，尤要知稍用意思將神氣攝之至上，庶幾天清地朗，霎時間即三陽開泰，樂不可及矣。不但此也，平日守中，若神氣沉於海底，頭目昏暈，亦不妨提攝而上。夫玄工別無妙法，只在升降上下、往來運度而已。亦非教諸子專將神氣升散於外，而不收斂也。夫以神氣不運於周身，則周身陰氣不化，無非死肉一團，終是無用，且日積一日，不免疾病糾纏。故吾教修命，是教人以水火周身運動，使血肉之軀化為活活潑潑，隨人所用，無有阻礙，到得一身毛竅晶瑩、肌膚細膩得矣。又不可貪神氣之周於一身、蘇軟快樂，流蕩忘返，還要收之回宮，不准外洩，卻不要死死執著一個穴道，認為黃庭。須知收之至極處，無非與太虛同體，渾不知其所在；時而動也，亦與電光同用，一動即覺，一覺即滅，前無所來，後無所去，仍是一杳冥光景，還於無極焉耳。工夫至此，身外有身。若未到此，不過有相之靈神，不可以雲仙也。我喜生自幼至老皆知從日用事積功累行修起，但以前省察存養似稍疏虞，未能十分著緊，今茲工用已深，吾師特來指點，自下等初跡尋出上上妙諦出來，庶幾近道矣。

十四

諸子聞吾道之真，須切切提撕，時時喚醒，俾此心常在，此性常存，於以造之深深，習之熟熟，以幾乎天然自然之境，然後無歉於為人，亦隨在可對乎天，才算大丈夫功成道立之候。不然，一念不持，遂成墮落，不知不覺墮入六道三途，欲出苦海頹波，斯亦難矣。吾示諸子，欲求色身久固，離不得保精裕氣，築固基址，然後可得人世天年；欲求法身悠遠，又離不得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然後可証神仙之果，二者不容或缺也。若未能了道，須固色身以明道。既已明道，須煉法身以承道。近時吾不責以煉虛合道之工，但責以保精裕氣之學，果能久久積累，而法身自可成焉。諸子起初，吾每教之積功累行者，非謂功自功而道自道也，蓋以功行廣積，陰騭多修，無非保其固有天良，仁慈本面，不使有絲毫塵垢夾雜於中，庶雜念邪私消溶盡淨，而一元清淨之氣常在我矣。不然，雜妄未除，即使成仙，亦是頑仙，參不得大羅天闕，上不得逍遙宮中。孔子曰：「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子思子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是知人有一分德，即有一分道，有十分德，即有十分道。若無其德，至道不凝也。是煉道者，煉此仁慈而已矣。至於貨財，實屬身外之物，毫無補於性天。然而當今之世，因有其身，不可無財，因為其財，遂壞其心，於此而能割得愛，則凡事之能割得愛可知矣。人果能割得一切愛，此心已寂然無聲，渾然無物，於此煉之，則基可以築，道可以成，而不至另起爐灶也。又況人生曠劫，誰無怨尤？能積功行，則斷障消魔，怨尤自化，而大丹可成矣。且財也者，不但庸眾借以肥身家，即鬼神亦借以定賞罰。我能廣布金錢，大施拯濟，或為超度，或為拯提，又或扶持大道，救正人心，則天地鬼神亦必愛之慕之，竊羨其心之至仁，而於是助之成仙，以為鬼神之羽翼、天地之參贊焉。由是觀之，天地鬼神亦賴有我矣，寧不百般保護者乎？若塵根未除，私恩難割，在世只知名利，不能拔俗超群，及其為仙，享不盡清閒之福，受不盡明禋之享，一旦大劫瀕臨，還肯舍身以救世，下界以為民哉？無是理也。此神天鑒察，所以必於貨財上驗操修、分真偽耳。語云：「寶道德如金玉，視錢財若糞土」，斯難其人矣。要之，天無心，以人之心為心，神無念，以人之念為念。人能事事在公道上做，則神天亦必以公道報之。否則，私心必無好報也，生等切勿厭聽焉。

十五

生學玄道已經數十餘年，然而基猶未築者，其故何也？良由修煉無序，作為不真，以行火採藥不得實實把柄耳。若知吾道之真，採取有時，配合有候，烹煉溫養如法，何遲至於今而不成耶？今雖年華已老，而精神還健，堪為吾門嗣道之人。第念生家務零落，不能以財作善。須知自古仙師收取人才，第一以財字試他，看他能把這迷途打得破否？於此能看得穿，則嗜好之私不難一一掃除。且人非聖賢，孰無冤怨？能於財上施舍，廣積勤修，則天魔地魔人魔鬼魔，亦不難回嗔作喜，釋怨成祥。此財上消魔斷障之一法。若以責之於生，勢有不能。夫視聽言動、日用百端之感，其為善事尤多，只怕不細心檢點，真實奉行。苟能一心皈命，則在在處處善舉之大而且久者，較此人天小果高出萬萬倍也。學道人要知，不用財、不費力之善舉，無論行往坐臥，到處俱有。總要時時省察，不許一念游移，不令一事輕過，如此善事多而良心現，大道斯有其基矣。否則，徒修命寶，不先從心地上打掃，是猶炊沙而欲成飯，其可得耶？所以古仙云：「玉液煉己以了性，然後金液煉形以了命。」何謂玉煉？即修性是也。學道人必先從事事物物細微上做工夫，由此外身既修，然後言意誠心正之學。到得私欲盡淨，天理流行，則煉己熟而丹基可成。不然，煉丹無本，其將何以為藥耶？悟真云：「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生屬知道之士，吾言然耶否耶？既將心地養得圓明自在，然後行一時半刻之工、臨爐採藥之事，於是抽鉛則鉛有可抽，添汞則汞實可添，行周天火候，用沐浴溫養，則基可築成，永作人仙。再加面壁之工，而天仙神仙不難從此漸造矣。吾看生學道有年，其所以丹基未固，一由心地上未能掃卻塵氛，不免和沙拌土，難成一道金光；一由只知採取外丹，不知烹煉神丹，故一日一夜間斷時多，不能常常封固爐鼎，是以有散失之患。吾今示生一步。古云：「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個虛無窟子，古人謂「不在身中，卻又離不得身中」，此即太上所謂「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此個玄牝門，不先修煉則不見象，必要呼吸息斷，元息始行。久久溫養，則玄牝出入，外接天根，內接地軸，綿綿密密於臍腹之間，一竅開時，而周身毛竅無處不開，此即所謂胎息，如赤子未離母腹，與母同呼吸之氣一般。生能會得此竅，較從前煉口鼻之氣大有不同。生自今後，須從口鼻之氣微微收斂，斂而至於氣息若無，然後玄牝門開，元息見焉。此點元息，即人生身之本，能從此採取，庶得真精真氣真神。生年華已老，得聞妙諦，須日夜行工，如佛祖之不見如來不肯起身，直於座下立見青天，斯用工猛烈，而功可成矣。非生有一片誠心，吾亦不敢私授，尚其改圖焉可。

十六

此時秋氣初到，而炎陽天氣仍無殊於三伏之期。其故何也？良由陽氣未能盡洩，至於夏秋交際，不得不洩其餘烈，而後秋涼可入矣。至人有傲天之學，於殘暑將退時，一心收斂，毫無一物介於胸懷，任他燒天灼地之烈氣，我自為我，彼焉能入而動我之心哉！蓋靜陰也，動陽也，人能靜如止水、如澄潭，又何畏暑氣之侵也？其侵之者，非暑之能侵也，亦由我心之動，因之氣動神隨，而與造化為轉移焉。以是思之，則知人之生死，非天之能生死乎人，由人之自生自死於其間也。諸子知得此理，惟一心內守，獨觀虛無之竅，靜聽於穆之天，則心常存，氣常定，猶如太虛之虛，自不與萬物同腐朽焉。總之，此個工夫無非一個玄牝而已。古云：「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為。饒君吐納經千載，爭得金烏搦兔兒？」是知玄牝之門，非如今之時師傳人以出氣為玄、入氣為牝之謂也，又非在離宮、在坎宮、水火二氣之謂也，蓋在有無之間，不內不外之地，父母媾精時一點靈光墮入胞胎內，是為玄牝之的旨。爾學人細心自辨。若說是出玄入牝，是渾渾淪淪，毫無蹤跡，又墮於頑空。在他初學之徒，吾亦不過於形色間指出一個實跡。若諸子工夫已有進步，可以抉破其微。吾聞昔人云：「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不我有。」是知玄牝者，從有息以煉至無息，至於大定大靜之候，然後見其真也。近日用工，雖氣息能調，究未歸於虛極靜篤，則玄牝之門猶不能現象。惟於日夜之際，不論有事無事，處變處常，時時以神光直注下田，將神氣二者收斂於玄玄一竅之中，始則一呼一吸猶覺粗壯，久則覺其微細，則少靜矣。又久則覺其若有若無，則更定矣。迨至氣息純返於神，全無氣息之可窺，斯時方為大定大靜，煉丹則有藥可採，此可悟玄牝之門，此可見生身受氣之初，是即真正玄牝之消息，以之修煉，可以得藥成丹也。不然，有一息之未止，則神隨氣動，氣與神遷，有何玄牝之可言哉！不知定息靜神，徒於有息有慮之神氣上用工，莫說丹不能成，即藥亦不可得；莫說命不我立，即病亦有難除。此玄牝所以為煉丹之本也。知此，道不遠矣。

十七

道家以虛無之神，養虛無之丹。不是無形而有象，亦不是有象而無形。此中真竅，非可以語言文字解得。學道人須從蒲團上，自家一步一步的依法行持，細細向自家身上勘驗，方識得其中消息。吾前言玄牝之門，其實玄即離門，牝即坎戶。惟將離中真陰下降，坎宮真陽上升，兩兩相會於中黃正位，久久凝成一氣，則離之中自噴玉蕊，坎之中自吐金英。玉蕊金英亦非實有其物，不過言坎離交媾，身心兩泰，眼中有智珠之光，心內有無窮之趣，如金玉之清潤縝密，無可測其罅漏者。然非以外之呼吸時時調停，周遍溫養，則內之神氣難以交合。古云：「玄黃若也無交媾，怎得陽從坎下飛？」是知天地無功，以日月為功；人身無用，以水火為用。天地無日月，天地一死物而已。人身無水火，人身一尸殼而已。日月者，天地之精神。水火者，人身之元氣。惟能交會於中，則內之元氣假外之呼吸以為收斂，始而覺其各別，久則會萃一團，而真陽自此生矣。倘陰陽不交，則氤氳元氣不合，而欲陽之生也，其可得乎？可笑世之凡夫，以全未煆煉之神氣，突然打坐，忽見外陽勃舉，便以為陽生藥產。豈知此是後天之知覺為之、凡火激之而動者，何可入藥？生須知真陽之動，不止一個精生，氣與神皆有焉。必先澄神汰慮，寡欲清心，將口鼻之呼吸一齊屏息，然後真息見焉，胎息生焉，元神出焉，元氣融焉。由此再加進火退符、沐浴溫養之工法，自有先天一點真陽發生，靈光現象，以之為藥，可以驅除一身之邪私，以之為丹，可以成就如來之法相。古云：「勿忘勿助妙呼吸，須從此處用工夫。調停二氣生胎息，始向中間設鼎爐。」是知安爐立鼎以煆煉真藥。未到凡息停而胎息見之時，則空安爐鼎，枉用火符，終不能成丹。即說有丹，亦幻丹耳，不但無以通靈，以之卻病延年亦有不能者。總之，玄牝相交，玄黃相會，無非掃盡陰氣，獨露陽光，猶如青天白日，方是坎離交，真陽現。有一毫昏怠之心，則陰氣未消，有一點散亂之心，則陽神未老，猶不可謂為純陽。吾聞古云：「人有一分陰未化，則不可以成仙。」故呂祖道號純陽也。足見陰陽相半者，凡夫也。陰氣充盛者，惡鬼也。陽氣壯滿者，天仙也。《易》所以抑陰扶陽，去陰存陽也。然此步工夫，豈易得哉？必由平日積精累氣，去欲存誠，煉而至於無思無慮之候，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天然一念現前，為我一身主宰，內不見有物，外不隨物轉，即是金液大還之景象。稍有一念未除，尚不免有凡塵之累。生等要知修成大覺金仙，離不得慢慢的去欲存誠，學君子慎獨之工可矣。

十八

修煉之術，別無他妙，但調其火候而已。夫煉丹有文火，有武火，有沐浴溫養之火，有歸爐封固之火。此其大較也。夫武火何以用、何時用哉？當其初下手時，神未凝，息未調，神氣二者不交，此當稍著意念略打緊些，即數息以起刻漏者，是即武火也。迨至神稍凝，氣稍調，神氣二者略略相交，但未至於純熟，此當有文火以固濟之，意念略略放輕，不似前此之死死執著數息，是即文火也。古云：「野戰用武火，守城用文火。」野戰者何？如兵戈擾攘之秋，賊氛四起，不可不用兵以戰退魔寇，即是武火之謂。迨至干戈寧靜，烽煙無警，又當安置人民，各理職業，雖不用兵威，然亦不可不提防之耳，此為文火，有意無意者也。若民安物阜，雨順風調，野無雞犬之驚，人鮮雀鼠之訟，斯可以文武火不用，而專用溫養沐浴之火。至於沐浴有二。卯沐浴，是進火進之至極，恐其升而再升，為害不小，因之停符不用，稍為溫養足矣。此時雖然停工，而氣機之上行者，猶然如故。上至泥丸，煆煉泥丸之陰氣，此其時也。況陽氣上升，正生氣至盛，故卯為生之門也。酉沐浴，是退符退之至極，恐其著意於退，反將陰氣收於中宮，使陽丹不就。學人至此，又當停工不用，專氣致柔，溫之養之，以俟天然自然。此即為酉沐浴也，昔人謂之死之門是，是即吾所謂收斂神光，落於絳宮，不似卯門之斂神於泥丸也。然此不過言其象耳，學者切勿泥象執文，徒為兀坐死守之工夫焉。至歸爐封固，此時用火無火，採藥無藥，全然出於無心無意，其實心意無不在也。此即玄牝之門現其真景。然而此個工夫，非造到火候純熟之境，不能見其微也。爾等從此勤修不怠，不過一月之久，可以息凡氣而見胎息，到得真意生時，胎息見時，自然陰陽紐成一團，氣暢神融，藥熟火化，有不期然而然者。生等勉之，勿謂吾師之訣易得聞也。若非爾等有此真心，又知行善為寶，亦不輕易道及。還望生等一肩大任，不稍推諉，不辭勞瘁，冥冥中自不負汝也，爾生亦不虛此志願矣。

十九

吾示生一活法。論丹書所云：「初三一痕新月，是一點陽精發生之始，是為新嫩之藥，急宜採取。」然以吾思之，不必拘也。如生等打坐興工，略用一點神光下照丹田氣穴之中，使神氣兩兩相依，乃是一陽初動之始，切不可加以猛烹急煉，惟以微微外呼吸招攝之足矣。古人謂「二分新嫩之水，配以二分新嫩之火」，庶水不泛溢，火不燒灼，慢慢的溫養沐浴，漸抽漸添，水火自然調和，身心自然爽泰，而有藥生之兆焉。然氣機尚微，藥物未壯，不可遽用河車，以分散其神氣也。此即初八月上弦一點丁火之象。若要搬運升降，往來無窮，必待藥氣充盈，勃然滃然，上而眉目之間，朗朗然如星光點點——其氣機開朗無比，非謂果有星光點點紛飛而可見也——下而丹田之中，浩浩然如潮水漫漫——其真氣流動充盈有如此，非謂果有潮水泛流也，此是比喻之法，切不可著跡以求——有此景到，始如十五一團明月，遍滿大千，普照恆河，即是大藥初生，可以興工採取，搬運河車，升之降之，進之退之，由是而溫養烹煉之，日複一日，自然智慧日開，精神大長。否則，水尚初潮，金生未兆，而遽以神火猛烹急煉，不惟金氣不生，反因凡火熾熱，燒竭一身元精元氣也。若藥氣已長，而猶以二分之火應之，則金氣旺而火不稱，猶之爐火煉鐵，礦多炭少而火不宏，火反為礦所埋，安望融化成金而為有用之物哉？此等細密工夫，在生等自家在坐上較量，為增為減，以柔以剛，定其分數銖兩可也。故曰：「臨爐定銖兩，二分水有餘，其三遂不入，火二與之俱」，是其義也。大凡用工採取烹煉，總要知得何者是真陽之氣，何者是假陽之氣。辨別了然，始不枉用工夫。如子進陽火，以採取真陽之物也。午退陰符，以退卻至陰之物也。卯酉二時沐浴，以存真陽者也。要知陽不宜太剛，太剛則折，當以柔道濟之。陰不宜太柔，太柔則懦，須以剛德主之。卯門沐浴者，所以防陽之過剛也。酉門沐浴者，所以防陰之過柔也。若陽氣過剛，必將凡火引而至上，以為患於上焦。陰氣過柔，必將真陽退卻，而陰氣反來作主，私欲憧憧，往來無息，身亦因之懦弱不振。此又將何以處之哉？法在以神了照之，提攝之，不使陰氣潛滋暗長於其中，自然陽長而陰消，可以煉睡魔矣。

二十

修養之道，的是返自家故物，還已失本來。無論老少賢愚，皆可學得。無奈世人不明這個消息，不以老自推，便以愚自畫。豈知這個天機原在太虛中渾渾淪淪，不因老愚而有增減乎！只怕人不立志以求。是以先天一點至陽之精落於後天塵垢之污者，愈加陷溺而不返也。諸子亦知之乎？即如陽生藥產，總以端莊正坐盤膝為主，呼之至上，上則無形，吸之至下，下則無象，以眼微微向上而觀，即採取也。若藥氣已壯，用吸舐撮閉之法，緊閉六門，存神定慮，此正法也。吾再進而言之，神要不動不搖，心要能虛能謙，身如泰山，心似寒潭，專心一志，自然真氣衝衝直上，不似旁門純以意思牽引。要知此氣不是外來之氣，是吾人受生之初先天一點氤氳元氣入於胞胎之中者是。只為後天氣息用事，先天氣息蔽而不見。一朝凡息已停，真息自露。尤要知真氣既生，我家主人翁正正當當坐鎮中庭，方有主宰。故丹法云：「內伏天罡，外推斗柄」，是其訣也。若藥氣已生而行周天法工，內不伏天罡，則氣機無主，必有差度妄行之弊。若藥氣已行，外不推斗柄，仍然死守中庭，則無生發之機，猶天地以日月為功用，日月以天地為主宰，斯為體用俱備，本末不違也。至於進火於子，是洪蒙未判之初，混沌初分之始，其時恍惚杳冥，方是法眼正藏。退符於午，又如春生萬物，至午而極，其時生機勃發，陽氣極盛，的是正傳。若卯時沐浴者，是從子時進火起以後，陰而生陽，至此陽不多而陰不少，丹經所謂「上弦金八兩，得水中之金半斤」者，正是陰陽調和，兩不相爭也，故宜停符不運。然而陽氣猶未至於純，陰氣尚未幾乎息，不得不再運二時之火，升之直上，斯為卯沐浴。從望六之候，漸漸陽消陰長，謂之陰符者，蓋以命系於坎，上半月為進為陽，性寄於離，下半月為退為陰，此殆謂「潛心於淵，合氣於漠」，「動以煉命，靜以養性」，使性之虛無者，至此而入於定靜，故曰退陰符，即「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旨矣。若如時師口訣，直謂陽之生十五而極，陰之長又自十六而生，謂為凡陰猶然昏昏罔罔，斯亦何必退符為哉？無是理也。吾師不為抉破，恐諸子不明升降進退之道皆是扶陽抑陰，彼以退符為昏默寂靜，斯大錯矣。吾師所傳，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前送至人，斷無有徇情者也。諸子總要聽吾之教，一心向上做去。吾不負汝，切莫似他將信將疑、欲修不修、而以財為命可也。

二十一

諸子工夫愈進，火候愈老，滿腔之中，無非真意。蓋先天神火既長，則後天凡火自盛，倘念不自持，或生怒心，或生恚念，或起淫心，或生貪念，種種嫉妒嗔恨，要無非後天凡火之起。此火一起，即有邪火焚身之患。吾見幾多修士，平日修煉，只在深山靜養，不與人事，及至出而和光，竟自一爐火起，而萬斛靈砂立地傾矣。此吾所以教人不專在靜處修，而必於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煉也。夫未經收養之火，還不見大害，若收之至極，藏之愈深，自與火微之日大不相同。或一身抽搐，或六腑動移，或五官發見有象有聲，只要真氣游行，此神能定足矣，切不可因其有動遂行驚訝。我總是一個不動心，不理他，愈加十分持養，十分謹慎，務期煉而至於死地可也。吾師從此抉破，生等須學曾子一生戰兢，自無百般之病。所以學道人終身俱在無底船中坐，朽木橋上行也。即此日火雖新生，藥亦稚嫩，然猶要提防火起，以耗散吾之元神。不然，養之數年，敗之一旦，良可惜矣。他如接人應物，一切事為，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已經定意，不必三心；即錢財之出，不允則已，允則一諾千金，無有移易，以免外侮之來而心不寧，內念之起而心亦怍，此亦除煩惱之一法。蓋煩惱即火，火起丹傷，勢不能兩立也。諸子能體吾言，在在提防，時時保護，夫焉有不成丹者哉？總之，丹道千言萬語，不過神氣二字，始而神與氣離，我即以神調氣，以氣凝神，終則神氣融化於虛空，結成一團大如黍米之珠，懸於四大五行不著之處，一片虛無境象。是即「打破太虛空，獨立法王身」是也。而其工總不外性情二字，始而以性和情，繼則以情歸性，到性情合一，現出本來法身，即返本還原，複吾生身受氣之初是。雖然，還未到無上上乘之妙境也。夫人未生之初，一點靈光渾然藏於太虛，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此時有何性，又有何情？以此思之，連性情二字都是有形有質，只算得後天中之先天，以其猶有依傍也。到此絕頂一步，不著於有性，亦不著於無情，連性情之有無亦且不立，此即跳出性情，獨煉一點虛無元氣，所謂空空忘忘，其實忘無所忘，空無所空，還於太虛，連天地都不為我作用，是即可以化子生孫，現出百千萬億法身，變化無窮者矣。若只不離一個虛無，還是二乘。連此虛無亦無，所以神妙莫測也。要之，此金丹始終之工法也。諸子體之慎之。

