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井ムク

插画

千种みのり

制 作 信 息

作者

白井ムク

插画

千种みのり

译者

杨采儒

图源

Tono

录入

Tono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简介

因为父母再婚，我这个高中生有了一个继弟，他名叫晶。

晶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中长大，虽是个美少年，却怕生。

我原本就向往能有个手足，所以为了他，我总是和他一起玩……

没想到他超黏我，我们一拍即合，距离也急速拉近！

「……老哥，难道你喜欢我吗？」「是啊，当然喜欢。」

我们双双误会，感情越来越好。

某天我终于发现晶是「妹妹」，当我陷入混乱之中……

「我就喜欢我跟老哥从以前到现在的距离。应该说，我希望我们比现在更──」

晶开始猛烈追求，目标是从「兄妹」变成「情侣」！

相处轻松又超可爱的弟……像弟弟一样的妹妹，我与她的亲密恋爱喜剧即将展开！

序章

事情发生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某天晚上。我趴在床上，背上乘载着一人份的热能和重量。

「晶，拜托快下来。我觉得很重、很难受……」

「再一下下——呃……老哥，你不要突然动啦！害我按错了！」

「噢，那还真是抱歉啊……」

我的头顶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出社群网路游戏的音效。

现在趴在床上看漫画的人，是就读高二的我——真嶋凉太。

而趴在我的身体上享受社群网路游戏的人，则是高一的晶。

为什么我会像三明治一样，夹在晶和床之间呢？

据这家伙所说：「因为老哥的背是我的最佳位置。」

追根究柢，我们都是高中生了，却黏成这副德性，实在很吊诡。而且还很尴尬。虽然我佯装不尴尬啦，不过，尴尬的事就是尴尬。

当我问：「还要多久？」晶就会回答：「大概再五分钟。」但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这样的问答，已经维持这样的状态二十分钟以上了。

「唉哟～又输了……」

「那就快起来。」

「不要。我还要再玩一场。」

「喂，晶。我已经不行了——」

「等等，老哥！唔哇！」

因为我突然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晶顿时失去平衡，就这么摔了下去。

晶轻盈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

「啊，抱歉！」

「讨厌！你不要突然起来啦～！」

「抱歉，我不小心……」

「如果你觉得抱歉……今晚就一起睡？」

「为什么会扯到那里！」

「不过是一起睡觉而已，应该没有关系吧？我从以前就非常向往跟『兄弟姐妹』一起睡觉耶。」

「不不不，不行啦……长这么大了，还跟『兄弟姐妹』一起睡……」

说完，晶以不怀好意的表情看着我。

「……老哥，你以前对我做过各种事情对吧？所以说，成全我这点小小的心愿，应该没差吧？」

「关于这件事，虽然我觉得很抱歉……可是一起睡觉实在有点……」

「……骗～你的啦，我用这种说法太狡猾了。老哥，抱歉啦，你很为难吧？」

就在我以为是玩笑话而松了口气时，晶冷不防就钻进我的被子里。

「那就这样。晚安～」

「喂，晶。」

「呼噜呼噜……」

「不要睡在我的被子里啦……」

我深深觉得——如果这是弟弟就好了。

如果是弟弟就好了。

如果是弟弟，要趴在我背上玩社群网路游戏也没差。

如果是弟弟，就算被我从背上甩下去，也不必介意吧。

如果是弟弟，要一起睡觉也……或许可以。

我看着始终在装睡的晶，把「如果是弟弟」这个假设置换成「因为是妹妹」。

即使不更改后半句的结果，那也没有问题。可是由此导出的结果之所以完全不同，是因为我已经不把晶当成弟弟或同性了。

直到几天前，我都抱持着一个不能以玩笑带过的误会看待晶。

追根究柢，我为什么会有那种误会呢？

此外，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呢？

——要是我说一直以为是继弟的晶「其实是继妹」，会怎么样呢……

要嘛，就是笑我。要嘛，就是傻眼。这种事我心知肚明。

我想知道的是旁人接下来会做何反应，想知道他们怎么看待我和晶。

不对，现在旁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晶之间的关系。

我该怎么对待这个毫不设防、像弟弟一样黏着我的继妹呢？

我身为晶的哥哥，这几天一直为此烦恼。

总之，晶。

妳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而是继妹。

是女孩子。

妳实在太过可爱。

搞得我很困扰……

第1话 「其实爸爸决定要再婚了……」

那是时序进入七月后没过多久发生的事。

当天我跟老爸时间有点晚了才吃晚餐，他就像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了一句「对了」，开启话题。

「今天我在车站被一个外国人叫住。」

又开始了吗——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跟老爸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内容，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打从一开始就无视他也很可怜，我想说稍微听一下，因此回了一句：「那后来怎么样了？」这是我最低限度的孝敬心了。

「因为我应付不来，就带对方去找站务员了。」

「是喔～你做了一件好事嘛，老爸。」

「我是不是该去上英文课啊？」

「应该会变成浪费钱，还是算了吧。」

我把父亲下班回家买的熟食炸鸡送进嘴里。每咬一口，炸鸡的肉汁就会在嘴里扩散，老爸说的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也就跟着消融。

「这个真好吃耶。」

「对吧——所以爸爸我想再婚，可以吗？」

「是喔～再婚啊……——咳咳！」

我大大呛了一口，急急忙忙抓起麦茶喝下。

「——再、再婚？啥！」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反应真不错。」

「不是啊，走向，话题走向！老爸考虑一下话题走向好不好！」

首先，「所以」的用法根本错了。第二，再婚这两个字完全不适合接在车站外国人的话题之后。

照理来说，应该有更制式的说法。比如说「凉太，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说，来这边坐」之类的。

我瞪着毫不愧疚、还在大笑的老爸。

有的时候我会搞不懂自己的老爸。

就像现在这样。

今天还只是刚开始，我这位老爸一年一定会搞出一件大事。

「老爸，你解释清楚。你说你要再婚是怎样？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我打算要再婚，你觉得呢？」

「是喔——你的意思是说以后想再婚？」

「不，我已经有对象了。」

「……今天明明不是我的生日，你干嘛整人？」

「不不不，这不是整人啦。」

「老爸，你看过〈狼来了〉这篇寓言吗？要是太爱说谎，最后会变得没人相信你喔？」

所以「那个女人」才会——这句话来到我的喉头。

我知道爸妈离婚的原因。

「那个女人」就是放羊的孩子。

但我从未跟老爸谈过这件事。

我们生活至今，一直不去碰触这个话题，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谈论再婚。

「爸爸虽然整过你好几次，但从没说谎骗你喔。」

「最好是，老爸做的事根本不能信……我姑且问一下，这位被不能信任的老爸拐走的傻女人是谁？」

「她是我在摄影棚认识的人，叫做富永美由贵。她是自由接案的化妆师～是个非常标致的人喔！」

看来老爸很想炫耀这位再婚对象有多美。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就烦。

但这些不重要，我比较傻眼的是他居然学不乖，还敢跟人再婚。

「是喔……听起来不错啊。那你跟这个人交往多久了？」

「已经快两年了吧～」

「两年！等等，这跟再婚相比更惊人！你居然瞒着我，跟这个人交往了两年吗！」

「对啊，因为你很迟钝嘛。」

「你这种说法很烦……那你有照片吗？」

「长相就保留到你们见面那天吧。人家很漂亮，你可别对我的老婆出手喔。」

「我才不会……」

老爸豪爽地笑了三声，同时指着桌上的月历。

「见面的日子是下个星期六。」

「决定得真突然……我得在这个星期去剪头发了。」

「另外，我还要跟你说一件好消息。呵呵呵……」

「……什么啦？别卖关子了，快说。」

老爸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

「其实你要当哥哥了。」

「当……当哥哥？」

——大家有看懂吗？

我和老爸的认知已经在这里产生误差。

如果是笔谈，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同音异义note的认知误差。

注：在日文中，兄弟、兄妹、姐弟、姐妹的发音皆相同

没错。

我完全误会我会多一个「弟弟」。

我是独生子，从以前就有点向往兄弟关系。

也因为这样，我才会对「哥哥」这个字眼过度反应。

结果造成我完全冲昏头，然后——

「人家今年高一，小你一岁，所以你就要当哥哥了～」

「好耶！老爸，你这段姻缘不错嘛！」

「哦，是吗？那你是同意了？我真的会再婚喔？」

「当然可以！『哥哥』啊……好期待啊～！」

——这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自己看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老爸这时候直接说是「妹妹」就好了……不行，别抱怨了。

要是我当时有问是弟弟还是妹妹，就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不过，跟我会不会「当哥哥」无关，我本来就不打算插嘴父亲的再婚事宜。

＊ ＊ ＊

我要补充一点，其实我大致知道真正的兄弟关系很麻烦。

尤其双方年纪相近时，容易造成弟弟把哥哥当成对等关系，凡是哥哥有的东西，弟弟都会想要的倾向。

更甚者，弟弟似乎会基于不能输给哥哥的压力，拘泥于各种胜负和先后顺序。这也是兄弟争吵的源头。

综观历史，也能看到兄弟骨肉相残，演变成波及整个国家的战争。

源赖朝和义经是如此，唐太宗和他的兄长也是如此。这些见不得光的历史不能再重演。

如果要定个目标，三国志里的关羽和张飞就是最理想的典范。

我一路上想着这些事，就这样前往约好要碰面的店家。

老爸突然有工作，所以会从公司直接过去的样子。今天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日子，看来电影美术这件工作也不好做。

无奈之下，我只好遵照时间前往约好的地方。但我觉得双脚好沉重。

如果先抵达店里，变成单独跟对方待在一起的局面，也太尴尬了。我光想就觉得紧张。

「这种时候更要家长陪同吧……」

当我满腹牢骚地走着，便看到前方有个单手拿着智慧型手机来回走动的人影。

我之所以下意识看向对方，是因为他穿的衣服令人印象深刻。

明明已经进入夏天，他却穿着宽松的帽T，下半身则是很合身的牛仔裤。是个腿很细的少年。

从他的身高来看，应该是国中生吧。

我若无其事地从他身旁走过。

却听到他轻声嘟囔着「怎么办」，感觉不知如何是好。

这下子我有一个迟到的藉口了。

「——你怎么了吗？」

如果是因为热心助人，就算双方会面迟到，也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抱着这样的盘算出声。

只见少年发出「咦？」的一声回过头。

然而下一秒，我不禁屏息——

以男孩子来说，他有着略长的头发，应该算半短发。

在那看起来有点碍事的浏海之下，有着一张漂亮又工整的中性脸庞。

长长的睫毛配上明显的双眼皮。

以及富有血色的嫩唇。

——他是个连男性也会忍不住看呆的美少年。

结果我一出声，就让气氛变得尴尬。仓皇失措说的就是这样吧。

「请问……有事吗……？」

少年以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啊……噢……没有啦，没什么。」

「是吗？那我先走——」

「啊，你先等一下！」

「干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这次跟我保持了一点距离，大概是在防备我。

我急忙挤出笑脸。虽然可疑到了极点，却总比不笑来得好。

「我在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的确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现在一脸「但这跟你无关吧？」的表情。

我看了看少年的手，被他抓在手里的智慧型手机显示着地图程式，正不断闪动。

「难道你迷路了？」

「是、是啊……」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跟你有关吗？」

「是无关，但我说不定可以带路。」

「你在搭讪吗？」

「……啥？」

我瞬间满脸问号。

现在这个时代，的确提倡非二元性别的观念，因此有男生搭讪男生的例子，而且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只对女孩子有兴趣，不会去搭讪少年。再者这根本不是什么搭讪，我也没那个胆量。

这名少年样貌清秀，说不定有被男性搭讪的经验。

「说来抱歉，但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你放心吧。」

「你这种说法总觉得有点令人在意……」

「是喔？既然你没有遇到麻烦，我先走——」

「啊，请你等一下！」

我因为这声慰留回过头，只见少年双手扎实地交叉在胸前，两眼瞪着我。

「……干嘛？」

「你、你真的只会带路吗？」

「我一开始叫住你，就只打算帮你带路啊。」

「既然这样，我就允许你跟我讲话……」

当时我觉得，他真是个狂妄的家伙。不管是口气还是措辞，都不可爱到让人想笑。

不过他的脸蛋和身高果然就是个国中生。再加上他甚至还没变声，我身为长辈，就让他见识我的肚量有多大吧。这样才是为了他的未来好……应该吧。

「那你要去哪里？」

「呃……就是这家叫『洋风餐馆•卡农』的店……」

我不由得睁大双眼。

「哦，真巧。」

「咦？」

「其实我也正要去这家店。」

目的地一致真是不得了的巧合。可惜对方不是美女，我也只是想要有个迟到的藉口，所以这也没办法。

「……你果然在搭讪吧？」

「都说不是了。我是真的有事要过去。」

「这样啊……」

「那我们一起走吧。」

「说是这么说，你不会把我带到奇、奇怪的地方去吧？」

「你怕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在后面跟着我吧。反正我会自己往前走。再见——」

我走了一阵子后，听到后头传来跑步接近的脚步声。

透过街上的橱窗玻璃反射，看得见少年就跟在我后方。

或许是因为紧张，路途中他一句话也不说。

至于我，则是一边走在他的前方，一边忍着想傻笑的冲动。

什么嘛，他也是有可爱的一面啊。

就这样，我感觉着身后少年的存在，朝目的地走去。

＊ ＊ ＊

「到了，就是这里。」

「真的耶。上面写着『洋风餐馆•卡农』。」

我和少年站在店门口，仰望着招牌。

这家店是刚好两年前开的，我偶尔也会跟老爸来吃东西。

其实这里是老爸以前的工作伙伴开的店，听说店里那些很有气氛的灯饰和小摆饰，都是有人把在电影里使用的道具当开店贺礼赠送而来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人……」

「这样啊。我先进去了——再见。」

「那个……」

「嗯？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见少年老老实实地低头赔罪，我又笑了。

「这时候应该要谢谢我带你来吧？」

「啊……谢谢你带我来……」

他难为情说着话的模样很可爱，我抱着好心情，打开挂着铃铛的门扉。

我环伺装潢时髦的店内，很快就看到老爸在深处对我挥手。

「抱歉，要你自己过来。」

「没差啦。先别说我，你赶上了呢。」

「对啊。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我一口气结束工作，就赶过来了。」

看老爸有些紧张的模样，连我都开始紧张了。

也是啦。

接下来要跟未来的继母和继弟见面。毕竟我连照片都没见过，实在很好奇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老爸说的话我是左耳进右耳出，迳自开始想像未来的弟弟。想像他的兴趣、个性和长相，想像他喜欢什么东西、这一路走来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们静静等待富永母子出现，不一会儿就看到可能是对方的人从门口往我们这里走来。

老爸站起轻轻挥着手。我也跟着老爸从椅子上站起来。

「让你久等了，太一。」

「不会、不会，我们也才刚到。美由贵，妳有迷路吗？」

「没有——啊，你就是凉太吧？我是正在跟你爸爸交往的美由贵。请多指教喔。」

美由贵阿姨轻声说道，然后恭敬地低头鞠躬。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只年轻，还很有礼貌。

当她再度抬起头来，我才仔细打量她。或许是因为她有着化妆后显得更端正的容颜，以及那头染成明亮颜色的秀发，让我觉得是个时间停在三十岁左右的美女。

那抹柔和的笑容充满着母性，同时也带着稳重。如果我还是小孩子，她就是会让人想跟朋友炫耀的美丽母亲。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另一方面，也让人不知道眼睛该摆哪里才好。

明明生过小孩，身材却没有走样，而且还有某种魅惑、放荡的气质。她兼具十足的魅力，足以让一个男人堕落。

简单来说，就是身材非常有魅力。

我不能用这种眼光看待未来要成为妈妈的人。即使脑袋明白，但目光就是会自然被吸过去，这算是男人的本性吧。

跟这种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不会太刺激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便看见有个人影紧跟在美由贵阿姨身后。

那是个熟悉的身影。

「奇怪？你是刚才的……」

「啊……」

是那个被我带来这里、有些狂妄且戒心强的少年。

难道他就是即将成为我弟弟的人吗？

这样的话，他就不是国中生，而是小我一岁的高一生。以高一来说，他的发育算慢了。

「嗯？你们两个认识吗？」

「啊，嗯，算是……刚才在外面见过。」

尽管有些怯场，我还是挤出笑容。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真嶋凉太。呃，你叫——」

我一边说，一边对着未来的弟弟伸手。然而——

「抱歉，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场面话就免了吧。」

——我伸出的手就这么空虚地扑空。

「咦……？」

我的笑容不小心僵掉了。

「也麻烦叔叔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而且他还用台风尾扫人。

我看了看老爸的脸，他也同样语塞，只能发出「呃……啊……唔……」的声音。

美由贵阿姨慌慌张张地责备少年。

「晶！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孩子只会用这种口气……这孩子叫晶，是我的小孩——好了，晶。跟人家问好！」

「你们好。」

他面无表情地这么说完，便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玩。

「啊哈哈哈……要是能慢慢跟我们父子和睦相处就好了。我说说的啦……」

老爸这么说完，他也敷衍地说了一句：「对啊。」

「总、总之我们坐下吧！好吗？」

再婚这件事都摆在眼前了，现场却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氛。

不知道他是正值叛逆期，或者站在反对立场。或许他单纯怕生，也有可能只是紧张。

毕竟他是个会好好道歉并道谢的人。等我们了解彼此，或是……

我现在先一边支援老爸和美由贵阿姨，一边观察这位晶弟弟吧。

在这之前，还是先收回伸出去的右手吧。

＊ ＊ ＊

之后，我们品尝着满桌的料理，聊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但还是拼死延续话题，想尽办法让现场气氛保持热络。

我从头到尾都有参与老爸和美由贵阿姨的话题，不断点头回应。

应该说，我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中，我和老爸不时会把话题抛给晶，但换回的言语只有「嗯」、「嗄？」、「对」、「没有」、「不知道」、「说得也是」、「难说吧」。

后来我开始觉得把话题抛给不苟言笑的晶实在很累，索性当个听两位大人聊天，适时回应的点头娃娃。

虽然偶尔会和他四目相交，但视线一旦交会，他就会不悦地别开。

难得要成为兄弟了，尽管我想跟他好好相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被他讨厌了。

双方会面就这样进入尾声，气氛好不容易变得比较柔和（一个人除外）。

可是老爸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了声「来」，就把菜单推到晶的面前。

「差不多要点甜点了，想吃什么？」

老爸难得露出柔和的笑容。

但这句毫无心机、无意讨好、纯粹出于体贴的话语——

「我今天没心情吃甜点。」

却被敲个粉碎。

「呜唔……」

老爸发出呻吟，不过如果递出菜单的人是我，或许会直接吐出来。

「晶，太没礼貌了！啊，太一！我想要这个草莓蛋糕，哈哈……」

「那、那我也跟妳点一样的吧，啊哈哈哈……」

大人们又开始一个劲地卖笑。我已经傻眼到无语了。

另一方面，晶完全事不关己，还是顶着一张臭脸，啜饮着无酒精饮料。

我搞不懂他是不会看人脸色还是故意不看，总之我明白一件事。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反对再婚呢。

我忍着打从心底想叹气的冲动，起身前往洗手间。

＊ ＊ ＊

我上完厕所、走出洗手间，却在洗手间前被一声「那个……」叫住。

是晶。他似乎在这里等我出来。而且频繁地用右手抚摸左手肘。

「干嘛？」

我反射性地以冷漠的口气问道。

虽然急忙挤出笑容，但因为今天一直在陪笑，脸部肌肉已经僵硬。

「刚才……应该说我从见面开始，态度就很冷淡，我——」

晶在犹豫之中，还是说出「对不起」，再度向我道歉。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我大概知道。你反对他们再婚对吧？」

「不、不是这样——」

这次他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接着说：

「——我不反对妈妈他们再婚，是真的喔！」

这是个意外的回答。

看来他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排斥再婚。

「不过，该说是领地吗？我只是希望不要互相侵害到对方……」

用侵害这个说法，总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尽管我很好奇他想保护什么，既然尚未建立我们的关系，我认为现在不该强硬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慢慢磨合就好了吧？」

「你说得对。反正以后要一起住，总会——」

「不对，当家人跟住一起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

「咦？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觉得家人是什么？」

「就是一起生活的人吧。善尽各自的职责而组成的共同体。」

「这的确是其中一种解释方式，也很合理。」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吗？」

「这个嘛……」

我把手抵在下颔。

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想好自己对「家人」的定义，只是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我觉得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

晶听完，皱起眉头。

「呃……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我们的父母再婚了，然而就算是这样，父母依旧是父母，其子女也还是子女、是手足。」

「……我听不太懂。」

「『血缘』和『亲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既然我们要成为家人，就代表住在一起的人，彼此会结下一份缘。」

「结缘？」

「意思就是我们彼此以心相连，而不是靠血缘。」

「心……」

「简单来说，就是我想跟你变成感情很好的家人。」

看我笑着这么说，晶满脸通红。

「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害臊吗？」

「多多少少吧——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觉得很难——」

这时晶似乎在想着什么，犹豫了一会儿。

「——你叫我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见外。」

然后他顶着脸颊的红潮这么说。

「不然我该怎么叫你？」

「……可以用名字叫我喔。」

这大概是晶竭尽全力的让步了。

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大进步。

「这样啊。那么晶，请多指教了。」

我伸出右手。

「嗯。」

晶也有些害羞地跟着我伸出右手。

当时是我们首次握手。

他的手冰冰的，却柔嫩而光滑。感觉就像玻璃制品，是一只稍微用力，就会坏掉的手。

后来我们双双感到难为情，不禁同时收手。

因为实在太有默契，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看来是稍微说开了。

＊ ＊ ＊

双方会面结束后，我和老爸一边吹着夜风，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事情就是这样，晶只是不太会表达，其实是个好人喔。」

我从出声询问迷路的晶开始，一直说到最后握手达成共识的经过，老爸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凉太，谢谢你。」

「你在谢什么啊？拜托不要这样，恶心死了……」

我害羞地别过头，耳边传来老爸的笑声。

「美由贵跟我说过，那孩子不太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我只是觉得这下放心了。」

「是喔……」

这时我开口向老爸询问一件很在意的事。

「欸，老爸。我问你。为什么晶会那么想跟人保持距离啊？」

「保持距离？」

「我知道我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啦，可是一般人总会稍微陪个笑吧？」

仔细想想，这件事真是奇妙。

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八面玲珑。而且这件事无关他喜欢或讨厌对方，我也明白会想跟人划清界线相处的心情。如果正值青春期，确实喜欢不被干涉，更别说我们是外人。

『抱歉，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场面话就免了吧。』

虽然如此，他并不反对再婚。

『不过，该说是领地吗？我只是希望不要互相侵害到对方……』

难道他想说的是，父母亲再婚跟他本身的行为模式无关吗？

『可以用名字叫我喔……』

这表示他想稍微拉近跟我的距离吗？

我仰望星空，思索着晶的事。

然后总觉得有些不安。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再这么下去，对他一定没有好处。

与其因为抛出冷漠的话语而后悔、道歉，不如想办法改善他笨拙的个性——毕竟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

其实我没资格大谈与人缩短距离的方法，追根究柢，我自己也不是善于表达的个性。即使如此，我还是……

「晶为什么这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啊？」

「这个嘛，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不过还是跟你说一声吧……毕竟你已经长大了，接下来大家也都是一家人——」

老爸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其实跟美由贵离婚的前夫，听说是个很夸张的人。」

「夸张是什么意思？」

「喝酒、抽烟、赌博都是家常便饭，他会突然好几天都不回家。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去工作，整天游手好闲。」

「原来如此。对方是渣男啊……」

「是啊，不过美由贵都会笑着说他是个追梦人。晶看着那种父亲长大，可能从此信不过男人吧……」

我曾听过女性信不过男性，但如果对同性也有同样的感受……

晶有同性的朋友吗？

我没由来地十分介意这件事。

「信不过男人啊……所以才用那么尖锐的态度对待我们……」

「但我觉得那孩子本性不坏啦。」

「我也这么觉得。他一定是个好人喔。」

如果老爸的推论正确，那他不友善的理由，绝不是针对我们。

只要面对男人，无论是谁，他都会采取这种态度。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事——

「那我们就要变成感情很好的家人，好到把他的过去全盖掉！」

——还是只有当他的家人了。

「凉太……」

「对吧，老爸？」

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我们未来都会慢慢成为一家人。

既然这样，我能做的事就是自己主动靠近晶了。

『——我觉得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

这不只是为了晶，也是为了老爸、美由贵阿姨——还有我自己。

「是啊。凉太，你说得对。」

「所以包在我身上吧，老爸。」

就算晶觉得我烦，我也会积极介入他的生活。

然后希望以后无论跟谁相处，他都能笑口常开。

同时等他长大成人，会觉得自己遇见了最棒的家人……

「对了，凉太。你打算怎么跟晶相处？」

「这个嘛，刚开始与其用兄弟姐妹的方式，应该要像对待朋友那样吧？」

「……你有朋友啊？」

「有、有啦！好歹有一、两个！」

「才一、两个啊……」

「不要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朋友重要的是质，不是量。」

我忍不住嘴硬地这么说，不过朋友……朋友是什么啊？

「反正我不讨厌那种跩跩的小朋友，而且他也有可爱的一面。我身为哥哥，会好好溺爱他的。」

「……真的没问题吗？可别做得太过火喔……」

「我知道啦！」

「那、那么晶就拜托你了……虽然我觉得很不安……」

——如今我是这么想的。

老爸，为什么你这个时候不告诉我啊！

你要说晶不是继弟，而是继妹啊……

不过凭「晶」这个名字、外表、个性，还有说话方式，就把人家当成男的，我也有错就是了。

7月10日（六）

今天是双方见面的日子。我见到妈妈的再婚对象，还有那个人的儿子了。

以结论来说，他们应该不要紧。不是坏人。

身为再婚对象的叔叔在做电影和连续剧的美术相关工作。妈妈跟他就是因此而认识的。

妈妈说他是个对工作很有热情又温柔的人。她果然就是会喜欢上像爸爸那样的人呢。我有点担心，希望他们不要又渐行渐远。

即将成为哥哥的凉太哥是个很好的人！

他出声关心碰巧迷路的我，让我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他想搭讪，所以戒心很重，不过他确实把我带到那家店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我未来的哥哥，就更惊讶了！

他只是为人亲切，但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原本以为妈妈他们再婚，跟我们小孩完全没关系，

他却说想跟我好好相处。

他还说当家人跟住在一起是不一样的两件事。

「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是吗……

我们是心心相系，而不是靠血缘绑在一起。

看他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果然是个有点怪的人。

不过当时凉太哥的眼神……那种混合许多心思的奇妙眼神……让我一直放在心上。

我跟凉太哥握手了。那是偌大又温暖的男人的手……总觉得跟爸爸有点像。爸爸的手很粗糙，皮也很厚，让我觉得很放心——就跟那种感觉很像。

所以那令我感到有点难为情。

可是，要把妈妈和爸爸以外的人当成家人，说实话还是很难……

下次说话的时候，我想要坦率一点，但这件事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很难……

第2话 「其实再婚对象的母女俩要搬来我家了……」

跟富永母子见面后，隔周星期一的早上。

我在上学途中巧遇损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老爸要再婚的事告诉了他。

「——事情就是这样，可喜可贺啊，光惺。我终于也有兄弟了。」

「我完全搞不懂哪里喜、怎么贺，总之恭喜了。」

「你讲得很事不关己耶。」

「因为就是事不关己啊。」

「……原来如此，的确是事不关己。」

我同意后，看着慵懒地走在我身旁的光惺。

他的外表就像会出现在少女漫画里的冰山帅哥。

金发加上耳环，身高又高，体型就像模特儿一样纤细。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什么阳光男孩，既不注重这些，整天懒懒散散、有气无力，又顶着一张臭脸。

