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班上

第二可爱的

女生

成为朋友

作者

たかた

插画

日向あずり

制 作 信 息

作者

たかた

插画

日向あずり

译者

邱钟仁

图源

Aircer

录入

Aircer

轻之国度×虚空文学旅团

たかた

正在募集《班上第二可爱》的简称。责编都是叫《班二》，不知道各位读者是怎么称呼的呢？

日向あずり

千叶县出身。

小海未免太可爱了吧？

简介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两人迎接圣诞节！

「班上第二可爱」的朝凪海与我──前原真树，处在所谓「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我想好好表白，和她成为男女朋友──

我怀着这样的决心邀请海共度圣诞节，于是听说圣诞夜那天，我们学校将与女校联合举办派对。

而且棒球队的关同学似乎想邀请天海同学一起参加……还跑来找我帮忙？

考试、答应帮忙派对的幕后工作，以及离婚的双亲──

虽然忙碌，但是多亏了海，让我发现自己能够积极看待这一切。

两人独处的时间就是上下学途中、放学后，以及第一次的休假约会。

低调男与第二女主角以自己的步调缩短距离的第二集！

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两个人隔着桌子在争吵。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在我看来坐在左侧的人如此说道，然后哭了。

至于坐在另一边的人是谁呢？

眼前的人一直在哭，那个人却什么话也不说，默默看着她。

不要哭。我想对正在哭的人这么说。

我想对她说，怎么了？不要哭。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伤心，跟我说。

然而，无论我如何伸手，却什么也碰不到。

反而愈是伸手，这个人就离得愈远，即使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莫名就是说不出口。

——没办法。虽然抱歉，还是要你谅解。

在我看来坐在右侧的人说了这句话，迅速起身。

他的个子非常高，但是无论我如何凝神确认，就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要去哪里？眼前这个人在哭，你不打算安慰就要走开吗？

可是即使我想这么说，仍然说不出口，没办法叫住那个人。

等一下，不要走。

不知道他是否终于听见我的呼喊，这个人停下脚步，用大大的手摸我的头。

温柔的，大大的，温暖的手。

我曾经那么喜欢他的手。

——对不起喔，真树。

这个人摸了我的头之后，以落寞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这么离开——

「————唔！」

在这个瞬间，我整个人为之惊醒。

「是梦吗……」

我慢慢重复深呼吸稳定心跳，同时想起先前所作的梦。

不经意地看一下手机，时间还是深夜三点。由于我习惯比较晚睡，因此哪怕绝对不算好入睡的类型，只要睡着几乎都是一觉到早上，不太会睡到一半醒来，所以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作恶梦而醒来。

这才发现上半身满是汗水，贴在背上的内衣感觉很不舒服。这样下去会一直很难受，所以干脆脱掉内衣，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换上。

「明明上了高中以后都不曾梦到了……」

我把汗湿的内衣丢进洗衣机，然后在冰箱前拿起保特瓶装的矿泉水喝了起来，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过，对了……之前我都忘了，已经要满一年了吗？」

放在客厅的数位时钟标示已经进入十二月。

到了今年的圣诞夜，我的双亲离婚就要满一年。

序章

冬天的平日早晨让我感到非常忧郁。

首先是起床就很冷。昨天晚上我钻进被窝，花了好多时间才达到最舒适的温度，却非得离开被窝不可。

因为我必须要去上学。

虽然学业成绩不差，但我并不是喜欢念书。在学校趴在桌上假睡，侧目看着班上同学们开心聊天，已经变成我的例行公事，但是连装睡都腻了，最后剩下能做的事只有念书。

没有熟人也没有朋友，能做的事也很有限。所以远比在家无聊，而且独自待在教室就会觉得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因为有这样的情形，我不是很喜欢冬天。

……这就是直到不久前的我。

是认识朋友之前的我。

至于现在又是如何呢。

在设定的闹钟响起的五分钟前，我就完全醒了。

周末假期过去，从今天起就是十二月。今年也只剩一个月，但是街上多半正为了迎接圣诞节、除夕，以及过年而进行准备，应该会是最忙碌的一个月吧。

在出版社上班的家母前原真咲，进公司与回家的间隔也在这个月变得最长，母子能够见面的时间变得最短。

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在我起床前的大约一个小时。

『（母）上上班。』

她发了只有两个字的讯息给我。

每天辛勤工作真是辛苦了。

「……虽然很冷，还是差不多该起床了。」

虽然闹钟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响，但是昨天我并未熬夜，睡眠时间很充足，所以意识格外清醒。

好不容易摆脱再睡一会儿的甜蜜诱惑起身，手机就像是算准时机一般响了。

朝萤幕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着「朝凪海」这个熟悉的名字。

「……喂？」

『喔，响一声就接了。早啊，真树。听你的声音似乎有乖乖起床呢。好棒棒。』

「还好啦，昨天有好好睡……还有，谢谢你打来叫我起床。」

『嘻嘻，不客气。虽然早了点，但是我来接你了。我们一起上学吧？』

「嗯。你该不会已经到附近了吧？」

在我发问的瞬间，耳朵听到叮咚一声，家里的门铃告知有访客上门。

看样子她已经来到公寓一楼。

「门我开了，你直接进来吧。我去洗脸。」

『嗯，OK。』

我下床打开入口与玄关的门之后，直接走到盥洗间，用冰凉的水泼脸，洗去脸上挥之不去的睡意。

「……头发倒是没有那么乱。」

先用毛巾擦脸，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再用梳子简单梳理头发。

以往我都因为水太冰而没有好好洗脸，也不管头发睡到乱翘，但是现在这样的动作也已经逐渐变成习惯。

「打扰了～呼，感觉今天又更冷了呢。欸，真树，我想喝咖啡。」

「你一进来就很随兴耶。不过我也要喝，所以是无所谓啦。」

我整理了一下浏海，然后走向海在等我的客厅。

或许是因为天气冷，海已经钻进暖桌里一边吃着放在桌上的橘子，一边用遥控器打开电视不停转台。海像这样早上过来接我才没经过几天，但是该怎么说呢，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前原家。

「早啊，海。来，你点的咖啡。」

「谢啦。喔，没想到今天还挺像样的。虽然睡衣还是很土。」

「这件最暖啦。而且你自己之前也穿着这个睡觉。」

「呵呵，这么说也没错。多亏了那件事，我也买了一件和真树一样的。欸，你要好好负责喔？」

「负什么责啦？」

「嗯～……精神赔偿？就是我的支出。」

「那个一件才一千多吧？说什么负责赔偿，这个赔偿费还真便宜。」

「咦？你说谁是廉价的女人？」

「我没说到那个地步……」

一边说着言不及义的对话，一边与海共度走出家门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

虽然我平常不太会说话，但是只要跟海在一起，就能把脑中浮现的念头直接说出口。

想必是海说话和倾听的方法很高超吧。只要跟她说话，时间真的一转眼间就会过去。

「喔，糟糕，已经这个时间了。真树，我们差不多该出门了，要不然会迟到。快点，我等你，先去穿上制服。啊，如果不介意，要不要我帮你穿？」

「我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我马上回来，你先关掉暖桌和电视。」

「嗯。那么门窗我也先锁好。」

我把家里的事交给海处理，自己返回房间快速换上制服。

让女生在门外等我，把手伸过衣服的袖子——仔细想想，就觉得这个状况很不得了。

虽然我们是这样的交情，但是我和海还「不算」男女朋友。

「虽然我们说好……依照我们的步调慢慢来，可是总有一天得好好答复才行吧。」

我们成了朋友，然后迎来校庆，还发生了跟天海同学的那些事。

在面对这些事的过程中，两颗心的距离也愈来愈近。

「真树～？你换好衣服了吗？再不快点我要丢下你喔～」

「啊，抱歉，我马上过去。」

虽然要想的事情怎么想也想不完，不过关于我与海的事还可以再延一阵子吧。

没问题，这个月是十二月，是各种活动琳瑯满目的季节，多得是适合回答的时机。

「久等了。对了，今天天海同学呢？」

「夕说她已经出门，在途中会合。」

「这样啊。那得快点才行。」

我们先检查没有忘记任何东西，然后一起走出家门。

「……欸，真树。」

「什么事？」

「我说啊，今天，很冷，对吧？」

「嗯，很冷……那么在和天海同学会合前，要不要牵手？」

「……嗯。」

我与海一边找借口说这是因为今天特别冷，一边悄悄地十指交握。

之前总是孤伶伶一个人的我，交到了朋友。

而且还是个可爱到我配不上的女生。

大家还是一样说她是「第二可爱」，然而对我来说——

和朋友共度的第一个冬天才正要开始。

1

和「朋友」的十二月

我与海在将来要成为男女朋友的前提下以朋友的身份来往，但是与先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改变。

在一起的时间确实比以前更多。就像今天早上这样，只要海的时间方便，偶尔会来接我，而且回家路上也有一段路可以一起走，所以放学后会和天海同学一起回家。

只有我们两人一起玩的周五与先前没有任何不同。谈话的内容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例如出了什么新的披萨，那里的可乐放了太多香料反而不好喝等等。而且我们两个人玩游戏时也是一样。

「咦？我又赢了耶，这样是几连胜来着？」

「啥？去死啦。」

类似这样，我们还是互相挑衅，度过非常平稳的时光。

两个人一起笑着看电影，一起躺在沙发或是床上看漫画，困了就直接睡，有时不知不觉间睡到非回家不可的时间，我才赶紧送海回家。

做的事情实在太过一致，有时候也会不经意「我们好歹互相喜欢吧……？」感到担心。

（……果然还是应该至少接个吻吗？）

我无意间看向身旁海的脸……不，是看着海水嫩的嘴唇。

——嘴唇就等我们正式交往再说。

我想起了第一次被海亲（脸颊）时的情形。

虽然有点被突袭的感觉，即使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但是当时脸颊上的感触，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近闻到海身上的甜美气味，以及像棉花软糖一样柔软又很有弹性的湿润嘴唇。

自从那次以后，每次我一看到海的脸，目光就会忍不住移向嘴唇。

「嗯？真树，怎么啦？」

「唔！啊，没有，没什么……」

被海发现我一直看着她，我反射性移开目光。

多半被海看穿了吧。毕竟我不太会掩饰，而且海又对别人的视线挺敏感的，包括我现在的心意在内，想必全都瞒不过她。

话虽如此，海也不会因为看穿就追问到底。

「唔！啊，真树，这么说来你今天涂护唇膏了吗？你的嘴唇好干。」

「啊～……这么说来我的刚好用光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啦。」

「真是的，果然没错。夏天就算了，冬天这么干燥的时期……不可以这样。真树的嘴唇本来就偏干燥，放着不管的话，嘴唇很快就会满是皲裂。」

「是、是吗？那么今天回家路上再去药局买护唇膏，总之先用舌头沾湿……」

「这也不可以～！话先说在前面，要是用这种方式随便应付，嘴唇迟早会裂开出血的。来，转过来。」

「咦？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也知道是涂护唇膏吧？来，今天用我的护唇膏帮你涂。」

海边说边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护唇膏，非常自然地伸向我的嘴唇。

看来海是要帮我涂，可是……四周没有旁人所以不用担心，但应该还有别的问题吧。

「我说啊，这个护唇膏该不会是海平常用的吧？」

「那当然啦。我又不会带个两、三条护唇膏去学校……啊，哈哈～真树同学莫非是在担心间接接吻吗～？」

「唔……这……这当然……毕竟我们……」

「嘿！」

「嗯唔——」

毕竟我们还只是朋友——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海二话不说用护唇膏涂抹我的嘴唇。

连嘴角都涂得很仔细，不留任何死角。

我干燥的嘴唇逐渐找回滋润。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啊，还有回家路上我介绍推荐的给你，所以放学后一起回家吧。不可以因为不是周五就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喔？」

「我、我知道了……可是，这样好吗？」

「嗯？什么好不好～？」

海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凑过来看我。

可恶，海这家伙，一定要逼我全都说出来吗？

「就、就是间接……啊。刚才不也说了吗？」

「啊～这件事。我不在意喔。因为……」

如此说道的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同款的护唇膏。

「我帮真树涂的是全新的。」

「……咦？」

既然是全新的，也就是还没有人用过。

间接接吻当然也不成立。

「这……你刚才还说不会带两三条去学校。」

「因为我有想到真树很邋遢，搞不好没涂……呵呵，你以为是我用过的护唇膏，所以心动了吗？」

「也没有……我早就隐约猜到大概是这么回事了。」

「喔～？哼～？嘴巴虽然这么说，其实在想『这就是海的嘴唇的味道吗……！』吧？」

「不不不，我才没有那么怪……」

海说得没错，坦白说我有稍微这么想，但是不想继续被捉弄，不由得逞强反驳。

「是吗？那么今天就这么放过你。啊，这个给你吧，暂时就先用这个定期护理嘴唇，知道吗？」

「唔……好好好，知道了。」

「哼哼，很好。那么我们稍微加快脚步吧。夕说她已经到碰头地点了。」

「啊，嗯。」

与海的来往变得更加亲密确实令我很开心，总觉得比起以前更加被海玩弄于股掌之上。

「啊，对了真树。」

「嗯？又有什么事？」

「等我们更要好一点，两个人共用同一条护唇膏吧？」

「呃……也就是说——」

「……嗯。」

不是各用一条同样款式，而是两个人共用一条。

「真树没办法接受吗？」

「不，我没关系……这个，只要海不嫌弃就好。而且这样有特别的感觉，挺好的吧？」

「是、是吗？那太好了……嘻嘻。」

为此感到难为情的海放开我的手，快步跑向正在远处挥手的天海同学。

在此同时，海也和先前亲我脸颊时一样满脸通红。

「……啊啊，真是的。」

我握着海送我的护唇膏，再次体认到一件事。

我的「朋友」很狡猾，而且非常可爱。

自从认识海这个好朋友之后，无聊的生活也逐渐迎来变化，而且这些变化也开始影响到校内状况。

具体来说，就是与海以外的同班同学之间的关系。

「早啊～海！」

「好好好，早啊，夕。你还是老样子，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打招呼了吧。」

一抵达教室，和我们一起走进教室的天海同学便一把抱住海。

她们两人在校庆前后，关系曾经一度出问题，但是在互相坦白自己的心意，互相道歉之后，已经回到与以往无异的和睦关系。

天海同学以有如太阳的满脸笑容向海撒娇，而海尽管对好朋友感到很傻眼，也以一脸欢迎的表情让她尽情撒娇。

她们两人的举动足以让我们班上的气氛因此变得开朗或阴沉，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直到下次重新分班前，她们都能维持这样的关系。

「早啊～阿夕，还有朝凪。」

「啊，新奈仔，早啊～」

「早啊新奈。」

「还有委员长也早。」

「早、早安……」

我们和先到教室的新田同学打招呼，但是有一句话让我觉得不对劲。

「新田同学，你说的『委员长』是怎么回事？那是指我吧？」

「咦？嗯。你是校庆的执行委员，所以是委员长。理所当然吧？」

「不不不，才不是理所当然。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成了领袖……」

校庆顺利结束，我们班的展示内容在校内学生之间也得到相当好的评价，还在校庆结束后的全校集会受到特别表扬。

证据就是教室角落放着学生会长颁发的奖状与奖杯，也因为这份功劳，班上同学看我的眼光逐渐有了改变。

不过就算是这样，「委员长」这个绰号还是不太对吧。

我觉得正常叫我「前原」就好。

「喔，这种细节就别计较了。总而言之，以后我们应该会慢慢比较有话说，请多指教。那么委员长，我马上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和朝凪最近如何——」

「新、奈～？」

「唔……不不不，朝凪同学，我只是稍微开个玩笑，开玩笑。所以还请你高抬贵手，收起铁爪功……」

「……真受不了。」

从情侣牵手事件以后，本以为会惹来更多闲言闲语，但是似乎多亏了海紧盯全班，尽管感受得到视线，依然得以度过相对平静的时光。

「那、那么前原，我们往这边。」

「嗯、嗯。朝凪，那就晚点再聊。」

我们的关系已经众所皆知，但是我们在班上的相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们在学校里依然保持距离，只有两人独处时和睦相处。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有些人会和刚才的新田同学一样，积极过来捉弄我们。

「……嗯呵呵～」

「……夕，你好像有话想说。」

「没有啊～」

天海同学十分了解我们的状况，于是一边窃笑一边看着两个朋友。

即使海随时盯着，唯独无法限制天海同学的行动。更正确的说法是已经放弃了。

我和海的关系变得亲密，一起行动的时间增加，照理来说会导致海陪伴天海同学的机会减少，然而——

她最近似乎找到某种「乐趣」。

「海，为什么你和真树同学那么疏远？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令人害羞的事吧？」

「啥、啥啊？又、又没发生什么事。」

海明显变得慌张。

随着我与海的关系变得更好，上次是亲脸颊，这次是护唇膏，只有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很难说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亲密举动，所以有很多亏心事。

「哎呀呀？海，你怎么了？感觉你的脸比平常红喔～？」

「这、这个嘛……对、对了。我看一定是空调害的吧？」

「呵呵，海好可爱喔♪」

「呜……这、这个臭章鱼……！」

这个兴趣真是了不起。

我远离打打闹闹（或者说有一半已经打起来了）愈演愈烈的两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口袋里的手机一如往常开始震动。

『（朝凪）　刚刚那个才不是那样。』

『（前原）　海真的好可爱喔。』

『（朝凪）　你似乎也不要命了啊。』

『（前原）　对不起。』

『（前原）　对了，我要换个话题。』

『（朝凪）　嗯？什么事？』

『（前原）　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朝凪）　嗯。』

『（前原）　就是……关于圣诞节的事。』

我提起打从进入十二月之后就一直很在意的事。

虽然只是现阶段的计划，但是我打算在圣诞夜向海告白。

虽然我暂时搁置答复，姑且维持朋友的关系，即使如此，我想着她的时间还是日复一日增加。

……我想好好表明自己的心意，和海正式成为男女朋友。

虽然在圣诞节告白也许太过理所当然，不过要是选在奇怪的时机告白，又会让我觉得未免太不懂察颜观色。

同时因为双亲的关系，让我对圣诞节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我也不想一直放不下这件事，让海有所顾虑。

正因为如此，我想在这个时机创造美好的回忆。

我等待海的回复，过了一会儿只收到一句话。

『（朝凪）　……你好色。』

『（前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朝凪）　因为这是在邀我共度圣诞节吧。』

『（朝凪）　邀我到真树的房间一起度过。』

『（前原）　好吧，是这样没错。』

『（前原）　我只是想到妈妈会因为工作忙碌而不在家，所以可以不用顾虑她，尽情悠悠哉哉。』

『（朝凪）　看吧。』

『（前原）　……我的确也认为有很多人在做那种事啦。』

忘记是在哪里听说过这样的统计资料。

情侣共度的圣诞夜……虽然不知道符不符合我和海的情形。

『（朝凪）　算了，玩笑就开到这里，要做什么？』

『（前原）　我想如果海要过来，就做个蛋糕吧。』

『（朝凪）　真的假的？真树会做蛋糕？』

『（前原）　算吧，而且也有材料和调理器具。』

『（朝凪）　咦，真树是外星人吗？』

『（前原）　不，地球人。』

在我看来，能够从巧克力提炼（※根据天海同学的说法）木炭状物体的朝凪更像是外星人，不过说了她会生气，所以我不会说。

『（朝凪）　真树亲手做的蛋糕啊～我是很想排进计划里啦。』

『（前原）　……听起来像是已经安排了节目？』

『（朝凪）　嗯。从很久以前就说定了。』

『（朝凪）　咦？真树，你不知道关于圣诞派对的事吗？』

……派对。

这次轮到我好一阵子无法回应。

关于圣诞派对。

根据海的说法，打从暑假之前就有在讨论，预定包下市民活动中心的一个空间，由包括我们高中在内的周边高中联合举办带有联谊性质的活动。

企划、立案是由城东高中——也就是我们学校负责，至于提案人则是学生会长。据说是想让正在准备大考的三年级学长姐有个机会可以透透气，玩得开心，因此才会有此企划。

参加费用是三千圆，而且报名早已截止。

这么说来，记得在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当天，老师似乎就提过这件事。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有被海找到，处在更加边缘的别扭时期，所以——

「跟我无关」。

如此心想的我完全没有把话听进去。现在回想起来，我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啊。

就是这样，海在圣诞节的行程似乎早已排好。

『（朝凪）　话虽如此，我只是陪夕一起去。而且到了现在，不管是我还是夕也都不是那么期待。』

『（前原）　天海同学也是？我对她的印象倒是觉得她最喜欢这种活动了。』

『（朝凪）　嗯。她原本很喜欢，也很期待。不过啊。』

『（朝凪）　这次的派对，参加学校也包括那间。』

『（前原）　哪间？』

『（朝凪）　橘女子。』

『（前原）　啊啊……』

话说到这里，我也隐约能够猜到。

那是她们两人待到国中的学校，对海来说是个关系匪浅的地方。

既然这间学校参加，也就表示她们两人有可能参加。

之前过来我们学校校庆的二取同学和北条同学。

对天海同学与海来说，是另外两个儿时玩伴。

我没有询问校庆之后，她们与那两人的关系有什么变化，但是从海的语气推测，想必是在那之后就疏远了。

我和海能够大幅拉近心灵的距离，是拜校庆所赐，然而作为代价，当然也失去了一些事物。而且付出代价的人不是原本就和她们有过节的海，而是完全不知情的天海同学。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是对于这件事，无论我还是海都感到过意不去。

『（朝凪）　然后参加费也已经付了，而且也有请大家尽量避免取消，所以我们说好两个人去大吃一顿就回家。』

『（朝凪）　所以傍晚到晚上的那段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样。』

『（前原）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已经安排行程虽然遗憾，但是取消又会给主办的学生会添麻烦，关于这点实在没辙。

『（朝凪）　啊，可是啊。』

『（前原）　怎么了？』

『（朝凪）　这个，派对结束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八、九点吧。最晚也就这样。』

『（朝凪）　所以，这个，你懂吧？』

派对是在这个时间结束。

也就是说之后的时间还空着。

『（前原）　知道了。』

『（前原）　那么我还是准备一点小东西。』

『（前原）　还有也会先跟妈妈联络，说会玩到晚一点。』

『（朝凪）　麻烦你了。』

『（朝凪）　我也会跟妈妈联络。』

『（朝凪）　跟她说搞不好，这个。』

『（前原）　……搞不好？』

『（朝凪）　就是。』

看到海下一则讯息的瞬间，我的心脏忍不住怦咚一声。

『（朝凪）　搞不好会玩很晚才回家。』

圣诞节。

是个和家人、朋友，或是情人等自己重视的对象一起度过的日子……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这天晚上。

我抬起头来，朝正好坐在对角线的海看去，于是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唔！」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不由得趴在桌上。

我偷瞄了一下海，发现她也和我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

『（前原）　呃……你好色？』

『（朝凪）　呜。』

『（朝凪）　啰唆，笨蛋。』

『（朝凪）　坏心眼。』

『（朝凪）　追根究柢都是你不好。』

『（朝凪）　是你突然邀我一起过圣诞节的。』

『（前原）　要说我完全没想到这种事，那就是在骗人。』

我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且坦白说，我也有些不怀好意的想像，好一阵子都感到坐立难安。

话说我们从一大早就在搞什么啊。

只要想到如果被别人看到这个模样，顿时觉得很难为情。

『（朝凪）　总之暂时先不提圣诞节的事。』

『（前原）　也对。』

『（前原）　可是这么一来天海同学有点可怜啊。』

『（朝凪）　嗯，我也这么觉得。』

『（朝凪）　所以搞不好会带夕一起去。』

也许这样反倒比较好。无论是我还是海，都不希望海来我家这件事，搞得好像是在排挤天海同学。

『（前原）　在天海同学面前实在抬不起头来啊。』

『（朝凪）　就是啊。』

『（朝凪）　夕的内心比外表还要天使。』

『（朝凪）　明明自己最近也有很多麻烦事。』

『（前原）　麻烦事？』

『（前原）　校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朝凪）　嗯。』

『（朝凪）　提示：圣诞节。』

『（前原）　啥？』

『（朝凪）　好吧，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朝凪）　今天午休时间有事找你。我们一起吃饭吧？』

『（前原）　嗯。我没问题。』

我和海暂时先聊到这里，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海怎么了？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

「有一点。对了，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出去玩？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当然好！欸嘿嘿，你想说些什么呢？好期待喔～」

天海同学在教室里的言行举止看不出来什么异状。

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希望能出点力就是了。

于是到了午休时间。

「啊，朝凪。」

「嗯。我马上收拾东西，等我一下。」

我依照约定走向海的座位，叫了她一声。

我和海是朋友这点在班上已经形成一种默契，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像这样在众人面前找她说话，还是让我有点紧张。

「久等了。我们走吧……新奈，反正你也会跟过来吧？」

「那是当然啊。」

被海叫到的新田同学露出笑容。

今天的午餐有我、海、天海同学，以及新田同学（不知为何）四个人一起吃。坦白说，新田同学这种类型的女生我不是那么能够应付，但是只要有海或天海同学在场，我也渐渐变得能够不用顾虑地开口。

尽管心里觉得亲密的朋友只要有海就够了，但是既然属于这个班级，对于海和天海同学以外的人，哪怕不是那么积极，多少也应该要有点交流。

当然了，不只是女生，男生也一样。

「好。那么走吧。」

「嗯。我们和天海同学是晚点再会合吗？」

「是啊。现在过去接她。」

有海的地方就有天海同学，但是现在天海同学不在教室里。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她跟海说了几句话便一个人走了。

换作平常的话，每到下课时间她就像只亲人的小狗喊着：「海～！」黏着这个好朋友。

理由……我大概能够猜到。

天海同学所在的地方，多半是白天不会有学生的停车场，或是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我们之间是知名的「告白景点」。也就是老地方。

「最近很常偷看别人告白啊……」

我和海还有新田同学一起躲在暗处看着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天海同学，以及看似学长的男学生。

「虽然觉得偷看不太好，不过……天海同学知道这件事吗？」

「嗯。而且夕要我挑个恰巧的时机出现。」

「咦？是这样吗？」

「是啊。委员长不知道吗？」

一如往常举起手机的新田同学如此回答。

光是海会参加这种不太好的偷看行为就让我感到怀疑，但是关于这件事，似乎在她们三人之间有着明确的共识。

「像是只要几个朋友一起过去，就不容易发生拒绝对方仍然死缠烂打，或者搞出其他麻烦事的情形。好吧，也就是受到告白的一方也要像这样，互相帮助？之类的……我们也是想了很多。」

「新奈只是想偷看吧。」

「真冤枉。如果阿夕遇到什么状况，要向老师打小报告时也需要证据吧？我对于这些场合区分得很清楚喔。」

「……那就把我和真树牵手的那段给删了。那个应该用不到吧？」

「如果你这么拜托我，要我删掉也行，可是那个除了我以外，我想也有很多人拍了，所以删了也是白删吧？好啦，我不会用在不好的地方，你就放过我吧。」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是看来我们那次情侣牵手的事迹已经完全传开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难为情，但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海告白，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样的效果倒也不坏。

喜欢的人被自己不认识的人告白，哪怕明知海不会动心，多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只是没人找海告白之后，变得有更多人去找天海同学，这点也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那个，如果你愿意，今年的圣诞派对要不要和我一起……」

「——对不起。派对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去，而且……呃，我、我有喜欢的对象了。」

虽然对学长很过意不去，但是结果当然是失败。

由于知道内情的人只有我和海，学长自然无从得知，天海目前是以修复她与海的关系为最优先，完全没有打算认识异性朋友。当然了，她说有喜欢的对象也是谎话。

对于天海同学而言，好朋友海是比什么都重要的第一顺位，再来才是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很多人，都是差了一大截的第二第三。如果真心想和天海同学交往，我想现在只能等待。

虽然即使等待也无法想像天海同学会答应。

「好啦，两位执行委员情侣差不多是时候出场了。还是说两位打算在那边多打情骂俏一会儿呢？」

「谁会这么做啊……来吧，真树也是。别发呆了，你也一起来。」

「啊，嗯。」

我不理新田同学在一旁起哄：「被吃得死死的耶～」和海两个人假装偶遇，并肩走向天海同学。

「夕，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如果还没吃午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海！啊，嗯。我这里刚好忙完。」

天海同学看到我们，露出有如花朵绽放的灿烂笑容走向我们。

（谢啦，海。还有新奈仔和真树同学也是。）

我们互相使个眼色，趁着学长感到尴尬的时候，四个人赶紧开溜。我们离开没什么人的停车场，直到在人多热闹的中庭长椅坐下的瞬间，一直显得有些紧张的天海同学才终于放松表情。

「呼～总算可以放心了。」

「辛苦了……天海同学真是难为了。」

「不会。这种事不算什么。虽然的确有点麻烦，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也只有现在这么忙。」

根据天海同学的说法，其实从校庆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时会有人找她出去。这样的情形一直不断重复。

当时海忙着指挥班上的大家，主要是由新田同学自告奋勇代替海担任打断的角色。

新田同学在校庆的工作经常扯后腿，不过看样子在背地里有为了朋友好好努力。

天海同学与海再怎么说还是继续和她当朋友，这让我觉得可以明白个中理由。

只从班上的角落旁观，果然有很多事情看不出来。

「啊，对了，海说过放学后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啊？该不会是只有我们两个才方便说吧？」

「咦？不会，只要新奈不在就能说。」

「啥？不要露骨地排挤我！欸，委员长也说点什么啊。」

「哈哈……我不在意，说出来也没关系喔。」

「是吗？既然真树这么说……」

海一边留意明显正在偷听的这个人，一边把圣诞派对结束后的计划告诉天海同学。

当然了，天海同学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议。

「唔、唔唔唔……我们班上的两大美少女竟然要在圣诞节去阴沉的委员长家里……可恶，感觉好好玩……唔唔唔……可是……」

「咦？真稀奇，新奈竟然不想参一脚。亏我本来不想说的。」

「啊～……嗯，其实那一天我和男朋友约好了。」

「「「咦？」」」

男朋友。

新田同学的确也很可爱，但是没想到她已经有对象了。

「奇怪？我没说过吗？我在校庆时被学长告白了。」

海与天海同学两人都频频摇头。我当然无从得知。

于是剩下的午休时间，我们都花在听新田同学可有可无的炫耀上。

圣诞节的计划已经确定，所以之后只要悠哉准备，同时等待那一天来临就好——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在与海她们一起共度午休之后。真的是紧接在后，麻烦事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上门来。

「那、那个，方便讲几句话吗？」

「咦？」

第五堂课要换教室，所以我拿着教科书走出教室，马上被同班的人叫住。

回头一看，只见比我高了一个头以上的大个子男生站在那里。

「前原……我想先问一下，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那是当然……毕竟我们同班啊，关同学。」

他的名字是关望。参加棒球队，守备位置是投手……应该。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他说话，但是经常一起行动的那群男生说话都很大声，所以这些情报自然会进到我耳里。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要跟我借课本……应该不是吧？」

「对、对啊。教科书我全都放在置物柜，所以不会忘……啊～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种事，而是别的……」

「嗯？喔。」

我还以为他属于说话更干脆的类型，但是现在似乎因为紧张的关系，话说到一半就吞吞吐吐，时而从我身上撇开目光，喃喃自语，让我觉得仿佛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被他叫住的瞬间确实吓了一跳，但是看到他在我眼前紧张的模样，反而开始担心起来。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时，似乎早就在一旁看着的新田同学走上前来。

「嗯～？欸，关，你在对委员长做什么？都上了高中还搞霸凌之类的可不好喔——」

「呃，新田……才、才不是啦。我只是有点事要找前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前原，麻烦的家伙来了，这件事等放学后再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过来棒球社社团办公室里面……」

「社团办公室～？里面～？愈来愈可疑了～」

「就说不是啦！喂，前原，拜托了。你来的话就请你喝饮料。」

「呃、呃……」

先前不曾说过话的同班男生。而且是突如其来的请求。

依照常理推想，多半就如同新田同学所说，不应该答应吧。

可是也很难想像关同学想骗我做什么。

该怎么办呢？

忽然想到可以找海商量，但是海和天海同学今天一起当值日生，所以为了准备接下来的课要用的东西，已经不在教室里。

「……嗯，知道了。那就放学后，社团办公室见。你说里面，总之我到棒球社用具柜附近就可以了吧？」

「唔！对、对啊。今天是我负责整理球还有保养球具，所以如果你可以顺便听我说话，我会很开心。啊，当然不是要你帮忙，这点你可以放心。」

「咦？喂喂，委员长，这样好吗？竟然把这家伙的话当真。你要是到了现场冒出其他社员把你剥个精光我可不管喔？」

「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

「……我说啊，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虽然我顺着新田同学的话开了点玩笑，但是照这样看来，也许可以相信关同学。

「话说回来，关同学，你要说什么？详情我晚点再听你说，但是既然会来拜托我，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啊，嗯。可是在那之前，我们先离开这个大嘴巴吧。」

「嗯。抱歉，新田同学，事情就是这样……」

「…………」

「那个～只要『好』或『不好』也行，希望你能回应一下。」

「嗯。」

这个人……似乎打算偷听到底。她是有多么喜欢打听八卦啊。

「……知道了。那么我和朝凪联络一下。」

「呃……好、好啦。我走，我走就行了吧。委员长小气。」

可是她知道海牵扯到我的时候有多可怕，所以虽然念念有词，还是迅速离开了。

新田同学不是坏人，这点我当然明白，可是……该怎么说，就是有很多地方很可惜。

「……那么关于我要说的事。」

「啊，嗯。是什么？」

我先确定四下无人，然后开始听关同学说话。

「这个……是关于天海同学的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啊啊。」

关同学为什么特地找我这种人搭话——这下再清楚也不过。

结束一整天课程的放学后。

我按照约定，独自前往他所指定的运动场角落的社团办公室。

这才发现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人比想像中更少。根据关同学的说法，到了这个时间，运动性社团的人们多半会在学校外面跑步热身，所以意外适合聊些秘密。

「哟、哟，你来啦。拿去，说好的。」

「嗯，谢啦。」

我接住关同学扔给我的盒装优格饮料，坐到了放在附近的折叠椅上。

「抱歉啊，前原，突然把你叫来这种地方。你本来打算和朝凪一起回去吧？」

「是啊……不过我有好好取得她的同意，所以不要紧。啊，你要谈什么事我有好好保密，这点你可以放心。」

过来这里之前，我悄悄跟海解释情况，获得她的许可，请她今天先和天海同学回家。

本来我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店里买新的护唇膏，关于这点，我答应她会好好涂今天早上给我的护唇膏，请她把约定往后挪一天。关于要谈论哪些事，我也请她「当作没听我说过」帮忙保密。

不过搞不好就和有人告白的时候一样，她会和新田同学等人一起躲起来偷看……那么到时候只要一起回去就好。

「好了，关同学。关于天海同学的事，这个。」

「果然猜得到？」

「大概。就像是恋爱咨商的感觉对吧？」

「……嗯。」

看来是猜中了，关同学做出与长相和体格不符的举动，难为情地缩起身体，微微点头。

……看来关同学比我所预料的还要认真。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特地来找我说话吧。

「……入学典礼那天，第一次见到天海同学时，我好一阵子都脑袋一片空白。国中时也有过几个让我觉得可爱的女生，但是不曾想过要和她们交往。我挺迷棒球的，比起什么恋爱，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提高球速之类的事……」