二十二

煉丹之道，雖曰先天元氣醞釀而成，其實非後天有形之氣不能瞥見先天元氣，是知先後二氣，兩不可無者也。若無後天滓質之氣，則先天一氣無自而生；若非先天清空一氣，則後天尸氣概屬幻化之具，終不足以結成胎仙。吾觀諸子於先天真一之氣不能實實在在認得真、修得足者，皆由後天色身太弱，無以蓬蓬勃勃而洞見本來虛無妙相也。今為諸子再言後天之氣。夫人之身所以健爽者，無非此後天之氣足也。氣何在？即身間一呼一吸，出入往來，氤氳內蘊者是。此氣即腎間動氣，肺主之而出，腎迎之而入，一出一入，往還於中黃宮內，則內而髒腑，外而肢體，無處不運，即無處不充，所謂身心兩泰、毛發肌膚皆精瑩矣。顧自後天言，肺之出氣，腎之納氣，兩相調和勻稱，無或長或短之弊，自然無病，可以長生不老。然先天則金生水，即天一生水是，而後天則必自土而生金，金而生水，金水調勻，生生不息，故必節飲食、薄滋味、慎言語以養肺氣，少思慮以養脾氣，與夫一舉一動節其勞逸，戒其昏睡，則土旺自能生金，金旺自能生水，水氣一運，則脾土滋潤，而金清水白，可以光華四達，無有違礙焉。諸子欲收先天元氣蘊於中宮，吹噓不已，化化無窮，離不得一出一入之呼吸息息歸根，神氣兩相融結，和合不解，然後後天氣足，先天之氣之生始有自也。若不於後天呼吸之息息息向中宮吹噓，則金無所生，水不能足，一身內外多是一團燥灼之氣，猶之天氣亢陽，而土無潤澤之氣，萬物之枯焦不待言。此一呼一吸所以為人生生之本也。諸子於今用工，不必別尋奧妙，但於行住坐臥之時，常常調其呼吸，順其自然，任其天然，毫無加損於其間，亦不縱放於其際，一切日用雲為，總總一個不動心，不動氣，不過勞過逸，自然後天氣旺，先天元氣自回還於五官之地，不必問先天何在，而先天之氣自在是矣。若不知保養後天，徒尋先天元氣，勢如炊沙求飯，萬不可得。到得後天尸氣一聚於中，先天之氣自在於內，氤氤氳氳，兀兀騰騰，莫可名狀，而亦無可名狀者。若曰可名，皆是後天之氣，不足以還原返本而成神仙骨格焉。諸子知否？若先天元氣到時，只有一點可驗之處：心如活潑之泉，體似峻峋之石，自然一身內外無處不爽快，無處不圓融，非可意想作為而得者也。故先天一氣名曰虛無元氣。以此思之，足見先天一氣無可名，無可指，後人強名之曰先天一氣。既屬強名，實無所有。學者於此元和內蘊之時，而猶欲於身心內實實摸擬一個色相出來，錯矣錯矣！且此摸擬之心即是後天之意。有此一意，而先天淳樸之氣必為後天之氣打散，雖曰先天，猶是後天也。諸子近於吾道已窺其淵源，諒於吾師今日之言實能知其底蘊，不複以後天識神作為主翁也。在修道之始，恐其不明真諦，必要尋師訪友，求其實在下落，步步都有踏實處。及大道已明，修之於身，煉而為藥，又要將從前一切知見概行泯卻，不許一絲半點參錯於中，反將玄黃混合者打破，不能凝聚為一團也。古人謂「打破虛空為了當」，諸子思之，虛空二字猶著不得，何物可以添上？只似孩提之童，嘻笑怒罵皆是天然自然，前不思，後不想，當前一任其行止，而己毫無與焉。然此言雖容易，而欲真真實實會悟其妙，非數十年苦工，不能識其微也。

二十三

為師念生辛苦多年，未了然於此一氣，不妨預為抉破。此個虛無一氣，又謂真一之氣，又曰真一之精，又曰天然元氣，又曰清空一氣，種種名色，不一而足，要無非無聲無臭、無思無慮之真，卻不在內，不在外，隱在色身之中，謂之法身。然如此難思量，難揣度，卻遠在天邊，近在咫尺。孔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此個元氣天然自然，未嘗一息偶離，離此即不得生，又何以成人耶？然必如何而後可覓哉？雖然，著一覓字，又千差萬錯，增數十重障蔽。惟有如生等所說，一切放下，一絲不挂，萬緣不染，此個虛無之氣即在個中。生積久功深，諒已明白無疑。要知此個虛無一氣，天地人物同是一般，富貴貧賤均是一理，極之生死患難，亦不為之改移。氣息有盈虛消長，而此個元氣無有盈虛消長。第後學淺見，不知人有清濁明暗皆是氣機運行，而專以氣之清明尋虛無一氣，而於昏濁之際則以為不在也。詎知此個元氣，不因清明而有，亦不為昏濁而無，只怕不知去欲存理，閒邪歸正，於氣清時，有一流連顧盼之意，於氣濁時，又加一憂鬱煩惱之心，明明元氣當前，如日月之照臨，無不光明洞達，反因此障礙心起，遂如浮雲遮蔽，而日月無光矣。尤要明得此個元氣，本無朕兆，亦無形色，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故虛無一氣，在先天而生乎陰陽，落後天而藏於陰陽。總之，人能打掃得閒思雜慮、一切起心動念的障礙，幹乾淨淨，不染纖塵，足矣。然在後生小子，氣息壯旺，易得會其真際，而在年華已邁者，猶難調和氣血，保養靈光，採此一點至陽之精，此又將奈之何哉？吾再示生一個採煉法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生等於元氣未見時，不妨以神光下照，將此神火去感動水府所陷之金，久久自然水中火發，而真金出礦矣。此感而彼應，其幾有捷於影響者。故古人教後學，於寂然不動中無可採取，教以神光下照之法，而於通處下手，以採取先天一味至真之氣出來，以為丹本者，此也。亦非此個動氣即元氣也，要知此個元氣，方其未形之時，未嘗不在，然而清空之氣不可見也，及其既形之際，又非此個有形者即是真一之氣，而要不過此真一之氣之所發皇也。當其發時，恍惚杳冥，略有可以認識者在，此亦猶見影知形之意，其實仍無所見耳。到此發見昭著，「放之則彌六合」，即天地亦不能載，所謂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本者，即此是也。然雖無量無邊，而仍不離於方寸，所謂「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義也。由此以思，氤氳者仍是陰陽真氣，而主宰此真氣者，始是至真之元氣也。知否？故自古仙真探斯之賾而知源，窮斯之神而知化，煉形複歸於一氣，煉氣複還於虛無，要無非借假以形真也。又聞古人云：「真一之氣，視無形，聽無聲。」如之何而能凝結以成黍米之珠哉？聖人以法追攝，採取於一時辰內，法即回光返照，以我去感，彼自相應者是也。及其既現真一之氣，猶不可見，此又何以捉摸之而後採而服之，以成虛無之仙耶？聖人以有而形無，以實而形虛。實而有者，冥昏真陽也；虛而無者，龍虎二八初弦之氣也。要不過以此有形而煉出那無形之元氣出來，才可為丹。生等今聞吾真一之氣，諒不複以後天陰陽、先天陰陽，認為真一之氣，庶幾近道矣。

二十四

修煉之道，人只知兩重天地、四個陰陽，豈知先天後天陰陽之外，還離不得真靈之知，才是天地之根，造化之本也。夫後天陰陽者何？即人身受胎之始，借父精母血而生者。到子時坎中有一陽之氣運行於一身內外，午時離中有一陰之氣周流於六腑官骸，二氣迭運，無有窒機，故日見其長。及至成人，多思慮以傷神，好淫蕩以損精，精神衰敗，此一身內外陰陽不複運行矣。至人以順行之常道，為逆修之丹道，始而垂簾塞兌，息慮忘機，默默回光返照於丹田一竅之中，以採取真陽之氣，烹煉至陰之精。此即先天陰陽生於虛無之際，不區區在色身上尋討者也。如此凝神調息，調息凝神，陰陽交會，神息相依，而坎中之真陽生於活子時，由是動以採之，上升下降，活午時到，離中真陰生於其際，由是靜以養之，收於玄玄一竅。世人只知靜養，而不知動採，何以回宮？又或但知動採，而不知靜養，何以結丹？此處切不可胡混。尤要知活子時到，所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有物有精等景象，猶是先天陰陽比象，還不是太極之體。太極之體，彼感此應，一動即覺，所謂時至神知，即先天之真知。學道人須於此認得清，方得先天一氣。活午時到，離中雖有至陰之精兆而為象，如圓陀陀，光灼灼，猶非先天真精、太極立基之本也。要知此時惺惺不昧，天然一念現前，能為萬變主宰，此即古人所謂心中之靈知，先天至真之精發見也。斯時也，在無知之學人，偶然朕兆當前，心神歡悅，即存一了照之心，或欲其長存不去，如此先天雖本無物，因此一心去了照他、留戀他，又添一重障蔽，先天頓為後天所蒙，天心頓為人心所汩。學者於此天然真宰現前，惟有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得矣。但初行持，須要知腎中一陽生，而有真知現象，心中一陰生，而有靈知兆形。到得工深學久，腎中之真知亦化為靈，心中之靈知亦化為真，真靈合而為一，真靈化而無有，所謂陀羅尼諦真靈乾諦薩婆訶者是。吾觀諸子打坐，未嘗不是，但未得藥生之時，可數息以調息，至於藥氣已歸，切不可再用刻漏武火，須任其天然自然，元神始不為識神打散。知否？諸子行工雖久，不能大生陽氣者，由於此處少理會也。孔子稱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弗失，蓋未得而求得，不容不用武火；既求而已得，又不可再行武火，須以天然神火溫養還丹，主人翁坐照當中足矣，此方合一動一靜、一武一文修養之道。吾師今日所傳，自古丹經不肯輕洩者，吾已一口吐出。諸子切勿謂為偶然事也。

二十五

性命雙修之學，非獨吾道為然，即三教聖人亦莫能外。始以性立命，繼以命了性，終則性命合一，以還虛無之體，盡矣。夫性本虛無，渾無物事，然必至虛而含至實，至無而含至有，始不墮於頑空一流。學者下手興工，萬緣放下，纖塵不染，虛極靜篤之時，恍惚杳冥，而有靈光昭著，普照大千世界，此即靈台湛寂，佛所謂大覺如來，道所謂靈知真知是。但人自有身後，一點真靈面目久為塵垢所污，大修行人所以必除思慮、祛塵緣，而於靜中養出端倪也，此即明心見性也。諸子探出這個消息，始知我生本性無時不在，非因靜而後有，不過由靜以養之耳。至人心一靜，又如冰雪融化於不知不覺中，忽然現出一線靈光，非但人不及知，而己亦不自覺，斯時萬境澄徹，片念不生，覺得天地萬物無不自我包羅，古今萬年無不自我貫注。此即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則充塞乎兩大之間者是。如此見性，方為真見，如此養性，始成直養。斯時也，神游於穆之表，氣貫太和之天，寂然湛然，渾然融然，而後［不至］不入於杳冥，使聖學等諸奇怪，亦不至逐於事物，使聖學流於紛馳，斯道得矣。雖日用雲為，萬端交感，亦惟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大禹之治水，行所無事，卒之功滿天下而不知功，名滿天下而不知名，渾如赤子之知能愛敬，一出於天真，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實則不自覺其知，不自覺其能，有與物俱化者焉。諸子果明此道，以一貫萬，以萬歸一，自然煉精得元精，煉氣得元氣，煉神得元神，而長生可得，神仙可幾矣。不論童真破體，不論老少賢愚，不論富貴貧賤，只要有功有德，自成上聖高真。雖曰虛無妙道，其實如如自在，了了長明。昔人謂「針鋒上打得筋斗，電光中立得住腳」，才是虛中實、無中有，而不等旁門之依稀仿佛也。諸子由此修持，始焉心無生滅，則性可長存矣，繼焉息無出入，則命可長保矣。古云「心在丹田身有主，氣歸元海壽無窮」，不誠然乎？無奈今之修士不知清淨為本、真實為宗，或但務於虛靜，而不知下學上達之原一致，或但事乎奔馳，而不知天德王道之本一貫；即有究心性之源，明造化之妙，又不知性為氣體，氣為性用，無性則命無由生，無命則性無所立。漫說盡性即可至命，須知立命乃可了性。彼徒存性，不能立命，每見氣動而神隨，究不能斷夫情欲，神游而氣散，更不能逃夫生死。由此言之，修性大矣，而煉命尤急焉。雖然，今之煉命者，但閉目靜坐，冥心寂照，徒守離中陰神，不採坎中陽氣。倘念動而神馳，長生且不可得，安望不入輪回？又況徒事空靜，死守陰神，全無一點陽氣，眼前即無生機，安望死後為神？雖有神境通、宿命通、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之五靈，究皆陰神，而神未入氣，氣未歸神，陰陽未合，神氣不交，息有出入，神亦變遷，心雖有入定之時，只是強定之陰神，終未煉成不動之陽神，而生死難保，輪回種子尚在。如此修煉，又與凡夫何異哉？

二十六

自乾坤破為坎離，已非舊物矣。離外陽而內陰，坎外陰而內陽，外者假，內者為真。且離中所有者精神，坎宮所有者氣血，坎虛而成實，離有而成無。學者先採坎中真陽，補離中真陰，複還乾坤本來真面，即返本還原也。法在以汞投鉛，以鉛制汞，複用天然神火久久溫養，以鉛雖先天之物，在人身氣血中，夾帶有陰氣在內，故日運符火包固己汞，必將鉛氣抽盡，化為明窗塵埃片片飛浮而去，只存得一味靈妙丹藥。再加九年面壁工夫，始能無形生形，成就一位真仙。若但離宮修定，不向水府求玄，則離宮陰神猶是無而不有，虛而不實，縱靜中尋靜，深入杳冥之境，只得一個恍惚陰神樣子，終不能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欲有則有、欲無則無、實實在在有個真跡也，故曰：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又有只知煉命者，但固守下田，保養元精，前此未聞盡性之工，後此但求伏氣之術，惟煉離宮陰精使之化氣，複守腎間動氣使之不漏，不知移爐換鼎向上做煉氣化神工夫，雖胎田氣滿，可為長生不老人仙，然氣未歸神，神未伏氣，有時念慮一起，神行氣動，仍不免動淫生欲，故曰：修命不修性，「猶如鑒容無寶鏡。」必也性命雙修，務令一身內外無處不是元精，無處不是元氣。到得精已化氣，無複有生精之時，然後精竅可閉。於此急尋聖師口訣，用上上乘法，行五龍捧聖之工，自虛危穴起，上至泥丸，降下丹田，所謂「四象攢來會中宮，何愁金丹不自結」者，此也。斯時凡息停而胎息見，日夜運起神火，胎息綿綿，不內不外，若有若無，煉為不二元神。如此煉氣化神，適為大周天火候。張祖云：「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又謂「綿綿密密，不貳不息，上合於穆之天」，又謂「無去來，無進退」，是也。如此抽鉛添汞，以汞養鉛，待得鉛氣盡乾，汞性圓明，外息盡絕，內息俱無，只有一點神光了照當空，是即氣化神矣。學人初入定時，未至大定，猶為少陽，未煉到老陽之候，尤必惺惺不昧，寂寂無聞，不著有相，不著無相，庶元神才得超脫。不然，神有依傍則不脫，神有方所則不超，安能跳出天地陰陽之外，而不為天地陰陽鼓鑄者？此煉虛一著，所以無作無為，無思無慮，純乎天然自然之極。前此煉氣化神，雖無為而猶有跡。到得煉神還虛，不似前此溫養之工猶有朕兆可尋也。此為最上上乘之道。

二十七

精非交感之精，乃先天元精也。何謂元精？此精自受生之初，陰陽二氣凝結一團，如露如珠，藏於心中為陰精，即天一生水是也。其未感而動也，只一氣耳。及乎有觸而通，在肝則化為淚，在脾則化為唾，在肺則化為涕，在心則化為脈，在腎則化為精，寒則為涕，熱則為汗，聞香生津，嘗味垂涎，所謂「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惟一念不起，一心內照，則七竅俱閉，元精無滲漏之區，久久凝煉，則精生有日，如春暖天氣熟睡方醒，一團溫和熱氣常發於陰腎之中。斯時也，急以真意攝回丹田土釜，烹之煉之，溫之養之，則元精常住，元氣可生矣。但藥有老嫩，火有文武，運有升降，歸爐溫養，皆有法度，學者須虛心求師，抉破真機得矣。否則，一有不明，妄採妄煉，鮮不為害也。此中危險，不可不知。所以煉精者必凝神於中，調息於外，到得精神團聚，氣息和平，則精自生而氣自化矣。所謂氣者，即此元精所煆煉而成也，但伏陰腎中，恍惚杳冥，凝結一區，靜則為氣，動則為精。氣存則人存，氣亡則人亡。氣之所關，非細故也。氣之衰旺，人之老幼強弱因之；事為之舉廢，功業之成否，鮮不於氣是賴。當其靜時，無形無象，只有一團溫和之意，薰蒸四體，流貫一身；及有感而動，成孝悌之德，通乎神明，為忠義之舉，參乎天地，浩然沛然，至大至剛，有包羅宇宙之概。孟子謂「集義生氣，集氣成勇，貫金石，格豚魚」者，皆此正氣為之也。志以帥氣，氣以成義，無是氣，則頹靡不振矣。世上凡金凡玉可以買得，惟有此氣，生死與俱，性命與共，非由積累功深，無以得其充裕也。生須知氣未動，靜以養之，氣偶露，動以煉之。古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此即一陽來複之候，眼有金光發見，口有甘露來朝，此即大藥發生之驗也。急忙採取過關，服食溫養。此時淫具縮盡，陽關固閉，絕外吸呼，用內神息，不許一點滲漏，務令息息盡歸真，神神齊聽命，使此氣入神中，神包氣外，久之渾然無氣息往來，惟覺一點靈光隱約在靈台之上，則元氣已化元神矣。自此氣合於漠，神凝於虛，似有似無，不內不外，以煉至虛至靈之神。再行向上工夫，遷神於上田，以無為神火，煉七日過關服食之工，則玉液功成。自此不飢不寒，四時皆春，別有一重天地在我主持，而我有真我矣。再接煉神還虛一步工夫，重置琴劍，再安爐鼎，現神則靈光普照，斂神則元氣渾然。倘若神有動時，急忙收拾，攝回中宮，務令定定相續，如如自如，由少陽而養至老陽。然後有感而動，念慮一起，可以跨鶴登雲，升天入地，做一切祛邪補正救人利物之事，且化百千萬億化身，到處現形救世，而不見其有損，即寂寂無跡，收斂至於無聲無臭，亦不見其少益。蓋神之動也，以物之感而通，非神之無故自動也；其靜也，以物之無感而斂，亦非神之惡動常靜，其感其應，概因乎物，全不在己，所謂「常應常靜，常靜常應」，「寂寂而惺惺，惺惺而寂寂」者是，是即還虛之真諦。否則，神未養老，出之太早，不免見物而遷，墮入魔道而散。即養得老壯，而思慮未絕，則志有所向，意有所圖，縱行為得當，亦覺有為而為，殊非虛無之本體。何也？有為而為者，識神也；無為而為者，元神也。識神用事，元神退聽，元神作主，識神悉化為元神。此理欲之關，不容並立者也。若識神未化，猶難割斷塵情，一念不謹，即墮入於生死輪回也而不自知，所謂「無量劫來生死種，癡人喚作本來人」是也。尤要知元神無跡，元氣中之至靈處，即元神也，然必如穀之應聲，影之隨形，自然而覺，自然而知，不假一毫安排，無容一絲擬議，如孟子謂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元神也。由此推之，視聽言動，日用事為，無在不有元神作用，但有意者屬識神，無心者屬元神。元神識神，所爭只在些子，學者須自審之。能以元神作主，返入虛無境地，欲一則一，欲萬則萬，神通無外，法力無邊，豈但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已哉！

二十八

火候之事，別無機密，只是一個勉強自然、分文分武而已。藥未生時，必須猛烹急煉以煆真金，如打戰然，務要振頓精神，奮力爭先，切不可輸與他。故丹經云：「降魔杵，斬妖劍」，字字皆金針也。藥既生後，當行河車工法。若精神不振，亦難使清升而濁降。古云「專氣致柔」，亦不過言一心一德之專致，極其和順，非教之放弱也。總要將後天凡息停止，不可絲毫運用。蓋後天之息，凡火也，凡火傷人，不可用他，必須以先天神息無形無象者為主。縱有後天之息未止，我亦不理他，只心心念念融會先天神息，而後天凡息一聽上下往來，我不採他張他、與他作一個主，即得先天神息之用。於是身心內外自如水晶塔子，琉璃寶瓶，通天通地，亙古亙今，覺得天地人物無不與我一體，兩相關切。迨至三元混合，返乎太古之天，此時用火無火，幾於大化流行，上下與天地一也。學道人第一要煉劍，劍即先天元氣也。第二要鑄鏡，鏡即先天元神也。神無雜妄，常常喚醒，不許走作，即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氣由積累，時時提攝，不放他弱，即慧劍排空，能斬三尸矣。尤要有繩繩不絕、堅固忍耐之心，方能久道而化成。否則，時作時輟，不能到左右逢源之候。此即《中庸》云：「智仁勇三者，天下之大德」，是慧即智也，慧劍即勇也，恆久不已、日夜無間，即仁而守之也。爾等須向身心上實實討出憑據，方有把握。吾觀諸子用火有傷，不是用力之過，是動後天三焦火之過。而今又近柔懦，故陽陷溺，不經神火猛烹急煉，斷不能飛騰而上泥丸，以補腦而還精，為長生不死之仙，所以清氣不升，濁氣日重也。此須勇往為之，必一心一德，毋許走作，方得神氣歸還。知否？