然而这位名为上田光惺的男人，却极度受女孩子欢迎。我跟他算是一场孽缘，国中同校，然后一起进入同一所高中，现在则是同班同学。

不过他人不坏——虽然是个令人火大的家伙。

「所以说，光惺。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驳回。」

「对方会在暑假搬进我家。因此我——」

「我不想听。」

「希望你来帮我做欢迎新家人的准备！」

「………………」

「具体事项就是整理房间。我想把没在使用的房间整理出来给未来的弟弟，所以想拜托有在搬家公司打过工的你帮忙。」

「唉……我有说我不想听吧？」

懒散地拨起盖在眉毛上的浏海是他的习惯动作。道路前方有几个跟我们一样正前往学校的女生，她们看到这个动作，不禁「呀」地发出高亢的尖叫声。

光惺以一句「烦死了」作结，对不受女生欢迎的我来说，那是极为让人火大的态度。

「所以说，你这个星期六有空对吧？」

「我也是有安排的。」

「怎样的安排？」

「睡觉。」

「那不是安排，是欲望。你帮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很麻烦。」

「你这个朋友真是不值得结交……我平常都会把作业借你抄吧？」

虽然这种做法对光惺无益，我还是会不时把作业借给他抄。

「拜托啦。除了你，没有人会答应帮忙这么麻烦的事。我老爸最近工作好像很忙，六日都不在家，那又不是我一个人清得完的量……」

「我都说很麻烦了——」

光惺开口说出这句话后，好像想到了什么。

「——不然我把阳向借你，随你怎么使唤吧。」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这么说。

上田阳向——是光惺的妹妹。

她现在就读高一，跟我们一样是结城学园的学生。

阳向跟光惺完全相反，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为人老实又和蔼可亲，个性积极且十分努力，光是个性就累计役满note。要是连外表也一起评比，根本就是双倍役满。

注：日本麻将的一种牌型

「如果是她，一定会开开心心去帮忙喔。」

「不行啦，不能拜托阳向吧？我实在不能让她来做这么麻烦的事。」

「拜托我就没差喔？」

「没差！」

「居然秒答……可是她说她星期六很闲耶。」

「就算这样，世上有哪个哥哥会把花样年华的妹妹扔进一个男人家啊？」

「就是我。因为是你，我信得过。」

「什么信得过，你喔……」

「不然你要出手也可以喔？」

「白痴喔。你只是想把麻烦事推给妹妹，自己乐得轻松吧？」

光惺嘴里说着：「唉……实在有够麻烦。」再度抓了抓头。

「你不要嫌麻烦嫌成这样啦。只是稍微整理或丢掉不要的东西而已，结束之后我会请你吃饭啦。」

「不是饭的问题啦。阳向她啊——」

光惺这句话还没说完，一束熟悉的马尾瞬间挤进我和他之间。

「——你说我怎样？哥哥？」

说曹操，曹操到。因为时机太过刚好，我和光惺都因惊讶而顿了一下。

「唔，阳向……」

光惺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但阳向并未放在心上。

「凉太学长，早安。」

「早、早啊，阳向。」

我反射性地别开视线。

女孩子特有的甘甜香气晚了一步扑鼻而来，我的注意力因此自然而然转移到阳向身上。

话说回来，阳向上了高中后，又变得更成熟了。

尽管身高不是很高，还是可以窥见制服之下那副健康的丰腴体态，有着令人无法想像前一阵子还是国中生的女性曲线。

再加上——其实这个问题最严重——基本上，阳向跟人相处的距离拉得很近。

像刚才也是，若无其事地挤进我和光惺之间，就算碰到我的肩膀，也一脸无所谓。

我本来就对女孩子没什么免疫力，这对我来说，只会陷入不知所措。

我们偶尔会像这样，三个人一起上学，但我还是不习惯和她之间的距离感。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太在意她罢了。

如今这位阳向正以开朗的笑容仰望着我。

「学长刚才跟哥哥在聊什么？」

「噢，嗯。聊到要整理家里喔。」

阳向伸出食指，抵着软嫩的嘴唇，然后不解地歪头。

我认为她有必要了解，她连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都有极大的破坏力。

「整理凉太学长的家？那为什么会扯到我——」

「他在找人星期六去帮他整理家里啦。」

光惺间不容发地插嘴介入。

「咦？」

「等……喂——」

「他老爸决定要再婚，所以他想把没在用的房间整理干净，给他未来的弟弟啦。我那天有事，妳就代替我去吧？」

光惺这种时候才会油嘴滑舌，实在让人火大。

追根究柢，阳向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来我家。

「当然不行——」

「我去！」

「你看，人家说不——咦？可以吗？」

「因为凉太学长平时很照顾哥哥呀！包在我身上吧，学长！」

「是、是喔？」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孩啊？跟某个没用的哥哥不一样。

我看了看那位没用的哥哥，发现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偷笑，一副顺利把麻烦事全推给妹妹的嘴脸。你可别以为事情会如你所愿。

「阳向，总之呢，光惺说的有事是『睡觉』，所以我希望妳也一起说服他来帮忙喔～」

「咦，有事指的是睡觉？喂，哥哥！既然这样，你就去帮忙嘛！」

「……受不了，好啦。没办法，我就好心去帮你整理。」

光惺乖乖被说服，我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让阳向一个人来帮忙，我实在过意不去。

况且一想到要跟她在家里独处，我就尴尬到不行。

「啊，我也会去，所以我们三个人一起加油吧！」

「咦？不了，既然有光惺——」

「她说她要去哟。真是太棒了呢，凉太。」

光惺再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虽然是我主动拜托人家，但我隐隐决定，唯有这家伙，我绝对不会让他偷懒。

＊ ＊ ＊

七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总算开始放暑假，中午过后搬家公司的卡车就来了。

搬家作业几乎都交给搬家公司的大哥做，所以我和老爸就在客厅无所事事地等待。

顺带一提，美由贵阿姨和晶会先去药妆店和超市买必需品，然后再来我家。

「欸，老爸。」

「怎么了？」

「要搬来的东西就只有那些吗？」

从我家物品的堆积程度来看，可以料想到他们一家即将搬迁过来的行李，应该不亚于我们；然而实际上只有预想中的一半左右。

「听说在过来之前，已经丢掉没有用的东西了，而且她们之前都在四坪大的家中直接铺被子睡觉。」

「这样啊。那晶以前甚至没有自己的房间啊……」

我能从老爸说的话中，大致想像出他们生活的风貌。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少说会有一、两件不想被妈妈知道的事。

这让我觉得晶的遭遇有点可怜。

「多亏你把二楼的房间整理干净了。晶一定会很高兴。」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你不觉得他会说『我才不需要什么房间』吗？」

「你现在是在学人家吗？不会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说成这样吧？」

老爸露出苦笑。

「对了，老爸有跟他说，有帮他准备房间吗？」

「姑且说了呢。」

「那等一下由我带他过去喔。」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后来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搬家工程结束。

老爸在平板电脑做完某种手续后，搬家公司的人齐声说了句：「谢谢您的惠顾！」然后就这么带着爽朗的笑容走了。

要说一下子就结束了，或许真是如此，不过接下来还有拆箱作业在等着。如果没有美由贵阿姨和晶的同意，我们也无法进行。

于是我和老爸决定在他们两人抵达之前，随便做点什么消磨时间。然后三十分钟后，美由贵阿姨和晶终于来了。

我来到玄关迎接，只见美由贵阿姨和晶的双手提着满满的纸袋和环保袋。

「对不起，我们弄得这么晚——从今天起，要受你们照顾了。」

「彼、彼此彼此……」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所以姑且先低头致意。

「我来拿那些东西吧。」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凉太。」

我从满面笑容的美由贵阿姨手中接过纸袋和环保袋。

我不经意往里头一看，发现里面都是些食材和日用品。也有洗发精和化妆水这种女性特有的物品。

这让我有点紧张。

因为老爸工作的关系，偶尔会让人来家里，可是有女性造访跟住下来完全不同。未来要一起住的实际感受一下子涌现出来。

「那我就进去了。」

「请进。」

这时，我跟晶四目相对。

美由贵阿姨已经走进客厅，他却依旧伫立在玄关，感觉好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不进来吗？」

「……那个，请多指教。」

「噢、噢……我也要请你多指教了。」

总觉得好害羞。正确说来，是被害羞的晶传染了吧。

「那我打扰了……」

晶说完便客气地走进来，跟着美由贵阿姨往客厅移动。

「不是『打扰了』，下次开始说『我回来了』就行了——因为这不是打扰。」

我对着晶的背影这么说，他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算进度慢也没关系，就用这种感觉，缩短我跟晶的距离吧。

我跟在晶后头，也往客厅前进。

＊ ＊ ＊

我们稍微聊了一下，然后决定到傍晚之前，都先整理行李。

我带着晶介绍家中，最后带他到二楼的那间房间前。

「——最后是这里，这是你的房间。」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对。隔壁是我的房间。然后对面是老爸和美由贵阿姨的房间。走廊尽头是厕所。」

「嗯、嗯……」

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门口，直盯着房内看。

「好了，别客气，进去看看吧。」

「啊哇！」

我推着晶的背，有些强硬地逼他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面南、采光很好的房间。阳光从窗纱的底部洒进来，透过极具光泽的木质地板反射，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

我在晶过来之前已经先开好窗，所以里面并不闷热。

话说回来，当我看着这间房间，就会想起上田兄妹来我家帮忙打扫的事。

这间房间原本就像杂乱的置物间，多亏他们两人，现在焕然一新，变得干净又整齐。阳向不管做什么，脸上都挂着笑容，连平常怕麻烦的光惺，那天也积极地不断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再多的感谢，也道不尽我对他们的谢意。

我跟他们约好下次会请吃饭，到时候不管他们想吃什么，我都会请客。

顺带一提，后来我跟老爸替木地板重新上蜡，也买了新的床舖和柜子。就连空调也是两、三天前换的新机。

晶的房间在我们的改造之下，变得像新房子一样。

不过我不打算说出来，弄得很像在邀功。

毕竟我们只是为了迎接新的家人，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前准备。

所以我只会跟晶说，光惺和阳向有来帮我整理房间。

「怎样？感想如何？」

我出声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

我的心中瞬间升起不安，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不过随后就听到他发出「唔哇……」的感叹声。

「喜欢吗？」

「我可以用这么好的房间吗？」

「那当然。我姑且叫搬家公司的人把纸箱放在边边了，再来只要拆箱整理就好。」

「嗯。」

「如果你想改变家具的配置，我会帮你。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别客气，尽管跟我或老爸说吧。」

晶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回过头。

我当时大概是一时大意了。

所以才会澈底被下一秒映在眼里的景象扰乱心绪。

我想像中的是宛如开心的少年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

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无瑕少女的含蓄笑容。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我竟然不小心看他看到入迷了。

当我回过神来，晶已经变回平常的臭脸，微微歪着头。

「……怎么了？」

「呃，不，没有，没什么喔，真的没事！」

我随便敷衍过去，把手伸向身边的纸箱。

「那我来帮你整理行李吧。先开这箱——」

「啊啊！那个不行——！」

「咦？」

晶满脸通红，突然慌了手脚。

仔细一看，纸箱上用油性笔写着「衣物（其他）」。

我瞬间惊觉，所谓的「其他」，或许是内衣裤。就算我们都是男的，这方面确实还是有所顾虑。

「谢、谢谢你。剩下的我一个人来就好，你可以出去吗？就这样——」

「咦……——」

——砰！

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拒于门外。

「那你慢慢来……」

虽然我面对房门，笑着这么说，想当然耳没有回应。

这让我感觉到晶的内心就像被这扇门隔起来一样，还是紧闭的状态。

不行、不行，我们的关系现在才要开始。

我重新调整心态，思考接下来的事。

＊ ＊ ＊

今天的晚餐从美由贵阿姨大显身手、我和晶布置桌面、老爸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一旁来回踱步开始。

我们家的餐桌已经很久没有一顿正常的餐点上桌了。

我和老爸的手艺都不怎么样，所以平常都外带便当店的东西回来，或是买超市的熟食，除了会自己煮白饭，其他都不怎么讲究。

所以才格外让人感动。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么道地的手作料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必须赶快对做了这一桌好菜的美由贵阿姨致上喜悦的话语。

「这个汉堡排好好吃！美由贵阿姨，好好吃喔！」

「啊，那是我在熟食区买的，而且还贴着折价贴纸呢。」

「……咦？」

「不过看你这么喜欢，我很高兴喔。啊哈哈哈……」

我的脸色一瞬间超越羞耻，整个发青。

「凉、凉太……呵呵呵……你也太离谱了吧……正常人会搞不清楚熟食和亲手做的吗……呵呵呵……」

老爸拼死地忍着笑意。

看到儿子失态，居然不帮腔一下，世上怎么有这种老爸。

「话说回来，这道凉拌胡麻菠菜会让人吃上瘾耶。妳真有一套，这道菜我每天吃都不会腻喔。」

「啊，那个也是熟食区的……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每天都去买吧……」

「我吃……」

……活该啦。

「我做的只有这道蛋沙拉、味噌汤，还有煮饭而已。对不起喔，我明天开始会认真一点下厨的。」

「「好的……」」

这件事让我确实感受到，我们果然是父子。

这时候——

「咯……呵呵……」

现场传出一道忍笑的声音。

我不经意地看向美由贵阿姨旁边的人。

只见晶的脸已经涨红，感觉下一秒就会喷饭。

「晶，怎么了？」

「没、没有，没事……」

「哪里没事啊？你满脸通红耶。」

「我、我都说没事了……」

他很明显在忍笑。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看来我们父子完美「答错」，戳到了他的笑点。

虽然我觉得有点丢脸，不过也有一点开心。

如果晶能像这样，慢慢对我们敞开心扉就好了。

只不过，世上就是有人不看气氛，或者说不会看气氛。

正当我抱着欣慰的心情看着晶时，老爸再度开口：

「美、美由贵，这个米不是我们家的吧？换不一样的米之后，果然比较好吃呢。」

「那是我们家剩下的免洗米，已经放有点久了……」

「我吃……」

老爸再度发出呻吟，我也再度脸色发青。

美由贵阿姨，妳到底为什么会选我家老爸结婚呢？

像他这么让人遗憾的老爸真的好吗？

在充斥着微妙气氛的现场当中，只有晶一个人忍着笑。

＊ ＊ ＊

吃完晚餐后，我们各自抓准时机轮番洗澡。

我和老爸平常只会淋浴，不过今天开始，看来就要放热水泡澡了。

我顶多只有跟老爸一起去澡堂的时候，才会泡在浴池里，所以总觉得很开心。

「凉太，浴室没人了喔。」

当我在房间无所事事地看漫画等待时，美由贵阿姨就来叫我洗澡了。

「那我就去洗……——」

我顿时语塞。

美由贵阿姨穿着睡衣，可以看到刚泡完澡、透着血色的肌肤。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只好往下。

她的脚却因此闯入了视野。

丰腴的大腿似乎擦了乳液，看起来非常滑嫩有光泽，紧致的膝盖和脚踝完全没有一丝皱折，五只脚趾就像工艺品，纤细、整齐地罗列在脚上。

那是一双会将理性切换到本能的开关踩在脚底、强制逼人切换的脚。

我就这样和那双脚互瞪了半晌。

「那个……凉太。怎么了吗？我的脚上有什么吗？」

「没、没有，我马上去洗澡……」

我想尽办法踩住煞车，匆匆忙忙准备洗澡。

话说回来，我也是个健全的高中男生。

真希望美由贵阿姨能再自重一点。我说真的。

我急忙前往浴室，心想得快点把一瞬间闪过脑海的邪念洗掉。

我确认过里面没人后，打开更衣间的门。

我们家通往浴室的更衣间设有洗手台和洗衣机。不管是洗脸还是洗衣，都能在这里完成，非常轻松。

当我脱下T恤要扔进洗衣篮时，我的手戛然而止。

洗衣篮当中——

有直到刚才还穿在美由贵阿姨身上的「那个东西」。

即使我觉得不至于，还是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觉得她是不是故意来催我接着洗澡。

不对，今天相处半天之后，我知道美由贵阿姨其实是个少根筋的人。

我假装没看见那东西，把T恤丢进洗衣篮，然后连着内裤一起把短裤脱下——这时候，门的另一边有人来了。

——叩叩……

不会吧——

「抱歉，是我……」

不是我想的人，而是晶。

我松了一口气，回答他「可以进来喔」。

「抱歉，你还没——」

晶打开门露脸后，瞬间定格在原地。

「怎么了？你想先洗吗？」

「那、那那那、那那、那个、你……」

晶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一下子涨红，一下子发青，非常忙碌。

「我已经脱衣服了，你就下一个——」

下一秒，更衣间的门被用力关上，然后发出跶跶跶的跑步声。

我实在搞不太懂，不过他大概是想先洗澡吧。

后来我久违泡在浴缸里，仰望集结着水气的天花板。

以后要在这个家，一家四口生活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触良多。

「那个女人」——自从那个「曾是我母亲的人」走了之后，我们两个男人好不容易一路走过来，现在迎接新的家人，要重新出发了。

当然了，问题或许会随着家人增加而变多。

不过只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这些问题一定可以解决。

要想这些事的人，本来应该是老爸才对，但我很了解老爸，他一定没想这么多吧。

＊ ＊ ＊

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后，决定顺便刷牙。

眼前有四支牙刷并排，我拿起自己的那支，从软管里把牙膏挤在牙刷上——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拘谨的敲门声。

「……你、你洗好了吗？」

对方一样是晶。他这次隔着门跟我说话。

「洗好了。」

「……衣服呢？」

「已经穿好了喔。」

说完，更衣间的门缓缓开启，晶战战兢兢地探头。

「你要接着洗吗？」

「啊，嗯……我、我借用一下浴室喔。」

「不用说借没关系哟。反正这里已经是你家了。」

听到我这么说，晶尴尬地脸红，不停摸着左手肘一带。

「谢谢你……——还有，刚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就是……我、我都看光了……」

晶的脸更红了。

「噢，那个啊？我完全不介意喔。」

「你、你被人看光，却不在意吗！」

「对啊，家人看到裸体很正常吧？」

美由贵阿姨就另当别论了。

「很、很正常吗！」

在游泳池的更衣室或是澡堂，被人看到裸体很正常。再说我们都是男的，其实他可以不用这么介意。

只不过晶信不过男人，或许在这方面有所抵触。

「不过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下次我会小心。」

「嗯、嗯……会小心就好……谢谢你，凉太哥……」

总觉得听起来好见外。

「对了，你就叫我老哥吧。」

「老哥？」

「对。你要直接叫我名字也行，叫哥或哥哥也无所谓，不过如果可以叫我老哥，我会比较高兴。」

「老哥」有种年长、值得尊重的感觉。听起来多棒啊。

「……那我就叫老哥。」

「好！」

既然我们的关系又更进一步了，我便开始刷牙。这时候——

「……那个……老哥，那你可以出去吗？」

「呸——什么？可是我牙齿才刷到一半……」

「我想洗澡啊……」

「你可以不用管我喔。我刷完牙就会走——」

「别、别说了，你快出去！」

结果我刷牙刷到一半，就被赶出浴室了。

我无计可施，只好来到客厅的沙发刷牙，并等待晶洗好澡。可是没想到他洗很久，迟迟都不出来。

最后我只好在厨房漱口，然后回到房间。

话说回来，就算是同性，晶似乎也不喜欢看到或被人看到裸体。

真令人担心。

以后当他参加校外旅行或是温泉旅行，都会是这般反应吗？

想到这里，我越发觉得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随着他长大成人，这件事一定会让他越来越困扰。

看来我只好搏命相助，找个机会来兄弟互相刷背吧。虽然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我们的感情才会变得那么要好……

我想着这些，当天早早就睡了。

＊ ＊ ＊

——这是我的记忆。

在记忆当中，小学时的我走在昏暗又冰冷的走廊上。

客厅门扉的间隙溢出声音，我被那声音吸引而来到门外，往里头窥探。只见老爸和曾是母亲的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老爸非常生气，母亲则低着头。

我压低声音，侧耳倾听客厅里的声音。

「那个人……说他不需要孩子……所以——」

「凉太是我的孩子，他当然要跟着我！」

「可是凉太他——」

「废话少说！妳想走就快走！然后不准再靠近凉太！凉太由我养大……——」

我在这时候醒来。

又是当时的记忆啊……

即使是事情已经过去将近十年的现在，偶尔还是会鲜明地想起当时的事。

他们没有彼此推托。

也没有继续争吵。

我就被告知了一句「不需要」。

当时的事或许已经严重到成了会让我作梦的阴影。

我甩开郁闷的心情将智慧型手机拿来，发现才刚过四点。

现在起床还太早，再睡一觉吧。

话说回来，不知道晶当时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美由贵阿姨他们谈离婚时的事？

希望那件事没伤他太深，让他因此作梦……

我再度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晶那天的事。

『——我觉得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

或许晶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发现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7月21日（三）

今天是搬家日。我和妈妈先去买东西，再到新家。

老哥说「这不是打扰」，我觉得好高兴。

我也很开心有自己的房间。

我的第一个房间很干净漂亮，空调的风有一股新机的味道。

我想老哥他们一定努力帮我整理过了。至于家具就选得……

有点微妙了。虽然我不会任性挑剔，但应该再挑女孩子气一点的设计啊……

对了、对了，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居然在浴室看到老哥的裸体了！

可是老哥明明被看光了，却完全不在意！

而且还说他不会介意！

不过既然眼前的人是女孩子，前面应该要遮一下吧？

他为什么不在意呢？我觉得有点吓人……

而且就算我后来想去洗澡，他也面不改色地在那里刷牙……

他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这让我觉得老哥果然是个大人。

第3话 「其实我跟继弟一起打电动了……」

晶母子搬来家里已经过了几天。

我们兄弟之间不到很要好。虽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总觉得这几天处得很不自在。

不过晶基本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顶多只会在吃饭和他有事出房间的时候，才会跟他碰到面。

我今天也是碰巧才在客厅见到晶——

「晶，来打电动吧。」

「不用了。我后天就要考转学考了。」

——就像这样。有种跟我保持距离的感觉。

到现在状况还是没有进展。

题外话，听说晶要转学到我就读的结城学园。他现在就读的高中，离我家单程就要一个小时，我们学校的偏差值跟那所学校又没差多少，所以他决定来念我们学校。

如果我们就读同一所学校，或许上下学就会一起走。

就像上田兄妹那样——虽然那对兄妹的感情并没有多要好——如果能一起上学，好像也挺开心的。

「要我教你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念，而且我不想依赖别人。」

「这样啊，那你加油。」

「嗯。」

虽然态度冷淡，却是家常便饭，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也已经慢慢习惯了。

晶基本上凡事都自己来。

我也是独生子，所以并不是不懂。

只不过我想跟他有更多共通点，想跟他再相处得融洽一点。

所以我打电话求助某个哥哥前辈。

「——大概就是这样。光惺，你觉得呢？该怎么做，才能跟弟弟打成一片啊？」

『谁知道。你问错人了吧？』

会想到要问光惺，的确是我太蠢了。

『而且我们家是妹妹耶。』

「说得也是。为什么我会找你商量啊？」

『我要挂了。』

「等——一下！既然这样……」

『怎样？』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跟比自己小的男生变成好朋友？」

『我对年纪小的臭男人根本没兴趣，你要我怎么回答？』

这家伙实在不适合商量事情。

唉，其实我有料到啦，即使如此还是让人很傻眼。

『……话说你们顺其自然不就好了？你硬是这么积极，小心人家反而会吓到喔？』

「嗯，或许是吧……」

因为光惺这么说，我回想了一下最近的事。

我越是主动向晶示好，他就离我越来越远。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认为，不过或许真的是反效果。

『哦，来得正好——』

「咦？光惺，怎么了？」

正当我想说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咦？等——哥哥——喂、喂，你好？是凉太学长吗？』

阳向的声音突然传来。

「阳向？光惺呢？」

『啊哈哈哈，哥哥说换我听……』

那个死家伙，又把事情推给妹妹了。

『那么，学长。你有什么烦恼吗？』

「噢……没有啦，其实——」

我把目前为止遇到的事情都说给阳向听。

『原来如此。所以学长你想跟年纪相近的弟弟感情再好一点对吧？』

「嗯。不知道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先找出共同的兴趣如何？』

「共同的兴趣啊……」

这点我也想过，可是晶就是不肯告诉我。我连他关在自己房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不想擅自闯进去，然后被讨厌，这教我怎么找出共同的兴趣啊？

「他就是连这点都不肯告诉我……」

『那么去问会帮你的人，或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喔。』

「帮我的人——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会帮我的人——就是美由贵阿姨了。如果是当妈妈的，总会知道儿子的兴趣是什么。

「我知道了。阳向，谢谢妳。」

『哪里，有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妳帮了大忙喔。可以把电话拿给光惺听吗？」

『好的——哥哥——换你啦——』

电话的另一头又停顿了一会儿后，换光惺接了。

『阳向的建议有帮上忙吗？』

「有，是你的好几千倍。」

『既然这样，下次你直接打给她吧。』

「这有点……」

『嗄？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啊？』

「因为她……是你妹啊……」

『那如果我不是她哥，你就会直接打给她了吗？』

真是个会戳人痛处的家伙。他明明知道我没胆打电话给女孩子。

「那都是假设……而且站在你的立场，你有什么想法？我跟阳向联络，你身为哥哥，不觉得讨厌吗？」

『不会啊。谁要跟谁联络，跟我又没关系。』

「你这个人实在很冷淡耶……」

『是你自己把人际关系弄得太复杂了啦。想法再单纯一点。』

「我最不想被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你才应该凡事多想一点。」

『噢，是喔。我要挂电话了——还有，你偶尔也传LIME讯息或打电话给阳向吧。再见了——』

光惺顺势这么说后，便挂电话了。

要我主动联络阳向？我不喜欢像这样把麻烦的事全推给她。

再说了，阳向真的是个「好女孩」。

只要开口提问，她一定知无不言；只要拜托她，甚至愿意接手讨厌的事。我不能总是依赖这样的她。毕竟她又不是万事通。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还是觉得以后要是因为晶的事情烦恼，或许也可以找她商量。

＊ ＊ ＊

跟上田兄妹讲完电话后，我来到一楼，美由贵阿姨正好在那里。

今天老爸工作不在家，所以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

「那个……美由贵阿姨，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凉太，怎么啦？肚子饿了吗？」

「不，不是的——其实我有事情想跟妳商量。」

「跟我？什么事——啊，你坐这里吧。」

美由贵阿姨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发出耀眼的光芒。我照着她所说，坐在她的旁边。

第一次单独跟她说话，总觉得有点尴尬、紧张。

「其实是关于晶的事情……」

「唉呀，真是的。那孩子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啊，没有。妳误会了，我是想问晶的事……」

「晶的事？你要问什么？」

「其实我想跟他再要好一点。可是总是找不到机会……」

我说完，美由贵阿姨露出满面笑容。

「我好高兴。凉太，你是在替那孩子着想吧？」

「是啊，算是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难得成为家人，我想问他喜欢什么，或是有没有什么兴趣。」

「这个嘛……」

美由贵阿姨把手抵在下颔思索。

「喜欢的事应该是看漫画吧？」

「漫画？」

「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那孩子常常看男孩子在看的漫画喔。然后兴趣是电动吧。那孩子总是在玩智慧型手机的游戏。」

什么嘛，那跟我一样嘛。

既然这样就好说了。下次我若无其事地抛出漫画或电玩的话题吧。

「谢谢阿姨。其实我一直无法跟他交好，还觉得很烦恼。」

「其实就连我这个做妈妈的也不是很懂那孩子。不过，有你这么棒的哥哥，那孩子一定也很高兴。」

虽然美由贵阿姨这么说，我还是有点不安。

「他会高兴吗？会不会反而觉得很困扰啊？他都说不要干涉他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拒绝了我们……」

