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然燈佛前之本願——善慧的起點誓言" title_en: "The Vow before Dīpaṃkara: Sumedha's Aspiration"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series: "六行門卷六《願——從巴利誓願到普賢行願》· 第一部 · 巴利根基" series_short: "PRAṆIDHĀNA" volume: 6 paper_id: "PRANIDHANA-P02" paper_number: 2 part: "第一部 · 巴利根基" part_number: 1 date: "2026-06" version: "1.0" license: "CC BY-NC-SA 4.0" --- # 然燈佛前之本願 **善慧的本願——願為菩提道之發起** --- **作者:** 釋慧鏡 (Shi Huijing) **日期:** 2026-06 **授權:** CC BY-NC-SA 4.0 **版本:** 1.0 **書系:** PRAṆIDHĀNA — Aspiration and the Vow --- ## 摘要 本文處理一個在大乘傳統中位居菩提道起點的場景:在過去久遠之世,一位名為善慧(亦譯儒童)的修行者,於然燈佛前布髮掩泥、散華供養,發下成佛之願,當即得佛授記。這一願,是釋迦如來整條菩提道的發起點。本文要立的論題是:願不是一個被犧牲所換來、或為了替自我立傳而設下的人生使命;它是把整條生命的弧線,交付給「覺悟,並為了眾生」這一朝向的起點誓言——而且這個誓言所朝向的終點,到頭來會清空發願者自身。透過《過去現在因果經》的連續傳記主幹、《大智度論》對「願即身份之奠基」的訓釋,以及增一阿含的早期願語,本文確立「願為道之起點」這一全卷的脊柱端,並一路守住三道中道的校正:願不是英雄式的自我犧牲,不是功德的買賣交易,也不是現代意義下那種由一個自我所書寫、為其身份服務的生命敘事。 **關鍵詞**:本願;善慧(儒童);然燈佛;授記;菩提道之起點;發起 ## Abstract This paper, the spine-establishing essay of the *Praṇidhāna* (Vow) volume, treats a scene the Mahāyāna tradition places at the very origin of the path to awakening: in a remote past age, an ascetic named Sumedha (also rendered Megha, 善慧/儒童), meeting the Buddha Dīpaṃkara, spreads flowers and then his own hair over the mud, vows to become a Buddha, and at once receives the Buddha's prediction. This single vow is the point of departure for Śākyamuni's entire bodhisattva path. The thesis: the vow is not a life-mission bought through sacrifice or set up to author a self's biography; it is the founding vow that entrusts the whole arc of a life to one orientation — "awakening, and for the sake of beings" — an orientation whose terminus ultimately empties the one who vows. Through the continuous biography of the *Sūtra on Past and Present Causes and Effects*, the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s gloss that to vow is already to be founded as a bodhisattva, and the early vow-language of the *Ekottarāgama*, the paper establishes the vow as the path's point of arousal — the spine's first end — while holding three corrections of the middle way: the vow is not heroic self-sacrifice, not a merit-for-result transaction, and not the kind of self-authored life-narrative the modern self constructs in its own service. **Keywords:** primal vow (*pūrva-praṇidhāna*); Sumedha; Dīpaṃkara; prediction (*vyākaraṇa*); founding vow; the beginning of the path; constitutive vs acquisitive; three incalculable aeons; non-regression (*avaivartika*) --- ## 一、引言:當「使命」成為一種自我經營 在當代的語彙裡,「找到人生使命」幾乎已是一句不證自明的好話。我們被鼓勵去探問:我這一生要成就什麼?我的天職在哪裡?我願景中的自己是什麼模樣?這套說法背後,有一個相當穩固的預設——人生是一條需要被一個自我所書寫、被賦予意義、被經營成一個連貫故事的弧線。哲學家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在《追尋美德》中,把人的生命理解為一場「追尋」(quest),唯有把零散的行動編入一個敘事的統一體,行動才獲得可理解性;泰勒(Charles Taylor)在《自我的根源》裡,則描繪了現代自我如何透過「強評價」來定向自身、確立其身份的深度。這些都是極有分量的洞見,不該輕率打發。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投向佛教傳統中那個位居一切之最初的願——善慧在然燈佛前所發的本願——我們會發現,它與「設定人生使命」之間,橫亙著三道難以彌合的鴻溝,而正是這三道鴻溝,界定了本文乃至整卷所要談的「願」究竟是什麼。 第一道鴻溝在於時間的尺度。善慧之願,要橫跨三大阿僧祇劫才得圓成;這個時間長度本身,就足以擊潰任何一個自我所能設想的計畫地平線。沒有一個「自我」能在這樣的尺度上仍然作為計畫的作者而存在。第二道鴻溝在於朝向的對象。現代生命敘事的終點,往往是一個被鞏固、被實現、被加冕的自我;而善慧之願所朝向的佛果,恰恰是一個會把發願者自身清空的終點——它的目的(telos)會消解掉那個發願的人。第三道鴻溝在於它不是交易。善慧的布髮,不是用來購買授記的代價;願不是一筆「我付出方向、你兌現結果」的買賣。 本文要做的,就是循著經典的場景,把這三道鴻溝一一說清楚,從而確立:在這整條由念、施、懺、戒、定、願六道行門所鋪設的道路上,「願」之為「願」,正是從這樣一個發起點開始的。這是本卷脊柱的第一端——發起。 --- ## 二、然燈佛前:一個連續的傳記場景 要談善慧之願,最完整的連續敘事主幹,保存在《過去現在因果經》卷一[^1]之中。這部經以連貫的傳記筆法,記下了那個成為一切起點的場景。 故事的梗概是這樣的:在過去久遠之劫,有佛出世,名曰普光(即然燈佛,梵名音譯為提和竭羅,又譯定光、錠光,乃同一佛之異名)。當時有一位修行者善慧,聽聞普光如來將至,欲以鮮華供養。然城中之華已被王家盡買、禁止私賣,善慧求華不得;幾經周折,終於遇一持華的女子瞿夷,以五百銀錢買得五莖青蓮華。當普光如來行至,地有泥濘,善慧便脫下身上的皮衣鋪地,仍不足以掩泥,於是又解開自己的頭髮覆於其上,請如來踏髮而過。 在這個場景的核心,是一句第一人稱的發願。經中記善慧供養之時的自白[^2]: > 「為欲成就一切種智,度脫無量苦眾生故。」 這一句,是整個願的種子。它把供養的動機,從「為自己求福」徹底翻轉為「為成就一切種智、為度脫無量受苦的眾生」。一切種智(梵語 sarvajña,指佛的圓滿智慧)是所求的智慧,「度脫無量苦眾生」是所朝向的對象——這兩者合起來,正是後世所謂「菩提心」最素樸、最未經系統化的雛形。願在這裡,第一次以一個朝向的姿態出現了。 緊接著布髮之行[^3]: > 「即脫皮衣,以用布地,不足掩泥,仍又解髮,亦以覆之。如來即便踐之而度。」 然後是授記。