二十九

天地生生之道，不過一陰一陽往來迭運、氤氳無間而已。然此皆後起之物也，若論其原，只是無極太極，渾渾淪淪，浩浩淵淵，無可測識，無可名狀焉。惟靜極而動，陰陽兆象，造化分形，而陽之升於上者為天，陰之降於下者為地，天地定位，人物得其理者成性，得其氣者成命，而太極不因之有損焉。即天地未兆、人物未生以前，而太極渾淪無際，亦不因之有增焉。夫太極，理也，無可端倪者也，而實為天地萬物之主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此言兩儀之發端，無不自太極而來。當其動而為陽，是氣機之蓄極必洩，非太極之有動也，其動也，其氣之屈而伸也；及靜而為太極，是氣機之歸根返本，非太極之有靜也，其靜也，亦其氣之伸而屈也。要之，氣機有動靜，而太極無動靜。爾學人務須明得這個源頭，始不墮於形氣之私。其在人身，父母未生以前，則虛無而已，此時有何動靜？即太極也。然雖無動無靜，而動靜之機無不包孕於虛無之內，故先儒謂「理可統氣」者，此也。及氣機一動，落在人身，而太極判矣，陰陽分矣，五官百骸從此始矣。一陰一陽，往來升降，皆離太極之理不得，若無此理，則亦塊然蠢物耳。生等既明修煉要採陰陽之氣機以為長生之藥物，尤要得太極之渾淪才是神仙之根本，二者不容偏廢也。如打坐時，一心凝神，除卻思慮，滅去幻緣，惟以無心為心，出於有意無意，渾渾淪淪，是得天地之始氣以為氣者也。於是外調口鼻之凡息，內蘊呼吸之神息，一上一下，往來不息，氤氳不窮，而天地萬古不磨，即人物發生不息矣。爾等行工，務令百無存想，萬慮全消，即得太極之理也。調其神氣，運行周天，即是陰陽之氣也。夫天地之所以萬古不磨者，由此理氣之運行耳。我能效天地之無為而行，生生不已，即盜天地之元氣也。其實有何盜哉！人與天地同一理氣，顧何以天地長存，而人物則有生死耶？只因人物之生，雖抱一而居，涵養而處，無如氣自為氣，不得無思無慮之真，於是紛紛紜紜，糾纏寤寐，氣雖猶是，而理則無存矣，且理既無存，氣亦因之餒矣。惟以無思無慮、無作無為為本，其氣機之流行一聽諸天道之自然，雖無採煉工夫，無作為意想，而總出之以自然，運之以無跡，如此即虛合道，道合自然矣。雖然，初下手時，人心起滅不常，氣息往來不定，不得不勉強以息思慮，調氣息，但不可太為著意。如太著意，皆屬後天之物，非先天之道，縱雲有得於身心，亦不過健旺凡體而已，不可以生法身也。知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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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一開頭先勸學道的人把志向立穩。能生在人身、又生在中國、又遇見真正傳授，原文說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既然已經遇到，就不能因年紀、家事、身分或眼前困頓而退。年少的人血氣盛，容易被聲色名利牽走；中年、老年的人吃過世味，反而更知道富貴榮華靠不住，也更能把心收回來。黃元吉要弟子不要只羨慕神仙名目，而要先問自己有沒有一副決定到底的心。若只是聽講時感動，回到日用便隨境轉，那就仍被外物牽著走；若能在貧富、毀譽、忙閒、老病之中不失此念，才算真正入門。

接著談「陽生」。陽不是普通情欲或身體一時的熱動，而是在心清、氣和、沒有私念夾雜時，自然透出的一點生機。人若日日做善事、讀書明理、與朋友相勉、觀山水花木、吟詩寫字，心裡有一種正當而安穩的喜悅，這就接近陽氣發露的意思。可是只要一動便追逐，一喜便放縱，就變成後天情識，不是道中真陽。所以工夫要訣是「一動即覺，一覺即收」：念頭一動，立刻知道；知道之後，不壓迫它，也不跟著它走，只把精神收回虛靜中。這不是冷冰冰地斷絕人情，而是在日常應事裡保持清明，使喜怒哀樂都不傷根本。

卷中反覆說富貴、聲色、名利、恩愛皆如夢幻。不是叫人逃避人倫，而是提醒人：若把一生精神都交給外物，真元之氣便被日用享受與憂慮偷走。順境能使人沉迷，逆境也能磨鍊人。貧賤、病苦、譏謗、挫折若能看破，就像爐火煉金，能把心中雜質逼出來。遇見真傳很難，所以不能把道聽成一套玄妙說法，也不能把講席當成消遣。真正要做的是把每一次境界都拿來驗心：得意時是否散亂，受辱時是否怨怒，孤獨時是否昏沉，忙亂時是否失主。能這樣驗，外面的磨折反成內裡的助力。

談水火時，原文把心性稱為火，把腎中情氣、精血稱為水。常人的火是妄念之火，水是欲情之水，二者相激，便成煩惱與耗損；修道人要辨別真性與氣性、真情與妄情。真性不是聰明計較，真情也不是私欲衝動，而是在清明中自然流行的仁愛與生機。下手處是凝神於氣穴，使元神回光內照，收於中宮土釜。所謂土釜，不必執成一個固定器官，它是心意能安住、神氣能相依的中和處。心火下降，不是壓抑思想；腎水上升，也不是追求感覺；意思是讓精神不外馳、氣息不粗浮，久之心腎相交，身心不再分裂。

明心見性一節，把先天心、先天性、虛無元氣連在一起說。真正的心不是日常分別取舍的心，真正的性也不是習氣脾性，而是未被物欲遮蔽前的清明本體。要見它，不能靠猜想名相，也不能靠逞聰明辯論，只能在凝神調息、虛極靜篤中慢慢親證。心越空，性越明；性越明，命中元氣越能保全。原文又警告，只修命功而不修性功，雖可得一些定中景象或身體效驗，仍可能像山精水怪那樣有異能而無正覺；只談性理而不伏氣保命，也可能落成空談。卷一的方向，就是把心性工夫與身命工夫合在一處，不許偏廢。

煉心與玄關一竅，是卷一的核心。黃元吉說，心猿意馬最難調伏；若只在坐時求大靜大定，離座後照樣被人我、利害、嗜好牽動，就不算煉心。真正的玄關，不是身上可以用手指點的一處，也不是幻想中的光影聲響，而是動靜交界那一念真覺。譬如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還沒思量以前，已經自然應了一聲；這種不經安排而能覺知的靈明，正可借來說明真元心體。修道人要在念頭將起未起、氣機將動未動時認得它，隨即以真意護持，使它不被後天識神奪走。這就是「活子時」的意思，不必拘泥鐘點。

卷一又談上上乘法，說不可過度壓制欲念，也不可故意放任欲念；不可強求無欲，也不可把有欲當自然。硬壓會變成枯槁，放任會流於私欲，兩邊都不是。真正的虛，是虛中有靈；真正的無，是無中含生機。當心空到極處，一點陽氣自然發生，這才叫虛中得實。此時要把心藏住，但不能死死拘住；要收攝精神，但不能緊張用力。像守一盞燈，太放鬆會被風吹滅，太逼近又會被火灼傷。黃元吉要弟子把「勿忘勿助」落到實處：不忘，是主宰常在；不助，是不以後天意念添亂。

玄關一竅又被說成「虛而靈」。虛，是不讓私心佔住；靈，是不是一片昏空。修道人即使做善事、積功德，也不能執著「我有功」「我有德」。只要有可誇、可恃、可求報的心，無為便變成有為，清明便落入形跡。真正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做時不被私意主宰，應事後不留下牽掛。若守著光、聲、氣動、身熱等有形景象，以為這就是道，原文認為仍在後天形氣中打轉。道的要妙在無形處起作用，能在有事時應，在無事時寂；寂而不昏，應而不亂，才是虛靈。

卷一用方諸取水、陽燧取火來說真空妙有。方諸未對月時看不見水，陽燧未對日時看不見火；對月對日之後，水火忽然出現。水火不單在月日，也不單在器具，更不單在虛空，而是在感應條件具足時自然顯現。修道也是如此，先天妙用不是眼前精氣神的粗相，卻又不能離後天身心去求。人要虛極靜篤，後天精、氣、神各歸其根：斷交感之精，元精才來；除粗浮之息，元氣才融；滅紛擾之神，元神才現。三者中又以元神為主，因為沒有真神主持，所謂藥、火都會變成凡藥凡火，甚至反傷身心。

談真火真藥時，卷一把藥解作先天真一之氣，在後天可從元精、元氣的變化上驗得。凡息漸停、胎息微動，口中津液自然充滿，周身氣機活潑，內心清靜安樂，這些只是藥生的徵候。藥生以後若不知起火、進火、河車、溫養，就只會暖下元、壯腎氣，不能化成玉液瓊漿而返入中宮。所謂火，是丹田神息，不是粗暴閉氣；以神息運真氣，才是抽鉛添汞、還精補腦的實義。卷中提到吸、舐、撮、閉，也不是教人機械緊張，而是說行功時要聚氣凝神、舌抵上顎以引津、口齒收斂以防神散、上下六門謹密以護真主。它一半在人力，一半在天然；初時略用力，久後歸自然。

安爐立鼎一節，把身心姿勢與內在主宰合說。外面的爐鼎，是身體端直，上下分明；內面的爐鼎，起初以神為鼎、氣為爐，後來又以氣為鼎、神為爐，總之是身心挺立、獨立不搖。爐鼎安立後，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久之，離火中有真水下降，腎水中有真火上升，凡陰凡陽裡才煉出真陰真陽。對年老氣血漸衰的人，卷一特別叮嚀不可只求動作效驗，也不可沒有靜定時刻；日夜凝神調息，讓凡息漸停、真息漸現，才是斷生死路的根本。這裡的長生語言應作內丹象徵理解，不宜照作醫療或生理保證。

卷一後段把個人修煉擴大到立願度世。黃元吉要弟子不只求做人仙、地仙，也不只度一二人，而要發大願、成金仙、廣度世人。這種話的重點不是誇張身份，而是要求修道人有大責任感：既得真傳，就要以功德回向世間。文中舉呂洞賓遇鍾離權後不忍以黃白術害後人、丹成後誓願普度才飛升，來說明丹道不能離開仁義與功行。若只求自己清閒、神通、壽命，而不肯布施、不肯積陰德、不肯承擔人事，那麼心量狹小，工夫也難圓滿。這是《樂育堂語錄》把儒家內聖外王與道教性命雙修相連的一處。

水火、龍虎、鉛汞在卷一不是外物。清心淨意是求神水，意誠心正、神光照入虛無窟是求神火；真水真火相配，不寒不燥，才有龍虎上弦之氣。初下手時，清淨其神就是水，以真意主持就是火；火中要有水，水中要有火，不能躁烈，也不能沉滯。由此煉出一點真一之精，雖說得之片晌，守之最難。若不行子午河車、逆施造化，就像窯頭泥瓦未經火煉，遇雨仍化成泥。龍虎之名，是說水中真鉛沉重難起，火中真汞靈動易飛；二者互相制伏，氣才不墮，神才不妄，精才不漏。

卷末以太極、無極說性命交會。虛極靜篤時，胸中無一物，卻有太和氣象，這是未生以前的真元心體；一覺而動，太極開基，陽升為性；動極復靜，陰降為命。天地靠陰陽往來而生生不息，人身也要性命流通，以性攝命，以命歸性，才有返本還原的可能。真種就是虛無中一點元氣，也就是太和一氣。它從受生以來未曾離身，有之則生，失之則死；修道人要在它發動時不使外洩，運河車使它配合後天虛無之性，再以神火內煉、真息外行。外面不因言語應酬洩氣，裡面不因夢遺交媾漏精，無內無外、無大無小，都要用功。

再往下看，卷一對「無思無慮」說得很細。它不是叫人變成木石，也不是叫人連父母妻子、衣食職分都不管；它所反對的是心中另起一個貪求、比較、佔有、怨恨的私念。人可以辦事，可以說話，可以應酬，但辦完就放下，說完就收心，應完就歸中。若事情還沒來，心已經先在那裡計較；事情過去了，心還追著回味、懊悔、求勝，這就是識神用事。識神越忙，元神越被遮蔽。黃元吉要求弟子把日用看成道場，因為最容易走漏的地方不是靜坐時，而是見人、接物、聽話、受氣、得利、失利的一瞬間。

卷一對「採取」也不是粗淺地說有了感覺就採。它先要人辨明藥之老嫩、火之文武。藥太嫩，是清陽尚未充足，稍一用意便被打散；藥太老，是後天知覺已經夾雜，勉強收拾也不純。火太武，精神躁急，容易傷丹；火太文，神志懈怠，陽氣又升不起來。恰當處是清清醒醒而不急，密密護持而不滯。所謂採，不是抓住某種身體感覺，而是在真陽初露時用真意接住，不讓它落回情欲與雜念。所謂封固，也不是把氣憋住，而是不讓精神散向外境，使神氣在中宮相親相養。

原文多次說「主宰」。這個主宰既不是平常的意志力，也不是強硬的控制心，而是一點能照、能覺、能收、能放的清明。靜時它知道靜，不落昏沉；動時它知道動，不逐動流。若無主宰，無思無慮會落成昏睡，清靜會落成頑空，氣動會落成情動，法訣會落成執著。若主宰太用力，又會變成後天意念，逼迫身心，反使氣血不和。所以卷一說得很像口訣：要有主人在中，卻不能拿主人作一件有形東西；要一靈獨照，卻不能把照看成刻意盯守。這正是它比普通養生說更細的地方。

說到元精，卷一特別區分它與交感之精。交感之精是欲念牽動後的外洩之物，元精則是受生以來藏於身心深處的生生之本。它平常化成淚、唾、涕、汗、津、血、液等身體津液，又與情緒、氣血、精神活動相連；若念頭紛飛、七竅外逐，元精就四散耗用。若一念不起、一心內照，七竅自然收斂，元精才有凝聚之機。這裡的語言帶有傳統身體觀，不可直接當現代生理學；但其白話意思很清楚：人的注意力、情緒、欲望與生命能量彼此相關，修道人要從根本上減少散亂與耗損。

說到元氣，卷一把它看成元精煆煉後的清和之氣。靜時它像一團溫和意思，薰蒸四體、流貫全身；動時它可以化成孝悌、忠義、剛大、勇氣。這裡把內丹與孟子的浩然之氣接在一起：不是只在身體裡求一股氣，而是讓心志正、德行厚，氣才充足而不邪。若人志氣頹靡，遇事退縮，或一有忿怒便火起，都是氣被私欲與情緒牽壞。黃元吉所謂「志以帥氣，氣以成義」，就是說心志領導氣，氣又支撐道義實踐。這也是《樂育堂語錄》常以儒家語彙解釋丹法的特色。

說到元神，卷一不把它說成靈魂外遊，而說成元氣中最靈的作用。它像谷響應聲、影子隨形，不須安排，自然而覺，自然而知。孟子說乍見小孩將落井，人人有怵惕惻隱之心；這種未經利害計算的直接感通，卷中就借來說明元神。相對地，凡是預設目的、計算得失、追逐名相的，都屬識神。識神不是完全無用，日常辦事離不開它；但修道時若讓識神當家，元神就退位，清明就變成機巧。要以元神作主，識神才會被化入清明，不再反客為主。

卷一談「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時，次第很分明。初步是保全元精，使情欲之門不亂開；進一步是使精化為氣，使身心有活潑生機；再進一步是使氣歸神，讓所有生命力都被清明主宰；最後是神還於虛，連可守可得的痕跡也放下。若只修性，不修命，容易落成陰神空想；若只修命，不修性，最多保養形體，仍被念慮牽回生死。真正的雙修，是一身內外無處不是元精、元氣、元神的互相轉化，而不是在理論上把性命兩字合說而已。

大周天、小周天、子午河車等語，在卷一裡都要依次理解。最初的河車，是借呼吸、津液、神意的升降來說明氣機回還；到深一層時，凡息漸停，胎息綿綿，不內不外，若有若無，便不再是刻意搬運。若初學便模仿高層無為，容易散亂；若已有自然消息還死守有為，又會妨礙氣機。黃元吉因此常說先勉強、後自然：先要用人力把散亂收回，等到神氣相依，便要順其自然，不再添一分人為。這和「盡人事以聽天命」相通，人事盡在收心、調息、積德，天命則是氣機成熟後自然呈現。

卷一談「真息」時，也一再警告不可誤認。口鼻往來的粗呼吸是凡息，凡息不停，身心仍在後天；但真息也不是強行閉氣之後的窒悶。真息出現時，口鼻呼吸雖然還可能微微往來，主宰卻不再依賴它，內裡有一種自然相續的神息。這是宗教修煉語言中的體驗描述，不等於現代呼吸訓練。白話說，就是人的精神不再被粗重呼吸、焦躁情緒、雜亂思慮牽著走，身心進入細密安定的狀態。此時最要防的是歡喜、誇示、追求效驗；一有貪著，凡火又起。

卷中說「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尤其重要。人力，是清理生活、端正念頭、減少欲望、安定姿勢、收攝視聽、調和呼吸、行善積德；天然，是陽生、藥產、神氣相合、真息自然來往。人力不到，天然不顯；人力太過，天然被壓。這種平衡就是火候。火候不是一套固定鐘點表，而是對身心狀態的分寸掌握：昏沉時要提起，躁動時要放緩，散亂時要收束，拘滯時要鬆開，得意時要謹慎，失意時要守正。會調分寸，才算知火候；只背名詞，不會看身心，就仍在門外。

卷一把「功德」放在修煉之前，也有實際理由。若人欠債、結怨、欺人、貪財、傷物，心中自然多恐懼、多遮掩、多牽掛，靜坐也不會清。布施與陰騭不是外加的道德裝飾，而是把心中的自私、吝嗇、殘忍、計較慢慢化掉。心量一開，氣也容易和；氣一和，神也容易定。反過來，若一面追求丹法，一面在人事上刻薄爭奪，就像爐鼎未安而妄求藥生。黃元吉以「匪人不得入」說道門的嚴格，意思不是神祕排他，而是說心術不正的人即使得到法語，也會把它用歪。

對「老年修煉」，卷一有很人情的看法。它不說年老一定不能修，反而說老年人看過世事，更容易淡名利、知無常；但年老氣血衰，也不能再用少年人的躁猛方式。宜日夜行持，動靜兼顧，既不專務動功，也不可只求靜坐。要在精神尚可時日日培補，不讓一念、一語、一應酬都成耗散。白話講，就是把餘年用在收斂、清簡、守中、養德上，不必和人爭快、爭奇、爭效驗。能少耗一分，就多聚一分；能少牽掛一事，就多一分自由。

卷一也批評旁門。旁門不只是外面別的宗派，也包括自己心中各種偏差：執著陰精幻相、貪求光聲影像、強閉呼吸、追逐神通、以聰明當智慧、以枯寂當清靜、以身體快感當陽生、以口頭高論當見性。這些偏差看似不同，其根都在「我想得到一個東西」。真正的大道卻要人從有所得心退回無所得心，再從無所得中生出真實受用。若不能看破貪求，即使所貪的是清靜、長生、成仙，也還是貪。

卷末說「不怕一，只怕積」，這句可作全卷警語。一次小小走漏、一次小小嗔怒、一次小小放逸，看似無妨；日日累積，就能把元氣耗盡。反過來，一次收心、一次忍辱、一次少欲、一次行善，也看似微小；日日累積，就能把根基養成。黃元吉的丹法雖有玄關、真藥、火候等密語，落在生活中其實很樸素：每一念都不輕放，每一事都不欺心，每一次氣動都知所收攝，每一次境來都知所歸中。這樣久而久之，才可能從講論進到親證。

再把卷一的譬喻翻成白話：鉛，是沉在坎水中的真陽，象徵深藏的生命根氣；汞，是離火中的靈明，象徵容易飛散的心神；龍，是變化奔逸的神，虎，是剛猛難馴的氣。鉛要汞來點化，氣才不上下亂走；汞要鉛來固定，神才不空飛妄想。水火既濟，就是清冷的安定中有覺照，明亮的覺照中有涵養。若只有火，便躁；只有水，便沉。若神氣互相敵對，身心就內耗；若神氣互相歸依，便有丹經所說「一氣」的意味。

卷一還有一層，是分清真覺與妄覺。妄覺是後天心忽然想到、忽然看見、忽然想抓住什麼；真覺是在極靜極暗、似睡非睡、似知非知之際，忽然有一點清明自己醒來。它來之前沒有安排，來之後若立刻起貪喜，又被後天心奪去。所以黃元吉說露處只在一息，過前不是，過後也不是。白話講，修道人要練的是在最細微的一念初起處保持清楚，不讓它變成幻想、欲望、恐懼或自誇。真意則是這一覺之後的溫柔護持，不是粗暴命令；它把清明接回中宮，使氣機有歸宿，使新生之陽不被外境牽走。

