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三世諸佛得菩提——願作為《心經》的圓成" title_en: "The Three Periods' Buddhas Attain Bodhi: Vow as the Completion of the Heart Sūtra"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series: "六行門卷六《願——從巴利誓願到普賢行願》· 第八部 · 封筆:得菩提與《六行門總序》" series_short: "PRAṆIDHĀNA" volume: 6 paper_id: "PRANIDHANA-P19" paper_number: 19 part: "第八部 · 封筆:得菩提與《六行門總序》" part_number: 8 date: "2026-06" version: "1.0" license: "CC BY-NC-SA 4.0" --- # 三世諸佛得菩提 **願作為《心經》的圓成** --- **作者:** 釋慧鏡 (Shi Huijing) **日期:** 2026-06 **授權:** CC BY-NC-SA 4.0 **版本:** 1.0 **書系:** 六行門 · 願 PRAṆIDHĀNA · 第八部 封筆 --- ## 摘要 《心經》結尾以一句話、兩個主體、一口未斷的氣息,先說菩薩「究竟涅槃」,再說「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本文要問的是:這個被明說出來的「抵達」究竟是什麼?它與前面那個「究竟涅槃」是同一件事,還是另一個更遠的圓成?本文以法藏《心經略疏》「菩薩得涅槃斷果,諸佛得菩提智果」為詮釋脊柱,論證得菩提屬「具足/獲得」語式而非「寂滅/障盡」語式,二者不可混同,後者圓成前者;並以《大智度論》「願如御者」「迴向不生二心」「不取涅槃證」三段,揭示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從涅槃帶向佛位的樞機,正是迴向發願。本文的核心發現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六行門整條序列朝向並完成於其上的終點,而這個終點不是一個被某人達成、被某人擁有的結果,乃是無所得中圓滿而無人圓滿的智果——願,正是行深般若那一口氣裡不肯在涅槃前停下的續走。 **關鍵詞:**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得菩提、究竟涅槃、《心經》、法藏《心經略疏》、斷果、智果、迴向、發願、願如御者、不取涅槃證、三輪體空、佛位圓成、般若波羅蜜多 ## Abstract The *Heart Sūtra* ends in a single sentence carrying two subjects on one unbroken breath: first the bodhisattva who "reaches ultimate nirvāṇa," then the buddhas of the three periods who, "relying on the perfection of wisdom, attain anuttarā-samyak-saṃbodhi." This paper asks what that openly stated *arrival* actually is. Is it the same event as the "ultimate nirvāṇa" just named, or a farther consummation? Taking as its interpretive backbone Fazang's reading in his *Brief Commentary on the Heart Sūtra*—that the bodhisattva attains the cessation-fruit of nirvāṇa while the buddhas attain the wisdom-fruit of bodhi—the paper argues that attaining bodhi belongs to a grammar of plenitude and acquisition, not to one of cessation and the exhaustion of obscuration; the two must not be conflated, and the second consummates rather than repeats the first. Three passages from