「那是因为——」

美由贵阿姨说着，露出愧疚的表情。

「——那孩子啊，好像还是放不下上一任父亲。」

「你是说他的亲生父亲吗？」

「是啊。我想太一都跟你说了，他真的是个让人伤透脑筋的人……」

「其实我也只听说一点点——」

——我知道对方是个不重视家庭的渣男。

「就算这样，晶还是很爱爸爸，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现在的生活。但这绝对不是太一或你的问题……」

疑问在我的脑中盘旋。

因为晶喜欢那个人渣父亲？现在还是？不是过去式吗？

如果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晶信不过男人，其实是误判？

美由贵阿姨继续往下说，就像要回答我的疑问一样。

「我的前夫——也就是晶的父亲，是个不红的演员。他总是找借口说自己不红，只是因为没有机会。」

「原来妳的前夫是演员啊？」

「对……尽管他接过几次连续剧的工作，却红不起来……结果就喝酒逃避，再来就跟太一告诉你的一样了。」

「他自甘堕落了呢……」

「是啊。那个人的确有随便的一面，不过只有在晶面前，是个好父亲。他会买很多东西给那孩子，或是带那孩子去很多地方……」

美由贵阿姨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总觉得不能再问更深入的事了。

不过她感觉很想把积在心中的话语说出来。为了晶，此时我还是必须听一下吧。

「其实我和那个人的感情，在离婚之前就已经冷却了。最后是因为彼此的价值观不同才会离婚……」

这是常有的事。

夫妻之间价值观不合，就连我这个高中生都大概想像得出来。

「可是，对八岁的晶说什么价值观不同，他一定也难以理解吧？」

「的确是。应该会连价值观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晶被夹在我们夫妻之间，跟我们的问题完全无关。那孩子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长大……后来不知不觉，就不再提起爸爸了……」

「原来是这样……」

我也有类似的经验。

当初双亲离婚时，就那么一次，我向老爸问过理由。

可是老爸只说一句「我们就是离婚了」。

当时我才七岁，老爸根本不可能对这么小的儿子说什么母亲出轨，还想跟对方在一起。

不过父亲搞错了一件事。

对大人来说，离婚这个词并没有好用到能因此就不对孩子解释个中理由。

大人的苦衷。

这些事都跟孩子无关，孩子只能任人摆布。

我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明白内情，所以憎恨抛弃我的母亲，并不再继续追问老爸。

因为老爸主张我是他的孩子、他会把我养大，要是追问，感觉很像在责备他一样。

晶实际上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的心里有办法妥协这些事吗？

希望他不要因此对美由贵阿姨怀恨在心……

「话说回来，晶喜欢他的亲生父亲，倒是让我觉得很意外。」

当我这么说——

「那孩子笨拙又冷淡的个性，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美由贵阿姨轻笑道：

「说话的口气也是跟那个人学的。即使知道那孩子不是刻意如此，有时候却让我觉得那是在跟我赌气。我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很恨我，觉得很害怕……」

美由贵阿姨露出令人不舍的不安神情。

晶会不会恨她离婚，恨她因此拆散了自己和父亲呢？

美由贵阿姨一直背负着这股愧疚的心情吧。

我想她当时大概是放弃让晶接受这件事。

她最后决定未来要一直背负强迫孩子接受大人决定的愧疚感。

虽说千金难买早知道，有些后悔终究会留下来。

「凉太，你会恨离婚的爸妈吗？」

「不会，我很感谢老爸。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有一天不恨曾是我母亲的人。」

「这样……」

「虽然状况不一样，我想我稍微可以明白晶的心情了。」

「咦？」

「我觉得他一定不恨妳下的决定。他已经是高中生了，应该觉得这件事无可奈何吧？这是我猜的啦……」

当我说完，美由贵阿姨无力地笑着说：「我也希望是这样。」

＊ ＊ ＊

后来美由贵阿姨出门买晚餐了，我决定在客厅打电动。

顺带一提，我并不是游戏宅。打电动顶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看轻小说和漫画。

至于手上的游戏，大多是姑且去买大家都在讨论的软体，都没有认真玩到破关。

我其实不算是容易喜新厌旧的人，但是对电玩并没有很讲究，所以不管玩什么，都玩得不久。

其实我在其他方面也有这个倾向，我自己知道这是缺点。

我姑且伸手拿出《终武2》。

这款《终极武士2》是以幕末日本为舞台打造的对战游戏。

登场的角色以新撰组队士为中心，还有坂本龙马、冈田以藏，以及其他较冷僻的剑士。对幕末迷来说，是一款魅力无法挡的游戏。

顺带一提，我常用的角色是土方岁三，不过偶尔也会用胜麟太郎。我很喜欢胜麟太郎的超必杀技「咸临丸加农炮齐射」，这个招式很有一看的价值。

不过为什么军舰会出现在陆地上，这点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另外用秘技还能叫出培里note，但我忍不住想吐槽：「他算武士吗？」这款游戏有许多吐槽点，也是它的魅力（？）之一。顺带一提，光惺觉得这是一款「烂游戏」。

注：马修•培里，美国海军将领。幕末因率领黑船打开锁国时期的日本国门而闻名于世

我久违地玩了一个小时左右，此时晶来到客厅。

「老哥，妈妈呢？」

「你找美由贵阿姨的话，她出去买东西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不过晶兴致勃勃地盯着电视萤幕看。

「要玩吗？」

「我、我又……又不是想玩，才一直盯着看……」

看样子他想玩。

「好啦，来啦。我一个人玩，差不多要腻了。」

「可、可是我没玩过……」

「安啦，操纵方式跟其他格斗游戏差不多，你玩过之后，大概就会了。」

「可是我马上就要考转学考……」

「休息也很重要吧？反正你先玩一次！好不好？陪我玩一下啦。」

只见晶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有些勉强地坐在我旁边。

我将游戏切换到普通对战模式，并将把手交给晶。

「来，你是2P。你玩过这种主机的游戏吗？」

「姑且有。在朋友家玩过……」

「这样啊。以后你可以自己玩家里的，不用客气喔。」

「谢、谢谢你……」

晶有些羞怯地反复握紧把手。

之前就算我邀他玩，他也不玩的原因，或许只是在客气吧。

「那我们就快点开始吧。」

顺带一提，我选了德川庆喜。这是仅次于胜麟太郎，我常用的角色。

至于晶——

「哦，中泽琴啊……」

中泽琴——虽是女性，却女扮男装加入新征组浪士队的女剑士。新征组本身就是个冷门团体，并不有名。

「你很有品味嘛。」

「我只是觉得很帅，才会选她。」

「是喔……那场地交给电脑选——」

电脑随机选了五棱郭作为战斗场地。

德川将军家的庆喜跟新征组的中泽琴互砍已经很乱七八糟了，场地居然还是五棱郭。这对历史宅来说，从头到尾都很诡异。不过这样也很有趣就是了。

「我先声明，我没有厉害到可以手下留情喔。」

「什么……我第一次玩这款游戏耶……」

「多说无用！上吧！」

就算对手是新手，既然拿起把手，我就不会大意，也不会手下留情。而且对手是弟弟，我更不打算放水。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身为哥哥的威严。」

「哥哥不是应该礼让年幼的弟妹吗……」

太天真了。身为哥哥，世上最不能输的就是弟弟——

——二十分钟后。

「——啊哇！晶，等等……暂——停！你这样太卑鄙了！」

「看我的！」

「唔哇！等……防守——唔哇～输掉了……」

我输得一败涂地。

第一场当然是我赢。毕竟资历不同。

可是开始十分钟后，晶就抓到诀窍，第二场就能打得跟我不相上下。

我好不容易才拿下第二场的胜利，可是这次第三场战斗，晶却还留有一条命，就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我没有大意，也没有放水。我反而很认真。

晶只用了三场战斗，就打得跟我平起平坐……应该说，纯粹是我太弱了。

「可恶。晶，你很有一套嘛……」

「嘿嘿嘿嘿～我赢了～！」

晶顺势露出笑容。

我最近都没看到他的笑容，对我来说，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就很足够了。

可是身为哥哥……不对，身为历史迷，我玩这款《终武2》可不能输给他。

「晶，再比一场。」

「好好好。」

我选了最常用的土方岁三。

晶好像很喜欢中泽琴，依旧继续用她。

「我用真本事玩土方的本领可不一样喔。」

「哦～那我等着看了。」

然而继续玩到第四场、第五场，相较于晶越来越强，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弱。弱到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获胜的模样。

「晶、晶大人……能请您稍微放个水吗……？」

刚才放话说要让人家见识自己的本事，如今身为哥哥的自尊和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我也没厉害到可以手下留情啊——看我的！」

「哦哇！」

……结果皆大欢喜就好。

玩电动的目的——是为了和晶拉近距离。

目标已经达成。

我既成功让晶笑出来，也让他沉浸并享受游戏，这应该就是最令人满意的结果了吧……

可是为什么呢？我的心不太能接受……

『——我不会委身下嫁比自己还弱的人。想要我，就来打败我。』

中泽琴胜利后的台词听起来令人莫名火大。

「啊哈哈哈，又是我赢了♪」

看他高兴成这副德性，该不会只是在享受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吧？

难道只是藉由电玩，发泄平常累积在心中对我的怨恨吧？

我并不想这么认为，但看他这么高兴，也不无可能。

「欸，晶。要不要玩别的游戏？就像这种两个人一起破关的游戏。」

「什么？我好不容易习惯这款游戏了耶。」

「好啦、好啦，《终武2》就下次再——」

「不要，再玩一下——」

就在我要站起来的时候。

晶抓住我的手，让我重心不稳——

「哦哇！」

就这样往晶的身上倒下。

「喂……老哥……」

「噢，抱歉。你没受伤吧？」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晶压在自己身下。

只见晶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你、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怪我拉你……」

「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晶的脸距离我的脸仅有几公分的距离。

当眼睛的焦距精准对焦在晶身上时，我差点反射性发出感叹。

他姣好的五官美得让人嫉妒。近距离一看，那份美更是清晰可见。

「……晶，我说你啊……」

「怎、怎么了，老哥？」

当我盯着那双在长睫毛之下的清澈双眼，视线却立刻错开。

接着那双眼眸开始湿润，透亮的雪白肌肤最后也渗入一丝红晕。

晶的气息慢慢变得急促，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这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捉弄他，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

不对，我想我应该是真的想捉弄他。

「你长得果然很好看耶。」

「呃——！」

晶的脸红得仿佛喷出火光。

「啊哈哈哈，不用害羞啦。不然会连我都跟着难为情耶。」

「老、老哥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都不会害羞吗！」

「对啊，反正我们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害羞的。」

「就、就算是一家人，突然说这种话也是……」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抗拒的迹象。感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在困惑之中。

照这个样子下去，或许可行。

应该说我实在无法抵抗自己的欲望。

自从开始跟晶一起生活后，我一直想这么做，所以我决定付诸实行。

「晶，你稍微闭一下眼睛。」

「咦！等……你想干嘛！」

「别问了，快点。」

「不、不行啦！」

「安啦，马上就结束了。」

「老哥，可是我是第一次……」

「别说话，闭上眼睛。我不会弄痛你啦——」

晶最后总算放弃挣扎，维持着红通通的脸——闭上了眼睛。

原本紧闭的唇瓣缓缓松开，最后那对圆润的嘴唇向上扬起。

我对着晶红润的脸颊伸出手。

然后——

「唔咕——！」

——两手夹着晶的脸颊。

晶柔软的脸颊被我往上托，脸颊的肉因此被挤出，嘴唇更是变成纵向的一直线。

「……拗哥，洗害汉华哈（老哥，你在干嘛啦）？」

「感觉你的脸颊果然很软，就确认一下？」

晶拍开我的手。

「你干嘛啦——！」

「没有啦，我想说既然你的脸部肌肉这么柔软，表情一定很丰富。可是你却总是板着一张脸。」

不苟言笑的人有光惺就够了。我希望晶能笑口常开。

「你就像刚刚那样，多笑一点嘛。我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笑起来……好看……」

晶有些不悦地别开我的视线。

我可能做得太过火了。

「抱歉，我吓到你了吧？」

「嗯、嗯……我的确吓到了……」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我忍不住想捉弄你。」

「不、不要说好看啦……我长得又没多好看……」

明明有一副标致的脸孔，是对自己没信心吗？还是说对男人而言，这不算是一种夸奖？

「至少我觉得很好看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点都不开心——老哥是笨蛋笨蛋！」

「哦哇！」

晶把我推开，然后逃也似的跑上楼梯。

不然他要听谁说他好看，他才会开心啊？

「而且居然直骂笨蛋，他是小学生吗……」

就在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时，美由贵阿姨正好回到家，跟晶错开时机走进来。

「我回来了～——那个……凉太？晶满脸通红跑上楼了，你们怎么了吗？吵架了？」

「啊～没有，没什么大问题，请别在意。」

——但事后想想，问题可大了……

我都对晶说了些什么啊？

更甚者，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啊？

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悔不当初……

但这时的我，只是天真地认为我和他的距离似乎稍微拉近了一点。

7月25日（日）

今天我跟老哥一起打电动。

他看起来很会玩，但玩了之后，才发现其实很普通。

应该说他弱爆了。

感觉得出来他不常玩格斗游戏，还求我放水。这种窝囊的模样有点可爱。

不过之后发生了大事！

没想到我居然被老哥推倒！

虽然我也有不对，不该拉住他的手，可是他的脸就这样慢慢靠近，都快接吻了……

他还近距离说我长得很好看，命令我闭眼睛，我无法拒绝。

我还以为再这样下去会……结果他只是想挤我的脸。总觉得好生气……

可是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我也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太面无表情了。

我打算以后要多笑。

话说回来，老哥跟我相处的距离好近……他平常对女孩子也是这样吗？

他该不会是个玩咖吧？

他感觉不像有女朋友，不知道他的感情生活是什么样子。

跟老哥接吻啊……

我要反省自己居然觉得不讨厌……

第4话 「其实继母拜托我去跑腿了……」

晶的转学考顺利结束，时序进入八月。

他也正式开始放暑假，连续好几天都在家里无所事事。

最近有几个令人开心的变化。

首先是第一个。

晶开始会来我的房间借漫画。

我也会跟晶借漫画来看，我很高兴我们看漫画的兴趣一样。

再来是第二个。

晶会常常来客厅跟我一起打电动。

「晶，别再玩《终武2》了好不好？应该说封印起来吧？永远封印……」

「咦～？那我的连胜纪录不就会永远停摆吗？」

「不然我的连败纪录会永远更新下去。我的悲伤会永无止尽地增加啊……」

晶基本上很不服输，而且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就算我都输惨了，他也不会罢休。

而且他实在太强，我已经放弃赢过他了。

我甚至有信心，只要他选用中泽琴，我这辈子都赢不过他。

只要回顾历史，就会知道兵法的基本原则，是不去打不会赢的仗。那位著名的剑豪宫本武藏，就是因为只和能战胜的人决胜负，才会毫无败绩……

但身为哥哥，就算知道会输，依旧必须陪弟弟玩乐。

只要把这个当成是出社会之后，在应酬中取悦对方的练习，这点小事——

「——不对，你又这样……等——你『绕背』之后用的空中连续技太卑鄙了啦！」

「这明明就是正规技巧。是不防守的人有问题。」

我的庆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停在半空中被连续技锁住——啊，死掉了。

「『——我不会委身下嫁比自己还弱的人。想要我，就来打败我。』」

晶指着我，和中泽琴一起说出决胜词。这下我真的火大了。

「该死！我绝对要你嫁给我！」

「你现在是在求婚吗？我才不要嫁给老哥～」

「谁要娶你啊！我是说游戏！」

「唔……」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失望的表情？而且你是男的吧？

「既然如此，我绝对要把你扔进庆喜的里结局『大奥后宫』去！我可是将军大人啊！别小看我！」

「烂透了——好，发动连续技～」

「唔咕……！」

这小子是恶鬼吗？

不过对上我这个完全不够格的对手，晶一句抱怨也没有，陪着我一起玩。最近他常常主动邀我，让我很高兴。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玩的游戏都偏向对战类的呢？

我有点担心他不会是想用游戏把我打得稀巴烂吧？

另一方面，两人合力破关的游戏也在晶的帮助下，顺利往前通关。

我实在没想到，过去被我玩得半途而废的游戏，现在能获得新生……总之，我要先跟所有开发游戏的人说声抱歉。

就这样，老爸和美由贵阿姨不会特别警告我们别玩太久。

看我们兄弟和睦地打电动，他们大概不打算泼冷水吧。

不过那天情况不太一样。

＊ ＊ ＊

我和晶跟平常一样，开心地玩着电动，美由贵阿姨却满是顾虑地走过来说：

「晶，抱歉喔。我想请妳去帮我跑个腿……」

美由贵阿姨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失去平常的从容。这是因为最近工作很忙，她累积了不少疲劳。

至于老爸，则是因为现场进度落后，在那里过夜工作的日子变多了。这种事情我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

但美由贵阿姨是自由接案的彩妆师，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忙碌程度和老爸不相上下，甚至更忙。美由贵阿姨看起来端庄稳重，对工作的要求其实非常高。

而且不只是电影，她还会担任连续剧的化妆师，听说八月的工作行程已经满档。

即使如此，美由贵阿姨还是想把家事做得完美无缺，所以我实在有点担心她。

然而晶面不改色地说：「咦～……好麻烦。」就这么懒散地躺在木质地板上。

光惺也是这样。外表姣好的人基本上是不是都怕麻烦啊？

「晶，拜托啦，让妈妈睡一下……」

她的脸上不再有从容的笑容。尽管已经使用化妆品遮掩，眼睛下方却有明显的黑眼圈。

「可是我对这附近又不熟……」

原来如此——我莫名释出赞同。

晶刚才嫌麻烦，但那应该不是真心话。

只是缺乏对于新鲜事的自信。

光惺也一样，他偶尔也会因为没做过的事，反射性地说出「麻烦」两个字。不对，如果是他，或许真的是嫌麻烦……

这么说起来，晶在跟我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找不到路。就算拜托他跑腿，他也没有信心可以自己行动吧。既然如此——

「美由贵阿姨，我去吧。」

「凉太，可以吗？」

「是啊，当然可以。应该说请妳也不要客气，尽管使唤我吧。」

「凉太，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

「还有晶，我带你认识环境，要不要一起去？」

「咦？我也去？」

「既然住在这里，认识附近有些什么比较好吧？」

「的确是这样……」

「你们之前是先去超市和药妆店，然后才来我家的吧？还有其他方便的店可以认识一下，要去吗？」

「……好吧。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偷偷瞄了美由贵阿姨一眼，没想到和她四目相交。

她满意地笑了笑，对着我点点头。

「那我把要买的东西写下来，等我一下——」

＊ ＊ ＊

在美由贵阿姨写采买清单时，我和晶开始做外出准备。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跟晶一起出门过。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有些期待。如果他不排斥跟我出门，以后我也想跟他一起去电玩中心或书店。

「不过该穿什么出门呢？」

我的衣橱里姑且有外出用的衣服。

但几乎都是老爸从拍片现场拿回来的。听说都是我不太认识的演员穿去现场，然后送给老爸。这些衣服都很有个性，要穿着它们出去，实在需要一点勇气。

我既不是个性鲜明的人，也没有时尚到有办法驾驭这种具挑战性的穿搭。

而且又不是要跟女孩子出去约会。只不过是要跟弟弟出门买东西罢了。

Simple is best. 也就是说，低调的服装最好。

「没办法了。就穿平常的衣服吧……」

结果我选了跟平常一样的素面上衣和裤子。

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正好遇上刚从房里走出来的晶。

「准备好了吗？」

「嗯。」

仔细一看，他身上穿的是跟平常一样宽松的衣服。明明是夏天，上半身却穿着不会露出肌肤的帽T，下半身则是贴身的牛仔裤。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打扮。

「你穿这样就好了吗？」

其实我没办法对别人的打扮说三道四，但还是姑且问一下。

「我习惯穿这样啊……」

「不热吗？」

「不会……」

「是喔？但我劝你多放点兴趣在打扮上，会比较好喔。难得你有一张人见人爱的脸。」

「我、我才没有人见人爱！」

我明明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晶却气得满脸通红，真可爱。

「是喔？总觉得好可惜。」

哪像我，不管穿什么都不会受欢迎——我没有说出这句讽刺。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输了，很不甘心。

「那就走吧。」

「嗯。」

我们来到一楼，从美由贵阿姨手上接下采买的清单、钱，还有两个大的购物袋。

要买的东西很多，不过看那张清单，都能集中在一间超市买到。

今天还有晶帮忙，能两个人分担拿东西真是太好了。

我走出玄关等待，只见穿着运动鞋的晶接着出来。

他却因为台阶，脚突然绊了一下。

「呀！」

「小心！」

我急忙撑住晶。

「没事吧？」

「嗯、嗯，没事……」

虽然晶这么说，我却很有事。我忍着就快倾泄而出的笑意。

「晶、晶……你刚刚是不是发出尖叫了……？」

我想他应该是反射性叫出来的。但那明明是女孩子才会发出的尖叫。

「我只是不小心叫出来而已！不准笑！」

「而且你有很多赘肉耶。」

我刚才抱住他时，好像有股柔软的触感。

我懂了，所以他平常才会穿着宽松的衣服啊。我莫名想通了。

「烦、烦死了！而且你摸哪里啊！」

我又惹他生气了。

不过数落体型确实不太好。毕竟他也正值青春期嘛。

＊ ＊ ＊

往超市前进的途中，我走在晶的旁边不断讨好他。

「抱歉、抱歉。如果你很介意，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可是啊，你还是再稍微锻练一下比较好喔。」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看最近的你基本上过得很懒散啊。在客厅的时候，都躺在地板上滑手机或看漫画；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一定都在睡觉吧？」

「唔……」

「刚才因为台阶绊到脚，就是运动不足的证据。」

晶一脸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你实在太松散了——不过你肯这么放松，我很高兴啦。」

「高兴？」

「你看嘛，刚开始你一副把人拒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所以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不会露出破绽的人。」

「啊……」

我想起之前我们第一次会面的情景。

『——抱歉，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场面话就免了吧。』

晶好像也回想起当时的事，一脸尴尬。

「……你别把那时的事放在心上喔。我和老爸都不在意。」

「不，劈头就用那种态度对你们，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

「我就说不用放在心上了。你最近不是会跟我一起打电动吗？看到你这么放松，我身为哥哥，觉得你好像敞开心房了，所以很高兴。」

「老哥……」

「不过你可以再放松一点喔——就像这样！」

「唔哇！」

我把手搭在晶的肩上，将人拉过来。

晶的身高大概是一百六十公分。肩膀也不宽，所以就算勾肩搭背，他也正好能容纳在我的臂膀之下。

肥皂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腔，反倒让我担心自己有没有汗臭味。

「老、老哥，你别闹了！」

「我可没有在闹。这是我的亲爱之情。」

晶满脸通红，别扭地缩成一团，不过并没有抗拒。

与其说他同意我能这么做，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吧。

「老哥，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没有啊，只对你。」

「唔——！」

「应该说，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做吧。」

光惺的身高比我高，勾肩搭背的体验想必很差。至于阳向……我根本不敢做。

而且我没几个知心好友，能像这样毫无顾忌对待的人，也就晶这个弟弟了。

「老哥，好了啦。维持这样走路很丢脸耶……」

「是喔？那就算了。」

我收手之后，晶的脸还是很红。

再怎么说，在外面勾肩搭背还是太过火了吗？不过从晶并未感到厌恶来看，或许他已经渐渐接受我了。

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往一对和睦的兄弟前进。

要是晶也这么想，那就好了。

＊ ＊ ＊

我们抵达超市后推着推车，把写在清单上的物品一个一个丢进车篮。

「话说回来了，老哥。我们这样有意义吗？」

「谁知道。我只是之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但不晓得到底有没有效。」

我们以顺时针方向，走在超市之中。

超市基本上依照「人类往逆时针前进的法则」，将商品以逆时针方向陈列。

个中理由有很多，有些是说因为往逆时针方向走，右手能更便于拿取商品；有些则是说因为心脏在左侧，以逆时针方向走比较舒服。

总之基于商业考量，以逆时针方向设计路线，客人留在商场的时间会比较长，忍不住会选购不必要的商品。

反过来说，买东西的时候以顺时针方向前进，就能缩短留在商场的时间，进而不会选购不必要的商品。我在某本书上看过，说这样能减少开销。

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追根究柢，我跟老爸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根本没在意过在超市停留的时间。如果有想买的东西，也不会管保存期限和价钱，只是一个劲地丢进购物篮，然后去结帐。

我们真嶋家父子就这么过着和节约开销无缘的生活方式，但四个人一起生活就另当别论了。其实双亲应该都赚了不少钱，可是如果我和晶未来要读大学，想必会需要一大笔钱。而且我们兄弟只差一岁，一定更花钱。

我想尽量减少双亲在金钱方面的负担。

这也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尽孝。

「——那么老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的手紧抓着不在采购清单中的零食。

「你看嘛，打电动大脑会累啊。所以要一边打电动，一边补充糖分。」

「至少也要说念书吧……」

「你还不是把能量冻饮放进篮子里了。」

「这是熬夜念书需要的……」

「少骗人。我看你是熬夜玩社群游戏吧？」

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晶发出「唔……」的呻吟声。

「能量冻饮里面有超多糖分，你再继续胖下去，我可不管你。」

「我、我才不胖！」

我们兄弟就在零食区展开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 ＊ ＊

结完帐后，我和晶离开超市，走上回家的路。

「来。」

我把可以相亲相爱分着吃的管状冰棒「PAKIKO」，分成一半拿给晶。

「谢谢你……」

晶接过冰棒也从开口吸吮，将冰从管子里吸出来。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共犯了。

「话说回来，晶。美由贵阿姨真的很厉害耶。」

「哪里厉害？」

「就是这张采购清单啊。你看了之后，没发现什么吗？」

「……你是说她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若无其事地用印有可爱角色的便条纸吗？」

「不是啦！不要扯到人家的年纪和兴趣——我是说这些东西的顺序。」

「咦？」

看样子晶完全没发现，不过我在买东西途中，就隐约发现了。

「这根本不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而是用超市货架的先后顺序写成的。」

「什么！」

从蔬菜开始，到肉、鱼、熟食、日用品——美由贵阿姨为了避免我们在超市里不断来回走动，推敲超市的商品陈列和效率，才写下这张购物清单。

怪不得平常不怎么逛超市的我们，能顺利找到商品。

虽说如此，由于我们采逆向选购，所以是从清单下方的物品开始丢进购物篮，而不是上方。如果照着清单从上方开始买，或许速度会更快，只不过我后来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换句话说，我们由顺时针逛根本毫无意义。

说起来，既然有购物清单，我们本来就不会去买多余的东西，而且到头来我们还是买了多余的东西，由顺时针逛根本没有用。

算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跑腿，就照着清单顺序采买吧。

虽然可能还是会买多余的东西就是了……

「应该是因为妈妈以前在超市打过工的关系吧。」

「自由接案的彩妆师也有这种刻苦的时代啊？」

「是跟爸爸离婚前的那一阵子吧……」

「这样啊……」

我隐约察觉隐情，就没有再深究了。

双亲离婚——这是我们之间共通的话题。

可是，我觉得我还不能碰触这个话题。

就算是共通话题，也要等我和晶的感情再好一点，才能谈这件事。

＊ ＊ ＊

我们走着走着，PAKIKO也已经吃完。我以前想过，要是有兄弟姐妹，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一次，所以我这么向晶提议：

「好，晶，来吧，猜拳决定谁拿东西。」

「咦！要拿两袋这么重的东西吗！我绝对不要！」

「可以顺便练肌肉啊。用这个练身体不是正好吗？」

「唔呃……老哥真是魔鬼……」

「你在《终武2》里，毫不留情地把人锁在连续技里，没资格说别人是魔鬼。」

经过公正猜拳的结果，赢的人是——

「哈哈哈！看到了吧？这就是哥哥的实力！」

——是我。

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在电玩以外的地方赢了晶，所以我非常高兴。

「什么实力，不过就是运气好嘛……」

「多亏我平常有积阴德。人家从以前不就常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吗？我看你就当成是庆喜和土方的怨念吧。在天国的两位，我帮你们报仇了喔！」