「得丹不難，守丹為難」也是卷一反覆提醒的意思。片刻清明、一次陽生、一回身心舒暢，都不足以自滿；難的是在日復一日中溫養，使它經得起人事磨折。若一出靜境就與人爭勝，或一遇稱讚就飄然，或一有身體效驗就到處談說，那點初生之氣很快散盡。守丹就是守住不洩：口不妄言，心不妄思，身不妄動，情不妄發；有事時照常做事，但內裡不把主權交給事物。這比求奇景更辛苦，也更真實。黃元吉把修道說成久道而化，正是要弟子不要靠一時熱情。

卷一對「不可輕洩」也要白話說明。古人說神仙不肯輕傳，不是故意賣弄神秘，而是怕未修德、未煉心的人聽了術語，反而拿去追逐欲望、閉氣強求、誇示異能，傷己也誤人。因此黃元吉一面講得很直，一面又不斷把話拉回功德、心性、忍耐、清淨、慈愛。若讀者只挑火候名相，不理前面的立德與煉心，就等於把藥方拆壞。全卷真正要傳的不是一串秘名，而是判斷何時該用力、何時該放下、何處是私欲、何處是真意的辨別力。

卷一也把「說得出」與「做得到」分得很開。弟子聽講時可以把太極、玄關、真一之氣說得頭頭是道，但一遇家務、人情、財物、病痛，仍舊心慌氣亂，那就只是口頭道理。真正的懂，是身心遇境時有憑據：被人激怒時能覺，受利誘惑時能止，獨處無人時不欺暗室，忙亂之中還知道把神收回。黃元吉的語氣嚴，是因為他把道看成可在生活裡驗證的事，不是講席上的知識。能驗一分，才算得一分；不能驗，就要回到最初的收心、調息、立德重新做起。

因此卷一雖講許多密語，讀法仍要從白處讀。看見「火」，先問自己心中是否躁烈；看見「水」，先問自己是否沉迷昏滯；看見「鉛汞」，先問神氣能否相守；看見「河車」，先問日用升降能否有序；看見「太極」，先問動靜能否互根。若每個名詞都能回到身心實處，古語才活；若只把名詞越堆越高，反而更遠。這也是卷一長篇反覆、苦口叮嚀的原因。

讀到這裡，還要知道黃元吉的口吻雖像師徒面授，文字本身已是弟子整理後的講錄。它保留許多當場勸誡、追問、比喻，所以白話翻譯不宜壓成抽象提要，而要把它的層層提醒保留下來：先立志，再辨欲；先守心，再調息；先積德，再談藥火；先能在日用不亂，才談玄關一竅。如此翻讀，卷一不只是丹法術語表，而是一套由生活倫理進入內丹修持的長篇開示，也能看出清代內丹講學如何把師訓、儒理與道教象徵合在同一套工夫語言中。

卷一用「太和一氣」總收全篇。太和不是特殊感覺，而是身心、性命、動靜、內外、人我之間不再互相衝突的狀態。它可以在靜坐中體會，也可以在行住坐臥、視聽言動中保任。當人心安意順，腑臟調和，精神爽健，又沒有貪戀執著，這就是可以尋找真一之氣的地方。若只在玄妙詞句中找道，反而離道遠；若能在一念和平、一息清明、一事無愧中認取，才是從近處入手。

整卷白話說來，黃元吉不是要人追求怪異境界，而是把道落在立志、煉心、調息、守中、積德、度世上。所謂真陽、真藥、玄關、河車、鉛汞、龍虎，都是借內丹語彙說明身心如何從散亂回到中和，從私欲回到清明，從後天習氣回到先天生機。它的危險處也在於術語密集，容易被讀成生理操作或神秘功法；因此讀者應把它當作清代內丹講學文本來理解：一方面看見它對心性、倫理、工夫次第的細密分析，另一方面也要知道其中涉身體修煉的說法屬宗教象徵與傳統修辭，不可脫離歷史語境而直接照做。

note: 黃元吉，名裳、字元吉，近代道教資料庫與《新譯樂育堂語錄》書介均列為清末重要內丹家；其弟子輯錄樂育堂講學而成此書。戈國龍《丹道今詮／樂育堂語錄注解》及三民書局《新譯樂育堂語錄》導讀，皆把此書放在清代內丹「中派」與三教會通脈絡中讀，重點在性命雙修、守中、玄關、真意與火候。相關論文如〈黃元吉的仙道超越思想：以《樂育堂語錄》為主的研究〉，亦以「道教、內丹、黃元吉、陳攖寧」為關鍵詞，顯示此書在近現代內丹研究中的承接位置。卷一多用鉛汞、龍虎、水火、河車等象徵語，整理時宜註明其為宗教修辭與工夫語言，不能改寫成現代醫療或保健指令。


original:
樂育堂語錄卷二

一

夫人為學之始，總要先明各人分際。如禍福死生，榮辱休戚，是非成敗，美惡好醜，皆天為之也，而毫不操諸己；惟進德修業是我事功，修性煉命是我學問，我可以主張得，且德業為我之本，性命是我之根，可以隨我生死，去來自如，極之億萬年而不變。苟不自盡，而徒求之於天，不唯越俎代庖，了無所益，且將我全副精神困在裏許，我之真實色相湛然常寂者，且因之而汨沒矣。能見及此，舉凡外感之來，無端之擾，全憑眼有智珠，胸藏慧劍，不難照破妖魔，斬斷牽絆。無奈人於一念之持不能恆久，故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觀此尤貴久於其道，不以有物累無物，方能以無物照有物，綿綿密密，不貳不息，上下與天地合德，方是仁守之功。雖然，其理如此，其工匪易。當下手之初，未必能知，即知未必能守，不妨凝神於虛，調息於漠，使氣有所歸，神有所主，氣不妄動，神不外游，久久神入氣中而不知，氣包神外而不覺。如此涵養日久，蘊蓄功深，即協天載於無聲無臭，此即吾教之真混沌，不墮旁門之寂滅也。吾甚怪今之儒者，以此欲淨理還，為大道之究竟，不肯於百尺竿頭再求虛而能實之真際，不免理欲迭見，終不能成大覺如來，而且挾井蛙之見，毀謗交加，意欲傾滅吾道而後已。其間非無哲士力辯其誣，無奈一齊之傅難敵眾楚之咻，唯有搔首問天，付之無可如何而已。此大道之所以無傳，世道之所以愈壞也。於此有獨立不移、遇魔不退、見難不辭而一肩斯道者，其功詎不偉哉！吾為諸子幸矣，且更為諸子勉焉。玄關一竅，是修士第一要務，然不得太極無極之真，焉得玄牝現象？如曰有之，亦幻而不實。夫修丹之要在玄牝，玄牝乃真陰真陽混合而為太極者也，但未動則渾淪無跡耳，故曰無極。由無極而忽然偶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此陰陽氣機之動靜，即萬物之生成肇焉。大修行人將神氣打成一片，於此而動，是太極之動，神與氣兩不相離也；於此而靜，是太極之靜，神與氣自成一致也。其曰「坎離交而生藥，乾坤交而結丹」，亦無非此真陰真陽之動靜為之，亦無非此太極圓成之物致之。雖曰藥曰丹，亦非二也，不過陰陽初交，始見靈氣之發皇；迨至丹成有象，是採外來之靈陽以增吾固有之元氣，故曰「以外藥配內藥」；及收歸鼎爐，封固溫養，焉有不神超無極耶？但恐克念作聖，罔念作狂，一息之不檢，或接人而為人所牽，應物而為物所繞，於是神為氣動，氣因神遷，神氣之歸一者而今又分為二矣。神氣既分，心志愈弛，而天地生我之靈、父母予我之德，其所存者亦幾希。古云「氣息奄奄，朝不及夕」，未嘗不自神氣分而為二所致也。吾今叮嚀告曰：夫人神氣未交，必求其交。慎毋一念之不持，而自即於危殆；一事之不謹，而自陷於沉淪。物欲是幻化之端，性命乃固有之德，與其貪物欲一時之樂，何若求吾千萬年性命之真？又況得之與不得，有命存焉，非等良貴，可以由我自主，一得永得之為愈也。吾更為呼曰：所求無他，只是胸懸明鏡，手握寶刀，照破妖魔之膽，拔除物欲之根，不使一有所繞焉足矣。此即古人云：「應事接物時，須把靜中所修所得光景，時常玩味可也。」總在學者振頓精神，常將真我安止虛無竅中，不許神氣偶離。即孟子平旦之氣由此常操常存，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但恐事物紛投，不得不用心力。然須事了事，心了心，斷不令外事之牽我心，客氣之動我主。如此用不著於用，物不著於物，四大皆空，萬緣盡滅。然而此境未易到也。其初不妨以心光目光直照丹田，久則神歸氣伏，自返還太極之天。古云：「入定工夫在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必妄念克除，而後真息乃生。真氣既生，則元神自活。夫以氣之精爽為心，心之充塞為氣，氣與心是二而一者也。吾今所示，實為切務。藥在此，丹在此，神仙之成亦無不在此。道豈多乎哉！

二

下手採取精氣，必要心息相依，神氣不違，真陽真藥即從此發生出來。行工至此，又要知以定為水，以慧為火，日夜修持，隨動隨靜，總要心性空明，定而不亂，然後此個元氣真陽才暢發得起來。若慧覺花開，此是真慧，不可無也。今之思慮不息，智謀日多，此是知覺之心，在人謂之智慧，而吾道家則目為邪火。何也？有思慮靈巧，即有營營逐逐之私心，有此私心，得之則喜，失之則怒，怒為邪火，為身心之害者大矣。故曰：「嗔恚之火一燃，胎息去如奔馬，直待火滅煙消，方才歸於廬舍。」所以修行人最忌者，莫如嗔恚之火。而去嗔恚之火，莫如守拙守愚，那聰明才智半點不用，不唯不用，且必忘焉，然後真氣始育。古來得道之土，所以多愚樸也。昔子貢見一丈人提甕灌園，曰：「何不為桔槔之便？」其人答曰：「此機械也。從來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不為也。」此非仙人不能見及此。吾今日不願生多智慧，但願生等如顏子墮聰黜明，耳目之用一概不事，斯得一心不二，道庶幾矣。且嗔怒之發，最為真氣之累，又安能使之無哉？而要不外一覺。心未生嗔時，我唯靜定為宗，既動嗔時，我唯以覺照之，務令隨起隨滅，庶無傷丹之患。由此思之，動為陽為火，靜為陰為水，大凡身心一動，必須慎以察之。古人慎獨之工，職是故也。總之，動靜之時，在在處處俱要無煩惱之念。須知欲無煩惱，必先除思慮，塞兌垂簾，動亦定，靜亦定，如此動而神氣一，靜而神氣一，自然日充月盛，學成金仙矣。吾見生各有家務，有妻室兒女，不能如方士出游在外毫無一點事情，必有人倫之應，庶物之酬，稍不及防，思慮糾纏，即屬凡火傷丹。吾今特將上品煉法示之。爾生務須隨事應酬，不可全不經心，亦不宜太為計較，唯從容靜鎮，思一過即置之，行一念即忘之。如此酬應，雖日夜千頭萬緒，無傷矣。如此用心，用而不用，不用而用，益生聰明智慧，益見安閒恬淡，此即大道常存，而真氣日充矣。吾見生行工數年，疾病難蠲，只緣動念起火而傷元氣。如依法行持，元氣一壯，百病潛消，長生可得矣。

三

人之煉丹，雖曰性命雙修，其實煉心為要。心地清淨，那太和一氣自在於此。認得此氣真，採得此氣實，只須百日可以築基，十月可以結胎，三年可以超脫。所以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不然，只徒煉丹，不先煉心，吾未見有成也。由是以思，人之煉心，第一難事。試觀古聖仙真有二三十年而未得入門者，蓋以此心未曾煉得乾淨，縱有玄關秘訣，何由行得？此煉心所以為第一步工夫。然煉心工夫又不區區在端坐習靜間也。昔邱祖云：「吾在鬧場學道，勝於靜處百倍。」又呂祖見開元寺僧法珍坐禪二十餘年，頗有戒行，未知真道，因化一道者入寺，見僧法珍問曰：「爾何學？」曰：「端坐靜養。」呂曰：「坐可成道乎？」曰：「然。」呂曰：「大凡學道，先須煉心；既煉其心，尤須伏氣；既伏其氣，無論睡眠，而道俱在其中。道豈在坐乎？」法珍不悟。因與上堂觀一僧坐禪良久，頂上出一小蛇，由左床足而下，入尿器，上花台，過陽溝。呂以刀插其前，蛇畏，由右床足上，而複入僧頂。此見心地不清，化為毒蛇，百般幻妄，焉能成得道哉！又馬祖兀坐長林，有磨磚作鏡之譏。總之，學道人必於行住坐臥四威儀中，俱要不離此道。子思子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然此道精微，非舉足可企，倒不如吾師所示：性是慈愛的物事，命是身中氤氳之元氣；卻將此心安意順之念、活潑蓬勃之氣，常常玩味，不許一息偶離，不令一念參雜，此即古人云「行住坐臥，不離這個」，這個即性命，性命即太極也。此為頭腦工夫，根本學問。再者，學始於不欺暗室，又曰慎獨。凡視聽言動，自家時時了照，稍違天理，即刻滅除。如此煉心，無在不是道矣。尤必加一調息工夫，方是煉命之學。然調息非閉氣之謂也，必要慢慢操持，始而有息，久則息微，再久則息無，始是命學之真。故曰：「伏氣不服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此個伏字，須要認清，不可徒然閉氣數息為也。須心無出入，息亦無出入，方是性命兼修之學。然猶未也。人生之初，始於一念。我必從混沌中認取一念之真以為丹本，又於真氣發生、衝突有象以為丹頭，於是行河車工法，即長生之道得矣。如此修煉，始不似僧法珍坐禪二十年，不遇祖師，了無以得也。爾等既知此法，必要用個了照心，恆久不已心，如此三年，大道必成。總之，煉心伏氣，二者必兼而修之。若但煉心，身命必難保固；若但伏氣，縱壽亦是愚夫。生須以兩者為法，時刻不離可也。

四

夫道曰煉己，不是孤修兀坐清淨自好者可能煉得本性光明，故呂祖煉道於酒肆淫房，邱祖養丹於麗春院。夫以上等根器猶必如此磨煉性情，一歸渾樸，何況爾初學人，可不磨而又磨，以去此氣質之私、物欲之蔽者乎？不說成功之候，即今欲行河車，還玉丹以延命，不經幾番挫折，焉能看破紅塵？既未看破，雖然修煉，而一腔聲色貨利、恩愛牽纏，必至到老不放，死亦猶然。生等席豐履厚，習慣安常，從來少有折磨，是以置之波靡中，喧嘩擾攘不堪，一到靜處，始嘗樂趣，方知妻室兒女概屬塵緣，即血肉身軀亦是幻化之具，除道而外，皆與我無干涉也。由是塵垢一清，煉藥有藥，採陽有陽，燒丹有丹。不然，以私欲滿腔之身，安得有鉛花之發？縱雲有水有火，神氣不敗，此心一走，坎離何交？陰陽難合，而先天一氣又從何而來哉？孔子三戒，顏子四勿，實入聖之至理，煉己之要言也。雖然，猶未也。修煉以精氣神為主，如不寶精裕氣，則神不入氣，氣不伏神，不能打成一片，猶男精女血各居其所，兩不相合，安有生男育女之時？學道人欲求一元真氣，始也水火不交，安有真鉛之產？及真陽一動，不行河車工法交媾乾坤，安得成丹？如此神了神，氣了氣，不相凝聚，焉得無息之息以成先天法身、不神之神以配兩大乾坤乎？生等須認取先天之精氣神，於是加以煆煉，對美景而依然不動，任紛華而不稍改移，只有進火行符，水中金生，進火有度，火裹不發，退符有功，日運己汞包固陽精。此煉己之要學，亦變化氣質之實工也。吾願生初行煉己，不辭勞瘁，庶入室之時六根大定、一念不生，自能到混混沌沌之候，有恍惚杳冥之機。此即先天一氣從虛無中來，亦即玄關一竅從無生有，庶與我當日生身受氣之初一般無二。何也？先年投胎奪舍，從恍惚中一念而來，與父母精血吻合。今不順而逆，乃合陰陽坎離團聚一區，以尋我先天真意真氣。夫真意即我投生之主宰，真氣即我投生之廬舍，真意即我得天之理以成性，真氣即我得天之命以成形者。煉己純熟，方有真神真氣，得與天地清空靈陽之氣混合為一。於是進退溫養，日夜不怠，久則化形而仙道成矣。如今學人不知煉己事大，妄行一時半刻之工，希圖得藥成丹，不唯無益，且意馬心猿，妄動妄走，後天火起，必傷丹而焚身，不唯不能卻病延年，而反增病促命也。生等勉之。總要苦行忍辱，推遣自家內魔，積功累德，消除歷劫外障，自然天神護佑，大丹可成矣。

五

煉丹之道，始以離中之無求坎中之有，到得陽氣萌動，然後以坎中之有會離中之無。有有無之名，必有有無之義。諸子須知陽生有象，一經採取煆煉，渾化為無，如此之無，即虛無清淨之藥，結虛無清淨之丹是，是即未生身處一輪明月也。果能悟徹本原，不落凡夫窠臼，當其有也，是無中之有；當其無也，是有中之無。雖一陽初動，活子時到，氣機似有可象，而究之心無所有，仍是先天之有，斯為真有。及藥氣來歸，汞與鉛混合為一，雖謂之無，其實氣機之流動又何嘗全似於無？如此之無，乃是有中之無，方為真無。是則有也無也，特氣機之起伏耳，而其真元則不在有無中，卻不出有無外。總之，流通活潑者氣也，虛明洞達者神也。唯於氣機之中，有此了靈之景，斯得之矣。再示諸子神氣之要。氣產運行，而心神不大爽快者，斯神未與氣交也，所謂鉛至而汞不應。若心神已快，而氣機不甚充滿洋溢者，斯氣未與神合也，所謂汞投而鉛不來。到得鉛汞融會為一，然後以如來空空之心，合真人深深之息，相吞相啖於黃房。如靜極而動，即忙起火，動極而靜，又須停符，任其一升一降，往來自如，合天地之造化，與日月為盈虧，是為小周工法。古人謂一日十二時，皆可為，如覺照則用，不覺照則不用。若行大周工法，則不似小周有間斷，所謂無來無去，無進無退，不增減，不抽添，一日一夜，唯有綿綿密密，不貳不息，動如斯，靜如斯，行往坐臥亦無不如斯，而要唯以一個了照心常常覺照，不稍間斷而已，若稍有間斷，即與走丹無異，所以為大周天煉神還虛之大造化也。吾教諸子，第一以煉心為要。而今修士，多有不從此下手，後來傾倒者多也。尚其鑒之。

六

元神者，修丹之總機括也。藥生無此元神，是為凡精無用，不能結胎；還丹無此元神，是為幻相，不能成嬰。吾竊怪世之修士徒知精氣為寶，不知元神為主，縱說成藥，亦不過保固色身而已，烏能成聖胎哉！吾今為生道破。夫所謂烹煉陽神者，即此元神採而服之，日積月累，日充月盛而成之者也。不然，何不曰「陽精陽氣」，而必曰「陽神」哉？可知煉丹者，即煉此元神一味為之主也。然此是上上乘法，以成金液大還之丹者。若中下兩品，雖不全用陽神，卻亦離不得陽神，若無陽神，凡精凡氣亦不能凝結於身心，以成長生不老人仙。若最上乘法，純是陽神一件，雖不離精氣二者，然不過以之為輔助而已。生須要認得元神清楚，以後才有作用。夫元神即無極而太極也。當其虛靜無事，渾渾淪淪，無可名狀；及氣機偶觸，忽焉感孚，躍然而動。此躍然一動之際，即是真正元神。《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若未動時，先存逆料，是未來心；若已動後，猶懷追憶，是過去心；忽感忽應，忽應忽止，是即元神作用，其中稍有計較，不能隨應隨忘，是謂現在心——皆不名元神，由此採取，即帶濁穢，縱使養成，難以飛騰變化，去來自如。吾今略為抉破，生好好用工以行採取焉。然微乎微乎！妙哉妙哉！非上根法器，加之以學問優、見識到，則不可語此也。又云玄關一竅即此偶然感動之陽神，又云玄牝之門亦此陽神之觸發。然有分別。玄牝之門，是陰陽交媾之後，一元之氣氤氤氳氳始有朕兆。若陽神，則是氤氳活潑之氣中靈而覺者是。雖然是二，究竟一也。故《太上》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煉丹無此陽神，其所汨沒者大矣。雖然，此元神也，亦清清淨淨、無雜無染、一心一德之真意也。其靜也，元神主之；其動也，元神主之；及其採而為藥也，亦元神為之運用而轉旋也。元神之用，誠大矣哉。生善會之。切莫加一念，生一意，一日十二時中，常動常覺，常應常靜，不怕他萬感紛投，俱是此個元神作用。否則落於後天甲裡，那一點靈光反隱而不見矣。