普光如來踏過善慧的頭髮,當即為他授記[^4]: > 「汝以是行,過無量阿僧祇劫,當得成佛,號釋迦牟尼如來……」 至此,這個場景的三個環節——發願、供養(布髮)、授記——便完整地呈現了。值得特別留意的是它們的次序與因果:不是「布髮換來授記」,而是發願在先,供養是這願的身體性表達,授記則是佛對這願的印定。授記印定的,不是善慧布了多少髮、犧牲了多少,而是這一願本身的方向與深度。 這個次序,在早期的阿含層也能找到相互呼應的根。增一阿含的聽法品[^5]記下了一個同構的願語,發願者見佛聞法之後: > 「歡喜踊躍,不能自勝,發此誓願:『使我將來之世作佛,當如燈光佛。』」 這裡的「燈光佛」即然燈佛在此經中的譯名。值得指出的是,阿含此處的願,朝向的是「作佛,當如某佛」——是一種以現前所見之佛為典範、發願將來成就同樣果位的願。它比《過去現在因果經》的大乘表述更為素樸,沒有「度無量眾生」的宏闊展開,但「願將來作佛」這一朝向的基本姿態,已然在此。 於是我們有了一個雙層的證據:大乘的連續傳記(《過去現在因果經》)給出完整的場景與「為眾生」的朝向,阿含的早期願語則給出這一發願姿態的更古老地層。願為道之起點,不是後人附會的虛構,而是在不同傳統的不同地層裡,都能驗得其根的。 --- ## 三、願即身份:一發願便已奠基 如果說《過去現在因果經》提供的是「事」——那個具體的、可敘述的場景,那麼《大智度論》(《大正藏》第二十五冊,No. T1509)提供的就是「理」——對這一願在義理上究竟是什麼的訓釋。而它的訓釋,指向一個相當有力的論點:願不是修行者擁有的一個願望,願是修行者之所以成為菩薩的那個奠基。 《大智度論》在敘及善慧供養然燈佛的本事時記[^6]: > 「七枚青蓮華供養燃燈佛,敷鹿皮衣,布髮掩泥,是時燃燈佛便授其記:汝當來世作佛,名釋迦牟尼。」 這裡要先處理一個小小的文獻警示,以免讀者被細節絆住。蓮華的數目,在不同的經論裡有不同的記載:《大智度論》此處作「七枚青蓮華」,而《過去現在因果經》與《大智度論》的另一處[^7]則作「五莖華」。這不是矛盾,而是不同傳本各自的記述;我們引哪一處,便忠於哪一處的用字,不把兩個數目攪和成一個,也不去調和它們。重要的從來不是蓮華的數目,而是這供養所承載的那一願。 回到正題。《大智度論》最關鍵的一句訓釋,是這首偈[^8]: > 「若初發心時,誓願當作佛,已過諸世間,應受世供養。」 這句話的分量極重。它說的是:在「初發心」、發下「誓願當作佛」的那一刻,這個人就「已過諸世間」——已經超越了世間的位階,理應領受世間的供養。換句話說,菩薩之為菩薩,不是因為他做了多少利他的事業之後才被追認,而是在他發願的那一瞬間,身份就已經被奠定了。願是構成性的(也就是說,願不是身份的一個附加品,願本身就構成了那個身份)。 這一點,在《大智度論》對「三大阿僧祇劫」的分期裡說得更加精微。論中區分了菩薩在不同阿僧祇劫階段的差別,其關鍵的轉折在於「願」的表達方式[^9]: > 「(二阿僧祇)心雖能知我必作佛,而口不稱;(三阿僧祇)口自發言,無所畏難:『我於來世當作佛。』」 請仔細體會這個轉折。在第二阿僧祇劫,菩薩「心裡知道自己必定成佛,但口中還不敢稱說」;要到第三阿僧祇劫,才「口中自己發出言語,毫無畏難地說:我於來世當作佛」。這個從「心知」到「口稱」的轉變,被論主視為一個重大的階段標誌。 為什麼「說出來」如此關鍵?這值得我們停下來細想。一個人心裡的盤算、私下的期許,是可以隨時收回、隨時否認、隨時修改的——它還沒有把這個人整個地押上去。心知「我必作佛」,仍然留有一層保留:那只是一個內在的確信,尚未成為一個立於天地之間、無可反悔的承擔。而一旦「口自發言」,把這願公開地、毫無畏難地說出來,事情就根本地不同了。發願不是一個私下的、心理的盤算,而是一個公開的、自我承擔的言說行為。把願說出口,就是把自己整個交付出去、立於眾前、再也無可反悔。這就好比一個人心裡想著要做某件大事,與他鄭重地當眾立下誓言去做這件大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狀態:後者已經把退路斷了,把自己整個地交付給了那個朝向。發言(也就是發願)即是道的起點——願在被說出的那一刻,才真正地「發起」了。 這也回過頭來照亮了《過去現在因果經》那個場景的深意。善慧在然燈佛前所做的,不只是心中起了一個念頭,而是以一個完整的身體行為——散華、布髮——把那個願公開地、不可收回地表達了出來。供養與布髮,正是這「口自發言」的身體版本:它們是願的可見形態,是把內在的朝向徹底外化、徹底承擔的姿態。所以授記能夠當下發生——因為這願已經被完整地、無保留地發起了,它已經是一個成立的、可被印定的事實,而不再只是一個尚可反悔的心理活動。 