「总觉得好火大……」

我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晶。晶双手的负重瞬间增加，「唔呃～」地发出窝囊的声音，同时抱起购物袋。

「好重……」

然后发出闹别扭的声音。

「老哥……」

接着又发出撒娇声。

打电动时明明就不服输，这种时候却不会跟我争吵说：「我比你壮！」不过东西的确很重啦。

身为哥哥，骄纵他是不太好，但我也无法不理会可爱弟弟的悲痛惨叫。

「不然就在那个转角换人吧。」

「太好了！」

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他这种撒娇方式……好啦，是还不坏。

结果我从晶手上接过东西后，两手就这么拿着购物袋一直到家。

之后晶的心情一直很好，回家后也邀我一起打电动，睡前还会来我的房间借漫画。

于是，虽然速度很慢，我和晶的感情渐渐变好。

即使不到关羽和张飞两人那种程度，我们这对继兄弟的情谊确实很稳固了——看起来是如此。

8月2日（一）

今天我跟老哥出门帮妈妈跑腿。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麻烦。

老哥该不会对妈妈有意思吧？

就算没意思，他也不时会看着妈妈的身体……

男人实在是……这种感觉很像我被妈妈比下去，很令人生气！

这么说来，老哥要我注重打扮。经他这么说，我也觉得自己要稍微用点心思比较好。

……老哥喜欢比较女性化的衣服吗？

虽然我有之前妈妈给我的衣服，要是穿了那个，老哥怎么也会吓到吧。

不对，他在玄关抱住我的时候，就嘲笑我像个女生。我猜老哥可能只把我当成弟弟吧……

那我还是不要穿那件衣服了！

话说我又没有赘肉，他真的很没礼貌！

还突然勾肩搭背，害我小鹿乱撞，卑鄙！

不过我今天也看到老哥温柔的一面！

猜拳决定要谁拿东西的时候，就算我猜输了，他还是肯轮流拿，而且之后什么都没说，就一路拿回家。他虽然是个怪人，却是个可靠的人。

我们还差点聊到妈妈离婚的话题。

可是老哥没说「我也一样～」，没有厚着脸皮追问我。

跟他相处真的很轻松。而且他一直体贴着我……

我想更了解老哥的事。想跟他变得更要好……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们是兄妹？

还是说……

第5话 「其实我跟继弟要一起洗澡了……」

后来这件事，在跟晶他们一起生活三个星期后发生——

我和晶这天也一样，懒懒散散地一起度过。

晶似乎迷上最近买的RPG游戏，甚至特地买攻略本来认真破关。

顺带一提，晶是会频繁存档、谨慎往前的类型。而且他的存档个数会不断增加，跟不断复写在同一个档案的我完全不同，由此可见我们个性的不同。

至于我，则在打电动的晶身旁，把堆积已久的漫画和轻小说看了个遍。

「老哥，我玩累了，你跟我换。」

在晶休息的期间，我就负责最枯燥的练等级和打道具。

与其说是帮忙，我更有一种被晶使唤的感觉，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我说你们两个，暑假作业都没问题吗？」

美由贵阿姨大概是看不惯我们这么懒散，这是她第一次碎碎念。

「我起步本来就比较慢，没问题。」

「我有一点一点在做，没问题。如果来不及，我会叫老哥帮我。」

「给我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

「之前不是说过吗？你说你会教我念书。」

「那、那是你转学考的时候吧？我再厉害，也没空帮人写功课耶！」

美由贵阿姨一边苦笑，一边看着我们一来一往拌嘴。

对了，晶的转学考顺利过关，从第二学期开始，就会跟我一样就读结城学园。我一跟他说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他便看起来很开心。

当我回过神来，我和晶已经能以最自然的模样相处了。

我不知道晶有什么感觉，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

——而这件事就发生在我这么想之后。

＊ ＊ ＊

「那我该出门工作了，你们两个要乖乖写暑假作业——接下来麻烦你们看家喽。」

中午过后，美由贵阿姨做好出门准备，来到客厅叮嘱依旧散漫玩乐的我们。连续剧似乎会在晚上开拍，所以她现在要出门工作。

「好～」

「路上小心。」

我们在客厅目送美由贵阿姨出门之后没多久，换老爸打电话回来。

『凉太，我刚才也跟美由贵说过了，我今晚看样子也回不去。』

「是喔。你的工作还真辛苦。」

『这算是家常便饭了。赞助商跳出来插嘴，导演气疯了。所以要从背景重新来过。』

「啊哈哈，大人的世界也很辛苦嘛～」

『事情就是这样，家里就拜托你喽。』

「好，包在我身上。我跟晶会好好看家。」

我挂断电话后，晶接着询问：「怎么了？」

「老爸说他又要在那边过夜了。」

「叔叔的工作也很辛苦耶……」

「但我看他很乐在其中，所以还好啦。」

「因为连续剧会拍到半夜，妈妈好像也会很晚才回来。」

「不知道劳动改革到底改到哪里去了。」

「反正妈妈也算是个工作狂，没差吧？」

「说是这么说，我们两个被留在家里要怎么办啊？」

我一说完，晶便扬起嘴角笑了笑。

「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也对啦。呵呵呵呵……」

我们双双浮现阴险的笑容。

「那晚餐就点披萨吧？」

「不错耶～啊，只要是番茄酱那类的，我吃什么都可以。」

「哥哥我无条件选择放了起司的——好，来选吧。」

就这样，我们两个计划好，等一下也要继续耍废。

至于我的暑假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呢？

那种东西就是要等到暑假后半段被死线追着跑的时候拼命写，才会发挥更多实力。我可是很严以律己的类型。

因此今晚就跟我亲爱的弟弟好好享乐吧。

——然而发生在家庭里的事件，绝大多数都是父母不在、只有小孩子独处的时候发生。

身为高中生的我们自然不在话下。

应该说，那根本是我单方面干出的好事……

＊ ＊ ＊

傍晚，我们吃着披萨，认真攻略游戏。

但我从刚才开始就对某件事很在意。

晶的嘴边沾到披萨的番茄酱了。而且不是沾到一点，番茄酱横跨的范围很广；说得夸张一点，简直成了马戏团的小丑。

本人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专心看着游戏画面，完全不打算擦拭。

「喂，晶。你的嘴边沾到番茄酱了喔。」

「咦？哪里？」

「说不出是哪里，整嘴都是。」

「咦？骗人，真的假的？」

晶拿起卫生纸擦拭，但是番茄酱意外地顽强，擦是擦掉了，却往旁边延伸。

「你转过来一下——好了，这样就擦掉了。」

我用湿纸巾替他擦完，他却整张脸红到耳根子去，急忙别过头。

是因为都高一了，却犯下这种跟幼儿园小孩一样的可爱失态，让他觉得丢脸吗？

「谢、谢谢你……」

「真是的，你也太专心打电动了吧？」

我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其实看到他害羞的表情，也跟着不好意思。

这样一看，更让我觉得晶真的长得很好看。

不只好看，还能看到表情变化，让人觉得很开心。

虽然刚开始不苟言笑又不讨喜，现在却会笑、会嫌弃、会闹别扭、会生气，而且还会像刚刚那样害羞，表情变得很丰富。

就好的方面来说，他已经卸下对我的心防。我身为哥哥，看到他那样不设防，觉得非常开心。所以——

「……晶，我很高兴能跟你成为手足。」

我反射性地说出当下的心情。

「你、你干嘛突然讲这个……」

与其说他吓傻了，更像是觉得害臊。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没有你，我的暑假就只是自己一个人耍废而已。」

事实上，晶和美由贵阿姨来到这个家之后，气氛确实比以前开朗许多。

最近我们也能自然相处，而不是寻找彼此的平衡点。

刚开始令我不安的新生活，如今揭开真面目，也只会让人笑着说：「原来就这样啊？」

「就、就算不跟我玩，你也可以找别人吧？老哥没有朋友吗？你整个暑假都跟我在一起对吧？」

「有是有啦，只是很少。」

我不小心虚荣心作祟，说了「很少」。说到朋友，我也只想得到光惺一个人。

这么一想，如果没有他，我在学校真的就落单了也说不定。

「可是你感觉应该有很多朋友耶……」

「你太抬举我了。硬要说的话，比起结交很多朋友，找几个可以深交的人比较好——」

——这是所谓的落单理论。简单说，就是死鸭子嘴硬。

我不擅长和不特定多数人交流，特定少数对我来说较轻松。

以这层意义来说，跟从国中开始就有交情的光惺混在一起，轻松很多。

至于阳向……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晶，你呢？我当你的哥哥，你觉得好吗？」

「这个……」

当我问完，晶的脸色稍微沉了下来。

是思绪还没整理好呢？还是他觉得不好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迟迟说不出话来。

「你果然不喜欢吗？」

「没有，不是这样……只是我有时候跟你在一起，都觉得怪怪的……」

「怪？」

「该说觉得心里很乱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他的脸变红了。

「——啊，不过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喔！」

「那就好。」

至少跟我在一起时，他觉得快乐，那就好了。

「但是说到我的希望——」

我觉得我们彼此的距离，还没有近到能坦诚表现出自己的真心。

「——我还想继续缩短跟你相处的距离……」

我们都经历过父母离异，我希望我们能亲密到有办法谈论这方面的话题。

「咦！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希望你对我能再随性一点。我可能不可靠，但好歹也是你哥啊。」

「因、因为是我哥吗？啊哈哈哈……」

既然又讲开了一件事，我也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好！不然晶，我们一起洗澡吧！」

我想，能和晶缩短距离的办法就只有这个了，因此提议执行这件我从之前就决定好要做的事。

「咦……咦咦咦咦咦——————！」

晶突然面红耳赤地大叫。

「有什么好惊讶的啊？我从以前就想试试看手足互相刷背了。就是所谓的坦诚相见？」

「坦、坦坦坦坦坦、坦诚相见！」

「不要害羞啦。只是刷背而已。」

「居、居然说而已……你、你是认真的吗！」

「对啊。你不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不行啦！彼此都会看光光耶！这根本不是随性的程度了！」

「可是我不介意啊。」

「我会介意啦——！」

他好像对自己的身材不太有信心，但其实我也一样。今年暑假无所事事的生活，似乎让我的体重稍微增加了。

「如果害羞，可以用毛巾遮住，而且只会看到彼此的背，这样没差吧？」

「真、真的只会刷背？」

「不然还能干嘛——啊，头发我可以自己洗，没关系。」

「不、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

「你还是不想？」

「都已经高中生了，这实在是……而且我们是一家人耶……」

「就因为是一家人啊。我偶尔会跟老爸去澡堂，并且帮他刷背喔。」

「那是……因为……你们是父子，因为是叔叔啊……」

「就是这件事。晶，你国小、国中去校外旅行的时候，洗澡都是怎么洗的？」

「怎、怎么洗的是什么意思？」

「是大家一起去浴池洗澡吗？」

「不是……是在饭店房间里，在浴缸放水，然后大家照顺序洗……」

「你曾经去过温泉或三温暖吗？」

「不曾……」

我就知道。

晶大概本来就不习惯看见别人的裸体。

拉近和晶的距离固然重要，但我也很担心他这方面的问题。

「以后可能会全家人来一场温泉之旅，高中也会有校外旅行，不是每次都能在房间里洗澡。要是你不趁现在累积跟别人洗澡的经验，以后可能会伤脑筋喔。」

「或、或许真的是这样……可、可是要我跟老哥……」

「我身为哥哥，很担心你的将来。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我决定下海帮你一把。」

「可、可是我还是不行！要是被叔叔或妈妈知道……」

「为什么会扯到老爸他们？这点小事不要紧啦。」

「这算是『小事』的等级吗！」

不过就算被他们两人知道，我也能想像会是什么反应。

「我猜老爸和美由贵阿姨只会觉得我们的感情变得很好吧？」

「不不不不不，我就说事情没这么简单啦……要是他们知道，事情就不妙了……」

看来他相当讲究这一点。

不过既然穿帮不妙，那不要穿帮就行了吧。

「不然就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让他们知道。反正老爸今天不会回家，美由贵阿姨也会很晚回来，没问题啦。」

「我们的秘密……」

「对。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被他们知道，就这样吧。」

晶接着频繁用右手搓揉左肘，整张脸染上潮红，最后抬起视线看着我。

「老哥……你喜欢我吗……？」

「咦？对啊……我当然喜欢你啊。」

总觉得心情上变得很奇怪，但我还是这么回答了。

我说的当然是「身为家人的喜欢」，没有任何深意；但对晶而言，这似乎很重要。

「要是穿帮了……你会负责吗？」

「那当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负责。」

「………………」

我这种邀人的方式或许有些强势。

不过我不会勉强他。要是他不喜欢，我也会死心——

「——那好吧。如、如果只是刷背……」

晶羞赧地答应了——不，应该是拗不过才答应。

＊ ＊ ＊

我先脱了衣服，在浴室等待晶。

就正面的含义来说，我现在有点紧张。

我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要拉近我和晶的距离，这也是替他的将来着想。

以前晶曾经看到我的裸体拔腿就跑。如果他能因为这次机会养成一点免疫力，那我会很高兴。

我先拿毛巾把前面遮起来，然后背对门口坐在浴室的椅子上。这时候——

「打、打扰了……」

浴室的门开启，晶终于进入浴室。

「嗨。那就麻烦你快点开始吧！」

「好、好的……请多多指教……」

讲话为什么要这么拘谨？我原本这么想，后来才明白晶一定也很紧张吧。

不过只要这次一切顺利，以后或许就能和晶一起去澡堂，或是偶尔在家互相刷背了。

人类一旦妥协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后就会变成习惯，觉得「如果只是这样，那也没关系」。

因此下次晶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抗拒才对。

就在我想着这些时，晶已经缓缓来到我的背后蹲下。

位在我正前方的镜子已经起雾，所以后方的状况是一片模糊。

不过我能轻松想像晶脸上的表情。

我猜他一定正忍着心中的羞耻吧。我先稍微缓解他的紧张吧。

「对了，晶。你以前曾经帮别人刷过背吗？」

「顶多小时候曾经帮爸爸刷过吧……」

「那你还记得怎么做吗？」

「不，我不太记得……」

「那你先从浴缸舀水，冲一下我的背。」

「知、知道了……」

晶照我所说的，拿着浴盆从浴缸舀水，然后一点一点往我背上冲。

「你可以一口气倒下去喔，啪唰——这样。」

「嗯、嗯……」

晶接着照做。

当热水一口气冲过我的背——

「唔……好舒服～！」

我的心声不小心跑了出来。

「拜托！老哥不要发出怪声啦！」

「可是真的很舒服啊——别管我，你继续冲啊。」

「我、我知道了……」

后来还冲了第二次、第三次，热水就这么从背部扩散到全身。

「好了，再来麻烦帮我洗背。」

「嗯……」

我把自己平常用的沐浴乳交给晶。

接着听到挤沐浴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再来是搓泡泡的声音。

——总算要来了吗？

我期待已久的享受时间就要展开——

「好，再来一口气……——唔啊！」

「咦？咦？咦？怎、怎么了！」

「拜托，晶。你在干嘛！」

「咦？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怎么沾了沐浴乳之后，『直接用手搓洗背』啊！」

这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程度。

当晶沾满沐浴乳、全是泡泡的柔软手心滑过背脊时，我全身汗毛忍不住向上竖起。

「因、因为我平常都用手洗……」

「这、这样啊。抱歉，我不该吼你……我偶尔也会用手洗，不过这种时候，基本上都是用擦澡巾刷背喔。」

「这、这样啊！也对！我就觉得好像怪怪的！」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用擦澡巾啊——我默默在心里吐槽。

「用手洗实在是……啊，那边有一条蓝色的擦澡巾对吧？用那个洗吧。」

「嗯、嗯……」

晶拿着用沐浴乳起泡完毕的擦澡巾，就这么放在我背上。

「那我要刷喽？」

「好，来吧！」

至于力道方面……轻得很绝妙。

感觉就像在抚摸我的背，这样跟刚才用手洗的触感根本没两样。

「晶，我的背可没这么脆弱喔。」

「咦？我可以再用力一点吗？这条擦澡巾硬得像棕刷一样，你不痛吗？」

「不会。刷到皮肤变红的那种痛才刚好。」

「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所以你再出点力，一口气刷过去！」

「知、知道了……」

晶以我的背为中心，把擦澡巾放在脖子下方。

然后以他的臂力——应该说，他放了部分体重在我的背上。然后——

「呀！」

「哦哇！」

似乎是在使力的瞬间，手或脚不慎打滑，晶的体重直接压在我的背上。

我使力撑住身体不要往前倒，好不容易才撑起晶，可是——

「晶，你没事——」

——……这是什么触感……

我感觉到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撞上我的肩胛骨。

那个柔软的东西跟晶的体重一起压在我背上，因此扩大了范围，但另一方面又保有弹力，我感觉得到那东西正在抵抗，试图恢复它原本的形状。

下一秒，那东西在触碰我的背的同时，分离成两个。

当我的背部感受到这一连串的动作，我的心中涌现一股无法言喻的悸动。

我无法承受那份悸动，身体整个往前倒。

却使得状况更糟了。

「呀啊！」

因为我大幅度地往前倒，晶的身体比刚才更紧贴在我身上。

而在我背上的柔软触感也跟着扩大。

这个时候，有一种天启……或者应该说是压倒性的灵光一闪……

知识、经验、本能、想像、科学、神秘——这些东西都在瞬间结合，使这个不明确的柔软物体，在我的脑中逐渐变成明确的答案。

于是此刻，我清楚理解了。

——那东西毫无疑问、千真万确就是「胸部」。

晶离开我的身体，我们之间充斥着短暂的静默。

当水滴从天花板落到浴缸中，我才回过神来。

「……那个……晶大人？我方便请教一件事吗……？」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干、干嘛？而且你讲话怎么这么毕恭毕敬……？」

羞耻与混乱。

我不知道先出现的是哪一方，但这些感受像毒物一样从我的头顶扩散到全身。我的感官已经麻痺，心脏的跳动也濒临极限。

我努力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之后，有个一定要搞清楚的问题随之显现。

「不好意思，我冒昧请问一下——」

我必须问清楚。

却犹豫问出口。

我希望这干脆是一场梦。

想归想，现在依旧留在背上的触感却一再告诉我：「这是现实。」

我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开口：

「晶大人您不是弟弟，而是妹妹吗……？」

当我问出口的瞬间，遇见晶之后到今天为止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

事后想来，尽管觉得不可思议，我为什么会觉得晶是弟弟呢？

听到自己要当「哥哥」，我便老实接受。纵然这就是我误会的开端，我却深信不疑。

现在想想，这段时间我有的是机会察觉。

然而我全数忽略那些线索，只看着自己想看的真相，完完全全相信晶就是弟弟。

『对啊，因为你很迟钝嘛。』

这时我突然想起老爸说过的话。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句迟钝就能解决的事态啊……

不过现在答案还没出现。

搞不好他是个胸部隆起的弟弟啊……可能吧。

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听到晶说：「才不是。」不过——

「对、对啊，干嘛事到如今问这个……？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毕恭毕敬？」

——现实实在太残酷了。

「……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抱歉！」

我刻意不去看晶，把身体冲干净后，在更衣间擦干身体，然后来到走廊。

我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仿佛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后来晶似乎也从浴室出来，我隔着门听见她在穿衣服的声音。

「老哥，你该不会还在那里吧？」

「啊，对……我还在……我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我一直误会妳是弟弟！非常抱歉！」

我隔着更衣间的门，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既没有辩解的余地，也丢脸到没脸见她。

隔着门说话就已经是极限了。

「唉……原来老哥一直以为我是弟弟啊……」

「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啦——反正我也一直会错意……」

「咦？会错意？」

「没、没什么！反正今天发生的事，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喔！」

「好……」

话虽如此，我想晶一定大受打击。

我无地自容，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直奔被窝里。

睡觉吧……

可是回想起至今发生过的事，我实在睡不着。

我从明天开始，要怎么面对晶呢……

8月11日（三）

自从我来到这个家，到今天就三个星期了。

今天叔叔因为工作不在家，妈妈也要到深夜才会回来。

我跟老哥吃披萨、打电动，他说他很高兴跟我当兄妹。

刚开始，当老哥说想跟我变得更要好的时候，我还觉得我很难跟爸爸以外的男生融洽地相处。可是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都是我主动亲近老哥。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得了的变化。

老哥说想把距离再拉近一点。

看到老哥真的很重视这样的我，我觉得很高兴，也很难为情。

但我们再怎么亲近，一起洗澡也太怪了……

虽然他说刷背就好，可是都是高中生了，

正常兄妹会一起洗澡吗？而且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耶……

我就觉得奇怪，但现在我都搞懂了……

没想到老哥一直以为我是弟弟……

这可能吗？一起生活了三个星期，这种误会是合理的吗？

不过我之前就觉得老哥怪怪的，现在更知道他一定是少根筋。

他跟叔叔很像，都是令人感到有点遗憾的人。我从明天开始，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啊？

老哥知道我是妹妹之后，是不是很沮丧啊？

他从明天开始会对我有所顾虑吗？

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跟老哥维持现在的相处模式啊……

不对，我想继续拉近跟老哥的距离……

第6话 「其实有一个天大的误会，但我现在知道了……」

——有时候天大的误会也会名留青史。

例如一四九二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他原本顺着西方航路前往印度，结果却发现新大陆。

但当他看到当地原住民，不只误以为自己抵达印度，还一辈子把美洲大陆当成亚洲，就这样去世。

远离亚洲的美国佛罗里达半岛上，之所以有「西印度群岛」，就是因为这样。

又或者是一九八九年，柏林围墙倒塌。

东德政府的夏波夫斯基在记者会上宣布「允许东德国民合法出国」。

当时记者问他：「何时执行？」他回答：「就是现在！」

但其实他根本没出席决定此事的会议，不小心提前说出解禁前的内容，做出不同于政府政策的发言。

结果导致看到新闻的民众蜂拥至检查哨。

原本一夜之间建造好的「耻辱之墙」，因为一个男人的误会，瞬间遭到突破，一下子就倒塌了。

这起事件又称作「史上最美丽的误会」。

至于会留在我历史中的误会……就是昨天察觉的「弟妹误会」。

从见到晶到昨天为止，我都误以为妹妹是弟弟。

我没脸见她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更早！迅速且正确地！知道这件事实啊！

——隔天早上，我在客厅把这件事告诉老爸和美由贵阿姨。

「其实我历史不太好，听不太懂耶。我国中的时候，社会成绩好像是2……」

「我的历史也不好耶。哥伦布先生的名字里有个『破布』，我觉得他好可怜，还有夏波恩斯基先生喜欢夏天吗？还是喜欢搭飞机note？」

注：此为日文谐音哏

他们却听不懂我说的话，甚至到了令人悲哀的程度。追根究柢，我根本不该在解释的时候提及历史。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晶，是晶啊！你们为什么不明确告诉我，她是妹妹啊！还有，他不叫夏波恩斯基，是夏波夫斯基！」

我知道我纯粹是在迁怒。但我无法控制随后接踵而来、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后悔。

「总之我一直以为晶是弟弟，才那样对她……」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我到今天为止，已经仗着她是弟弟做了许多蠢事。

不对，现在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晶——

『——晶大人您不是弟弟，而是妹妹吗……？』

——在正常的情况下，有哪个笨蛋会在过了三个星期后，才问这种问题啊？

听到人家把自己误会成弟弟，一个女孩子一定会大受打击。

晶虽然已经不再追究，但她果然很难过吧。

啊啊——我怎么会误会，怎么会随口说出那种话啊……

「我只是担心自己是不是伤害到她了……我问过她了，问她是不是妹妹……」

「唉呀唉呀……我一直以为太一跟你说过……」

「凉太，你真的很天兵耶……」

「你最没资格跟我讲这种话！还有，不要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

「唉呀唉呀，迟钝的儿子！」

「唔呣呣呣呣……」

「好了、好了，你们冷静一点。」

美由贵阿姨苦笑着说：

「你一样还是晶的『哥哥』呀。我最近看着你们，觉得你应该不用这么介意吧？」

我倒觉得我非常需要介意。虽然我没办法明说，就各方面来说……

「对了，凉太。你是怎么知道晶是女孩子的呀？」

「唔咕……！」

「对啊，凉太。你怎么知道的？」

「唔唔……」

「凉太，快说嘛。」

「凉太，快说吧。」

被两个笑容诡谲的大人逼问，我的脑袋已经不堪负荷。

我这段时间确实干了不少好事，但我有办法现在当场详细说出昨天发生的事吗？

当我有一天说出我跟晶一起洗澡，结果发现晶有胸部，我肯定会立刻被逐出家门……就算撕烂我的嘴，我也说不出口。

正当我找不到好藉口可以搪塞时——

「——你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在说些什么啊？」

晶从客厅外探出一颗头。

「晶！」

「我们……呃……凉太在跟我们说历史事件啦，嗯……」

老爸，这个帮腔帮得好——

「对对对，就是所谓的『黑历史』？」

——美由贵阿姨！

「我、我只说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柏林围墙倒塌的事情啦！」

「啥？虽然我听不太懂啦，不过——老哥，你可以来一下吗？」

晶说完抓住我的手，但我连这点小动作都会为之一颤。之前明明都不会在意的。

「咦？我？」

「我有事想到楼上跟你说……」

「咦？啊……嗯……」

于是我跟着晶离开了客厅。

离开之际，我和双亲四目相对。美由贵阿姨悄悄释出「加油」的讯息，老爸则以谩骂「笨蛋」的表情看着我……老爸，你给我记住。

话说回来，晶会在这个时间点把我叫走，一定是要谈昨天的事吧……

＊ ＊ ＊

我和晶来到二楼，然后直接走进我的房间。

晶坐在我的床上，我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这是我们昨晚洗完澡后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里，却觉得很不自在。

「晶，妳想说什么？难道是——」

「你把昨天洗澡的事跟他们说了吗？」

「咦？」

「你说了吗！」

晶的脸颊刷红，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洗澡的事我没说……我说了我事到如今才知道妳是妹妹……」

「……还有呢？」

「然后……我说我可能伤到妳，所以问他们该怎么办。」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后，晶吐出大大的一口气。

「太好了……」

「咦？」

「老哥，我昨天也说过了，洗澡那件事绝对不能说！知道吗？」

「啊……嗯……」

「还有关于你担心的事，我其实没那么介意。」

「咦？可是我一直误会妳是弟弟耶？」

「这件事没差啊。」

「没差吗？」

「反正我之前也看到你的裸体了……算是扯平了吧？」

「唔……！」

我倒觉得这样不算扯平……

「我也——不对，因为我的说话方式和服装打扮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你才会误会。而且洗澡那件事，我也同意了，所以……」

「妳、妳没有错！都跟妳生活了三个星期，我却没发现，是我比较奇怪……」

「的确是这样。老哥该说有点怪吗，应该说异于常人。」

虽然晶无奈地笑了笑，她的话中并没有挖苦的意思。

那让我整个人放下心来。

我吐出安心的气息，感觉到罩在心头上的雾霭正逐渐散去。

「但我还是觉得很抱歉，晶……我不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能一笔勾销，不过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希望妳都能说出来。」

「……既然这样，可以拜托你保持原样吗？」

「什么保持原样？」

「就是一起打电动、互相借漫画来看、去买东西什么的……就像对待弟弟那样。」

「那、那当然。如果这样妳就能接受……」

「还有，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是女生，就对我生疏。我喜欢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

「就像现在，老哥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吧？如果是平常，你就会坐得更靠近我。」

「这……——」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算现在这个时代再怎么不讲究性别，也不能否定对待别人的方式，会因为有没有意识到对方性别，而产生差异。

有些人认为理所当然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偏见，但我无法达成晶的期望，往后我一定会下意识把她当成一名女性对待。