然而在高中的入学典礼，这么一个棒球少年迷上有着天使容貌的女生。

依照海的说法，天海同学的名声从入学典礼结束后便瞬间传遍全校男生，所以多半有很多人和关同学一样，对她一见钟情。

然而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一见钟情开花结果。

「起初只想着远远看着她就好……可是，不是已经十二月了吗？再过四个月就要升上二年级，说不定没办法再和天海同学同班……所以我想在那之前，至少把我的心意告诉她。」

「……我是认为如果只是告白，现在就可以啊。」

「嗯，对啊。话是这么说没错……」

关同学继续说道：

「你也真坏心眼啊。可是没头没脑去告白，天海同学也不可能会答应。前原，如果是你应该懂吧？」

「……是啊。我想你说得对。」

以前不曾见过，又或者即使见过，也没什么交情可言。在这样的状态告白几乎都会以失败收场。

时常听说告白只是单纯的确认动作。从朋友关系开始，在过程当中渐渐对彼此的想法产生共鸣，从共度时光的过程中得到快乐与安宁，觉得「这样应该够了吧」时才告白，我认为这样才会成功。

我自认跟海也是依照这个模式成为朋友。我们一起上下学，在途中牵手……虽然有部分举动像是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不过这是两回事。

「前原，这样拐弯抹角太麻烦，我就直接拜托你了。虽然我想在找你说话的时候，你多半就已经猜到了。」

「算吧。不过我还是听你说吧。」

「知道了。那么……前原，请你跟我做朋友，然后希望你也能跟朝凪说一声，请她协助我和天海同学有所往来。具体来说，我想请你在圣诞夜的圣诞派对上，用我是你朋友的名义找我一起参加。」

果然不出我所料。

先前的我只是「待在班上角落的边缘人」，随着我与海的关系在校庆之后曝光，我就成了「和班上偶像以及她的好友很要好的男性友人」。

在我的心中，天海同学只是「朋友的朋友」而已，反过来说，天海同学也只把我当成「好朋友的朋友」。即使如此，对于想拉近与天海同学关系的人们而言，突然出现的我肯定是一线光明。

如果和我交好，藉此让自己和天海同学之间牵起「朋友的朋友」这样的关系……关同学就是怀着这种想法来接触我。

正因为这样，对于关同学的请求，我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抱歉。如果是这么回事，我要拒绝。」

我明白拒绝对我低头的关同学提出的请求。

应该说，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

乍看之下，天海同学在班上和以前一样，实际上她在校庆前后与海之间的芥蒂依然多少存在，因此正在努力修补她们的关系。

如果在这种时候，我从外面找来了关同学这个「朋友」，会发生什么事……天海同学那么善良，也许会说没关系，但是内心想必会觉得困扰。

不只是天海同学。海也和天海同学一样，正努力弥补与好朋友之间的鸿沟。

我现在最重视的当然是海。

对我来说她是第一个「朋友」，如今更是我不只当成朋友看待的女孩子。

所以我不能答应这个请求。

「就是这样，我要回去了……还有什么事吗？」

「啊～……不，没事。这样啊……好吧，果然是强人所难啊。如果之前一直和你有所往来还另当别论，但我却是这么突然。你当然会觉得这家伙事到如今才来说些什么吧。换成是我站在你的立场，绝对会这么想。」

「是没这么严重……不过这次的事就真的抱歉了。」

「不，我才要说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过来。光是你愿意听我说就要感谢你了。」

原本以为他会勉强我留下来，没想到他很干脆地收手，帮了我一个大忙。

「倒是前原，你平常看起来有点懦弱，但是这种时候却能明白拒绝呢。我对你的这一面有点另眼相看了。」

「是吗？不过跟某人相比，我还差得远了。」

我是在说海。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她一样有胆识，即使在其他人面前，也能好好说出自己的想法。

朝凪海对我来说既是重要的朋友，也是近在身边的目标。

「……啊，学长们差不多要来了。抱歉让你特地腾出时间。」

「不用在意。虽然没办法帮你，不过我也会暗中帮你加油。」

「加油就免了……我需要的是帮助啊，帮助……」

「哈哈……抱歉，这有点困难了。」

「喔喔～……」

要是他以现在的状态跑去和天海同学告白，肯定会失败。所以至少帮他祈祷吧。

不用担心，凭借关同学的条件，想必很快就会出现喜欢他的女孩子。毕竟他很好聊，而且即使看在我这个同性眼里，他的长相也很帅。

如果时机再早一点，想必我们也能变成朋友吧。但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我和关同学简单道别，然后沿着运动场边缘走向校门。

时间还是傍晚十六点，但或许是因为风很强，感觉比平常更冷。

这下子可得早点躲进家里的暖桌避难……正当我想到这里，小跑步离开校门一看。

「……咦？海？」

「哟。」

出了校门没几步，就看到海朝我轻轻挥手。

「莫非你出了教室以后，就一直在等我吗？」

「算、算吧……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先回家一趟再过来吗？」

「不，不像。」

「答对了。」

海的肩上挂着书包，脖子围着爱用的格纹围巾，鼓起脸颊向我说道。

想当然耳，她是在寒冷的天空下一直等我吧。

「抱歉喔，真树。其实我本来打算赶快回家，可是……这个，我还是有点在意。」

「这样啊。可是如果你担心，躲在附近偷看不就好了。」

「真是的，如果我做出这种事，岂不是违背了和真树的约定吗？就变成我嘴巴虽然这么说，其实好奇得不得了。」

如此说道的海噘起嘴巴，从我身上移开目光。

「其实我好想知道你们……应该说想知道真树在和关谈些什么。可是暗自偷听你们说话也不太对……所以不上不下的我决定总之先等真树回来再说。」

对我说会赶快回家的她，以及其实很担心我，想陪着我的她。

两个她在心中抗衡的结果，让她决定虽然不去偷听，还是要陪我一起回家——正因为这样，海才会在校门口等我。

……海也未免太难搞了。

虽然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可爱就是了。

「……总之天气也很冷，我们回去吧。」

「嗯……欸，真树。」

「什么事？」

「天气好冷，我想去真树家取个暖，可以吗？」

「……是没关系啦。」

今天不是周五所以不能待太久，不过我还是觉得没关系。

我们趁着没有别人的时候偷偷牵手，一如往常放学回家。

2

和朋友的第一次约会

隔日早晨我配合妈妈醒来的时间，报告昨天发生的事。

内容当然是关于圣诞夜的计划。我除了要和海一起度过，目前还打算找天海同学，所以要将这一切毫不隐瞒地告诉妈妈。

早上，我拖拖拉拉离开被窝来到客厅，发现妈妈已经从睡衣换成平常的上班打扮喝着咖啡，而且难得还在抽烟。

那是味道有点刺鼻，黄色盒装的香烟。

工作场合似乎会抽，不过很久没有看到她在家里抽了。

「妈妈真难得在家里抽烟。」

「啊，早安，真树。对不起喔，一个忍不住。」

「没关系啦。工作很忙吗？」

我打开聊胜于无的厨房抽风机开关，准备自己的咖啡。

「今年比较特别。不过就算是这样，比起去年从各方面来看都好得多了。」

「是啦，那件事在去年就结束了。」

妈妈在玻璃烟灰缸里把烟熄了，如此回答。

在今天以前，妈妈在我面前露出这种模样是距离今天刚好一年前，办理和爸爸的离婚手续时的事。

当时家里一整天都充满了这个味道。

「妈妈，这个……你还好吗？有没有在逞强？」

「嗯？不～没事。虽然身体实在是因为上了年纪有点吃力，但是精神方面轻松多了。都过了一年，我也差不多想开了。」

「是吗？那就好。」

只不过虽然口头说想开了，也才过了一年。

也许还是会想起去年的事。

……总之，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

因为我刻意早起不是为了说这种事。

「那个，妈妈……这个，关于二十四日。」

「啊！喔，这么说来今年的真树有小海了。怎么？该不会是约好要一起度过吧？」

「这个，是啦……」

我把当天的计划说给妈妈听。

由于是等学校主办的派对结束之后才开始，所以要问妈妈能不能玩到晚一点。还有我不是只有找海，还打算找天海同学一起来。

以及能不能在家里玩到比平常晚。

关于海会过来，似乎早在妈妈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很干脆就答应了，但是听到天海同学也要一起来时，似乎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真树，你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

「啊啊啊……光是小海愿意和我的儿子交好就已经难能可贵，竟然还有超可爱的金发少女……真树，你现在肯定是这辈子的颠峰期。」

「是吗？我的确觉得还不错……不过先不说海，天海同学是海的好朋友，跟我只能算是认识啦。」

虽然不知道什么颠峰期，但是能够与海和睦相处的现状无疑是幸运的。

正因为这样，才要趁现在和海……也有一点这种想法。

「唔……原来如此。好吧，这件事我同意了。那么我也会先跟朝凪太太联络，请她只要真树的一根小指头就好。」

「已经确定了吗？」

只不过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待在我家过夜，然后早上才回家，又刚好被因为年底休假返家的父亲——大地伯父逮个正着。

……不，别再想下去了。因为只要乖乖遵守规矩就没有问题。

「啊，可是，说到这个。」

「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该不会是还要追加两、三个后宫成员？」

「怎么可能啊。我不是说这个，而是朝凪家那边已经和空伯母打过招呼，但是和她的父亲大地伯父，还有她的哥哥陆都没能打到招呼。」

大地伯父因为工作时间很难配合，但是哥哥陆住在家里，所以我也差不多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根据海的说法「用不着放在心上，就是个尼特族」，即使如此，仍然是海的兄长。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海的家人。

没错，家人很重要。

「这么说来，听空太太的说法，先生似乎是自卫官。哥哥原本也是自卫官，只是现在辞职了，正在求职中。」

「是啊。虽然没见过面……确实会想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啊，不过上次我和空太太讲电话时，她说先生快要回来了，到时候想让先生和我家儿子见个面。」

「喔，这样啊。那么我就当作没听到这件事。所以我要去睡回笼觉了……」

「喂，儿子，要逃避现实也已经太迟了。死心吧。」

看样子我是无路可逃了。

如此这般，我想既然无路可逃，至少作个心理准备，于是立刻对海提出一个要求。

『（朝凪）　咦？想知道爸爸跟老哥的长相？为什么？』

『（前原）　算是为了将来若是在哪里凑巧遇见时作准备吧。』

『（朝凪）　作什么准备？』

『（朝凪）　算了，随便。』

『（朝凪）　啊，对了对了。话说真树的长相已经透过照片传遍了朝凪家。是妈妈传给大家的。』

『（前原）　什么时候的事……也就是说，哥哥和爸爸也都收到了？』

『（朝凪）　那还用说。』

『（前原）　搞得好像被悬赏的犯人……』

不过海也说为了对拍我的照片表示道歉，会让我看她手机里家人的照片。据说是前年全家人去旅行时拍的。

『（朝凪）　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中间最高大的是爸爸朝凪大地，旁边傻傻站着的就是老哥朝凪陆。』

大地伯父几乎完全符合我的想像。只见面带笑容俏皮地比出V字手势的空伯母身旁那人一脸正经。

看来是个好人，但是我猜一定很严格。我很肯定。

至于陆哥……由于他不看镜头，又用留长的浏海遮住一只眼睛，所以看不太出来。身高虽然不及大地伯父，但是也和关同学差不多。身材偏瘦。

听说照片是前年拍的，但是海和空伯母都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空伯母显得很年轻，海也是从那个时候就这么可爱。

就在这时，有除了我们以外的成员加入群组。

从以前设定的兔子头像改成家里养的黄金猎犬，名叫「天海」的帐号。

『（天海）　啊，这是海全家人的照片？好怀念！』

『（朝凪）　真树说要先知道爸爸跟老哥的长相，不然遇到紧要关头没办法开溜。』

『（前原）　不，我又不会跑。』

『（天海）　啊，那么我的照片也给你看吧。』

『（天海）　是刚升上国中部时的。』

那个大概也是全家人的照片吧。据说是国中一年级，脸孔比现在更添几分稚气，但是论天使度要说比现在更高也不为过。

……的确，难怪不分男女都很受欢迎。

『（天海）　旁边是住在国外的外公外婆，还有亲戚家的小孩。这是我跟着妈妈返乡时拍的～』

难怪没什么日本人脸孔。黑头发的大概只有天海同学的外公（掺杂白发），以及看似天海同学的父亲两个人。剩下的每个人都有色彩鲜明的发色。

『（天海）　啊，说到这个，真树同学的照片呢？好想知道小时候的真树同学长什么样子！欸，海也是这么觉得吧？』

『（朝凪）　嗯。这么说来也是。超级在意的。』

『（朝凪）　真树。』

『（前原）　不不不，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前原）　我很怕被拍照。要说最近的照片只有校庆颁奖时的了。』

『（朝凪）　出现了，就是有这种人。』

『（天海）　这样啊～啊，可是应该有毕业纪念册之类的吧？还有像是家中相簿。』

『（前原）　大概。可是我也不清楚，不记得有拿出来，搞不好留在旧家的柜子里。』

『（前原）　啊。』

我先是不经意送出讯息，这才心想搞砸了。

旧家。也就是父母离婚前一起住的房子。我和妈妈一起搬出来所以不清楚状况，现在应该是爸爸一个人住。

『（前原）　啊，抱歉！我手滑了一下，说了奇怪的话。』

『（天海）　不不不！我才不好意思，提起奇怪的话题。』

『（天海）　来，海也要道歉。』

『（朝凪）　为什么是夕在指挥。』

『（朝凪）　不过真是对不起，真树。让你想起不开心的回忆吧。』

『（前原）　不，是我自己说的，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前原）　今天会去找找柜子，有的话再上传。』

『（天海）　真的吗？太棒了！嘿嘿，太好了呢，海。』

『（朝凪）　我是无所谓。』

『（天海）　又在害羞了～你明明很开心。』

『（朝凪）　……抱歉，我离开一下。』

宣告午休时间的钟声响起瞬间，天海同学与海展开一场小规模的打闹。

提起敏感话题的瞬间感觉有点不妙，但是两人闹得很开心，所以没事就好。

话说回来，以前的照片吗？国中的毕业纪念册总该还留着，但是上面只有大头照，国小的话……沉睡在旧家的可能性很高。

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呢？

我一边愣愣想着这些事，一边一如往常准备独自晃出教室。

「——天、天海同学！」

一名男生的大声呼喊，让班上因为下课而放松的气氛又变得紧绷。

「呃，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咦？啊，嗯。那是没关系……」

明显感觉很紧张的关同学，站在不知所措的天海同学面前。

平常关同学不会找天海同学说话，所以一提到有话要说，就能猜到他想说的内容。

我早料到既然我拒绝帮助他，迟早会变成这样……但是竟然选在隔天，让我觉得他是否太心急了。

由于不方便在班上同学的面前开口，于是关同学和天海同学两人走出教室，但是这个状况即使出去也没什么意义。

两人离开之后有一小部分的团体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跟在他们身后。

多半是想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吧。

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所以没有资格说别人，可是……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离开，还留在教室里的只有一半左右。

剩下的人有我、海，意外还有新田同学。

「咦？新奈不过去吗？」

「也不是没有兴趣……可是关喜欢阿夕这件事，大家差不多都能看得出来，而且结果也早就知道了，所以感觉不用看。如果换成委员长，那么状况就不一……啊啊，没有没有，海同学。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不要露出那种危险的表情。」

「真是的……啊，还有前原坐这边。」

她叫我坐到旁边，于是我也照办。

我、海，以及新田同学三个人围成小圈圈说话。

「欸，真树，该不会昨天关跟你说的就是刚刚那件事吧？算是恋爱咨商吗？」

「嗯。虽然大家似乎都觉得很明显，不过关同学说他喜欢天海同学。」

我事先强调这件事姑且要保密，然后针对关同学拜托我的情形，把昨天的事简单说给她们两个听。

「这样真树当然会拒绝……话说答应的人才是笨蛋。」

「就是啊～……虽然我之前都把委员长当成『搞不太懂的人』，由我来说这种话也不太对啦。」

关同学表面上隐藏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我认为她们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他来说天海同学是初恋，在恋爱这方面可以说是非常纯情，要是把昨天的情形说得更详细一点，她们的印象也会跟着改变，不过这是我和关同学的秘密。

好了，他们也出去一阵子了，不知道现在状况如何。

「唔！喔，是夕打来的。」

看样子是说完了，她打电话给海的手机。

「啊，夕？……嗯，知道了。那么我现在拿过去。地点……啊啊，嗯，马上过去。」

海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地方讲了一分钟左右的电话，然后从天海同学的书桌拿出一个还没吃的便当。

看样子正准备去找天海同学。

「抱歉，真树。我去找一下夕，新奈就拜托你了。」

「海……啊啊，嗯，没问题。新田同学，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可以和我继续待在这里就太好了。」

「不不不，就算委员长不监视我，我也不会跑去啦。我没那么傻……虽然还是会有一点好奇。」

海会请我绊住新田同学，应该是天海同学想单独和海说些什么吧。

天海同学拒绝了关同学，这点应该错不了。

至于两人的过程——那几个跑去旁观的人之后多半会回来说给大家听。

应该说不想听也肯定会听到。

——哎呀～真是太有趣了。

……果然。

海独自前往与天海同学约好的地点，前脚刚走，几个多半是跑去远远观察全程的同班同学后脚就回来了。

在那些人当中，也包括平常和关同学混在一起的家伙。

——望突然把天海同学找出去，吓了我一跳，然后真的开始告白，他是怎么了？

——那家伙说他国中时常和女性朋友一起玩，搞不好是在吹牛？

——应该是吧。如果习惯应对女生，才不会做出那种像是国中生的告白。

——好吧，圣诞夜那天我们一起安慰他吧。跟他说你还有我们。

——带着女朋友吗？

听到他们在自己的圈子里开始起哄，我立刻起身。

会被当成笑柄也是关同学自己播的种，所以是自作自受，然而——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情当然好不起来。

「……委员长不用管我了，去找关吧。待在这种地方会弄脏内心的。」

「要是这样我会很感谢……可是新田同学呢？」

「我是个呼吸这种空气活到现在的人……也好，这时就当作是委员长用看不见的手做出下流的举动，导致我动弹不得吧。」

「『下流』是多余的吧？……不过，谢谢你。」

「嗯。慢走，前原。」

「……你明明可以好好称呼我嘛。」

「谁教我也没心情说笑呢。虽然等到这件事结束，我又会叫你『委员长』了。」

「为什么对于这点这么顽固……那也没关系，想叫尽管叫吧。」

我朝着看向其他地方轻轻挥手的新田同学微微鞠躬，穿过人潮前往某个地方。

关同学应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独处，所以多半会在先前的社团办公室里面。

海说得没错，我是个傻傻的烂好人。

总之我先跟海说一声。

『（前原）　海，我去找一下关同学。』

『（朝凪）　嗯，慢走。』

刚发出讯息，海就立刻回复。

我多半是在做傻事，但是与其暗地瞧不起对关同学而言极为纯真又认真的心意，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捉弄他，或是装作视若无睹站在远处嘲笑，我宁可继续当个笨蛋。

因为想必也有因此才能得到的事物。

我为了寻找被天海同学甩掉而独自沮丧的关同学，换上室外鞋走向运动场。

昨天还以为再也不会过来，但是万万没料到隔天就第二次来到这里。

「关同学。」

「呃！前原。」

不出我所料，关同学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喝着和昨天一样的盒装优格饮料，独自垂头丧气。

即使在男生当中应该也很有存在感，现在看起来却显得小了点。

「关同学，你也太着急了。」

「是啦……我搞砸了……总之先坐下吧。」

「嗯。」

我坐在多半是用来练习的大型轮胎上，关同学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起来：

「……本来只是想问她圣诞派对的计划。因为我早知道她要和朝凪一起去，就想问她要不要约个地方一起过去。可是啊，当我看着一直偏头注视我的天海同学，不知不觉就说出真心话。『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参加派对？』回过神来已经搞不懂在做什么……」

然后他趁势在无法作出冷静判断的情况下告白。

然后果然被甩了。

……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是我觉得他还是有点失控了。

对于关同学的告白，天海同学很有礼貌地鞠躬拒绝。也有好好说出理由，但是即使早有觉悟，听到「对不起」的打击还是太大，让他几乎没有留下当时的记忆。

「前原，班上那些家伙怎么说我？反正一定有人全部听到了吧？」

「似乎是吧。虽然他们聊得十分热烈，但是因为是其他星球的语言，脑袋不好的我没办法翻译。」

「哈哈，没想到你的个性挺差的，而且嘴巴也很坏。」

「安分的家伙未必个性就会好。因为不说话，所以想得更多。」

「这样啊。关于你这一点我可不讨厌。」

「是吗？坦白说，我倒不是那么喜欢关同学。」

「你也太老实了……那是没关系啦。」

关同学虽然傻眼，脸上也渐渐恢复开朗的表情。

虽然只是第二次和关同学说话，但是多半从他的态度和话中感受到豁达，所以才会让我这么做吧。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会笑着带过，让我不禁觉得他很好聊。

「关同学，那个。」

「嗯？」

「你被天海同学甩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就算你这么问我……怎么办呢？一般来说大概是忘记这一切，寻找下一段恋情吧。」

「不过没这么容易忘记吧。」

「你也是这么觉得吗？就是说啊……因为那是天海同学耶？坦白说，我真的很喜欢她。说要去找下一段恋情倒简单，可是……想也知道很难吧。我到现在还是充满眷恋，绝对会有好一阵子放不下。而且就算想忘记，想也知道一定会一直被班上那些家伙嘲笑。」

「我想也是。外行人一直用同个梗的搞笑，只会让人感到心烦。」

「就是说啊。之前我都是观察气氛加以忽视就是了……等等，为什么我会跟那些家伙混在一起啊？」

对话之后意外发现我们也很合得来，一来一往说个不停。

至于谈话的内容……毕竟是讲同班同学的坏话，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但是对方也在说关同学的坏话，所以半斤八两。

从天海同学的事情开始，聊到平常说不出口的对于男生们的不满等等，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之后畅快许多，然后又聊到平常看的漫画、偶尔玩的手机游戏等等……我和关同学互相说起自己的事，直到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

「唉，老实说现在还是提不起劲回教室……不过多亏了你感觉轻松一点。谢啦。」

「不客气。我也是第一次和海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不过我觉得我们还算有得聊。」

「海？前原平常都是直呼朝凪的名字吗？」

「啊……抱歉，一不小心。」

「不会，不用在意。校庆那时就觉得你们是不是最近开始交往了。既然这样，互相直呼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这个，我们姑且算是还没交往。」

「啥？你是认真的吗？」

「情况有点复杂……」

我请他对别人保密，然后简单说明我与海的状况。

「原来啊……没有恋爱经验的我没资格说什么大话，所以觉得那是你的自由……不过还是早点定下来比较好。因为朝凪最近又变得更受欢迎了。」

「咦？」

关于这点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最近表情变得柔和，愈来愈可爱了。其他班的家伙也半开玩笑要我帮忙介绍。我跟朝凪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拒绝了就是。」

「这、这样啊。」

拿和我建立友谊后的海与之前相比，的确觉得现在的她在精神方面更加游刃有余，在班上也更常露出笑容。

光看自己班上，会觉得突然不再有人向海告白让我感到放心，然而……虽然觉得事到如今海也不会对我以外的男生有意思，还是有点心神不宁。

「总之你要小心，别让别人抢走了。这是我作为男性友人给你的诚心忠告。」

「谢谢你的忠告……等等，咦？关同学，你刚才说自己……」

「嗯？啊啊，你是说男性友人吗？就是我觉得在跟你聊过之后好像挺合得来，而且我们同班，我想应该算吧。该不会你不愿意吧？」

「那是不会……不过我们没有聊得太多，就这么决定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吧？那是前原自己想太多了。待在一起很开心，或者想跟眼前的家伙多聊几句。所谓的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是吗……」

也许关同学说得没错。

回想起来，我和海也是这样。无论起因是什么，正是因为想再跟她一起玩，想更加了解她，才会有现在的我和海。

无论是要当好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全都要从「朋友」开始。

「……知道了。既然这样，关同学，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喔。以后多关照啦，真树。」

「嗯。请多关照，呃……唔……望……」

「喔。这样就对了。」

我和望握手成为朋友。

棒球社和回家社，班上的风云人物和边缘人。

我们不只体格有差距，以往的际遇也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但是即使如此，一旦试着聊过也有可能像这样相互了解。

他是我先前擅自认定不会有所交集，敬而远之的对象，刚开始被他找上时也觉得这个人真会找麻烦，然而即使如此，发现自己还是很庆幸能像这样和望交朋友。

「那么也要上课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喽。」

「也对。啊，不过……帮你拉近与天海同学的关系之类的事我办不到就是了。」

「别担心，我都明白。虽然刚才狠狠被甩了，不过我是个不死心的男人，会再试着自己努力看看。毕竟俗话说棒球是从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才开始。」

「是吗？我倒是常看见观众觉得比赛已经结束，提早准备回家。」

「啊啊，的确有啊。有些人看到比分拉开很大的差距，打到八局左右就会放弃回家。这样的家伙就会错过接下来戏剧性的大逆转，亏大了。」

「哈哈……虽然我没办法支持你，不过加油吧。」

就是这样，继海之后，我交到一个新朋友。虽然创造这个契机的人是海，但是好好发挥契机的人是我，所以当作我有一半左右的功劳也没问题吧。

和海成为朋友，透过她的关系认识天海同学和新田同学，现在又多了望……进入十二月之后，周遭环境变化之快令我眼花撩乱，即使如此，我认为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话说回来，安慰望这件事算是靠我勉强搞定，至于另一位当事人天海同学就不知道情形怎么样了。

当我和望两个人在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时返回教室，她已经一如往常和新田同学她们聊天，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我有点在意。

「——嗯？嗯～我觉得没有特别说什么。比较像是稍微发个牢骚吧……唔唔，好吃。」

翌日早晨，我询问来接我的海，于是她一边吃着我做的松饼一边回答。她说在家吃了早餐才过来，但是看到我在做就忍不住想吃。于是我正在追加制作自己的份。

「牢骚吗……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天海同学果然也很为难吧。」

「算吧。而且我到不久之前也很为难。真树不也看过吗？」

「这么说来……那么现在呢？」

「现在？现在……没有吧。现在反而……」

「什么？」

「……没什么。」

「……哼～」

天海同学看起来不用担心，相较之下我更在意的是海。

「海。」

「不要。」

「我很在意。」

「不、不要。」

「要怪就怪自己说溜嘴。」

「话是这么说……」

「这个。」

「咦？」

「松饼，好吃吗？」

「唔……真树好坏心。」

也许吧。可是平常都是海在捉弄我，偶尔也想像这样还以颜色吗？

「……好吧，如果你那么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可是如果是跟我有关的事，我就会想听听。」

我不想认为自己对海采取了不好的态度或举止，但是我也并非完美，如果有任何想要我改进的地方，希望她能够告诉我。

「不，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因为夕问得很烦，我才不得已说出来。」

「嗯？嗯，说什么？」

「就是……像是今天真树做早餐给我吃，还有你说每次都让我来接你很不好意思，所以你来我家接我让我有点开心……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

「……嗯～」

这与其说是牢骚……不如说是秀恩爱吧？

「怎、怎么啦，没关系吧。我也不是自己想说的，可是夕和新奈她们都很爱问，我也就有点，这个，说溜嘴。」

「这个，我姑且问一下，你应该没有全部说出来……吧？像是上次亲脸颊，还有护唇膏的事。」

「呃……对不起，护唇膏那件事，在给了真树的那天立刻被发现……所以，这个。」

似乎是说了。海的脸非常红。

虽说是预备品，但是把自己也许会用到的东西送给男生，还是令她很难为情吧。

「……好吧，我是没关系。」

不过，这下子终于知道最近天海同学时常看着我们露出窃笑的理由了。

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时，感受不怎么强烈，可是一旦被别人知道，总觉得难为情的程度顿时加倍。

……暂时不要在别人面前抹护唇膏吧。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真树会和关成为朋友……亏我还觉得你们是怎么想都绝对不会有交集的类型。」

「真要说来，我跟海现在也是……我想果然有些事还是试着聊过才知道。」

「对吧？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样也很好吧。根据真树的说法，就觉得你跟关的关系多半在毕业之后也会持续下去。这样的朋友可是很不容易的，以后也要好好珍惜喔。」

「嗯，我会的。」

原本只有妈妈、海、天海同学三个人的电话簿里，新增了望的名字。

对我来说，望可以说是这辈子第一个交到的男性友人。因此我才显得更加喜悦。

「对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用做吗？如果你说关的心意是认真的，那么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帮帮他。」

「他似乎打算暂时一个人努力，所以我也想先观望看看。毕竟现在光是参加社团活动就很忙了……如果要采取行动，大概就是期末考的读书会吧。」

他到国中为止似乎学业成绩都还不错，但是高中忙着社团活动，成绩转眼间一落千丈，据说上次的期中考每一科都在及格边缘。

一旦不及格，就有补修在等着他，而且还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这样一来参加派对这件事也会取消，所以望向我哭诉，表示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个状况。

「什么嘛，这么说来我也一样。每到这个时期，就得好好鞭策那个万年及格边缘的大小姐，搞得她唉声叹气呢。」

「你是指天海同学吧。」

天海同学很有天才气质，在运动或艺术等感兴趣的领域显得无所不能，但是对于学校的课程与课题等学业方面似乎真的很不擅长，听说就算是念书准备考试，也是只要海稍微移开视线就会睡着。

因此当她通过我们学校的入学考时，海似乎也真的吓了一跳。

如果她能把专注力放在学业上，想必没有问题……只是人终究没有这么容易改变。

「期末考是从下周末开始吗……那么在那之前要不要一起举办读书会啊？」

「你说一起是指四个人吗？」

「嗯，这样我和真树也可以合力帮他们复习完所有科目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才刚发生那种事，会不会尴尬啊？」

「那也没办法。而且书可以各自念，我们自己另外找时间就可以了。」

「所以我跟海一起念书这件事已经确定了是吧？」

「那当然……可不允许你说不要喔？」

「不用担心，我明白。」

海的成绩在全学年里也是名列前茅，她愿意教我对我来说也有好处，所以这点当然没有问题。

只不过当然还有别的理由。

我跟海擅长的科目不一样，所以只要两人合力，几乎能够应付所有科目。

所以下周的计划就确定是包括读书会在内的准备考试。

「我……我说啊，海。」

「嗯～？」

我一边让海进行已经是早上惯例的梳理头发卷翘，一边看着海的脸。

……嗯，我还是觉得海非常可爱。当然不是只有长相。

她很爱吃，但是身材保持得很好，个性也很正经，然而在我或天海同学这些比较亲密的人面前，又会变得有点爱作怪，这些地方我也觉得很棒。

让这样的女生从一大早就照顾我，我真是幸福。

「什么事？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我是在想海果然好可爱……不，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种事。」

「不然是什么？真树小弟弟？」

「不、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咦～？谁教现在的真树就像个怕生的小男孩，好可爱喔。」

海看到我的模样，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和海的关系多半会像这样持续下去吧。身为男人虽然觉得有点没出息，但是如果只是两人独处的时候……那也没关系吧。

「海，这周的假日你有什么事吗？」

「假日？你说的是六日？不是周五？」

的确是这样。同样是周末，不过不是周五放学后，而是指隔天的假日。

「嗯。这个……我想如果你愿意，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也就是说……邀我约会？」

「呃……差不多。虽然我们周五时常一起玩，但是假日就不太有机会吧？所以，这个，我想偶尔也可以出去吧？」

我打算在圣诞节告知自己的心意，但是在这之前，会与要好的异性朋友一起做的事也想好好体验一下。

先前曾经有过几次两个人一起外出，但是还没有休假约会的经验。

「嗯～……嗯～嗯～……」

然而面对我的邀约，海却露出遗憾的表情。

「莫非是已经和天海同学有约了？」

「嗯，其实……是和夕还有新奈她们两个。你看，就是要挑派对需要的衣服和饰品之类的。而且考试期间实在没办法去买，等到派对前几天才忙着去挑又不太好。」

「啊～……这么说来也对。」

由于早就知道要参加圣诞派对，所以这周六日的行程多半早就排好了吧。

我不禁反省如果早点说，或许还能调整一下……哪怕是临时起意的行动，也得好好排定计划才行。

「这样啊……那么虽然很可惜，那就等下次机会……海？」

「啊，抱歉，我要打个电话，稍微离开一下。」

然而听到我的邀约的海用手机查过行程，又立刻走出客厅打电话。

接着过了大约三分钟。

海带着开心的表情走回来。

「嘿嘿，已经没问题了，所以我可以去。约会。」

「咦？可以吗？」

「嗯。我说真树找我去约会后，夕就叫我绝对要以你为优先。还说她晚一点会帮忙联络新奈。」

我认为穿去派对的衣服也挺重要的。只是她们还能排出其他日子吗？

「不过既然你的时间空出来，我是很开心啦……那就这周六可以吗？」

「嗯。啊，可是既然要在周六约会，前一天的放学后你得陪我去一个地方，这件事可别忘了。」

「嗯？那是没关系……不过你打算做什么？」

「既然周六要去约会，就需要约会穿的衣服吧？」

「……咦？」

「咦？」

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该不会想拿已有的衣服蒙混过去吧？」

「……不行？」

「不行。」

「我……我对功能性有自信——」

「不行。」

「……是。」

于是周五的计划也自动定案。

至于钱的事，只能老实跟妈妈说了。

于是我们过完剩下的平日，来到约好的周五放学后。

我与海一如往常在我家玩……原本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们搭上电车，去逛离我们最近的闹区车站大楼。

我们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应该是在一、两个月前吧。我们两个人一起逛动漫店，在汉堡店喂我薯条，在游乐场开心玩闹。

当时的记忆我都能清楚回想起来。这么说来，我对天海同学和新田同学说出类似找碴的话也是在这个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还真是青涩啊。好难为情。只是我觉得自从那次以后，我与海的交情有了大幅进展，想到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像这样约好了要约会，也许应该庆幸有出过那次洋相。

第一次被海温柔抚摸我的头也是在那个时候。

我与海来到这个可以说是回忆之地的地方，然而今天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

天海同学甩动一头引人瞩目的亮丽金发在我们身旁哼着歌。

「抱歉了，天海同学。害得你们必须排开计划。」

「不会，别放在心上！难得你们要第一次约会，得趁着这个心意强烈的时候好好玩个开心才行。嘿嘿，今天要让真树同学穿上什么衣服呢？」

「……还、还请手下留情。」

今天除了海以外，天海同学也来帮我挑选衣服。原本跟海一起玩的计划就往前挪到今天，不过这并不是天海同学的要求，而是海的决定。

「首先要去旧衣店，所以出了出入口之后要右转。你们两个都跟好了，不要走丢。尤其是真树。」

「不用担心啦……我虽然想这么说，不过看这个人潮真的有可能发生，真伤脑筋。」

多半是因为年关将近，车站月台比起平常更加水泄不通。从公司尾牙到个人性质的集会等等——为了因应即将来到的年底与年初，整个城市都变得忙碌了几分。这么说来，从搭乘的电车里看出去的景色也加上了圣诞节的灯饰，露出和以前不一样的表情。

