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決意與願之不退——菩薩的 adhiṭṭhāna 與願自身的不可動性" title_en: "Adhiṭṭhāna and the Resolve of the Bodhisatta"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series: "六行門卷六《願——從巴利誓願到普賢行願》· 第一部 · 巴利根基" series_short: "PRAṆIDHĀNA" volume: 6 paper_id: "PRANIDHANA-P03" paper_number: 3 part: "第一部 · 巴利根基" part_number: 1 date: "2026-06" version: "1.0" license: "CC BY-NC-SA 4.0" --- # 決意與願之不退 **決意 adhiṭṭhāna 不是意志的鋼鐵化,而是願自身的不可動性** --- **作者:** 釋慧鏡 (Shi Huijing) **日期:** 2026-06 **授權:** CC BY-NC-SA 4.0 **版本:** 1.0 **書系:** PRAṆIDHĀNA — Aspiration and the Vow --- ## 摘要 本文處理一個願的內在問題:願既已發起、既已朝向覺悟,何以能不退?通行的想像是把願的持守等同於意志力——把心鍛成鋼鐵,讓它在歲月與挫折中不彎不折。本文要主張的恰恰相反:願之不退並非一個自我把意志強化到極限,而是「決意」(梵 *adhiṭṭhāna*)作為願自身的不可動性。論證循三層展開。第一層先誠實交代材料的張力:決意 adhiṭṭhāna 是南傳十波羅蜜之第八,而古典漢譯與大乘十波羅蜜中並無此條——大乘以「願」(*praṇidhāna*)居第八取而代之;這一替換不是缺陷,正是本文的論題接縫。第二層循漢譯論書建立「決意即願之不退」:《大智度論》以「大誓願/心不可動/精進不退」三事構成菩薩,《十住毘婆沙論》以「大心發願,即入必定聚」綴發願與不退於一句——可見不退是願根,非單由精進掙得。第三層劃定邊界:決意(adhiṭṭhāna)不可與唯識的「勝解」(*adhimokṣa*)混同,亦不等於現代心理學的毅力(grit)。核心發現是:因願所朝向的覺悟會清空發願者本身,故這願沒有一個自利的終點可供退轉、可供耗盡——它的不退,是無我地基上的不退。 **關鍵詞:** 願、決意、adhiṭṭhāna、不退轉、阿惟越致、必定聚、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十波羅蜜、勝解、毅力、無我 ## Abstract This paper addresses a problem internal to the vow: once aspiration has been raised and turned toward awakening, what makes it irreversible? The common picture equates the vow's endurance with willpower—forging the mind into steel so it neither bends nor breaks across years and setbacks. This paper argues the opposite: the vow's non-retreat is not a self strengthening its will to the limit, but *adhiṭṭhāna* ("resolve") understood as the immovability native to the vow itself. The argument proceeds in three layers. First, an honest accounting of a textual tension: *adhiṭṭhāna* is the eighth of the Theravāda ten perfections, yet classical Chinese translation and the Mahāyāna list of ten perfections contain no such item—Mahāyāna places *praṇidhāna* ("vow") in the eighth position instead. This substitution is not a defect but the very seam of the thesis. Second, working from Chinese-language treatises, the paper establishes "resolve is the vow's