the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the vow is the charioteer, merit is the ox," transference that gives rise to no dual mind, and not taking up the witness of nirvāṇa—show that what carries the one breath of prajñā across nirvāṇa toward the buddha-station is precisely transference-and-vow. The paper's central finding is that attaining anuttarā-samyak-saṃbodhi is the terminus on which the whole sequence of the practice gates converges and is completed—not a nihilistic endlessness, and not anyone's possession, but a wisdom-fruit that is full with no one made full, consummation with no one consummated, in non-attainment. The vow is the part of that one breath that, before nirvāṇa, declines to stop. **Keywords:** anuttarā-samyak-saṃbodhi, attaining bodhi, ultimate nirvāṇa, the *Heart Sūtra*, Fazang's *Brief Commentary on the Heart Sūtra*, the cessation-fruit (the fruit of severance), the wisdom-fruit (the fruit of cognition), transference (*pariṇāmanā*), the vow as charioteer, not taking the witness of nirvāṇa, the three empty spheres, the consummation of Buddhahood, the power of the original vow, the perfection of wisdom --- ## 一、轉身之後:菩薩究竟抵達了什麼 當代談靈性的人,手裡常握著兩句互相牴觸、卻同樣流行的話。一句說:「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終點」——道在腳下,路本身就是目的,誰要是還在問「到底會到哪裡」,誰就還沒參透。另一句恰恰相反:開悟是一個你「達成」的狀態,像登頂、像畢業、像終於拿到的證書,一旦到手,便永遠是你的了。前一句把道拉成一條沒有盡頭、也不必有盡頭的線;後一句把道收成一個被佔有的點。兩句話表面對立,骨子裡卻共用同一個預設:要嘛根本沒有抵達,要嘛抵達就是某人的所得。 《心經》的結尾偏偏兩句都不答應。它在最後,明明白白說出了一個「抵達」: >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anuttara-samyak-saṃbodhi*)。 這不是含糊的「走在路上就好」,而是一個有對象、有完成的動詞——「得」。可它「得」的,又恰恰是那個在整部般若教法裡反覆被說成「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的境界。於是這一句話本身就是一道縫:一邊是清清楚楚的圓成,一邊是徹徹底底的無所得。願,這一門行法,要做的工作就在這道縫上。 而要走進這道縫,得先記住菩薩剛剛做過的一個動作。在本卷一路行來,我們已經把菩薩「不住涅槃」的轉身立為一個確定的姿態:菩薩本可以在「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究竟涅槃」處停下,把寂滅當作旅途的終站——那將是一個自足的、向內收攏到底的歇處。但菩薩沒有停。他以願力,在涅槃的門前轉了身,拒絕把「最遠也不過如此」的寂靜當作終點。本文承接的正是這一轉身之後的問題:他轉身,是為了朝向、並最終抵達什麼? 答案,《心經》已經寫在那一句的下半段了——三世諸佛之「得菩提」。本文要論證的是:這個「得菩提」既不是「沒有終點」那一派所說的虛無,也不是「達成並擁有」那一派所說的所得,而是六行門整條「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之路朝向、並圓成於其上的真正終點;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從「究竟涅槃」帶過涅槃、續向「得菩提」的那一個動作,就是迴向發願。 ## 二、一句、兩個主體、一口氣:《心經》結尾的文本事實與法藏的斷智二果 先看文本最樸素的事實。玄奘所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在結尾處,是這樣連著說下來的: > 〔菩提薩埵……〕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1] 一口氣讀完,會發現這裡其實藏著兩個不同的主體、兩個不同的動作。前一個主體是「菩提薩埵」(菩薩),他的動作是「究竟涅槃」;後一個主體是「三世諸佛」,他們的動作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經文在這兩者之間,連一個明顯的停頓都沒有給——它把菩薩的究竟涅槃與諸佛的得菩提,寫成同一口氣裡前後相接的兩步。這不是行文偶然,而是一個刻意安排的雙重高潮:般若波羅蜜多走到最深處,先成就了菩薩的究竟,再成就了諸佛的圓成。 問題隨之而來:這兩步,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還是兩件分得開、卻又前後相承的事? 對這個問題,華嚴宗的法藏在《心經略疏》裡給出了一個極乾淨的判讀。他在科判經文「所得」這一段時,明白地分成前後二果: > 正明所得。有二,先、明菩薩得涅槃斷果,後、明諸佛得菩提智果。[^2] 「斷果」與「智果」——這四個字,是理解整部《心經》結尾的鑰匙。法藏把菩薩的「究竟涅槃」判為**斷果**:那是障礙斷盡、煩惱與所知二障俱遣之後所顯的寂滅一面,重點在「斷」、在「盡」、在「障已除」。他把諸佛的「得菩提」判為**智果**:那是一切種智圓滿、覺性周遍無礙之後所成的覺一面,重點在「圓」、在「成」、在「智已具」。 這個判讀有兩層深意,值得仔細看。 第一,斷果與智果,依的是同一個般若。經文兩句都說「依般若波羅蜜多故」——並不是菩薩靠一種般若、諸佛靠另一種般若。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在菩薩那裡顯為「障盡」的究竟涅槃,在諸佛那裡顯為「智圓」的無上菩提。所以二果之分,不是兩條路,而是一條路上的前後兩段成就。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後者圓成前者。法藏用「先……後……」的次第,不是隨口排序,而是在說一個方向——斷果在前,是清地基;智果在後,是地基清淨之後,覺性得以無餘地圓滿展開。障盡只是「不再有什麼遮蔽」,那是一種否定式的成就;智圓才是「一切覺德無餘地現前」,那是一種肯定式的成就。涅槃的寂滅若停在自己這一步,便只是「除盡了」;要等到它被續走成諸佛的得菩提,那一道般若才真正「圓滿了」。 於是,《心經》結尾那一口未斷的氣息,在法藏的判讀下,有了結構:它不是把同一個證悟說了兩遍,而是把「障盡之斷果」與「智圓之智果」連成一個刻意的兩步登頂——而願這一門,正是接住第二步、並把第一步續走成第二步的那一門。 ## 三、得菩提作為佛位圓成:這是「具足」的語式,不是「寂滅」的語式 要守住法藏「斷果/智果」的分判,最容易、也最致命的滑落,就是把「得菩提」讀回成「究竟涅槃」的同義反覆——彷彿諸佛的得菩提,不過是把菩薩的寂滅再說一次、再深一層。本節要做的,就是從經論的「語式」上,把這兩者徹底分開。 決定性的證據,在《大智度論》解釋「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所用的語言。論主釋這個詞,用的全是「獲得」「具足」的語式,而不是「止息」「滅盡」的語式:佛之所以為佛,是因為他**具足**一切種智、**成就**金色相好之身、**圓滿**無量的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並且具足三達無礙。[^3]這裡有一個小而重要的辨正:「三達」即「三明」,指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三種圓滿的智照能力,不是指「通達三世」之意;它仍是「具足某種覺德」的肯定語式,而非「斷除某種障礙」的否定語式。 把這一段與「究竟涅槃」對照,分判就一目了然了: - **究竟涅槃,是用「障盡」「寂滅」「無餘」一類否定語式陳述的**——它說的是「什麼已經沒有了」(煩惱沒有了、生死沒有了、戲論沒有了)。這是斷果的語法。 - **得菩提,是用「具一切智」「相好具足」「無量功德圓滿」一類肯定語式陳述的**——它說的是「什麼已經圓滿地現前了」。這是智果的語法。 語式之別,不是修辭的偏好,而是所指之事的不同。一個是「除」,一個是「圓」;一個是地基清乾淨,一個是覺德無餘地長成。把兩者混為一談,等於把「房間已經打掃乾淨」當成「房間裡住滿了人」——掃乾淨是住人的前提,卻不是住人本身。