「哇啊～……本来以为这种人潮我已经习惯了，但是今天就连我都有点受不了……哇，啊哟哟！」

我们慢慢爬上通往车站出入口的楼梯，结果走在我身后的天海同学似乎被人潮绊了一下，失去平衡。

这里的车站月台还算宽，但是楼梯和电扶梯很窄，一旦人潮涌现马上就会变得人挤人。如果没有跟紧人流，转眼间就会动弹不得。

「天海同学还好吗？」

「啊，嗯。对不起喔。」

我为了避免天海同学跌倒赶紧伸出手，她也立刻抓紧我的手。

第一次握到天海同学的手，她的手比我想像中更小。虽然这也是跟海比较的结果。

女孩子的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可没有那么多机会了解。

「喔～真树同学的手意外粗糙耶。有种男人的手的感觉。」

「会吗？因为我有在做家事，手会稍微比较粗，还有就是打电动的茧吧。和有在运动的人相比差得远了。」

男人的手……这个形容多半更适合用来描述望吧。之前握手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一部分是因为体格差距，他的手本来就大，再加上每天参加社团挥棒投球练出来的茧，感觉就像手上有层石头一样硬。

我牢牢牵着天海同学的手避免走散，跟上在人潮当中领先我们几步的海。

「你们两个，我才刚说。」

「嘻嘻，对不起喔，海。」

「不过幸好没有跌倒受伤……对了，夕，已经不危险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咦？」

「就是，你的……手。」

「手？……啊！」

只顾着感受挤出人群的开放感，没发现天海同学的右手还握着我的手。

海瞇起眼睛盯着我。

……糟糕，这下搞砸了。

「对不起喔，真树同学。是我没注意。」

「不会，我才是……这个，对不起，海。」

「不用那么过意不去。我又没生气。」

海多半也有看到天海同学差点失去平衡，即使如此，哪怕是情急之下的行动，看到我和其他女生牵手心里应该也不会好受。

我应该立刻好好对海道歉，但是这样又会害得天海同学畏缩。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好吧，虽然我没有这种经验，但是能做的事也不多。

「————」

三个人走出出入口，前往第一间店的路上。

我走到海的身旁，若无其事地摸摸她的手指。

「……做什么？」

「没有，这个……因为我不想和海走散。所以。」

「……好吧，我没关系。」

「谢了，海……还有，刚才的我有点没神经，我要跟你说，这个，对不起。」

「……笨蛋。」

如此说道的海握住我的手，同时紧紧挽着我的手臂。

「那个，海同学？」

「少、少啰唆。」

我只是想若无其事地牵手就好……然而有这么多人在看，而且身后就有面带窃笑看着我们的天海同学，我不由得心浮气躁。

「哎呀？感觉海和真树同学的模样好耀眼，没办法直视呢～？这样我会走丢喔～？」

「夕挂在我的包包下面就好了。这样一来重量改变我就会发现。」

「把我当成钥匙圈会不会太过分了？不过这也挺有点意思——嘿！」

「呜咕……不要真的把全身体重挂上来……真是的，我又没在生气。好了，店快要关门了，赶快走吧。」

海虽然放开我的手臂，但是直到抵达店家为止，她都牢牢握住我的手。

海牵着我的手，首先前往海与天海同学表示偶尔会去的旧衣店。

位于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这间店，看起来是贩卖外国厂商的衣服和饰品。店内装潢很讲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多半会敬而远之。

我跟在两人后面打开门走进店里，就有一股像是钻进旧衣橱时，掺杂除虫剂与老旧木材的气味飘进鼻腔。

店内的气氛和我形成两个极端，但是这个独特的气味不禁让我感到中意。

「总之先在这里挑选整套上半身……真树，话说你今天的预算有多少？」

「差不多这样。」

我竖起两根手指含蓄回答。

如今我的钱包里有两万圆。对于我这种没有打工的高中生来说，算是相当大一笔钱，但是我跟妈妈说要约会，以及约会前一天要跟海去买衣服，她立刻递给我两张万圆钞票。一问之下，似乎是以往毫不在乎穿着打扮的儿子开始产生兴趣，让她很开心。

因此如果找个便宜的地方，多半足够凑出一整套服装，而且海也是这么打算吧。

两人一走进店里就开始挑衣服。

「欸欸，海，这个！这件怎么样？真树同学也是男生，我想他应该会喜欢这种。」

「唔，军装外套啊……算是安全牌，不过真树的身高比起男生的平均值矮一点，所以总觉得有点孩子气——看吧，果然松垮垮的。」

「会吗？我反而觉得变得可爱很好啊……欸，真树同学，你穿一下这个看看……怎么样？不错吧？」

「这个，该怎么说……」

我在这里的工作，就是专心担任她们两位的换装人偶。

虽然海最近有在慢慢教我，但是我对大众的时尚品味还是很生疏，所以首先请她们选出几个候选方案，然后由我凭自己的感觉挑选，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但是女性店员看着我们，也不知道是否有什么误会，频频对我投以温暖的视线。

……她还微笑竖起大拇指，那是什么意思呢？

「嗯～眼前外套留到之后再决定，底下的衣服要怎么办……真树，来，过来这边。」

「啊，好。」

我们拿着筛选过后的三件外套前往另一个货架，挑选穿在外套下面的衣服。

反正会被外套遮住，穿什么都好……如果说出这种话多半会被骂吧。

「啊，海。说到这个，配件之类的要怎么办？像是围巾那些。」

「不，围巾有我送他的就够了。真树，记得明天不可以围自己的围巾。而且那一条也太旧了。」

「可是那还能用……」

「不行。」

「是。」

我现在围的围巾其实也是海之前送给我的。是一条偏深灰色搭配红线的格纹围巾。虽然觉得与制服有点不搭，但是品质很好又很暖和，所以我现在都围这条。

也因为是海以前用过的围巾，把鼻子埋进去就可以微微闻到海的味道，让我觉得海随时陪在我身边……当然了，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之后我们也一直待到快要打烊的时间，一边和天海同学商量，一边挑选经过两人综合考量觉得不错的衣服。

走出试衣间，为了让她们两人好好确认，我以僵硬的动作原地转了一圈。

「……好，怎么样？」

「嗯。毕竟没时间慢慢挑，还算可以吧。」

「我觉得很好啊？很可爱，我觉得非常好看！我跟海真有一套！」

因为促销只要半价的名牌外套，以及使用厚实牢固布料的法兰绒衬衫等等，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圆。

至于我自己的感想，扣掉我的脸以外，她们两人的选择果然很有一套，让我觉得整个人勉强可以见人了。而且不是只有外表好看，同时也很保暖。

要感谢认真为我挑选的海。当然也要感谢天海同学。

「谢谢你，海。」

「不客气。啊，围巾又歪了。」

「咦？会吗？」

「是啊。真是的，一个没注意你就这么随便……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一走出店外，海立刻帮我整理脖子上的围巾。

原本以为围巾这种东西只要放在脖子上随手绕一圈就够了，但是似乎有很多讲究。

实际体验过这一点，就不禁觉得挑选衣服也很费事。大家竟然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看在我的眼里只觉得很厉害。

「唔～……海和真树同学简直就像新婚夫妻。欸，你们真的真的还不是男女朋友吗？」

「这个嘛……这方面我们也有很多考量。」

「嗯，是啊……」

「这样啊。那么等到你们成了男女朋友，要马上跟我说喔。因为我希望第一个祝福你们。一定要喔？」

天海同学也这么说了，我也想好好努力，希望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

我们离开旧衣店后，为了买鞋子和裤子凑齐一整套行头，于是回到车站大楼逛量贩店，然后总算可以喘口气。

「累、累死我了……」

现在是上洗手间的时间，我暂时和她们分开，独自待在大楼的洗手间里长叹一口气。

看一下手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七点多。我们抵达车站是五点左右，所以只是购买我的衣服就花了大约两个小时。

我有时候也会出门买东西，不过几乎都是只买打算要买的东西便立刻回家，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了买东西花这么多时间。

我只是任由海和天海同学摆布就搞得这么累，为了我奔波的她们却与我相反，现在依然活力充沛。我单手拿着手机跟她们商量接下来要去哪里吃饭。

我已经想回家了，回家再悠哉吃饭……但是今天完全承蒙她们两位照顾，所以我得再努力一下才行。

当然了，不是只有今天，也包括明天的正式约会。

这时海发来讯息。

『（朝凪）　嗨。』

『（前原）　嗨。』

『（朝凪）　真树还活着吗？』

『（前原）　勉强。』

『（朝凪）　是吗？晚餐要吃哪里已经决定了，你好了就快过来。』

『（朝凪）　今天要久违地大吃一顿。吃烧肉吃到饱。』

『（前原）　嗯，了解。』

『（朝凪）　啊，还有。』

『（朝凪）　谢啦，真树。』

『（前原）　谢什么？』

『（朝凪）　就是，陪着我和夕任性。』

『（前原）　不会啦。』

『（前原）　因为看到你们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朝凪）　这样啊。那就好。』

『（朝凪）　欸，真树。』

『（前原）　还有什么事？』

『（朝凪）　就是明天。你好好期待吧。』

『（朝凪）　我会超级努力打扮得可爱。』

也就是说不是上次那种宽松连帽外套搭配运动鞋的休闲打扮，而是为了约会好好打扮的服装。

海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可爱，明天还会好好打扮过来约会。

这样一想，就觉得有点涌起气力。

因为怎么想都觉得她绝对会很可爱。

「……好，也有精神了，再陪她们一会儿吧。」

我回了一句「我很期待」后便走出隔间，赶往正在等我的两人身边。

我仔细洗手，用手帕擦拭还有点湿的手，稍稍整理一下浏海和头发，然后小跑步离开洗手间。下个瞬间——

「喔哟。」

「唔！啊……」

我在入口撞到一个刚走进洗手间的人。

撞击力道导致那个人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不妙，我搞砸了。

心里想着海明天的打扮与等一下吃饭之类的事，我只要一想事情就容易注意力散漫，这是我的坏习惯。得小心一点才行。

「对、对不起……我、我有点赶时间……我马上捡。」

「啊啊，不用在意。我也一样不小心——」

就在我们伸手想捡同一张纸的瞬间，穿着西装的那人停下动作。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真树吗？」

「咦？」

被叫到名字的我抬头一看。

「啊！……爸爸。」

眼前的人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人。

「好久不见了，真树。」

他就是我的父亲前原树。

爸爸用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与他的大手摸摸我的头，脸上带着从我的世界消失时一样的表情站在那里。

爸爸穿着记忆中的那套熟悉的西装出现在我面前。

当然了，并非西装的颜色与领带的花纹都一样。然而他的穿着打扮完全没有改变。

剃短的头发也是一样。

还有擦了一点平常爱用的古龙水气味也一样。

即使过了一年，他还是一如往常的那个父亲。

「好巧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上次见面记得是在暑假前吧？」

「嗯，当时是夏天，热得让人吃惊。现在反而穿得很厚，已经是冬天了。」

「抱歉啊。其实我应该腾出更多时间见面……之后工作又变忙了。」

「那么今天也是？」

「算吧。凑巧这里是接下来的工作地点……今天我正要回去。虽是说回去，只是要回公司，还有很多工作没做。」

只看一眼资料上的文字，似乎是个要在几年之后重建这栋车站大楼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似乎与爸爸有关。

爸爸是在大型建设公司上班，经常与民间公司或是政府等客户接洽，负责许多大规模的案子。

「感觉很辛苦呢。身体还好吗？」

「别担心。我有乖乖去健康检查，对体力也有自信。」

如此说道的爸爸对我笑了笑。爸爸的年纪已经是四十岁后半，但是他说大学时代打橄榄球锻练出来的身体直到现在还很硬朗，整体体格健壮又结实，个子也很高。

看起来年轻得不像有个已经就读高中的小孩。

我明明是爸爸的小孩，但或许是继承妈妈的血统比较多，跟爸爸不太像。忘了是什么时候，亲戚阿姨说过我「眼睛果然很像爸爸」，但是我直到现在还是认为那是错觉，要不然就只是随口说说。

「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啊，当然是来玩吧？真树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当然会来玩了。」

「啊，不是，我是来买东西……你看，我现在穿的运动鞋已经挺旧了。」

「嗯，这样啊？你……有交到朋友吗？」

「算是维持现状吧。和之前见面时一样。」

我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其实我有海，有天海同学，最近在学校里也常跟望说话，人际关系有了无可比拟的改变。

……但是我不说。

总感觉说不出口。

「这样啊……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关系啦。我就像平常一样努力。倒是爸爸可以在这里跟我闲聊吗？好久没有像这样说到话，我很开心……可是你得回公司吧？」

「啊，我都忘了。而且我连洗手间都还没上呢。」

倒不是不想再和爸爸说话，但是海与天海同学正在等我，还是赶快结束比较好吧。

离婚时的约定是到我高中毕业为止，隔一、两个月要见一次面，所以还能见到吧。

『（朝凪）　真树还没好吗？』

『（天海）　真树同学～肉～』

我瞥了手机画面一眼，看见两人发来催促我的讯息。

所以和爸爸的重逢差不多就到这里，现在要以她们为优先。

而且似乎也有人在等爸爸。

「——前原部长，请问……」

「唔！是凑啊？我不是叫你等我吗？」

「对不起。我有等了，但是部长比平常晚回来，而且又听见说话的声音，所以……」

一名身穿灰色套装的女性向爸爸搭话。她称呼爸爸为部长，多半是公司的部下吧。

是个眼神锐利，非常漂亮的女性。

「爸爸，这位是？还有，你果然又升官了吧。恭喜你。」

「谢谢。虽然薪水没涨，只有辛苦加倍就是了。不过愿意做的人也只有我。然后这个人是我的部下凑。凑，这是我的儿子真树。」

「啊！部长的公子——你好，我叫凑京香。」

「啊，呃……我是前原真树。还请多多指教……」

她递给我的名片上面写着「主任」，所以这个人多半在工作方面也很厉害吧。年龄大约二十岁后半，但是据说就算是主任，在大企业里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看你好像工作很忙，我先回去了。爸爸再见。」

「嗯，再见。」

「……」

我和举起手的爸爸，以及在爸爸身旁微微鞠躬的凑小姐道别，快步走向海与天海同学等我的地方。

和爸爸说话的时间明明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意外漫长。最先发现我的身影的人是海，看得出来她鼓起脸颊。

「真树，你有点慢耶。迷路了？」

「差不多吧。」

我虽然犹豫该不该说出见到爸爸，但是只要说了就会很花时间，而且现在天海同学也在，所以决定先不说。

买东西也累了，而且我的肚子确实也饿了，不太想把体力花在多余的地方。

「抱歉啊，海。让你担心了。」

「不会，我只是觉得有点慢。不过不用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广播找朋友真是太好了。城东高中一年级的前原真树同学？」

「那真是太好了。」

上了高中还这样真的很难为情。而且要是被多半还待在大楼里的爸爸和凑小姐听到，那可不只是丢脸而已。

「欸欸，真树同学，海现在看起来是这样，其实在你回来前不久，一直都心浮气躁——呼咕！」

「夕～？别废话了，赶快走吧～？」

「唔～唔唔唔～」

「好了，真树也是……走吧。」

「嗯。」

我牵着海伸出的手，和她们一起走向今天要去的最后一间店——吃到饱的烧肉店。

「……我说啊，海。」

「嗯？什么事？」

「……没有，只是觉得海果然好可爱。」

「揍你喔。」

「开、开玩笑的，只是开玩笑，对不起。」

既然我们来日方长，得跟海提起父亲的时候迟早会到来。

（我不认为自己怀着什么奇怪的心结……可是总觉得不太舒服。）

海、天海同学、望，以及爸爸。

许多人的脸闪过脑海，让我在心中自言自语。

去年圣诞夜那天。

家母前原真咲与家父前原树离婚。

离婚的原因我不清楚。以前我也有过几次想知道理由，但是考虑到妈妈的心情所以不方便开口，离婚后即使我不着痕迹地向爸爸问起，他也只是说：「是我害的。」所以我打算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之后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我时常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转学，虽然因为这样在学校没办法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只要回到家就有妈妈，而且即使需要等到深夜，爸爸也一定会回家稍微陪我玩一下。

即使没有朋友，我依然有地方可以回去，还有爸爸和妈妈。

即使不太喜欢学校，我还是很喜欢家里。

可是自从某一天爸爸升官变得更忙以后，爸爸与妈妈之间的气氛就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变得奇怪——

「——树，真树。」

「……」

「……嘿！」

「啊！好痛！」

发现额头窜过轻微的疼痛，这才总算回过神来。

久违地见到爸爸，季节也正好是十二月……因此让我愣愣地想起以前的事情，心不在焉，忘了现在我是和海以及天海同学在一起。

「真是的，亏人家特地问你要点什么，你却一直心不在焉回些『好』、『嗯』之类的……真树，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所谓，但是在别人面前发呆太久很失礼喔。」

「抱歉……我第一次花这么长的时间买东西，所以大概有点累了吧……」

我们三个人为了吃晚餐来到烧肉吃到饱的店。这是限时两个小时的点菜制吃到饱，包括沙拉吧、饮料吧、冰品吧在内，一个人是两千圆，以菜色来说算是很划算。

「真树，你还好吗？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

「不会，没事。我只是在发呆，并非肚子不饿……啊，我选这个『厚切牛舌』吧。」

「喔，不错耶。那我就选『上等横膈膜』吧。夕呢？」

「嘻嘻，我当然选『带骨牛小排』吧。剩下就随便点些香肠、海鲜拼盘之类的吧。还有当然也要白饭。」

没错，虽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爸爸，让我不禁胡思乱想，但是现在的我不像爸爸以为的那样，只有自己一个人。

「啊，等等，夕，你已经拿冰了吗？就算是吃到饱也装太满了吧？」

「海不也像小孩子一样把可乐和乳酸汽水混在一起吗？喝太多饮料，肚子会塞满碳酸喔。啊，我的冰是另一个胃所以没关系。真树同学也这么觉得吧？」

「不，我觉得你们半斤八两……」

「咦～会吗～？海，他这么说耶。」

「不，真要说来是夕比较幼稚吧……而且我只是调了一杯试试看。」

「那是无所谓，可是不管是海还是天海同学，都要好好吃蔬菜喔……」

今年想必会有很棒的回忆。有海，有天海同学，还有……所以去年的事全都抛在脑后，只要想着未来的事就好。

翌日是周六，迎来期待已久的正式约会。

被窝外面还是一样冷，而且是假日，所以睡个回笼觉睡到中午……我是很想这么做，但是今天可不能如此。

「约会的时间是十一点，约在和昨天一样的车站站前……是这样吧。」

上午十一点和海见面——我不由得又看了一次昨天已经检查过好几次的行程表。

现在还是早上，距离约好的时刻还有相当多时间。所以即使把移动的时间考虑进去，应该还是可以继续穿着睡衣悠哉一会儿，然而这是我第一次与海进行像样的约会，所以总觉得有点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就这样勉强自己不动也不是办法，所以简单吃过早餐后便穿上前一天买的衣服。

「……差不多就这样吧。」

看着自己映在穿衣镜上的身影——虽然无法确定好不好看，但是我觉得比平常的一身黑好多了。

接下来这样的机会也会逐渐增加吧，所以就算是为了不让海出丑，或许应该慢慢对时尚抱持兴趣吧。只是这么一来有多少钱都不够用。妈妈虽然莫名大方地说过：「这也是为了小海，所以必要的钱我会出。」但是考虑到我和妈妈两个人的生活，实在不想做出会对家计造成太大负担的事。

这下子果然还是得打工吧？上了高中有很多人打工，所以并不稀奇，但是我真的能够办到吗？

不，只要再过几年，即使不想也得出社会，所以也只能作好觉悟，而且将来我和海……不，再妄想下去会停不下来，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总之到今天的约会费用为止，我就心怀感激接受妈妈的好意吧。以防不时之需，除了昨天的置装费外，妈妈还多给了一万圆，由于今天是各付各的，所以只要不浪费应该够用。

衣服也换好了，要带的东西也全都放进包包。

「还有就是仪容也要仔细检查……」

我拿起发蜡依照海的教导整理头发，但是这个相当困难。

和班上屈指可数的可爱女生打好关系，甚至还要去约会，在镜子前面没完没了地整理发型十几分钟——如果对刚结束暑假的我说这些事，我肯定不会相信吧。

「……总觉得跟海帮忙弄的不一样……又觉得再弄下去会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当我正在和自己的浏海搏斗之时，告知有客人的门铃声响起。

我正在忙啊，到底是谁……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是要说这个时间会有哪个客人上门，也只想得到一个人。

『……哟。』

「海。」

『……外面很冷，如果可以让我先进去，我会很开心。』

「啊，嗯。进来吧。」

今天应该是约在外面碰头，但是我个人觉得哪里都好，顺便请她帮我看看发型吧。

「————喔。」

然而当海进门的瞬间，这样的想法顿时被我抛到脑后。

看到她的瞬间，马上就是觉得好漂亮。

由于我对于时尚一窍不通，像是衣服的色调、服装种类、设计之类的我都不懂，但是这是我最真接的感想。

明明时常在一起，理应已经看惯了，还是不由得看得出神。

「真是的，你在发什么呆啊？来，说声早安。早啊，真树。」

「啊……啊啊，嗯。早啊，海。」

「好。那么打扰了……呼——真树家果然好暖和～真树，咖啡和红茶，你要哪种？」

「那就红茶……不对，我来泡吧。」

「没关系。今天让我来，真树坐在沙发上等着。来——」

海以熟门熟路的动作走进客厅，开始准备两人份的饮料。像是杯子、方糖、咖啡等各种东西放在什么位置——由于最近几乎都是一起弄，前原家的厨房完全在她掌握之中。

「要糖和奶精吗？」

「今天就不用。我想先醒醒脑。」

「嗯。那么我也一样吧。」

我的视线投向正在准备饮料的海的侧脸。不知道是否化了淡妆，脸颊比平常更白更漂亮，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微带有光泽。眉毛和睫毛看不出来，但是多半经过仔细打理。

就看得见的范围来说，饰品只有发夹，但是我觉得即使不戴耳环或项链之类的饰品，散发的气场也已经足够闪亮了。

听说化妆会让女性给人的印象产生极大的改变，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效果。妈妈平常也会化妆，但是……算了，关于这点不予置评。

「好了，久等了。可以坐你旁边吗？」

「……请。」

「嗯。」

海挤进我稍微挪动之后空出来的空间，坐在我的身旁。

这是香水吗？有种跟平常不一样，但是非常香的气味。

「真树，你在看我的脚——不，是在看大腿吧？」

「呃……不是，因为我觉得看起来很冷。」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提，但是海今天穿的裙子很短，而且又没穿丝袜，所以可以看到光溜溜的大腿。

我也是男人，目光说什么都会被吸引过去，而且这个女生还是海，那么更不用说。

「当然会冷了。坦白说，光是离开家门走到真树家就让我后悔了。」

「那么不用逞强也没关系啊。」

「你说得没错。可是既然是难得的约会，我当然想让你看到我可爱的模样啊？想让真树……让我最要好的男生看到。」

海把手轻轻放到我的手背上。像这样牵着手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是总觉得今天就是比平常更难为情，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这个嘛……我确实感受到你非常努力打扮了。」

「对吧？别看我这样，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可是烦恼了很久。像是要配合昨天帮真树挑选的衣服，不要显得突兀，但又不能因为太搭而朴素——之类的。」

「……这么说来也是。」

我只要穿上昨天买的衣服就好，所以不需要思考，海却非得从大量的选项当中再三烦恼不可。

虽然连和我站在一起这点都要考虑，也未免顾虑得太周到，然而朝凪海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子。

「那么你之所以不在约好的地方碰头，而是来我家接我……」

「嗯，我有想过可能会造成你困扰，可是还是想赶快让你看到。」

这点在我看到她的打扮时，立马就能看出来。

即使看在完全没有穿衣品味的我眼里，现在的海仍是那么可爱。

「欸，看在真树眼里，今天的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这个。」

「从你刚刚看到我时的反应就能隐约知道。可是我也想好好听你说出完整的感想。用说的……说我好看。」

刚看到时因为看得出神，错过开口的机会，但是我也想好好用言语传达给她。

立刻开口与隔了一段时间再说，想必是前者比较能够传达，听了也比较开心。

「……这个，虽然像这样要面对面开口感觉很难为情。」

「嗯……怎么样？」

我一边感受脸颊因为难为情而发热，一边告诉海：

「——很、很漂亮，海。我真的看得入迷了。」

「…………」

我想应该还有很多可以用来赞美的词汇，不过这是才疏学薄的我现在能对海说的最好的赞美。

「是、是喔。谢、谢谢你……这个，就是，不枉我那么努力了。」

「是、是吗？那就好。」

「嗯……嘿嘿。」

虽然是很平凡的话语，但是眼前的海似乎也感到心满意足，所以这样就好吧。

……虽然搞得我一大早就很难为情。

到了后来，我和海一起玩游戏，看漫画，边发呆看着电视边聊天，一直待到本来约好的时间。

……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然而就是会在意身旁的海。就算喝着咖啡看着电视，视线自然而然会飘到海的身上。

海还是一样很柔软，有股很香的气味。

话说回来，昨天明明应该同样吃烧肉吃得饱饱的，为什么我就有大蒜味，海却只有甜甜的香气呢？问了之后才知道，她说早上泡过澡，还好好做了应对口臭的对策。

「来，口含锭和口香糖。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关系，但是周遭的人就不是这样。而且今天要看电影。」

「好。」

我把海给我的两样东西丢进嘴里，然后在玄关穿上昨天买的靴子（似乎是叫做短靴还是工作靴）。

我平时的作风是每天穿便宜的运动鞋，直到变得破破烂烂为止，所以穿这样的鞋子感觉很新鲜，但似乎是因为不习惯，感觉有点小。

「真树，有没有忘记带东西？钱包有放进包包吗？没有手帕的话，我带了两条喔。」

「不，这倒是没问题……感觉海就像妈妈一样啊。」

「会吗？真树也知道自己有点少根筋，有点邋遢吧？所以我总觉得非得多顾着你才行。而且真树又会老实向我撒娇，让我觉得这样也很可爱。」

这是母性本能受到刺激了吗？她很积极照顾我，所以就海的观点，她多半是心甘情愿这么做，可是……往后我得更加振作才行。

「那么我们走吧。」

「好。」

我们走出玄关，两个人并肩搭电梯。

「呼～为防万一才准备的，不过有没有穿薄薄的丝袜，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呢。」

「那是当然。这种时候还是别逞强，依照感觉冷的身体本能去做比较好。」

海来我家时是直接露出大腿，考虑到这样会着凉，还是请她穿上丝袜。能理解海想让我看到可爱模样的心情，但我觉得这样可减少很多顾虑。特别是就视线要往哪里看这点来说。

「啊，可是像是车站楼梯时要站在我身后，好好保护我喔。这个裙子这么短，蹲下来就能看见了。」

「是这样吗？」

「嗯。听说有些男人喜欢这样。虽然不是每次都会遇到，偶尔还是会感觉得到视线。」

她是指偷拍之类的事吧。我本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新闻里，对我而言很遥远，但是与海这样的女生在一起，顿时变得无法置身事外。

「知道了。我会尽量注意。」

「谢谢。啊，可是也有可能发生保护我的人自己偷看的情形～……而且真树也挺色的。像是刚才我玩游戏输掉很懊恼的时候，你也若无其事地偷看吧。」

「唔咕！」

果然被看穿了。我只看了一下子，而且当时海应该专心看着画面，果然女生就是感应得到吗？

「……呃，抱歉。」

「啊啊，没事没事。我不是在生气。而且我也知道今天穿成这样，被人多看几眼也没什么好说……可是，相对的可以问一下吗？」

「……请问什么事呢？」

「呵呵，这个啊～……」

海挽着我的手臂贴了过来，在耳边用让我觉得发痒的声音悄悄呢喃：

「——那么，那边怎么样？」

「什、什么？」

「少来了，你明明知道～」

「……我、我没有一直盯着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就这种时候来说，千万不能小看高中一年级男生的记忆力。

想必不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应该说我是这么希望。

「总之，不予置评。」

「哼～好吧，算了，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说、说什么算了，本来就是这样。」

「真是的，就爱逞强～你看看你！」

「就说不要戳我脸颊……」

海为了今天的打扮烦恼了相当久，搞不好连那个地方也……不，别再思考那种事，导致妄想停不下来了。

冷静想想，现在的我真是恶心。

「嘿嘿，感觉今天会很开心呢。应该说我绝对要玩个开心，你可要认命喔。」

「我还没开始就已经感觉很累了。」

我就这么被海玩弄于股掌之上，真不知道除了游戏以外，真的有我能够还以颜色的那一天吗？

虽然维持现状也不坏就是了。

我并不讨厌被海捉弄。

于是我与海的第一次约会就这么稍微提早一点开始。

今天的计划只有决定去看电影。因此之后我们打算两个人在街上闲晃，看情形再决定。

「海，手怎么办？」

「嗯～也是啦，难得今天约会。」

如此说道的海和我十指交握。

「就这样吧？」

「嗯……也是，而且今天又很冷。」

「真树只是想和我牵手吧～？受不了，你真的很爱撒娇耶～」

「……那就算了。」

「驳回。嘻嘻。」

我的手被她牢牢握住，所以今天一整天多半都会这样吧。

我现在就开始担心自己的手汗会不会弄脏海的手了。

我与心情大好的海一起走向车站，在途中等红灯。

忽然发现我与海的身影映在药妆店的玻璃上。

由于是请海花费所有预算帮我搭配穿着，如果只从服装的观点而言，即使我们站在一起，我想也不是那么不自然（脸先不论）。

仿佛随处可见，稍微努力一点打扮的高中男女——然而这全都是多亏了海顾及我的状况，关于这点可不能忘记。全靠海努力多方思索、烦恼之后，才有这个结果。

毕竟事到如今我的外貌也不可能改变，虽然被拿来说笑是无所谓，但是我不希望对我说「喜欢你」的海也被相提并论。

所以我想至少在自己能够做到的范围内，想办法一步步改善。

……站在（计划成为）海的男朋友的立场考量。

「嗯？真树怎么了？」

「……如果你以后也能多教教我，我会很开心。我会努力的……这个。」

「这个？」

「……为、为了海。」

我微微加重力道握了握海的手，用只有身边的海听得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面对面说这种事很难为情，但我认为只有这句话非说不可。

「……哼～？」

「怎、怎么样啦。」

「没有，我只是觉得今天的真树一举一动感觉更可爱了。」

「……男生被说可爱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平常我认为不太好。不过只要是我对真树说的，你可以尽管开心。我保证。」

「这样啊……那么谢谢。我很开心。」

「嘻嘻，不客气。」

海腼腆的表情好耀眼，让我不由得撇开目光。

总觉得尚未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我们就已经打情骂俏过了头，但是也不能忘记本来的目的。

我一边按照海事前的吩咐，站在海的裙子后面守护，走出昨天也来过的车站，前往影城所在的大型建筑物。

自认比原订时间更早出家门，由于途中走得太慢，搭到的电车晚了一班，等我们抵达电影院时，已经是马上就要上映的时间。

「呃，今天要看的是爱情片吗？」

「嗯。因为好像在网路上很红。身为女高中生还是得看过才行。」

今天要看的是一部高收视率电视连续剧的改编电影，一搜寻片名，似乎会跳出「感动到不行」、「太尊了」、「赞到不妙」、「○○（主演演员）好可爱」等评语，看起来颇受好评（？）。

我虽然喜欢爱情喜剧，但是这种扎实的爱情片不是我自己会特地去看的类别。然而这好歹是我与海的第一次休假约会，偶尔看一下这种片也不错吧。

而且搞不好意外好看，让我看了为之着迷……也是有一点这种可能性。

周遭也是像我们这样的国、高中生。排队人群也是以女生团体居多，此外几乎都是像我与海一样的情侣。几乎没有人独自来看。

我把买票的工作交给海，自己前往轻食卖场。

「啊，对了，海的饮料要什么？」

「哈密瓜汽水或姜汁汽水。」

「爆米花呢？」

「焦糖口味。」

「我懂。」

平常她都是喝可乐，爆米花则是盐味或奶油口味，但是在这种地方就不一样。然而看完电影之后还要吃午餐，所以先选小份的。价格莫名有点高。

银幕已经在播电影预告片，我们缩起身体，走向角落的座位。

总之先赶快坐下，避免挡到别人……想是这么想，但是当我们走到票上号码的座位，马上发现不太对劲。

「嗯？真树，你在做什么？后面还有人要过，赶快坐下。」

「嗯。这我知道……可是这个座位是情人座吧？」

情人座。是为了让两个人可以靠在一起坐，设计有如沙发的座位，也是一个人来看电影的人们敬而远之的地方。

说到这个，我刚才就觉得票上写的金额比平常高一些，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嘻嘻，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坐起来的感觉怎么样。正好还剩一组座位空着，而且今天是约会，我想应该可以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姑且还是朋友……」

「真是的，少啰哩啰嗦了。在家看电影时也是这样，没什么关系吧？」

「那是看恐怖片时……好吧，票都已经买了，我还是会坐。」

我在海的催促下坐在情人座。

果然不是无缘无故卖这么贵，坐起来就是比普通座位舒服，而且很宽敞。看样子多半能够专心看电影。

「……我说啊，海同学。」

「嗯？什么事？」

「……为什么一坐下来就抱住我的手臂？」

当我把爆米花和饮料放到专用的拖盘，目光朝向银幕时，手臂传来一股柔软的感觉。

「谁教这里是情人座，我想是否应该酝酿一点这样的气氛比较好。你看，坐在这种座位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喔？」

我瞄了附近的情人座一眼，发现的确如此，大家都是靠一起，根本不管电影在演什么，专心打情骂俏。

「还是说真树不喜欢这样？」

「……没有不喜欢。」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贴在一起，而且我本来就想跟海拉近关系，所以才会提起勇气邀请她出来约会。

「哼哼，真树就是这么不老实。戳戳。」

「不、不要戳我的侧腹……好啦，正片要开始了，我们看电影吧。」

「好～」

我跟海虽然压低音量，但是再闹下去会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我只能认命任由海摆布。

「欸，真树。」

「又怎么了？」

「……如果我们这个样子被夕或新奈，或是班上其他人看到怎么办？有没有觉得紧张刺激啊？」

「……那就别再这样也行。」

「不行。」

如此说道的海加重抱住我的手臂的力道。

……我只能祈求这些座位上没有其他同班同学。

接下来的大约两小时里，就来专心看电影吧。

起初我是这么打算的。然而——

（——这会不会太无聊啦？）

电影上映大约三十分钟。

我的睡意已经达到颠峰。

买来的爆米花与哈密瓜汽水在开演十分钟就吃得一干二净，之后只是慢慢追着剧情……接踵而至的是因为实在太无聊而产生的睡意。

内容是以校园为舞台的恋爱故事，关于这点我事先查过所以知道，但是或许是剧本不太好，很难把剧情看进去。像是女主角毫无铺垫便染上只能再活○个月的神秘不治之症而死，明明应该死了却又突然登场，现正演到她和主角以及现任女友大吵大闹的局面。

其他还有很多地方也是充满吐槽点，所以如果当成搞笑片也许可以看得开心，但是周遭的人都紧盯大银幕，所以不像是这样的气氛。

（看样子多半又会用个不痛不痒的理由，说声「谢谢」就消失吧。）

随着担纲主演的男性偶像团体团员的哭脸，开始播放虽然很难说明，就是让人感觉「很感动」的曲子。

我悄悄看了手机一眼，发现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以上。

我该怎么撑过这段苦行呢？

虽然睡意很浓，现在好歹是我跟海难得的约会，当然不能做出看电影看到睡着这种失礼举动。而且钱都付了，不看也太可惜了。

我瞄了海的脸一眼。

虽然不知道海怎么看待电影的内容，但是她似乎正集中在眼前的剧情。既没有发现我的视线，眼角也有着反射光芒的水珠。

我与海对于电影的喜好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原本还以为海也会觉得很无聊，不过看样子海终究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吧。