non-retreat": the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 constitutes the bodhisattva from three things—great vow, an unshakable mind, unflagging effort—and the *Daśabhūmika-vibhāṣā* binds raising the great-minded vow to entry into "the assured company" in a single clause. Third, the paper draws boundaries: *adhiṭṭhāna* must not be conflated with the Yogācāra mental factor *adhimokṣa* ("resolved conviction"), nor reduced to modern psychology's grit. The core finding: because the awakening toward which this vow aims empties the one who vows, the vow has no self-serving terminus from which to retreat or by which to be exhausted—its non-retreat rests on the ground of no-self. **Keywords:** vow, resolve, adhiṭṭhāna, non-retrogression, avaivartika, the assured company,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 Daśabhūmika-vibhāṣā, ten perfections, adhimokṣa, grit, non-self --- ## 一、問題意識:不退,是把意志鍛成鋼鐵嗎? 在當代的語彙裡,「持守一個志向多年而不放棄」幾乎自動被歸入「意志力」的範疇。我們讚美一個人「鋼鐵般的決心」,意思是他的意志硬到足以抵擋疲倦、誘惑與失敗的侵蝕;我們把長程目標的達成歸功於「毅力」,意思是熱情加上不屈不撓,把一個人推過所有想放棄的時刻。在這套想像裡,志向能不能持守,取決於意志夠不夠強——強到能在歲月裡不彎、不折、不鏽。 把這套想像直接套到菩薩道上,是極自然、也極常見的事。菩薩發願求覺、誓度眾生,而眾生無邊、佛道無上,這條路長到以阿僧祇劫計。一條這麼長的路,靠什麼走完?最順手的答案就是:靠一個夠強的意志,靠把決心鍛到鋼鐵般堅硬。於是「不退轉」聽起來就像「意志力的極致」——彷彿菩薩與凡夫的差別,只在於前者的意志更硬、更耐磨。 本文要主張的恰恰相反。願之不退,並不是一個自我把意志強化到極限的成就;它是「決意」(梵 *adhiṭṭhāna*)作為願自身的不可動性。換句話說,不退不是從外面加到願上去的一道意志的鎧甲,而是願——當它真正朝向覺悟而發——本來就具有的、不可被動搖的那個性質。意志的鋼鐵化是把堅固安放在「我」這個堡壘上;本文要說的不退,把堅固安放在願所朝向的對象上,而那個對象——清空發願者的覺悟——根本不留一個會疲倦、會退縮的「我」在原地。 差別不在意志夠不夠硬,而在不退的「地基」在哪裡。鋼鐵般的意志,地基是自我的剛強——而剛強會疲、會折、會在足夠長的時間裡被磨穿。願之不退,地基是願的無我朝向——而一個沒有自利終點的願,結構上沒有可退之處,也沒有可耗之物。這一篇,就是要把「不退的地基在哪裡」這個問題,沿著漢譯論書一路釘下來。 ## 二、誠實的接縫:漢譯裡沒有「決意波羅蜜」 要談 adhiṭṭhāna,得先誠實面對一個材料上的張力——而這張力本身,正是本文的論題接縫,不是要遮掩的破綻。 在南傳的十波羅蜜(施、戒、出離、慧、精進、忍、諦、**決意**、慈、捨)裡,決意 *adhiṭṭhāna* 是第八項。但是,**古典漢譯與大乘的十波羅蜜列中並沒有「決意」這一條**。大乘的十波羅蜜(或十地所對的十度),在第八的位置上放的是「願」(*praṇidhāna*,願波羅蜜)。也就是說,南傳以「決意」居第八,大乘以「願」取而代之。 這一替換要怎麼讀?最不誠實的讀法,是假裝漢傳本有一個「決意波羅蜜」的傳承,然後從那裡長出整套不退的教理。事實不是這樣。我們可以坦白地說:**古典漢譯佛典裡並沒有一個 adhiṭṭhāna-pāramī(決意波羅蜜)的條目**;「決定波羅蜜」這個漢字詞,只出現在二十世紀的現代譯本(漢譯南傳大藏經)裡,屬於版權未公有的近人翻譯,本文只承認它的存在,而不把它當作古典漢譯的原典依據引入正文。[^1] 不只波羅蜜列裡沒有,連阿含層的錨點也很薄。如果我們到中阿含、增一阿含裡去找「決意/堅固志」式的、明確指向佛果之決的詞,幾乎是找不到的——四神足裡的「欲定」講的是禪定的穩定,而不是「決意」這種跨世持守佛果之願的決。