简单来说，就是我会产生顾虑。我也必须有所顾虑。

举例来说，我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也不会突然跟她打闹。大概是这种感觉。

「——我觉得很难再跟以前一样。就是……就算妳是妹妹，一样是个女生，我会不由得在意这点……」

「不然——」

晶不知为何，顶着有些红润的脸颊，咧嘴笑道：

「——只要比现在这个距离还近，你就不会意识到我的性别吧？」

「现在这个距离……？什么意思？」

「现在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所以你才会觉得我是女孩子，跟我保持距离对吧？」

「不，可是就算这样……」

「老哥，你昨天不是说过吗——」

『——我还想继续缩短跟你相处的距离……』

「难道那个不是真心话吗？」

「唔咕……」

我只能发出呻吟声。

我没想到那句话到了现在，会变成一枚特大回力镖飞回来……

「……不，那是真心话。」

「你还说我可以再随性一点，难道只限定弟弟可以吗？」

「不，不是。」

「既然这样，就算我是妹妹，也可以不必太防着老哥吧？」

「是、是啊……」

不行了。我以前说过的话，现在全扎在我身上。

我以前到底丢了多大的特大回力镖出去啊……

「那你要好好把我当妹妹看待啊。虽然看起来可能像弟弟啦。」

晶说着，调皮地笑了。

而我竟然因为那张笑容涨红了脸，心跳也逐渐加速。

这样是不是很不妙啊？

我越是把晶当成妹妹、女孩子，她看起来就越是可爱。

要是继续拉近彼此的距离，我不禁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往不一样的方向沉沦。

但我希望只是杞人忧天……

「老哥，你为什么满脸通红？」

「没、没有啊……」

「难道你心想我是个女孩子，所以在害羞？」

「我没有……」

「真心话呢？」

「麻烦妳再手下留情一点……」

晶看我露出没出息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既然这样，我要让老哥更习惯我这个妹妹！」

「啥？习惯？」

「老哥，你来这里。」

晶拍了拍床，要我坐到她的旁边。

我在犹豫之中，从椅子站起来。

然后照着她说的坐在她的左侧，床舖顿时发出嘎吱声响往下沉。

我觉得非常不自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晶——」

「看我的！」

「唔哇！等——」

我突然被推倒。

晶顺势坐上我的腹部。床舖因为这股力道，发出激烈嘎吱声。

「嘿嘿嘿嘿～」

「妳、妳在干嘛啊，晶？」

「老哥，怎样啊？害羞吗？」

「妳、妳不要捉弄我了……」

「我才没有捉弄你。这是训练。」

我开始担心在一楼的父母会不会听见床舖的嘎吱声响。要是被看到现在这副模样，肯定糟透了。幸好我并未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

我在害羞之下，把脸转向墙壁，却无法忽略压在肚子上的重量。当晶的体温微微传来，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耻也跟着席卷而来。

「……晶，妳要干嘛啊？」

「我说啦，这是训练。我要让老哥习惯，就算做这种事，也不会害羞。」

「什么训练……」

「嘿咻——」

接着晶开始脱下平常那身宽松的衣服。

「为什么要脱衣服！」

「嘘——！你这么大声，在楼下的妈妈他们会发现喔。」

我看到晶的小腹了。

跟我想像中有着赘肉的肚子相去甚远，是既白皙又纤细的腰身。

晶脱完上衣，轻轻把衣服放在地上，以穿着小可爱的模样俯视我。

从正面可以看到娇小的肩膀之间，有着代表女性的身体特征，在在证明晶是个女人。

当我看到那对能一手掌握的双峰，昨天在浴室感受到的触感又在背上复苏。

这样不行。真的不行……

「唔……妳、妳干嘛脱衣服啊……」

「哪有为什么？因为很热啊。」

「就算是这样……」

「昨天只有一条毛巾，相较之下已经很好了吧？」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老哥之前不也这么对我吗？」

「难道妳是说我们第一次玩《终武2》的时候吗？」

不对，我才没这么强势地把人推倒。而且也没脱衣服。

「那个真的是不可抗力……」

「可是你当时坏心眼地这么说了吧——」

『——你长得果然很好看耶。』

「——这样。」

「唔——————！」

我再度想起当时的事，差点窒息。

「想起来了吗——然后你还若无其事地这么做了吧？」

「咦……？」

「老哥，你闭上眼睛嘛。」

「晶，妳该不会要……」

「好了，别说了，快点……——」

晶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我放弃挣扎，闭上眼睛。然后——

「——唔咕！」

——晶的双手夹住我的脸颊。

这个报复跟我想得一样。我的脸夹在晶的双手之间，成了夹心饼干——就跟我当时做的事一样。

晶就这么目不转睛地俯视我的怪脸。

「嗯～……跟我想得不太一样耶……」

她感到有些失望。

一张怪脸就算变得更怪，效果也不会因此加倍。

以这层意义来说，我也感到有些遗憾，另一方面却又松了一口气。

毕竟直到途中，我一直想像着她会做出更不一样的举动。

「……应，坏沆嗨火（晶，快放开我）。」

晶放开我的脸后，静静地离开我的身体，盘腿坐在床上。

「怎么样啊？」

「就算妳这么问——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我一边起身，一边这么回答。

这就是所谓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吗？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此时晶由下往上看着我。

「……我那个时候以为会被你亲。」

「咕噗——————！」

我的心跳原本即将恢复正常，这下又一口气加速了。

「妳为什么要现在提起啦！」

「因为当时的状况不就是这样吗？你夸我长得好看，然后叫我闭上眼睛。老哥该不会是个超级大男人吧？」

「唔——！我、我虽然说过那种话，可是我没有打着那种主意！」

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捉弄捉弄她。

因为我误会她是弟弟，才有办法那么做——奇怪？

先等一下。

晶当时应该没料到我会做什么。

那么她当时为什么会闭上眼睛？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继续抵抗？

为什么要把嘴唇往上提……

该不会——不，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老哥，我在你眼里很漂亮吗？」

「唔……那个……嗯，就算不是我，也会觉得妳很漂亮……」

「那你呢？」

「我都说了，就是——」

我和晶四目相交。

我还以为她会是刚才那副调皮的表情，没想到她以湿润的双眸看着我。

脸颊红润，同时又蕴含某种哀伤的表情，简直就像极了一个女孩子。不对，她就是个女孩子。

这就是所谓的「主观轮廓」吗？

自从我知道晶是女孩子后，就只觉得她是个女孩子。过往的一切完全就像一幅利用错视效果制成的画作。

晶还在等我开口。即使我想打马虎眼，晶那对认真的眼眸却逼着我说出真心话。

「——很……亮……」

「咦？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很漂亮啦……」

我背对着晶说道，晶也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话说回来，妳不是说过，就算我夸妳，妳也不会开心吗……？」

「不会啊，我很开心。其实我那时候是很开心的喔……」

这不行。真的不行。

话题正朝着非常不妙的方向前进。

兄妹之间的感情再怎么好，也不能酝酿出这种气氛——

「——事情就是这样，嘿咻！」

这次她从背后抱住我。

「哦哇！晶，妳在干嘛啊！」

「老哥，背我～！」

「为什么！」

「就说是训练嘛。只要像这样黏在一起，一定很快就会习惯吧？」

「可是这种事，应该按部就班慢慢来啊——！」

「你自己明明就狂跳步骤，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啊？」

——之后我可说是伤透了脑筋，幸好最后传来美由贵阿姨的一声「午餐煮好了喔」，我这才得救。

比起我们之间关系交恶，现况确实好很多，只不过以状况来说，却非常糟糕。

我们之间确实产生了新的问题。

今后我会把晶当成妹妹对待。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晶的「训练」……

过去我不断投掷特大号的回力镖，现在它们全部回到我身上。要是一口气反扑……在养成习惯之前，难保我的理性不会崩毁。

「啊啊啊啊啊——————……」

这天晚上，我把自己盖在被子下，不断扭动身体。

一想到晶就睡在隔壁房间，我今晚八成睡不着了……

8月12日（四）

今天我跟老哥谈过了。

老哥果然很介意。

老哥觉得既然我不是弟弟，而是妹妹，就很难再跟以前一样。

我觉得老哥开始跟我保持距离了。我有点难过……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用对待弟弟的态度对待我。

不过我也希望他把我当成一个女孩子……

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老哥很在意我是个女孩子。

我也把老哥当成男孩子看待。

讨厌，老哥。你太狡猾了。

你明明说过，很高兴我对你敞开心房。

你明明说想缩短跟我的距离，现在却突然用这种态度，太狡猾了……

老哥，不要躲我……

你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

第7话 「其实继妹穿着制服回到家了……」

自从知道晶是妹妹之后，时间过了一个星期。

这段期间我总是睡不着，持续着晚上躺上床后，在太阳升起前不久才会睡着的生活。

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晶。

比方说，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漫画的时候——

「老哥，我也可以在这里看漫画吗？」

晶就会来到我的房间。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我离开也显得很奇怪。

所以我们一起待在房间里，可是当我趴在床上——

「飞扑！」

「唔呃！我、我的脊椎……」

晶大多会像这样，直接给我一记纵身飞扑。

然后紧紧黏在我的背上，实在是非常尴尬。

「啊哈哈哈，老哥太大意了！话说你在看什么～？」

「晶，妳可以下去吗？」

「啊～……软硬度和大小都刚刚好～……正好适合我～……」

「是、是喔？如果妳确认好了，可以下来吗？」

「呼啊啊～……好暖和，总觉得好困……」

「不准睡喔。」

「感觉好像爸爸的背……」

「你说谁是爸爸啊？」

「呼噜……呼噜……」

「不要睡啦……」

如果是弟弟，这种天真无邪的感觉还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妹妹——是女孩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气味又很香，让人不知所措。

总而言之，在房间会变成两人独处的空间，我现在知道这样很危险了。

于是我开始会在客厅度过——

「老哥，来玩《终武2》吧～」

「好、好……」

什么嘛，要打电动啊？就在我因此放心之后……——

「我又赢了！连胜纪录更新～！」

「哦啊！」

——突然抱住我。

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抱输的人。

『——我不会委身下嫁比自己还弱的人。想要我，就来打败我。』

「唔咕……」

现在连中泽琴的经典台词都让我觉得难受。

「可恶……再来一次，再来！」

「反正下一场也是我赢啦～」

这一个星期都是这种感觉，晶总会找机会缠着我。而且还会跟我有肢体接触。这根本不是距离近不近的问题了。

虽然我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心里却始终七上八下。

至于在客厅亲眼目睹这幅光景的美由贵阿姨——

「哎呀哎呀，你们的感情已经这么好啦～」

她把事情想得非常简单。

拜托，这可不是感情好就能说得过去的问题。

以前的确可以这样。因为我以为晶是弟弟，不会想太多。

但在我知道她是妹妹之后，我已经不可能不把她当成一个异性，实在很烦恼该怎么处理这个敏感的问题。

美由贵阿姨又是那个调调，就算去找老爸商量，我想他也不会给我多正经的回答。

因此我打电话给有妹妹的哥哥前辈求救——

「喂，光惺。我弟其实是妹妹耶——」

『莫名其妙。你要是眼睛不好，就去看医生。假如脑袋不好，就去学校。我很忙，不跟你说了——』

结果一瞬间就挂我电话。

光惺最近开始做的打工好像很忙，这几天打给他都没接。好不容易接了，却是这种态度。连我自己都不懂，怎么会跟他有这么长的交情？

其实我也可以传LIME讯息，但他肯定会像平常那样，叫我去跟阳向商量，然后就不管了。

像这种敏感的问题，我怎么可能敢跟阳向商量。

要是我跟阳向说：「其实继母的小孩不是弟弟，而是妹妹。」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她大概会很傻眼吧。

总而言之。

就像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意就输了。我只能努力不去在意。

话说回来，这个「训练」会像晶所说的，一直持续到我习惯为止吗？

一旦开始烦恼这件事，我就连晚上都睡不着了。

＊ ＊ ＊

八月二十日。

我这天也在中午左右醒来，然后来到客厅，但是晶和美由贵阿姨都出门不在。

餐桌上留有字条，写着「我们两个人出门一下」。

老爸也因为工作，早上不在家。

换言之，这个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好久没有一个人独处的空间，感觉好放松。

我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录好的动画，一个人享受短暂的时光。到了三点左右，晶和美由贵阿姨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妳们去哪里了——咦？」

话才刚说完，我就知道了。

我看到站在美由贵阿姨身后的晶。

晶穿着学校制服。那是结城学园的制服。

我们学校的制服，是负责某个偶像团体舞台服饰的服装制作公司和老字号制服厂商合作设计的。

无论学园内外都说可爱，甚至有些女学生冲着制服才来报考。

这样的衣服穿在晶身上会怎么样呢？

那当然是越变越可爱了。

「嘿嘿嘿嘿。啊，老哥，怎么样……？」

「还、还能怎么样……很好看啊，嗯……」

听我这么说，晶满脸通红。连我也开始觉得害臊了。

「第二学期就要开始了，所以我们去领制服。」

「这、这样啊……」

「不过啊～裙子是不是太短啦？」

美由贵阿姨这么说完，晶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我就说这样很普通啦！」

「可是之前的学校不是有过膝吗？」

「那是因为校规很严。其实我一直想穿这么短的。」

经美由贵阿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裙子有点短。

其实长度跟阳向差不多，但或许是我不习惯晶穿裙装，所以看起来更短了。

「可是裙子这么短，风一吹就会走光喔？」

「不会那么简单就走光啦——老哥喜欢这种长度吧？」

「啥！我？」

我说真的，拜托不要把这个话题丢给我接。

而且现在可以用我的喜好来决定裙子的长短吗？

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短裙？先入为主可不太好。虽然我并不讨厌啦。

「其实我们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这么短。就算长一点，也不会超过膝盖。」

我姑且先帮腔，但美由贵阿姨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

＊ ＊ ＊

一会儿后，晶说她要去换衣服，因此上了二楼，客厅就剩下我和美由贵阿姨。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晶会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回来。」

「她试穿之后似乎觉得很喜欢，说很可爱，要直接穿回来……」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平常的晶了，听到她对可爱的东西有兴趣，不禁觉得很意外。

「不过我们学校的制服的确很多人都说可爱，晶也喜欢上了吧。」

「可是啊……」

「怎么了吗？」

「刚才回家的路上，周遭男性的目光让人不太舒服……」

因为晶很可爱，这也没办法。一穿上制服，一定更引人注目。

不过美由贵阿姨，妳也是原因之一喔——我打从心底想这么说。

今天美由贵阿姨穿的衣服完全是外出用，是一身强调身体曲线的连身裙。美由贵阿姨本来就长得美，身材也是好得没话说，穿上这种衣服，破坏力自然非比寻常。

不知道她用这身煽情的打扮，一路搅乱多少男人的心回来。

而且她还毫无自觉，实在很恶质。

这种破坏力满分的母亲和穿着制服的超级美少女走在街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想自然免不了被路上的男性们盯着看。

「那孩子会不会被怪人搭讪啊？国中时也发生过好几次。」

「我这段时间会跟她一起上下学，妳放心吧。」

「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我还听说最近这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没……」

「要是有可疑人士，我会打跑他啦。不过按照晶的个性，就算不跟我一起走，应该也没问题吧？」

「也不见得啊……」

「咦？」

「别看她那样，她其实很怕生，到了学校就会变成一个乖乖牌。因为戒心也很强，一有陌生人跟她说话，她的态度就会很差……」

「是这样吗？」

我第一次遇见晶那一天，确实一开口叫她，就摆出厌恶的态度没错。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晶在学校的作风。

我还以为就算在学校，她也是老样子，会快活地度过，不过看来并非如此。

「国中时的班导也很担心她。说她不合群，总是顾虑周遭，不主动说话。所以在第二学期转学，真的让我很担心……」

「的确是这样……」

就在我和美由贵阿姨烦恼之际，晶换好衣服从二楼走下来。

「你们在讲什么？」

「在说第二学期就快开始了。」

我姑且在不算说谎的范围内敷衍过去。

像这种敏感的问题，还是不该告诉本人。

「是～喔。啊，妈妈，妳教我怎么穿胸罩。」

「胸噗——！」

「妳这孩子真是的……在凉太面前说这种话，妳不害臊吗？」

「老哥没差啊。」

但我完全有差。话说回来，晶。妳之前该不会都没穿——

「啊，抱歉，不是老哥期待得那样，我平常不是没穿。我都穿运动内衣。那个没有钢圈束缚，很舒服～」

原来如此，运动内衣啊。总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不对，妳不用跟我报告这种事，而且我也没有期待！」

「啊哈哈哈，不要害羞啦——那么妈妈，我去楼上等妳～」

接着是一阵跶跶跶的上楼声，我吐出一口放松的气息。

「凉太，对不起喔，那孩子也真是的……」

「啊……不会……她不介意就没关系……」

「那孩子上了高一，才开始想穿胸罩，所以我们刚才拿完制服后，顺便去了一趟内衣专卖店。」

「内、内衣专卖店……？」

「因为她说，我之前买给她的已经穿不下了。到头来她的第一件胸罩，我只看她穿过一次……难得我买很可爱的款式耶……」

「噢、噢……」

我说真的，这也不用跟我报告。

而且我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会从年长女性的嘴里听见第一件胸罩和内衣专卖店这种名词。总觉得整颗心都在狂跳。

「话说回来，没想到她会想穿胸罩，心境是产生了什么变化啊？」

「唔……这个……妳问我也……」

反正不是我造成的……对吧？

＊ ＊ ＊

接着，当天晚上。

我必须开始处理囤积至今的暑假作业，所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振笔疾书。

暑假放到八月二十四日。今天是二十日，等于暑假还有几天就结束了。

仔细想想，今年暑假一下子就过去了。

晶母女搬进这个家、和晶一起懒散度日、得知晶是妹妹……——还是别在用功的时候想这些吧。因为会占用我大半的思绪。

这时候，晶随着敲门声走进来。

「老哥，你在念书吗？」

「对。怎么了？」

「我帮你拿了零食跟饮料过来。」

「这样啊。谢谢妳。放在那里吧。」

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从书架拿出漫画，开始喀喀喀地吃起零食。

「那个……晶小姐？」

「嘶嘶嘶……——干嘛？」

「妳为什么开吃、开喝了？」

「因为我拿来了啊。」

「不是拿来给我吃的喔……」

我完全傻眼。我还以为那是拿来慰劳努力用功的我，结果根本是她要吃的。

「骗你的啦，这些是你的。」

「那就不要自己吃啊！」

「啊哈哈哈，忍不住嘛！」

「什么叫忍不住，妳喔……」

我暂时停下动笔的手，向零食伸手。

傍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肚子正好有点饿。

「对了，晶。妳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

「啧……妳这个精打细算的家伙。」

「是老哥自己不好，不每天都写一点。」

我们两个相视而笑。

距离一拉近，我无论如何就是会很在意她，所以像现在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对了、对了，我穿上胸罩了，怎么样？」

晶说着，把右手放在头上，左手放在腰际，摆出「嗯哼～」的姿势。

「就算晶小姐您问我怎么样……」

「对耶，这样看不到嘛——」

说着说着，晶突然拉下T恤的领口，打算把里面秀给我看。

「妳——给我慢着！」

「啊哈哈哈，开个玩笑嘛。」

她说不定是来真的，对心脏实在很不友善。

而且我真的想叫她别再这样突袭我了……我稍微……看到了一点。

「妳做这种事不会不好意思吗？」

「嗯～……会是会，但就一点点。因为是给老哥看吗？」

意思是她已经很适应了吗？

看来她已经澈底变成一个妹妹，就算大秀身体、跟我讨论女性特有的话题也无所谓了。可是我还没完全适应啊……

「听我朋友说，有些人会在家里穿着内衣走来走去喔。说是家人，所以不在乎。」

「那是别人家。我们家禁止这样。」

「咦——」

「不准叫。不行就是不行。」

完全不知道我抱着什么心情。

要是晶哪天穿着内衣走来走去，我就要认真骂人了。

「休息时间结束了。我要继续写功课了——」

「了。那我继续看漫画。」

「妳回自己房间看啦。」

「不行。如果没有人监视，你搞不好会偷懒啊。」

「妳以为我是谁？我才不会偷懒。」

「好了、好了，你不要在意我啦～」

说完，晶居然趴在我的床上看起漫画。

我想说她迟早会回自己的房间，就不管她了，没想到约莫一个小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舒适的呼吸声。

「喂，晶？」

「呼噜……呼噜……」

这家伙真的不知道我抱着什么心情……

我轻轻替晶盖上毯子，并把电灯调暗。

当我依靠书桌上台灯的亮度，继续动手写作业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呢喃：

「——爸爸，谢谢你……」

我假装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对晶而言，父亲的存在重要到会出现在梦里吧。

等我注意到时已经是早上，我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我醒来已经不见晶的身影，而我的背上盖着原本我替晶盖上的毯子。

8月21日（六）

昨天我跟妈妈一起去拿制服，回程去了一趟内衣专卖店。

学校制服非常可爱！我本来很担心穿在自己身上好不好看，不过看老哥一脸害羞地说「好看」，我也有了信心。

后来妈妈教我怎么穿内衣，好久没穿，觉得好不自在。

女孩子真的很麻烦。

要特地穿着这么不自在的东西外出，感觉会难受到变瘦……

老哥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介意，但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呢？

有稍微把我当成一个女孩子了吗？

我跟妈妈相比，的确是很小，可是也已经比国中时大了。

我希望老哥能再对我感兴趣一点。

我之所以想吸引老哥的目光，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吗……

第8话 「其实继妹跟我要读同一所高中了……」

暑假结束，今天是开学典礼。

我把昨晚紧急赶完的作业塞进书包里，换上制服。

我好久没穿制服了，多亏美由贵阿姨帮我拿去送洗，一点皱褶也没有。我的衬衫原本已经被洗旧，现在似乎也用熨斗烫过，变得跟新衣一样干净，穿起来非常舒服。

现在刚过七点没多久。

我来到一楼，只见晶已经坐在餐桌前，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吃早餐。

「老哥，早啊。」

「早安——晶，妳几点起床的啊？」

「五点多吧？我太紧张，就醒来了……」

「这样啊。这是妳第一天去学校嘛。都准备好了吗？」

「嗯——啊，老哥也快吃早餐吧。」

「噢，嗯。对了，美由贵阿姨呢？」

「妈妈说她一早就有拍摄工作，所以先出门了。」

「这样啊。那我们得好好锁门了。」

我坐在晶的对面。

桌上摆着沙拉、炒蛋，还有煎香肠。这是美由贵阿姨出门前替我们准备的吧。

我趁着烤吐司的空档，用快煮壶烧开水，然后把热水倒在装有汤粉的碗中和即溶咖啡的杯子里。很快地，烤成金黄色的吐司就从吐司机中跳起。

「我要开动了。」

以前我在饭前甚至没有说这句话的习惯，经过这一个月，已经完全定型了。

「啊……感觉好紧张喔……」

「都还没到学校，就在紧张了吗？」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转学嘛。一开始还要在大家面前自我介绍……」

「啊哈哈哈，那是惯例嘛。好啦，记得照练习说得那样，至少自我介绍和打招呼的时候要面带微笑喔。」

我特地强调「面带微笑」的部分。

晶个性怕生，所以美由贵阿姨担心她无法顺利融入转学后的学校。

晶好像也很担心，大概从前天开始就坐立难安，静不太下来。

昨天我已经陪她练习过转学第一天该怎么打招呼了，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我对她说了声「加油」，却换回一声不太可靠的「嗯」。

身为哥哥，我有点担心。

要是发生什么事——不对，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吧。

＊ ＊ ＊

早餐整理完毕后，我和晶一起关窗锁门，然后离开家中。

我和晶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往车站前进。

从家里走路到有栖南车站要五分钟。从车站搭电车约十分钟后，就会来到结城学园前车站。从那里再走五分钟，就会抵达结城学园。

从我们来到有栖南车站的月台开始，晶就突然变安静。

我困惑地观察她，这才知道是因为她看到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了。她坐立难安地不断偷瞄那些人。

看样子现在已经进入「乖乖牌」模式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和不安，晶从刚才开始就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她现在已经不是大剌剌趁着打电动时，顺势叫一声「老哥」就抱住我的活泼妹妹，而是清纯、庄重、怕羞的女孩子。

我这样可能太轻率了，但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心跳加速。

我走进到站的电车，站在晶的身旁。

当电车过了一站，晶的头突然轻轻撞上我的胸膛。然后——

「呼……没问题，照练习说得就好，照练习那样……」

我听到晶轻声嘟囔着。

她就这样把头放在我的胸膛上，缓解心中的紧张。

「晶，妳还好吗？」

「嗯，我没事。只要保持这样……」

每当电车摇晃，晶的头就会轻轻撞上我的胸膛。总觉得胸口痒痒的。

「妳真的没事？」

「嗯。所以再维持这样一下下……我在充电……」

「我是妳的充电器喔？」

「嗯……因为只要老哥陪着我，就会给我满满的活力……」

在外人看来，我们像是什么关系呢？

我在害羞之下，挪动视线看着车厢广告。

不禁有些担心我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她听见。

当我们走到结成学园前车站的验票闸门，晶总算放手了。

随着我们离学校越来越近，上学的学生也一口气增加。

「老哥，你走太快了……」

「噢，抱歉……」

晶脚上穿的鞋子不是平常的运动鞋，而是乐福鞋。是两天前她和美由贵阿姨去购物广场买来的。

「乐福鞋好难走……」

「只能慢慢习惯了。虽然习惯之前会很头痛，习惯之后就没什么了。」

「就像我黏着你，让你习惯我一样？」

「走出家门就不要提这件事了……」

而且我也还没习惯。

「脚踝开始有点痛了……」

「快到了，妳忍一下。」

「嗯，我努力……」

「对了，妳为什么要穿乐福鞋啊？穿运动鞋也没差啊。」

「因为这身制服配乐福鞋绝对好看啊……」

经她这么一说，走在周围的女学生确实没几个人穿运动鞋。

「也是啦……妳穿起来很好看喔。」

「真的吗？」

「真的。」

就算再重新看一次，我还是觉得晶穿这身制服很好看。

换一件衣服就能变这么多，很让人惊讶，但跟这么可爱的妹妹并肩走在一起，我对自己也很惊讶。

光惺跟阳向走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看见道路前方有一对熟悉的金发男和马尾少女错开些许距离走着。

「哦，发现认识的人了。」

「咦？」

「就是我之前跟妳提过的，帮妳整理房间的人啊。」

「就是他们？」

「对。去打个招呼吧？」

晶点了点头允诺。

只不过还是紧黏在我的身后不放。她一定很紧张吧。

「光惺，阳向，你们早。」

我从后头轻声问早。

「嗯？凉……太——」

「凉太学……长——」

当上田兄妹回头看到我的瞬间，便双双定格不动。

正确来说，是看到躲在我背后的晶，才会定格吧。

「啊哈哈哈……感觉好久不见了。」

「噢、噢……」

「呃……对啊……」

总觉得好尴尬。

阳向的表情似乎有点郁闷，光惺也很怪，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尴尬。

「对了，我来介绍一下。来，晶。」

「我是姬野晶……」

晶低下头鞠躬。

——我稍微补充一下。

「姬野」是晶在户籍上的姓氏。

至于美由贵阿姨，她跟老爸再婚之后，已经迁入老爸的户籍。换句话说，她已经是「真嶋美由贵」了。

但只有晶还在亲生父亲的户籍之下。

我一直以为再婚之后，孩子的户籍就会跟着父母更改，看样子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件事，并未过问详情。