总之既然海看得这么认真，我也打算静静地振作精神，然而下一幕却是占满整个银幕的床戏。

（感觉莫名情色……）

两名主演先前都不怎么入戏，不知为何只有这个场面显得特别投入。由于本片没有年龄限制，对于一些游走边缘的场面有稍加遮掩，但是两人的缠绵十分激烈（就我的主观看法），这点教人很吃惊。

对于沉浸在剧情里的人，看到这里是不是会变得气氛绝佳呢……就在我一面忍受睡意，一面愣愣想着这种事时——

「……嗯。」

有什么轻轻靠上我的肩膀。

「海、海……？」

「嗯……真树……」

海似乎对我的呼唤有了反应，坐在身旁的她令人爱怜地抱住我的手臂。

轻柔的头发传来洗发精的香气，加上靠在手臂的柔软触感，让我不由得怦然心动。

「海、海，我说……」

难道是内心受到这段莫名漫长的情爱场面影响了吗？而且她还是第一次以有如撒娇的动作用脸颊磨蹭我的手臂，更让我一头雾水。

我们一直牵着手，但是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呢？虽说四周很黑，不过在电影院卿卿我我还是不太好，但是完全没有反应又——

「……不不不，这样不好吧。」

海撒娇的威力太强大，让我有些动摇，但是现在还是得自律才行。

如果在家里也就算了，这里可是电影院，好歹是公众场合。虽然海对我推心置腹，这么做对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这时必须以礼仪为最优先。

「我、我说啊，海，这种事情还是在别的地方——」

我为了提出忠告，把身体朝向海的瞬间——

「咕……嗯嘎……」

「……根本睡着了。」

看来被气氛冲昏头的人只有我。

海把背景音乐与无聊的故事当成摇篮曲，拿我的身体当成抱枕，睡得一脸香甜。

看来海也和我一样拼命与睡意搏斗，到了快演到床戏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吧。眼角浮现的光亮水珠，可能是因为打呵欠的关系。

（……这么说来她应该比我早起来吧。）

没发现这一点的我独自慌了手脚，怦然心动。

内心不禁有点难为情。

「真树……嘿嘿……嗯。」

「……真是的，也不知道她作了什么梦。」

为了不让她的打呼声和梦话被旁人听见，我用围巾轻轻缠绕海的嘴巴，然后继续当海的抱枕，直到电影演完为止。

「——谁教这部电影这么无聊。」

海直到片尾名单播完，影厅灯光亮起为止，都在我身旁睡得十分香甜，口水都流出来了，完全没有醒来。然后才说了这么一句。

「因为机会难得，我没看任何剧情爆料就跑来看……可恶，偏偏就选在这种时候抽到下下签啊。」

「这算是看电影会有的事吧。」

「就是这样。」

走出电影院后，我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搜寻详细的观后感，该说是理所当然吗？正如同我与海的感受，各族群对于本片的好恶非常明显。

就故事走向而言，算是典型的赚人热泪型，我想对于喜欢这个类型的人而言，应该能够看得很投入。而且主题曲与插入曲等也请到有名歌手演唱，歌曲本身也不坏。

电影演完后，也有些女生哭得稀里哗啦，所以这类族群会有所共鸣，至于其他族群则是难以接受——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总之，真亏我能努力撑着不睡。

「唔～果然还是不应该硬是做些特别的事，选别的作品才好吗……其实隔壁厅上映的是《改造巨大食人鲨对最强尼罗鳄古斯塔夫对巨大深海章鱼克拉肯对暴走杀人仿生人 超越时空超决战》。」

「这是什么全明星阵容？」

「对吧。我很想赶快去看一场洗洗眼睛，可是听说刚才那档演完就结束上映了。我要求尽快推出蓝光光碟。虽然没有推出的可能性大概很高。」

好吧，就看电影而言是抽中下下签，相对的让我得以看见最近不太有机会看到的海邋遢的睡脸，对我来说绝对不算坏事。

而且约会的目的不是电影，而是和海共度的时间。

只是海的嘴角流出的口水在我的围巾上留下痕迹这点算是小小扣分。

「好了，午睡也睡饱了，疲劳也消除了，接下来去吃饭吧。」

「是啊。要去哪里？安全牌的家庭餐厅？」

「那样也行，不过这次我有好好思考。今天我们要进攻很有约会感觉的地方。」

「即使看电影学到教训，还敢一脚踏进泥沼啊……当然只要是像样的店，我想应该不要紧，而且既然海这么说，我当然也会奉陪。」

「嘿嘿，这样才对。」

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们前往一家据说刚开幕的咖啡馆。

这家店似乎多次受到社群网站与杂志等媒体介绍，即使已经稍微过了午餐的尖峰时段，还是有人在排队。

根据排队导览牌，似乎要等三十分钟。

「唔……要等是无所谓，但是这个季节实在……真树，你还好吗？会不会冷？」

「我没事。因为藏了秘密兵器。」

「嗯？那是什么？」

「这个。」

我边说边从包包里拿出贴式暖暖包。

由于早知道会冷，其实我出门前就在两只脚上各贴了一个。这是长效持续型，即使要排这么久也能放心保暖。

这是怕冷的人冬天必需品。

「真是的，你果然带了一大堆这种东西。」

「海要不要？」

「给我。」

「拿去。」

「谢啦。」

由于总不能贴在脚上，所以在能用外套遮住的腰部贴了一包。

过不了多久，似乎立刻见效了。

「唔……这是怎么回事，好舒服喔。」

「也有小的，晚点也贴在脚上吧。」

「嗯……嘻嘻。」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笑了？」

「抱歉抱歉。不过我是想到跟真树在一起的话，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海一边说一边把身体紧紧靠着我。整齐的的柔软短发抚过我的脸颊，虽然有点痒，奇妙的是我不会觉得不舒服。

「啊，当然不是不好的意思。该怎么说，就算有好好打扮，也挑了很正式的店……可是不管怎么照着正常的约会路线走，气氛总是会变得很放松。」

「会吗？我倒是自认挺努力的。」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突然从包包里拿出贴式暖暖包，而且大小尺寸都有，让我觉得果然很有真树的作风。咦？其实真树是老爷爷？该不会已经超过七十五岁了？」

「距离那样还有六十年左右的时间啦。」

不过要说很像老爷爷，也许真是如此。我经常使用暖暖包的原因是在我小时候时，外公外婆经常让我带着。然后妈妈也是一样。

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还没有朋友，相对的，我自认有好好得到家人的关爱。尽管怕生与边缘化让我别扭，个性稍微有点扭曲，但是我仍然没有变坏，也许就是受到这些事的影响。

正因为这样，海才能够找到我。

「是啦，海想说的话我也懂。那么现在的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到目前为止，我能否算得上是海的优良约会对象。」

这就是我在意的事。

从约会前的早晨到现在，海一直露出心情很好的笑容，所以我隐约知道她和我一起度过假日就很开心。

那么作为约会对象，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以异性的角度又是如何？

如果要问我是否让海更加心动，更让她感受到男人味的一面……我想应该是没有。

「……我啊，以前还挺看不起这样的情形。觉得像个笨蛋排这么长的队伍，就只为了吃顿饭，这个时间也太没意义……」

「那么现在也是这么想吗？」

「怎么可能。如果是的话，我会老实提议去别的地方。」

否则我才不会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一直排队等着进去。而且肚子也饿了。

「这个……其实我现在可能挺开心的。虽然这段时间明明只是等待，不过就算是这样，像这样帮海贴暖暖包，聊些我像老爷爷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我就会觉得大家是否跟我们一样，所以就算等待，也不会露出排斥的表情。」

现在也是一样，感觉周遭处于同样状况的人们都差不多。

好冷喔。对啊。对了你看这个。这是什么，好赞喔。

虽然对话内容很没营养，但是似乎都很开心。当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只用看的觉得「没意义」的事物……等到自己处在相同的立场一看，就会察觉那只是充满偏见的想法。

是身边的这个女生教会我这件事。

「搞不好我以约会对象来说还远远不够格……可是，我也打算一点一滴改变。所以……咦？感觉好像偏离原来的主题……不过，总之就是，以后我会一点一滴学习，接下来要请你多多指教……」

总觉得这番话说得很不得要领，不过这是我目前坦率的心意。

「……呵呵。」

「为、为什么要笑啦？」

「谁叫你一个人慌慌张张，真是可爱。」

「哎呀，我不太习惯说这种事……」

明明自己问了「作为对象我怎么样？」这个问题，却不知不觉间擅自得出「我还差得远了，所以不要抛弃我」的结论……我果然还不够格。

「下一组客人请进～」

「啊！真树，我们似乎可以进去了。好啦，别一个人闹别扭了，赶快进店里取暖吧。」

「啊，嗯，也对。」

我们在店员的带领下走进店里，等着店员依照顺序带位，结果就在这个瞬间，海从后方紧紧抱住我。

「呃，海……？」

「……不用担心，真树。我确实感受到心动。」

海在我的耳边悄悄对我轻声细语。

现在彼此都穿得很厚，所以感觉不出来，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海的身体慢慢传来一股温暖。

「这、这样啊……那、那就好。」

「嗯。不用担心，真树是我的男……不对，呃。」

海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是最要好的，男性友人，所以……」

「呃，嗯，没错。的确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嗯。啊，店员在叫了，我们过去吧。」

虽然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稍微忍受在寒冷天气等待的时间，我们总算可以吃午餐了。

由于是这种店，价格高了一点，但或许是排队等待的时间也成为香料，我觉得味道非常棒。我会下厨，但是说不上拿手，所以也没有资格加以评论就是。

我喜欢的调味料是番茄酱、黄芥末、美乃滋，还有就是化学调味料。

「真树，你觉得怎么样？」

「嗯。包括甜点都很好吃……可是，我有一个不满。」

「喔，其实我也是呢。那要同时说吗？」

「可以啊。」

我们看准已经离开这家店够远，海喊了一声：「预备～」

「「——分量太少。」」

我们异口同声。

「哈哈，就是说啊～」

「嗯，是啊。」

看在一般人眼里算是标准吧，但对于食欲旺盛的高中生，而且又是比较能吃的我们而言就有点不够。

「呵呵，虽然才刚吃完饭，不过要不要去吃个汉堡啊？」

「还要有薯条。」

「那当然。洋葱圈也一起点下去。」

于是才刚吃完午餐的我们接着去吃第二顿午餐。

不管怎么按照正常的约会路线走，就是会有些时候变得很放松。这句话完全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们在附近的汉堡店把五分饱的肚子填到八分，然后再次回到夕阳斜照的街上。

现在时间是傍晚十六点左右。我可以玩到晚上没问题，但是今天海得在晚餐时间的十九点左右回家才行，所以考虑到移动的时间，可以在这里待到十八点左右。

要决定接下来的两小时做些什么——

「欸，真树。接下来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哪里？」

「就是那里啊，红色招牌的那里。」

「嗯？嗯～……」

我的视线慢慢沿着海指示的方向看去，发现全国连锁KTV的招牌。

KTV。

是种待在狭小的房间里，搞不好还得在很多人面前听别人唱着也不怎么样的歌，还有让别人听自己一点都不好的歌声，就是这样的地方。

「……嗯～」

「快点快点，不要闹别扭了。」

我有如散步途中开始抗拒的狗一样停在原地，对着海表示不满。

确实，我认为以约会而言，KTV是个选择。

我的确如此认为，考虑到剩下的时间也很合适……可是。

「怎么了？真树，你就那么讨厌唱歌吗？」

「……我没去过KTV。」

「那么今天就是第一次。」

「咦～……」

「不要咦了，快点走。不然就算用抱的我也要强制把你抱过去。我要行使实力。」

「唔唔……」

海看到我的反应突然变得很起劲。牢牢握住彼此牵在一起的手，将我的抵抗化为白费力气，用力拉着我走。

「两个小时，一杯饮料。啊，麻烦算学生优惠。」

海以熟门熟路的动作迅速和店员办理手续，接着前往使用人数较少的小包厢。

因为是假日，看来其他包厢几乎客满了。

门缝间传来其他客人的歌声与吵闹声。

「快点快点，只有两个小时，赶快唱歌吧～我先唱，你趁我唱的时候点下一首喔。」

我一边接过店员送来的饮料，一边倾听海的歌声。

「——♪——♪」

海选的第一首歌是时常会在饮料广告听见的女性偶像团体歌曲。由于电视上很常播，所以我也很熟。

「真树，我的美声怎么样？」

「……嗯，我觉得很棒。」

我是第一次听到海的歌声，不过即使是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觉得她的歌声很棒。强弱和音准也很稳定，听起来感觉很舒服。

我认为海即使混进偶像团体里站在C位唱歌，也一定不会显得突兀。

唱完之后的分数，竟然高达九十八分。虽然我不清楚评分系统，但是这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分数。

「——呼，好久没唱了，唱歌果然很爽快。来，接下来轮到真树。」

「啊，不……抱歉，我还没决定。」

我虽然一边听歌一边操作手边的点歌机，还是想不到该选什么歌才好。

我的生活是以宅在房间里玩游戏和看漫画为主，不过也会时常听音乐，也有喜欢的团体和歌曲。像是心情好的时候，当然偶尔会哼歌。

然而终究只是喜欢听歌，唱歌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是那么喜欢自己的声音。毕竟我一紧张就会立刻破嗓，而且好几次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努力发出声音，却被问说：「咦？你说什么？」

因为有过这种事，比起被别人听到，我更害怕听自己的声音。

「这样啊，那么我们一起合唱吧？这样真树也比较好唱吧？」

「那么说也是……可是，我的歌喉真的很差喔？」

「歌喉差也没关系。因为来这种地方，就是要好好发出平常发不出来的声音，痛痛快快发泄一下。如果人很多也就算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对吧，拜托。我一个人一直唱也很无聊，我们一起唱啦。」

「既然你这么坚持……好吧。那就只唱一点。」

虽说我不擅长唱歌，但是让海一个人唱也不好，所以这个时候就该下定决心点歌。

「海，要点哪首歌？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点什么歌才好。」

「那就从点歌记录里面挑选我们都知道的吧。这样真树也比较好点吧？」

「也对。那么……」

我翻阅之前的客人点歌纪录，点了几首感觉不错的歌。

过了一会儿，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

「那么开头可以交给你吗？」

「嗯……感觉好紧张。」

「呵呵，每个人一开始都是这样，放松放松。就算卡住、走音、很逊都没关系。」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放心了一些。

我深深吸气，随着自己的节奏唱了起来。

『唔……——』

「没问题、没问题的，真树。什么嘛，比我想像中好多了。嘿～嘿～好啊，真树～！」

虽然开口就很不顺，但是海似乎很起劲。

坦白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到底好不好，但是既然海都说「没问题」，那就先当作是OK吧。

『——♪』

海接在我之后唱了起来。她的歌声果然还是非常棒。

接下来轮到我配合她的歌声。

我自己的歌声不怎么样，但是只要两个人一起唱，就觉得海的歌声勉强弥补我的不足。

我唱，海唱，接着一起唱。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呼……」

「呵呵，怎么样？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歌的感想。」

「……还挺畅快的。」

「对吧？就说大家到头来都是这样啦。」

由于是第一次，还是有点紧张的我心脏跳得有点快，但是感觉仿佛运动过后一般情绪获得发泄。

虽然太多人会感到抗拒，但是如果和海一起，也许就没有问题。

「好，既然渐入佳境，那就再来一首吧。呃，下一首——」

「海、海，我说。」

「嗯？」

「下一首歌……我，可以一个人唱吗？那首歌我还挺喜欢的。」

「呵呵，完全没问题喔。那我就待在特等席洗耳恭听。」

海这样正襟危坐让我不太好唱……不过刚刚才说要自己一个人唱，拼着一口气上吧。

由于海的体贴给我鼓励，让我第一次独自朝着麦克风开口。

虽然分数不算高，还是挺开心的。

走出KTV，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为了照亮变暗的市街，事先设置在行道树上的圣诞灯饰成了路上行人的路标。

我与海走在五颜六色又金碧辉煌的灯光照亮的人行道上，用比平常更快的速度走向车站月台。

「啊～唱了好多歌呢。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还延长一小时，唱得我的喉咙和身体都精疲力尽了。」

「我也是，好想赶快回家钻进温暖的被窝睡觉……」

「我也一样。」

只唱两个小时有点不过瘾，所以我们选择延长，但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唱得正过瘾的我们各再点了一首，然后又一起唱了一首，疲劳顿时涌了上来。

觉得这一个小时的延长很漫长。

至于晚点回家这点，海已经事先打电话给空伯母取得同意，相对的——

『如果你愿意送海回家，我会很开心。』

换我听电话时，空伯母如此对我说道。

我无法拒绝空伯母的请求，所以还得再努力一下。

「话说回来，真树很在意自己的歌声，但是你唱得还挺好的啊。声音有好好发出来，高音也没有破嗓，音色很漂亮，反而让我有种多此一举的感觉。」

「那……都是多亏了海。」

包括延长在内，我们唱了三小时，尽管中间休息了几次，海依然一直为握住麦克风的我炒热气氛。即使是没听过的曲子也会仔细倾听，好好夸奖我。碰到她会唱的歌，还会陪我一起唱。

虽然喉咙因此有点沙哑，感觉怪怪的，但是心情非常舒畅。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歌……但是因为有海，这个第一次才不用变成苦涩的回忆……谢啦，海。」

「嗯，不客气。那么以后在班上发生类似的事也不要紧吧。第一棒就交给你了。」

「不，这可不行。」

「不不，可以的。」

「不不不，我还……不对，是以后也不行。」

今天是身边只有海一个人所以才没问题，如果再加上天海同学或新田同学，我就没自信能够像今天这样唱。应该是说不想唱。

只是考虑到今后，还是请海告诉我几首比较保险，唱了大概能够带动气氛，而且可以两个人一起唱的歌就是了。

「可是啊，这个。」

「嗯～？」

「就是……虽然我觉得要在很多人面前唱歌对我来说门槛太高，或者该说我累积的经验还不够。」

「嗯，然后呢？」

「所以，这个……希望下次也能一起去。」

「……就我们两个？」

「……嗯。」

要在别人面前正常唱歌，我还需要一些经验值，所以为此还得要海陪我练习才行。

并不是单纯因为今天非常开心，所以下次也想唱。大概。

「呵呵，那就等有时间的时候再去吧。啊，约会是两个人去，但是KTV就会找夕一起去喔。」

「天海同学吗……我会忍耐的，不过顺便问一下，她的歌唱水准如何？」

「夕就如同她的外表，超喜欢唱歌的。」

「啊～原来如此。」

只有这么一句话，就能隐约猜到了。

她对于喜欢的事物就会澈底展现美妙的才能，想必唱起歌来也是天使。

天海同学的字典里，没有「博而不精」这句话。

「那么下次要选什么时候？下周就是考试，所以那段期间当然不可能……寒假之类的话呢？反正你都会在家里玩游戏看漫画吧？」

「嗯。是啦，每年都没有计划。我才要问海年底年初不要紧吗？要不要返乡之类的。」

「我家因为爸爸还要工作，所以基本上新年都是一直待在家里。听说他今年还挺忙的，我想年底年初都会确实在家。不那么忙的时候也有可能返乡就是了。」

顺带一提，天海同学家的情形似乎也是大同小异，不会每年出国。

关于KTV，说好日后先确认天海同学的行程，再来决定日期时间，我与海踏上通往车站大厅的电扶梯。

到了晚上天气似乎变差一点，不时有强风吹过，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唔，好冷……」

「海，这边。」

「嗯，谢谢。」

我站在海的身旁，不让风直接吹到她。

我与海的身高几乎一样，或者是海稍微高一点，所以效果实在不太明显，但是我想一定比没有要好。

「真树，可以再贴紧一点吗？」

「……可以啊。」

听我这么一说，海就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手，会不会冷？」

「也许有点冷……口袋，可以吗？」

「嗯。」

接着我将从走出店门后就一直握住的手，一起收进外套口袋里。

突如其来的强风明明很冷，但是只要与海靠在一起牵着手的现在，感觉就没有那么冷。

「欸，真树。」

「嗯。」

「像现在这样，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

「你说那个时候……是指那次？」

「嗯……那次。」

我与海都含糊其辞，但是我们说的就是我第一次被海告白（？）时的事。

当时海说的话，直到现在还萦绕在我的耳边。

——不是喜欢，是好喜欢。

……现在回想起来，脸颊还是会发烫。

我们很难为情，好一会儿都是撇开视线往前走，但是海忽然低声喃喃说道：

「……那个。」

「嗯？」

「真树啊，对我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这个嘛。」

答案在我心中已经很确定。

我，前原真树喜欢朝凪海。

无论是当朋友，还是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

不然我不会让她听见我的歌声，也不会这么积极想牵手。

「关于这点，现在说比较好吗？」

「嗯～是不勉强啦。可是我还是觉得想听真树亲口说出来……不行吗？」

「这……也不是不行。」

海果然很狡猾。听她这样一说，我也没办法拒绝。

「那么，来吧。只跟我说悄悄话就好，别让旁人听见。」

（……像这样。）

海更加把身体靠了过来。

我喜欢她这件事根本不用多提，所以我当然打算照做。可是——

「那就等下了电扶梯，在人少的地方……这里有点不好意思。」

「都这样靠在一起了，还计较这些……算了，稍微等一下是还好。」

搭着电扶梯往上来到车站入口，找个尽量少人经过的隐蔽处。

「这里可以吗？」

「嗯。可是……呵呵，真树真是的，竟然把女孩子带到这种阴暗的地方。」

「有、有什么办法。不然我会很难为情。」

「嘿嘿，没关系啦。来吧，请你快点说。」

「呜……那、那我就说了。」

「嗯。」

于是我把嘴凑到海的耳边。

「嗯……真树，你吹气让我好痒。」

「啊，抱歉……」

「嗯……没事啦。」

明明只是说出彼此都再清楚也不过的事，为什么就是这么紧张呢？

（那么我就说了。）

海微微点头。

本来打算在更正式的场合告诉她，不过……总觉得不照计划走也很有我们的风格。

（我，对海——那个。）

（嗯……怎么样？）

我一边感受耳朵深处传来怦咚怦咚心脏加速的脉动一边下定决心，开口准备把我现在的心意坦率告诉海时……

——前原先生！

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传来女性呼唤我的姓氏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真树，你怎么了？」

「不，感觉刚才有人叫我……」

我先与海分开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朝着我们这边挥手。

「戴眼镜的小姐……真树认识吗？」

「不，我完全不认识……应该。」

看上去是个比我们年长的年轻女性，但是符合这个条件的女性，我认识的人只有班导八木泽老师。

陌生女性……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张脸——

答案立刻揭晓。

「——抱歉，凑。我稍微晚了一点。」

就在这时，告知这名女性名字的人出现在车站入口。

这个瞬间，神秘女性的脸立刻笑逐颜开，变得明亮起来。

「啊，什么嘛，果然只是凑巧同姓吗？……真是的，亏我有一瞬间担心真树除了我以外，另外还有要好的大姐姐——真树怎么了？」

「……那个人是我的爸爸，还有他的部下。」

「……咦？」

由于穿便服加上凑小姐现在有戴眼镜，让我没能马上认出来，如今总算和记忆连结。

然而穿着便服的凑小姐，为什么会和同样穿着便服的爸爸一起出现呢？

那时我觉得很尴尬，没有多想就先躲起来。由于我们本来就待在灯光正好照不到的地方，看起来是没有被爸爸和凑小姐发现。

「喔～那就是离婚的真树爸爸……还有部下小姐吧。姑且不论你的爸爸，为什么会认得那位小姐呢？」

「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其实昨天的晚餐前，我在洗手间撞见爸爸。当时有跟她说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所以你在吃烧肉的时候才会有点发呆啊。」

我拿出还收在钱包里的凑小姐名片给海看，她就以理解的态度点了点头。

「……抱歉，没有跟你说。」

「好吧，毕竟那个时候夕也在场，这也没办法……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算是撞见有点麻烦的场面呢。」

「……嗯。」

如果他们两人和昨天一样穿着西装，凑小姐称呼爸爸为「部长」，也许我会正常地与他们打招呼，还会把身旁的海介绍给他们认识。

然而现在的我完全不想这么做。

我与海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压低身体不让他们发现，看着他们聊得起劲的模样。

即使不穿西装，如果拿着资料或是平板电脑之类的东西，也许可能还在工作，但是现在两人都两手空空。

而且凑小姐还抱住爸爸的手臂。

这个瞬间，我觉得胸口一阵恶心。

「……感觉他们好像很要好。」

「是啊……不，这是没什么关系啦。」

虽然从我这边只看得见凑小姐的表情，但是她被街上金碧辉煌的灯饰照亮的脸上，显得非常开心。

是因为和爸爸说话吗？和昨天那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判若两人，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个样子简直——

「海，趁着他们没发现，我们赶快上电车吧。」

「真树……这样好吗？」

「嗯，现在才现身只会让他们困扰。而且我们的时间也还没结束。」

虽然觉得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但是爸爸和凑小姐有所私交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

爸爸和妈妈离婚已经过了一年。

爸爸的工作能力很强，外表也很年轻，即使立刻找到新对象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

身为孩子虽然觉得心情复杂，但是既然已经正式离婚，无论爸爸和凑小姐做什么都和我们无关。

……没错，毫无关系。

「唔！真树，抱歉——」

「咦？噗……」

一个人说服自己的我，忽然间被海一把拥进怀里。

因为这个关系，我的脸正好被海柔软的胸部夹住。

「海、海……？」

「嘘，不要动……他们两个都要走过来这边了。」

「咦……」

看来是在我思考之时，没察觉他们两人的动向。侧目发现他们似乎弄错出口，正朝着我们这边走回来。

多亏有海牢牢抱住我，即使被他们看见也多半认不出是我。这是刚买的衣服，加上发型也有好好梳理，如果是现在，应该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是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情侣。

「真树，你可能会有点不好呼吸，不过得再忍耐一下。」

我保持沉默，在海的怀里轻轻点头回应。

把脸埋在喜欢的女生胸前，原本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因为那两个人的关系，让我几乎完全没有心情感受这件事。

希望他们就此一无所知地走过去——我衷心如此期盼，把身体靠在海的身上。

「真树，把脸遮起来。」

看起来感情很好的两人走过我们身旁。

「啊，前原先生，那边……」

「嗯？啊啊，是高中生情侣吗？挺青春的嘛。」

「是啊……可是，这个，总觉得有点不检点……」

多半是看见躲在暗处相拥的我们吧，爸爸他们似乎拿我们当成话题。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而且大人不要拿小孩子当话题好吗。」

海一边加强力道抱紧我，一边悄悄抱怨那两个人。

海应该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和我相拥，所以才会愤愤不平，这种心情我很能体会。

「……抱歉，海。」

「为什么真树要道歉？真树没有做错任何事，有错的绝对是……」

「不，爸爸和凑小姐也没有错。只是时机有点不巧。」

如果不是昨天在洗手间碰巧遇见爸爸。

如果我们唱KTV时没有延长，依照原订时间回家。

所以会变成这样单纯只是运气不好。

不是任何人的错。应该。

「……回去吧，海。要是太晚空伯母也会担心。」

「既然真树这么说……可是你真的没事吗？看到爸爸那样不会觉得大受打击吗？」

「心情确实会很复杂……可是这也表示爸爸很有精神，所以是件好事。毕竟我原本也担心他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是吗？可是，如果有什么事要好好跟我商量喔。解决……我大概是帮不上忙，但是至少可以陪你聊聊。」

「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我与海确定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立刻搭上电车赶路回家。

早上从出发前就很要好地打打闹闹，还第一次唱KTV，成功积累新的回忆，却在最后一个环节出了这种差错，让我觉得很遗憾。

之后我遵守与空伯母的约定，把海送回朝凪家，郑重婉拒空伯母找我一起吃晚饭的邀约后，这才回到自己家。

「好累……洗澡……明天再洗也行吧。」

大概是因为遇到爸爸，疲劳一口气涌现，让我觉得眼皮好重。

身体有点黏腻感觉满不舒服的，不过今天可能还是赶快睡觉比较好。

「咦？电灯亮着，而且……还有烟味。」

打开门锁走进玄关，发现似乎是妈妈已经回家，客厅发出灯光与电视的声音。

我一走进去，在客厅喝咖啡抽烟的妈妈走过来迎接我。

「回来啦，真树……啊，抱歉。我又——」

「我说了不用在意，你平常也可以抽……妈妈，你很累吗？」

「嗯～久违的年底行程，说吃紧也很吃紧，可是……不过严格来说是工作以外的事稍微有一点啦。」

妈妈平常即使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依然显得活力充沛，但是自从这个月起，表情却显得没有活力。之前在家几乎不抽的烟也是，而且觉得她的黑眼圈似乎变深了一些。

「对了，今天怎么样？跟小海的约会还顺利吗？」

「还好吧……去看电影，唱KTV……我觉得有顺利培养感情。」

「是吗？那么圣诞节也要照这个样子好好加油喔。啊，就算是圣诞夜，也千万不要忘了套子——」

「再说下去我就要把你赶到阳台去，可以吗？」

妈妈只有这个地方还是一样爱管闲事，所以放着不管多半也会好起来吧。

在这之前，只要由我这个家人支持她就好。

「——啊，对了真树。虽然在你这么累的时候提起很不好意思，可是……下周五你有什么事吗？我是说晚上。」

「那天是期末考第一天，所以没有什么安排。真要说来大概就是念书吧。」

我们打算在那之前要举办读书会，但是周五与下周的周一、周二都是考试期间，所以我与海都没有任何安排。

「果然是考试啊……我从之前就这么说，但是那个人就是不听，还说只有这天有空。」

「那个人是……」

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妈妈会在我面前这么称呼的对象只有一个。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是他说想在下周五见面……你爸爸说的。」

「……是喔。」

我也想过差不多是时候，但是万万没料到会选在这个时间点。

3

一家人的风景

关于我和爸爸的会面，是爸爸妈妈离婚时就决定的事项。

在我高中毕业之前，虽然也要看爸爸是否方便，但是我们会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见面，一起吃饭，或是聊聊近况。

最近由于爸爸工作忙碌所以暂时没见面，但在这之前都会按照当初的决议见面。学校的事……虽然不会提起，但是除此之外的事都会好好聊聊。

虽说他们离婚了，但是我并不讨厌爸爸，而且因为每次都能去一些感觉很贵的餐厅吃饭，所以有些期待。

……直到今天遇到那件事为止。

「平常都是他配合我们的日子，可是……他说如果这天不行，下一次就得等到明年。我们说好暂时保留，等到问过你的意见再决定……那么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毕竟爸爸也有好好给钱，多亏了他我们的生活才能过得有点余力。」

虽然我不知道爸爸每个月会付多少钱，但是用来购买现在身上这套衣服的零用钱里，除了妈妈的月薪以外，应该也包含爸爸给的扶养费。

所以我也希望尽可能不要拒绝。

「……欸，妈妈。」

「什么事？」

我在想凑小姐的事。

妈妈知道凑小姐这个人吗？凑小姐是主任，所以至少应该在爸爸手下工作了几年。但是今天这件事让我有了一个疑问。

他们两人的交情是从离婚以后才开始的，还是离婚前就有呢？

如果是前者我当然没有意见。应该说没有权利有意见。如果是那样，只能说你们请便。

但若是有什么差错，其实是后者的话。

如果妈妈当时不知道这件事。

到时候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爸爸说话呢？

「——真树，真树？」

「啊！……妈妈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是约会累了吗？」

「啊啊……是啊，嗯，可能吧。今天心浮气躁一大早就醒了，而且还去唱KTV。」

「是吗？那就赶快吃饭洗澡睡觉吧。啊，可是睡觉之前要好好跟小海联络喔。谢谢她跟你约会。后续应对是很重要的。」

「我、我知道啦。真的很啰唆耶。」

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我拼命忍了下来。

当然了，要说我不想询问妈妈关于凑小姐的事是骗人的。可是就算问了，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搞不好可能会让好不容易谈妥的事节外生枝。

怎么想都觉得不妙。

「……那么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晚安。」

「嗯，晚安……啊，对了妈妈，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

「……你还喜欢爸爸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妈妈准备走向房间的动作当场停住。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问这种问题？妈妈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抱、抱歉。我好久没见到爸爸，所以问了奇怪的问题……忘了吧。」

「不，没事。全都是我们不好。什么都不说就跟我离开的真树一点错也没有。」

如此说道的妈妈走回客厅，慢慢点起放在桌上的香烟。

那个侧脸看起来很寂寞。

「是不是还喜欢爸爸，是吗……嗯～也对……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还闹到离婚，可是我觉得心里多半还留着喜欢他的心情。虽然的确有过不想看到他的脸的时期，可是例如相簿里放了我们和真树一起拍的照片，我说什么也舍不得丢掉，所以一起带来了。」

「原来有相簿啊。」

「嗯。再怎么说也是花了十五年，不，从真树出生前就开始拍，所以大概更久吧……毕竟我们曾经结婚一起生活，也留下满满开心的回忆……要看照片吗？」

「嗯，我想看。」

从妈妈房里衣橱拿出来的旧相簿。

翻开来一看，里面有我刚出生起的照片。

从刚出生没多久开始，到第一次七五三、幼稚园运动会、全家旅行、幼稚园毕业典礼、国小入学典礼——从我刚出生到七八岁时为主，即使我没有印象，还是拍了很多张照片。

「这个时候的我还挺爱哭的……虽然完全不记得了。」

「呵呵，对啊。小时候的真树光是被家人以外的人抱，就会哇哇大哭。像是拍纪念照的时候，也会马上躲到我的后面，所以想好好拍你的脸，只能趁你没有注意相机的时候。」

妈妈说得没错，我一个人的照片里，眼睛看相机的情形极端稀少。婴儿时期还有几张，但是到了幼稚园开始会感到害羞之后就完全没有了。

根据自己的记忆，我认知的自己是个安分的家伙，看样子是我的误会。

「妈妈，这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可以啊。而且也是没多想就带来了，结果直到现在就一直放在衣橱里。该不会是小海要你给她看吧？」