七

人生斯世，孰能跳出陰陽之外，不為氣數所拘？況風寒暑濕最易相侵，在虛弱之人，冒茲邪氣，多成病患。此何如之苦惱也哉！而且富貴貧賤、病老死生，以及是非榮辱、離合悲歡等等難免。嗚呼！人生天地，誠一牢籠也。諸子現居火宅場中，曾知人生之苦厄，不若為仙之快樂否耶？幸有大道留傳，諸子當用心行持，一劫造成，以免生生世世之煩惱焉。吾今為諸子幸，又為諸子危。幸者，幸聞其道，至此已有成仙之基。危者，危其修道不勤，終難超天地之外。吾示一法。其始恩愛牽纏，名利關鎖，不能割者，咬著牙關割去，不能舍者，忍著心頭舍去，始而勉強，久則灑然無欲，脫然無累，而金仙之階堪入矣。否則，半上半下，拖泥帶水，終不能超出三界外。又況有德者自有道，德修一分，即道凝一分，德修十分，即道凝十分。故太上三千功、八百行，為修仙之首務也。到得道果已成，回視人間富貴，真是污穢不堪，有厭之而不忍聞見者。試思清空一氣，豈容渣滓相參？猶爾世人身著朝衣朝冠，肯與塗炭之人處乎？諸子勉之。吾師無一言半句誑汝也。前日教生採陽，是採取元神也。又云以元神斡運其間，豈不是以神役神乎？非也。採取之陽，元神也；採取之神，真意也。以真意採元神，由是聚精累氣，煆之煉之，則元神日壯，而金丹可成矣。又云水府之金，是鉛生癸後也，於是以鉛伏汞，然後煉出先天一點真氣出來，烹而餌之，煉成玄黃至寶，故曰金液大還。然吾猶有說焉。夫藥得矣，而猶必有火候，火候不明，終難結丹。古云「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斯時金已煉出，惟有略用一點真意，採而受之足矣。若藥未出時，不妨溫溫鉛鼎，故曰：「藥未出礦須猛火，藥已歸爐宜溫養。」足見藥生之火，武火也；藥還之火，文火也。火候文武，只有意無意之分焉耳。其餘周天火候，只一個溫溫神火，不即不離，斯無危殆焉。故曰：凝其神，柔其意。蓋神不凝，則丹不聚；意不柔，則火不純，火不純，而丹亦難成也。故升降之際有沐浴抽添者，此耳。到得藥氣已上泥丸，尤當一意不散，一念不起，凝聚精神團於一處，溫養片刻，然後腦中陰精化為甘露神水，滴入絳宮，冶煉片時，而後化為金液，歸於丹田，溫養成珠。此處務須溫溫鉛鼎以行封固可也。然此封固，內想不出，外想不入，人則知之；若泥丸宮內凝聚一時，烹煉成藥，人少知也。夫以此個宮內極是清虛玄朗，落於後天，致有渣滓之窒塞，所以其神不清，其心不靈，常不免於昏憒。若能凝聚半晌，則濁氣自降，清氣自升，常與天地輕清之氣相通。苟能久久溫養，則清氣充而濁氣去，不但身體康強，顏色光耀，而金液大還，亦無非由此靜養之功積成也。

八

所謂真一之氣，乃鴻蒙未判之元氣，混沌初開之始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莫不由之；成仙成佛，亦豈外是？以故修道之士必於此氣認得清，以後才有作用。其在人身，雖貫乎精氣神之中，而實無跡可尋；非口鼻呼吸之凡氣，非虛靈知覺之靈氣，非坎離心腎之動氣；在先天而不見其先，居後天而不見其後；先天則生乎陰陽，後天則藏於陰陽。所謂「肫肫其仁」者，是氣之發育無疆也；「浩浩其天」者，是氣之充塞無間也；「淵淵其淵」者，是氣之歸藏無跡也。程子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中庸》云：「語大，天下莫載，語小，天下莫破」者，言其昭著發見，無處不到，無微不入，並無有罅漏之所。噫，元氣之在天在人，均如此其極，不知生亦曾會及否耶？近來諸子氣機初動，其來無端，其緒尚微，未必即有此境。然由平旦之夜氣，些些微微中，把持得牢固，確切不移，庶幾日積月累，無處不是此氣之流行。到此地位，才知真一之氣實可超三界而出六道，不入五行八卦中矣。其氣之神化為何如哉！雖非後天之精氣神，亦非先天之精氣神，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想象不得，擬議無從，此又如何得以煉成一黍之珠耶？無他，只以人身真陰真陽團聚一處，久久醞釀，庶得真一之氣於虛無窟子中。若不知真陰真陽以團先天元氣，而於凡陰凡陽中求之，一任經年累月，亦不得真一之氣；即略見恍惚影子，不免以真作偽，以幻為空，終與凡夫無異焉。雖修煉始基不離凡陰凡陽，而要不過假後天之氣以團先天元氣。若得先天元氣，那後天凡氣殆糞土耳，有何益哉？諸子得此元氣，當知終日終夜靜定涵養，不許外邪參入，亦不許真氣外出，積之久久，澄之淨淨，自由夜氣而養至浩然之氣，以超乎天地陰陽之外。斯時也，自然人欲潛消，天理渾全，那平日之七情八識不知消歸何有。是氣也，殆能化欲為理，轉殺為生。學人能認得此氣真，晝夜用工，方有長益。不然，難矣。若打坐時，不先將六根六塵一齊放下，大休大歇一場，驟引凡息上下往來，以希此真一之氣，未有能得者也。唯能於大靜之後，真陰真陽方能兆象。吾然後以離宮之元神下照水府，則水府之金自蓬勃氤氳直從下田鼓蕩，所謂「地湧金蓮」是也。我於是收回中宮，再加神火溫養久之，此個元氣滃然而上升泥丸，所謂「天垂寶蓋」是也。我於此凝聚片刻，以藏於宥密之地，此即順天地造化之機，合盈虛消長之數，如是而不結丹成嬰者，未之有也。此即《易》之乾卦中已備露其機矣。何也？「初九潛龍」，即大休歇一場是也。「九二見龍」，即元氣初動於下田也。「九三朝乾夕惕」，即以此氣回於中宮，內想不出，外想不入，防危杜漸之義也。「九四躍淵」，即靜養久久，忽覺一縷真氣直從下田衝突而來，然非真有也，故曰「或」之。「九五飛龍」，即此氣升於泥丸，陽氣極盛之時也。「上九亢龍有悔」，即此元氣動極欲靜，我必引而歸之虛無一穴，斷不貪圖逸樂，致令此氣長放光明，庶無過亢之弊。諸子深知易道，亦曾悟及否耶？

九

前示玄關一竅，的是千真萬聖傳授心法。學者下手興工，必將雙目微閉，了照內外二丹田之間，不即不離，勿忘勿助，久之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恍覺似有非有，似虛非虛，那口鼻之息渾若無出入，此即凡息停而真息見，坐到息息歸元之候矣。學人到此，不知向上層做去，往往探得此個真息初動，遽行下榻，不肯耐心靜坐以煉氣而歸神，雖能保得後天色身，究不能見先天本來人也。修煉至此，又必再加煆煉，將那先天元息慢慢向爐中吹噓，久久調和，忽覺丹田中滾滾漉漉，不有如有，非真似真，恍若有一清明氣象，但不可起明覺心。如起明覺心，又墮於後天知覺，而不可語先天玄妙矣。諸子務要斂盡明覺，一毫不用，即經書所謂「收斂光明，澄神靜坐」之義也。如此渾噩久之，自然精化為氣，氣化為神，而先天一點真元現象，即玄關一竅大開矣。然而玄竅雖開，未經神火猛烹急煉，猶不能隨遇而安，無入不得，往往一見可欲則愛生，一見可怖則懼生。夫以元氣未壯，元神未老，尚不能隨圓就圓，隨方則方，而與世浮沉，隨時升降焉。唯有調息綿綿，養氣深深，一任可驚可怒可樂可哀之事來前，我心自有主宰，毫不能入而亂我神明，非孟子所謂「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之大丈夫」耶？諸子如今興工，未必即有此個氣象，然亦不可謂全無也。當玄竅初開，不過其機甚微，及養之久久，直覺平日之氣息不能收納者，至此自然收納，平日之心神不能靜定者，至此自然靜定。朱子所謂「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矣。如此之動，方是真動。否則，此氣尚粗，此神多走，猶未為真現也。諸子欲見真竅，唯此息調心靜、氣閒神安為真把柄。不然，有為而為，有思而得，亦不無玄竅之動，而究之一時而見，移時即非，不似此自然而然，由靜存動察而得者之能耐久也。諸子務於此處認定主腦，一力前進，何患不到天仙地位！

十

人生在世，竟不如草木之生生不已。或一世為人，轉世即墮畜道，或一生受福，轉生即遭慘刑。此豈天地之不仁哉？夫以無知之草木尚知歸根返本，以完乎生生之舊，而人則氣拘物蔽，日就銷沒，不能複其本來之天，是以天雖有生育之恩，雨露之潤，而無如生理之不存，生機之日殞，何也？吾師哀憫世人，特教人返本還原，永無生滅之患；即不然，亦可保厥本根，不至深淪於三途六道也。吾常言下手興工，莫如人之眼目。蓋目者，神之光也。學人每每好貪外光顯呈於雙眸之前，以為金光煥發即修真之效驗。豈知天道貴收而不貴發，人道又何獨不然？古仙云：「太陽流珠，常欲去人，逆而納之，則金華內蘊矣。」苟不知逆而喜順，常將神光發越在外，馳於視聽言動之妄，貪嗔癡愛之非，日殞日銷，即欲長有此身猶且不能，而況身外有身、為千萬年不朽者乎？惟有垂簾塞兌，常將我一點靈光收入虛無窟裏，不出不入，無慮無思，久之金光養足，自可化為陽神，而為我身主宰，且可以化數千百萬陽神充滿於虛空上下，而為至玄至妙之神仙焉，豈特一靈炯炯、洞見如來已哉！但恐太陽流珠有欲去人之意，而我即隨其流而逐之，則元神日梏，元氣無存，生機遂絕矣。此件工法，渾無難事，只須稍有意思將目光收斂之足矣。昨言元神斡運其間，究竟元神在人身中，藏於何所，長於何地？有曰「方寸之地為元神之居」，有曰「玄關之內為元神之宅」，又曰「天穀元神，守之自真。」此三處，皆元神之所棲。但不知下手之初，何處為始？《易》云：「洗心退藏於密」是。又聞古云：「方寸之地，吾身之堂也。玄竅之內，吾身之室也。」眾人則守神於方寸之地，耳目得入而搖其精。修士集神於玄竅之間，耳目無門而窺其隙。如此看來，下手之時，即當集神於玄關竅中，虛無圈內，庶幾混混沌沌，杳杳冥冥，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方能養成不二元神。若不藏於隱幽之地，而常於方寸中了了靈靈，未有不馳於塵情俗慮，而日夜無休息也。何謂天穀？蓋人頭有九宮，中有一所，名曰天谷，清淨無塵，能將元神安置其中，毫不外馳，則成真証聖即在此矣。所以《黃庭經》云：「子欲不死修昆崙。」是可見守此天谷有無限妙蘊也。諸子知之否？

十一

學人欲歸根複命，唯將此心放下，輕輕微微，以聽氣息之往來。若氣太粗浮，則神亦耗散，而不得返還本竅，為我身之主宰。若聽其氣息似有似無，則凡息將停，胎息將現，而本心亦可得而見矣。古人謂「心易走作，以氣純之」是矣。苟不知聽息以收心翕氣，則神難凝，息難調，而心息亦終難相依。此聽息一法，正凝神調息之妙訣也。果能以神入氣，煉息歸神，則清氣自升，濁氣自降，而一身天地自然清寧。到得天清地寧之候，瞥見清空一氣自回環於一身上下內外之間，而非第胎息發現已也。尤要知此個胎息非等尋常，是父母未生前一點元氣，父母既生後一段真靈，性得之而有體，心得之而有用，在天為樞，在地為軸，在人為歸根複命之原。人欲希賢希聖希天，舍此胎息，無以為造作之地也。諸子近來用工，唯將心神了照不內不外之際，虛心以聽氣息之往來，庶幾神依息而立，氣得神而融，未生前一團胎息可得而識矣。由是言之，此個胎息誠修煉之要務也。夫豈易得者耶？古云：「入定工夫在止觀。」何以止？止於臍下丹田。何以觀？觀於虛無法竅。如此則心神自定，慧光日生，以之常常了照於不睹不聞無聲無臭之地，而胎息常在個中矣。若但粗定其息，未入大定，此個胎息尚非真也。吾恐諸子未到如如自如之候，而凡息暫有停止，即謂胎息自動，則失之遠矣。人到胎息真動，一身蘇軟如綿，美快無比，真息衝融，流行於一身上下，油然而上騰，勃然而下降，其氣息薰蒸，猶如春暖天氣熟睡方醒，其四肢之快暢，真有難以名言者。到此地位，清氣上升於泥丸宮內，恍覺一股清靈之氣直衝玄竅，耳目口鼻亦覺大放光明，迥不同於凡時也。他如凡息初停，胎息亦不無動機，總不若此大定大靜之為自得耳。吾昨教棲神泥丸，只須以一點神光默朝上宮，不可太為著意。著意則動後天濁氣，猶天本清明，忽然陰雲四塞，則清者不清矣。此中消息，說來爾諸子慢慢揣度。

十二

當夫靜坐之時，一心返照於虛無祖竅，務令無知識，無念慮，塵垢一空，清明當見，庶幾混混沌沌中落出一點真意，即是先天之意。從此有覺，即先天之覺，從此有動，即先天之動。此非難得之時也，隨時觀照，無不如是。但恐渾淪之候，無有渣滓，而卻以昏沉處之，毫不自主。或於混沌中忽有清明廣大之象，不勝歡欣鼓舞，而以好事喜功之心撓之。無怪玄關一竅，愈求而愈不見也。今教生於動靜之際，無論氣機動否，我唯以了照之心覺之守之，則主人常在，而大丹不難成焉。總之，清明之神由混沌而來，故古云「修道之要，不在塵勞不在山，直須求到杳冥端。」夫杳冥端，即虛極靜篤時也。虛之極，靜之篤，而真精真氣真神即從此而生。古人謂玄竅一開，即如太極一動，陰陽於此分，又謂伏羲一畫，兩儀於此兆，其間千變萬化，無窮無極，莫不由此混沌一刻立其基。足見玄關一竅隨時都在，只須一覺心了照之，主宰之，則玄關常在，而太極常凝矣。特患人不入於杳冥，無患玄關之不發見也。要知此個杳冥，不是空空可得，須從動極而靜，真意一到為之造化，才能入於杳冥。及靜極而動，此時陰陽交媾，將判未判，未判欲判，恍恍惚惚中，忽覺真鉛發生，此即玄關現象，全賴元神為之主持。吾師見生迷於此個消息久矣，今將妙理一口吐出，俾生等知得玄關一竅無時不有，無在不然，但以元神主之足矣。至於氣機之消長，且聽其盛衰，而主宰切不可因之有消長，此即是真正妙訣。吾師昨言胎息，此中亦要分明。夫胎息非口鼻之凡氣，非丹田之動氣，非知覺之靈氣。原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團，此時是個渾淪物事，並無氣息往來，只是個中微有一縷熱意與母臍腹相聯。自脫胎而後，剪斷臍帶，即另起呼吸，直從口鼻出入，而天地一點靈陽之氣則落於中丹田。凡息一起，胎息即隔，一點元氣不能住於中者，自離母腹時已然矣。雖然，莫謂竟無也。人能一心靜定，屏除幻妄，回光返照於印堂鼻竅，自然漸漸凝定，從氣海而上至泥丸，旋複降至中田，何莫非此胎息為之哉？雖然，先天之胎息，非得後天之凡息，無以運行；後天之凡息，非得先天之胎息，無以主宰。人能凡息一停，真機一現，凡息都是胎息。若雜念未除，塵心未淨，縱胎息亦是凡息。學者識之。修煉之道，與天地開闢之道，同是一理。即如而今下元，世道澆漓，人心險詐，亦已甚矣，不將水火刀兵等劫以掃除之，則混亂之天下其何有底止哉？人身亦然。當此私欲正甚、血氣就衰之年，不先從極動之處漸而至於靜地，則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除，真息不見。故必動極而靜之際，忽來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屬陰，謂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似夢非夢，似醒非醒，於此定靜中，忽覺一縷熱氣，混混續續，兀兀騰騰，此即神融氣暢，兩兩交會於黃房之中，不由感觸，自然發生，此即玄關兆象、太極開基也，唯用一點真心發為真意以收攝之——此意屬陽，為戊土。其實一意，不過以動靜之機分為戊己二土而已。蓋以玄牝未開，混沌之中有此真意為主，即無欲觀妙之意。及玄牝開而真機現，即有欲以觀竅。一為無名天地之始，一為有名萬物之母。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點真意為之機括——我於此急以真意運行，庶不至感而有妄思，動而又他馳。所以天關在我，地軸由心，宇宙在身，萬物生心，皆此時之靈覺為之運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意，則真機未現，採之無益，略後一意，則凡念已起，採之多雜。學人須於此間認得清楚，純以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氣機大有力量，一任隨其所至，我不加一意，參一見，唯了照之而主持之，得矣。但生等才初有象，必至靜處收持。到得氣機壯旺，一靜即天機發動，迅速如雷，雖一切喧嘩之地，鬧攘之鄉，其機亦不能禁止。總要有靈覺之心，庶無差忒。

十三

修煉一事，不是別有妙法，無非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已。如春夏之際，果木暢茂，花草盈疇，何其蓬蓬勃勃之無涯若是耶？又誰知發洩中尚藏收斂之意。古人謂夏至陰生，猶後也。秋冬之時，物匯凋殘，霜雪凝結，何其氣象之慘淡若此哉！又誰知摧殘內自寓發皇之機。古人謂冬至陽生，猶未也。以此觀之，足見陽中生陰，陰裏含陽矣。學道人當其龍虎相鬥，水火相射，一似春夏之萬物滋榮，我於其中須如如自如，了了自了，不隨氣機之動而動，是即陽裏生陰也。及氣機一靜，龍降虎伏，水剛火柔，兩兩相合為一，此即秋冬歸藏之象也。我於此時必入恍惚杳冥之境，不令昏昏似睡，亦不使昭昭長明，卻於寂寂之中而有惺惺之意，在我不隨氣機之靜而靜，此即陰中含陽也。吾再進為告曰：修道人務將一切閒思雜慮掃除，粗息暴氣收攝，然後凡陰凡陽盡息於外，而真陰真陽始發生於內。古云：「若要人不死，除非死過人」者，此也。人若不肯耐心靜坐以除凡思凡慮、凡息凡氣，縱說我心能靜，我神亦寧，亦是粗粗之神，不足以成道。唯能掃得幹乾淨淨，呼吸之息若有若無，思慮之神無出無入，我於此一任寂然杳然，唯以主人翁坐鎮中庭，不動不搖，如此溫養，自有真陽從虛無窟子出。若不由他自動，卻以心去推移斗柄，皆由我之造作存想而來，一任搬運不停，終年竟月，只是後天識神引起後天凡氣，不可以成丹也。諸子務於心息相依、陰陽交會之時，久久涵育薰陶，必使我真陰真陽凝成一黍之珠，然後有真種焉。有真種，猶不可欲速成功，以期玉液丹成，且必俟我這個黍珠水火淘汰、陰陽含養，果然老壯，如胎嬰在母腹中，髒腑肢節百體俱全，方可成個完人。吾觀諸子每每一入杳冥，即起個計較意，不然，亦多有隨其杳冥昏昏而睡，全不以主人翁安神靜坐，看守其中。所以學道人無不有丹，只為起大明覺，夾後天識神而散者有之；即不起明覺，或因神昏氣倦而沒者亦有之。所以丹之不結，道之難成也。從今後靜坐一次，管他杳冥不杳冥，總將我元神發為真意以為之主；其杳冥境到，陰陽交會一區，我以真意主之；即至杳冥久久，真陽發生，我亦以元神主宰之而變化之，此外不參一見，加一意，方是吾師上上乘修煉之道。

十四

近時修養一事，坐下存神入聽，務將萬緣放下，然後垂簾塞兌，回光返照於玄玄一竅之中。始而神或不凝，息或有粗，不妨以數息之武火，微微的壹其志，定其神。如是片晌，神凝息定，然後將心神放開，不死死觀照虛無一竅，唯存心於聽息。此個聽字，大有法機。莊子云：「壹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要知此氣，不是口鼻之氣，不是腎間動氣，更不是心中靈氣，此氣乃空中虛無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者，此也。唯能存心於虛無一氣，此心此神即與太和元氣相往還，所謂神氣合一，烹煉而成丹也。若著凡息，還不是神與凡息相交，又何以成丹哉？經云：「不神之神，真神也。無息之息，真息也。」我須於混沌中落出先天一點真意，以之翕聚元氣，是元神與元氣相交，而大道可成。苟有粗息，我即輕輕微微將此凡氣收斂至靜。到凡息已停，不問他元氣動否，而元氣自在個中矣。我當凝神以正，抱意以聽，此亦陰陽交媾之一端也。況乎下手之時，口鼻眼目之竅皆能固閉，獨有這個耳竅尚未盡閉。我一心以聽，即耳竅常閉，而眾竅無音矣。此個聽法，第一修煉良法。如此久聽，自然真陽日生，而玄牝現象矣。