只不过，听说当初晶一听到可能会改姓「真嶋」，便决定自我介绍时，要照旧说自己姓「姬野」。

老爸他们也没听说个中理由，只听晶说「要维持原状」。我想这一定跟她喜欢自己的亲生父亲有某种关联吧。

关于这点，我也没有深究。

话说回来，「姬野晶」啊……

大概是姓氏里有个「姬」字，使得女孩子的气息瞬间增加。

「哦～……这位是姬野同学啊。」

阳向以不自然的态度轮流看着我和晶。

「这位是上田光惺。明明长得很帅，却是个非常抱歉的家伙——」

「喂。」

「——这位是阳向。是光惺的妹妹，跟妳一样是高一。」

「你、你们好……」

晶尴尬地低头问好。

「那个……所以姬野同学跟凉太学长是什么关系呢？」

「啊，对喔！是我妹啦。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老爸再婚对象的小孩。」

上田兄妹听完，不禁面面相觑。

「咦！不是弟弟吗！」

「啊哈哈哈……其实不是弟弟，是妹妹……」

「「…………啥？」」

光惺和阳向讶异到眼睛缩成了一个小点。

＊ ＊ ＊

我隐瞒了洗澡那件事，在结城学园的校门口前，跟上田兄妹大略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个白痴耶。」

结果被光惺这么数落。

「什么嘛，原来是妹妹呀！」

阳向则是迅速接受……幸好她没有傻眼。

在解释期间，晶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轮流看着我们，看起来很不自在。

「妳也很衰耶。居然要跟这种白痴一起生活。」

「喂，你没资格说我。你这个废渣哥哥。」

虽然我稍微吐槽光惺，其实他的感想正中靶心，让我觉得很不甘。

晶在一旁，表情显得很复杂。感觉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晶，怎么了？」

「老哥，时间……」

「咦？在典礼开始前，还有一段时间啊。」

「不是啦，我得去教职员办公室，所以……」

这样啊。印象中她有说过要去教职员办公室吗？

「啊，这样的话，我可以带妳去办公室喔。」

阳向笑着对晶这么说，晶却有些不知所措。

这或许是一个跟同年级女生交好的机会。

「晶，妳就跟着阳向去吧。」

「咦……」

「阳向，可以拜托妳吗？」

「好——啊，再次请妳多指教了。呃……我可以叫妳小晶吗？」

「晶就好……加个『小』字我有点……」

「好！请多指教，晶。」

「嗯。」

两位美少女迈向友好的第一步了。

但两个美少女走在一起，变得更加醒目，周遭的学生都看着她们，好像在说些什么。男生们个个满脸猥琐；女生们看到也能以美少年形容的晶，都兴奋地问：「她是谁？」

我看着她们走向川堂的鞋柜，和光惺从后头缓缓跟上。

「话说回来，你真的以为那女生是弟弟，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

「是啊……」

「我之前就觉得你是个迟钝的家伙，没想到却迟钝成这样……」

「唔……」

「那你是怎么发现人家是妹妹的？」

就算对方是光惺，我还是不敢说出洗澡那件事。

「就、就碰巧啦——所以我才会打电话给你，问你该怎么对待妹妹啊——」

「原来那通电话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天气太热，把你的脑袋烤熟了。」

「受不了，真是个不值得结交的朋友……」

「但不管怎样，我都打算丢给阳向处理就是了。」

「你就是这样，我才不敢找你商量啦。」

光惺原本一脸受够的表情，但很快又变回平常的臭脸了。

「那你妹……是叫做晶吗？她在家也是那样？」

「不是，她在家意外地——」

我简单向光惺说晶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后，光惺感触良多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反正阳向会陪着她，应该没问题啦。」

「关于这点，我真的很谢谢她……幸好早上就遇到你们。」

说着说着，走在我身旁的光惺，在进入川堂之前停下脚步。

「不过你妹还真可爱耶。」

「你从不夸奖人，没想到现在居然夸奖晶。你该不会是——」

「不是好不好。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对她有意思。」

「……别说傻话了。晶只是妹妹。」

「那就好。不过凉太，你没忘记『孟德尔定律』吧？」

「我没忘……」

光惺和我的交情从国中开始，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他也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所以我明白光惺想说什么。他想说，要是我和晶之间有什么，老爸他们会很伤心。

但他这是多余的操心。

我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一个人的性质不会受遗传左右，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家人陷入不幸当中。

「……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件事。你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不会，你是在担心我吧？谢谢你。」

我说完，光惺伸出手臂，搭到我的肩上。

「先不提这个了，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咦？我忘了什么？」

光惺听到我的回答，直瞪着我。

「……吃饭啦，吃饭。我们帮你打扫房间的时候，你不是说下次要请客吗？」

「对耶，我都忘了……」

我完全抛诸脑后了。反而是光惺记得这件事，让我感到很讶异。

「我打工会忙好一阵子，所以你请阳向也好，下次约她吃顿饭吧。」

「不行啦，这样不太好……」

跟阳向单独吃饭，实在太尴尬了。

「她整个暑假都在等你跟她联络耶。」

「你说阳向？不会吧？」

「真的啦——所以你别整天只顾着妹妹，也顾一下我妹吧。」

光惺说完便丢下我，迳自往前走。

话说回来，光惺平常不怎么说话，总觉得今天好健谈。

也顾一下我妹吧——是吗？

我实在没什么信心可以照顾那么精明的女孩子。

不过下次跟晶还有阳向三个人出去吃饭或许也不错。

＊ ＊ ＊

美少女转学过来的话题很快就传开了。

午休时，我和光惺吃着便当，正好听见班上男生在谈论：「她好像姓姬野喔。」

「你妹很受欢迎嘛。」

「因为是我妹啊。」

「你这张狂妄的脸有够烦……——虽然我觉得无所谓啦，但放着不管好吗？现在男人们搞不好已经把人团团包围了喔？」

「唉，我确实很在意啦……」

既然消息传到二年级来了，或许不只一年级，三年级也已经听说了……我听说三年级有些学长很难搞……

「既然你会在意，就去看看啊。」

「我不想一个人去！」

「你是女生喔。麻烦死了……」

我快速把便当送进嘴里，然后硬是拉着不想去的光惺，往上爬一层楼。

上楼后，我们右转，然后看着走廊前方，只见唯有某间教室前，都是来回走动的人。

「看来就是那里了。」

「而且好死不死还是阳向他们班喔……」

看样子晶和阳向同班。

男生们来来去去，都争着想看一眼美少女转学生。我和光惺钻过人潮空隙之间，来到教室前面。

我们往教室里一看，角落女生围了一圈人墙，男生则零星坐在四周，盯着靠窗的座位瞧。从这里看不见人墙的中心。

「绝对在那里面。」

「对啊。阳向那家伙好像也被卷进去了。」

我们的料想很快就成真了。有着身高较高的女生移动了一下，我们马上从人墙的缝隙看到晶和阳向的脸。

晶有些为难地低着头。我猜是大家狂问问题，让她不知怎么应对吧。

而阳向正从旁帮着晶。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你妹也受女生欢迎啊？」

「听说在上一所学校，她被女生告白过。」

印象中她好像还抱怨被女生喜欢比男生还麻烦。

「但看这副模样，男生应该没法靠近了。」

「是啊。总之应该没事了，回教室吧——」

当我们回头，有个女生注意到光惺。

「啊——阳向，光惺学长来了喔！天哪，学长好帅！」

这时人墙分开，阳向和晶都往我们这里看。

然后下一秒，晶突然从中冲出来。

她笔直朝我走来，然后抓住我的左手。

「咦？晶？」

「唔……！」

晶以泫然欲泣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急忙环伺四周。直到刚才都在喧嚣声中的教室和走廊，瞬间回归寂静，每个人都看着站在晶面前的我。

现场气氛尴尬极了。

「你们好，我是晶的哥哥……」

我硬是挤出笑容并抓了抓头，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问号。

＊ ＊ ＊

我带着晶来到无人的校舍后方，接着便听见「唉～」的一声巨大叹息。

「抱歉，老哥。我……」

「别放在心上啦。」

晶似乎很在意我受到无谓的注目。

惹人注目确实不是很好过。

但一想到晶一直忍着这样的视线，我就无法责备她。

现在上田兄妹应该在教室帮忙善后，短时间放着不管也无妨吧。

「但跟我料想得一样呢。」

「什么一样？」

「我就知道像妳这样的美少女转学过来，不可能不会引人注目。」

「你、你不要捉弄我啦……」

晶露出真的很厌恶的表情，并频繁搓揉左手臂。

「毕竟消息都传到我们班了，我就猜妳是不是很困扰——」

「你是来救我的吗？」

「咦？算、算是吧……」

她用这种说法，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以结果来说，我确实救了她，但硬要说的话，用「担心」形容比较正确。

不过换个说法，代表当时那个状况对晶而言，已经紧迫到希望别人来救她了。

美少女、个性怕生……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组合。

如果我现在跟她说：「转学第一天就是个万人迷，很棒啊。」听起来只像在讽刺她吧。

所以我选择这么说：

「过一段时间之后，应该就会缓和下来了。不过当妳觉得困扰时，可以来依靠我。」

「老哥……」

「对对对，因为我是妳哥啊。」

我说完，虽然有点踌躇，最后还是把手放在晶的头上。

以前当我伤心难过的时候，老爸都会像这样摸我的头。摸着摸着，不安和煎熬就会不可思议地慢慢消退。对我来说，老爸的手是魔法之手。

先不管老爸有没有办法对我施展魔法，我抚摸着晶的头，她嘴上虽抱怨「很丢脸耶」，却已经缓缓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她的头发蓬松好摸，让人很想一直摸下去。

即使我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幼稚，不过晶在我的手抽离前，始终默默让我抚摸。

「嘿嘿嘿嘿。老哥，谢谢你……」

「有精神了吗？」

「嗯！」

这时预备钟正好响起，我们这才回到校舍内。

我看着晶的背影，还是有点担心，但看她的模样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只不过，现在这个状态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虽然我不想以这种形式让她依靠我，晚一点还是拜托阳向也多照顾照顾晶吧。

＊ ＊ ＊

我回到教室时，光惺顶着平时的臭脸坐在位子上。

「你跟你妹放荡到哪去了？」

「你换个说法行不行……」

光惺看起来有点不悦。

「你们离开之后，阳向遭大殃了。」

「不是你喔？」

「我觉得很麻烦，所以回教室了——然后刚才阳向传LIME讯息给我，说大家一直追问你跟你妹的关系，整个追根究柢。」

「唔哇，我对不起她……」

「她已经先告诉大家，你们是兄妹了。」

「感激不尽……我晚点也会跟她道谢。」

「没差，你妹交给阳向就行了。」

我原本以为他跟平常一样，要全推给阳向，但似乎也不完全如此。

我隐约能从光惺的话中感觉到他对阳向的信赖。

他虽是个摆臭脸、做事随便的家伙，其实个性温柔，也很重感情。他不会毫无道理就瞧不起人、鄙视别人。所以我和他的关系才会持续到现在。

「话说回来，光惺。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并没有……」

「怎么了吗？」

「你很烦耶。」

虽然交情很长，我还是搞不太懂这家伙。

＊ ＊ ＊

「最近学校周边有可疑人士出没。女孩子尤其要小心安全，上学和放学时都要尽量结伴同行——」

班导夹杂说教的冗长班会在打钟后依旧无限延伸，但最后还是告终，我们总算解脱了。

我和光惺一起离开教室。

我们回家的路到半途都一样，所以今天约好要和晶、阳向四个人一起走。

晶和阳向应该已经在我们约好的校门口前等待了。

从川堂看得见校门。

只不过，我们看到校门有人聚集，心生不祥的预感，因此急忙赶了过去。

结果不出所料，晶和阳向被三年级的男生们围住。他们或许就是传闻中的麻烦学长们。

「把名字告诉我们嘛。啊，要不要加一下联络方式？」

「欸欸欸，妳有男朋友吗～？」

「这边这个女生也好可爱喔～！」

阳向和晶都一脸为难，不发一语地靠在校门的门柱上。

我在三年级生的背后开口：

「那个……」

「嗯？你干嘛？二年级的？」

「这两个人是跟我一起的……」

「哦～……所以呢？」

「学长反问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讲啊。我要跟她们两个一起回家，可以让一下吗？」

「我听不懂你叽叽喳喳在讲什么啦～」

「话说我们在跟她们说话，你别来碍事行吗？」

我瞬间气得血都快冲到头上了，但在晶和阳向面前，我还是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我思索着该如何是好时——

「喂，三年级的。闪边啦。」

随后追上我的光惺压低嗓音这么说，同时怒瞪三年级生。

「噫……这家伙是二年级的上田……」

「喂，快走吧……」

三年级生看到光惺，全吓得发抖，逃也似的跑了。

「……真是的，阳向。我平常不是说了吗？要是那种家伙跑来搭讪，就把人赶跑啊。」

「可、可是他们是学长，很可怕啊……」

「那种货色不用怕啦。」

晶好像也很害怕，她的眼里噙着泪水，来到我身边抓住制服的左袖。

「老哥……」

「很可怕吗？」

「嗯……」

「已经没事了。」

我像中午那样，把手放在晶的头上。

她大概是松了一口气，露出依赖的表情。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抱住我，但她再怎么大胆，似乎也没有在外面抱人的勇气。

「好了，我们回家吧——」

我说着，并看向上田兄妹。只见光惺皱眉，阳向紧锁着双唇。

「你们怎么了？」

「「没事……」」

他们两人的声音重叠，时机精准到令人害怕。

这该说果不其然吗？这对兄妹的感情说不定很好。

之后我们随口聊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拉着我的袖子走路。

光惺还是那张臭脸，倒是连阳向也没有平时健谈，让我有些挂心。

8月25日（三）

今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我太紧张了，所以起得很早。

当我在车站月台看到穿着同一所学校制服的学生时，突然好紧张。

老哥好像也发现了，只是默默走在我旁边。

离开车站后，我们遇见老哥的朋友。

他们是二年级的上田学长，还有他的妹妹阳向。上田学长身高高，长得也帅，可是一头金发和耳环让我有点害怕。我觉得很神奇，不知道他怎么会跟老哥变成朋友？

阳向的个性很开朗，人又可爱，很有女孩子味，给人一种「这个妹妹很精明」的感觉。

我们马上加了彼此的联络方式，变成了朋友。而且我们同班，我好惊讶！

我跟老哥练习自我介绍也算有价值了，勉强过关！

午休时，当我跟阳向一起吃便当，人就围了过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动物园的猫熊一样，很不舒服。

大家都一个劲地问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老哥来救我了。

放学后也是，当三年级的可怕学长来搭讪时，

老哥完全不怕他们，直接叫住他们。

那时我第一次看见老哥那么可怕的表情。

跟他平常的气质不一样，真的很可怕……

可是在三年级生走掉之后，他轻轻抚摸我的头。老哥果然很温柔。

他的手很温暖、很舒服，会让我想继续跟他在一起。

可是老哥之所以对我温柔，是因为我是妹妹？还是因为我是女孩子？

老哥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第9话 「其实我保护继妹了……」

第二学期开始后过了一周，时序进入九月份。持续了几天有点寒冷的日子。

我原以为我会照常跟晶一起软烂度日，没想到其实过得很充实。我们打电动、看漫画都适可而止，还会一起念书。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得了的变化。

或许也是因为开学了，我和晶在相处的过程中，双方开始展露各自能干的优点。

不过软烂时的晶，还是跟平常一样，会来找我撒娇。

「老哥，背我～」

「好啊。这位客人要上哪儿去？」

「火速前往浴室！」

「收到！」

这点小事还不要紧。我也已经很习惯她这么闹我了，最近我渐渐不再抗拒晶黏着我。

「抵达目的地。」

「谢谢老哥。那接下来麻烦帮我刷背！」

「……这件事就别提了，算我拜托妳。」

「啊哈哈哈，那等我洗好就去叫你喔～」

我一开始确实希望晶能更不设防，但最近反倒是我需要防一下了。

即使如此，晶还是频频越过我的防线，不断见缝插针。她就跟打电动一样，用打带跑战术，虽会积极缠着我，却不会做出超越我容忍范围的事。

她很有分寸……尽管我不敢这么说，她确实维持着一个非常绝妙的距离。

不过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每当我回过神来，晶已经黏在我身上。她与其说是妹妹，更像是家犬，但当然了，我可没有饲养妹妹的兴趣。

总之我现在大意不得，也不能被她发现任何空隙。

我得做好准备，以防她随时偷袭我。

我在心中起誓，身为哥哥，我必须更能干一点。

＊ ＊ ＊

然而事情总有一个转折点。

那是某个星期日的午后。

「凉太，你可以下楼一下吗～？」

当我在房间里看着轻小说时，美由贵阿姨把我叫了过去。

我来到一楼，结果美由贵阿姨她……她和一个宛如偶像的美少女在一起。

「怎样、怎样？这是我的服装师朋友送我的……」

「咦？妳是……晶……？」

「唔……」

偶像的真实身份是晶。

她上身穿着衣领宽到露出锁骨的白色女用衬衫，下身则是长度在膝上的黑色吊带裙。

而且虽然不明显，甚至还上了淡妆。

这到底是……

「呵呵呵，如何呀？可爱吧？我顺便上了点妆。」

「咦……啊……是……」

我不禁看傻了眼。而且迟迟说不出话来。

晶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大概是第一次打扮成这样，她只是娇羞地等待我说话。

「那个……非常……就是……」

「唔……不、不适合我……对吧……？」

「不会，我觉得……很好看……」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般感想，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爱、美丽、楚楚可怜、清纯，这些词语已经无法拿来形容她……如果我说感觉就像被一箭穿心，这样各位明白吗？

连我自己都知道。

我现在已经脸红到耳根子了。

「是、是吗……？」

「对、对啊……」

「哎呀哎呀，你们感觉好像第一次出去约会的情侣喔。」

「「唔——————！」」

因为美由贵阿姨说了一句不得了的话，我和晶都差点窒息。

＊ ＊ ＊

「………………」

「………………」

我们正在散步。

我和晶不发一语，只是走在道路上。

机会难得，你们一起出门逛街吧——因为美由贵阿姨这么一句话，我们便决定外出，但我紧张得甚至不晓得该往哪里去才好。

晶满脸通红地低着头，静静走在我的身边。

她在无意间跟我保持着比平常还要远的距离。感觉很像是「乖乖牌模式」，但又有一点微妙，总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我身为哥哥，现在应该主动说些什么，但我实在找不到话题。

这时候晶抓住我的衣摆。

「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

「那我想去那里……」

「咦？」

晶伸手指着的地方，是外观看起来很时尚的咖啡厅。

已经有几对年轻男女坐在开放式露台区了。

「可、可以啊……」

为了以防万一，我确实带着钱包出门，可是我没想到会造访咖啡厅，所以身上的衣服几乎算是家居服。

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穿着外出服。

「我之前就想进去那家店。」

「这样啊。那走吧。」

我们走进店里，在柜台看着菜单点餐。

我显得非常徬徨。

我的背感觉得到旁人的视线都对着晶。或许连我都变得过度敏感，那些此起彼落说着「那个女生好可爱」、「她好漂亮」的声音，莫名在耳边回荡。总觉得很不自在。

我点了一杯冰咖啡，晶则是咖啡欧蕾。

我们就像想逃离旁人的视线那样，移动到位在角落的座位。内侧的座位是沙发，外侧则是木椅。我当然选择坐在外侧。

可是当我要坐在晶的正面时——

「老哥，这边。你坐这边……」

晶拍了拍沙发。

她示意我坐在旁边，但我就是觉得却步。

不过最后我还是照她所说的，坐在她的旁边，变成跟着她一起环伺整间店的状态。

接着我啜饮凉凉的冰咖啡润喉，告诉自己先冷静下来。

这时晶默默开口说：

「感觉好像在跟老哥约会喔……」

我一直不愿提及的「约会」二字，让我心头一慌。

「我、我们是兄妹，所以不算约会吧？」

「是没错，但就感觉不是啊……」

……这个真的不行。

每当我觉得身为哥哥，必须把持住的时候，晶就会试图越过兄妹的藩篱。

现在坐在我身旁的晶，还有平常在家邋遢成性的晶。

我见识过她这两种面貌，如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从我遇见晶开始，一直到今天所知道的事。

那就是认清了自己不过是个迟钝、优柔寡断，而且靠不住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一股暧昧的不安就快把我压垮了。

「唉～～～……」

「老哥，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在想，我自己应该要再振作一点才行……」

「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得变成一个能好好保护妳的哥哥。」

就连现在，我的心还是稳不住。

看到晶的打扮，还有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的心严重摇摆。

这就足以证明我身为哥哥的自觉还不够吧。

我想好好重视她，想好好保护她，是因为她是妹妹吗？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呢……

即使对自己提问，也不会有回答。

「你、你不用为了保护我，让自己烦恼成这样啊。我可能偶尔会依赖你，可是我也不能永远依赖你啊……」

结果反而让晶有了不必要的顾虑。她明明是我想保护的对象……

总之我不能继续当个迟钝、优柔寡断又不可靠的哥哥了。但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希望能有个改变的契机。

什么都好，我需要一个契机。

＊ ＊ ＊

而促成契机的事件，很快就到来了。

那是我跟晶一起出门后，过了几天的事。光惺被叫去教职员办公室，所以我突然落得必须自己回家。

这阵子晶和阳向常常两个人一起回家。

我怕打扰她们，所以最近都跟光惺一起走，但现在光惺不在，我也只能自己回家。

在这片阴天之下，我一个人走上回家的路。

我一边走，一边思索的是——晶。

最近她似乎也开始适应学校生活，因此很少看到她紧张的模样了。

晶之前说过，多亏阳向的帮忙，她在班上的感觉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至于二年级这边，「一年级转来一个美少女」的八卦也不再那么火热。而三年级方面，则听说自从光惺上次那么一瞪，就没人来搭讪了。

总之看现在这个情形，放晶自己闯荡应该也不要紧了。

就这样，我完全大意了。

当我穿过有栖南车站的验票闸门，空气中已经飘荡着下雨的气息。

我在圆环旁边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天候已经很不妙。根据气象预报，今天晚上到明天似乎会下雨。

我天真地以为傍晚不会有事，所以没带伞，但搞不好很快就会开始下雨。

我一边在意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天空，一边想着要快点回家时——

「不要！你放手！」

「别说了，跟我走！」

——前方突然有人发出大叫。

那是一道我有印象的女音与低沉的男音。双方焦急的声音互相交错。

「我不要！好痛！放开我！」

「闭嘴！快点上车！」

我的身体瞬间开始奔跑。

我匆忙在转角转了个弯。

很快便看见晶还有一个看起来并非善类的中年男子就在那里。

不对，他们不只是「在那里」。

中年男子抓着晶的手，打算强硬地把她拉到停在路边的车里。

我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可疑人士」这个词。

然后激动得仿佛全身的血都沸腾了。

「晶——————！」

我在思考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之前，脚就先开始奔跑了。

「咦？老哥！」

「嗄？老——」

我的身体已经失去掌控。

全身感到非常燥热，周遭的声音也完全消失。

「放开晶——————！」

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中年男子的衣领。

「你是谁啊……？」

中年男子从上方睥睨我，同时单手揪紧我的衣领。他的力气好大。

充满压迫感的锐利眼神。要是我们打起来，我想我应该赢不了他。

可是我不能退缩——

「我是晶的哥哥！」

——因为我是晶的哥哥。

「老哥……？」

情况陷入胶着。

我和中年男子彼此抓着对方的衣领。

「噗……」

中年男子突然噗嗤一声，最后开始哈哈大笑。

「爸、爸爸！老哥也是！你们都住手！」

晶说完，中年男子这才松开我的衣领。

「抱歉、抱歉，你就是晶的哥哥啊？我叫姬野建，是晶的老爸。」

「…………咦？」

我想这个时候的我，毫无疑问露出全宇宙第一痴呆的表情……

＊ ＊ ＊

非善类的中年男子——更正，是晶的亲生父亲建先生，坐在公园里附有屋顶的长椅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突然揪住我的衣领啊～」

「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

「我都说没关系了。因为你只是想保护晶嘛。」

即使如此，我还是鞠躬道歉。毕竟我自己误会又冲动行事——

其实当我还坐在电车上的时候——

先下车的晶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像被几个痞子缠上了。

他们的目的大概是搭讪，但这个时候，建先生出现了。

「喂，你们几个。找我女儿有事吗？嗄嗄？」

建先生原本就是个专拍黑道电影的演员，因此打扮毫无时尚气息，完全是可怕的黑道风格。他的眼神锐利，体格也很壮。可怕到小孩看到他走在街上，就会吓到哭出来的地步。

要是被这种人瞪上一眼会怎样……普通人当然会吓死。

果不其然，那些痞子似乎夹着尾巴逃了。

他们离开后，晶质问建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建先生表示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所以从远处默默守着她。

当他默默看着晶，心想着「新家有没有问题？」、「她有没有受委屈？」，这些为人父母会有的忧心时，那些臭虫子便来接近晶，所以他才会出现，把人赶跑。

接着晶告诉他「不用操心那些」、「我没事」。

可是建先生看到晶被那些痞子缠上，早已在气头上。

然后他看到晶的裙子。

「这么短的裙子是怎样！就是因为穿着这玩意儿，才会有男人靠过来！」

道出这番极端的言论。

「我买新的裙子给妳！快上车！」

「我不要！好痛！放开我！」

「闭嘴！快点上车！」

然后我不分青红皂白介入他们，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现在重新看一次，真的好可怕。我居然抓住这种人的衣领吗……

虽说当时我气到冲昏头，事到如今脚才开始想发抖。

不过晶——

「是爸爸不好啦！真是的！」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打了建先生的肩膀。

「你那么做当然会被人误会，弄个不好，别人可能会报警耶！」

建先生听了，只是抓了抓头表示无奈。

「我也觉得自己有错，妳就别再怪妳爸了啦……」

「追根究柢，我平常一直跟你说，你打扮成这样很容易误会吧？」

「啊……好好好，真是不好意思……是小的不好……」

被女儿这么喋喋不休地碎念，建先生一脸为难。

「晶，我就说刚才是我不好了……」

「老哥完全没有错！」

「不是啊，我没先问清楚就介入是事实啊——」

「那是因为我也没阻止——」

「不对，不能怪妳啦！」

「那你也没做错！」

当我们争着揽责任时，现场传出「噗嗤」一道笑声。

「……真是的，你们真的感情很好吗？」

「「咦？」」

建先生嘻嘻笑着。

「小兄弟，你只是做了身为哥哥该做的事，别放在心上了。」

「好……」

尽管我们和解了，晶似乎不太能接受。

「讲话不要这么嚣张，爸爸你也乖乖道歉！不然我再也不跟你联络了！」

「啊，好……小兄弟，抱歉。我这么容易引人误会……」

建先生沮丧的模样跟他的外表完全不配，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即使饰演的角色和外表凶恶，到头来也不是个坏人。

而且他也没有我想像中那么不堪。对晶来说，他是个好爸爸，又或者他在晶的面前，总是表现出好爸爸的模样。

「对了，小兄弟。你说你是晶的哥哥，那你叫什么名字？」

「真嶋凉太。」

「真嶋凉太啊……是个好名字。」

「啥……？谢谢你。」

我不知道好在哪里，不过有人称赞，感觉倒不错。

「那么你已经知道，我是个就像外表一样的没用父亲了吗？」

「咦……？」

「我只不过是个三流演员，个性容易冲动，最后弄得美由贵和晶伤心难过。我落魄到照理来说，根本没有资格继续以她的父亲自居。」

「才——」

——没有这回事，我无法坚定地这么说。

让家庭分崩离析，全是他的责任。这是他自作自受，毫无同情的余地。

但我总觉得事情似乎不只如此。

尽管他的人品不像我听说得那样，我想这个人一定跟美由贵阿姨一样，一路后悔到今天。否则的话，他不会特地跑来察看女儿的状态。

美由贵阿姨说过，他们是因为价值观不同才会分开。

既然如此，建先生的价值观是什么呢？

我找不到答案，转而看着晶。

只见晶直盯着建先生，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晶，他是个好哥哥嘛。这小子毫无疑问是个好男人。看来妳已经完全融入那个家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嗯、嗯……」