「……差不多吧。」

我答应过有照片要带去，所以我会照办，但是像婴儿时期的全裸照片，还是先拿掉吧。就算感情再怎么要好，要拿这种照片给海和天海同学这样的女生看，也太令人难为情了。

只是拿掉照片的痕迹很明显，所以多半会被眼尖的海追问吧。

「总之相簿就给你了，你拿去用吧。那么我差不多要睡了……晚安，真树。」

「嗯，晚安。烟灰缸我会清理。」

「是喔。谢了。」

妈妈熄灭只剩烟蒂的香烟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果然问不出口啊。」

我摸着爸爸、妈妈，还有我一起拍的照片，不禁喃喃自语。

我和妈妈离开那个家，两个人一起生活正好过了一年。

无论我还是妈妈，都总算逐渐习惯现在的生活。妈妈在工作方面过得很充实，我也渐渐和海、天海同学、望等人建立新的人际关系。

我不想把趋于平稳的这种生活再度搞得一团乱。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愿。

正因为如此，关于今天的事我要保密并且忘掉。

因为无论是对妈妈还是对我来说，这么做想必都是最好的。

跟海约会的那个假日结束的周一。

我立刻搞砸了。

要说搞砸了什么，答案是相簿。

周六和妈妈一起看时，就已经掌握有哪些从婴儿时期到二、三岁时代的照片不能见人（主要是指下半身），所以我本来打算在上学之前拿掉这些照片。然而——

「哇啊，好可爱。真树也有过这种时代啊～」

「是啊，有啊。当时总是喊着『马麻，马麻』跟在我后面，有够爱撒娇的。」

「嘻嘻，好像可以想像。」

……偏偏在这个时候，海来接我一起上学。

当然了，那些照片一张都没动。

也就是说，万事休矣。完了。我嫁不出去了。

「啊，早啊真树，感觉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是吗？我倒是从一大早就心情很差。」

「是吗？啊，照片上看起来很可爱喔，真树的小——」

「绝对不要再说了。」

又多了一个话柄。而且特别令人难为情。

「哎呀，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有一天小海也会看到现在的真树——」

「喂，你这个做母亲的。」

如果没被看到那几页还有办法应付，但是为时已晚。

「不用担心啦，那些我已经确实拿起来了，绝对不会让夕看到。」

「喔～？……那么这些照片现在在哪里？」

「咦？我的包包里。真咲伯母同意了。」

「不要以这么自然的动作打算拿走。还有妈妈也不要答应。」

于是我把反抗的海挤开，从她的包包里拿回我的照片，并且立刻放进房间里能上锁的书桌抽屉里。

亏我好不容易利用周日消除疲劳……虽然有部分原因是出在没有趁早应对的我身上。

对海或是他人的事会很在意，但是对于自己的事会嫌麻烦，这是我的坏习惯。

「啊，我差不多该去上班了。小海，真树就麻烦你了。」

「好的，真树小弟就包在我身上吧。」

「说什么小弟啊。」

「我去上班了，真树小弟。要乖喔？」

「你不要每句话都有反应……唉。」

这一周才刚开始，就为了应付妈妈和海消耗了大量体力，而且周五就要开始期末考。

总而言之，现在应该专注在学生本分所在的课业上。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传来妈妈的声音。

「真树，抱歉！我把香烟跟打火机忘在桌上了，可以帮我拿一下吗？黄色盒装那个。」

「啊，嗯——」

这是妈妈平常抽的牌子，但是她最近似乎抽得挺凶，总觉得减少的速度快得异常。

她已经是成年人，不抽就撑不下去这种心情我也能够体会，但是身为儿子还是希望她能更加注意一下健康。

「是这个吧，来。」

「谢啦——还有，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

妈妈先确认我的身后没有别人，这才对我说道：

「——不可以对小海说太多家里的事喔。」

「……不用担心，我知道的。」

虽说我信任海，妈妈也知道这件事，但是和爸爸的事是我们家的事。

我虽然也曾想过找她商量。

可是这时最好还是优先考虑妈妈的心情。

而且我也不想把海牵连到无谓的纷扰里。

「谢了，真树。妈妈爱你喔。」

妈妈从我手中接过香烟，边说边轻轻拥抱我。

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虽然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样子，但是果然不对劲。

「那么妈妈去努力上班了。」

「嗯，慢走。」

我目送妈妈离开，回到海正在等着我的客厅，结果一股冰冷的空气抚过我的脸颊。

「啊，真树抱歉，我是想帮室内通个风。」

「不，没事。的确是有点烟味。妈妈抽的牌子味道有点特别。」

「真是的，真树这么说感觉像是你也在抽耶。倒是真咲伯母出了什么事吗？」

一来到家里就闻到平常没有的浓烈烟味，会这么想也很自然吧。

「谁知道。不过妈妈有时候挺随兴的，与其乱问，不如放着别管就会自己恢复。」

利用久违的通风排出二手烟后，我和海开始享用一如往常的早餐。

今天早餐是松饼。我是直接吃，海则是加了满满的枫糖浆和奶油。只要有海在，就会帮忙消耗平常不太会减少的食材，所以就算是当成整理冰箱也很感谢。

我们都是喝牛奶。

「我说啊，海。」

「唔咕唔咕？」

「你先吞下去再说。」

「嗯……好了，什么事？」

「是关于这周的周五。」

「喔。从这天开始考试，不过我们要怎么办？吃个晚饭顺便一起念书——」

「……我要跟爸爸见面。」

「咦——」

从早上就一直心情很好的海，表情顿时僵硬。

上周才遇到那件事，紧接着又要见面，海难免也会担心吧。

「……真树，这样不要紧吗？」

由于我们面对面坐着，伸手也碰不到，所以海轻轻用指尖触碰我的指尖。

「还好吧，老样子了。就只是一起吃个饭。」

「他和那个部下的事呢？」

「我打算还是问问看。毕竟维持现状实在太不舒服。」

我认为既然是爸爸，和凑小姐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会面当天多半会成为弄清楚这件事的夜晚。

「所以在这之前我也得好好念书才行。何时要办读书会有着落了吗？」

「大小姐吩咐『请每天举办』……这次的考试范围很大，她似乎很慌张。而且就我看来也很不妙。」

「知道了。那就马上从今天开始吧。如果到时候有空，考试前一天也会办。」

「好耶。那么我会跟夕也说一声。」

关于准备考试这件事，我是打算找望，但是要不要一起就看天海同学吧。

难得这周会很忙。虽然有很多不安或麻烦事要做，但还是一件一件依照顺序来吧。

放学后的读书会决定在我家举办。

由于不是玩耍，当初本来打算在放学后的校内进行，像是教室或是图书室之类的。然而从放学到全体离校的时间很短，没有太多时间念书，加上图书室已经有很多人，所以被迫变更地点。

•离学校最近。

•还是温暖的地方比较好。

考虑到这两点，还是决定到我家。也有人提议去家庭餐厅，但是这样会变成我没办法静下心来，所以被我驳回。

「欸嘿嘿，好久没来真树家了～」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请别放在心上。」

「为什么是海摆出一家之主的模样？虽然是蛮乱的没错。」

我打开家门的锁，匆匆整理玄关。我平常穿的鞋子基本上只有一双，但是妈妈并非如此，所以这些鞋子很占位子。

「请进。」

「打扰了～咦？闻起来好像跟以前不一样。是香烟吗？」

「是啊。真树真是坏孩子。」

「咦咦？香、香烟要等成年才可以抽喔？不可以这样。」

「不，我没抽。天海同学也不用勉强陪海开玩笑。」

「嘿嘿，被看穿了。」

天海同学稍微吐出舌头。今天是读书会，但是因为是来我家，她很期待「一样东西」，因此情绪非常亢奋。

「真树同学，顺便问一下今天的点心是？」

「今天早上煎了松饼，材料还有剩，所以我打算用这些材料煎松饼。」

「喔，好耶！那就马上……嗯咕！」

「唔呵呵，在那之前要先念书喔～每次都在及格边缘偶尔还得补课的大小姐。就算这里是真树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好、好的……」

天海同学被海拎着前往客厅。

由于有从之前便大肆活跃的暖桌，今天我们打算在暖桌上摊开教科书。今天把重点放在第一天要考的科目。至于其他科目只会把预测必考的部分看一遍。

「……我说啊，真树。原来你是这么厉害的家伙啊。我真的好尊敬你。」

「是、是吗？我就姑且当成是赞美我吧。」

最后走进客厅的另一个人则显得感慨万千，但是我们接下来还要一起念书，现在就这个样子会让人担心能不能撑到最后。

就是这样，今天的读书会成员共有四个人。

我、海、天海同学，以及最后一个是望。

「你找我来我是很开心……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这个，像我这种人跑来打扰。」

「嗯～……既然天海同学都答应了，没什么关系吧？」

今天的读书会离望之前的告白没过几天，原本依照计划是以我与海全程教导天海同学功课的方式进行。

至于望，我本来打算跟他约明天。

「那就大家一起念书吧！」

只是听闻事情原委的天海同学都这么说了，也就形成这个罕见的组合。

当然了，我并非特意让事情这样发展，所以无论我、海，还是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为防万一，海私下询问天海同学，但是她的回答依然没变。

要说这样很有天海同学的作风，确实也是没错啦。

「总之今天不是过来玩的，所以要专心念书……也许有点难，总之我们先努力吧。」

「好、好喔。我也不想补修啊。」

眼前我请三个人把脚放到暖桌下方，我则是去准备饮料、休息时间的点心，以及天海同学要的松饼。

「呼哈～暖桌果然很棒……咕～」

「夕，不要一来就睡觉。你要是敢睡我可是会真的揍你。」

「呃……我、我会努力的，教官。」

至于暖桌谁坐哪个位置，考虑到我主要负责望，海主要负责天海同学……

（天海）

（关）　【暖桌】　（朝凪）

（前原）

就决定这么安排座位。

「对了，朝凪的考试成绩大概怎么样？我知道你的头脑很好啦。」

「状况好的时候是个位数，最差也是保持在十几名。」

「好厉害啊。那么升上二年级后我肯定和朝凪不同班吧。真树呢？」

「我大概都在五十名上下。」

姑且不论最前面的升学班，听说二年级重新分班时大多是根据考试排名，将前半段与后半段分成两班。

如果升上二年级也能跟海同班的话，我会很开心……然而要达成这个目标，我在课业方面就得再努力一点才行。

距离升上二年级还有大约四个月。

连熟人都没有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分班，然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我很能体会看到新的分班表时，几家欢乐几家愁的那种心情。

能跟喜欢的人或要好的朋友同一班，任谁都会比较高兴。

「呜～我讨厌念书……可是，我更讨厌跟海不同班……」

「那就得好好努力，至少要能挤进前半段。来，别抱怨了，手动起来。」

「好～」

我们决定一小时后再休息，四个人一起念书准备考试。

我擅长文科，所以以英语与古文等科目为中心。

海擅长理科，则是以数学与化学等科目为中心。我们两人通力合作，为所有科目都不擅长的天海同学与望拟定因应之道。

「我说真树，这几页似乎也在范围里，不过这边跳过也行吧。」

「习题这几页比较难的部分，是给追求八十分以上的人做的，没有念熟的话很难拿到分数。与其这样，不如去念能确实拿到六十分的范围。」

如果不习惯把所有题目都完美解答的话时间也会不够，检查的时间更是不够，疏忽造成的失误也会增加，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认为与其这样，不如干脆完全不花时间在困难的题目上面，转而确实拿到分数，在时间的运用方面比较明智。

「欸欸，真树同学，这边这句要怎么翻译？」

「啊，嗯。这边啊——」

我为了给天海同学建议，正要稍微探出上半身的瞬间。

——握。

放在暖桌里的那只手被人轻轻一握。

「嗯？真树同学怎么了？」

「唔……啊啊，抱歉，没事。」

天海同学的两只手都放在暖桌上，所以偷握我的手的犯人当然是海。

「关，这边的（2）的算式第二段的计算错了。你要看清楚括弧的位置。」

「嗯？啊，真的。抱歉。」

海正在帮望确认他的数学，视线却有一瞬间看向我。

——戳戳。

海藏在暖桌底下的手频频触碰我的手指。

……看来她想要情侣牵手。

而且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她多半是想悄悄地握，不让天海同学和望知道。

「…………」

「…………」

我与海在摊开教科书面有难色的两人旁边，在暖桌底下十指交握。

总感觉心跳加速。

以前我们也有过几次情侣牵手，但是像这样在朋友身旁偷偷做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如果只是牵手，过去我们也都光明正大地牵，所以不成问题，但像这样躲起来偷偷进行，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不，的确是不可告人。今天的目的不是跟海玩闹，而是念书。不可以被甜美的气氛带着走。

「海、海，差不多要一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样好吗？」

「好、好啊。」

「呵呵，知道了。那么我也来帮忙。」

海放开手，若无其事走向厨房。

要和两人一起念书，还得好好陪着海……为什么感觉只有我得应付三个人呢？这样有点没道理。

经过吃点心休息的悠哉时光之后，我们继续努力念书。

尽管补给糖分加上暖桌的舒适带来睡意，但是至少一定要念的范围还没念完，所以只能让他们多努力一下。

尤其是几乎一个人就把我用剩下的材料煎的松饼轻松解决的天海同学。

「嗯……海～我已经想睡觉了……」

「是吗？那么要不要赏你一下提提神啊？」

「喔喔……我、我会努力的海老师！」

「很好。」

天海同学似乎是看见海用力握紧的拳头而清醒过来，再度面向教科书。

如果实在很想睡，我想过干脆让她小睡一下，但是根据海的说法，天海同学一旦睡着，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会醒来。

爱睡的孩子长得快……我就不说是哪里了。

总之，虽然搞成斯巴达式教育实在于心不忍，不过这时还是交给好朋友海去处理吧。

望说要少吃甜食，所以只喝咖啡。听说今年秋天经常忍不住吃太多，大大超过最佳体重，所以要从今年冬天起开始减重。

望笑着要我别在意，但是天海同学在他身旁大啖加了满满冰淇淋的松饼，只有这个时候看起来不像天使，而是魔鬼。

望也喜欢吃甜食，最喜欢冰淇淋。想必十分煎熬吧。

题外话，我的松饼也放了一点冰淇淋。

「啊，真树，你的嘴角沾到了。」

「咦？真的假的？哪里？右边？左边？」

「我的右边，所以是左边吧。」

「这边？」

「嗯，再过去一点。」

「呃……这样呢？」

「还剩一点点……真拿你没办法，嘴巴过来。」

「嗯。」

如此说道的海伸手从我的嘴唇抹去剩下的一点冰淇淋，顺手送进自己嘴里。

「嗯……这样就好了。」

「谢、谢谢……」

「不客气。真是的，真树好像小孩子。」

「不，今天只是刚好。」

「好好好。」

我明明嘴巴不大却又吃得狼吞虎咽，所以像是吃披萨或汉堡这种需要张大嘴巴的东西时，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形。

因此只要像这样沾到什么东西，海发现之后就会多管闲事。

虽然是常有的事——

今天不是只有两个人，而是四个人。

也就是说，其他两人在一旁看着我们卿卿我我的样子。

「海？真树同学？」

「你们差不多已经在交往了……所以，该怎么说，那是没有关系啦。」

「「——这种事麻烦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做好吗？」」

「「……对不起。」」

就是这样，天海同学与望同时向我们提出忠告。

「看，都是因为真树太邋遢，害我们被骂了。」

「不，追根究底是因为你的举动……」

「啊，嘴巴虽然这么说，内心其实很开心吧～我碰到你的嘴唇的时候，看你整张脸都红了耶？」

「那是……你、你想太多了。」

「就爱逞强～真树这样真的很可爱耶。」

「「……咳！」」

两人带着责怪意思的咳嗽声让我们回过神来，默默低头。

在一定程度里还可以当成令人莞尔的光景，但是过火就会让人傻眼。

无论是在多要好的人面前，也该学会有所节制才行。

即使被当成笨蛋情侣，还是想避免变成让人觉得不耐烦的那种。

「不过海和真树同学的这种关系好好喔～……看到你们这么要好的样子，我也会想要个男朋友了。」

「既然这么想，夕也交个男朋友不就好了？只要你有那个打算，不管想要怎么样的人都是任君挑选吧？」

「嗯～可是完全没有会让我这么想的人耶。我也不是对男生没兴趣。为什么呢？」

「唔……！」

天海同学的发言，让望暗自受到伤害。

天海同学应该也不是有意做出这种发言，但是对望来说简直像是二次被甩。

之后两名恋爱地位处于金字塔绝对顶端的美少女开始这也不是那也不对开始聊起恋爱，我则是在一旁安慰垂头丧气的望。

「唉～要是也有个像真树同学这样的男生陪我就好了。个性又好，像这样一起玩的时候还会做点心给我吃。」

「夕还是正常找个条件好体力也好的对象吧？不然谁也跟不上你的活力。」

「会吗？可是要说条件好体力也好的对象……啊啊，就是像海这种人吗！那么只要海分身就能解决了吧！」

「谁办得到啊！这个笨蛋还摆出一脸『我想到好主意了！』的得意表情。」

就近听着她们的谈话，我想如果和天海同学交往应该会很开心，但是她的情绪一直这么兴奋，所以看着一路上陪她的海就觉得肯定很辛苦。

从条件来看，望多半跟得上天海同学的情绪，然而并不太符合天海同学的喜好……就是这点令人难受。

「你们差不多聊够了，继续念书吧。进度还没念完呢。」

「嗯。夕，接下来念古文。」

「呜～以前的日文好难～惹人怜爱兮～」

「好好好。」

之后为了让注意力快撑不住的天海同学能够维持动力，我在教学方式上下点工夫，有时还借用海的爱之鞭（弹额头），总算成功消化今天的所有进度。

包括休息时间在内，大约花了三个小时。虽然自己没有念多少，不过光是指导别人就有充分的复习效果，而且和海合作也得以解决之前认知错误的地方，所以我认为这段时间过得很有意义。

虽然要念的范围还很大所以不能大意，但是照这样子下去，天海同学与望这对不及格搭档，这次多半能够勉强避免不及格。

「真树同学，今天谢谢你教我功课！点心也很好吃！」

「抱歉啊，真树……还有朝凪。多亏了你们，我渐渐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过关了。」

「一定要避免不及格喔，关同学。我们一起努力吧！」

「是、是啊。天海同学也要努力，别让自己不及格了。」

我们在玄关目送露出充实表情的天海同学与望离开。读书会开始时彼此的气氛还有些尴尬，但是一起念书的过程中开始会讲上几句话。

虽然如果他又会错意，想必又会被甩就是了。

天海同学的距离感果然有点怪。

「海，东西没忘吗？」

「大概。不过就算忘了反正还会再来，所以不要紧。」

接着是今天最努力的海。不愧是有着学年顶尖的成绩，很擅长教人，处在教人立场的我也学到很多。

虽然在暖桌下方一直对我动手动脚这点还是没变……不过我并不讨厌黏人的这一面。

「那么明天见。」

「嗯……欸，真树，可以再等一下吗？」

「嗯。」

「——抱歉，背借我一下。」

临别之际，海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海，怎么了？」

「……真的很对不起。突然做出这种事，我是个麻烦的女生这点自己也知道，可是就是有点不安。」

「不安？……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刚才夕不是说了吗……想要真树同学。」

「啊啊，那个啊……」

当事人天海同学多半是无心的，而且我原本也以为海只是当个玩笑听过就算了，看样子她的内心还是有些动摇。

「我说啊。」

海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讨厌这样。纱那绘和茉奈佳……那两人当时还好。可是——」

「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承受不了？」

「嗯……如果真树被人抢走，我绝对会无法振作。多半会变得没办法见任何人。」

「海……」

海在天海同学面前完全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但是在和我独处时，就会像只幼犬一样微微颤抖。

海和天海同学重修旧好，乍看之下是恢复原状，其实内心还是一直在与不安战斗。在她的心中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正因为如此，我也想尽可能帮助海。

「海，可以先放开我吗？」

「不要。」

「算我求你。」

「可是，我现在的脸不能见人。」

「我不会在意的。而且海的哭脸我也看多了。」

「……真树是笨蛋。」

海的嘴巴虽然这么说，还是放松力道，所以我维持这个姿势转身面向海，变成与她轻轻相拥。

「海。」

「……嗯。」

「没事的。我只会看着海。」

「嗯……对不起喔，我就是这么难搞。」

「没关系。这种地方我也觉得可爱。」

「……真是的、真是的。竟然说这样的我可爱，真树真是不知死活。」

「……海也一样吧。竟然说这样的我可爱。」

「呵呵，的确也是。」

再不出去多半会被走在前面的两人担心，但是现在的我不管这些，就算他们为之傻眼也无所谓。

如今的我想把眼前这名女孩子放在第一顺位。

「嘿嘿，谢啦，真树。多亏有你，我稍微冷静一点了。」

「那就好……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送你回家。」

「我不能这么依赖你啦……你不用担心，就算是在夕面前，以后也会表现得好像一如往常……可是。」

「可是？」

「我还想再这样一会儿……可以吗？」

「……那是没关系。」

「谢啦……嘿嘿～……」

「怎、怎么了？」

「没什么～」

直到海冷静下来为止，我们仿佛是在确认彼此一般紧紧相拥。

我送海到其他两人等待的大楼入口时，天海同学和望果然都露出「真受不了这对笨蛋情侣」的模样。

期待的日子迟迟不来，不希望到来的日子转瞬即至。

周五是考试的日子。以及跟爸爸的会面日。

当然了，我指的不是考试。对于功课还算好的我而言，是少数可以早点回家的好日子。

以前的我也不讨厌和爸爸的会面日。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爸爸，那个总是为了这个家努力的高大帅气背影，牢牢烙印在我幼年的记忆中。

早上起床一看，妈妈已经手忙脚乱地进行早上的准备。

「早啊，妈妈。慢走。」

「我出门了。真树，今天不好意思勉强你答应。」

「就说没关系了。下午七点，离车站有点距离的那间家庭餐厅。我会尽量多点些贵的东西的。」

「呵呵，就这么办……啊，本周的晚餐钱先放在这里。」

「今天爸爸会出钱，所以不用了。」

「可是你本来打算和小海一起度过吧？为了向她表示歉意，就用在圣诞夜那天吧。」

好吧，既然是这样，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吧。

天海同学也打算参加，所以应该能够用来补贴餐费。

「香烟的量又增加了……」

就在我对烟灰缸的烟蒂数目感到在意之时，放在暖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海发来的讯息。

『（朝凪）　抱歉。』

『（朝凪）　我正在夕的家里帮她晨间恶补。』

『（前原）　知道了。那么今天学校见。』

『（朝凪）　嗯。』

『（朝凪）　真树，倒是你今天真的不要紧吗？』

『（朝凪）　我可能有点保护过度，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

『（前原）　没事的，不用担心。就只是在家庭餐厅吃顿饭。』

『（朝凪）　那我还是陪到最后吧。是有点贵的那里对吧？点最贵的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虾组合，白饭特大碗，甜点就选超奢华草莓芭菲。』

『（前原）　原来如此。那我就这么点。』

『（朝凪）　可恶。』

『（朝凪）　好羡慕可以吃免钱～』

『（前原）　结束后我会联络你。海就盯着天海同学吧。』

『（朝凪）　嗯，我会的。』

『（前原）　谢谢你担心我，海。』

『（朝凪）　嗯。』

『（朝凪）　去吧。』

得到海的激励，前往学校迎来期末考第一天。

实际考过就知道，多亏我们有好好念书，除了我比较不拿手的数学以外，都能够好好加以解答。只是话说回来，数学多半也会有八十分以上。

至于天海同学与望，因为我与海的猜题正确，他们都显得很开心。部分科目也许考得到平均分数。

我们这么努力，真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好成绩。

顺利结束第一天，本来可以喘一口气，但是我的考验才正要开始。

在家准备第二天以后的科目打发时间后，我准时前往爸爸指定的见面地点。

最近我时常和海与天海同学一起走，所以已经很久不曾独自来到这个地方。

我每次会面都是穿制服。穿便服也无所谓，但是既然有「会面日」这个名目，心里就会觉得穿着正式一点比较好。爸爸也是每次都穿西装，所以我也算是配合他。

在入口等了一会儿，大约一分钟后，爸爸搭乘的公司车辆开进停车场。驾驶座上坐着看似部下的人，不过不是凑小姐。

爸爸对着部下说了几句话，下车朝我走来。

「抱歉，真树。我迟到了一会儿。」

「没关系，我也是一分钟前才来。爸爸该不会是工作到一半吧？」

「差不多吧。本来快要走了，却被找去谈一件推不掉的事。位子我已经订了，赶快进去吧。别担心，我有安排可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

我们走进店里，被带到最里面的座位。或许是建筑物构造的需要，有根柱子很突出，所以只有这张桌子与其他座位有所间隔。我也想问凑小姐的事，这样比较不会让别人听到我们说话，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

「我肚子也饿了，先点个餐再说吧。真树要点什么？」

「A5黑毛和牛菲力牛排加炸明虾组合，白饭特大碗，甜点是超奢华草莓芭菲。」

「喔喔，你点得挺豪迈的。之前都还那么客气。」

「因为好久不见了。还是客气一点比较好？」

「不，你肯多吃一点我也很开心。好，那我也久违地大吃一顿吧。」

爸爸点了沙朗牛排套餐，在餐点送上来之前，先在饮料吧和汤吧准备必要的东西。

「上周见面时我也有这种感觉，真树真的长大了。」

「是指体重吧。」

「这样就好。五个月前见到你的时候有点太瘦了，肚子要多点肉才好。只要接下来好好锻炼身体，而且你又处在成长期，体格很快就会变得高大。」

「这是什么有如棒球社的体格强健法。」

然而很有爸爸的风格。爸爸在我面前不会露出阴沉或沮丧的表情。是一如往常的爸爸。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地方确实改变了。

不管怎么说，在进入正题之前，我们决定先好好享受餐点。

这顿饭的金额能让高中生努力存下的零用钱转眼间灰飞湮灭，味道确实非常棒。

肉在咬下的瞬间便溢出肉汁，吃得出来和平常吃的肉不同等级。搭配的大只炸明虾也很弹牙，白饭也非常好吃。

好吃到让我心想等到有闲钱，要找海一起来吃。

「……爸爸，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吃到只剩甜点时，我决定切入正题。

和我之前询问妈妈同个问题。

「爸爸还喜欢妈妈吗？」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只是有点在意——」

「不，虽然还不确定，但是我想我已经没有这个意思。」

「……是吗？」

爸爸回答得很干脆。

即使偶尔会在难以判断时犹豫，然而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干脆到让人觉得痛快的地步。爸爸和妈妈不一样，这种地方依然没变。

目前看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她身为妻子、身为母亲都很努力，所以我当然尊敬她这个人。这点直到现在都没变，但是如果说能不能一起生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么如果跟我呢？」

「如果只有真树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是我的儿子，而且在协商时真树要由谁照顾这件事，也是一直僵持到最后……这件事要保密就是了。」

也就是说，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想扶养我。

他们喜欢我、在乎我这点一直没变，但是即使如此，爸爸和妈妈还是选择离婚。

两人的心意就是离得这么远吧。

这就是原因吗？

「爸爸不再喜欢妈妈……是因为凑小姐吗？」

我下定决心切入正题。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但是立刻恢复原来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看来上次果然被你看到了。」

「唔！原来爸爸注意到了？」

「哈哈，那还用说。不管怎么变更发型服装，你可是我的宝贝儿子啊。不要小看做父亲的……那个女孩子是你的朋友？」

「嗯，算吧。前阵子认识的。」

爸爸之所以视而不见，多半是顾虑到凑小姐与海吧。

看来是我小看爸爸了。

「我的事姑且不论，爸爸和凑小姐是什么关系？看你们勾着手臂，似乎感情挺好的样子，这个……」

「你该不会怀疑我出轨吧？我发誓我们像那样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也见面，是在和妈妈离婚一阵子以后的事。在这之前我只把她当成优秀的部下……不过对方大概不这么想吧。」

根据爸爸的说法，两人愈走愈近，是从离婚后一个月左右开始。爸爸虽然并未大肆宣扬离婚的事，但是凑小姐似乎碰巧看见提交给公司总务部的扶养关系文件，之后爸爸接受凑小姐的告白，历经一番曲折发展到现在的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我和妈妈都已经无能为力。

「爸爸喜欢凑小姐吗？」

「毕竟她在我手下做事，也很能体谅我的辛苦啊。在很多地方都多亏有她帮忙。」

「爸爸喜欢凑小姐吧？」

「……你可以当成是这样。」

「爸爸不喜欢她吗？」

「……嗯，该怎么说，喜欢吧。」

爸爸说得不干不脆。

明白说出喜欢凑小姐，对妈妈已经没有眷恋就好了。

我也不打算任性要求爸爸和妈妈破镜重圆。

我只是想知道看见的事情真相——想知道爸爸真正的心意。

现在的爸爸不是我所知道的平常那个爸爸。

爸爸绝对有所隐瞒。

不是隐瞒凑小姐的事。那么到底隐瞒了什么？

「真树。」

「什么事？」

「上次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手很粗糙。睡前记得要涂护手霜。」

「咦？」

「——抱歉，我还想多陪你一会儿，但是部下差不多要来接我，所以我要走了。再见了，真树。」

「等……等一下，爸爸，我的话还没说完——」

爸爸急忙起身，接着就在我起身想要挽留的瞬间……

——啥！等等，你在说什么啊！真的太扯了！

巨大的音量回荡在整间店里。

「唔！什么情形……？」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顾客都看向说话的人。

看向这名随性穿着我就读的城东高中制服的女生……应该说。

看向我也很熟的同班同学。

「新田同学……？」

「咦？……呃，委、委员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独自坐在桌边的少女，正是同班的新田同学。

虽然得看点什么而定，但这间家庭餐厅的菜单基本上都很贵，姑且不论午餐，晚餐时段应该几乎没有学生会来消费。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新田同学。

「真树，是你的朋友吗？」

「啊，嗯。该说是朋友吗？就是同班同学。」

就座的只有新田同学，看起来不像有其他人，所以我想大概真的只是巧合吧。

「新田同学怎么了吗？突然喊得那么大声。」

「啊，没有……就是有点不妙……这个，该说是钱包方面吗？」

「该不会是没钱吧？」

「……啊～呃～……是的。」

新田同学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后，终于认命似的点点头。

桌上是饮料、轻食，以及甜点等等。在这个时段每一样餐点随便都超过一千圆，所以简单计算一下就要三千多圆。

「……其实我和男朋友约好了。他说晚点会到要我先吃个饭，还说他会出钱。然后刚刚打了电话过来。」

「说他来不了，当然也不会出钱吧。」

「嗯……简单来说就是『我和我的真爱约好了，所以对不起喔』那种情形……」

「啊啊……」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记得她说过校庆时有人向她告白。想必就是这个人吧。

这样听起来应该是脚踏两条船……不，搞不好不只两条。

我忽然想起之前新田同学说起当时的情形，有些炫耀的表情……不过不管怎么说，真是难为她了。

「然后呢，说到这里要特别提起……就是我直到刚刚都忘了手头只有一千出头……可是以为他会请客，点餐时便得意忘形。」

「这样啊……」

没有钱却点了餐，结帐时付不出钱就会变成吃霸王餐。虽然相信口头约定的新田同学也有错，但是她会大吼大叫的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你有跟父母联络了吗？」

「有啊……可是我的爸妈都在工作，虽然打了电话，但是他们还没接。」

「不然还有其他可以找的人吗……像是朋友。」

「我会问问……不过委员长，你有那种可以拜托对方帮我付钱的朋友吗？」

「……抱歉，没有。」

如果我拜托海，她多半会在傻眼之余还是先帮我垫，但是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形，不然实在做不出这么难堪的事。

「……你还差多少？」

「咦？啊，呃，大概两千圆左右……这个，这位叔叔是……」

「我是他的父亲，名叫前原树。儿子平时承蒙你照顾了。」

「委员……啊，前……前原同学的……哪里，您客气了。」

爸爸似乎也在一旁听说了这个情形，手上拿着万圆钞票。

「爸爸，难道你要付吗？」

「若是这么放着不管，会变成吃霸王餐吧？如果是别人当然管不着，不过既然是儿子的同班同学，加以无视的话也会觉得不太舒服。」

的确，如果认为新田同学是自作自受而置之不理，搞不好会闹到上警察局。

这样一来也有可能会受到校方处罚。

毕竟已经听说状况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帮忙。可是——

「可、可是这样未免太给前原伯父添麻烦了。」

「既然这样，就暂且当成是我代垫，钱日后再还给儿子就好。虽然即使你不还，我也不打算催讨就是了。」

「嗯……嗯～……」

新田同学朝我瞥了一眼。

看来新田同学还有具备一定的常识，正在烦恼是否接受爸爸的好意。

「新田同学，再怎么烦恼钱包也不会变出钱来，这个时候还是乖乖接受比较好。我想这对店家也比较好。」

「对喔，不，确实是这样……说到这个，爸妈说过今天很忙……看样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联络上。」

站在店家的立场，不管是谁付钱，只要有钱就好。起初靠近过来的店员似乎也察觉事情快要谈妥，只是站在远处观望。

「……那么就请您帮我代垫。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

「无所谓的。那就和我们一起结帐——」

爸爸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正要举手呼叫店员之时。

「不了，新田同学的份由我来付。麻烦爸爸只付我的份就好。」

我抓住爸爸的手腕如此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增加这点金额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你应该也没有这么多钱吧？」

「妈妈还是有给我今天的饭钱，只要加上这个部分还是付得出来的。我也没有什么马上要用到钱的事，既然这样，请她之后再还我完全没问题……这样新田同学也能接受吧？」

「嗯～……不管怎么说，我都会还钱给委员长，所以对我来说无论是谁出的都无所谓就是了……」

「那就这么办。」

我立刻按钮叫来店员，为新田同学这桌结帐。

由于有上周约会剩下的钱，以及今天妈妈给的，如果只是支付差额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本来打算购买圣诞节材料的预算会减少，但是这部分只要花点心思就能解决。

「真树，你……」

「新田同学是『我的朋友』，所以由我来付……爸爸已经像是『外人』了，所以不需要这么费心。」

虽说是有血缘的父亲，但是从去年起就没有和爸爸一起生活。

刚才的对话让我几乎可以确信。

爸爸已经不打算和妈妈破镜重圆。

留在相簿里的照片拍到的那些光景一去不复返。

既然这样，如今我的家人只有妈妈一个。

我虽然很感谢爸爸，但是爸爸已经有凑小姐这个新对象，只要和她建立新家庭就好。

如果新的家庭里一直留有我和妈妈的影子，相信凑小姐也不会太好受。

「我们走吧，新田同学。」

「可以吗？你的爸爸好像有点僵在原地。」

「呃……总而言之，希望你能够体谅。」

「也是啦，听到之前的谈话，隐约可以掌握状况。」

相对的，我也会无视新田同学的状况。至于钱等她方便的时候再还就好。

「爸爸，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喜欢凑小姐吗？」

「……」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爸爸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并且开口：

「……真树总有一天会懂的。」

「……如果这就是爸爸的回答，那我知道了。再见。」

于是我像要逃离爸爸身边一般，和新田同学一起离开家庭餐厅。

我一直都很喜欢爸爸。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变得和爸爸一样。

可是这一天临别之际看到的爸爸，却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大人都没出息，都要逊。

我头也不回和爸爸分开，为了回家快步走向车站。

新田同学也跟在身后，但是如今的我没有心情在意后头。

「……欸，委员长。」

「什么事？」

「我们去一趟便利商店吧。毕竟天气好冷，我想喝个咖啡。而且刚刚那样一搞，我就忘记喝了。」

「这是要我请客吧？」

「不用担心，这笔钱我一样也会如数奉还。」

「真是的……只喝咖啡喔。」

「多谢招待。」

好吧，我现在的心情也不想立刻回家，喝个咖啡应该无所谓吧。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是和新田同学一起喝。

于是我们稍微变更回家的路线，决定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温暖身体。

我帮自己和新田同学各买了一杯咖啡，走向坐在内用区的新田同学。

「来。」

「谢啦——咦？委员长买了肉包？」

「嗯。明明已经吃过饭了，就是觉得想吃……要吗？」

「那我也要。我只吃了一点，肚子饿了。」

「我倒是觉得你吃了不少……算了，没关系。」

买是无所谓，但是肚子还很饱，所以我直接交给新田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打从刚才我就一直理不清思绪。