真正在阿含層叢集起來、指向佛果的那條線,走的不是「決意」,而是「誓願」(*paṇidhāna*)——也就是上一篇所處理的、善慧(Sumedha)於燃燈佛前的本願。[^2] 那麼,「決意使願不退」這個論證,它的真正依據在哪裡?答案要誠實地說出來:**它主要是論書層(śāstra)的建構**,集中在《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而不是阿含層的直接教說。這不是把論題往後推諉——恰恰相反,把這個接縫攤開來看,我們才看得清:南傳以「決意」承擔的那個「不退之面」,在大乘這裡是由「願」自己承擔的。決意與願,在這兩個傳統裡是同一張臉的兩個名字——都指著「已發之心何以不可動搖」這同一件事。下一節要做的,就是循漢譯論書,把這張臉的大乘版本——願自身的不可動性——一筆一筆描出來。 ## 三、願之堅固即其不退:三事與必定聚 ### 3.1 三事構成菩薩:願、不動、不退 最直接的依據,在《大智度論》。論主以三件事界定「菩提薩埵」(菩薩)之所以為菩薩: > 「有大誓願,心不可動,精進不退;以是三事,名為菩提薩埵。」[^3] 請注意這三事的排列:**大誓願**在最前,是發起;**心不可動**居中,是不退;**精進不退**殿後,是行持。三者不是三件並列的事,而是一個結構——願在前立定方向,心的不可動是這願的內在性質,精進則是這不可動在時間中的展開。 這就把「不退」的位置講清楚了。心的不可動,不是在願之外另加的一道意志,不是先有一個願、再用意志去把它箍緊、防它鬆動。**心的不可動,就是這個願本身的性質。**一個真正朝向覺悟而發的願,它的「不可動」是內生的,不是外加的。決意(adhiṭṭhāna)所命名的,正是這個——不是意志力,而是願自己的不可動性。 論書在另一處把這個意思推得更顯豁: > 「決定誓願名為大莊嚴。」[^4] 「莊嚴」在這裡是「鎧甲」(大鎧)的意思——菩薩披大鎧入生死海,這「鎧」不是別的,正是誓願的「決定性」。願的決定(不可改、不可動)本身就是那副護持菩薩穿越無量劫的鎧甲。鎧甲不是另一件兵器,是願的形狀。 ### 3.2 發願即入必定:不退是願根 《十住毘婆沙論》則把「願」與「不退」綴在更緊的一句裡: > 「大心發願,即入必定聚。」[^5] 「必定聚」(梵 *niyata-rāśi*)是相對於「不定聚」「邪定聚」而言的——它指的是已經決定不再退墮、必趨菩提的那一類。而與「必定」緊鄰的另一個詞,是「阿惟越致」(*avaivartika*),意即「不退轉」。這一句的關鍵在那個「即」字:發起大心之願(設定方向)與入於必定之列(不退之列),不是兩個先後的階段、不是「先發願、修很久、然後才慢慢爭取到不退」,而是綴在同一句裡的同一件事的兩面。 這就回應了第一節的問題。不退,不是靠精進一點一點掙來的獎賞,彷彿意志夠強、修得夠久,就能把自己「升級」到不退的位階。**不退是願根**——它在大心發願的那一刻就已然在場,因為一個真正朝向覺悟的願,其性質本就是必定、本就是不可動。精進不是用來「製造」不退的,精進是這個本已不退的願,在時間中的如實展開。 ### 3.3 承前:從外印之記到內根之決 把這一篇接回上一篇,弧線就完整了。上一篇講善慧於燃燈佛前發本願,而燃燈佛為他授記——這授記,依大乘的讀法,就是「授阿鞞跋致記」,是對「此人必不退轉」的一個**外在的印定**。授記是從外面來的一道印證:佛眼照見此願必成,於是當眾印可。 但是,外在的印定要能成立,必有其內在的根據。佛之所以能印定此願不退,是因為這願**本身**就具不可動之性。本篇所做的,正是供出這個內根:授記之所以印定的,正是願自身的決意、願自身的堅固。於是三篇連成一線—— 第一篇辨「願/誓/迴向」三詞,立願為朝向覺悟之發起; 第二篇取善慧本願,立願為整條生命弧線的起點誓言,並見其授記(不退之始的外印); 第三篇取決意 adhiṭṭhāna,立願之不退的內根——授記所印定的,是願自身的不可動性。 至於「不退轉」的完整類型學(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三者之別),以及它與「無生法忍」的關係,那是後面專篇的事,本篇只立路標,不展開。[^6] ## 四、跨學科會通:與毅力、與不動之意志對話 把「願之不退」放到當代與西方的思想脈絡裡,最容易被拉去比較的有三家。逐一對話,能讓本篇的命題輪廓更清楚。 **其一,毅力心理學(grit)。** Angela Duckworth 所論的「恆毅力」——熱情加上對長程目標的堅持——加上意志力會被消耗的「自我耗損」(ego-depletion)說,是當代對「持久之決」最有影響力的描述。**可讓的是**:決意確實是持久的、跨世的、不退的決,不是一個脆弱易散的願望;在「不輕易放棄」這一點上,二者表面相通。**須推的是**:恆毅力是「一個自我」的特質(trait),推動「一個自我」的目標,以可度量的達成為終點;而決意之不退,根據的是願所朝向的**對象**(覺悟—為眾生)與願根的不退性(阿惟越致),不是由精進掙來的。