十五

天地雖寬，原有鬼神之靈主宰於其內，以為吉凶禍福者也。古云：「暗室屋漏之中，無時不有鬼神。質之在旁，臨之在上，不是仿佛之見，是的的確確有相在爾室者。」故人能清靜其心，無私無欲，所與共往來者，無非清明廣大之神。若昏蒙蔽塞，奸詐邪淫，所感召者，盡是魑魅魍魎之類。足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天下事無不如此。觀此而慎獨之工其可忽耶？吾傳授聽氣一法，亦是一個名目，要不過教諸子三寶閉塞，全無一點浮游之氣著於外，所謂「真氣半點不滲漏，而大丹可凝」者，此也。亦要知得聽而無聽法則，若一著於跡，著於意，即落邊際方向，不可以言本來之道矣。知否？而要不過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常惺惺天，活潑潑地，一身無處不照，卻一身並無所照，斯道得矣。至於鼻竅，是從父母媾成一團之際，氤氤氳氳中，那個精血肉團有一線如絲包於周身，此時借母之氣漸吹漸長，竟成任督二脈，先生兩個鼻竅，故古人謂鼻為始祖是。自生身下地，另開門戶，別立乾坤，而呼吸從此起。此時先後二天之氣猶合為一也。迨知識開而私欲起，捍格於外純是一團躁急之氣，而天地清空之氣自此漸相違矣。所以年少日長，及壯則消者，職此故也。吾師悲憫世人，生死無常，輪回不已，因示人返還之術，先教人視鼻端，其即仿天地生物之理，逆而修之於身，以成長生不老之仙歟？要知是法也，非理也。諸子須要有視無視、有心無心出之，斯得其宗旨矣。他如煉精化氣，雖是下手初基，要知人無精則無氣無神，亦猶燈之無油則無火無光也。但云煉精，而不知生精，又將何以為用哉？黃帝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後人解釋，有節飲食薄滋味之說。又古人云：「精以靜而後生。」術家以搬運按摩動搖其精，誤矣。廣成子云：「毋搖爾精，毋勞爾形，毋俾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此可見保精之道，又在乎身無搖動，心無雜妄矣。古人云：「精由情感而動，精欲動而窒其情。情由目見而生，情一生而瞑其目。」保精之道於此完矣。人果能凝神調息於方寸，一心不散，一息不出，猶天之氣下，地之氣上，上下相融，自然成雨。精之生也，又何異是？只怕心不靜而息不調，上下不相混合，斯精所以日消也。至如心中靈液下降，則無形色可見，而泥丸陰精化為甘露，此有可以窺者，但要勤修煉耳。否則，著有著無，皆耗精者也。至於精已化氣，則神氣混合，心息相依，其身體內外泰然融然，有蘇軟如綿之意，此即氣生之兆也。但此氣生時，即玄關竅開時。古云：「陽氣始生，此身自然壁立，如岩石之峙高山，此心自然凝定，如秋月之澄潭水。」洩洩融融，其妙有不可得而擬議者。故古云：「奇哉怪哉！玄關頓變了，似婦人受胎。呼吸偶然斷，身心樂容腮。神氣真混合，萬竅千脈開。」蓋此時有不知神之入氣、氣之入神者。然又非全無事也，不過杳冥之極，有如此光景耳，寂寂中自然惺惺，舉凡身內身外略有微動之機，無不及覺。以後煉氣化神，溫養泥丸之宮，化盡陰霾之垢，自見神而不見氣也。諸子了然於心，庶不誤入歧途矣。

十六

修煉工夫，進一步，更有一步，直到真空妙有，才算大丈夫功成名遂之候。莫說修煉一道至虛至細、不可以層次計也，即日用應酬之類，亦是由淺而深，要做到無人無我無壽者眾生諸相，才算與人無忤。又如人欲向善，必先語以因果報應，才肯出力舍財，及習之久久，然後語以仁義之行，不邀功，不計名，從此引入大道，亦是神聖苦心。昔莊子云：「名利者，天下之公器，只可以少取，而不可以多得。仁義者，天下之遽廬也，只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留。」莊子之言，誠見到語也。吾前云，積功累德，不必他求，唯勤修大道於己，以之自任，更將此道信受奉行，推之於人。此扶道衛教之功，天下無有出於此者。諸子既聞大道，應以大道自任，其德在是，其功在是，即成真証聖亦無不在是，只怕行有不力耳，又何事以外求功哉！然此一法，只可為造詣高深者說，若與初學人言之，又恐涉於自了，徒知潤身肥家而一毛不拔，又無以感神天之悅也。知否？至玄關一竅，前已屢為抉破，學人必須明這個消息，然後才有把柄，蓋所謂本來人是，是即人受氣成形之初一點靈陽之氣。人欲修成法身，豈外此靈陽之氣乎？古云：「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此人，非如外道以童男童女為侶伴也，乃是無極之極，太極一動，而有此一點靈陽正氣，為人受氣成形之本。若得此個本來人，大道自然有成。然非易得也。必須於假中尋真，然後此人始能現象。夫人有身後，日夜水火交會以生血肉之軀，全賴此心中之火、腎中之水以為之既濟。茲欲尋真，不仍於後天水火中尋出離中之一陰、坎中之一陽，又從何處下手？故曰：「真者，借假以施工也。」修行人知生死之關，明真假之故，欲窮生身受氣之初那一點虛無元陽，必先向色身中調和坎離水火。迨後天水火既調，然後坎中一陽自下而上，離中一陰自上而下，上下相會於虛危穴中，烹之煉之，而先天一氣來歸，玄牝之門兆象矣。此坎中一陽、離中一陰，即內財也。日夜神火溫養，不許一絲滲漏，即積內財也。能向自家身心尋出一個妙竅，即內法也。前言本來人，即內伴侶也。雲虛危一穴，即內地也。欲煉神丹，四者豈可不備乎？內之法財侶地，吾已道破。外之法財侶地，諸子諒已知之，吾不再贅。有此坎離真陰真陽，一鼓而出，及至水剛火柔，鼎虛藥實，自然天地一點真陽之氣不自內不自外生出來，此即所謂真鉛也，又即所謂先天乾金也。夫以凡鉛而言，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真鉛。以先天真鉛而論，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屬後天有氣有質之物。從此想來，此個真鉛真陽不自坎生，不自離有，原從不內不外虛無窟裏，由坎離水火二物煆煉而來者也。吾今道破，以免學人誤認坎中陽氣為吾人煉丹之本，庶乎其不差矣。

十七

天地之生人也，同是乾元一氣，此氣即太和之氣，在清空中渾淪無間者是。人受陰陽之陶鑄，而生此血肉之軀，雖由太極而陰陽，尚是真陰真陽，無有渣滓，其去太和元氣殆不遠也。自有生後，氣拘物蔽，那色身中陰陽盡化為思慮知覺之神、呼吸運動之氣、夫婦交感之精，有陰無陽，不堪入藥，又何能成丹？可知後天精氣概屬渣渣滓滓之物，修煉雖不得不借此入門，然而結丹則全不用此，夫以其有形有色，不能成就虛無一粒金丹也。若修性徒煉氣質之性，煉命只煉血肉之命，莫說不能成丹，即能成丹，亦是幻丹，墮於狐狸之窟、蛇鼠之群，及其究也，不免天神惱怒，雷霆誅殛，永不得為人身，豈不可哀也哉！至人明得金丹大道系清靈之氣結成，而清靈之氣又不自來歸，必假我身中真陰真陽然後可以招攝得來，古人謂「二八同類之物」是也。尤要知此個元氣，本無朕兆可尋，亦無方所可測，於何求之見之耶？唯即我身真陰真陽發生時節，即是元氣來入我身，以擒制我身中之靈汞陰精，自然凝結為丹。所以古仙云：「修道人須先曉兩重天地，兩個陰陽，方好興工。」所謂兩重天地者何？即先天後天是。所謂兩個陰陽者何？即如打坐時，必向後天色身上有可以為依傍者下手。夫一呼一吸，即陰陽也；陰陽原一氣，一氣散而為陰陽，此凡陰凡陽也。學人打坐，必先調外呼吸，以引起真人元息。調外呼吸，必先以意為主。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古仙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可知正心誠意為修煉之本也。調此呼吸，以目了照於丹田中，以息下入陰蹺，提起陰蹺之氣上入黃庭，又以息引起絳宮之陰精下會丹田，此亦凡陰凡陽也。久之陰精與陽氣兩相交融，凝於丹田土釜之中，自然陰精化為真陽之精，凡氣化為真陰之氣，蓬蓬勃勃充周一身，此即真陰真陽，與元氣不相遠也。諸子要知元氣本無形狀，其蓬蓬勃勃者，亦是真陰真陽之氣，非天然元氣。若謂天然元氣，去道遠矣。要知此中安閒恬靜者，即是元氣來歸，不離陰陽，亦不雜陰陽。吾師示生每坐一次，務要有安然天然自得光景，方見本來面目，不可執著元氣竟如一物可也。吾師傳玄至此，可謂抉透精微，挖出心肝與諸子看，生須著實行持，如董子「正其詣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可矣。至於有效無效，毫不期必以為喜憂，庶幾近之。

十八

如今世人說他不愛身，看一切作為，事事俱向身上打算，究之愛其身者，皆害其身者也。他如嬌妻美妾，迷花戀柳，日日消耗精神，斫喪元氣，明知美色淫聲殺人利刃、毒人狂藥，及至死時，恬不知悔，亦何其多！夫名利場、恩愛多，誰不知大火坑？無奈明知之而明犯之。當其性情已亂，志向昏迷，雖有刀鋸鼎鑊在前，毒蛇猛獸在側，亦不遑顧焉。所以古之人多壽而康，今之人多夭而病也。吾常言玄工無他，只是一個順其自然可以盡之。然雖順自然，其間亦有旋轉造化妙訣。即如下手之時，以坎下動氣收入黃宮，與離內陰精配合為一，此不是全無事事，如修性者之空空了照也，必觀諸陰蹺之下，絳宮之上，凝神於土釜，即是初步採取法程。及水火相激，龍虎交爭，忽焉真氣衝衝，一陽微動，此即真陰真陽用事。雖不可上下了照，然亦必視真陽上升，我以呼吸略為提之，真陰下降，亦以呼吸略為收之，是為河車工法。古又云：「外藥發生，在造化爐中，不出半個時辰立地成就。內藥發生，在自己身中，須待十月圓足。」何以半個時辰即生外藥？蓋言水火相交，玄關竅開，即是外藥生矣。此是最不易得者。但外藥發生，金木相吞，水火相射，分毫不可差忒。差忒則大藥不能成就。此非別有一道也，以此外藥之生，必心純意正，了無外馳，藥才能生。若有一毫念起，即落後天知識，元氣又被打散矣。故曰：「白虎為難制之物，倘用之而不得其法，必有噬人之患。首經為難得之端，倘求之而不失其時，必有天仙之分。」此時切忌念動意馳，他如邪淫等心，更不待言矣。人能靜定半時，了照氣機，自然藥歸爐鼎，而升降上下，為內藥矣。雖然名為內藥，其實皆一氣也，不過在外時，純是天然一氣，及引之入內，則有後天之精氣神在，稍不同耳。然以外藥來歸，無非欲化內之精神皆成先天一氣，故必須十月之久方才圓足。尤要知金水非火不能上升，故必需內呼吸之神息，神息，即火也。丹非土不凝，故必以我之真意為之布置調停。其實皆一道也，不過氣機之初動再動略有所分，在下在中在上各有一樣。故丹經謂之「陽生採取，藥動河車」，皆自然之道，無非氣機之大小有不同，而河車之大小亦各別也。生等須以活法行之，得矣。若世人之概不言法者差，太沾沾於法者亦差。我今所傳，的是真正心法，非心誠好道，不得聞也。

十九

凡人未生以前，此個靈神原在清空一氣之中，及神機一動，而天地之元氣即隨之而動。蓋元氣無有知覺，唯神有知覺，故此元氣即隨神之號令而合為一體，此尚未著人物時也。迨至神氣合一而投於父母胎中，人則十月形全始生，仙則十月氣完便出，同一般作用，無有二也。諸子明得此旨，日夜修煉，只以元神作主，務令一私不雜、一念不起、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體常常在抱，猶如子父相依，夫婦相戀情形。此神氣交也，即真陰真陽在也，而天然一點元氣即在其中，不必他求矣。此真陰真陽會合成一，即是陰精。外邊元氣，即是真陽。以此陰精真陽收羅於後天有形有色之中，即如前日神氣合一投於父母之懷一般，由是日運陽火陰符，抽添沐浴，又如前在母腹中，假母之呼吸日夜吹噓，借母之精氣以為長養，是一道也。諸子起初下手，陽未生，須虛以待之，陽既生，須勤以採之，收回中宮，久久溫養，以真意為媒妁，以呼吸元息為作用，而以精血為養育，大丹於是可成矣。切莫貪淫縱欲，喜動好言，以消散其元氣也。唯有溫溫鉛鼎，以養此真陽而已。養之工何在？在回光返照，無一時一刻而或離，即無一時一刻而不養。果能動靜有常，朝夕無間，又何患真陽之不生哉！今日所言，確是歸真返本之學，生各勉之，勿負吾訓也。吾觀諸子各染塵緣，不能掃卻。吾再示之。夫人血肉之軀能有幾時，受用亦無多日，何必奔名場、走利藪以自苦哉！在世不過百年，何必作萬年之想耶？莫語以外物事，即如生死禍患，亦是各有來歷，不可著意憂慮。莫說他人一家，即自己一身，終成糞土，不過遲早各異耳！生等能看得生死事小，而後不為一切外緣所擾，庶幾一心一德專於修煉，自然千萬年而如故也。否則，忽而欣欣於內，忽而戚戚於懷，寸衷之地能有幾何？一生歲月，又有許多？精神氣血必消磨殆盡而死矣。那時才悔，遲了，奈何！

二十

今值下元，人心汨沒，不得不再三提撕，喚醒夢中之夢。即如修真養性，孰不知去欲存誠？無奈身家念切，妻子情長，終日言道言德，說修說煉，而塵心未斷，塵根未除，終不得其道之真諦。吾幸諸子雖未十分拋卻、一力潛修，然於此處亦嘗致意焉。總之，要丟得開，割得斷，懸崖撒手，才算決烈漢子，猛勇丈夫，以之煉丹，不難有成。否則，三心二意，其何有濟？吾非教諸子拋妻棄子，入山林而學道也，只要在欲無欲，居塵出塵足矣。古云：「煉己於塵俗」，原不可絕人而逃世，須於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塵情，掃得垢穢。否則，未見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鮮不煉一腔躁氣也。至於玉液已成，再煉金液之丹，不得不尋僻靜之區，雞犬不聞、人跡不到之處以修之，古云「養氣於山林」是也。蓋以此時之工全在先天一氣，不得靜地以修之，則元氣不得充滿，故古云「入山採藥」是也。吾勸諸子，雖不能將恩愛一刀割斷，然亦當漸漸看破。要想人到死時，一切名利室家絲毫也拿不去，唯有平生所造之業盡帶身傍。如其善業，還有轉世之福；若是惡業，不待再世投生，即眼前冥王亦必追魂攝魄。從此一想，倒不如趁早修行，萬一道果有成，他日不入輪回，豈不甚樂？即不然，投生人世，亦不受飢餓流離疲癃殘疾之苦，又豈不美乎？況有仙緣所結，上聖高真必不忍舍我而去，此身雖異，此性猶存，亦必再來拔度。如文昌帝君十七世而得元始之度，往事可徵矣。諸子若無仙根，必不自幼好善，切勿辜負前因，以自落於泥塗之中可矣。論近時修煉，不拘前根，只論眼前積功累行，好道求師，亦准一劫造成。這個大法會，千古難遇，遇之不煉，誠愚也已。生既逢此良會，不移一步，即有真師指引，較法會未開之時，又何如便易乎？待法會收後，要想學道，不知受幾多苦惱，無限奔波，才得門而入也。生等勉之，一力造成，不負平生之願，永脫人世牢籠。那天上清閒富貴，一任人間帝王將相，不能方其萬一也。能將仙家之樂一想，自不戀人間之福。苟能深得其妙，其快樂更不知為何如也！吾日望之，生勿負焉。

二十一

至若修煉要訣，不過以虛為君，以陰陽為臣，以意為使，識此三者而次第修之，神仙之道盡於此矣。然虛有幾等，不是空空之虛，乃實實在在之虛；不是死死之虛，乃活活潑潑之虛；亦不是有形有色、有方有所之虛，乃浩浩蕩蕩、渾渾淪淪、無量無邊之虛。人能知此真虛，向身心上求之，庶得煉丹主腦矣。然陰陽亦有真偽。不是天地間一晝一夜、一春一秋、寒暑溫涼、盈虛消長之機，乃人身中清空一氣、由一氣而散為陰陽者也。上身為陽，下體為陰；呼出為陽，吸入為陰；前升為陽，後降為陰；發散為陽，收藏為陰；動浮為陽，靜沉為陰。總之，陰陽無端，動靜無始，不可以方所拘者也。唯平其凡氣，納彼無聲無臭之氣，斯為真陰真陽，可以言藥矣。故學道人第一要明真虛，第二要知真陰真陽。蓋不得真虛則不靈，不得真陰真陽，則不能變化無窮、生育不測。然真虛得矣，真陰真陽得矣，若使無意以為之運用，則陰陽不能返而為太虛，太虛亦不能散而為陰陽，又將何以放之彌六合、卷之退藏於密哉？此煉丹之學，所以意為主也。但意有先天之意，有後天之意。必從後天有意之意下手，然後尋先天無意之意，庶戊己合而為刀圭焉。即如打坐時，先將雙目微閉，是誰閉？了照於有無內外丹田，又誰照？於是採陰蹺之元息，納心中之神氣，會於黃庭宮中，又是誰採誰納？殆後天有意之意，即己土也。至觀照久久，忽焉混沌片晌，不知不覺入於恍惚杳冥，從此無知之際，忽焉有知，無覺之時，忽焉而覺。此即先天之真意，戊土是也。古云：「真意之意，方能成丹。」尤須知真意之意，猶與後天之意同，不過意之前無意，意之後無意，從此一知，一知之後不複見，從此一覺，一覺之後無有焉，此為真意之意。如人呼而響入谷底，風嗚而應在井中，忽焉而感，感無不通。又如人呼子之名，不覺順口而答，不思議，不想象，此即真意為之也。此即真意之前後際斷也。雖然，真意從何而得哉？必將心地打掃乾乾淨淨，然後隨感而通，觸物而動，乃是先天之真，不與後天思慮紛紜雜沓者同。所謂有真心，斯有真意，有真意，然後陰陽得其真，太極得其理，庶幾剛健中正，煉成純粹以精之品。生等須將吾師今日所言，句句返之於身心，著實行將去，方不負吾所傳。

二十二

邵子云：「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二句即進陽火退陰符之大要也。何謂地逢雷？即坤卦中含孕震卦，震下有一陽來複，即是純陰之下忽然有一陽生，即陽生活子時也。謂之天根者，以其混沌世界，黑暗無光，忽焉一畫開天，而陰陽動靜迭為升降，天地定位，日月運行，萬物之生生不息，此即天之根也。學者須從地下雷動時採之煉之，方有踏實地步，可為仙聖階梯。到陽氣已極，重陽之下忽有一陰生，此即乾遇巽時也。乾，純陽也，巽為老陰。學道人行工而至於陽升已極，蓬蓬勃勃充周於頭目之上，其勢有不可遏者，我即靜定片刻，停火不行，不知不覺即有一陰來生。夫以上行之氣機至此而轉為下降，即陰生於巽也。到得陰生之時，即真正活午時，我即行退符之法，以目下觀丹扃，不似進火之凝神於泥丸，即順陰生之常矣。是謂之觀月窟。至若卯門沐浴，即陽氣上進於中正之位，是陰中陽生其半也。故酉沐浴者，即陰氣下退於中正之地，是陽中陰生其半也。苟陽氣太升，則陰氣必虧，陰氣太降，則陽氣必陷，唯進火而不過進，且於中行卯沐浴之法，退符而不過退，更於中行酉沐浴之方，自然陰陽燮理，性命雙完矣。諸子每日行工，到陽氣一生，務要順其上升之常，若稍有壯旺，即行卯沐浴法；到陰氣一起，即行下降之工，恐陰氣太盛，更行酉沐浴法，定靜片晌，不行火，不退符，如此暫休。到得純任自然，斯道得矣。若陰陽反複，兩兩歸於中黃宮內，當行溫養之法。總之，學道之要，唯以真意為主，所謂以真土擒真鉛，以真鉛制真汞，三家合一，兩姓交歡，斯道在是矣。然用意之法有二，一為動時之意，一為靜中之意。丹書所謂外黃婆者，通兩家之和好，故無位而動。若不知動以採藥，先天元氣如何招攝得回來？此動中之用意也。內黃婆者，傳一時之音信，故有位而靜。苟不知靜以煉丹，先天元氣又如何凝結成胎？此靜中之用意也。修行人時而陽生也，則動以採之；時而陰降也，則靜以煉之。且真陽即真胎嬰也，然亦有二焉。一為坎中之陽，收之歸於丹鼎，烹而煉之，可成不飢不渴之人仙。一為虛無中之陽，以之煉於爐中，吞而服之，可成出有入無之聖真。學者須從坎之中陽加以神火煆煉，複完純陽之體，再從天地中安爐立鼎，採取太虛一氣歸於虛無鼎爐之中，餌而服之，自成無上金仙。諸子須循序漸進，不凌節，不躐等，可矣。

二十三

吾常言玄關一竅乃天地人物發生之本。其故何也？蓋以天地人物，其始皆混混沌沌，一團太虛，杳無朕兆可尋，此即萬物之生於虛也。及氣機有觸，偶感而動，忽焉從空一躍，而有知覺之靈，即是天地人物之真主宰也。吾觀世之修士，有知虛無為本，一任天然自然，而漫不經心於其間，多有墮於頑空，無以成神靈變化之仙子；亦有知有為有作，而不知尋出先天虛無之氣，所以支離妄誕，造成一等妖幻邪術，而以自害害人者多。吾今將此兩般說出。生等欲求天仙，必先從杳杳冥冥、虛極靜篤之後，尋出我未生以前一點太虛之體以為丹頭，方不落邊際。若偶有方見，不能前後兩空，亦非我虛無妙相、真元心體也。果能認得這個無染無著、一空所有之物，又必以靈覺之神為之主宰，方能漸造漸凝，漸凝漸結，成就一個大覺金仙。是知虛者本也，而所以能以此虛以成不生不滅、出有入無、變化莫測之仙者，全在此一覺而已。雖然，此個一覺在何時尋？務於至陰之中，恍恍惚惚時，了無知覺，忽然有此知覺，不待穿鑿，無事安排，機會相觸，杳冥衝醒，方是清清淨淨、無知無識之真覺也。若稍有意想知識，夾雜後天之神，則非真覺，不可以為我千萬年之主宰矣。故曰：「靜時固非，動時亦非。其機在靜極而動之初，其間只一息耳。」學者須有拿雲捉霧手段，方能乘得此機，採歸爐內，以真意守之。須知覺與意，皆二而一者也。不過以無心無意，偶爾有知，謂之真覺。迨一覺而後，我必加意用心調停蘊蓄於其間，則為真意。然意發而心仍無有物，始為真意，與我先天一點真覺不甚相遠。所以無心忽覺為真覺，一心內守為真意，其實皆一覺而已，一意而已。學人欲採藥煉丹，除此一覺則無本，除此一意則無用。無用無本，而欲成無上金仙，難矣。故古人云：「游思雜念，非真意也。」真意實從一覺之後，只一心無兩念，如走路人從此一條大路而行，並不旁趨別徑，即真意也。莫說此時離不得真意，即後來丹成道備，分身化氣，游神太虛，與夫尋聲赴感，無求不應，有難必臨者，要皆此真意為之作用也。吾觀諸子近雖識得本體，然色身所有陰渣還未乾淨，而意之真偽尚未了然，吾詳細言之，敬體勿忽。