「啊～那种偏贵的家庭餐厅虽然不错，不过还是习惯的这种地方比较自在。」

新田同学大口咬下我给她的肉包，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之后叹了一口气。

她在回家途中应该时常和朋友像这样闲聊吧。就像是随处可见的高中女生那样吗？

「我……连这种地方都是第一次来，所以不太自在。」

「啊啊，这么说来委员长在和朝凪要好以前都是一个人嘛。记得你说以前都没朋友？」

「算吧……因为爸爸工作上的需要经常转学，而且我又是这种个性。我觉得反正很快又要转去别的学校，不交朋友也无所谓。而且又很麻烦。」

「啊啊～国小时班上也有这样的孩子。小时候会觉得『为什么不交朋友？』，不过毕竟有各种苦衷啊。」

「……喔。」

「啥？怎么样？我刚刚说的话里，有什么值得吃惊的点吗？」

「不……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我是第一次像这样和新田同学说话，而且根据她的说法，感觉她果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平常她在班上都会认同别人的意见，察言观色不做多余的事，所以现在更显得新鲜。

「我说啊～话说在前面，我接触其他人的经验可比你多多了。当然看在别人眼里，可能会觉得我随波逐流，但我就是这样确保自己的一席之地活到今天。意思就是因为『嫌麻烦』这种无药可救的理由变成边缘人的家伙少瞧不起我。懂吗？」

「这样啊……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

「知道就好。那么这次由你请客……」

「肉包可以请你，不过咖啡钱可要还我。加上家庭餐厅的钱是三千一百圆。」

「就说我知道啦。真是的，委员长小气……呜呜，好想去打工，可是我家爸妈都在，所以学校不会批准……而且又不能造假。」

记得学生手册上有这么一行规定，说是「除非特殊情形，原则上禁止打工」。

所谓的特殊情形写得比较含糊，说穿了就是指像我这种单亲家庭。

「虽然不该在这种地方问，不过……你的父母感情好吗？」

「应该不差吧？虽然他们聚在一起时，东西飞来飞去的频率挺高的。」

「这样叫感情好吗？」

「当然还是会吵架啦。可是差不多都会在当天和好，然后晚上就会发现他们在房间里搞得床在摇人在叫。真的是让人忍不住叹气。」

「不用连这种情报都说出来。」

不过看样子感情应该很好。

我的爸爸和妈妈……就我的记忆范围里应该没有这种情形。

「……我家那两个吵起来可凶了，有如烈火一般大吼大叫。偶尔甚至会吵过头导致附近的人因为担心跑来察看。我有个姐姐，她会察觉即将开吵的气氛，时常躲进房间避难。」

新田同学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半就是从这种地方培养出来的吧。

话说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跟着倒楣。

「一家人只要一起生活，不管怎么做都会累积不耐烦。像是姐姐和我不念书，或是工作太忙，这个月的生活费快要没有着落等等，虽然不是直接对彼此不满，但是只要有一点导火线，愤怒的矛头就会全部指向对方。和好后的爸爸妈妈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想只要新田同学好好念书，就可以尽量减少爆发的风险，但是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念书，而且也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就不提了。

新田同学又喝了一口咖啡，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家多半属于特殊情形吧，不过多亏这样，再怎么说还是过得挺顺利的。我想就是因为他们会把想说的话都痛痛快快说出来，所以才能让脑子冷静下来和好。」

「嗯。我觉得新田同学说得没错。虽然多半确实是很怪。」

可是这也是他们的做法，既然顺利，那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们家……也许就是没有这种沟通方式，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呢，我还挺能够看得出来。知道这是处于『集气』阶段，还是已经到了爆炸前一刻。光是看脸就知道。」

「……那么关于我爸爸也是吗？」

「嗯。这么说委员长的亲人确实不太好……不过他的表情是我目前见过的情形当中，最不妙的那一种。」

「会吗？我倒觉得不是那种即将爆炸的气氛。」

「这么说也没错。委员长的爸爸严格来说，比较像未爆弹吧。完全错过爆炸的时机，让人觉得已经无计可施。」

「想要解决只能交给拆弹小组是吗？」

「应该是吧。总不能用爆破的方式处理未爆弹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话说回来，这已经不是我或妈妈能够解决的问题。

如果真要爆炸，希望能在不对我们造成困扰的地方爆炸。

「你爸爸的事无所谓啦……不妙的是委员长你喔。」

「咦？我吗？」

「对。虽然委员长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但是你也有点快要变成未爆弹喽。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啦。」

「我……快要变得像爸爸那样……」

我看着自己映在便利商店落地窗上的脸。

一如往常不起眼的模样。但是我倒是觉得比起孤伶伶一个人时好多了。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可要好好请妈妈或是朝凪帮你开导一下。要不然迟早有一天会发疯的。」

「你这个说法……也是啦，你大概是在为我担心，所以我明白了。」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委员长状况不好，就会连带让海和阿夕的气氛也变差。先不说你，她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咖啡和肉包，谢啦。」

「啊，嗯。再见。」

「嗯。」

新田同学说完话便挥挥手，走出便利商店。

直到刚才还因为差点变成吃霸王餐而担心害怕，但是似乎是对我说了想说的话而觉得畅快，逐渐变小的背影显得脚步轻盈。

她的个性真的很不得了。

「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适度发泄避免爆炸……」

脑中闪过当时妈妈以正经的表情对我说的话。

——不可以对小海说太多家里的事喔。

我的本意是如果可以，会想找海商量。但是又不希望把她牵连到无谓的麻烦里。再加上也想尊重妈妈的想法。这三者相互抗衡。

新田同学说得简单，但是这对我来说相当困难。

这天晚上我作了梦。

地点是我住到国中三年级冬天的家中客厅。四个大人的视线看向穿着制服的我身上。

爸爸和妈妈面对面坐着，他们身旁各自坐着一名身穿西装的陌生人。脸上仿佛笼罩着雾气，看不清楚。

『孩子由我照顾。我身为母亲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我来照顾。从收入来看这样对孩子比较好。』

『你只有钱吧？接下来可是重要的时期，你打算让孩子孤伶伶的吗？』

『我才要说你，接下来可是重要的时期，你打算让孩子在金钱方面吃苦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爸妈无视于傻傻站在桌边的我，互相争吵。

顺便把话说在前面，我的脑中没有这段记忆。和离婚有关的协商全都是在各自找的律师事务所等自家以外的地方进行，我从来没有同席。

所以无论是我现在看到的景象，还是双亲的争吵，都只是我的梦里擅自出现的幻影。

我想原因多半是听到爸爸说起以前没告诉我的协商情形。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讨厌的时机……不，正因为是这样的时机吧。

『这孩子没有我就——』

『不，没有我就——』

梦中的爸妈双方似乎都想扶养我，不打算退让。双方甚至不惜在赡养费、财产分割、养育费等离婚相关的协商上让步，拼命想要我的扶养权。

『我比较好。』『我才好。』——我只是看着他们的争吵始终是平行线。

『『那么真树想要选谁？』』

结果爸妈同时问我。

「我……没有，那个。」

『是妈妈吧。』

『是爸爸吧？』

「唔……呃。」

梦中的我被两人的魄力压制，根本没办法回答。

应该说，我实在无法选择。

即使爸妈形同陌路，我还是继承爸妈双方基因生下来的小孩。

体贴的妈妈，帅气的爸爸。

两个人都让我很自豪，我都好喜欢。

没办法只选一边。我不想选。

然而爸妈要离婚。

我至今看过爸妈起争执的状况很多次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装睡，看到爸妈以冰冷的口气争吵。

到了协商阶段，还多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大人。

虽说是小孩，但是我也长到一定的岁数。我知道就算耍任性也绝对无法推翻这件事。

『真树！』

『真树。』

「爸爸，妈妈，我……」

我看看爸爸的脸，又看看妈妈的脸，接着看其他盯着我的众人的脸。

「……我听从大家的决定。因为我跟哪一边都没关系。」

跟哪边都没关系。

我明明不是想说这种话。

但是只能挤出这句话。

「——哈……！」

到了这里，我总算从梦里醒来。

这多半是恶梦吧。我的身体发热，心脏怦怦跳，甚至满身是汗。

我冷静下来，慢慢重复几次深呼吸，让乱了套的身心逐渐镇定。

「呼、呼……」

虽然觉得这个梦很长，但是放在枕边的手机时钟显示现在已过晚上零点。

我在车站和新田同学道别，回到家后一整天的疲劳就顿时涌向全身，换过衣服便直接睡着了。

记得当时是二十二点多。只过了两个小时不到。

就在这时，我发现手机萤幕显示着通知未接来电的图示。

【23：01　朝凪海】

【23：10　朝凪海】

【23：22　朝凪海】

【23：30　朝凪海】

【23：39　朝凪海】

【23：55　朝凪海】

「啊，糟糕……」

看到海几乎每隔十分钟打来一次的来电纪录，这才回过神来。

由于发生了很多事，加上我已经很累了，这才想起忘记和海联络。我明明答应回到家要跟她说一声。

我战战兢兢地试着送出讯息。

『（前原）　抱歉，海。』

『（前原）　你醒着吗？』

——嘟～！

「喔哇！」

我送出讯息的瞬间，手机立刻开始震动。

震动的强度明明和平常一样，我却莫名觉得手机像是在生气。

海一定在生气吧。

「那、那个……」

『……笨蛋。』

「抱歉。我回家后马上就睡着了，没能尽快跟你联络……真的很对不起。」

『好吧，既然你有好好跟我联络，所以没什么关系……不过真的睡着了？该不会其实跟你的爸爸出了什么事？』

「这点不用担心。我老实不客气地让爸爸请我吃了很贵的餐点，还问了他和凑小姐的事，该问的我都问了。」

只是话说回来，要说我是否听到想听的答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总之我在能说的范围里，把爸爸和凑小姐的状况都说给海听。

包括他和凑小姐在离婚之后才开始交往。现在的她是以部下与交往对象这两种立场，于公于私两方面支持爸爸。

由于他们是这样的关系，搞不好已经在我们以前居住的家中开始新生活。

『这样啊。不过也算是不出所料吧。而且如果是出轨，我实在不觉得真咲伯母会对这点坐视不理。』

关于这点我也同意。正因为爸爸在离婚前都是一板一眼，妈妈才会还有眷恋。否则妈妈多半也会把爸爸的事断得干干净净，甚至不准他与我会面。

「总而言之，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因为我也不想要两个人把事情闹大，给爸妈增添更多麻烦。」

『是啊。虽然站在我的立场，还会想对真树的爸爸抱怨一下啦。』

「这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第一次约会时没能说出口，但是原本最重要的日子就是圣诞节，这个计划并未改变。

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

「那么时间也晚了，联络就到此完毕。晚安，海。」

『嗯。晚安，真树。睡觉要盖暖一点喔。』

「嗯，我会的。」

结束通话后把手机放回原位，我倒在床上。

「……这样就好，一定是的。」

我用家居服的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再次有了这个想法。

爸妈之间已经结束了。今天爸爸的反应固然令人挂心，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重修旧好。

所以我只要想着自己的事就好。

现在的我，身边随时有海陪伴。有这个把我放在第一顺位考量，关心我到了让我过意不去的人。当然了，天海同学、望，以及新田同学应该也是这样。

往后我只要专心让自己和这些人开心度日就好。

「没事的……我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如此心想的我再度躺回床上，但是先前作的梦一次又一次浮现脑中。到头来，这一天以及随后的假日，我都没能睡好。

「……唔～」

假日结束，迎来期末考第二天的早晨。

坦白说，身体状况说不上好。尽管为了确保充足的睡眠时间而提早上床，但是最后还是到了深夜三、四点才睡着。

尽管处于明明有睡意却迟迟睡不着的状况，但是早已决定的考试会平等地降临到每个人身上，所以这时得打起精神努力才行。

「……呼～」

将冰冷的水往脸上泼，用双手拍打脸颊提振精神。

虽然觉得眼睛深处还留有疲劳，不过等到考试开始之后，应该会忘掉这些疲劳吧。

「早啊，真树。」

「早啊，妈妈。今天挺悠哉的嘛。甚至还做了早餐。」

离开盥洗间回到客厅一看，发现母亲不知道何时已经起床，站在厨房准备早餐。平常的这时她都是用牛奶把一片吐司塞进嘴里，然后手忙脚乱冲出家门。

「毕竟最近都把家事交给真树，偶尔也要表现一下妈妈该有的样子。来，煮好了。」

白饭、豆腐、海带芽味噌汤、高汤煎蛋卷。而且是平常那种带着淡淡甜香的煎蛋卷，不过教导我怎么做的人就是妈妈。

我立刻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因为很久没吃，感觉比平常更好吃。

「怎么样？久违的妈妈的味道。」

「……还不错吧。」

「是吗？太好了。」

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把白饭送进嘴里。

虽然最近海常来家里，但是能像这样和妈妈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还是觉得很开心。

说得贪心一点，真希望至少只有早上都能这样，但是我很清楚工作也很重要，所以这部分得由我分担才行。

而且我也绝对不讨厌工作的妈妈。

「……欸，真树。」

「嗯？」

「妈妈决定暂时请个长假。」

「咦？」

饭后的我正在收拾，在阳台抽着饭后一根烟的妈妈如此说道。

坦白说，我吓了一跳。

昨天明明是周日依然跑去上班，毫无休假便迎来新的一周，即使嘴巴抱怨也不请假的工作狂妈妈，突然发出停职宣言。

「你说请假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很认真。我才不会用这种事骗真树。」

「长假要休多久？」

「总之先请两、三个月。接下来要怎么做还在评估。」

「搞坏身体了吗？」

「不，我还很健康……不过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搞坏身体，所以想重新评估工作方式。啊，还有就是被说要少抽点烟。」

好吧，如果把现在的生活环境说给医师听，无论谁都会这么说，多半还会给些建议吧。

可是，说穿了这都是妈妈回归工作时早已知道的事，她会突然改变主意吗？

不对，其实是隐瞒自己得了某种重病……虽然想过这个可能，但是怎么想都不觉得妈妈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日常生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提得很突然，所以公司方面也没有好脸色……好吧，就是这样，家事暂时由我来做。对不起喔，真树。之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会，我不觉得做家事有什么辛苦，所以不算麻烦……」

既然妈妈愿意做，那我也无所谓，不过我担心的是钱。

如果请假两、三个月，这段期间的薪水就会减少很多——生活费也会变得捉襟见肘，这点就连还是小孩子的我也能轻易想像。

「啊，当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有积蓄，只是稍微请个假而已根本不受影响。像是和小海约会需要用钱时，都可以随时跟我说。」

「……真的吗？该不会早上起来发现妈妈已经连夜潜逃……」

「不会不会。真树看太多电视了。」

我想爸爸在离婚时应该付了不少钱，但就算是这样，今后还是要省着点花吧。

我果然也该去找个打工吗？

「好了，今天难得来把房间做个澈底的大扫除吧。真树，如果有色情书刊不想被我看到，记得好好放在上锁的抽屉里喔。」

「才、才没有那种东西。」

坦白说不是没有，但是最近在网路上大多能找到，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发生妈妈期待的那种情形。

之后我们真的久违地两个人一起悠哉地待到上学时间。妈妈明明在奋力打扫，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比平常更没有精神。

之后我虽然感觉身体状况不太好，仍然勉强撑过了第二天与第三天的期末考，时间来到放学后。

我决定把妈妈的事告诉海。

「……这样啊。也是啦，就算在我看来，也觉得真咲伯母过度努力到了异常的程度，所以我觉得能像这样好好休息，的确是件好事……可是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吧。」

到头来，这点是个问题。

妈妈能够远离工作好好休养身体，的确可喜可贺。

然而要是有妈妈在看，就很难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又懒洋洋了。

像是直接把披萨盒放在地毯上边吃边玩游戏，或是躺着滚来滚去，随意吃着零食看漫画……虽然好歹在海回家后我都会打扫，但是周五的我与海就是过着这么懒散的时间。

妈妈当然准许我们「像平常那样就好」然而即使是这样，海也不是那么没常识的女生，不会因此光明正大地把我家当成自己家。

「这么说来，这周要怎么办？要像平常一样在我家玩？还是改变一下计划，做点别的事情呢？」

「嗯～……我觉得这样也行……嗯？啊，等等。妈妈打电话给我……喂？什么？」

海和空伯母讲电话时，我继续思索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随着我们的感情愈来愈好，最近周末的大部分时间变成两个人悄悄腻在一起。这本来就是海因为国中时代以来的问题，精神方面承受不住想要放松一下，才会开始的事。

尤其是上周到这周都在准备考试，又有爸爸的事，给海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也想尽可能慰劳她。

如果能够有个地方让海不用顾虑任何人，悠悠哉哉就好了。

「啊～……好吧，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安排……那我现在问问看。好，那先这样。」

「……你们好像讲了很多，出了什么事吗？」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真树，关于这个周五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家母亲大人这么吩咐。」

「咦。」

「……然后，嗯，接下来才是正题。」

海以过意不去的表情说下去：

「……听说这一天我家父亲大人也会回来。」

「不要。」

我反射性便脱口而出。

「不准说不要……你也知道妈妈已经把你的事跟爸爸说了吧？爸爸说他想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不……」

「不准说不要。」

就是这样，能够轻松将我眼前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让人瞬间清醒的大事就这么定在圣诞节前夕。

和海的父亲大地伯父见面……虽然我早想到总有这么一天，但是搞不好在担心家里的那些事之前，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小命。

「啊，这样啊，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海一家人久违地享受天伦之乐，这种场合找了真树同学过去……请节哀。」

翌日的午休时间，天海同学听我与海提起周五的事之后，说了这么几句话。

遇到这种状况，照理来说天海同学的反应应该是——

「啊～！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然而就这次而言，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羡慕。

这可是只要有海的地方就会不顾一切跟过去的「那个」天海同学。

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就可以知道这下相当不妙。

「好～真树，现在就开始练习下跪磕头吧。只要你诚心诚意道歉，表示令千金的事你非常过意不去，相信他们一定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不，我什么都没做……眼前是不是先把额头抵着地板比较好啊？」

「是啊，这样比较有真心诚意的感觉。」

「喂～那边的两个笨蛋，回神喔。」

我和在我身旁听闻情形的望大谈怎么下跪磕头，看着我们两人的海傻眼开口：

「只是在家里吃个饭，才不会变成那样好吗？我家爸爸虽然在家不太说话，但是也没这么可怕……夕少说些有的没的恐吓真树。」

「我又没说大地伯父可怕。」

「也对。你怕的是我们家的陆嘛。」

「陆？啊、啊啊，是海的哥哥吗？有这个人吗？」

「不要从记忆里抹除。」

明明和海是好朋友，但是天海同学却对陆哥做出这样的反应。

大地伯父在家，当然就表示陆哥也会一起。所以我个人对他也挺好奇。

「海，为什么天海同学那么害怕陆哥呢？」

「老哥其实很喜欢夕的样子，只有在她来的时候会变得形迹可疑，还很恶心。虽然平常只是个不太踏出房间的无业游民。」

「无业这点是还好，不对，还是不太好……你说会变得恶心，例如呢？」

「像是无意义朝着夕匍匐前进，或是用四只脚走路。」

「我本来想尽可能帮他说话，然而却办不到。」

根据以前听到的情报，陆哥以前和大地伯父一样是自卫官，所以匍匐前进也许是当时留下来的技能，但是用四只脚走路就有点莫名其妙。

这样一想，便能体会天海同学为什么会害怕。

「可是就算扣掉这些，我还是好羡慕真树啊。这周在朝凪家，然后下周一起去圣诞派对对吧？像我可是跟我姐一起啊。她说我如果一个人没事做就来打杂。这谁受得了啊。」

「我没说要参加，所以去不了派对……倒是你说姐姐——她也就读我们高中吗？」

「嗯？喔喔，对啊。关智绪，现在的学生会长……咦，我没提过姐姐吗？记得自我介绍的时候稍微提过一下。虽然当时她好像是副会长啦。」

我、海、天海同学交换了一下视线，但是当然没有当时的记忆。

「好过分啊。尤其是真树，校庆那时是由我姐姐代表颁发纪念品给你的。」

「……哎呀，当时我很紧张，对于长相也很模糊。」

名字当然有听过，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当时我就心想她的姓和望一样，真没想到竟然是姐弟。

「那么把话题拉回来，真树不参加派对吗？」

「不参加啊。如果是现在……还会考虑一下。」

如果我还是以前那种在班上属于「让人捉摸不清的人」就算了，现在有海还有天海同学，所以我想去了应该也不会被孤立，还能玩得挺开心的。

「这样啊。那我现在就去找姐姐，拜托她看看能不能让真树也参加。」

「咦？办得到吗？」

「谁知道。可是参加人数应该相当多，所以搞不好会有人取消。」

的确，策划这次派对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而身为学生会代表的学生会长正是望的姐姐，所以只要拜托她，的确会觉得也许有办法安排。

「而且，与其让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平常那个全部都有女朋友的团体里，跟真树一起也比较轻松……其他两个人觉得呢？」

「这个嘛，我和夕当天大概都会在发呆，所以如果能和真树一起，我觉得这样也没有问题。夕呢？」

「我也无所谓。反正很闲，而且和学生会长一起就表示需要帮忙一些幕后的工作吧？我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感觉好像很有意思。」

两人都没有异议，所以我们立刻前往学生会长所在的学生会室。

「——望，你为什么就是……」

学生会长在一个人待起来有点太大的学生会室里静静享用午餐，听完弟弟的请求之后，伸手按压太阳穴。

二年级的关智绪学姐。我还是第一次好好观察她的模样，她和弟弟望一样个子很高，绑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很好认。

尽管现在因为望的请求导致表情有些扭曲，依然眉目清秀，非常漂亮——身后的海用力捏了我的侧腹，所以就此打住。

「我知道突然这么拜托很不好意思。那么有可能吗？还是没办法？」

「……的确有收到几个人说要取消的联络，人数方面没有问题。」

「喔，不错嘛。那就马上把真树的名字加进去——好痛！」

「就叫你听我说话，这个傻瓜。」

只看两人的互动，关家给人「能干的姐姐」搭配「淘气的弟弟」的感觉。

根据望的说法，她是个「把弟弟当成奴隶一样使唤的魔鬼」……不过关于这点学生会长多半也有话要说，所以对此先行保留。

「你是前原同学吗？首先，谢谢你和我弟弟当朋友。身为姐姐，我也很担心弟弟的交友关系，所以有像你这种正经的友人，我很开心。」

「哪里……比起这个，我更想说对不起。派对都快开始了，这才突然说想参加，给你添麻烦了。」

「是啊，的确。本来想参加而付钱的人取消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们也有所准备，基本上不会同意新增参加者。」

以这种派对来说，都会事先制作名册，并且请参加者携带邀请函。这是为了避免外人擅自混进来。

就算是这几间学校的学生，也打算付钱，而且事先和身为负责人的学生会长提过，但是既然有其他高中参加，现在要重做名册也很困难。

「真的假的？那我就要被贴上『说了大话但是只能和姐姐共度圣诞节的男人』这个标签，面对今后的人生——啊！」

「就叫你先听我说完……我还没有拒绝。」

「也就是说……」

「对。这次是我们学生会成员也有人缺席。因为是幕后人员，不能参加派对里的游戏，但是可以在休息时间享用餐点。」

也就是说，我可以有条件参加了。

「……非常谢谢你，会长。」

「这是在我的权限内能够自行决定的极限了……对不起，做出这种像是突然把工作塞给你的事。」

「哪里。光是能够参加就很好了。」

这样一来，圣诞节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和海在一起。

这点真的让我很开心。

「太好了，海。」

「……你在说什么？」

无论海还是天海同学似乎都会盛装打扮，所以这点也很令人期待。只不过我特别期待的对象是海。

「那么事不宜迟，我马上说明当天要请你们做的事，你们可以先坐下吗？」

「好的，会长。」

「好好好。」

「好～！来，海也坐下吧！」

「等等，我知道啦……」

虽然要做的事很多，当天会很忙，但是相对的也会确实得到更多乐趣，而且这样比较能让我别想太多，所以应该算是好事吧。

圣诞节……但愿可以顺利度过。

为什么不希望来到的一天以下省略。

以有如光速的速度迎来周五放学后，我先和海道别回到家里，在自己的房里进行出门的准备。

「海是说随便穿就好……不过该穿哪一件衣服呢？」

海也说她会穿室内服等我，所以我穿平常的运动服大概也行，不过……还是直接把约会时那套衣服穿过去？不，那似乎又太拼了。

多方烦恼的结果，决定只把牛仔裤换成约会时的那件，剩下就穿灰色连帽T恤和黑色羽绒外套。鞋子穿最近新买的运动鞋应该就行了吧。

「对不起，今天我家儿子……哪里哪里，你们尽管狠狠教训他也没关系。」

我正在换衣服，就听到妈妈用应对外人的声调说话。讲电话的对象多半是空伯母吧。

而且明明只是去吃顿晚餐，到底要教训什么？

「好的，那就请多多关照了。好的，好的，再见。」

「……不用每件事都打电话也行吧。」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还是先说一下。而且我也想久违地和空太太说说话。」

妈妈讲电话时的语气很开朗，但是挂了电话又变回最近不太有精神的模样。客厅的烟灰缸里，积着有如小山的烟蒂。

「欸，妈妈。」

「什么事？我话先说在前面，如果要在小海家过夜，记得确实联络——」

「……果然是爸爸对你说了什么吧？」

妈妈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你在说什么？你爸爸跟我的联络和平常一样——」

「妈妈。」

「……不是的，那个——」

「果然是这样吧。」

妈妈没有打算提起，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结果还是忍耐不住。

话说自从我在周末见了爸爸，她就立刻说要请假，所以即使不问也能轻易想像。

「……嗯。因为被你爸爸拆穿了。就是现在的工作。然后我就被骂了。当然了，我也有所自觉。」

之后我听妈妈稍微说了一些，似乎是妈妈隐瞒爸爸，没有把现在忙得要死的出版社工作告诉他，结果遭到爸爸质问，说她带给儿子不该有的负担是什么意思。

至于为什么会被拆穿，原因就是我因为冬天洗碗之类的家务，变得粗糙的手。

这么说来，就想起上周即将道别时，爸爸曾经针对怎么护理手给予建议。该说爸爸果然不简单吗？连这种小地方都看得很清楚。

「不过这也轮不到爸爸多嘴吧……要不然我们也没办法生活。」

「……」

然而妈妈低头不语。

这让我猜到了。

「妈妈，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对不起喔，真树。其实爸爸每个月都有给我们钱，足够让我即使不去工作也能正常生活。」

「那么现在的生活费，全都是出自妈妈的薪水吗？」

「嗯。爸爸给的钱我全都没动。我这是在赌气，想证明即使没有那些钱，照顾自己和真树的生活这点事还难不倒我。而且工作的时候又能忘记那些多余的事。」

然而爸爸凑巧在车站大楼遇见我，还有上周的会面日对我的情形起了疑心，于是质问母亲，以不客气的语气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这正好是上个周末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爸爸在和我道别后，立刻和妈妈联络。

关于详细情形，妈妈以「因为说的话不是太好听」为由含糊其词，但是这下多半带给妈妈相当大的打击。据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请假。

「对不起喔，真树。之前都因为我们的私事把你耍得团团转，让你感到寂寞了。可是以后不要紧了。虽然没办法三个人一起生活，可是妈妈会陪在真树身边的。」

「……妈妈觉得这样好吗？」

「嗯。虽然工作也很开心，可是还是真树最重要。如果因为工作而失去真树，那就本末倒置了。」

如此说道的妈妈露出无力的笑容。

竟然要请假不去做喜欢的工作，所以上次放假应该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苦思许久吧。

可是，我可以因此把这当成妈妈的选择吗？

「……工作时的妈妈我也喜欢。」

「呵呵，谢谢。那么等到真树大学毕业和小海结婚后，妈妈要不要再去工作呢？啊，还是高中毕业就来个学生结婚？我完全没问题喔。」

即使妈妈同意，朝凪家多半不会答应吧。一旦做出这种事，那可不是被教训一顿就可以了事的。

倒是关于我和海结婚这件事，在妈妈心中似乎已经确定。

我们现在姑且还不是男女朋友。

「好啦，家里的事先说到这里，赶快去吧。啊，这个是我从职场收到的点心礼盒，这也送给空太太吧。」

「嗯。我知道了……可是。」

「没关系的。好了，快点。要不然就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

「啊啊……好、好啦，真是的。那我出门了。」

事情还没谈完就被赶出家门，就这么结束话题真的好吗？

总而言之，我觉得今天晚上会很漫长。

由于最近时常送海回家，前往朝凪家的路已经很熟悉，不过上次踏进朝凪家里是海在我家过夜的翌日登门拜访时，所以这是第二次。

「他们说今天很冷，所以吃火锅。真树，你没有什么不敢吃的东西吧？」

「啊，嗯。没有。」

「这样啊。那我的胡萝卜就交给你了。」

「原来你有喔。我不会叫你喜欢吃，不过我想还是吃一点比较好。」

我和在自家附近等我的海会合，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走进朝凪家大门。

「啊，你先进去吧，门没锁。」

背后传来海关门的声音。这么一来便无法回头了。

「打、打扰了……」

一走进玄关，便看见穿着围裙的空伯母出来迎接。

「哎呀，欢迎你，真树同学。今天不好意思喔，让你特地过来一趟。」

「哪里，我才不好意思……这个是妈妈要我转交的。只是一点心意。」

「哎呀，谢谢你。来来来，进来吧。」

在走进家门的时间点，该怎么说，总觉得空气，或者是气氛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朝玄关一看，有双大概有我的运动鞋一•五倍大的鞋子。这双鞋子看起来穿很久了，但是完全没沾上泥土，擦得亮晶晶的。多半是大地伯父的鞋子吧。鞋子保养得很好，光看鞋子就知道他的个性。

也就是说，他离我只有几步之遥。

「真树，你还好吗？看你一脸心脏随时都会停止的表情。」

「我、我没……呜噗。还好。」

我做个小小的深呼吸，勉强咽下紧张的情绪，这才走向客厅。

总之得先打招呼才行。只要利用一开始的招呼留下好印象，应该暂时不会被瞪吧。

「打扰了。这个，我——」

「——唔。」

「嗯！啊噗！」

然而我正要打招呼时，突然有东西挡住我的视野。

因为是用力撞了上去，我当场坐倒在地。

「等等……真树，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啊，嗯。我只是吓了一跳，跌得有点夸张。」

我拉着海朝我伸出的手站起来，只见眼前有个个子很高的人。

穿着家居服的年轻男子……这个人多半就是海的哥哥陆。

「等等，老哥，既然知道有人回来，就不要在这时从客厅走出来好吗？」

「啥？上个洗手间的自由总该有吧，这个笨蛋。」

「啥？洗手间？你不是才刚去过吗？还有不要叫我笨蛋。」

「……我喝太多咖啡了啦，笨蛋。」

陆哥朝我瞄了一眼，便走过我的身旁前往洗手间。

「那、那个，我是前原。你好。」

「……啊啊，嗯。」

他只是轻轻点头，但是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那种「竟敢对我的妹妹……」的戒心。不过根据刚才的对话，兄妹间的感情似乎不是太好，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那孩子真是的……啊，孩子的爸，我带他过来了。」

「啊啊，难得你过来，先坐那里吧。」

「好。真树同学，你可以先坐对面吗？」

我听从空伯母的吩咐，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你好，前原同学。我是海的父亲大地。」

「伯、伯父好。我、我叫前原真树。」

与大地伯父面对面的瞬间，今天最强烈的紧张感涌上心头。

好大。整体来说都很大。

说是人如其名也许很失礼，不过这就是我对大地伯父的第一印象。

当然了，以前海也拿过全家福的照片给我看，所以我早有一定程度的觉悟，但是透过手机画面和在现实当中实际看到，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前原同学，首先谢谢你在有很多事要忙的年底，特地过来一趟……还有，我家女儿的事也是。」

「哪、哪里……我才是受到海……啊，不是。」

「你就用平常的称呼没关系。女儿也已经是高中生了，既然是男女合班，有要好的异性同班同学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看得出来是个彬彬有礼的人，或许是因为个性认真，正经八百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双眼直直盯着我，眨都不眨一下。

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压力。

说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不知是否恰当。

「真是的，你那么大的个子还一脸正经，会吓到真树同学好吗？来吧，表情肌肉放松一点，笑一个。来～」

「唔……孩、孩子的妈，你在客人面前做什么——」

「哎呀，有什么关系。毕竟以后我们和真树同学多半还会有很多往来。你也没那么多机会见到他，所以得趁现在打好关系才行。」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可是这种事总有个顺序——」

「海～我要让这个脑袋像石头一样顽固的大叔搞清楚状况，可以帮我一下吗？」

「好～」

「唔……你、你们两个快住手……！」

「唔呵呵，不行。海，我们上。」

「遵命。」

如此说道的两人开始按摩大地伯父的脸……应该说是乱揉一通。

大地伯父虽然做出像是要挥开两人的动作，基本上还是任由朝凪家的两名女性摆布。

感觉隐约可以了解朝凪家如此和睦的理由。

搞不好看在旁人眼里，我与海也是这个样子？

「前原同学……不好意思，麻烦你也说她们两句——」

「不行喔，老公。不是前原同学，而是真树同学，对吧？」

「真、真树同学……拜托……」

看到三人的互动，我确实理解朝凪家的权力关系。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很体贴，很好说话的模样让我有了误会。

朝凪家的权力顺位是「第一（空伯母）并列第二（海、大地伯父）第四（陆哥）」。

「呃……空伯母、海，那个，大地伯父好像很困扰，而且我也会像平常一样说话，希望你们可以高抬贵手……」

「是吗？那么海可以停手了。」

「好好好。」

海一副真是受不了的模样退开，大地伯父总算得以解脱。

「咳、咳。真树同学，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不过我家差不多就是这样。」

「呵呵，就是啊。很有意思吧？」

「是、是啊。」

总之，空伯母能够中意我真是太好了。多半是第一次见面时我有好好反省过夜的事，让空伯母对我的印象变好吧。

「妈妈，闹剧差不多演到这里，我们也该开饭了吧。我肚子饿了。」

「是啊，爸爸和真树同学也顺利见面，就这么做吧。老公，你叫一下上完洗手间就躲回房间的哥哥。」

「啊啊，嗯。」

这么说来我才想起来，陆哥去洗手间也已经过了大约十分钟，但是完全没有回来的迹象。虽然我也知道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让他待得很不自在。

于是大地伯父按下客厅里的电话机按钮。

「——陆，下来。」

『……是。』

只是静静的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攻陷陆哥。

……感觉大地伯父果然很可怕的人，莫非只有我吗？

过了几秒钟，陆哥便回到客厅，于是朝凪家再加上我的晚餐就此开始。

本来担心会不会紧张得难以下咽，但是刚煮好的火锅冒出的热气与香气，让我的食欲完全复活，所以我认为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了不起。

至于座位，考虑到空间，决定在平时海与空伯母坐的那边多加一张椅子。大地伯父和陆同学的体格都很高大，所以这样是无所谓。

「——妈妈。」

「嗯？海怎么了？」

「为什么真树坐在『这个位置』？」

我终究是前来叨扰的客人，所以坐在餐桌角落就好，但是却在不知不觉间被空伯母与海夹在中间。

「咦？他可是久违的客人，得好好招待他才行啊。」

「我、我自然会招待——」

「那我岂不是没办法跟真树同学玩了吗？海，妈妈觉得独占这种行为太狡猾喽～？」

「果然这才是目的吗？」

看来我会坐在这个位置，是出自空伯母的要求。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次过来这里打扰时，海就坐在我与空伯母中间。

「可是平常实在没有太多机会照顾这个年纪的男生。陆明明叛逆期来得很快，却又很晚才结束，现在一开口就把我当成老人。这方面真树同学就很有礼貌又很可爱，让我忍不住想要多多关照他。」