於是,《大智度論》把《過去現在因果經》的那個場景,提升成了一個關於身份的命題:願統攝了菩薩此後所修的一切。論中說,菩薩修施、修戒、修定,「不求今世後世福樂……但為薩婆若(梵語 sarvajña,即一切種智)」——一切功德,都不是為了求現世或來世的福報快樂,而全都朝向那個最初的願所指的目標。願因此不是諸多修行之中的一項,它是組織起整條道路的目的(telos)。其餘的一切行門——念、施、戒、定——都在這個朝向之下被收束、被定向。 --- ## 四、三道中道的校正 確立了「願為道之起點」與「願即身份之奠基」這兩層之後,我們必須走過三道校正,以免這個「願」被讀歪。這三道校正,恰好回應了引言所提的三道鴻溝,也是本文最要緊的義理防線。 ### ❌ 第一道校正:願不是英雄式的自我犧牲 布髮掩泥,是一個極具畫面感、極易被浪漫化的場景。一個常見的讀法是:把它讀成一種極致的虔敬與犧牲——善慧連頭髮都肯鋪在泥裡讓佛踩過,這是何等的奉獻、何等的意志強度!順著這個讀法,願就被理解為一種英雄式的決心:給出得越多、犧牲得越徹底,願就越偉大。 這個讀法,要承認它對的一面:善慧之行,確實是一種徹底的自我給出,這一點不容輕忽否認。然而,它錯失了關鍵。願的差異,不在於犧牲的**強度**(給出了多少),而在於它的**對象與結構**(朝向什麼、繫於何處)。布髮的真正意涵,不是「我犧牲了我珍貴的頭髮」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奉獻計量,而是一種自我的傾空——把自己整個放低、放空,鋪在泥裡,讓覺悟之足從上踏過。如果把這場景讀成英雄意志的展演,讀成一個自我透過巨大的犧牲來成就自己的偉大,那就恰恰把它讀反了:布髮是自我的**傾空**,而不是自我的**膨脹**。願朝向的是一個會清空發願者的覺悟,而不是一座替發願者立的英雄紀念碑。 ### ❌ 第二道校正:願不是功德的買賣交易 第二個容易滑入的讀法,是把供養與授記之間的關係,讀成一筆交易:善慧用五百銀錢買華、用頭髮鋪地,「購買」了佛的授記;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就兌換到了成佛的保證。 這個讀法,同樣要承認它對的一面:供養與授記之間,確實有一個前後相續的結構——先有供養布髮,後有踏髮授記。然而,授記所繫的,從來不是「買」。《大智度論》在別處論及供養時反覆強調,真正的供養繫於「深心」、繫於「不著」;如果心裡執著於「我是施者、佛是受者、頭髮是所施之物」這樣的三重區分,落入了交換的算計,那就墮入了交易的結構,反而「不能直至佛道」。授記印定的是這一願的深心與方向,不是它的價碼。 這裡可以接上一個更普遍的原則。願——尤其在後文將談到的他力面向裡——絕不可以被寫成「我交付方向,以換取結果」的交易結構。把方向交付於佛,不是與佛簽訂一紙合約,更不是把佛當成一台投了幣就吐結果的販賣機。願是跨越無量劫地交付一個朝向,而不是索取一個結果。發願者所做的,是把自己整個的方向交出去,而不是下了一張要在某個期限內兌現的訂單。 ### ⚠️ 第三道校正:願不是為自我立傳的生命敘事 最後,回到引言裡那個現代的對話者——把人生理解為一場需要被書寫的「追尋」、一條由強評價來定向的自我弧線。這個對話者最值得認真對待,因為它離得最近、也最容易與「本願」混淆。 要承認它深刻的一面:善慧之願,確實使他此後的整條生命弧線,成為了一場有方向、有統一性的追尋——在這個意義上,願的確是組織起一整條生命敘事的奠基承諾。麥金泰爾與泰勒看到的東西,不是假的。 然而,差別在這裡:現代的生命敘事,是由一個自我所書寫、為這個自我的身份服務的;敘事的主角與作者,都是那個要被實現、被加冕的自我。而善慧之願,橫跨三大阿僧祇劫,朝向的是一個會清空發願者的佛果——它的目的會消解掉那個追尋者本身。 更尖銳的是,光是那個時間尺度,就已經擊潰了任何「自我計畫」所能立足的地平線。我們不妨認真地想一想三大阿僧祇劫意味著什麼。阿僧祇(梵語 asaṃkhyeya)本義即是「無法計數」;三大阿僧祇劫,是一個遠遠超出任何個體生命、甚至超出任何可被想像的個人計畫所能涵蓋的時間長度。在現代「設定人生使命」的語境裡,我們所設想的弧線,至多不過是一生的長度——我們默默假定,那個立下使命的「我」,會一路存在到使命兌現的那一天,會親眼看見、親身領受那個成果。然而善慧之願所跨越的尺度,根本不容許這種假定。沒有任何一個我們所理解的「自我」,能在三大阿僧祇劫的長度上,還作為計畫的作者、作為那個要收割成果的主體,而完整地、連續地存在下去。 