「不过这次倒是让我反思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该让孩子独立了。」

晶轻轻发出「咦？」的一声疑惑。

「我不能老是打扰妳的人生。要是我在这里，妳的新爸爸也会很困扰。」

他在说什么啊？他到底想说什么？

「喂，小兄弟。晶或许跟我很像，讲话粗鲁又不可爱——」

没有这回事。

对向往兄弟、向往有个弟弟的我来说，晶就像个弟弟，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家伙……

「——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我的宝贝女儿。」

这我知道。毕竟我也一样，一扯到晶就会冲动行事。

「……所以，未来也拜托你多多照顾她了……」

建先生缓缓从长椅上站起，然后对我深深行了一鞠躬。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这可能是第一次有成年男性对我低头。

「所以了，晶。如果是跟这个小兄弟作伴，那就没问题了。」

「爸爸……」

「妳可别被怪男人拐走喔。要找跟这个哥哥一样的好男人。知道了吗？」

「爸爸……？」

建先生想表达的话语……

简直就像这辈子要断了跟晶的缘分一样。

「好了，我要走了。你们两个要保重喔——」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让他离开晶。

如果我现在不说些什么，或许接下来的人生只会剩下后悔。

无论是对建先生、对晶，都会只剩后悔。

我有很多想说的话。

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知道晶在学校是用「姬野」这个姓氏吗？

晶到现在还是对你……——

晶……——

想说的话全卡在喉咙深处，令我非常难受。

「爸爸！」

虽然晶大喊了一声，建先生的背影却越来越小。

尽管如此，我和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仍然僵在原地没有动作。明明想追上去，却没有行动。

我和晶明明已经察觉不能就这样目送他离去。

既然这样，我能做的就是——

「咦？等……老哥？」

——我抓着晶的手，奔跑到建先生身旁。

「建先生！」

建先生停了下来却不发一语，而且也没有回头。

「我现在非常幸福。」

站在我身旁的晶「咦？」了一声，但我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因为有你，晶才会出生。」

「老哥……」

「我现在最想表达的事，就是我能跟晶一起生活，觉得非常幸福。」

然而这是只有我一个人获得的幸福。

「可是晶的幸福，光凭我一人……光凭我的家人是无法实现的。没有人可以代替她想要的东西……」

光凭我或老爸，无法满足晶的幸福。

美由贵阿姨也无法满足晶想要的东西。

我认为要是没有那样东西，晶就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获得幸福。

其实之前我就发现这点了。

然后今天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到晶和建先生，才终于能够肯定。

晶为什么会和他人保持距离——

「你要一直当晶的爸爸，晶才有幸福可言！」

——因为晶一直都想和他在一起。

比别人、比任何人，都想待在建先生身旁……——

『抱歉，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场面话就免了吧。』

我第一次见到晶时，她说的这句话。

现在想想，她是表明自己无法接受建先生以外的人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念，而且我不想依赖别人。』

我隐约明白。

现在虽然会依赖我了，但晶之前之所以不依赖别人，一定是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

建先生离开后，为了让自己独立，她认为自己必须有坚强、稳固的心，所以就这样一路走来。其实她明明是个撒娇鬼。

『顶多小时候曾经帮爸爸刷过吧……』

晶的心防跟一开始相比，已经松了许多。

但我现在知道，像我这种人，还是无法代替建先生。我想老爸也无法。

『感觉好像爸爸的背……』

好像——换言之，终究是假的。不是真的。

『——爸爸，谢谢你……』

虽然不甘心，但我现在这么不可靠，根本无法给晶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不希望晶失去那些。

「我一直憎恨抛弃我的母亲。可是站在这里的晶不一样。就算你们分开生活，她还是非常喜欢你……」

我没有的东西，我渴求的东西……

「你在晶的心中有这么大的分量，说真的，我很羡慕……你们有血缘、有亲情，她仰赖你，我真的打从心底……」

——这是一家人原本应有的样貌。

所以唯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所以建先生！请你……请你不要抛弃晶！」

我这么说完，建先生稍微抖动了双肩。

但他还是不发一语，也没有回头，再次缓缓迈开步伐。

最后雨终于一滴一滴落下，刷深地面的颜色。

才刚觉得雨潮湿的气味变重了，没想到竟然马上变成倾盆大雨。

制服会湿透。

但我和晶手牵着手，呆站在原地不动。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建先生离去的背影。

＊ ＊ ＊

之后，我和晶一句话都没说，回到了家中。

老爸和美由贵阿姨在工作，两人都不在家。

我叫晶先去洗澡后，脱下湿透的制服，用毛巾擦着身体。

我不知道该对晶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别说才是最好的。

结果直到晶洗完澡，我依旧心烦意乱地苦恼着，就这样前往浴室。冲着澡的同时，我一个劲地后悔。

我可能说了多余的话。

多管闲事、自我满足，然后厌恶自我……

今天真是做什么都碰壁。这种日子就早点睡吧。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走出浴室。

后来过没多久，当我一个人待在房里，晶过来了。

「老哥，你现在有空吗？」

「啊，嗯……」

我原本就隐约觉得她会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坐正，晶便来到我的右侧坐下。

「你肚子饿吗？」

「不会，不饿……」

接着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大雨敲打着窗户。虽然不到发布警报的地步，却也大得感觉会发布大雨特报。

当我静静地听着雨声，晶突然开口说：

「老哥，关于今天的事……」

晶难以启齿地低着头。

「抱歉，我忍不住……」

「没关系，我才是……可是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完，晶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老哥，谢谢你……」

「咦？」

「谢谢你为了我，说那么多……」

「啊，不……我是……」

那只是多管闲事。我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说了很多不必要的话。

因为我是哥哥——不对，现在已经不必再用这种名目了。

我只是为了一个名为晶的女孩子，扑了一个大空。

「老哥，你觉得自己多事了吗？」

「……对啊。心里觉得是为了妳，结果根本就是一种自我满足。」

「没有那种事啦。你的温柔，我都看在眼里。」

「真是这样就好了……」

「而且你今天真的好帅。你为了我，跟爸爸说了那些，我很高兴……」

就连那些话语，我都觉得很窝囊，很丢脸。

到头来，我虽然有很多话想告诉建先生，说出口的话却尽是自己的感想、感谢，还有多管闲事。

我才不是替晶说出心声，只是不假思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罢了。

听到那些话，想必只会更加为难。

「抱歉，其实我还有更想讲的话，可是……」

「我听了很感动。你说你很幸福……」

「唔……不要说啦……」

「我也一样喔。能遇到老哥，我觉得很幸福。」

「唔……！这件事就别再说了吧？」

「我还没讲完。听我讲到最后。」

我可是觉得很丢脸。要是有洞，还真想钻进去。应该说我都知道，我的脸红到想自己挖洞埋起来的地步。

羞耻与后悔——以我的状况来说，这两者总是成套出现。

「老哥，原来你知道我喜欢爸爸啊？」

「是啊，多少感觉得出来……」

「当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要被爸爸抛弃的时候，觉得好寂寞、好寂寞。就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老哥替我说出来了。」

「这样啊……」

「然后啊，爸爸刚才传讯息给我了。」

「咦？」

「他说经纪公司联络他了。之前的试镜通过了，下次他会演连续剧的配角。」

「哦，好厉害。很棒嘛。」

「嗯。他还说，等拍片告一个段落，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咦？意思是——」

「因为老哥把我心里想的全说给爸爸听了，我想他应该也还想再跟我见面吧。」

「这样啊……」

我在吐出一口气的同时这么说，感觉全身都放松不少。

我做的事情没有白费。我澈底松了一口气，打从心底觉得真是太好了。

「然后啊，老哥。你闭一下眼睛。」

「咦？为什么啊？」

「别问了啦。」

我闭上眼睛。当眼前变成一片黑，雨声听起来更大声了。也清楚感觉得到刚洗完澡的晶，身上的香气比平常浓郁。

我感觉得出来晶的体重转移到我这边。

床舖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声响，随后晶的体温逐渐靠近。

她该不会又要乱揉我的脸了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

「——……啾。」

我的嘴唇旁传来某种温热、柔软的触感。

我立刻明白那是晶的嘴唇。

我睁大眼睛看向晶。

只见晶红着脸，压着自己的嘴。

「晶，妳该不会……」

「嗯……我亲下去了……」

「少说得这么轻松！妳在干嘛啊！」

「呃……因为我今天虽然很高兴，但也有点生气。另外就是意思一下？」

「啥？生气？要意思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当成爸爸的替代品喔。」

「咦？」

「老哥就是老哥。只有这件事你别误会。」

「知、知道了——那刚才亲我的理由呢？」

「算是……表达感谢的心？」

「……这是哪一国的表示方式？」

后来我跟晶稍微聊了一会儿，她说了声「再见」后，笑着走出我的房间。

晶离开之后，我整个人倒在床上，看着纯白的天花板。

我不是建先生的替代品。

老哥就是老哥……吗……

既然如此，我更要变成能让晶依靠的哥哥才行……

嘴唇旁还留着晶唇瓣的感触。发热的脑袋也无法冷却。

热到让我产生是不是因为淋雨，结果感冒的错觉。

9月8日（三）

我该写些什么呢？

我想写的事情有很多，可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写下来，

结果就这样握着笔，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变成9月9日了。

但只有三件事，我一定要写下来。

第一，我今天隔了好久，见到爸爸了。

看他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他也接到连续剧的通告，我很替他高兴。

第二，老哥超帅的。

虽然是因为会错意发火，但问题出在我和爸爸身上，所以也没办法。

之后老哥为了我，把我的心意告诉爸爸，我觉得很高兴。

第三，我忍不住亲了老哥……

老哥整张脸都红了，好像吓了一跳，不过心慌的老哥好可爱。

其实我本来想亲嘴巴。但是我觉得老哥就算人再好，一定也会不喜欢，

所以作罢了。

第四……刚才明明说三件，不知道为什么，跑出第四件了。

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第三件事的后续。

我跟老哥像这样一起生活，对彼此有很多了解，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总归一句，我喜欢上老哥了。我把他当成异性看待。

要是这件事被人看到，我想应该很不妙……

（附注）

我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老哥对家人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如果我问他，他会告诉我吗？

还有「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每当我偶尔看见老哥落寞的表情，胸口就觉得非常难受。

如果老哥觉得很寂寞，那我想帮他把心填满……

第10话 「其实最近继妹的模样有点怪……」

当九月过了一半，日夜温差扩大，我开始烦恼怎么穿衣。

距离换季还有一阵子，不过我们学园对制服怎么穿不会太啰嗦。觉得冷就穿着西装外套，觉得热就脱掉。

我跟晶从第二学期开始就穿着外套上学，但到了现在，从车站往学校的路途上，已经没有一个学生还穿着夏季制服了。

「完全进入秋天了耶。」

「就、就是……说呀。」

「大家都跟我们一样穿着外套耶。」

「应该是因为会冷……吧？」

「我、我问妳，晶……」

「老……哥……哥哥，我……人家好喜欢这件西装外套，好可爱……喔。」

「那个……晶。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呀……？」

「……妳为什么一大早就秀逗了？」

「咦！你在说什么？」

「就是妳的说话方式……」

「呃……人家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晶最近很怪。可能也不只有最近怪啦，但总之就是怪。而且怪得让人笑不出来。

现在也是。她的说话方式怪到我受不了。

「怎么了吗？老……哥哥？人家跟平常一样呀。」

「……少胡扯了。妳干嘛硬要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而且声调还比平常高一阶。」

我说完，晶发出「唉～」的一声，大大叹了口气。

「最近老哥跟阳向感情很好吧？你们说的话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多。」

突然恢复原状了。

「……继续说。」

「老哥，你心里是不是想着要是能跟阳向那样的女孩子交往，那就好了？」

「哦？妳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有女孩子味，动作什么的也很可爱？」

「这件事跟妳改变说话方式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发现老哥都不理我，身为妹妹，我好寂寞……」

「原来如此……」

我原本担心是因为压力还是其他因素，使得晶秀逗，现在听到不是如此，这才安心。

但我无法否认她完全猜错了。

跟阳向交往？就算天地错置，也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晶，我跟妳说，妳完全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我本来就很常跟阳向聊天啊。她是光惺的妹妹，我跟她已经认识四年了。」

「所以你对她没意思？」

「…………对啊。」

「那个停顿是怎样！」

「不是啦，我的确觉得她很可爱，只是最近……」

「最近怎样？」

「嗯……其实——」

——首先是这个星期的星期一。

「凉太学长，早安。」

「噢，阳向。早啊。」

那天早上，在我前往二年级教室的途中，我被阳向叫住了。

听说她最近很早出门，在半路才会跟光惺会合，但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阳向了。

「我用了新的发圈，好看吗？」

阳向说完，摆头让我看绑着头发的发圈。

「好看。很适合妳喔。」

「真的吗？谢谢学长！」

「呃……阳、阳向——」

她就这样爬上楼梯走了。她到底想干嘛啊……

「阳向是怎么了？」

「谁知道。那家伙本来就是笨蛋。」

虽然光惺这么说，也没放在心上，但我就是在意得不得了，想知道她的行动到底有什么用意。

隔天星期二的午休。

「凉太学长。」

这次阳向跑来二年级的教室。

「嗨，阳向。妳怎么会来二年级的教室？」

「我想把这个拿给哥哥。」

「嗯？这是光惺的运动服？」

「我拿错了。刚才体育课要换衣服的时候，我才发现尺寸不对。」

「这样啊。听到了吧，光惺。」

「噢，是喔……我是无所谓。」

阳向说完，把运动服交给光惺，临走前还轻轻对着我挥手。

「那么凉太学长，下次见——」

「好、好，下次见……」

感觉似乎只是来把运动服拿给光惺，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明明就在这里，阳向却几乎无视你耶。」

「她平常就是这样吧？」

「可是我们今天不是没有体育课吗？她没有必要特地拿来还给你吧……」

「我就说了，那家伙是笨蛋。」

我倒觉得光惺只用一句笨蛋就下结论，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还是怪怪的。

可是也有可能纯粹是我想多了……

——就像这种感觉，阳向持续着令人费解的行动。

我跟晶说了这些后，她的脸色稍微暗下来了。

「她这样……老哥，你什么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就是阳向她对你……就是……」

「什么啦？」

「唔……我是说，她这样……」

「怎样啦？」

「我的意思是说，阳向喜欢你啦！」

「什么？为什么妳听了阳向的行动后，会扯到这个？」

「那当然是因为……她想尽量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晶羞红着脸，不断扭动身体。

「所以她大概对老哥……」

我知道晶想说什么了。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阳向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啊！」

我反射性地强烈反驳，随后却感到有点悲哀。

「你、你干嘛突然这么贬低自己……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人家不会喜欢你？」

「不是啊，我完全没有人家会喜欢的要素嘛。」

「老哥，你对自己好一点嘛……」

晶带着极度失望的表情。

「先不管人家有没有喜欢你，你有很多优点啊。」

「比如说？」

「例如……很温柔？」

「很好，出现了～荣登超没意义的『喜欢对方哪一点』榜单中的第一名！」

「啥？」

「晶，我跟妳说。全世界的男性对女生大多很温柔。」

「那光惺学长呢？」

「那家伙是渣男，不算数。我说的是大众普遍的见解。」

「光惺学长好可怜……」

会若无其事说喜欢自己的女生「很烦」的人，没有值得同情的余地。

「从以前到现在，接近妳的男生当中，有不温柔的人在吗？」

「我想想……好像没有……」

「对吧？换句话说，面对喜欢的人，每个人都会很温柔。反过来说，那些主张自己喜欢只对自己温柔的人，『顶多只是有可能会喜欢』罢了。」

「啥……？」

「不过我都知道。说穿了，这种称赞别人的方式，都是已经喜欢上了，所以表明自己喜欢对方温柔的一面罢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因为对方温柔才喜欢他，而是已经喜欢上了，所以也喜欢他温柔的部分？」

「就是这么一回事。温柔都是后来追加的理由。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喜欢的理由都是之后追加的。」

我像个恋爱评论家说完，晶有点……应该说非常退避三舍。

「……我懂了。我现在知道老哥拼命上网搜寻关于恋爱的文章了……」

「什么嘛，穿帮了喔？」

「还有，你这么激动跟我辩恋爱观，我有点傻眼……」

「是喔——好啦，这些话可能是现学现卖，但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对恋爱也还算有兴趣啊。」

「咦？你有兴趣吗！」

晶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惊讶？应该每个人都上网搜寻过恋爱文章吧？」

「是吗……」

「就是这样——所以回归正题，反正阳向没有会喜欢上我的要素。」

「你还是这么笃定啊？」

「所以我是以恋爱之外的原因，来思考她最近的行动。然后我的结论是——」

「……是什么？」

「——完全想不通。」

「没药救了……」

晶沮丧地说。

「我知道老哥说的喔。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喜欢温柔的人。」

「是喔？」

「当然也不是随便谁都好，毕竟有些情况是你觉得不喜欢这个人，有时候却突然觉得他很帅……」

「是、是喔……举例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例如……老哥之类的？」

「我？」

「我、我说的是一般大众的见解啦——因为你不是对我很温柔吗？」

「有、有吗？我温柔吗？」

「嗯，你很温柔……即使阳向没有喜欢你，假如你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她，她应该也会喜欢上你吧？」

「不会有这种事！」

「咦？为什么？」

「因为我对妳温柔，是对妳才会这样啊。」

「唔——！」

这是当然的。我们是家人，我能这么随性面对的人，只有晶一个人。

要以一样的态度对待阳向，甚至是晶以外的人，我根本无法想像。

「所以了，晶。虽然我把阳向当成理想中的妹妹，但妳就是妳，妳不用改变自己的遣词用字。妳保持现在这样就好。我也喜欢妳现在这样。」

「嗯、嗯……」

「话说回来，妳为什么脸红？」

「都是你害的！」

我们说着这些，今天也和乐融融地一起上学。

＊ ＊ ＊

然而当天午休，阳向又跑来二年级的教室了。

「凉太学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跟我？」

「是、是的……」

「什么事？」

「呃……我不方便在这里说……」

阳向红着脸，忸忸怩怩地摆弄放在腹部的手。

「总算要告白啦？」

光惺从旁插嘴。

「才不是！而且『总算』是什么意思！哥哥你闭嘴啦！」

因为早上晶那么说，我在一瞬间也以为要被告白而绷紧身体，但看来并非如此。不知为何，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可惜。

「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好、好的……」

我跟阳向一起前往的地方，是集中放置多余课桌椅的一楼楼梯下。

午休时，只会有零星学生经过这里，不必太在意周遭人。

「好了，妳想说什么？」

「其实……是关于小晶……」

「晶？怎么了？」

「学长，我跟你说，小晶最近好奇怪！」

「啥……？」

我才刚觉得阳向不对劲，她却反过来跟我商量晶的问题。

最近我身边的人都好不对劲。至于光惺——他今天也跟平常没两样。大概吧。

「具体上是哪里怪？」

「她在教室常常发呆？」

「是喔……」

她在家也都软趴趴的，听起来不需要特别在意吧？

「那个……凉太学长。你有认真听吗？」

「有啊，我很认真啊。」

「那就好……总之，她好像无法专心在课业上，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们早上的对话——

『——当然也不是随便谁都好，毕竟有些情况是你觉得不喜欢这个人，有时候却突然觉得他很帅……』

——不会吧……

「我姑且问一下……」

「什么事？」

「妳跟晶聊天，曾经听她提起哪个特定男生的名字，或是恋爱话题之类的吗？」

「咦？没有啊……」

「妳仔细想想。」

「这个……这算是特定男生吗？她常常提到学长你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不会是为爱伤神而发呆了。

「难道她有恋爱方面的烦恼？」

「应该没有这个可能性。」

「没有……为什么学长有办法断定？」

「因为她平常只会在家跟我打电动、念书、看漫画，假日也几乎都待在家懒懒散散地度过啊。」

智慧型手机也只会拿来玩游戏，没有特别跟哪个人频繁联络，更不曾看着智慧型手机画面傻笑。就算有，也只有游戏抽卡抽到好东西的时候。

「学长的意思是说，她身边没有男性的身影？」

「别说没有，是根本没有。但偶尔似乎会跟以前的爸爸联络，除此之外就……没有、没有。不可能有。」

「这样断定真的好吗……？」

「她发呆……嗯，因为秋天到了吧？都说秋天的天空很高嘛。」

「什么……？」

「所以妳应该不用这么介意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

「好啦，如果她在家有什么不对劲，我会再告诉妳。阳向，谢谢妳总是替我照顾她。」

「不会、不会。那么学长，我先走了——」

阳向轻轻对我低头致意后，直接走上楼梯离开。

我则独自一人待在原地，思考有关晶的事。

……晶喜欢某个人？

我差点忍不住嗤之以鼻，但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

若是如此，那对象会是谁？

跟晶有关系的人物。晶忍不住觉得很帅的男性……

光惺——应该不可能。而且他们几乎没有交集，看就知道没戏唱。晶感觉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光惺相处，难道那是喜欢的反面？不不不，一定不是。

她好像也不怎么跟上一所学校的男生相处，如果是在网路上认识的人，那倒有可能……

不对，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其实晶有个感情很好的男生存在。

总之我现在非常在意晶喜欢的人是谁，在意得不得了。

＊ ＊ ＊

当天晚上。

我独自在房间里，却怎么样也静不下来。

这一切都是中午那件事害的。也就是「晶可能有喜欢的人」这件事。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结果依旧不知道。

事已至此，只能若无其事问问看了。

正好这时传来敲门声，晶来到我的房间。

「老哥，我拿漫画来还你了。」

「晶，要不要跟我聊个天？」

「怎么了？」

「晶，妳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咦……？咦咦！」

别说若无其事了，我无法否认自己根本单刀直入过了头。

反正用委婉的方式问，可能会引起各种误会，对晶来说，直来直往反倒刚刚好。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想当然耳，晶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晶——不对，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再多套一点情报吧。

「如果用『有』和『没有』来回答，妳的答案是？」

「唔唔……」

这样啊，看这反应是有吧。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长得怎样？个性呢？年收多少？」

「他没有年收……」

那就是无业游民、尼特族或没在工作的学生了啊……完全无法缩小范围。

「所以毫无疑问就是有了？」

「嗯……」

「这样啊。那我再问妳一件事，对方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这个……呃……」

晶的眼神疯狂游移，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从她羞于启齿的态度来看，是我身边的人错不了。

「话说回来了，老哥。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

「因为很在意。」

「拜托，这种敏感的问题，哪能因为好奇就问啊……」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跟妳有关。」

「我？为、为什么……？」

「为什么喔？当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旦事情跟晶有关，我就会如此介意？

经她这么一说，我对别人的感情问题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因为晶是家人，是妹妹，是跟我很亲近的女孩子……

我实在搞不太懂，然而像这种时候，脑子里连一个便于使用的词语都没有。

「——因为我是妳哥。」

「这个不能当理由。」

晶已经非常傻眼了。

的确啦，就算是哥哥，插嘴妹妹的感情事，或许太超过了。

「……那还是当我没问过吧。」

「什么！是你自己先提的耶！」

「抱歉啦。反正我要睡了，妳也早点睡吧。」

「呃……老哥，关于这件事……」

「怎么了？」

晶的脸已经红透了。

因为晶抓着T恤的领口遮着鼻子，结果隐约可见在短裤上方的白皙腹部。

「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喜欢谁吗……？」

「对、对啊……妳愿意告诉我吗？」

「嗯。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应该说，算是我的请求……」

说完，晶的脸比刚才更红，并且以央求的眼神看着我。

「老哥，我希望你今晚跟我……——」

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

但我清楚听见了。

「——跟我一起睡觉……」

……跟晶……一起……睡觉？

最终话 「其实是继妹。而哥哥得出的结论是……」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晶的房间。

我跟老爸搬进来的家具几乎都在原位，不过那些家具周边放了一些很女孩子气的小东西和玩偶。

在我的想像中，我本来以为会是更杂乱的房间，比如脱下来的衣服不收好，桌上乱无章法地堆着漫画之类的。

可是实际上不是那样。房间内很整齐，让人自然而然感觉得出来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里头有一股香气。甜甜的，让人很放松的香气。是偶尔会从晶身上飘散出的香味。

说来讽刺，答案一直在我的房间隔壁。

要是我一开始来看过晶的房间，就不会把她误会成弟弟了……或许吧。

「虽然我已经进来了，却开始怕了……」

「咦～？你才刚进来耶。」

「……我只是觉得，妳真的是个女孩子啊。」

「……不然你以前觉得我是什么？」

晶抱怨了一句「受不了」，率先钻进被窝。然后稍微掀开被子一角——

「老哥，快过来……」

就这么邀我过去。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紧张状态，心脏跳得像在打鼓一样。

「打扰了……」

「这不是打扰啦……这是你说过的话吧？」

「我还真希望妳跟我说『如果要打扰，就给我滚』……」

一张单人床要睡两个人，实在太挤了。

我们的距离近到只要动一下，就会碰到晶的肩膀。

「啊，我会不好意思，把灯关掉吧……」

「……我睡觉的时候，本来就会关灯。我睡觉喜欢全黑，所以妳半夜起来上厕所，可别踩到我喔。」

我关了灯，房间瞬间变暗。

当眼睛习惯后，可以看到音响设备的灯微微照着房间。

「话说回来，今天到底吹什么风，让妳想跟我睡啊？」

「我想说如果要讲真心话，就要在被子里讲。」

「什么意思？」

「就像校外旅行聊恋爱话题，或是睡衣派对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我好像懂。」

「而且啊，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不是吗？所以从以前就非常向往这种事～」

「噢，这个我也懂。我也想过，如果兄弟一起睡，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因为这样，我才想跟老哥一起睡睡看。」

虽然我也很想说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但那是指弟弟的情况。

「老哥，手臂可以借躺一下吗？」

「咦？嗯……」

晶抓住我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凑过来，就这么抱住我。

「老哥，这样你会紧张吗？」

「……会。」

「是喔……原来会紧张啊。」

「对啦。所以妳快走开。」

「不要。再一下下。」

「妳等一下会走吧？」

「不知道耶～……」

「妳不害羞吗？就是……我的手实在是……」

「嗯，是有一点……不过我应该还挺得住。」

「为什么？」

「因为是老哥啊。」

可是我要是不像这样说点什么，理性仿佛就会被吹散……

「对了，我们几乎做完一对情侣会做的事了吧？」

「嗯……？」

「抱抱、接吻、一起洗澡，然后又像这样一起睡……」

「喂，不要用那种引人误会的说法。拥抱又不是我主动的，接吻……不是嘴对嘴，而且是妳主动的。至于洗澡……就某种角度来说，根本未遂。但现在一起睡是事实啦……」

我不能再往下想像了。

现在理性比本能还占优势。然而只要有一瞬间放松，感觉就会一口气翻盘。

「不然要照顺序再全做一遍吗？」

「呆子。」

「好啦，我先不开玩笑了，继续刚才的问题。」

「刚才？」

「就是我喜欢的人。」

「噢、噢……」

我的心脏一带突然传出被人掐住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

说实话，我会很为难。唯有这件事……唯有这一条线是不能越过的。

看我认真烦恼，晶发出哈哈笑声。

「老哥果然很好玩！」

这是夸奖吗？不对，我有一种被亏的感觉。

「好啦，我是喜欢你喔。」

「在妳说『好啦』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妳不用再说了。」

不是LOVE的喜欢，而是LIKE。意思就是并非对异性的喜欢，而是以哥哥、以家人的身份喜欢着我。

「我说的当然是异性之间的喜欢。」

「唔咕……晶，妳这样……」

轻轻松松就让我事与愿违，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不对，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狂跳，只是现在跳得更激烈了。

「不过我也不想为难老哥。」

「不，妳跟我摊牌的瞬间，我就已经很为难了……」

「啊哈哈哈，对不起！」

「妳是故意的吧？」

就爱使坏。晶在这种时候，对我总是无与伦比地坏。

「老哥非常重视家人对吧？」

「对、对啊。算是吧……」

「所以，我现在就当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以后再让我当你的新娘子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我慌了手脚。