既然如此，就觉得可以理解海为什么会中意我。空伯母与海的个性姑且不论，至少外表十分相似，搞不好她们对男性的喜好也有共通之处。

至少绝不是以貌取人。

「孩子的妈，海。」

「你看，爸爸都说话了，你就别再计较了。不用担心，『啊～』喂食真树同学的工作会让给海的。」

「这、这种事……真是的，妈妈是笨蛋。」

脸红的海气噗噗地咬下眼前的肉，然而倒是不忘不时将昂贵的食材先夹到我的盘子上。面对这种状况，我的个性无论如何都会显得客气，所以她的顾虑让我非常开心。

「啊，对了。欸，真树，吃完饭后要不要玩游戏？我们平常在真树家里玩的那个，我买了系列最新作。」

「咦？真的假的？要玩，我想玩。那个系列都很贵，我一直买不太下手。」

「好，那么饭后就来对决……所以啦，老哥，我们要借用你的房间。」

「游戏是我的，还有不要若无其事踏进哥哥的私人空间。你跟朋友待在里面时，我要去哪里才好？」

「咦？就业服务处？」

「这个时间早就关了！」

「我知道。可是找工作这种事用电脑也行吧。对吧，爸爸？」

海把话题扯到大地伯父身上，陆哥不禁抖了一下，全身僵硬。

「陆。」

「是。」

「周一一定要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即使是这种乍看之下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对话，但却不可思议有种和乐融融的气氛，多半是因为四个人形成很好的平衡吧。大地伯父的外表严肃，却又有着温和的一面。空伯母脸上随时挂着笑容。陆哥意外正经。再加上能干的海会观察他们的情形，巧妙维持平衡。

因此虽然各有怨言，四个人还是开心地围在餐桌旁边。

我觉得这样很好。心情也变得温暖。

然而就在如此思考的同时，一段记忆闪过脑中——

「真是的。对不起喔，真树。难得你过来一趟，老是让你听这些无聊的话题——」

谈话告一段落的海转头看向我，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嗯？海？怎么了吗？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不，还问我有没有……真树，你该不会没发现吧？」

「咦——？」

这个瞬间，一颗透明的水珠滴落桌面。

这时我才总算察觉自己正在流泪。

前原家三个人还开开心心在一起的儿时回忆，清楚地浮现脑中。

※※

儿时开心的回忆一个个浮现又消失。

「妈妈，今天吃什么？好香。」

「嗯～吃什么呢？真树，你猜猜看？」

「嗯～……汉堡排？」

「喔，答对了。为了奖励你，给你刚煮好的糖煮胡萝卜。」

「嗯～讨厌胡萝卜～」

「不可以这样，真树是男生，不可以挑食，全部都要吃。」

「我回来了。你们两个，我回来喽。」

「啊，爸爸！你回来了！」

「是啊，爸爸回来了。今天真树乖不乖啊？」

「嗯。」

「老公，不可以被他骗了。这孩子刚刚还说不想吃胡萝卜。」

「喔，是这样吗～？那就不能算乖啊～」

「……那我吃。」

「喔，真树好棒，好乖。」

「呵呵，真树真的很喜欢爸爸。来，正好煮好了，一起吃吧。」

「嗯！」

……这个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有点唠叨的妈妈，不曾让我看过生气模样的体贴爸爸。

然而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看见这种光景的机会逐渐减少。

「爸爸好晚喔。」

「对啊。他有说今天一定会回家。」

「……妈，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开动吧。再等下去一定会等到深夜。」

「也对。难得今天我努力下厨……」

起初大概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两次、三次，最后则是每天，前原家的餐桌上基本上少了一个人。

爸爸起初也会为这件事道歉，但是等到每天都这么晚回家便不再道歉了。

餐桌只有两个人的情形持续了一阵子，随着我长大，变成对话渐渐减少。之后伴随爸爸在公司步步高升，调任的机会也为之增加，随之而来的转学让我交不到朋友，是我无法融入校园生活而烦恼的时期。

「妈妈，我说啊……」

「怎么了？莫非在学校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其实我正是因为「什么事都没有」而烦恼，但是我又不敢在几乎没有谈话的沉重气氛下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我知道，妈妈也同样为了与爸爸的事而烦恼。

即使餐桌旁边坐着两个人，但是这个时候感觉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把两个人区隔开来。

接着等到双亲离婚后——

『（妈妈）　上班会迟到，你一个人吃吧。』

餐桌旁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

当我发觉自己在哭的瞬间，我澈底理解了。

到头来，对于过往的天伦之乐留有最多眷恋的人是我。

听从大家的决定？怎么可能。

我在梦中好多次想说，到头来还是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不要你们离婚。我要你们和好，三个人再一起和乐融融。」

为了爸爸。

为了妈妈。

为了日后平静的生活。

从双亲离婚到现在，我只不过是在一直找借口掩饰自己的真心话。

脑中浮现我想再见一次的儿时光景——多半就是我重新体认这个光景再也不会回到我面前的后悔，让我流下眼泪。

我羡慕海的家庭。

可是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想着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这个，对不起。我，为什么……我明明不想这样。」

然而即使流泪，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么差的时机呢？我立刻用袖子擦了几下脸，但是泪腺始终不听使唤，反而更加势不可遏地哭了出来。

「真树同学……」

「哎呀哎呀……」

「喂、喂。」

事出突然，使得大地伯父、空伯母、陆哥都大感不解。

是啦，之前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一起和乐用餐，但我却突然流下眼泪，所以他们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

海似乎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但是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

「真树，这个，总之先用手帕擦一下……」

「谢、谢谢……对不起，海，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好让脑袋冷静。」

「啊，真树……！」

我从海手上接过手帕，挥开海打算制止的手便冲出朝凪家客厅，穿上鞋子跑到外面。

外面当然很冷，强风阵阵。

连我自己都觉得到底在搞什么。我的行动毫无意义。而且不是直接回家，就只是逃到屋外，只会让大家为难。

「啊啊真是够了，我在搞什么……亏大家对我这么好，我却擅自为了别的事情哭了起来，让他们为难……！」

我明明想与海变成男女朋友，非得让她看到我像样的地方不可，却在她的家人面前突然眼泪流个不停。

好难为情。

好没出息。

好逊。

好恶心。

简直像个小孩子。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却是个没救的撒娇鬼。

「……真树，等等……！」

「海……」

这个声音让我回头，只见穿着单薄居家服的海追了出来。她多半和我一样，不听空伯母和大地伯父的制止，就这么冲了出来。

「你穿得这么单薄……我等一下就回去，海先待在家里！」

「啰唆，真树笨蛋！笨蛋真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个性吗？看到重要的朋友露出那种表情，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唔……总、总之现在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啰唆，你别再跑了，乖乖束手就擒！」

虽说男女有别，但是我们的身高几乎一样，运动神经又是海好上许多，而且体力也是她比较好。

因此后续发展再明白也不过。

「呼……抓、抓到了。」

「呜……」

大概在距离朝凪家三十公尺的地方，海的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

随着海用力一拉，我和海四目相对。

「……笨蛋。真是的，看你哭成什么样子。」

「……抱歉。」

「没关系……来吧，过来这边。」

「呜——」

如此说道的海将我拥进怀里。

或许是因为穿得单薄，海胸部的柔软与温暖，以及怦咚怦咚跳得很快的心跳声，都让我感受得比平常更清楚。

「……海，我好难为情。做出这种像是小孩子的事。」

「就算是高中生，我们不也还是不能抽烟也不能喝酒的小孩子吗？既然这样，就算像这样向别人撒娇，应该勉强可以得到允许吧。」

我的脸多半因为眼泪和鼻涕搞得很难看，但是海不顾是否会弄脏衣服，紧紧抱住我，说什么也不放手。

海的身体散发一如往常的淡淡甜香——这让我激动的内心逐渐恢复平静。

「现在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会看不起真树。所以现在什么都别想，尽管对我撒娇撒个够吧。」

「……抱歉。」

「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吧？」

「嗯……谢谢你，海。」

「嗯。」

在那之后，我将一切都委身于海。

直到因为突然奔跑而受到惊吓的心脏镇定下来。

直到莫名其妙流眼泪，变得一团乱的思绪恢复清晰。

我就像个幼小的孩子，只是委身在海的温暖当中。

当我找回平静之后，考虑到穿得这么单薄，一直待在寒冷的外面实在不妥，于是决定先回朝凪家。

我对着因为担心出来迎接的三人为先前的事致歉，接着前往海位于二楼的房间。

「真树，进来吧。虽然有点乱，但是我想这里应该可以单独说话。」

「……打、打扰了。」

虽然她说有点乱，其实只有桌上的文具和化妆品有点乱，比起我的房间衣服、漫画随手扔在地上的情形要好得多了。

而且理所当然有股好闻的香气。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我依然抱着这样的念头。

该说无药可救还是怎么回事呢？

「真树，过来这边。」

「……嗯。」

我就像受到吸引一般，和先前一样投向海的怀里。

虽然海说过「今天就不用跟我客气了」……但是我想到之后还是得向大地伯父他们郑重道歉才行。

然而，我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像这样向谁撒娇了呢？至少已经久远到只留下一些很模糊的记忆。

「你果然一直为了父母的事情烦恼吧。」

「……嗯。虽然在我的心中，应该已经想开了。」

我暗自在心中为了打破跟妈妈的约定而道歉，还是将一切告诉海。

包括离婚当时的情形、上次会面日和爸爸的交谈，还有偶遇新田同学的事也说了。

海只有在新田同学登场时露出尴尬的表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抚摸我的头，静静听我说话。

「……这样啊。真树，你很努力了。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进了十二月后发生的事情真是让人目不暇给呢。圣诞节、关那个呆子的事、考试的事，还有下周派对的幕后工作，以前都不知道的凑小姐，父母的争吵……发生这么多事，就连我也会被搞得晕头转向。」

「虽然觉得其中有一半是自作自受……」

「也许是吧。不过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勉强自己，真树才不用继续忍耐下去。如果一直勉强还在容许范围里，真树就会一直不对任何人提起，独自忍耐下去吧？」

「……大概。」

我多半会压抑自己真正的心意，怀着总是有点不舒坦的心情活下去吧。

然后就像新田同学给的忠告那样，变得有如爸爸那种失去爆炸机会的未爆弹。

虽然这次并未演变成这样，我像个撒娇鬼一样向海撒娇。

「总之，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用想，尽管向我撒娇吧。之后的事就等好好睡一觉，吃过饭填饱肚子，充分恢复精神之后再来考虑就好。你最近不太好睡吧？」

「嗯。可是我觉得如果是现在，感觉马上就能睡着。」

「是吗？那么今天你可以直接睡到早上。虽然得要过夜，不过这些事我和妈妈会想办法处理。」

「……嗯。」

既然海都这么说了，今天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关于变成在这里过夜这一点，就等明天确实恢复精神和冷静之后，再向朝凪家的各位致歉了。

我和望只有稍微练一下的下跪磕头，说不定真的会派上用场。

……我渐渐有了能够去思考这种玩笑的余力。

「那么晚安……谢谢你，海。」

「嗯，晚安。真树。」

——真树，我一直都………………喔。

听着耳边温柔的轻声细语——

……就这样迎来早上。

在喜欢的女孩子床上。

被喜欢的女孩子拥在怀里，像个小孩子对她撒娇。

从上周到昨天一直过着睡不好的日子，所以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熟睡了。

途中完全没有醒来，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

这是理想的睡眠，关于这点可以当成是好事。

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我搞砸了。

「……哟。」

「哟……」

醒来只见海平静微笑的脸庞近在眼前。

她和昨天一样，用温柔的动作轻轻拨弄我的头发。

「海，现在几点？」

「嗯？嗯～……八点多。还好今天放假。虽然即使要上学，我也不打算叫醒你。」

「既然你先醒来，可以先下床也没关系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一动真树就会醒来。不过我也是大概一小时前才醒，而且看着真树的睡脸，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所以没事。」

「这样真的没事吗？」

她也许是第一个可以被我的睡脸偷走这么多时间的人。

「那么我要问了，你觉得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

「在我的胸口撒娇睡着的感想。」

「……好直接啊。」

「欸嘿嘿。感觉现在大概可以问……然后呢？」

「……非说不可吗？」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也可以不用说，不过你肯说的话我会很开心。」

「这样啊。」

「嗯。」

虽然有半天维持同样的状态，我却事到如今才感觉到难为情的情绪涌上来，但是既然海想听我的感想。

「……真树满脸通红耶？事到如今才在脸红？」

「你、你很啰唆耶。因为我昨天有点缺乏冷静，没办法正常判断。」

「好好好。那么请说感想。」

「……先说好了，如果你笑我，我会不开心。」

我把视线从海脸上移开才低声说道：

「软、软软的。」

「然后？」

「暖暖的。」

「嗯。」

「香、香香的……该怎么说，不对。」

我的脸因为羞耻瞬间变得好烫。

虽然是海希望我说，但是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

……我是笨蛋。一定是还没摆脱昨天的动摇。

「这么说来，很适合好好睡一觉了。既然这样就不枉我借给你了。」

「……你不笑我吗？」

「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有事没事就笑你，然后说上一周左右喔？」

「别、别这样。」

我还以为她会说我很色还是什么的，但是从昨天晚上起，海就一直很体贴。

应该说太体贴了。

我的丑态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遭到轻蔑，或是让人再也不想理我，但是每当遇到这种状况，海都会紧紧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安慰我。

「……海，你做得太多了。我根本没能为海做什么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的事。」

「没那回事。真树为我做了很多。」

海立刻摇头接着说道：

「真树也许没发现，但是自从我们成为朋友到现在，已经有好多次都是真树的体贴拯救了我喔？我为了和夕的关系烦恼时，也是因为真树一直陪在我身边，才有勇气和夕和好。才不用变得孤伶伶一个人。因为真树这样对我，所以我也这样对你……只是如此而已。」

也就是说，在海心中是认为两不相欠，然而就算是这样，对于还只是「朋友」的男生做到这个地步，未免有点过头了。

「……我们彼此都不太会节制呢。真是没用。」

「呵呵，是啊。不管是我还是真树，对待彼此都是全力让对方依赖的作风。」

我对海好一分，海就会以两分还我，然后我用三分回报——这样下去一辈子都没有还清的一天吧。

然而，我们也许就是适合这样。

因为我们早已不再只是普通的「朋友」。

「……海，我还可以继续撒娇吗？还有时间吗？」

「呵呵。真树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也好，你都好好说出感想了，我就再听你一个要求当成回礼。什么事啊？」

「……我想说的是，KISS。」

因为两人独处的甜蜜气氛推了一把，我下定决心说出口。

这次轮到海脸红了。

「我说啊，上个月我回答告白的那个早上，你还记得吗？你亲我脸颊的时候。」

「嗯。那次……坦白说难为情到我也忘不了。」

嘴唇就等我们正式交往再说……当时海是这么说的。

依照原本的计划，这件事我打算等到圣诞夜那天再说。这次由我好好告白，与海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

然而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认为现在就是好时机。

我想对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海表达感谢。

想和她变得更加更加要好。

为此，我得再踏出一步才行。

「海……不好意思，一早起来这么突然。可是，我现在想亲。」

「……我想也是。感觉你很想亲的样子。昨天明明还像小动物，现在眼神却很饥渴。」

「会、会吗？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

「不会。我才要说对不起，以前的我总是这么暧昧不清……经过昨天和今天，我也下定决心了。我随时都可以。」

「……谢谢你，海。」

「嘿嘿……那么在那之前，我们先起来吧。」

「是啊。」

紧贴的两人先是拉开距离，在床上面对面跪坐。

「海。」

「嗯……」

海回应我的呼唤，静静闭上眼睛，朝着我稍微噘起嘴唇。

接下来只等我靠过去，叠合彼此的嘴唇。

「那、那么我要过去了。」

「嗯、嗯……」

我把手放在海的肩上，将自己的脸缓缓靠近海通红的脸。

起床时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心跳，如今却在耳朵深处激烈鼓噪。

为了不碰到奇怪的地方，我的视线紧盯海小小的嘴唇。

「海，我对你——」

「嗯——」

我与海用嘴唇感受彼此的呼吸，就这么——

「——海，真树同学？你们两个一大早在做什么啊？」

「「唔……！」」

就在嘴唇即将接触之际，空伯母的声音传进我们的耳里。

我维持原本的动作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往朝凪家的一家之主，只见身披围裙的空伯母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空、空伯母……」

「妈、妈妈……！等等，要……敲门……」

「咦？你问我敲门了吗？当然敲喽？早餐都做好了，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想得叫你们起床才行。敲了好多次。」

看来无论是海还是我，都把太多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态，完全没听见敲门声。

所以觉得不对劲的空伯母朝房间里一看，发现自己的女儿与朋友（男性），一大早就准备要搞事。

「……海，真树同学？」

「「……是、是。」」

「吃过早餐之后，我们来谈谈吧？」

「「……是。」」

看来我们的吻还得再等上一阵子。

我与海来到客厅，在训话之前先吃早餐。

以昨天因为那阵混乱而没吃完的食材煮的味噌汤为主，再加上白饭、高汤煎蛋卷。朝凪家的高汤煎蛋卷似乎是受到大地伯父的喜好影响，味道比我家的更重，滋味很浓郁，是专门用来配饭的。

「真树同学，看你昨天没吃什么，既然今天有精神了，可以多吃一点喔？还有，海也是一样。」

「是、是的。那我开动了。」

「嗯、嗯。」

我与海都按照空伯母的吩咐大吃一顿，连作为餐后甜点的水果拼盘也全部吃下去了。当然都很好吃。

饭后，我们被空伯母温和地训斥一顿。

虽然被骂的人主要是海，看来她昨天和我一起睡时，是空伯母以「只能一起睡，不做其他事」的条件说服大地伯父，然后也跟我妈妈联络，得到她的许可。

原本应该是这样，结果早上想来叫醒我们时却发现——就是这么回事。

「海，既然如此早点跟我说就好了。」

「哎呀～心想如果只是『啾』一下，应该不会被拆穿……而且，那个，我也想……和真树……对吧？」

「这、这样啊？」

「嗯、嗯。」

「你们两个～？」

「「非常抱歉。」」

被带到客厅隔壁的和室跪坐挨骂的我们以同样的姿势，朝着面前的空伯母低头道歉。

她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笑瞇瞇，不过似乎还在生气，紧盯着我们不放。

感觉好可怕。

「好，这样很好……啊，我不是说不可以接吻喔。只是要搞清楚时机和场合。」

「就是啊。不然那个……说不定会愈演愈烈。」

有可能不只是接吻，而是趁势就这么发生关系。

「呵呵，是啊。不然就会像我们那个时候一样，搞得很麻烦——」

「嗯？『我们』？……妈妈，此话怎么说？」

海的视线看向眼前的空伯母，以及在客厅悠哉休息的大地伯父。

「该不会妈妈也有过这种时代……？」

「……嗯，算吧。」

空伯母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的视线当然是看向大地伯父。

「呃……没错没错，当时正好是高中三年级吧，爸爸到我老家玩的时候，因为双亲正好不在家，所以——」

「——孩子的妈，我怎么感觉流弹飞过来我这里了？」

「哎呀会吗？你多心了吧？」

先不管空伯母的含糊其辞，看来朝凪家夫妻也曾经在类似的情形当中发生过意外。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两人的年龄都是四十多岁，陆哥的年龄则是二十五岁……这让人觉得似乎隐约可以知道发生什么事。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对真树同学是『要慎选地方』。对海则是『要好好遵守约定』，还有『不要让自己随波逐流』、『不要太淘气』、『上了高三要好好专心准备考试』、『差不多该学烹饪了』，还有『在我还有体力的时候——」

「不不不，只有对我的要求也太多了。而且第三项以后也不急着现在说。」

然而这也证明空伯母就是这么关心我们。

考虑到往后的事，我和空伯母也必须一步步打好关系才行，所以我替海铭记在心。

空伯母的话就说到这里。正当我因为可以喘一口气而放心时。

「——真树同学，我们两个人谈谈吧？」

「噫——」

我把刚要放松的一口气硬是吞了回去。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闲聊几句。」

「该、该不会其实是名叫『闲聊』的拳头……」

「不会的。如果你想要，也不是不能给你。」

「麻烦普通的就好。」

我被大地伯父带往朝凪家的庭院。海表示想起还有别的话要说，继续跟空伯母讨论。

我们两人在微微吹起的冷风当中坐在屋檐下，大地伯父开口：

「昨天晚上，我听内人和小女提起一些事。」

「……昨天，这个，真的非常对不起。是我乱了方寸。」

「没关系的。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大人，面对这些事时精神都会受不了。虽然是高中生，却还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像你这样纤细又体贴的孩子，要一个人忍受这些应该很辛苦……真树同学，你很努力。」

「唔……是。」

大地伯父把粗犷的大手放到我的头上。他的体贴深深渗入我的胸口，让我差点哭出来，不过还是咬紧嘴唇忍了下来，避免在这个时候露出太没出息的模样。

大地伯父继续说道：

「我也没有立场说得太自以为是。但是话说回来，我认为你太努力了。关于离婚这件事，你平等为双亲考虑这点没什么不对，但是因此完全压抑自己的心情就不好了。如果过度忍耐，终有一天内心会爆炸的。现在的你应该能够体会。」

「……是。」

我昨天的眼泪就是个好例子。多亏有海陪伴在身边，才得以避免最坏的情形，但是如果没有海，说不定现在的我已经变得有如行尸走肉。

「这个……可是假如我说出任性的话，爸妈也不会因此就和好，对吧？与其事到如今才来哭喊一些无济于事的话，让爸妈感到为难……」

「的确。你说得没错，什么都不会改变。能靠小孩子一句话就和好的，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夫妻争吵。就是因为早就过了这个阶段才会离婚。」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不，这是有意义的。」

「咦？」

「一边哭喊一边说出任性的话语，至少你的心情能够畅快。」

「啊——」

大地伯父的话莫名深入我的内心。

要透过自己的行动改变别人很困难，但是透过自己采取行动，就能确实改变自己。

大地伯父想说的，想必就是这个道理吧。

「时常有人说：『要考虑别人的心情。』这个想法也不坏，但是凡事过头了就是不好。到头来能够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可以做些忠于自己心意的行动。」

「……不过依照这样的想法，在大地伯父的职场之类的地方，应该会很辛苦吧？」

「嗯，是这样没错。如果是民间企业也就罢了，我的职场绝对不允许任性。所以只能说是得视场合而定。」

「的确……当大人好麻烦啊。」

「嗯，是啊。所谓的社会就是麻烦的世界。不过这样的麻烦与蛮横等到高中或大学毕业之后再来体验就够了。」

所以现在的我可以更加任性。

大地伯父的话语，为我那脆弱的心灵带来勇气。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吧。虽然搞得好像是在插嘴别人的家务事，很像是训话，不过我希望往后也能和真树同学建立良好关系。因为这么一来，我在各方面也会变得轻松一点。坦白说，到了这个年纪还要陪内人和小女玩，实在有些辛苦。」

「……这点我能体会。」

多半只有我和大地伯父两人才懂。

海与空伯母就是这么活力充沛。

「小女相当任性又淘气，不过……真树同学，还请你今后也跟海好好相处。」

「是的。我才要请您往后也多多指教。」

我和大地伯父用力握手。

从昨晚到今天有突然的眼泪，有在海的房间过夜，之后还有接吻未遂与训话，让这次再度拜访朝凪家的行程变得过于充实，但也多亏了接触到朝凪家一家人的体贴，我才得以找回活力。

我对大地伯父、空伯母，还有海一次又一次地感谢（陆哥还在睡，所以请他们转达），然后以清爽的心情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

先前妈妈有传讯息，表示『我去买点东西。』所以早就知道家里没人，不过还是有种有话想说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请假没去上班，妈妈抽的香烟明显变多。

她似乎多少有顾虑到我，但是比起烟味，我更在意丢在垃圾桶里的黄色空盒数量。

「妈妈刚才在看相簿吗……？」

烟灰缸旁边是我们之前看的相簿，翻开某一页放在桌上。

照片上面是我们一家三口。

「……好怀念啊，这个。」

应该是我快上国小的那年圣诞节吧。

以小小的圣诞树为背景，我被爸妈两个人扛在肩上，双手珍惜地抱着圣诞礼物的盒子，满面笑容比出V字手势。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代。

至于我的心大概一直停留在这个时候，对于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件事深信不疑的少年，就这么留在原地，一步也没能前进。

然后爸爸与妈妈多半也是。

就像这本在这张照片之后一片空白的旧相簿。

「这张照片果然很棒……」

我抚摸着或许是因为保存状态不好而褪色的旧日风景，喃喃自语。

「好想回去啊……」

不知不觉间，泪水再次从眼眶滴落。

……如果可以，真想再次回到这么幸福的时光。

从学校回来有妈妈在做饭，聊着今天的菜色或学校发生的事，聊着聊着爸爸就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围绕餐桌的生活。

然而，无论多么努力伸手，这样的生活都绝对不会再回来。

爸爸和妈妈离婚即将满一年。虽然只是短短一年，但也可以说是足以让彼此的心意渐行渐远的时间。

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对象，我和妈妈逐渐习惯现在的生活。

所以事到如今再说些什么，都已经太迟。

时钟的指针可以往回拨，但是一起度过的时间不会回来。

所以不要再像个小孩一样任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这样的想法我也能够理解。

然而这个瞬间，大地伯父给我的建议在耳边苏醒。

——所以你可以做些忠于自己心意的行动。

「嗯，没错。我可以再任性一点。」

事到如今说什么任性的话也回不到从前。这点我很明白。

然而如果这么做可以整理自己的心情。

为了让自己停在幼年时期的心踏出新的一步。

「……嗯，我决定了。」

我用袖子用力擦去沾湿脸颊的泪水，阖上相簿。

马上就是圣诞夜。

把双亲离婚满一年的这一天当成段落，我要和重视我的人们一起踏出新的一步。

我立刻拿起手机，发讯息给朋友。

『——我有个请求。』

4

最后的任性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顺利结束，终于就要迎来寒假。

寒假期间是年底年初的两周再多一点，比起暑假虽然较短，但有琳琅满目的活动。

可以在家悠哉度过，或是到处旅行，也可以和要好的朋友参加倒数活动等等，因此放学时刻换鞋子的门口，笼罩在欢欣的气氛当中。

当然了，我一直都是在家懒洋洋地迎接过年。最近虽然不讨厌上学，但在家里的暖桌像只猫一样缩起身体待上一整天，这个魅力还是令我无法抗拒。

本来我想立刻回家，钻进温暖的暖桌……但是我在校内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所以我、海、天海同学、望，四个人都待在学生会室。

为了准备今天举办的圣诞派对。

「——那么，今天终于是我们学生会策划的派对当天。要和外校合作，在会场因应各种状况，以及完成剩下的布置准备工作等等，还剩下很多事得在开场之前完成，还请大家再努力一下。」

我们高中的工作人员包含几名原本的学生会成员，以及各委员会派来的助手在内，共有二十人以上，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还有男生所占的比例也是。

这当然是因为本次参加学校当中的那所女校。

「……我倒是不觉得贵族学校的可爱女生比例就会比较高……对吧，夕？」

「嗯～虽然家境富裕的学生也许比较多，可是我们也不知道高中部的情形……不知道高中部的学生会有哪些人呢？关于这点我也很期待！」

两名宝贵的前在校生不经意的对话，让在场几名男生停下动作。虽说他们多半别有居心，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活动，就没有机会认识外校，尤其是女校的学生，所以我不认为将一线希望寄托在这场活动上是什么坏事。

而且也是多亏如此，才得以召集到这么多人担任幕后工作。

能够接近女生的机率不是零……虽然无限趋近于零就是了。

「包括标上桌号的会场平面图，或是详细的时间流程表，都请看刚才发给各位的资料。还有，如果在会场遇到麻烦事，请一定要就近找我或是别校学生会长等负责人确认。」

我们四个人算是会长的助手，从会场受理报到到派对中的主持等一连串的过程，我们全部都会参与。

派对时间是下午六点到八点，大约两小时。多半会很忙吧。

我们确认要在开场前一个小时集合，然后先回家一趟。

我会直接穿着制服参加，所以和海或天海同学不一样，不需要特别为了参加派对而准备什么。

……当然了，我有别的事要做。

「会长，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或者说有点事。」

我看准其他人都离开学生会室，只剩会长和我们的时机向她搭话。

「前原同学，怎么了？」

「这个……其实我希望在工作时间里，能让我离开会场一下子。」

学生会长瞬间挑动眉毛。

当天，而且到了这个时间才提出请求，我很清楚这么做会给她添麻烦。

「唔……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差不多。大概十五分……不，如果这样还是太长，我想只要有十分钟就够了。」

「顺便问一下，这个时间可以调整吗？」

「……对不起，必须要是今天派对的时间才行。」

虽然也得看对方是否方便，但是我这边的情况也很重要。

必须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对我来说有着各种缘分的这一天才行。

「……我明白了。那就把这段时间当成你的休息时间，到时候跟我说一声。」

「谢谢会长。」

「顺便问一下，休息时间是四个人吗？」

「不，只有我和朝凪两个。」

我和天海同学与望已经有过事先商量，但是想到太多人同时离开会给会长添麻烦，所以只让海陪着我。

对于直到最后都奉陪我的任性要求的海，真的只有满心的感谢。

「是吗？那么望，今天一整天都要陪我工作。你没有休息时间。」

「呃……这是为了真树，所以我会做啦，可是圣诞夜却是跟姐姐一起……」

「哎呀？你可是和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姐姐在一起，应该要高兴啊。」

「啥啊？我们家有这种人吗……总觉得好像是个成天叫我念书写作业的魔鬼老太婆——喔咕！」

「望，你和姐姐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对不起了，三位。我们有些『家务事』要处理，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

「真、真树……救、救命……」

我们三人对着被学生会长来上一记锁头的望双手合十，匆匆离开学生会室。

途中似乎听见远方传来哀号……只能祈祷望可以活着和我们再会吧。

「欸，海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大概先回家吃个午餐，然后去夕家吧。今天我不打算盛装出席……不过好歹还是要打扮一下。」

「咦？好歹？我总觉得海自从知道真树同学也要参加派对后，就十分慌——嘎！」

海的铁爪功立刻招呼在天海同学头上。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这次考试有一科不及格还靠老师大发慈悲放你一马才只要交报告不用补修』的大小姐。」

「呜～明明让海帮我恶补了，真是对不起～！」

期末考差不多就是这样，以我为中心指导的文科都有取得平均分数，所以并未演变成平均得分不及格的凄惨结果。

所以只要在学年末多多努力就好。

如果只是这样，随时都能挽回。

「……海，这个，我想跟你说一下，今天我也很期待你的打扮。」

「哼～？好、好吧，既然真树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隆重一点……啦。」

虽然因为我的任性，追加了要做的事，但是我并未忘记「告白」这个本来的目的。

然后以畅快的心情和海，以及重要的朋友们一起迎接新年。

「……那么我和夕先回家了……真树，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嗯。海只要在重头戏时陪在我身边就好。」

走出门口之前，我和海牵起彼此的手。

坦白说，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白费工夫这点我当然知道，也知道对旁人而言只会是困扰。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为了和以往一直压抑的本意和解，这么做是绝对必要的。

「……真树同学。你的客人好像已经来了。」

「嗯，知道了。天海同学，海……之后会场见。」

我先让她们回去，然后晚一步走向有人在等我的校门口。

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跟她单独说话，但是这个人必须优先处理。

「对不起，找你来这种地方……凑小姐。」

「……不会。正好我也有话想和真树同学说。」

于是这辈子最长的圣诞夜就这么开始了。

真没想到前几天凑巧遇见时拿到凑小姐的名片，会在这种场面派上用场。

凑小姐似乎也没料到会接到我的电话，早上我在结业典礼开始前打电话过去时，她显得非常惊讶。

「呃……这里很冷，要不要先换个地方？」

「不会，不用客气。毕竟我得立刻回公司才行，而且在这里反而比较不会引人注目……我们边走边说吧。」

凑小姐说完话就转身迈出脚步，我也跟了上去。

「凑小姐，你现在有戴眼镜呢。」

「……因为现在的我是以凑京香『个人』的身份来谈事情。虽然这是平光眼镜。」

离我们高中最近的车站，走路大约十到十五分钟。由于没有太多时间，于是我不再闲聊，决定切入正题。

毕竟我也好奇凑小姐要跟我说什么。

「顺便问一下，爸爸的状况怎么样？」

「说是有不得不处理的事，不免有点慌张……话说回来，听到儿子说：『有关今后有要事商量。』任谁都会这样吧。」

我在打电话给凑小姐之前，也打了一通电话给爸爸。

当然了，一开始他以工作忙碌为由拒绝了我。

「高中毕业后，爸爸那边对于我进入大学之后的生活比较方便，所以我想能否借用爸爸的家当成生活据点，但因为与妈妈之间的事，让我很犹豫。」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就说一定会空出时间给我。

从爸爸在家庭餐厅时的状况以及到目前为止听到的说法与情报来推测，认为爸爸很有可能还想着要和我一起生活，所以试着提起这件事。

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这当然是我为了叫出爸爸所使用的手段。

见面地点就选在今天举办圣诞派对的会场。

当然了，我也拜托妈妈在同一个时间到场。

至于爸妈都不知道对方会过来同一个地方。

知道的只有我这个当事人，以及和我一起想出这个计划的海，还有天海同学与望这几个朋友。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是个乖巧又有点怯懦的孩子……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平时差不多是那样。可是唯独这次，我想用自己的任性把大人耍得团团转。」

要把爸爸叫到会场，可能面临的阻碍就是多半会因为工作而和爸爸一起行动到他动身前为止的凑小姐。

「可是我们只见过一面，真亏凑小姐会答应呢。对于凑小姐来说，我明明就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

「……喜欢的人状况不对劲，当然会担心。而且也会希望能尽到自己的力量。」

「……你真的很喜欢爸爸呢。」

「是啊……新人时代的我比起同期更不成材，他却不放弃这样的我，很有耐心地栽培我，是我的恩人。我认为他身为人、身为异性都非常迷人。」

果然如同我与海的感受，这个人对爸爸的心意是认真的。

凑小姐一定会跟踪爸爸——正因为我与海想到这一点，才打算事先跟凑小姐谈妥，避免届时受到无谓的妨碍。

然后听到凑小姐答应我时，我也隐约能够推测她想说的话。

「我就直接拜托你了……真树同学，等到高中毕业以后也没关系，可以请你回到树先生身边吗？」

如此说道的凑小姐朝着我深深鞠躬。

「……请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真树同学……他需要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儿子。」

果然，凑小姐似乎也有点察觉爸爸的心意。

爸爸在家庭餐厅里显得不干不脆让我感到怀疑，但是爸爸多半不是那么喜欢凑小姐……不，也许抱有好意，即使如此，我感觉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新伴侣。

我都有这种感觉了，那么现在最能就近看着「前原树」的凑小姐应该有更深的感受。

「……树先生说起真树同学时真的很开心。说你虽然有点怕生但是头脑很好，个性很体贴，是他自豪的儿子……还用跟我在一起时绝对不会有的灿烂表情笑了。」

「……既然这样，你不会反而觉得我很碍事吗？如果我就这样一直赖在爸爸心中，不管过了多久，爸爸都不会转头看你。」

而且如果我真的和爸爸一起生活，那么凑小姐也有可能退回对爸爸而言「只是部下」的身份。

「……其实我是明白的。清楚像我这样的小姑娘，不管多么努力都丝毫无法填补树先生的寂寞。」

「凑小姐这样没关系吗？凑小姐……不是喜欢我爸爸，喜欢前原树吗？」

「当然。正因为喜欢他，才会这样拜托你。」

在不知不觉飘起细雪的寒冷天空，凑小姐再次深深鞠躬说道：

「拜托你了，真树同学。请你回树先生的家。」

她说得毫无窒碍，一清二楚。

「……凑小姐，你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多么任性吗？任性到根本不是我要做的事情能够比拟的。」