差別最尖銳處在於:恆毅力是會耗盡的——意志是有限的資源,燒久了會耗竭;而願之不退,因為沒有一個自利的終點等在那裡被達成,所以結構上**不可耗盡**。⚠️ 願不退不是「比毅力更強的毅力」,二者不在同一量綱上。 **其二,斯多噶的「恆定」(constantia)。** 這是三家裡與本篇最深契的一家。斯多噶所說的聖者之不動——意志順理、順性,不為命運所動(Epictetus、Marcus Aurelius)——與決意有真實的共鳴:兩者都主張,使意志不動的方法,不是用蠻力硬撐,而是**與最高者相應**;兩者都拒絕被外境牽動。**可讓的是**:這份「不以蠻力、而以相應致不動」的洞見,本篇全盤承認。**須推的是**:落點仍在「不動性的地基」。斯多噶的恆定,所守護的是**自我**的不動心(apatheia)與理性的完整——自我是一座堡壘,恆定是讓這座堡壘不被攻陷。而決意的不動,所服務的是一個**清空自我**的願(眾生無邊);它的不退,由願的空性/阿惟越致(無我地基)所保證,而不是由自我的剛毅所保證。一個是讓堡壘更堅固,一個是根本沒有堡壘要守——堅固處正是無我處。 **其三,存在抉擇(順帶一提)。** 海德格的「決斷」(*Entschlossenheit*)與齊克果「心之純一即意欲一事」,都把「全心一意地意欲單一之事」當作奠定生命的根本姿態。**可讓的是**:這份對「單一意欲」的重視,與菩薩願的專一相通。**須推的是**:存在抉擇所成就的,仍是一個自我投向其本己的可能性;而決意的單一意欲,所朝向的是一個**消解意欲者**的終點。這一點與第一家的分判同源——關鍵始終在於:那個意欲的主體,最後是被成全,還是被清空。 三家對話的共同落點是兩條軸。其一,不動性的**地基**:是自我的剛毅,還是願的無我之根?其二,**不可耗盡性**:毅力會耗竭,願之不退結構上不能。看清這兩軸,「願之不退」就不再像是「一種特別強的意志力」,而顯出它本來的面目——無我地基上的,不可動。 ## 五、中道校正 **❌ 校正一:決意不是「鋼鐵意志」,三義更不可混。** 把 adhiṭṭhāna 讀成「鋼鐵般的意志力」,是本篇從頭要拆的誤讀;但在拆它之前,得先把 adhiṭṭhāna 這個詞在典籍裡的三個義項分清楚,否則連討論的對象都會錯置。adhiṭṭhāna 在佛典中至少有三個不可互混的義:(甲)**決意—波羅蜜**之義,即向佛果之決,這是本篇的主場;(乙)**四住處**之義,《中阿含·分別六界經》(對應 MN140)說「人有四住處……真諦住處、慧住處、施住處、息住處」[^7]——這裡的 adhiṭṭhāna 是「住處/立足之地」(foundation/standing-place)的意思,是阿羅漢的四個依止之基,與「決意」是兩回事;(丙)**勝解**(*adhimokṣa*)之義,這是唯識的心所,且其梵字根本不同(見校正三)。三義同根近字,極易滑混。尤須警惕的是:**不可拿「四住處」去冒充「決意」的阿含依據**——那是把「立足之地」的 foundation 義,偷換成「向佛果之決」的 resolve 義,會造成材料上的不誠實。 **⚠️ 校正二:決意(adhiṭṭhāna)不等於勝解(adhimokṣa)。** 這是一組典型的「假朋友」(false-friend)。兩者在漢譯裡都帶一個「決定」,極易混為一談,但梵字不同、所指更不同。唯識的「勝解」(adhimokṣa)是一個心所,指的是**對已經認定之事的印持**——一種認知上的確信,它所限定(qualify)的是**對象**(對「決定事」的印可,譬如確信某理為真)。而決意(adhiṭṭhāna)的「決定」,所限定的是**意志**(「決定誓願」之決定)。換一個說法:勝解所安立的是「見」(從信到確信),決意所安立的是「願」(從願到不退)。一個讓你的認知不再動搖,一個讓你的願不再退轉——絕不可以拿「勝解」去充當 adhiṭṭhāna。 **⚠️ 校正三:古典漢譯本無「決意波羅蜜」,名實之標稱須誠實。** 最後重申第二節已攤開的接縫,作為方法論上的自律:大乘的十波羅蜜以「願」取代了南傳的「決意」,因此**古典漢譯裡並沒有一個「決意波羅蜜」的傳承可供承襲**。本篇所說的「決意」,其漢譯依據是論書層(《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對「願之不退」的建構,而不是某個古典的「決意波羅蜜」原典。我們以南傳的 adhiṭṭhāna 為**概念之根**——它與善慧本願的 paṇidhāna 種子,共同指向「已發之願何以不可動」這同一件事——這個概念根是真實的;但若據此宣稱漢傳本有一條決意波羅蜜的法脈,那就是不誠實的標稱。把根說成根,把建構說成建構,這份分際本身,就是本篇方法的一部分。 ## 六、結論:封 Part I——從一個發起的點,到不可動的根 本篇所立,可收為三層。 **精要層。** 願之不退,不是一個自我把意志鍛成鋼鐵的成就;決意(adhiṭṭhāna)是願自身的不可動性。《大智度論》以「大誓願、心不可動、精進不退」三事構成菩薩——心的不可動不是外加於願的意志,而是願本身的性質;《十住毘婆沙論》以「大心發願,即入必定聚」綴發願與不退於一句——不退是願根,不是精進掙來的獎賞。