「晶，妳该不会要死了吧？」

「嗄？为什么？」

「妳刚才完全做了死亡预告耶？就是会在结婚前出车祸、生重病，或失去记忆那种。」

「你最后说的应该不会死……唉，算了。」

晶忍不住嘻嘻笑道：

「不是啦，我是真的那么想。」

「……真的假的？」

「真的——我非老哥莫属。如果你不娶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不，才不可能。因为妳……很漂亮。妳跟我不一样，一定会有一票人喜欢妳吧……」

「不对，我就只有你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在家是什么样子喔。」

「噢，是没错啦……」

讲话不像个女生，爱吃零食，爱喝饮料，懒懒散散地打电动、看漫画，一不留神就会在地板上睡到露肚子，是个跟端庄扯不上边、像弟弟的妹妹……

「你觉得世上哪个男人看到我在家里的样子，还会喜欢我？」

「可是世界很大啊……」

「你这种说法让人很难过。」

晶的脸上虽然在笑，我却真心觉得那样的晶也很好。

「大家看到的都是我的表面。像是外表什么的……」

「毕竟外表也很重要，不过妳的内在并没有很糟啊……」

「只有你这么想啦。」

「……所以世上也一定有想法跟我一样的人吧。大概。」

「老哥到底为什么要一直扯到全世界啊？好歹也缩小在日本国内吧？」

晶又嘻嘻笑了。

我知道在家中和在外的晶。

或许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她，但我自认比路上随便一个男人要懂得多。重视她的心情也不会输给别人。

「可是我觉得老哥会只因为我们是家人这个理由，就不再往前发展。」

「咦？」

「所以就算我告白了，你也没办法马上给我答复吧？」

「……难道妳就是觉得我会保留回复，所以才告白吗？」

「嗯。」

真是个狡诈的人。把别人的心搅得这么乱，自己却置身事外。

「妳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这么做……？」

「因为要是不先做个记号，我怕会被别人抢走。」

「不可能啦。我又没有多受欢迎。虽然自己这么说实在很可悲……」

「不对。我猜你以后一定还会有什么离谱的误会，也会让别人产生误会。而我觉得那个人应该会喜欢上你。」

「唔……」

「老哥真的很糟糕耶。让人家产生误会，自己却完全没发现，还说什么『反正我不会误会』，然后不接受别人的心意。」

「这……」

「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啊。你对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不会喜欢上你……」

「关、关于这件事……」

——对了。

晶喜欢我的心意，就是从我误会她是弟弟开始。

晶把我基于误会采取的行动，全部误会成是我喜欢她才做的举动。

结果晶喜欢上我……不对，是我让她喜欢上我的。

尽管是我先误会，再让人误会，却根本无法用一句误会来解决。

毕竟晶都说她喜欢上我了。

或许我真真正正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可是如果你没有误会我是弟弟，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最喜欢老哥的我。」

「咦……？」

「意思就是，我很庆幸老哥误会了。」

「晶……」

「就算没有男女感情，我和老哥也是感情很好的家人。所以我很高兴。」

晶这么说着，接着用力抱着我的手。

「妳说这种话，不觉得害臊吗……啊，这是妳说过的话吧？」

「多多少少吧——你不喜欢这样吗……呃，然后你说了什么？」

那是我们刚见面那天第一次好好说话时，所说的最后一段话。现在我们彼此互换立场，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很难——」

这时候我思考了一下，在犹豫之中——

「——妳叫我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见外。」

我依旧开口。

「不然我该怎么叫你？」

「……妳可以叫我老哥。」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四目相交，然后同时笑出来。

「啊哈哈哈！什么啦！你应该要说『可以叫我凉太』吧！」

「老哥就是老哥啊。妳可别以为自己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我们笑了一会儿，然后在被子当中握手。

晶的手还是一样柔嫩光滑。就像玻璃制品，是一只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坏掉的手。

不过跟当时不同的是，她的手带有一丝暖意。

我们双双开始觉得难为情，不禁同时收手，然后再度看着对方。

「欸，老哥……你确实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明白了……」

「既然这样，接下来换你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妳还记得啊？」

「嗯。因为印象很深刻。你的眼神比你当时说出的这句话还要失落。让人搞不懂你是在生气、悲伤还是痛苦，有些捉摸不定。」

「这样啊……」

看来晶注意到了。

但似乎还是不知道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就说出来吧。

晶对我坦白了这么多心思，我想她有知道的权利。

「……这件事我连老爸都没说过。知道的人只有光惺。」

「咦……？」

「可是我觉得老爸应该知道。他知道，却为了我装作不知道。他可能想说服自己『无关』吧。毕竟老爸这辈子一直抽到下下签。」

「什么下下签……？」

我一时犹豫该不该诉诸言语。

因为厌恶的感情将会随着言语一同涌出。

另一方面，我又希望有人能够听我说。就这样，言语仿佛从心底涌出，然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跟老爸大概没有血缘关系。」

「咦……？」

「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国中的自然课。那天上课教的是孟德尔定律。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会觉得上课很无聊，那天却不一样——」

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娓娓道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 ＊ ＊

据说拥有心灵创伤的人会讨厌历史。

可是就算我被母亲抛弃、有了心理阴影，还是很喜欢历史课。

如果问我讨厌什么科目，我会回答自然。

该怎么说呢？因为自然一点都不温柔。要观察、实验、考证。会把事实毫不留情地搬上台面，完全没有感情介入的余地。

那天我也在无聊之中，听自然老师讲课。

但只有某一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就是血型。

以前我只是单纯知道血型有A型、B型、O型和AB型。

但那节课教我们其实是AO型、BO型、OO型和AB型，而且孩子的血型取决于父母的血型。

我听着老师讲课，整张脸瞬间铁青。

「老师，我有问题。」

「嗯？真嶋，难得你会举手发问耶。怎么了？」

「如果父母是AB型，有可能生出O型的小孩吗？」

「嗯～……这种情况我只能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有例外。毕竟可能性不是零。」

「……那会是多少？」

「老师不知道确切数据。」

「所以是微乎其微吗？」

「是啊，非常罕见。」

那个时候，过往的记忆突然复苏——

『那个人……说他不需要孩子……所以——』

『凉太是我的孩子，他当然要跟着我！』

『可是凉太他——』

『废话少说！妳想走就快走！然后不准再靠近凉太！凉太由我养大……——』

——我想起老爸当时和曾是母亲的那个人的对话。

那个曾是母亲的人只说了「可是凉太他——」就被打断，那句话的后续会是什么呢？

我知道的事实，只有老爸是AB型。

而我是O型。

如果这是一场实验，那么实验结果……考证结果就是……——

「啊，考试不会出例外，大家可以不用记下来喔！」

老师跟全班说可以不用记，我却忘不了。

所以我才讨厌自然课。

一方面说会有例外，一方面又不给你希望。

＊ ＊ ＊

「——事情就是这样，我跟老爸没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非常高。虽然也不是零啦……」

我这么说，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晶却哑口无言。我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出我的「考证」。

「……我大概是那个曾是母亲的人……跟外遇对象生的孩子。」

「怎么会……」

「然后那个给我爸戴绿帽的男人，说他不要我。我视为母亲的女人就听了他的话，结果，我爸就像抽到下下签一样……」

我平淡地说出自己的考证，觉得喉咙深处和心底都好难受。

这份感情并非憎恨或愤怒。

而是悔恨。

我很不甘心。

和老爸没有血缘让我不甘心，跟抛弃我的人有血缘关系让我不甘心……

孟德尔定律毫无亲情可言，这是一种讽刺——

血缘关系根本无聊透顶，这是一种反抗——

有没有亲情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一种理想——

到头来，我自己才是最拘泥有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生我的父母知道我和他们有血缘关系，还是不肯收留我。

养育我的父亲知道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还是把我养得这么大。

……为什么老爸会决定收留我呢？

我明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明明是他应该憎恨的人的孩子，他明明可以不要这么做……

我该认谁当父亲，根本显而易见。

对我来说，我的父亲是真嶋太一——我的老爸只有他一个人。

「老哥……」

「嗯？」

「你误会了……你老是在会错意……」

「误会？会错意？我搞错什么——」

「你才不是什么下下签！」

晶突然发出大吼，让我吓了一跳。

「晶……」

「你真的很温柔、很棒、很帅。虽然有时候讲话很奇怪，但你的这些特质，我也都很喜欢，最喜欢……我也觉得叔叔养育这样的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们的确是一对父子啊！不然我不会这么喜欢你！」

晶就像在责怪我，在昏暗的房间内，说着说着流下泪水。

「……妳干嘛哭？」

「因……因为你都不哭啊……」

「我以前哭得可凶了……」

「那你现在哭一下啊！讨厌！为什么我要……呜呜……」

我默默把手放在晶的头上。我摸着她，她便开始啜泣。

后来时间过了多久呢？晶突然开口说：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拘泥家人了……」

「这样啊。」

「你很向往吧？」

「……对。我想要认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我们已经是家人了，放心吧。」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我还不算是……」

「啥？我们明明已经缩短那么多距离了耶？不对，妳刚才明明说我们已经是感情很好的家人了……」

「还不够。」

「什么不够——」

「所以我们结婚吧？跟我变成家人吧？我会一辈子珍惜你，还有你的小孩喔。」

晶再度抱紧我的手臂。

嘴巴虽在笑，眼神却很认真。我想她一定是认真的。

我闭上双眼，大大地、深深地深呼吸，然后再次看着晶湿润的眼眸。

「这样居然还不够，妳真是贪心耶……」

我在傻眼之中，笑着抚摸晶的头。

「你怕吗？」

「也不算怕，只是不晓得怎么跟老爸和美由贵阿姨解释。」

「只要先有既成事实，剩下的就靠临场反应——」

「喂，妳想陷害我吗？」

「老哥，你讨厌我吗？」

「就说不讨厌了。所以才烦恼啊。」

「那你清楚说出来嘛。说你喜欢我。」

「我——」

——跟以为她是弟弟时不同，已经是恋爱方面的「喜欢」。

可是，要是我现在说出口，总觉得会有某种东西被终结。要我抱着连自己都无法整理的某种思绪告白，太半吊子，而且也像在逃避，这样对真挚面对我的晶太失礼了……

所以我这么回答她：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想一直当妳的哥哥。」

「这样啊……那我就不再勉强问你了。不过……——」

晶的脸比刚才还要靠近我。

就算我想退后，手却被她压得死死的。

「既然这样，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妳、妳是什么意思……？」

「要来做吗？既成事实……」

露出那种恶作剧般的表情，太狡猾了。

她自己明明也很难为情，明明也在遮掩害羞，明明很害怕……

「……晶，这样真的好吗？妳不会后悔？」

「……嗯，我不会后悔喔。因为对象是你……——」

晶仍将我的手抱在怀里。她把手又往自己的方向拉。

她已经做好觉悟，也已经同意。

觉悟和同意之后，会有些什么？我和晶都很清楚。

＊ ＊ ＊

当我清醒，发现窗外的黑天已经开始稀薄，还听得见麻雀的叫声。

结果之后我完全没睡。

我看着在我身旁、睡得像个小孩一样的晶。

我默默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让头发在指间穿梭，不断抚摸。晶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很舒服。

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晶的表情看起来更闪耀动人。

「晶……其实我……——」

我忍不住凑到晶的耳边，把当下心里所想告诉她；但她还在梦里，只是露出好像很痒的表情。

太好了。看来她没听到我说的话。

她抓着我T恤的袖子，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我抓了抓头，一边看着晶的侧脸，一边闭上眼睛。

——结果……

「「迟到迟到迟到了——————！」」

……变成这样了。

我和晶澈底睡过头，匆匆忙忙离开家里。

＊ ＊ ＊

我们好不容易在迟到的前一刻抵达学校，然后在川堂分开，急忙前往各自的教室。

当我走进教室，钟声正好响起。晶一定也赶上了吧。

「早、早……」

大概是我气喘吁吁地跑来，总是顶着臭脸的光惺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呼……呼……呼……快吐了……」

「那就去厕所吐。」

我也很想照着光惺所说的去厕所，但我还是把涨到喉头的东西压下去，坐到位子上。

「真稀奇耶，你居然差点迟到……」

「还、还好啦……」

「嗯……你感觉脸色很差，怎么了？」

「睡眠不足……」

「你做了什么，弄到睡眠不足？」

「……不告诉你。」

「是喔……算了，没差。」

后来班导来了，我们也就结束对话。

之后光惺也没有继续深究。

他还是一样漠不关心，我有点感谢他。

＊ ＊ ＊

那天中午的午休。

我吃完午餐后，阳向又按照惯例跑来教室。

「凉太学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今天又怎么了？」

「那个……」

「嗯？」

「其实是……」

阳向左右摆头，连马尾都跟着左右晃动。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静不下来。

「怎、怎么了……」

就算我这么问，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支吾其词。

那或许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但因为紧张，她的脸从刚才开始就很红。不知为何，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令人焦心的时间不断流逝，最后——

「……烦死了。」

——光惺发飙了。

「喂，阳向！妳有话想说就说清楚！」

「哥哥你是怎样！跟你无关吧！」

「妳每天跑来二年级的教室，到底想干嘛啊！」

「我现在就要说了啊！你看一下状况好不好！」

没想到他们兄妹会在这个时候爆发争吵，我默默看了看周遭。

大家都因为这对俊男美女兄妹罕见地起了口角，个个兴致勃勃地看着这里。

「好了啦，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学长以为是谁害的！」

「什么！我害的吗！」

这我实在毫无头绪。

我的脑袋转了一圈，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跟着发飙时，光惺恶狠狠地瞪着我。

「……凉太，你又忘记了是吧？」

「咦？忘、忘记什么？」

「吃饭啦，吃饭！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请客！」

「……啊！」

对喔。我完全忘了。

虽然事情一度不了了之，其实我还没谢谢他们帮我整理晶的房间。

「阳向每天都缠着我问，问你什么时候会约我们吃饭！你快给我治治她！」

「才、才没有每天！是有时候啦，有时候！」

「我的意思就是妳那样很烦！而且妳大可不要找我，直接问他啊！」

「所、所以我今天不是来了吗！我都说这跟哥哥没关系了，你闭嘴！」

原来如此。原因确实在我身上。

换句话说，阳向是为了跟我说那件事，才会一直找理由过来。

看来她说不出「请我」这种话，才会等我自己想起来。

「抱歉、抱歉，的确有这回事……」

「啊，我不是要勉强学长！你不用请客也没关系啦！」

「不行，你现在当场决定一个时间！现在马上！」

「我都说这不关哥哥的事了！」

「看到你们，我就一肚子火，气得不得了啦！」

「光、光惺，你冷静一点……阳向也冷静一下……」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学长以为是谁害的！」

「……是我害的。对不起……」

这场兄妹阋墙让我觉得他们根本感情很好吧？

＊ ＊ ＊

当天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换好衣服之后，跟光惺、阳向还有晶，一起前往离学校有点距离的简餐店。当然了，这是谢礼，同时兼具讨上田兄妹欢心的作用。

我们各自点了自己喜欢吃的餐点，不久后，桌上便摆满了料理。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同时吃吃喝喝，上田兄妹的心情这才完全好转。

至于晶，则比以前更亲近他们两人的样子。只不过还是没办法用平常在家的那种姿态跟他们相处。

即使如此，她还是挂着可人的笑容，倾听大家说话。

慢慢来就好了，我希望她能像这样，对每个人都敞开心胸。

「凉太，帮我装饮料。」

「嗯。你要什么？」

「给你选吧。」

「你可别后悔喔。」

「……那就可乐。」

我拿着光惺的杯子，前往自助饮料区，结果阳向也跟在我后面。

「不好意思，凉太学长。突然要你请客……」

「噢，不会。反正都是我不好，我完全忘了……」

「对了，凉太学长。」

「嗯？怎么了？」

「你给人的感觉是不是变了？」

「咦？有、有吗？」

「该说变得比较成熟吗？就是……很从容的感觉。」

「是吗？虽然我不这么觉得啦……」

「我也觉得小晶变得比之前漂亮了，所以想说是不是在家发生什么事了……」

真不愧是上田阳向。有够敏锐。

「应该没有吧？硬要说的话，就是我跟她的距离缩短了……」

「什么！学长的意思该不会是……」

「啊～没有啦，应该跟妳想得不一样。其实就像彼此说出真心话的感觉？我们都是爸妈的拖油瓶，就只是聊了很多。」

「这、这样啊……」

阳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接着又变成有些撒娇的模样。

「那个……学长……」

「嗯？」

「我想说，要是能再一起出来吃饭就好了。」

「好啊，随时都可以。光惺大概会嫌麻烦，但晶一定很高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

阳向的脸红得像着火一样。

「我是说……下次我们两个单独吃饭如何！」

「咦！」

现在连我的脸也着火了。

＊ ＊ ＊

我和晶在结城学园前车站跟上田兄妹分开，两个人一起回家。

我们穿过有栖南车站的验票闸门，在满天星斗下，仰赖路灯和月光照耀，并肩走着。

这时我的手背被人捏了一下。是走在一旁的晶干的好事。

「晶，很痛耶……」

「这是你色瞇瞇看着阳向的惩罚。」

「我有什么办法？她约我吃饭啊……」

当时晶似乎在远处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搭电车的时候向我逼供。

「难道妳吃醋了？」

「……是吃醋了。因为要是你跟阳向交往，就不会理我了吧？」

「不不不，我还是会理妳啊。我会、我会。」

晶露出笑脸，现在完全是「在家模式」了。

「可是你会去吃饭吧？」

「这个嘛，要不要去呢？」

「……你就去吧。如果是吃饭，我准了！」

「妳现在该不会明明不是女友，却在摆女友的架子吧？」

「才不是。我在让你见识未来的老婆肚量有多大。」

「等我跟妳结婚，感觉就会被妳吃得死死的……」

「我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就在我们说笑打闹时，晶突然一脸认真。

「昨天晚上啊……」

「啊……嗯……」

我瞬间回想起来，不禁面红耳赤。

「——老哥，真亏你忍得了耶。」

「就是啊。我后来也狂夸自己……」

没错。

我们在那之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要是当时就那样顺势而为，往后一定会后悔。我取得晶的谅解后，就只是一起睡觉，没有逾矩。

只不过仔细想想，光是一起睡一整晚，感觉既成事实也算是成立了。但关于这点，我还是觉得有待商榷，抱持着些许疑问。

「人家明明那么努力耶……」

「这点我只能跟妳说抱歉……还有拜托今晚让我好好睡觉吧……」

「那仅限今晚，我不会跑去夜袭。」

「不行，拜托明天开始也不要……」

听她这么说，我从明天开始就更睡不着了。但先不管这个。

「晶，妳可以接受吗？我们先保持这样……」

「嗯。反正我已经先表白了，剩下的就看老哥想怎么做了。」

我们考虑到彼此，考虑到周围的人，选择维持原样，当一对感情和睦的兄妹，而不是情侣或夫妻。

但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在意，不知道晶是不是真的能接受。

「关系暧昧不明，我确实觉得怪怪的，可是我觉得老哥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应该算是我的愿望？」

「妳这样不会被当成方便的女人吗？」

「如果是对老哥方便，那我不介意。」

「虽然很心动，但还不够啊……话说回来，妳这句话绝对不准告诉别人喔？听起来好像我多坏一样……」

我说完后，晶似乎想到什么，不断嘻嘻笑着。

「妳笑什么啊？」

「老哥，我问你。我对你来说是弟弟？还是妹妹？我好希望你偶尔可以想起来，我其实是妹妹呀。」

「根本不用想，我就觉得妳是妹妹啊。」

「真的吗？你有把我当成女生吗？」

「那当然——」

但在另一方面，晶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像弟弟一样的存在。

对我毫不设防，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像弟弟一样近的妹妹……

偶尔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但我们会一起看漫画、一起打电动，天南地北地聊天……

只要跟她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感觉心灵逐渐被填满。

所以我决定不要以有色的眼光看待这件事，同时不要再想着「如果晶是弟弟」或是「因为晶是妹妹」。

晶就是晶。

是我唯一一个宛如弟弟的宝贝妹妹。

我讲这种话可能很奇怪，但我未来也想继续珍惜我和晶之间的关系。

「——不管妳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决定以后要继续珍惜妳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妳随时可以来依靠哥哥喔。」

「你这种说法让人好在意……但就算了吧——反正你今天早上说的话让我很高兴，我现在就乖乖满足吧。」

「妳说的早上，是在电车上？我说了什么吗……？」

「咦？你不记得了吗？」

我原以为自己毫无头绪，不过——

「你在我耳边说『其实我……』啊。」

「………………咦？」

我整张脸瞬间铁青。

「居然趁我睡觉的时候说，你太诈了。那种话就是要在我醒着的时候说啊。」

相较于笑容满面的晶，我则完全慌了手脚。

「等……晶，妳先等等，妳是说……——」

不可能，晶当时应该还没醒。虽然没醒，却听到了……

换句话说——

「嗯。我那时候装睡。」

「什——！」

「正确地说，是在老哥摸我的头的时候醒来。结果你的脸慢慢靠近，开口说『其实我』……老哥，你当时说的话，可以再说一次吗？」

「唔————————！」

「其实我很想抱紧你，然后兴奋大叫……哎呀？老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先走啦！不要丢下我啦，老哥——！」

我真的有够白痴。

干嘛增加自己的黑历史啊？

我只是有点向往电影和连续剧的情节，所以才做做看而已。

……不不不，离谱。太离谱了。

就算熬夜之后很亢奋，做那种事也太离谱了。

当然了，那是我的真心话，只是如果她醒了，就说一下啊。

而且既然她全听见了……——

「喂，老哥！如果你害羞，我可以全讲出来吗——？老哥那时候——」

「不必说！快忘了——！」

——总之，晶。

妳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而是继妹。

是女孩子。

妳实在太过可爱。

搞得我很困扰……

9月17日（五）

这两天想写的事情太多，我整理不来。

我想说以后想起来再写。

现在就先写下一件事，那就是老哥对我说的甜言蜜语。

……虽然我很想写，但其实我根本没听到。

因为我那时候才刚睡醒，只觉得耳边好痒，

结果根本没听到「其实我……」之后说了什么。好可惜……

可是当我设局诓他，他却满脸通红地丢下我先走了。

呵呵呵。换句话说，是说出来会害羞的话吧？

不知道「其实我……」的后续是什么？我会忍不住妄想，一直傻笑耶！

我绝对会让老哥再说一次！

老哥，你觉悟吧！

后记

各位幸会，我是白井ムク。现于滋贺县甲贺市提笔写作。

这部作品是我在YouTube频道「カノンの恋爱漫画」当中，将担任脚本的漫画影片作品写成的小说。没想到我这种默默无闻的新人作家，竟然也有书籍化的机会，真的是荣幸至极。

就像影片有影片的乐趣，小说有小说的乐趣一样，当我撰写本作时，我获得的结论是——追求小说的乐趣才是重点。像漫画影片又是以不同的角度执笔，尤其要深入每个登场人物的个性、内心纠葛，还有人际关系等。

此外，小说对我而言，也是一场「文字是否能超越漫画影片」的挑战。

我尤其着重在不断尝试晶的人性面上。

她有像弟弟那样有朝气、易于亲近的男孩子气的一面，也有可爱、坚毅、不设防的女孩本质——为了创造出晶的角色个性，我和竹林责任编辑不断尝试，最后终于获得我们都能接受的样貌。

不对，现在应该只完成一半吧。接下来我还想写晶变得更可爱的模样，希望各位务必把本作介绍给亲朋好友。

话说回来，我想可能已经有人发现了，晶平常在说话的时候，大多是男性用语，在日记当中，却会变成女性用语（顺带一提，YouTube版的第一人称是「本大爷」）。

因此记录她和凉太日常生活的赤裸日记以及她的真心，我都试着以可爱的方式表现。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她和凉太的互动，以及她心情上的变化。

不管有没有看过漫画影片，我都希望大家能乐在其中。

本作能问世，多亏了许多人的支援。

竹林责任编辑，感谢您在百忙之中，陪我长时间协商了好几次。多亏有您，我才能积极、认真地投入本作。另外我也要深深感谢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以及出版业界的所有人。

担任插画的千种みのり老师，以我拙劣的文字，无法澈底表现出晶的魅力，您却发挥出她的十二分魅力。您确实将冷酷的晶和可爱的晶区隔开来。我身为作者，由衷地感谢您。希望今后还能一起合作。

还有在YouTube版负责漫画的寿帆老师，无论献上多少感谢，也说不尽您将我幼稚拙劣的脚本，润饰成绝妙的漫画。我心中有无尽的感谢。

结城カノン老师，一切都始于与您的邂逅。我真的很感谢您总是给予温暖的言词。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所有支持我写作的家人，我能有现在，都是多亏您们。您们给我温暖的餐食、沐浴、洗衣……我一直很感谢各位的细心体贴。谢谢各位。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是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我由衷感谢各位。无论有没有看过「カノンの恋爱漫画」，请各位今后也跟结城カノン老师好好相处。

希望所有与本作有关的人们幸福美满。

于滋贺县甲贺市满怀着爱意。

白井ムク

电子书特典【其实继妹要做菜给我吃……】

那是发生在八月中旬的事。当天双亲正好工作到很晚，都不在家，所以家里只剩我和妹妹晶。

只不过……该怎么说呢？气氛非常尴尬。

晶最近莫名爱黏着我，所以两人独处总是让我的心七上八下。

我尽可能不让她有机可乘，就这样一路相安无事到晚餐时间，但——

「晶，晚餐要怎么解决？」

「冰箱里有妈妈事先做好的菜喔。啊，不过可能不太够。」

——因为她这么一说，我们决定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来做菜。

「对了，晶，妳会下厨吗？」

「会啊，多少会一点。」

晶说着，显得有些得意。

「老哥你呢？」

「会啊，多少会一点——」

——但味道就上不了台面了。

「那我们一起做吧。」

「好，我来帮妳。」

说完，晶从冷冻库拿出冷冻烧卖。

「那老哥，这个要微波，六百瓦，四分二十秒——」

「晶，先等一下。这是冷冻食品吧？难道妳说的做菜就是微波这个？」

「没错啊，怎样？」

「不是，我说……我还以为妳要从头做起……」

晶思索了半晌，然后咧嘴一笑。

「……你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嗯，是这样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理由就是无法说服我。

这时候，晶睁着闪亮的大眼。

「啊，我知道了！老哥，你想吃我亲手做的菜对吧？」

「不对，才不是——」

「你早说嘛～～那我马上做，你去那边等我。」

晶说完，穿上围裙，哼着歌，开始动手做菜。

我没想到她做起菜来有模有样，吓了我一跳。追根究柢，这是我第一次看她下厨，觉得很新鲜，也忍不住看呆了。

不到半个小时，餐桌就摆上许多道菜了。

大部分都是微波冰箱里的菜肴。在微波的同时，晶也做了一盘炒青菜。

「我要开动了——」

我吃了一口，惊讶得瞪大眼睛。

「好吃！这个好好吃——！」

「你太夸张了啦～」

我看着笑得害羞的晶，不知为何，连我也跟着害羞。

「不过啊，像我们这样，感觉就像新婚夫妻耶。」

「噗咕！——咳咳！」

「老哥，你也太慌了。」

她说得很对。我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慌了手脚呢？

「话……话说回来，这盘炒青菜的调味还真刚好耶。颜色也很丰富。」

「嗯，因为我用了炒青菜的味素啊。」

「啊？什么？」

「顺便跟你说，这些菜是超市卖的什锦蔬菜。只要跟肉丝一起炒就好了，很方便吧～」

换句话说，我以为是用心做出来的料理，其实是省时料理。

把我的感动还来——我实在很想这么说。

但不甘心的是，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我的白饭已经一口接一口了。

下次我也放炒菜用的味素吧。

「对了，妳刚才说了很浪费时间……」

「因为要是在做菜上花太多时间，跟老哥耍废的时间不就变少了吗？」

「咳咳咳！」

「呃……老哥！水，喝水！」

真希望她别再这样出其不意，我是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