二十四

煉丹之道，皆以一陽肇端。究竟陽何處尋？在生身受氣之初。又何時採？在息息歸元之候。吾言混沌中一覺，即人生身之始，所謂「一陽來複見天心」也。此時一知不起，一念不動，忽焉一覺而動，一驚而醒，猶「亥末子初交半夜」是。學者於此須凝神入氣穴。此個氣穴，非在有形有象肉團子上，是神氣合一之氣穴也，神氣聚則有形，神氣散則機息。學人坐到凡息停時，口鼻之息似有似無，然後胎息始從下元發起，兀兀騰騰，氤氤氳氳，所謂「一元兆象，大地回春，桃紅柳綠，遍滿山原」是。於此收回藥物，採入金鼎玉爐，煆之煉之，大丹可成矣。雖然，金鼎非真有鼎，玉爐非真有爐，亦無非神氣合一凝聚於人身氣海之旁，即男子媾精之所、女子系胞之地是。然亦不可死死執著此處烹煉也，不過以人身元氣自一陽來複，神氣交會於此，歸根複命於此，烹煉神丹、採取歸來亦離不得此。除此而外，別無修煉之處。若執著此處，未可以成神胎也。須知神氣團聚一區，恍惚若在此，又若不在此，方與虛無之丹相合。爾生明得此理否？若論養丹之道、生神之理，實與凡父凡母生男生女無異，亦與凡夫之投胎奪舍相同。所分別者，凡人之生身受氣，成就一個有形有色之體，只因一念不持，及有感而動，渾身俱在裏許作活計，所以念頭一起，氣機一動，而無名火又按納不住，十月胎圓，遂成一個孩子，只有一體，無有二身。若有道高人借此一念投胎之象，反而修之於心，縱念有發時，不過因物而動，其實意發而心仍如故也，所以此念雖發，仍是虛無一氣，渾渾淪淪，不識不知，自此採入虛無一竅，又以虛無神火沐浴溫養，及至十月之久，神胎遂就，故生出虛無之神出來，能一能萬，能有能無。所以然者，何也？以其為虛也。虛而有覺，是自然天然之靈覺。若稍夾後天形色意相，則不能以虛無之神採虛無之氣，煉虛無之丹，成虛無之神也。總之是一虛而已。生悟得此旨，一陽生時蘊蓄而去，即是一念之持，與凡夫之意計想象、泛意游思，大有分別。從此採之為藥，與凡夫之不能主宰、任其紛馳散漫，亦大不同。何也？只此一念之分焉耳！是知一念之持，即為真意，所以能成萬年不壞之身；一念不操，是為幻想，所以生又死，死又生，輾轉輪回，竟為六道三途之鬼畜。於此思之，道庶幾矣。

二十五

初步工夫，如嚼鐵饅頭，了無趣味。唯有耐之又耐，忍之又忍，於無滋味中不肯釋手，自有無窮的真味出來。但要萬緣放下，一心邁往，其成功也不難。吾見生事物纏繞，工夫不進，吾深憐之，吾又恨之。憐其修之不得其功，恨其迷之不知其脫。從此一日一夜，隨覺隨修，隨修隨忘，自有奇效。他如日用雲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煉心之境，不可專以無事為工也。第一要事來應之，事去已之，方見真心。若論本心，只如明鏡止水，物之照也光不分，物之去也光不滅。如此之心，乃是真心，心到此地，即明心矣。至於真性，又何以修之？又何處見之？論天之生人也，賦之以氣，即予之以理，理即性也。此性原在離宮，理宜離宮修定，始見本來性天，不知此特氣質之性，而未可言虛無之性也。學人欲見真性，求之離宮難矣。唯有坎宮，是我先天一點真正乾陽，下手興工，即從此處用神光了照，久久自見本來真面，然後運神火，起巽風，鼓出先天之金出來，以之收歸爐鼎，再加文武火煉之烹之，以還元元始氣，即可以飛騰變化，不可方所者矣。所謂子精，亦非區區色身物事，必要清心寡欲，方是真清藥物，可為大道之借端。否則亦止充飢壯體，為凡間粗暴之夫，不足為先天藥物也。吾示一法。日間夜晚，第一要收斂身心，不動不搖，然後安爐立鼎，運火行符，橐龠慢吹，琴瑟細鼓，常將雌雄二劍手中不釋，以降伏我身中之魔，斬滅我心上之怪。至於天地一晝一夜，原自有個動靜，我亦要順天地之動靜以為作止進退，斯道得矣。尤須用水火既濟之工。水即鉛也，火即汞也。如炊飯下米之初，水不過多，火不過大，烹之煉之，自成有味粢盛。然抽鉛添汞，又何說焉？其初下米之時，水自水，火自火，猶未經神火煆煉、神息吹噓之候，神與氣不能合一。及用文武火，加以橐龠，風火力到時，揭開鼎蓋一看，水入米中而成飯，只見汞而不見鉛，抽他家鉛，化我家汞，久之鉛盡汞乾，亦猶微火薰蒸，則飯成鍋粑，現黃金色。丹道還不是一樣！生有大志，必學天地間第一等人物，第二第三都是下等，切不可先存一個期望，以障道心也。前言守中，是坎離交之事，故但觀氣息之上下往來，歸於中黃宮內，所謂神氣交而後性命見。至真陽一生，以坤爐之藥物引之上升於乾鼎，此為乾坤交，而未始性之性、未始命之命見。此為以水滅火。若非得真一之水，必不能伏後天陰神也。生知之否？

二十六

諸子靜坐，涵養本原，從寂然不動中瞥地回光，忽見其大無內、其小無外、入無積聚、出無分散、氤氳蓬勃、廣大宏通之狀，固是天機發動，可採可煉，可為服食長生之大藥。即使靜坐已久，不見有淵涵一切、包羅萬象之機，只要一片清氣，無思無慮，不出不入，亦是我真一之氣蘊蓄在中，只是我後天氣弱，不能衝舉他壯大耳，此亦是天真常在，亦可採之服食。切不可以無此蓬勃氤氳，而任其心之走作可也。此為要訣。又凡行為動作語默，雖極細極微至鄙至俚之時，我亦以此心了照虛無穴中。久之，如有氣機動處，我以一念收攝，不許他紛馳散亂；如無氣機之動，只要有一片清明在我無極宮中，氣不躁暴，神能收斂，亦是真氣主宰，我當一心不二，持之操之，亦是烹煉小法，不必再求真一之氣大發生可也。此亦修土多忽略者，吾今日並為指出。大凡天下事，無不由小而大，自粗而精，凡事皆然，何況大道乎哉！吾師金液已還，回想當年修道，還不是一步一步積累而上！若必要天花怒發，真氣溶溶，恐爾學人少採取之時矣。但此個採取，不是運行河車，只在一念回光，收歸鼎爐就是。若太為用力，恐動後天凡火，丹又傷矣。吾師前示元精化為先天真一之氣，再為細論。夫人身之精，不經火煆，概屬後天交感濁精，只可生人，不能成仙，且多夾雜欲火，稍有於中，刻不能容，所以昔人謂「喪身傾命之物」者，此也。此豈能成仙哉？修士必於打坐時，調其呼吸，順乎自然，一出一入，不疾不徐。如此調息，雖屬後天凡息，然亦是自在真火。似此烹煉一番，將那後天有形之精忽然化為元精。到得丹田有氤氳活動之氣現象，即是化精之候。試思凡精，有形也，元精，靈液也，猶人口中真津一般，不經真火一灼，萬不能化為元精。此時究何憑哉？呂師云：「曲江月現水澄清，沐浴須當定主賓。若到水溫身暖處，便宜進火辦前程。」呂師之言，水溫身暖，的是化精之驗。此時若不採取，必致元精為火所灼，化為血汗，從毛孔而傾矣。諸子必無思無慮，一任自然之火，精方是元精，氣方是元氣。從此元精一動，元氣即生。那元氣中忽有浩浩淵淵、剛健中正之象，與平日凡氣微有不同，即是真一之氣發生出來。且凡氣之動，但見其暖，不見有逍遙自在之處。唯真一之氣動，此身蘇軟如綿，美快無比，恍惚似有可見，又似無可象者，此即真一之氣生也。且真一之氣發象，只覺清涼恬淡一般趣味。養之純熟，此心亦化為烏有，了不知有天地人我，此真一之氣之明驗。諸子未得十分圓滿，不必有這幾般景象，只要有一點樂處，即是藥生消息。至真藥發生，必要真一元神以招之，方不走作。何也？即吾前示玄關竅開，元神發象，可為大藥之主宰，故古云「以靈覺為煉丹之主，以衝和為大藥之用。」生即此以推，煉丹之工盡於此矣。

二十七

天地間至無之內至有存焉，至空之中至實寓焉。人能於虛無中尋出真實色相，所謂長生不老之藥在是，神仙不死之丹亦在是。彼不知真空妙有者，盍即「方諸之取水於月，陽燧之取火於日」而一觀之乎？當水火未有時，方諸則寂然耳，絕無水痕之可見，陽燧則冥然耳，了無火色之可言。及至方諸對月而水起矣，陽燧對日而火生矣，此豈水在月乎？火在日乎？如果水火在日月，當方諸陽燧未懸之時，何以不見月之有水、日之有火？詢之日月，而日月不知也。抑豈水在方諸乎？火在陽燧乎？如其水火在方諸陽燧，當未與日月相對之前，何以不見方諸有水、陽燧有火？問之方諸陽燧，而方諸陽燧仍茫然也。又豈水火在於空乎？當水火未有時，而太空固漠漠也。水火既有後，而太空仍漠漠也。果何故哉？《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其意昭然若揭矣。特非有人物以感之，則寂寞者仍寂寞矣。唯能善於感，自能妙於應。但感者非從無人無我無思無慮中出，則非妙於感也，又焉能妙於應哉？總之，人能虛極靜篤，始能會得本原，而後知形形色色皆後天有生有死之尸氣，虛虛無無乃先天不生不滅之元神。可見先天大道，殆一虛而靈、無而妙耳，豈區區在後天精氣神哉！然必斷交感之精，而後元精溶溶而來，馬陰藏象矣。必除呼吸之氣，而後元氣融融，浩氣流行，與太虛無二矣。必滅思慮之神，而後元神躍躍，保合太和，一氣充塞虛空界矣。又非全不用後天也。雖有先天為之主宰，亦賴後天為之運用。倘一概不用，此身又將安寄哉？古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於此可恍然悟矣。學者借後天形色為煆煉之具，及至真人出現，而假者在所輕矣，所謂「借假修真」是也。雖然，三者之中，又元神為最。必要萬緣放下，一絲不挂，庶幾有真神，斯有真精，有真氣。若無真神，則藥為凡藥，火為凡火，不唯不能成丹，且反為之害也。生等欲聞道妙，即此是道妙，自古神仙不肯輕洩於人者。

二十八

生等行工至此，真火真藥兩般俱有。夫真藥，即先天真一之氣。其在後天，即元精元氣，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也。是即凡息停而胎息動，真津滿口，即驗元精之產也；周身踊躍，即見元氣之動也；此時清靜自然，美快無比，即真一之氣藏於個中矣。然真一之氣雖動，不明起火之法，尚不能升於泥丸，化為玉液瓊漿，吞入於腹，而結為長生之丹。夫以藥生不進火，止於衝舉下元、壯暖腎氣而已。藥即真一之氣，火即丹田神息。以神息運真氣，方能透徹一身上下中外。古云「抽鉛添汞」，又曰「還精補腦」，又曰「以虎嫁龍。」要之，此工自上而下，由逆而修。始而玄關初開，必須猛火急烹；既而藥苗新生，不用逆行倒施，則金丹不就。伍仙示河車工法，所以有吸舐撮閉之說也。吸者，行工時聚氣凝神於丹田，蘊蓄謹密，不許一絲外漏。舐者，舌抵上齶，使赤龍絞海，而真津始生，化為甘露神水，以伏離中之火，即古云「鉛龍升，汞虎降，驅二物，勿縱放」是，又即「以鉛制汞結成砂」是。若非舌之上舐，安得七般陰滓之物化為神水，而成一粒黍珠哉？撮者，齒牙上下緊緊相黏，口唇上下緊緊相抱，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神依於息，息依於神，神氣打成一片，兩兩不分也。閉者，下閉穀道，上閉口鼻，六門緊閉存神，即教真主坐黃庭，俗云「丹田有寶」是矣。古云「上不閉，則火不凝而丹不結。下不閉，則火不聚而金不生。」是以金丹之要，凝神要矣，而聚氣添火之火，尤不可少焉。總之，四者之工，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學者藥生之初，微微用一點力，久久則純乎天，而不假一毫人力為矣。再者下手之初，必要安爐立鼎，方可採取運用。夫爐鼎有幾般，一身上下亭亭直立，即安爐立鼎，天尊地卑，上下分明矣。此外爐鼎也。若內爐鼎，始以神為內鼎，以氣為外爐，繼以氣為內鼎，以神為外爐，總是身心挺立，獨立不搖而已。爐鼎安立，然後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久之則離火中有真水下降，腎水中有真火上升，從凡陰凡陽中煉出真陰真陽之物來，即是藥生，便當採取。生今年華已邁，氣血將枯，宜日夜行持，不可專務於動，竟少靜定之時。如此元精自生，元氣自壯，而先天真陽亦於此而現象，長生之果証矣。學道人只要能停後天凡息，則生死之路已絕。能停後天呼吸，即見真息。真息即真氣，同一氣也，發則為呼吸之氣，藏則為真一之氣。此氣一伏，即結丹矣。生等務要日夜凝神調息，久久自斷凡息而現真息，如此即仙矣。

二十九

生須體吾一片婆心，速速造成，好代為師行化，且趁此大道宏開，正好掙功立業。不然，過此一會，欲如今日之積功難矣。爾等務期成仙，要成金仙，若人仙地仙，猶小也；度人要普度世人，若度一二人登仙証聖，猶微也。如此志願，才算大豪傑，大力量，大知慧。否則，雖登上仙，亦庸庸碌碌，不足道也。然修煉之始，吾即以此為教，生等口雖能言，究竟心中惝惝恍恍，無有一個鐵石心腸。定要如此自修，如此度世，才算一個大丈夫，不負天地父母君王師尊之重托者。今日看來，爾等工雖不一，要皆各有所得，諒於吾師所示之志願，已能實力體行，一肩不辭也。試觀呂師初遇正陽，教以黃白之術，即不忍累及五百年後之人，繼後玉丹告成，誓願普度世人，自家方才飛升，此其志願為何如哉！真千古之卓卓者！生等能立此志願，不患不到金仙地位。趁茲經筵大展，趕緊修持，道不難成，德不難就矣。而今生等有得如此，塵垢諒已看得破，打得穿，但還要加工上進，拋棄塵緣之累，無挂欠自無拖拽，一心一德，功成易易。至於修煉之事，無非坎離水火。學道人欲得神水神火，先須清心淨意。此清淨二字，即求神水法也。到得意誠心正，自然神游太虛，氣貫於穆，我於此始將神光照入虛無窟中，即求神火法也。真水真火兩兩配合，不寒不燥，即龍虎上弦之氣生矣。所謂「陰陽平衡，卯酉二八沐浴」者，此也。但初興工，清淨其神即為水，以真意主持即是火。此須神氣二者不相克賊，水中神火生焉。至於下照，此為火也，然亦要不急不緩存於其中，此即火中有水。如此用火用水，出之以無思，將之以恬淡，只有溫溫液液一點氤氳之氣，此即真水真火中煆出真一之精來也。所謂「片晌虎龍頻鬥罷，奪得金精一點生」，此霎時間事耳。然得之雖易，守之實難。不行子午河車，不用逆施造化，是猶窯頭泥瓦，未經火煉，一遇雨來，仍化為泥。其必速採此一點陽氣，以之升上泥丸，配合陰精，然後飛者不飛，走者不走，合成一塊紫金霜，不怕歷遭磨折，且愈煉愈堅也。所以古人喻外來坎中真鉛名之為虎，以虎之性好傷人，難以馴伏，必得真汞以合之，則氣不下墮，血不外散；內裡離中真汞喻之為龍，以龍有奔逸之患，不能善善降伏，必得真鉛以制之，則神無妄思，精不外洩。此龍虎之所以名也。至名曰鉛，以其下沉而不起，喻人之真氣，自從破體而後，日夜動淫生欲，不能完固色身，必得汞火下入，然後水得火而化為一氣，所以無走漏也。爾等近已會上乘妙道，丹經比名喻象，要不外水火二物。到得水中火，火中水，水火不分，化成一氣，即金丹矣。要之，得丹不難，只須片晌之工，唯溫養此丹成聖為難。生須勉而行之。

三十

修煉一事，則無他妙，只是一個太極。若於虛極靜篤之際，實實有一段太和氣象，完完全全在我方寸，即得真一之氣，可煉天元神丹。何況玉液小果之修，焉有求之而不得、取之而不在耶？況此虛極靜篤，渾無物事存於胸臆之間，即吾人未生時此個真元心體在於虛空中是也。然此虛無一氣，實統天地人物而同歸。《中庸》云：「盡性而參天地。」孔子云：「修己以安百姓。」其道豈有他哉？不過此虛無中一點真氣為之感而遂通焉耳。人於虛無之氣果認得清楚、踏得實在，天下何事不可為，何人何物不可與哉？修道人於此一著要認得端倪，不許他雜，方算至清之水源，可以煉成仙丹者。雖然，即得此個真氣，還是渾淪完具，未曾剖開，猶不足取長生之藥，証長生之果。故道家又有性命雙修之說。到得虛無之極，忽然一驚而醒，一覺而動，太極開基矣，天地始判矣，而人物之生遂於此無窮矣。此時一覺而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陽氣輕清，上浮為天，如人之有性也。及至動極又靜，靜而生陰，陰氣重濁，下沉為地，如人之有命也。此天地一陰一陽，即人身一性一命。然但曰陰陽動靜，而無交合之道，則天地之生機不能暢遂，人身之生理斷難完成。天地必須一陰一陽相為往來，陰中含陽，陽中抱陰，方能成億萬年不敝之天地。人身亦必一性一命相為流通，以性攝命，以命歸性，方能成億萬年不死之人身。何也？天地一陰一陽交，而生機自暢，人身一性一命合，而生氣彌長。未有天地陰陽不交，而能生育無疆者，亦未有人身性命不合，而能長生不老者。總之，生等既明性命交會始產本來真種。真種者何？即虛無中一點元氣，亦即太和一氣。爾等如有不明，不妨求之冥漠無朕間，有一番中和趣味，有一點恬淡意思，身心爽健，腑髒安和，即真一之氣所在矣。夫人未有身時，得虛空此個真氣，而後投之父母胎中，借天地之靈陽，假父母之精血，而後無形生形，無質生質，十月落地下來，雖與父母分離，而天地一元真氣初未嘗與身離也。爾學道人須知，此個真一之氣，是天地人物之至寶，有之則生，無之則死。必於此真一之氣發動，不許他洩，務運子午河車，將來配合我後天虛無之性，合為一體，返還身中，而後長生可得。再加神火內煉，真息外行，內外交修，而神仙可証矣。尤要知此個元氣，無精粗表裏，無在而無不在，處處提防，外不遣言語應酬而洩氣，內不令夢遺交媾而漏精，如此無內無外，無大無小，無一處不施其工，始得聚積而成一洞神仙。不然，未有能成者也。不怕一，只怕積。信然信然。

vernacular:
卷二一開始先分清「由天」與「由己」。禍福、死生、榮辱、得失，很多不是人可以完全掌握；但進德修業、修性煉命，卻是自己可以用力的地方。若把全部精神拿去怨天、求天、等天，就把本來清明的真我埋沒了。真正的工夫，是遇到外境牽動時，心中像有明鏡與慧劍，照得破、斬得斷。孔子說知到而不能守，得了也會失去，卷二因此特別重視「久守」。凝神於虛、調息於漠，使氣有歸處、神有主宰，久了神入氣中、氣包神外，才是真混沌，不是旁門死寂。

卷二接著說玄關、太極、無極。玄關不是一個孤立的身體孔竅，必須從無極太極來懂：未動時渾淪無跡，稱為無極；忽然一動，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根本。修丹所說玄牝、坎離交、乾坤交，其實都在說真陰真陽混成太極。大修行人把神氣打成一片，動時神氣不離，靜時神氣一致，這才有藥生、丹成的根基。若一接人應物便被物牽，神氣又分作兩邊，心志就鬆散，性命根基也被削弱。卷二在這裡把道說得很切實：不怕外事多，只怕事牽心；事了就心了，外事不能奪內主。