得菩提之於究竟涅槃,正是「住滿」之於「掃淨」:後者圓成前者,而非重複前者。 更要緊的是,這個「圓成」並非佛自身孤立、自足地長出來的。八十卷《華嚴經·如來出現品》在描述如來的一切智海時,把它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 > 諸佛如來一切智海亦復如是,皆從如來往昔大願之所生起。[^4] ——諸佛那一片無邊的一切智之海,是從如來往昔的大願裡生起的。這一句把「願」與「得菩提」直接縫在了一起:佛果不是無因自有的寂靜,也不是斷盡之後剩下的空白,而是往昔大願所成就、所撐起的智德圓滿。換句話說,斷果可以靠「般若觀空、障礙自盡」而成,但智果之所以「圓」、之所以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智海」而非一潭止水,是因為背後有願在生它、撐它、導它向圓。 到這裡,得菩提的身分已經清楚:它是佛位的圓成,是肯定式的、具足式的、由願所生起的智果,與菩薩究竟涅槃那個障盡式的、否定式的斷果,分屬兩種語式、兩步成就。下一個問題就順理成章了:究竟是什麼,把第一步續走成了第二步? ## 四、迴向發願作為轉接的樞機:願如御者、不生二心、不取涅槃證 如果說究竟涅槃是「般若觀空、障盡而寂」的自然結果,那麼從寂滅這一步,續走到「諸佛得菩提」那一步,靠的就不再是觀空本身,而是一個額外的、定向的動作。《大智度論》用一個極漂亮的比喻,把這個動作命名了出來: > 因願受勝果。復次,莊嚴佛世界事大,獨行功德不能成故,要須願力。譬如牛力雖能挽車,要須御者能有所至;淨世界願亦復如是,福德如牛,願如御者。[^5] 福德如牛,願如御者。牛有力氣,能拉車——這好比修行所積的福德、所修的般若,本身確實有力量。但光有牛力,車不會自己到目的地;牛會亂走,或停在原地。要讓這股力量「有所至」,要讓它抵達一個確定的地方,得有御者來駕馭、來定向。願,就是這個御者。福德與般若若無願力來導,可以成就障盡的寂滅(牛停在原地也是一種「不動」),卻不會自己走向「莊嚴佛世界」「圓成佛位」那樣的大事——「獨行功德不能成故,要須願力」。 這就解釋了《心經》那一口氣裡的續走:菩薩依般若而究竟涅槃,這是牛力已足;但要讓這股力量不停在涅槃,而續向三世諸佛的得菩提,就需要御者——需要願,把功德定向到阿耨菩提上去。迴向發願,正是這個「執轡」的動作。 但這裡立刻有一道險:御者若把車駕向「我要的果」,願豈不就成了向佛位下訂單、拿福德換結果的交易?《大智度論》對此早有防備。論主在說菩薩迴向時,特別點出迴向之心的空寂: > 持是功德與一切眾生共之,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菩薩迴向時不生二心:誰迴向者?迴向何處?[^6] 菩薩把功德與一切眾生共有,迴向到阿耨菩提去——可是在迴向的當下,他「不生二心」:不起「是誰在迴向?」「迴向到哪裡去?」這樣的分別。換言之,這個御者駕車,卻不執著有一個駕車的「我」、一個被駕向的「處」、一份被遞交的「功德」。迴向者、迴向處、所迴向之功德,三者皆不可得——這正是三輪體空在「願」上的落實。於是「願如御者」的定向,與「無所得」的空寂,在同一個迴向的動作裡合一了:願不是執取一個結果的渴愛,而是在三輪體空中,把功德的方向,無所得地交付給菩提。 這也回應了願這一門最深的張力,並把它與本卷稍前談「無所得而發願」的一線縫合起來:迴向把果定向到菩提〔這是願〕,而迴向時不生二心〔這是無所得〕,於是所定向的那個「得菩提」,也就只能是一個「無所得的得」、一個「無人迴向、亦無迴向處」的圓成。 最後,要看一段把整個「續走」的引擎說得最透的論文。菩薩既已行於涅槃之道,為何不就此取證涅槃、停在那裡?《大智度論》的回答,不是「他忍著不停」,而是更徹底的——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駐的「證」: > 此是涅槃道,云何菩薩行是道法而不取涅槃證?……菩薩觀色等一切法空……不見是空法;以不見故無所證。[^7] 菩薩觀一切法空,連這個「空」也不立為一個可得之法;既然連「空」都不可見、不可得,那麼也就沒有一個叫「涅槃證」的東西,可以讓他抵達、讓他停駐。「以不見故無所證」——不是他偏不取,而是無所得的緣故,根本沒有一個「所證」在那裡等他取。於是這條涅槃之道,被般若自己的無所得性,走過了涅槃,續向了佛道。 把三段合起來看,轉接的樞機就完整了:**願如御者**,給了續走的定向(不讓福德停在原地);**迴向不生二心**,給了續走的空性(讓這定向不墮入交易與所得);**不取涅槃證**,給了續走的理由(無所得故無一證可停,路自然走過涅槃)。這三者,正是迴向發願這一個動作的三個面向。它就是那一口氣裡,把「究竟涅槃」續成「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唯一的續走。 ## 五、圓成而無人圓成:與西方「成全/終末」之思的會通,及中道校正 把「得菩提」說成一個被抵達的圓成,會立刻招來一個西方思想的鏡照——也招來一連串需要校正的誤讀。本節先借兩面西方的鏡子照一照這個「圓成」,再立三條中道校正的界線。 第一面鏡子,是德國哲學家約瑟夫·皮柏(Josef Pieper)論「休閒」與「節慶」的思路。皮柏反對把人的圓滿理解為勞作的停止或慾望的熄滅;在他看來,最高的圓滿是節慶式的——是一種「成全」(fulfillment),是豐盈的在場與肯定,而不是匱乏的止息。**可取之處**在於:他幫我們把得菩提**不是什麼**講清楚了。得菩提不是二乘灰身滅智那種「燒掉自己、什麼都不剩」的止息;它毋寧近於佛地「任運無功用」的自在——是覺德圓滿地、不費力地現前,是一場抵達即圓滿的「節慶」。**但須推開一步**:皮柏的節慶,終究還站在一個「慶祝的主體」之上——總得有一個人,在享受那被給予的好。得菩提卻是「圓成而無人圓成」:它是無所得的豐盈,是圓滿到連一個「圓滿了的人」都不剩下的圓滿(承本卷開卷論「願」如何在朝向覺悟中消解掉那個發願的自我)。皮柏的成全有一個被成全者;菩提的圓成,三輪體空,無一人留下來擁有它。 第二面鏡子,是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的「盼望神學」與布洛赫(Ernst Bloch)的「希望原理」。他們共同把「終末」(eschaton)理解為「尚未」(not-yet)被拉向圓成——終末不是世界的廢除,而是整體的綻放與完成。**可取之處**在於:這大概是西方思想裡,最接近「終點是成全、不是停止」這一洞見的一面鏡子;它讓我們看見,把一條向前的路(六行門那一路朝前的張力)理解為「傾向於圓成」,並非佛教獨有的奇想。**但須推開一步**:他們的終末,是一個**從未來、自外破入**的事件,來救贖一段真實的、有主體的歷史——盼望的,是一個將來會被給予的「物」。得菩提卻不是被推遲到未來、終於兌現的那個物。法界緣起,故佛位「無作」;照見道之自性本來無生(此即本卷論「無生法忍與願不退」一線所守),故得菩提不是「跨越時間之後才抵達」的事件,而是無所得地、無餘地,把這條道自身本來無生的性,當下朗現出來。它不是希望之物終於到手,而是無殘餘的開顯。 至於亞里士多德式「自足的圓滿即歇處」、科耶夫—福山式「歷史終結後的最後之人」、以及鄂蘭式「永無止境的行動」這三種西方對「終點」的想像,本卷前篇談菩薩不住涅槃時,已用它們作為反面的參照——菩薩之轉身,正是拒絕那種「最後之人」式的歇處。本篇接的是下一個問題:他轉身**拒絕**了一個終點之後,**抵達**的又是哪一種圓成。前篇問轉身,本篇問抵達;二者是同一個螺旋的兩圈。 由這兩面鏡子,可以立出三條中道校正: **❌ 把「得菩提」等同於「究竟涅槃」。** 這是本篇最高的風險。《心經》以兩個語法主體、兩個並列子句,把二者分置;經論又以「具足/獲得」之語式說得菩提、以「障盡/寂滅」之語式說涅槃。把二者混同,便是把法藏的「斷果/智果」二分整個抹平,也就丟掉了《心經》結尾那個刻意的兩步登頂。正解是:守住斷果與智果之分,得菩提屬獲得語式,究竟涅槃屬寂滅語式,後者圓成前者,二者不可互換。(究竟涅槃自身的完整開展,屬「定」一門之職,本篇不重述,只取「從涅槃續向菩提」的這一步。) **⚠️ 把西方的「成全」「終末」之思,當成得菩提的理論等價物。** 皮柏的節慶、莫特曼與布洛赫的終末,都只是**啟發性的類比**,幫我們在西方語彙裡找到「終點即圓成」的近似回聲;它們**不是理論等價**。根本的差異在本體論:西方的成全與終末,預設了一個被成全的主體、一段被救贖的歷史、一個從外破入的未來;得菩提則是三輪體空、無人圓成、法界無作、本來無生。借鏡可以,等同不可。 **❌ 把「得菩提」讀成一個被達成、被佔有的目標。** 一旦把得菩提說成「你也能達成的最高狀態」「修行的終極獎賞」,願這一門就塌回成了文章開頭所說的「達成並擁有」那一派——塌回成了一種把覺悟當訂單、當所得的姿態。但經論說得明白:迴向時不生二心,無迴向者、無迴向處;不取涅槃證,無所得故無所證。得菩提是圓成,卻不是任何人的所得。守住這一條,願才不至於墮為渴愛的精緻版本。 ## 六、佛果由本誓願力而住現:序列的終點,與卷末總序的最後一頁 **先把要點收束。** 《心經》結尾不是把同一個證悟說了兩遍,而是一個刻意的兩步登頂:菩薩依般若而「究竟涅槃」,是障盡的斷果;三世諸佛依般若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智圓的智果;後者圓成前者。而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從涅槃這一步續走到得菩提那一步的,是迴向發願——願如御者,給出定向;迴向不生二心,給出空性;不取涅槃證,給出續走的理由。得菩提因此既不是虛無的無終點,也不是某人的所得,而是六行門整條「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之路朝向、並圓成於其上的,無所得的智果。 **再說它對修行的指向。** 這一門最樸素的教法,不在「如何達成菩提」,恰恰在「如何不把任何東西據為己有」。迴向,是把所修的功德從「我的」手裡鬆開,轉向眾生與菩提;不取涅槃證,是連「解脫」這樣最值得擁有的東西,也不立為一個可停駐、可佔有的所得。願之為行,因此是一種反佔有的訓練:愈是朝向那最高的圓成,愈是不留下一個要去領取那圓成的自己。三輪體空的迴向,與無所得的得菩提,原是同一件事的兩端。 **最後留一個問題,並指向尚未掀開的最後一頁。** 《華嚴經》在說如來之身時,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 如來身者,無有方處,非實非虛,但以諸佛本誓願力,眾生堪度則便出現。[^8] ——佛身沒有固定的方處,不落實有、亦不落虛無,它之所以在世間出現,「但以諸佛本誓願力」:是諸佛往昔的本誓願力,在眾生堪受度化時,把佛果住現了出來。這一句把本篇的結論推到了最遠處:得菩提這個智果,圓成之後並不是縮回一個自足的寂靜裡去;它由願所生起(一切智海從往昔大願生起),也由願而住現於世(本誓願力,眾生堪度則便出現)。佛果,從生起到住現,自始至終是願撐著的。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六行門這一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既然究竟朝向、並完成於這一個「得菩提」,那麼六門彼此之間,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整體?為何在這整條路上,偏偏是「願」這一門,獨自握著「得菩提」這一把鑰匙?這些問題,本篇不答——它們屬於卷末那篇總序要揭開的、整部書尚未掀開的最後一頁。 而本篇所能交到讀者手裡的,只有一樣東西:《心經》結尾那一句話裡,從「究竟涅槃」到「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間不曾停頓的,那一口未斷的氣息——那一口氣,就是願。 --- ## 腳注 [^1]: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唐玄奘譯,《大正藏》第8冊,No. 251,頁848下。經文結尾「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句中,「菩提薩埵」與「三世諸佛」為兩個並列之主體。 [^2]: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唐法藏述,《大正藏》第33冊,No. 1712,頁554中。法藏於科判「所得」一段,分前後二果:菩薩涅槃斷果、諸佛菩提智果。本文以此二果之分判,為理解《心經》結尾雙重高潮之詮釋脊柱。 [^3]: 《大智度論》卷五十九,龍樹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5冊,No. 1509,頁281中。論釋「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具一切智、相好之身、無量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三達無礙」等獲得、具足之語式陳之。按:「三達」即「三明」(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非「通達三世」之謂。 [^4]: 《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本)如來出現品,唐實叉難陀譯,《大正藏》第10冊,No. 279,頁273下。 [^5]: 《大智度論》卷五,《大正藏》第25冊,No. 1509,頁108中—下。「福德如牛,願如御者」一喻,原文脈絡在論「莊嚴佛世界」須藉願力,本文借以說明迴向發願為功德定向之樞機,不擴及其未及之一般迴向理論。 [^6]: 《大智度論》卷八十一,《大正藏》第25冊,No. 1509,頁626上。 [^7]: 《大智度論》卷七十六,《大正藏》第25冊,No. 1509,頁593下。 [^8]: 《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本)如來出現品,唐實叉難陀譯,《大正藏》第10冊,No. 279,頁276下。 --- ## 參考文獻 ### 一、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 -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唐玄奘譯,《大正藏》第8冊,No. 251。 -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唐法藏述,《大正藏》第33冊,No. 1712。 - 《大智度論》,龍樹造、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25冊,No. 1509。 - 《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本),唐實叉難陀譯,《大正藏》第10冊,No. 279。 ### 二、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 - Pieper, Josef. *Leisure: The Basis of Culture*. Translated by Gerald Malsbary, St. Augustine's Press, 1998. - Pieper, Josef. *In Tune with the World: A Theory of Festivity*. Translated by Richard Winston and Clara Winston, St. Augustine's Press, 1999. - Moltmann, Jürgen. *Theology of Hope: On the Ground and the Implications of a Christian Eschatology*. Translated by James W. Leitch, SCM Press, 1967. - Bloch, Ernst. *The Principle of Hope*. Translated by Neville Plaice, Stephen Plaice, and Paul Knight, MIT Press, 1986. (按:上列西方著作僅作啟發性對照之用,非經論等價之依據;其書目細節以通行版本為準。) ### 三、經論索引 Sūtra & Śāstra Index | 簡稱 | 全名 | 大正藏編號 | 造/譯者 | |------|------|-----------|---------| | 心經 |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 T0251(第8冊) | 玄奘譯 | | 心經略疏 |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 | T1712(第33冊) | 法藏述 | | 大智度論 | 大智度論 | T1509(第25冊) |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 | | 華嚴經 | 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本·如來出現品) | T0279(第10冊) | 實叉難陀譯 | ## 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 本篇為第八部(封筆:得菩提與《六行門總序》)之第一篇,承本卷願與空三篇而下,正面接住《心經》雙高潮之第二步「得菩提」。菩薩「不住涅槃」之轉身(願力不取寂滅為終),見本卷《菩薩不住涅槃》(P18),本篇承其後續之問「轉身後所抵達者何」,不重述。「迴向是轉一個朝向而非移交一物」之詞義、迴向之樞紐義,見本卷《迴向》(P15);「無所得而發願、三輪體空於願(願者/所願/願空)」,見本卷《無所得而發願》(P16),本篇取其結論以說「無所得之得」,不重立。究竟涅槃自身之完整開展,屬定卷收尾之職,本篇只取「從涅槃續向菩提」一步,不重述。至於六門全對《心經》之總序揭示、為何唯願獨掀「得菩提」,留卷末總序細論,本篇只立一路標,不予揭示。 --- *Paper:* PRANIDHANA-P19 · 三世諸佛得菩提 · **PRAṆIDHĀNA · Part VIII · 封筆:得菩提與《六行門總序》** *Author:* 釋慧鏡 (Shi Huijing) · *Project:* 指月 / Pointing-at-the-Moon · *Series:* The Six Practice Gates (六行門) *License:* CC BY-NC-SA 4.0 *CBETA 校對:*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心經》T0251、《心經略疏》T1712、《大智度論》T1509、《華嚴經》T0279)。 *Repository:* https://github.com/pointing-at-the-moon/six-practice-g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