而這份不退之所以結構上不可耗盡,是因為願所朝向的覺悟會清空發願者本身:沒有一個自利的終點等在那裡,也就沒有可退之處、可耗之物。 **修行指引層。** 這一層的指引,不是教人「把決心練得更硬」。恰恰相反:當持守一個長遠之願覺得快要撐不住時,要回去檢查的,不是「我的意志夠不夠強」,而是「這願朝向的,到底是我自己的某種抵達,還是一個會把我清空的覺悟」。意志的剛強會疲、會折;但一個方向真正交付出去、不再以「我」為終點的願,它的不退不靠你硬撐——它的不可動,是它自己的事,不是你的意志的事。把火校準到正確的對象上,剩下的不退,是願替你守的。 **開放問題層。** 本篇只立了「願根之不退」這一面。「不退轉」的完整面貌——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的分判,以及它與「無生法忍」(於空性中安住而願不動)的關係——還沒有展開,那是後卷的工作。而「願」與「決意」之外,推動願在當下相續的那股「善法欲」(chanda)的機制,也還未處理;那是緊接著的下一篇要接的棒。 至此,本卷的第一部分(巴利根基三篇)收束。一條連續的弧線走完了:第一篇辨願、誓、迴向三詞,立**願為朝向覺悟之發起**;第二篇取善慧於燃燈佛前的本願,立**願為整條生命弧線的起點誓言**,並見授記為不退之始的外印;第三篇取決意 adhiṭṭhāna,立**願之不退的內根**——授記所印定的,正是願自身的不可動性。從一個發起的「點」,到這個點之所以不可動搖的「根」,願的地基已經立穩。接下來,這願將如何在阿含的語彙裡、在當下的相續中活起來,是下一部分的事。願從一個發起的點開始,終將走成整條菩提之道;但那條路要怎麼走、走向何處,本篇只立路標,留待後文。 --- ## 附註 [^1]: 關於決意 *adhiṭṭhāna* 為南傳十波羅蜜第八,及其在大乘十波羅蜜中由「願」(*praṇidhāna*)取代之事,屬南傳與大乘波羅蜜列之結構差異。南傳的 adhiṭṭhāna-pāramī 之經典出處為《所行藏》(*Cariyāpiṭaka*)與《佛種姓經》(*Buddhavaṃsa*)註,僅作 PTS reference。其唯一漢字 witness 為現代譯本《漢譯南傳大藏經》(元亨寺版)之「決定波羅蜜」(N31/N44),屬二十世紀近人翻譯、版權未公有,依本研究來源政策(比照 GRETIL Vism 之 `publication_safe: false` 處理)只承認其存在,不錄入正文引文。 [^2]: 阿含層中明確指向佛果之決,叢集於「誓願」(*paṇidhāna*)一線而非「決意」一線;其代表即善慧(Sumedha)於燃燈佛前之本願,已於本卷第二篇(P02)處理。四神足之「欲定」(chanda-samādhi)所指為禪定之穩定,非「決意」義。chanda(善法欲)推動願於當下相續之機制,留待本卷後篇專論。 [^3]: 《大智度論》卷四,釋論第八。〈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5冊,No. 1509〉 [^4]: 《大智度論》卷四十六。「決定誓願名為大莊嚴」,言願之決定性即菩薩所披之大鎧(莊嚴)。 [^5]: 《十住毘婆沙論》卷一。〈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6冊,No. 1521〉。「必定聚」(*niyata-rāśi*)相對於不定聚、邪定聚而言,與「阿惟越致」(*avaivartika*,不退轉)相涉。 [^6]: 「不退轉」之完整類型學(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及其與「無生法忍」之關係,為本卷後段(不退轉專論,Part VII P17)之主場,本篇僅立路標。淨土易行道之「即入必定」一面(如《十住毘婆沙論·易行品》所涉彌陀本願→即入必定),屬本卷他力一段(Part V)之主場,本篇於「必定」一詞只取「願→不退」之 witness,不展開他力易行。 [^7]: 《中阿含經·分別六界經》卷四十二(對應 *Majjhima Nikāya* 140, *Dhātuvibhaṅga-sutta*)。〈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大正藏》第1冊,No. 26〉。此處「四住處」之 adhiṭṭhāna 為「住處/立足之地」義(foundation/standing-place),與決意—波羅蜜之「決意」義不同,經文自身亦不橋接二義,引此僅作辨異,不充當決意之依據。唯識「勝解」(*adhimokṣa*)之定義見《瑜伽師地論》卷三〈彌勒菩薩說,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0冊,No. 1579〉。 --- ## 參考文獻 ### 一、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 - 《大智度論》,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5冊,No. 1509。 - 《十住毘婆沙論》,龍樹菩薩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6冊,No. 1521。 - 《中阿含經·分別六界經》,東晉瞿曇僧伽提婆譯,《大正藏》第1冊,No. 26。 - 《瑜伽師地論》,彌勒菩薩說,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0冊,No. 1579。 巴利對照(PTS reference-only,不錄正文):*Cariyāpiṭaka*;*Buddhavaṃsa* 及其註(adhiṭṭhāna-pāramī)。現代譯本《漢譯南傳大藏經》(元亨寺版)「決定波羅蜜」(N31/N44)依來源政策不錄入。 ### 二、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 - Duckworth, A. *Grit: The Power of Passion and Perseverance.* Scribner, 2016. - Epictetus. *Discourses and Selected Writings.* (On *constantia* / the unmoved will.) - Marcus Aurelius. *Meditations.* - Heidegger, M. *Being and Time.* (On *Entschlossenheit*, "resoluteness.") - Kierkegaard, S. *Purity of Heart Is to Will One Thing.* ### 三、經論索引 Sūtra & Śāstra Index | 簡稱 | 全名 | 大正藏編號 | 造/譯者 | |------|------|-----------|----------| | 大智度論 | 大智度論 | T25 No. 1509 |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 | | 十住毘婆沙論 | 十住毘婆沙論 | T26 No. 1521 |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 | | 中阿含·分別六界 | 中阿含經·分別六界經 | T01 No. 26 | 瞿曇僧伽提婆譯 | | 瑜伽師地論 | 瑜伽師地論 | T30 No. 1579 | 彌勒說・玄奘譯 | --- ## 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 - **承本卷 P01**(願·誓·迴向三詞辨義):本篇「決意」之辨,續 P01 三詞辨義之體例——P01 立願為發起,本篇立此發起之不可動性。 - **承本卷 P02**(善慧本願·燃燈授記):P02 之燃燈授記為「不退之始」的外印;本篇供其內根——授記所印定者,即願自身之決意/堅固。 - **路標 Part II**(阿含願與善法欲 chanda):推動願於當下相續之 chanda 機制,本篇只標路標,由後篇接棒。 - **路標 Part VII**(不退轉與空·P17):「不退轉」之完整類型學(位/行/念三不退)及與「無生法忍」之關係,為彼篇主場,本篇只 seed「願根之不退」一面。 - **路標 Part V**(彌陀本願·易行道):「即入必定」之他力易行一面為彼段主場,本篇於「必定」只取「願→不退」之 witness。 --- *Paper:* PRANIDHANA-P03 · 決意與願之不退 · **PRAṆIDHĀNA · Part I · Pāli Roots**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 *Project:* 指月 / Pointing-at-the-Moon · *Series:* The Six Practice Gates (六行門) *License:* CC BY-NC-SA 4.0 *CBETA 校對:*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大智度論》T1509、《十住毘婆沙論》T1521、《中阿含經》T0026、《瑜伽師地論》T1579)。南傳 adhiṭṭhāna-pāramī 採 PTS reference;元亨寺版「決定波羅蜜」依來源政策不錄。 *Repository:* https://github.com/pointing-at-the-moon/six-practice-g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