第二段談定慧、水火與嗔怒。下手採取精氣，要心息相依，神氣不違；定是水，慧是火，兩者都不能偏。真正的慧不是算計聰明，而是清明覺照；世俗的機巧多了，反生營營逐逐之心，得失一動，嗔火就起。嗔怒一起，胎息像奔馬一樣散去，所以修行人最忌嗔火。去嗔火的方法不是再加一層聰明，而是守拙守愚，讓心不被機心拖走。對有家務妻子兒女的人，黃元吉沒有叫他逃避人倫，而是教他隨事應酬，思過即置，行過即忘；用心而不被心累，用而不用，不用而用，這才是在塵俗中保丹。

第三段把煉丹歸到煉心。心地若清，太和一氣就在其中；心地不清，縱有玄關秘訣也行不得。黃元吉舉邱處機在鬧場學道、呂祖批評坐禪不煉心的故事，說明道不只在端坐習靜中。行住坐臥都不離道，才是真工夫。性可白話作慈愛、安順、清明的心，命可白話作身中活潑氤氳的元氣；把這一念心安意順、這一團活潑生機時時玩味，不讓一息偶離，就是性命相依。慎獨、不欺暗室、視聽言動中稍違天理便立即滅除，都是煉心；慢慢調息，從有息到息微，再到息無，才是煉命。閉氣數息不是伏氣，心無出入、息無出入才是伏氣。

第四段說煉己。煉己不是孤坐清淨、自以為好，而是在酒肆、塵市、人情、挫折中磨去氣質之私和物欲之蔽。人若席豐履厚、習慣安逸，一入喧嘩就心亂，一到靜處才嘗到一點樂趣，這正顯示塵垢未除。若私欲滿腔，哪裡來真鉛？縱然有水火名目，心一走，坎離就不交。孔子三戒、顏子四勿，都是煉己的要言。修煉以精氣神為主，若不寶精裕氣，神不入氣，氣不伏神，神氣不能合一，就像男女各居其所，不能生育。煉己純熟，面對美景不動，任紛華不移，才有真神真氣可與天地清空靈陽之氣混合。

第五段談有無。煉丹初以離中之無求坎中之有；陽氣一動，又以坎中之有會離中之無。真有不是粗相之有，而是無中生出的先天一陽；真無也不是空無一物，而是鉛汞混合後，有中轉成虛明清淨。神氣之要也在這裡：氣產運行而心神不爽，是鉛至而汞不應；心神爽快而氣機不充，是汞投而鉛不來。到鉛汞融會，才以空空之心合深深之息。小周天是在靜極而動時起火，動極而靜時停符，任其一升一降；大周天則不再有明顯間斷，行住坐臥綿綿密密，只以一個了照心不斷照看。

第六段把元神放到最核心的位置。精氣雖是寶，若沒有元神為主，藥只是凡精，不能結胎；還丹也只是幻相，不能成嬰。陽神不是另外一個神怪形體，而是元神日積月累、日充月盛的成就。當心境虛靜無事時，元神渾淪無名；氣機偶觸，寂然不動而感通，這一躍然的覺知就是元神作用。未動先猜，是未來心；已動後追憶，是過去心；眼前又加計較，是現在心。三心一著，所採就帶濁穢。元神清清淨淨、無雜無染，靜時它主靜，動時它主動，採藥運火也靠它轉旋；若加一念一意，就落後天識神。

第七段從人生苦厄說到割捨。人跳不出陰陽氣數，風寒暑濕、富貴貧賤、病老死生、是非榮辱、離合悲歡都難免；既然人生如火宅，就要趁聞道時用心行持。恩愛名利割不下，就咬牙割；不能捨，就忍心捨。起初勉強，久了才灑然無欲。德修一分，道凝一分，所以三千功、八百行不是外在功課，而是成道的根基。卷二又分辨採陽：採取之陽是元神，採取之神是真意；以真意採元神，聚精累氣，鍛煉久了，金丹才成。藥未出時可用武火，藥已歸爐宜文火；文武火候的差別，其實在有意與無意、凝神與柔意之間。

第八、九段說泥丸、心神與無為。藥氣上泥丸後，要一意不散、一念不起，凝神片刻，使腦中陰精化為甘露神水，下入絳宮，再化金液歸丹田。這些語句是內丹象徵，不可當作現代生理說明；白話上是說：精神上升到清虛明朗處，要停留溫養，使濁氣下降、清氣上升，心腦昏濁漸除。行功到深處，神要歸虛，氣要歸神，不能貪著口中甘露、身熱、氣動等枝葉小效。黃元吉反覆提醒，丹書所說黃河逆流等景象，是比喻氣動精生，不是要人執著具體形色。年老藥少也不是根本障礙，真正怕的是煉心養性無功；神一凝，氣自壯，神一清，精自盈。

卷二中段談二乘工法與止念。下乘工法像「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重點在勉強止念；上乘工法則像慧能所說不斷百思想而菩提自長，這是豁然貫通後的境界。初學不能一開始就冒稱上乘，仍須從刻苦做起。但止念不是念頭一起就硬壓，因為又起一個止念之心，反而多一重紛馳。正法是以神入丹田，納氣會規中，使水火交為一；神氣一交，正念現前，邪私雜妄自然不能干擾。應酬事物時，只要因物付物，以人治人，不讓外邊客氣奪身中主氣，便是在事上止念。若得一點境界便欣喜，失一點境界便憂慮，這欣喜憂慮本身就打散神氣。

第二十三段以「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說陽生。陰氣凝閉到極處，外無聲色可尋，內也沒有明覺攪動，這正是真精孕育之時。若此時強起明覺，就減損杳冥，真精不能完全。久到似無知無識，忽然一覺而動，才是恍惚中有物，一陽之氣露出端倪。人要在一陽未動前藏得深，渾不知天地人我；一驚而覺後，真陽才現。雙眸之光是身上一點真陽，回光返照、無思無慮，等水府中有一點蓬勃氤氳的氣機，仍以杳冥守之。前以杳冥得，後也以杳冥守，不可急著用後天心把它抓成一件東西。

第二十四、二十五段把玄關、種子、煉己再推進。人生根本是無極而太極、一點鴻蒙初判之始氣；但仙凡之分，只差一息能不能乘機。無知無覺中忽然有知覺，如震雷發動、天地之心復見；若一覺之後又覺及他事，便落後天。真丹與幻丹的分別，也正在能不能把握這一息。玄關一動才有本來人、仙家種；其他二候陽生、四候採取，只是陰陽水火的運行工具。修士必須在動處煉性、靜處煉命；靜處養杳冥之性，動處看生生化化之命。塵世人倫不是妨礙，若能在其中以慧照長懸、寶刀不釋，反而處處是靜工。

第二十六段用天地一氣說返還。理是太極，氣是陰陽，形是五行；在人身，理為元性，氣為心神，形為官骸。耳目口鼻既具，視聽言動、聲音笑貌、往來酬酢就紛紛而起，情欲也隨之熾盛，把本來圓明困住。物本不累人，是人自累於物。返還並不玄遠，佛家說回頭是岸，儒家說克念作聖，都在一念之間。赤子之心可作比喻：啼笑自然，前無思、後無憶，扣之則鳴，不扣則寂。修煉要死卻明明白白的後天人心，使渾淪無跡的道心在抱；先由有而無，死知覺雜妄之靈，再由無生有，待玄關開時及時採取。

卷二後段再用方諸取水、陽燧取火說感應。水不單在月，也不單在方諸；火不單在日，也不單在陽燧；條件相感，水火才現。道中真陽也不是可在身上直接指認的粗物，而是在虛極靜篤、善感善應中顯出。形形色色是後天有生有死之氣，虛虛無無才是先天不生不滅之元神。要斷交感之精，元精才來；除粗浮呼吸之氣，元氣才融；滅思慮之神，元神才躍。又不是全不用後天，因為身體仍是借假修真的器具。三者之中元神最要緊，沒有真神，藥火都變凡物，甚至反為害。

第二十八段談真火真藥、河車與爐鼎。真藥是先天真一之氣，在後天可從元精元氣的變化上驗得；凡息停、胎息動、真津滿口、周身踴躍，只是藥生之驗。藥生若不進火，只能壯暖下元，不能結丹。火是丹田神息，以神息運真氣，才是抽鉛添汞、還精補腦。吸、舐、撮、閉不是機械閉氣，而是聚氣凝神、引津伏火、收斂內外想、閉護六門，使神依息、息依神。爐鼎也有內外：外是身體端直，上下分明；內是神氣互為爐鼎，身心挺立，獨立不搖。行功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初時微用力，久後歸自然。

第二十九段把修煉和大願連在一起。黃元吉要弟子不只求成小果，也不只度一二人，而要成金仙、廣度世人。這不是誇張身分，而是說心量要大，功德要實。修煉離不開坎離水火；求神水先清心淨意，求神火則意誠心正、神光照入虛無。水火相配，不寒不燥，龍虎上弦之氣才生。初下手時，清淨其神就是水，以真意主持就是火；火中須有水，水中須有火，急不得，也緩不得。得丹不難，守丹為難；若不運河車、封固溫養，初得的一點陽氣就像未經火煉的泥瓦，遇雨仍化成泥。

卷二還多次提醒「人力」與「自然」的先後。初學時不能假裝無為，因為心猿意馬尚未馴服，氣息也未歸根；該用力時不用力，就是放任散亂。可是稍有消息後，又不能一直用後天意識推動；不該用力時強用力，就是把自然氣機壓壞。黃元吉用「盡人事以聽天命」說這個分寸：人事是煉心、煉己、調息、積德、守中；天命是神氣成熟後自然相依、自然陽生。若把自然當偷懶，工夫不成；若把工夫當強迫，也不成。白話讀卷二，要一直抓住這條線，很多看似相反的話，其實是在對不同階段說不同藥方。

卷二對「愚」與「慧」也不是反智。它反對的是機心，不是清明；反對的是營營逐逐的智謀，不是覺照。子貢見老人不用桔槔灌園的故事，用來說明有機事便易有機心。機心一出，人就開始算快慢、得失、成敗、利益，身心不再渾厚。修道人要像顏子那樣墮聰黜明，並不是變笨，而是把多餘的計較放下，使真正的慧覺花開。這種慧覺在嗔怒將起時能照見，在欲念將發時能收住，在家務紛繁時能不被纏死。它不是多想，而是少私；不是多謀，而是主宰不昏。

卷二說「煉心不只在靜坐」，是全卷很重要的警句。坐禪二十年而心地不清，仍可能化出種種幻妄；磨磚不能成鏡，死坐也不能成道。煉心要在四威儀中不離此道：走路時心不外馳，說話時不欺不誇，聽人言時不立刻起好惡，做事時不把自己交給得失。靜坐只是把心收回來的一種方法，不是道本身。若一離座就放縱情欲、嗔怒、貪財、爭名，那靜坐所得只是片刻安靜，不能成丹。黃元吉因此把慎獨、暗室不欺、視聽言動都放進丹法裡，這正是他以儒家工夫補內丹的地方。

「伏氣」一節也要細讀。伏氣不是服氣，更不是硬憋氣；它是心無出入，息亦無出入。心若仍在外境裡出出入入，呼吸再細也只是技巧；息若被意念強行按住，反生窒礙。真正的伏，是神氣相依後粗浮自然降伏，呼吸由粗變細，由細入微，最後似有似無。這時命功才有根，性功也不是空談。若只煉心，不伏氣，身命無所依；若只伏氣，不煉心，縱然壽長，也只是愚夫。卷二的性命雙修不是口號，而是要求心地清明與氣息歸根同時成立。

煉己段落把塵俗當作熔爐。美景當前不動，紛華在側不移，這不是冷酷無情，而是心不被外物奪主。生在富厚安逸中的人，尤其容易把安常當真樂，一旦遇喧囂便亂，遇挫折便怨；所以要借境磨心。聲色貨利、恩愛牽纏若看不破，即使靜中有一點氣機，出門又散。黃元吉說「諸神磨爾處，正是成爾處」，意思是阻礙不一定只是壞事；被事磨時若能覺照，正是長見識、去塵垢的地方。沒有這番磨洗，過關服食時遇內外魔境，也更容易把幻境認成真事。

卷二講玄關的一息，也不許人提前安排。先時而知是未來心，後時而知是過去心，當下有一毫思量擬議又是現在心。這三心都不是元神真覺。真正可採的一息，是無知無覺中忽然有知覺，前無安排，後無追憶，清清淨淨。這要求平日胸中有明鏡、手中有慧劍：明鏡能認得，慧劍能斬去雜念。若平日不煉，當機來時不是錯過，就是把它拖進後天想像。卷二因此說百年三萬六千日，只有此一時一息最難得；難不在神秘，而在平時無數小念都沒有煉熟。

對二候、四候、小周、大周，卷二採取的是次第說。二候求藥，是玄關初現、月露庚方時，以真汞迎真鉛；四候行工，是鉛汞混合、氣滿藥靈後，身如壁立、心似寒潭，再運河車。小周有升降進退，有覺照就用，不覺照就不用；大周則綿綿不息，無來無去，無進無退。這些術語不能硬套鐘點，也不能隨便模仿。白話上可理解為：起初要按階段收攝、升降、封固；到深處，身心整體都在清明中運行，不再靠零碎操作。越往後越細，越不能用粗意去推。

卷二對「藥」也分幾層。元精、元氣、元神都可說是藥，但層級不同。口中津生、周身踴躍、丹田溫暖，只是枝葉徵驗；真正可貴的是神清氣聚、身心內外有油然而升、滃然而降的中和氣象。若只追求香甜、津液、熱動，還在有形有色中。黃元吉甚至說年老不必疑藥少，因為先天元氣不像後天物質那樣單靠多少衡量；重點在神能不能凝、心能不能清。神凝則氣聚，神清則精清。這種說法雖屬傳統內丹身體觀，但它明確把道德心性與身心調養連在一起。

卷二的止念法，最怕學人走到兩種偏差：一是放任百思想，以為自己已是上乘無為；二是拼命壓百思想，越止越亂。黃元吉給的中道，是神入丹田，氣會規中，使神氣先合。神氣合時，正念在抱，邪念自然不入；即使事物紛來，也只是因物付物，不讓外客奪內主。這比單純「不要想」更高明，因為它不是在念頭表面追逐，而是把身心主軸安住。若主軸安住，念起也不傷；若主軸不在，念頭少也可能只是昏沉。

杳冥恍惚一段最容易誤讀。它不是教人昏睡，也不是教人追求迷糊，而是說真精孕育需要一種深藏、內斂、無後天明覺干擾的狀態。若刻意「我要覺察」，就已經多了一個後天心；若完全昏死，又沒有惺惺不昧。恰當處是寂寂中有一盞明燈，似無知而非斷滅，似恍惚而主宰不失。真陽從這裡露頭，所以要以原來的杳冥守住它，不可一見氣動就欣喜、評估、誇說。卷二的工夫細密，就在這種似有似無、動靜交界的分寸。

卷二在太極、陰陽、性命上有一套宇宙論。太極是生生之本，陰陽是生生之具；離太極沒有根本，離陰陽沒有運用。人身的性命也是如此：性像陽升，命像陰降；性不攝命，命不歸性，便不能長久。玄關一竅就是有情下種的地方，無種則無生。這些話把儒家的「盡性」「修己」和道教的「性命雙修」合起來：不只是個人求安靜，而是要讓人身小天地回到天地大化的節奏中。白話說，就是心的清明、氣的流行、身的安和、德的實踐要互相支持。

第二十六段借赤子心說本來人，語氣很平實。赤子不是沒有生命活動，而是啼笑自然、前後不掛、任天而動。成年人因識神用事，情為物役，心為情遷，才越活越被物綁住。返還就是回頭：一念放肆就是喪天真，一念了覺就是菩提。這裡的「死卻人心」不是消滅生命情感，而是讓後天雜妄知覺退下；「尋道心」也不是另找神秘東西，而是在無中生有、玄關開時認得真清水源。由無到有、由有返無，卷二反覆說的其實是清明如何在日常心中失而復得。

方諸陽燧的譬喻，說的是感應而不是物質藏匿。水火未現時，不能說水火固定在哪一處；條件一合，水火便生。修道也是如此，先天元神不是後天精氣神的粗相，卻要借後天身心作器具。人若虛極靜篤，才能會得本原；若一味在形色上找，就只見有生有死的尸氣。這段也提醒學人不要全盤否定後天，因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借假修真，就是以此身此心為鍛煉之具，待真人出現，假者自然在所輕。卷二因此既批執著身體感覺，也批空談離身求道。

河車、吸舐撮閉、安爐立鼎等段落，需要白話化為「護持分寸」。吸，是行功時聚氣凝神，不讓精神外漏；舐，是舌抵上顎，引津伏火；撮，是口齒收斂，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閉，是上下門戶謹密，護住真主。若讀成粗暴用力，就失去一半天然的意思。黃元吉說一半天然一半人力，最能校正偏差。初時要藉姿勢、呼吸、收攝幫忙；久後要讓神息自運，不假一毫人力。外爐鼎是身體端正，內爐鼎是神氣相依；沒有爐鼎，採得也無處安放。

卷二的大願段落，讓丹法不落入個人技術。成金仙、普度世人，白話可理解為心量與責任的擴大。若只求自己有壽、有樂、有異能，還是私欲；若能把修成後的清明與功德回向世間，才符合黃元吉所說大豪傑、大力量、大智慧。呂洞賓不忍以黃白術累後人、玉丹成後誓願普度才飛升的故事，在這裡是道德範例。卷二把修煉和德行緊扣，原因很實際：心量小，氣局也窄；德不厚，魔障難消；一肩不肯承擔，道也難成。

卷末以「不怕一，只怕積」收束，可視為全卷日用工夫的白話總綱。一念洩氣、一念嗔怒、一念貪戀，單看都小，日日積累就能敗丹；一念收心、一念忍辱、一念清明，單看也小，日日積累就能養成根基。外面不因言語應酬洩氣，裡面不因夢遺交媾漏精，並不只是身體禁忌，而是說內外所有出口都要知道收攝。卷二的句子雖滿是內丹術語，真正落點仍在每一念、每一息、每一事。能在這些細處持久，才有資格談玄關、真藥、河車與神丹。

若把卷二按句意再串一次，它的路徑很清楚：先叫人明白自己能做的是進德修業、修性煉命，不要把精神耗在不可主宰的禍福榮辱上；再叫人把神氣安住，使真我不被人事牽走；然後從定慧、嗔火、家務應酬說到日用不傷丹；再由煉心、伏氣、煉己說明性命雙修必須在動靜兩邊都成立。中段再分辨元神、真意、玄關、藥物老嫩、止念方法，後段才談火候、河車、泥丸、甘露、太極與性命交會。這不是散亂問答，而是由粗到細、由倫理到火候、由日用到玄關的講學次第。

卷二的白話翻譯也要避免兩種簡化。第一，不能把它縮成「修心養性」四字，因為原文確實細談神氣、真息、河車、火候、藥物、爐鼎等內丹次第；第二，也不能把它翻成操作手冊，因為黃元吉每談一個身體術語，就拉回煉心、煉己、德行、元神主宰。比較準確的讀法，是把身體語彙當作清代內丹傳統的象徵化工夫語言：它描述的是修道人如何在身心經驗中辨別清濁、真妄、文武、動靜，而不是提供現代醫學或健身方法。

因此卷二每一段都應當落成白話上的判斷句：遇不可控的外命，要收回可控的德業；遇嗔怒，要以覺照使火不起；遇家事，要應而不被牽；遇靜坐，要煉心而非死坐；遇氣動，要辨藥嫩藥老；遇玄關一覺，要立刻以真意護持；遇境界效驗，要看是否元神作主；遇修煉所得，要以功德與大願承載。這樣翻，才不會機械地把術語換成現代詞，也不會只做摘要，而是順著原文的句子把它的勸誡、辨析和工夫分寸說清楚。

卷末以太極總結。虛極靜篤中若實有一段太和氣象，完整在方寸之內，這就是真一之氣，可以作天元神丹的根本。這虛無一氣統天地人物而同歸；人若認得清楚、踏得實在，天下事物都可與之感通。但初得真氣仍渾淪未剖，還須性命雙修。虛無之極一覺而動，是太極動而生陽，如人之性；動極復靜，是靜而生陰，如人之命。天地陰陽要交，人身性命也要交，以性攝命、以命歸性，真種才生。真種就是虛無中一點元氣、太和一氣。它無精粗表裡，無處不在，所以修道人外不因言語應酬洩氣，內不因夢遺交媾漏精，無內外大小都要用功。卷二整體就是把煉心、止念、煉己、元神、火候、太極、性命交會連成一條線：先把日用心性煉清，再談藥火河車；先守住元神主宰，再讓精氣神自然歸一。也因此，卷二的白話不能只寫「修道要清靜」，而要把每一層轉折說出來：從外命不可求，到內主可守；從念頭可覺，到神氣可合；從一息可採，到終身可養，這才合乎原文反覆開示的細密度。若讀者按此順序回看原文，就能知道每一個丹法名詞都在回答具體身心問題，而不是孤立的秘訣標籤；也能看出黃元吉每遇高深術語，仍會落回日常持守、德行與不間斷的長久溫養，並以此校正急求效驗的偏差，保留語錄臨場開示的層次與反覆叮嚀，逐句都有所歸與照應確實。

note: 卷二延續黃元吉清代內丹講學的中派脈絡，重點比卷一更偏向煉己、止念、元神與火候細節。三民書局《新譯樂育堂語錄》導讀將此書列入內丹「中派」重要典籍，並指出其理論與實踐並重、融通儒佛而不失丹道本色；道教文化中心「中派」條亦以李道純「守中」「中和」脈絡說明黃元吉功法重中黃直透。卷二大量引孔子、孟子、慧能、達摩、呂祖、邱祖與丹經語彙，註解時宜看作三教會通的講學文本；其中胎息、河車、泥丸、陰蹻、鉛汞等皆屬內丹象徵與傳統身體觀，不應直接轉化為現代醫療、呼吸訓練或生理操作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