這就帶出了一個深刻的反轉:正因為願的時間尺度如此浩瀚,它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是一個「自我為自己謀劃的長期計畫」。它必然是一種把自己交付出去、超越任何個體存續的朝向。願不是一個自我為自己寫的傳記;它是一個朝向,這個朝向所通往的終點,恰恰是那個書寫者的隱去。麥金泰爾與泰勒所描繪的那條由自我來定向、為自我服務的生命弧線,在這個尺度面前自然瓦解——剩下的,不是一個更宏大的自我計畫,而是一種計畫者本身被超越、被清空的交付。 --- ## 五、授記:不退之始 最後,我們要為這篇處理「發起」的文章,埋下一個指向後文的接口,但只立路標,不展開。 在善慧發願、布髮、受記的那個場景裡,授記不只是「佛預言你將成佛」這麼簡單。《大智度論》在敘述這一授記時,用了一個更精確的詞[^7]: > 「以五莖花散佛,以髮布地,佛為授阿鞞跋致記。」 「阿鞞跋致」(梵語 avinivartanīya,意為「不退轉」)這個詞,把授記的性質點了出來:然燈佛所授的,不只是一個成佛的預言,而是一個「不退轉」的印定——印定這一願,從此成為一個不會再退轉、不會再被奪去的起點。 這就是「願為道之起點」的另一個面向:它不僅是時間意義上的開端,也是一個不退的開端。願一旦如此發起、如此被印定,它便擁有了一種不可動搖的性質。然而,這個「不退」究竟是怎麼成立的、它在義理上如何被保證、「退」與「不退」之間又有怎樣的層次區分——這些,都不是本文要展開的。本文只把這個路標立在這裡:善慧之願,是一個被印定為「不退」的發起點。至於「決意」(一種使願不可動搖、不可奪去的內在結構)如何承接這個「不退之始」,那是緊接其後的工作。 --- ## 六、結語:一個會清空發願者的起點 讓我們把這篇文章收束在它開始的地方。 我們從一個現代的問題出發——「找到你的人生使命」——然後一路走到善慧在然燈佛前的那個場景。我們看到,願不是設定一個目標,不是替自我寫一部傳記,不是用犧牲去換取偉大,也不是用供養去購買果報。願是把整條生命的弧線,交付給「覺悟,並為了眾生」這一個朝向的起點誓言。 而這個起點,有一個極為深刻的性質:它所朝向的終點,到頭來會清空那個發願的人自己。這不是一個悲觀的說法,也不是說發願者會「消失」於某種虛無;它說的是,這個願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鞏固一個自我,而是為了一個超出任何自我的覺悟與利他。發願者把自己整個放低、傾空,鋪在道路上,讓覺悟從上踏過——這就是布髮的真意,也是整個願的真意。 從這樣一個發起點開始,將會走出怎樣一條路?這條由六道行門所鋪設的道路,將如何從這一願的發起,一步一步走向它的莊嚴與圓成?這些,是後文要慢慢展開的。此刻只需記住一句話:願,從這樣一個發起的點開始,將要走成整條菩提道。 --- ## 附註 [^1]: 《過去現在因果經》卷一,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大正藏》第3冊,No. 189。本經以連續傳記筆法保存善慧(儒童)於普光(然燈)佛前發願、布髮、受記之完整場景,為本篇敘事主幹。 [^2]: 同經,頁622上(T03n0189, p0622a09)。善慧供養時之第一人稱發願:「為欲成就一切種智,度脫無量苦眾生故。」 [^3]: 同經,頁622下(p0622b23)。布髮掩泥之行。 [^4]: 同經,頁622中(p0622b11)。普光如來之授記。 [^5]: 《增一阿含經》卷三十八,聽法品第三十六,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大正藏》第2冊,No. 125,頁758中(p0758b12)。「燈光佛」即然燈佛之異譯;阿含早期同構願語,本篇 §二取作早期地層之證。 [^6]: 《大智度論》卷四,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5冊,No. 1509,頁87上(p0087a16)。布髮掩泥授記之論層敘述。 [^7]: 《大智度論》卷七十五,頁579下(p0579c25):「以五莖花散佛,以髮布地,佛為授阿鞞跋致記。」授記=阿鞞跋致(不退轉)之印定。蓮華數此處作「五莖」,與卷四「七枚青蓮華」為不同傳本之記述,各依其文,不相調和。 [^8]: 《大智度論》卷四,頁86上(p0086b08)偈:「若初發心時,誓願當作佛,已過諸世間,應受世供養。」 [^9]: 《大智度論》卷四,三大阿僧祇劫分期段。論主以「心知必作佛而口未稱」(二阿僧祇)→「口自發言:我於來世當作佛」(三阿僧祇)標菩薩階位之轉折。 ## 經論索引 | 編號 | 典籍 | 卷/頁 | 用途 | |------|------|--------|------| | T0189 | 過去現在因果經 | 卷一,p0622a09/b11/b23 | 連續傳記主幹(發願+布髮+授記)| | T1509 | 大智度論 | 卷四 p0087a16・p0086b08・三阿僧祇分期;卷七十五 p0579c25 | 義理訓釋(願即身份之奠基・授記=阿鞞跋致)| | T0125 | 增一阿含經 | 聽法品第三十六,p0758b12 | 阿含早期願語 | | T0152 | 六度集經 | 卷八・儒童受決經 | 本生敘事(旁證)| | T0235 |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 然燈授記段 | 標準授記式(旁證)| --- ## 參考文獻 一、佛典原典 - 《過去現在因果經》,求那跋陀羅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三冊,No. 189。 - 《大智度論》,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二十五冊,No. 1509。 - 《增一阿含經》,瞿曇僧伽提婆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二冊,No. 125。 - 《六度集經》,康僧會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三冊,No. 152。 -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鳩摩羅什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冊,No. 235。 二、現代論著 - 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追尋美德》(After Virtue)。 - 泰勒(Charles Taylor),《自我的根源》(Sources of the Self)。 ## 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 本篇承 P01 三詞辨義,取「願」入善慧本願,立卷之脊柱發起端。承前與路標: - **承本卷 P01(願·誓·迴向三詞辨義)**:本篇取 P01 §2.1 所立「願為朝向覺悟之發起」,展開為善慧於然燈佛前之起點誓言 - **路標 P03(決意 adhiṭṭhāna)**:本篇 §五「授記=阿鞞跋致=不退之始」為外印;其內根(願自身之不可動性)由 P03 接續 - **路標 Part III(願為波羅蜜 / 本願力)**:本篇 §三「願統攝諸行(但為薩婆若)」與本願力之全教義,於彼段系統化 - **路標 Part VII(不退轉與空·P17)**:本篇 §五授記之不退,其完整類型學(位/行/念三不退)與無生法忍之關係,留待彼篇 與卷二《施》的關係:本篇善慧布髮掩泥之自我傾空,與《施》卷對 *cāga*(捨·我所之鬆放)之解構同源——布髮是 *cāga* 在「自身」這一最後對境上的極致展現。 --- *Paper:* PRANIDHANA-P02 · 然燈佛前之本願 · **PRAṆIDHĀNA · Part I · Pāli Roots**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 *Project:* 指月 / Pointing-at-the-Moon · *Series:* The Six Practice Gates (六行門) *License:* CC BY-NC-SA 4.0 *CBETA 校對:*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過去現在因果經》T0189、《大智度論》T1509、《增一阿含經》T0125、《六度集經》T0152、《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0235)。Pāli Bv 採 PTS reference。 *Repository:* https://github.com/pointing-at-the-moon/six-practice-g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