这种事成熟的大人根本不该说出口。

「我明白。我是说谎溜出职场，也没有取得上司树先生许可，而且多半对真咲小姐……对你妈妈也会造成困扰。

我愿意接受处罚，如果觉得我碍眼，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也不出现在爸爸面前吗？」

「是的。我会辞去现在的工作……如果这样多少能帮助树先生。」

凑小姐直直盯着我，眼神当中没有丝毫动摇。

姑且不论她说的话对或错，这个人就是这么认真想把我送回爸爸身边。

凑小姐绝对不傻。既然不太开玩笑的爸爸说她很「优秀」，换做是在平常，想必能作出像样的判断吧。

然而凑小姐已经失去判断的理智，她就是这么喜欢……不，就是这么深爱爸爸。

遇上「喜欢」这种感情，就连大人都会变成这样。

……果然太麻烦了。

「……总之凑小姐的心意我确实明白了。虽然只是明白。」

「果然是强人所难吧。」

「那还用说。我可不是那种会被这种哭诉说动的老实小孩。」

然而我也不是全然不理解她的心情。

因为我也一样，如果换成是海在另一种状况受苦，那么哪怕多么无谋，我多半也会采取行动。

「……凑小姐，之后可以腾出时间吗？不对，不是能不能，是请你务必腾出时间。不然我不原谅你。」

「咦？好的，我会想办法……真树同学，你到底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稍微多管闲事。」

我本来打算谈判得更加顺利，但是既然事已至此那也没有办法。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把我能做的事全都做一做吧。

不过眼前先从被海骂这点做起吧。

我和凑小姐谈完之后，前往举办派对的市民活动中心。

从中午开始下的雪，在我待在家里消磨时间时也在断断续续地下，会场周遭已经了盖上一层淡淡的白色雪妆。

根据照天气预报，到了晚上随着气温更进一步下降，雪也会变大。

「一说到白色圣诞节，以前的我都觉得只是单纯下雪，天气又冷路又会变滑，只是在找麻烦而已……」

因为今天一整天都有雪云覆盖天空，尽管还是傍晚，街上已经很暗，灿烂的灯光比平常更早照亮街道。

路灯的橙色灯光，以及建筑物灯饰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的大片雪花反射这两种光的模样，不折不扣成了象征圣诞节的景象。

我以前只顾着脚下，但是像现在这样发呆仰望天空也不坏……才刚想到这里。

「唔！哇，啊哟哟——」

我似乎一脚踏到会滑的地方，出乎意料往前一滑。

这样下去会摔倒……就在我情急之下，从口袋里伸出手的瞬间。

「喔，这样手会扭伤，反而更危险。」

有个人一边开口，一边接住我即将往后倒的背。

「啊，对不起。我有点在发呆。」

「毕竟这附近很多人啊。这种日子积雪也会被踩踏扎实变成冰块，所以得小心一点。对吧，前原同学？」

「唔！原来是会长吗……不、不好意思。」

从身后抱住我的，是和我一样正要前往会场的学生会长。

被不认识的人搭救固然也很难为情，但是让认识的人伸出援手又更难为情了。

而且还是望的姐姐，所以多少必须客气一点，这点也很不妙。

明明很冷，我却感觉脸颊在发热。

「对、对了会长，你会不会太早来了？离工作人员的集合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上。」

「已经开始布置会场了，所以我得去帮忙。不过前原同学才是太早来了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所以，该说是有点心浮气躁吗——」

「是吗？说是顺便或许不太对，不过要不要和我一起帮忙布置啊？只要早点进入会场习惯气氛，也许多少可以放松一点。」

「说得也是。机会难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然了，我紧张的原因并非只有派对本身。

毕竟幕后工作这方面只要依照会长的吩咐就没有问题，而且海他们也会帮忙，所以我并不担心。

依照计划，我和大家会在现场集合，拜见为了圣诞节盛装打扮的海与天海同学这个乐趣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实现。

我早一步进入会场，和会长一起准备受理报到的事宜。

根据会长的说法，参加人数大约在两百到三百人之间。

为了尽可能避免报到时的混乱，参加学校各自处理报到事宜。

「啊，对了。前原同学，这个还没有交给你吧？来。」

「这是工作人员的臂章吧。还有这个……」

聊胜于无的圣诞装扮。

「因为如果只有臂章，人这么多便不够显眼。这三份也先交给你，等朝凪同学、天海同学，还有我弟弟来了就让他们戴上。」

「好的。」

虽然圣诞帽散发淡淡的廉价感，但是这么一来立刻就能找到会长吧。会长的身高比其他女学生高一个头，而且外表也很醒目，很好辨认。

「对了，前原同学，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

「嗯？请说。」

「如果可以尽量不要叫我『会长』，我会很开心。我当然是现任学生会长，所以这么叫没有错，但是到了明年就会卸任了。」

一旦称呼固定为「会长」，即使以后不再担任会长也会让人很难改变称呼。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果然还是会觉得五味杂陈吗？

「呃……那么，智绪学姐……之类的？」

「对，就是这样……呵呵，不过竟然直呼名字，前原同学意外大胆呢。」

「咦？啊、啊啊，我觉得称呼姓的话有点不明确……毕竟还有望。」

「啊，说得也是。我完全忘了他。」

「学姐对弟弟的待遇会不会太过分了？」

起初我对智绪学姐的印象是既正经又严肃，但是在对话之后发现她意外好聊，而且也有挺俏皮的一面。

该严格的时候严格，可是有时候又很放松，很体贴。

说来对望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她多半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面，才能带领学生会吧。

「那么以后我也用名字称呼你吧……真树同学，总之今天一起好好努力吧。」

「好……好的，请学姐多多指教。」

我和「智绪学姐」而非会长握个手，受理报到的事宜也准备妥当，会场附近的人潮也逐渐变多。

「真树，我们来了。」

「喂～真树同学～！」

首先出现的是望，以及天海同学。

望虽然有报名参加，却在智绪学姐的判断下被指派担任工作人员，所以和我一样穿着学校制服。

天海同学则穿着多半是为了派对准备的礼服。是偏淡的蓝色系，包括发色在内，我觉得都和天海同学很搭。

虽然天海同学穿什么大概都没有问题。

——我说啊，那个女生也太漂亮了吧？

——好漂亮的金发。是外国人吗？

当然了，在第一次见到天海同学的外校学生间也掀起一阵骚动。

这些声音应该有传进天海同学耳里，但是和会长谈笑的天海同学看起来好像没有发现。想来多半是已经习惯，不过真希望她能把这种精神力也分我一点。

「天海同学，海呢？」

「啊，嗯。她是和我一起来的，不过还待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啊，说人人到。喂～海～这边这边！」

晚了一步才现身的海小跑步靠了过来。

「夕，你又想对真树说些多余的话吧？」

「没有啊～对吧，真树同学？」

「啊啊，嗯。我什么都没听到……吧。」

虽然隐约可以想像，但是眼前还是当作没听见吧。

我先把臂章和帽子拿给他们，然后一起到受理报到的桌子就位。我们四个人负责我们高中的报到，智绪学姐则是去帮忙人数较少的其他学校。

「……我说啊，海。」

「什、什么事？」

「那个……这套礼服，你穿起来很好看。」

我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海的手，把感想告诉她。

她身穿黑色蕾丝的礼服，该说是露肩款吗（最近刚学到的），露出从脖子到肩膀的白嫩肌肤。

海虽然说没有约会那么用心打扮，即使如此对我来说也已经太过足够。

「你的语汇还是一样接近于零，这点要扣分。不过我就当作率真的感想收下吧。」

「嗯……我真的觉得很棒。」

「唔……知、知道了啦，禁止你再说。」

「了、了解。」

我与海发现身旁的天海同学面带窃笑投来看好戏的视线，立刻放手返回该做的工作。

我认为天海同学的装扮也很好看，但是会让我怦然心动的，还是只有在我身边脸颊微微泛红的海。

……我也未免太喜欢海了吧？

开始报到之后，参加者陆续聚集到会场。

看看大厅里的面孔，几乎所有人都很习惯这个场合，每个人都是盛装打扮。

尽管其中也有像我这样的人，但是那些人差不多都是穿制服。

「一开始请大家先聚集在自己学校的桌子旁～！等到各校代表致词之后，就可以自由移动了～！」

各校学生遵从会长的引导，聚集在事先决定的位置。会场没有椅子，是采取站着用餐的形式，所以会让大家各自取用餐点。

我们继续接受报到，不过有本来应该只是来参加派对的海与天海同学帮忙，所以没有发生忙不过来之类的无谓问题。

「……喂，那个。」

我们正在为看似高年级生的来宾说明时，有个人轻轻戳了我的背。

「好的，有什么事……原来是新田同学。」

「……你好。」

原来是新田同学向我搭话。

看来她是一个人进入会场，总感觉有点垂头丧气。

「咦，新奈仔？怎么了吗？你不是说过要和男朋友一起来吗？」

「啊～嗯。本来应该是这样～……不过就在不久前，该怎么说，发生了很多事。」

我也不知道家庭餐厅那件事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她这个样子来看，多半是就此分手了。

对方将她和另一个女生放到天枰上，所以如果没被选中就会变成这样。虽然也有可能是新田同学主动放弃对方。

天海同学似乎也从她的态度猜到几分。海则是因为听我说过所以知道一些，姑且还是作出感到遗憾的反应。

「就是这样，今天我也来帮忙你们。而且跟大家在一起，我也比较不会想东想西。」

「嗯，就这么办！人多工作起来会比较轻松，而且有新奈仔在，我也比较开心。大家觉得呢？」

「我没问题。」

「我也完全没问题，不过……真树，还是先问问姐姐吧。」

「嗯，也对。」

智绪学姐认为人数增加不会有问题，立刻同意了。

于是我们五个人暂时一起行动。

多了一个人，更加顺利完成报到工作之后，我们又去帮忙其他还很忙碌的高中。

「不过啊，人数比我的预料还多呢。果然有贵族学校参加就是不一样。」

望看着会场里的一个点喃喃开口。

由于派对尚未开始，本来希望大家能待在自己学校的桌子旁，但是与其他高中相比显得更小一点的桌子旁边，已经聚集了我们学校和外校的学生。

那群人正中央是大约二、三十名身穿白色制服外套的橘女子高中学生。

「啊～好怀念那套制服。我们以前也曾穿着上学呢～」

「嗯。还在校时不以为意，不过那个真的很显眼呢。」

根据海的说法，橘女子的参加人数比起其他学校显得很少，这是因为如果只算高中部，一到三年级合计也只有两百名左右的学生。

其中几乎都是从国小部开始就读的直升生，虽然也有开放外校学生入学，但是如果不是学业成绩特别优秀，或是体育、艺术方面的成绩极度优秀，似乎很难入学。

听到这些话，我有一个疑问。

「海，这个……我是觉得问这种问题不太好。」

「你是指夕吗？啊啊，关于这一点其实很单纯，因为夕的妈妈以前是演艺人员。虽然现在就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这样啊。」

这让我觉得有点说得通了。因为有很多这种人的小孩就读也是那个学校的特征。

天海同学说过自己家是「普通的一般家庭」，不过看样子妈妈果然有不简单的经历。

正在想事情的我傻傻看着那一桌的女生们，结果就在许多靠过去的外校男生当中，和两名女生对上视线。于是她们挤出人群，朝我们走来。

当然了，她们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我身边的两名女生。

「……小海，小夕，好久不见。」

「上次是校庆那时吧。」

「纱那、茉奈……」

正如同天海同学所说，这两个人是海与天海同学从国小就认识的朋友，二取同学与北条同学。

「……你们该不会是有话要跟海说吧？」

「「…………」」

两人默默点头。

由于之前校庆时发生过那件事，她们多半是来郑重道歉，以及想要和好吧。

两人都很在意忍不住躲到我身后的海。

「……海，你要怎么做？」

「……」

即使天海同学发问，海依然低头不语。

考虑到海的心情，我认为她如果抗拒的话可以直接拒绝。相信她们也是对这此抱持觉悟才会过来的。

海还在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两人。虽说一度对她说谎，然而还是朋友时的那些开心记忆并不会就此消失。

要接受道歉然后和好，还是完全断绝往来呢？

海其实是个非常体贴的女生，她为了哪个选择烦恼自然不言而喻。

「……海，可以过来一下吗？」

「咦？啊，嗯。可是……」

「好了好了，跟我一起来……天海同学，我借一下海，你先跟她们聊聊。」

看见天海同学点头，我牵着海的手走向舞台旁边。这个空间主要是由幕后工作人员使用，不过现在距离派对开始还有一些时间，目前空无一人。

我确定没有任何人在听，于是向海问道：

「海，你莫非是想跟她们和好吧？」

「……嗯。其实我有点烦恼。」

大概是只有我们让海变得坦率，她点了点头。

「……自从国中部的毕业典礼以来，其实我一直在犹豫。当时是累积已久的情绪爆发，我一气之下做出了和她们绝交这种事。

可是，像这样和真树拉近关系，和夕也从头来过……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原本被愤怒压抑的回忆不由得满溢而出。」

果然海也有着眷恋。尽管因为谎言导致关系一度生变，但是看到二取同学和北条同学过来道歉，海应该也能充分了解她们并不是坏人。

搞不好会有人认为海的犹豫是「人太好」。

然而正是因为人太好，海才会是「朝凪海」这个女生。

我认为这样更像是海的风格。

如此心想的我，大概是比海更彻底的烂好人吧。

「对不起喔，真树。我很任性吧。对待真树也是，对待她们也是，一直不把话说明白，耍得你们团团转。」

「……这没什么。我们都是小孩子，还可以再任性一阵子。」

我想正是因为大地伯父与空伯母也这么认为，才会允许她突然改变升学计划。

既然海也有自觉这是任性，那就够了。

「海，这边。」

「嗯。」

这里是放有饮料的桌子，以及装着疑似宾果奖品的纸箱，我与海就躲在这些东西后面悄悄相拥。

果然和海在一起，心情就会很平静。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眼前这个人会站在自己这边——会有这样的感觉，自然涌出勇气。

「我希望海和她们和好。虽然我的爸爸和妈妈已经做不到，可是……想必你们还能够从头来过。」

即使和好，说不定又会受到谎言欺骗。

也可能人太好而适得其反，将来再次后悔。

即使如此，还是比等到知道已经回不去了再来后悔要好得多。

「……真树笨蛋。前不久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我的胸口撒娇，不知不觉间却变得这么帅气。」

「你的说法……好吧，晚点大概又会让你看到难堪的模样，所以想至少趁着现在耍帅比较好。」

刚才收到妈妈的讯息：『差不多要到会场了。』应该不用多久爸爸也会有联络。

「海，你先回去。我得去跟会长说一声要暂时离开。」

「真树……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嗯。海跟她们和好再过来就可以了。」

「知道了。那么晚点见。」

我与海再度好好感受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之后，分别走往不同的方向。

对我来说最后一次的任性即将开始。

时间是下午六点整。智绪学姐作为这个企划的代表，在台上确定学生们差不多聚集到各桌之后便开始致词。

从感谢来宾参加派对开始，接着是慰劳为了迎接从一月起正式开始的应考季而努力冲刺的三年级生，之后是简单说明流程与注意事项。

为了避免致词太久破坏参加者的兴致，因此说得十分简短。有这么多人还有外校学生在场，真亏她可以一点都不紧张地完成任务。

「——那么各位，干杯！」

在智绪学姐的带领下，会场笼罩在欢欣的气氛里。

在此同时，我悄悄走到智绪学姐所在的舞台。

从舞台上看往海她们的方向。城东高中的桌子位在从我的视点看过去中央偏右——多亏戴着圣诞帽，立刻就能找到海和天海同学。

二取同学、北条同学两人与海之间，是露出灿烂笑容的天海同学，看样子应该谈得挺顺利的。

那才是那四个人本来该有的样子，所以能久违共度一段时间，想必她们都很开心。

确定海那边很顺利之后，走向致词完毕的智绪学姐。

「学姐，辛苦了。你的致词非常棒。」

「是吗？谢谢。只是话说回来，派对才刚开始，还不是感到累的时候……该不会找我有事吧？」

「是的。虽然才刚开始实在过意不去，但是我想暂时离开。」

「没关系。我会去帮忙处理尚未到场的人报到，接下来的一小时左右没有什么事要忙，只要在那之前回来找我就没问题。」

「谢谢学姐。」

有这么多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也可以放心地耍任性了。

我把工作人员的臂章交给智绪学姐，比海早一步走出会场。

市民活动中心的玄关前方种着一棵大树……那里就是我和家人约好的地方。

「真树，这边。」

「妈妈。」

妈妈看见我从会场里走出来，于是朝着我挥手。她可能刚赶过来，呼吸还有些喘。

「真树，你溜出来真的没关系吗？派对明明才刚开始。」

「嗯。我有取得负责人的同意了。我才要对不起让妈妈特地过来一趟。」

「没事的，而且我现在没在上班，这点空还是有……那么找我过来这里，说要讨论重要的事是什么？」

「嗯，我打算接下来开始谈，不过妈妈再等一下……另一个人也差不多快联络了。」

「嗯？另一个人……？」

「啊，有联络了，我离开一下。」

我拿起在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按下通话钮。

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凑京香」——这是今天中午我跟凑小姐正式交换的电话号码。

『你好，真树同学。我依照约定腾出时间了。』

「非常谢谢你。话说我爸爸呢？」

『当然也一起……我直接带他过去吗？』

「麻烦你了。」

我挂掉电话看往入口的方向，发现一如往常穿着西装的两人。

身旁的妈妈沿着我的视线看去，这个瞬间似乎就猜到我要说些什么。

「谢谢你过来，爸爸。还有抱歉我说了谎。」

「真树，还有……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装饰着圣诞灯饰的树木旁边，久违地聚集了前原家的三个人……不，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和爸爸也有定期见面，所以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爸爸和妈妈」久违了。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了。」

两人只各说了一句话便撇开视线，沉默不语。即使会定期讲电话，不过这还是他们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之后第一次见面，所以多少还是会尴尬。

「爸爸，妈妈，你们不说些什么吗？我们一家人这么久没见面，你们就没有什么话想对对方说的吗？」

「就算你这么说……莫非你就是凑小姐？」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幸会，这位太太，我姓凑。」

「我是前原真咲。还有我已经不是前原太太了，这个人随便你怎么处置。」

「……不，我没有那种资格。」

「是吗……惹哭女人这点还是老样子呢。」

妈妈看到凑小姐的反应，静静瞪视爸爸。她脸上的表情和我在前年与去年看见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不会懂的。」

「你看，又是这样。你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扯开话题，逃避……来啊，要是生气的话，要是有话想说就试着反驳啊。」

「如果你想谩骂的话，那也随便你……真树，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很忙的，要先回去——」

「——不，请等一下，树先生。」

爸爸像是前几天的面会日那样转身就要离开，但是凑小姐立刻伸手过去。

「……放开我，凑。还有在这里要叫我部长。」

「不，我不放，也不叫。」

「凑！」

「您又打算这样逃避令郎……逃避真树同学吗？明明寂寞得不得了。」

「……！」

听到这句话，爸爸停下打算挥开凑小姐的动作。

「树先生，我拜托你，请你好好倾听真树同学说话……就算要逃避，听了以后再逃避应该也不迟。」

「原来如此，快到中午时你说的『有急事』就是这件事吗？说谎跷班……之后你可要作好心理准备。」

「没有问题。因为我和树先生不一样，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唔！你，这是……」

凑小姐从套装的内侧口袋取出写有「辞呈」的信封，已经十分足以表示她的决心。

凑小姐也是个很有胆识的人。

「……只有十分钟。」

「谢谢您……来吧，真树同学。」

「好。」

我在心中对为我安排这个场合的凑小姐道谢，站到爸爸与妈妈之间。

「爸爸，妈妈，可以牵你们的手吗？不对，我就是要牵。」

「咦？」

「啊、啊啊……」

我不理会不知所措的双亲，右手牵起爸爸的手，接着用左手牵起妈妈的手。

明明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爸爸与妈妈手上的温暖，然而这些回忆只存在于相簿当中，在记忆里已经几乎荡然无存。

爸爸的手温暖了我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妈妈的手则像是我爱用的暖暖包那样有着可靠的温度。

双亲的手，两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爸爸，妈妈，我想拜托你们和好。」

就是这样，我说出已经不可能实现的任性要求。

「不要再吵架了，我们回到过去那样嘛。我不要只跟着一个人。我们像以前那样三个人住在一起生活嘛。」

「……真树，你。」

「真树……」

我加重握手的力道继续说道：

「我会更努力的。不管是课业还是运动，虽然现在朋友还不是那么多，可是往后我也会好好和别人来往……所以。」

因为他们两个人更难受，更辛苦。

离婚的时候我虽然还是小孩子，却也在思考，也在痛苦，现在的我就那些压抑的情绪随着泪水一起发泄出来。

「我想和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只有爸爸，或是只有妈妈。除非同时有爸爸和妈妈，不然我就不要……绝对不要。」

我很明白。明白事到如今才说这种任性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要看着他们为难的表情就能知道，我们早已过了可以这么解决的阶段。

可是要是不好好说出口，我就会一直走不出这件事。

在开心时的回忆里，独自一人时间停在原处的自己。

为了让这样的情形变成过去，未来能够和海，以及和这样的我好好相处的人们一起共创新的回忆。

为了踏出这一步。

就在这时，海正好来到我身边。

「真树！抱歉，我晚了一点！」

「海……不会的，没事。我正好说完。你呢？」

「我告诉她们下次敢再骗我，我就揍人了。」

「这样啊。」

能让事情有个好的结果自然再好也不过。海想必可以和她们再次和睦相处吧。

如果又发生了什么事而沮丧，我也只要好好支持她就好。

「……就是这样，我要说的话就到这里结束。对不起喔，爸爸，妈妈，事到如今才跟你们说这些。」

虽然只是把已经结束的事拿回来再说一次，但是多亏有说出口，我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大地伯父教导我可以这么做，我想郑重向他致谢。

「啊，爸爸。关于今天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我可以现在回答你吗？」

「不，不用了……你以后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吧？」

「嗯。」

我点点头，放开握住双亲的手，转而和近在身旁的女孩子十指交握。

「爸爸，我在这里有了喜欢的女生。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孤伶伶的，连交朋友的努力都不愿意付出，她却愿意和别扭的我要好，在我难受的时候也愿意陪我。」

这个女生的名字是朝凪海。

是我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同时也是第一次教导我什么是恋爱的女生。

「爸爸在工作方面也有很多难受的事，这点我在不久前听凑小姐说过，所以我知道。也知道爸爸有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家人开口的难处，还是为了我和妈妈，一直独自努力……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和她分开。」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还是有所后悔。想着如果能让时光倒流就好，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抓住海的手，抓住新的幸福，我不想让这些化为乌有。

「是吗……真树终于也遇到这样的好女生了吗？」

「嗯。我觉得她真的好到我配不上。」

「……你变了，真树。」

「嗯。只有改变一点点就是。」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好吧，这大概表示我好不容易达到普通人的程度。

爸爸看到我的反应，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么你可要好好努力，别变得像我一样。虽然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但是我会暗中祈祷你幸福。」

「谢谢……那么爸爸，工作加油。」

「嗯。既然已经留下书面证据，就得好好付钱才行。这就是大人辛苦的地方啊。」

就是这样，先前表情一直很严肃的爸爸第一次露出笑容。

对于爸爸来说，再也见不到我应该是很难受的选择，最后还是露出以前那种笑容。

我好开心。

尽管一时间差点讨厌爸爸，不过我似乎还是喜欢爸爸。

「欸，爸爸，妈妈。我最后有个请求，可以吗？」

「什么事？你已经像这样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还有什么主意吗？」

「嗯。我想用这棵树当背景，三个人一起拍照。」

活动中心里最醒目的这棵树上装饰着灯饰，再加上下个不停的雪，仿佛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作为拍照的背景再适合也不过。

在这个地方，三个人最后一起拍照，为前原家那本只记录到一半就停住的相簿补上最后一页。

这就是我与海一起想出来的「最后的任性」。

「真树都这么说了……你要怎么办？」

「都离婚了，事到如今才拍全家福照片也很难为情，不过……儿子几乎不曾说过任性的要求，我们就答应他吧。」

「呵呵，也对。」

这段对话瞬间让我觉得爸爸和妈妈变回原来的「夫妻」，然而想必是我的误会。

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

正因为这样，才非得把今天变成重新出发的一天不可。

「海，可以麻烦你拍照吗？」

「嗯。可是我不拿手这种事，所以想拜托帮手。」

「咦？帮手？」

「对对对。喂～大家～该你们出场了～」

「咦？」

海朝着附近的树丛喊话，就有三个人影冒了出来。

「呼～好冷啊～可是，总算轮到我出场了吧！」

「我没跟姐姐说过就跑出来了。真树，回去你可要陪我一起道歉。」

「……欸，我是不是很突兀啊？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真的？」

来者是天海同学，望，以及新田同学三人。

原本以为只有海一个人，看样子她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好吧，在这么冷的天气，让海一个人溜出来我也会担心，而且我也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无所谓。

「所以呢，新奈。可以麻烦你拍照吗？你很拿手吧？」

「是我喔……我确实比别人更习惯拍照啦。不过校庆那时候就不说了，莫非我是被朝凪任意使唤吗？算了，我个人也欠了委员长和委员长的爸爸人情，所以是无所谓啦。」

于是我们把各自的手机交给新田同学，我站到双亲之间。

「爸爸，妈妈，最后要不要笑着拍张照？」

「……也对。」

「……是啊。虽然最后变成那样，不过整体来看还是挺开心的。」

「哈哈，什么啊……不过这样也很有妈妈的风格。」

「好的，那么三位，我要拍了……来～」

就是这样，最后的记录收在前原家三个人各自的手机里。

无论是我、妈妈，还是爸爸，脸上都挂着仿佛回到过去的欢喜笑容。

本来以为到了这里就算是结束。就在此时，头上戴着圣诞帽的天海同学活力充沛地举起手来蹦蹦跳跳。

「好好好～！接下来我也要拍～！欸，海，反正是顺便，我们也挤进去拍吧！」

「真不知道哪里顺便了……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应该也是很好的回忆吧。来吧，关也过去。」

「好啊。喂，机会难得，新田也来吧。」

「咦？事到如今我是无所谓，可是这样要由谁来拍……啊，那边那位大姐姐，可以麻烦你吗？」

「我明白了。小事一桩。」

新田同学把所有人的手机都交给凑小姐后，自己也挤了进来。

这样一共有七个人。要好好把每个人都拍进去就得挤在一起，这样很累，可是也很开心，所以没问题吧。

「好的，那么我要拍了。呃，这个时候要喊什么……」

「这种时候，大姐姐爱喊什么都可以。你随意说些什么我们都会配合。」

「是吗？那么——」

一群高中生热闹的声音回荡在下雪的圣诞夜里。

如今已经把自己的心情做个了结，话虽如此，由于派对还会持续一阵子，所以我向爸妈道谢之后，和他们四人一起回到会场。

派对方面由于有智绪学姐继续确实指挥大家，所以并未发生什么大麻烦，顺利进行事先安排好的每一个节目。

像是意外难得的与外校学生交流，以及准备的奖品有点豪华的宾果大赛等等，虽然都是很老套的节目，但是参加者都很起劲，所以身为幕后人员再高兴不过。

热闹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到了晚上八点，派对宣告落幕。

「——好的，那么我们这部分的收拾工作已经结束，工作人员也可以解散了。各位同学，非常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帮忙。」

据说之后可以交给业者收拾，我们总算卸下幕后工作的任务，恢复自由。

有些学生提出「明年请务必举办」的意见，不过就近看着智绪学姐四处奔走，就会觉得下次不要当工作人员，而是想以来宾的身份参加。

「海，久等了。」

「嗯。收获如何？」

「大丰收。只要重新热过就可以吃了。」

如此说道的我提起双手的纸袋给她看。是今天的派对上端出来，没人碰过就这么剩下的餐点与饮料的一部分，经过智绪学姐的同意才收下。

包括圣诞节必备的炸鸡，以及其他菜肴的开胃菜拼盘，饮料有超市里几乎看不到的玻璃瓶装可乐等等，让我们仿佛小孩子一般大为兴奋。虽然我与海确实还是小孩子。

看样子即使没有特地追加餐点，预计在我家举办的续摊有这些就够吃了。

「……对了，海，其他人呢？好像都没看到。」

依照计划，这次临时参加我家全家福拍照的天海同学、望，还有新田同学也都会参加续摊，在我去拿这些餐点的同时，四个人应该会一起等我。

「啊……呃，夕和新奈说要两个人去KTV，关被会长找去便消失无踪。」

于是，只有海一个人在等我。

「这、这样啊。」

「嗯、嗯。」

他们的意思多半是「你们两位慢慢聊」，但是这样一来，装满两个大纸袋的餐点就得两个人吃完才行……算了，也罢。

「那……总之先去我家吧。」

「嗯、嗯……啊，在这之前，可以先去我家一趟吗？穿礼服好累，我想换上轻松一点的衣服。」

「知道了。那么顺便和空伯母打声招呼吧。」

就是这样，我们即将迎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圣诞夜。

有泪水，有欢笑，把感情全都发泄出来，最后还把朋友也拉进来拍下纪念照，但是这些终究只是暖场。

该进入重头戏了。

我为了再借一下海前往朝凪家，但是在玄关迎接我的人不是空伯母，而是她的哥哥陆。

他穿着与上次见面时相同的家居服，头发一样乱糟糟的。

这让我稍微有点放心。

「如果要找我妈，她刚才出门了。说是要和最近认识的朋友……好像啦，一起去喝酒。那个老太婆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兴奋。」

「啊……是这样吗？」

而且也有收到传话﹕「借一下真咲太太喔。」所以想必现在正和妈妈两个人在夜晚的街上到处晃到处喝吧。

妈妈二话不说便答应我的任性要求，即使是这样，这一天她应该也有各式各样的情感在心中翻腾，所以我也希望能让她好好发泄个痛快。

因为大人应该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爸爸那边也一样，他和凑小姐的关系应该也会从这一天开始，逐渐有所改变。

会解除现在的关系，变回只是上司和部下的往来呢？

还是爸爸会正视凑小姐的心意呢？

无论结果会是如何，这都不是我应该管的事。然而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希望能迎来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坏的结局。

即使经过很长的时间，希望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双亲而言、对前原家而言都能成为美好的回忆。

「那么我有确实转达了，我要回房间了。」

「啊，好的。谢谢你特地过来告诉我，陆哥。」

「……还好啦，这点小事没什么。那边那个笨蛋就麻烦你了。」

陆哥虽然语气冷漠，但是我认为他也有符合朝凪家风格的体贴。只要能找到工作就更完美了。虽然目前不太有这样的迹象。

陆哥前脚刚走，换好衣服的海后脚就出来了。她穿着宽松的连帽T恤，底下则是长裙。这完全是居家服，然而这多半也表示我家对海来说，是个非常能够放松的地方吧。

这样让我十分开心。

「那么我们走吧。」

「嗯。」

非常自然地牵手的我与海离开朝凪家后，两人靠在一起走在一如往常的夜路上。

派对时应该还在下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从云间探出头的月亮淡淡照亮我们。

「海，你从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这个？是刚刚在派对会场大家一起拍的照片。要一起看吗？」

「嗯。」

我的手机里当然也有，但是现在的我想跟她把脸凑在一起，所以用海的手机来看照片拍得如何。

「……太好了。我有好好露出笑容。」

「嗯。这个真的很棒。这样的照片可以好好留在相簿里。」

海的手机里有前原家三个人的照片，以及加入海他们四个人一起拍的合照，无论哪张照片都有露出同样笑容的我。

以往的我不是那么喜欢拍照。我对自己感到自卑，所以羞于把难堪的模样暴露在别人眼前，而且一看到照片就会跟着想起当时的记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身边有海。

我的脸——外表并不出众，也许有些人会看不起这种还留有几分生硬的笑容，但是她说非常棒。

既然她愿意这么说，我也不禁觉得再多留下一些纪录或许也不错。

「那个，海。」

「……什么？」

「我喜欢海。」

离开朝凪家走了一小段路，我把现在的心意确实传达给海。

以前海对我说「好喜欢」的时候就是在这附近，但是我并非特意挑选在这里。单纯只是碰巧，在我告白之时刚好走到这个地方。

「……这是指不只是朋友？」

「嗯。我希望能以男朋友的身份好好爱你。」

这是我在第一次约会时说不出口，结果拖到现在的话语。

当时的我既紧张心跳又快，但是现在已经好好沉淀下来，只觉得胸口一股温暖。

从握紧的手上明确传来海的温暖，我不想交给任何人。

海比任何人都让我更想珍惜。

我希望成为对海而言比谁都重要的存在。

经过今天发生的事，这个心意变得更加强烈。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随着我们交往的时间变长之后说不定会吵架，也说不定会有不想看到彼此的脸的时候……可是，即使是那样，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努力。」

为了让我们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一直维持照片里的那种笑容，也许只能这么做吧。如果往后也能一直维持这种平静又甜蜜的时间固然很好，但是我想，人生就是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

不只是我。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辛苦。

无论是我、海、天海同学、新田同学、望，还有爸妈也是。

「所以……海，我希望能够和你成为男女朋友。虽然我现在还是个爱哭，爱撒娇，靠不住的男生。即使如此，我还是会为了海努力。」

我牢牢握住海的手，把话说个清楚：

「海，谢谢你不管什么时候一直在乎我，看着我……我好喜欢你。」

「…………嗯。」

听到我的告白，海喃喃应了一声，微微点头。

这才发现海的眼眶已经湿了，声音也带着哭腔。

「海，你哭了。」

「呜……啰唆，笨蛋，笨蛋真树……被你那样告白，我当然会变成这样啊。而且真树自己明明也哭了。」

「是啦，毕竟我也是爱哭鬼……海，这边。」

「嗯。」

我把纸袋放到地上，将海拥进自己怀里。

「……真树，好暖和。」

「这样啊。那就好……呵呵。」

在我怀里啜泣的海看起来像个小孩子，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树好坏心。我抱你的时候都有忍住。」

「啊，你果然在忍耐啊……不是，我只是忍不住觉得我们果然很像。」

「就是啊。就像是撒娇鬼同盟。」

「那是什么啊。不过或许意外贴切。」

「对吧。我们真是合得来。」

我与海一边说笑，一边把脸凑近。

「海。」

「真树。」

「「——最喜欢你了。」」

于是我们从「朋友」变成「情人」。

终章

告白成功之后，接着按照约定完成嘴唇对嘴唇的吻，我与海正式成为男女朋友，以悠闲的脚步前往我家所在的公寓。

打从刚才我就觉得脚步有点不踏实。终于从紧张之中获得解脱，以及成为了海的第一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

两人份的脚印踏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路上。为了举办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餐会，我们回来前原家。

或许妈妈是为了我们着想，屋里的暖气没关，房间里很温暖，餐桌也已收拾干净。

「嗯？真树，桌上好像有纸条。」

「啊，嗯。多半是妈妈的留言……」

『碍事的人出门了，好好努力。妈妈。』

桌上留着这么一张便条。看来在我找她出去之时，她就已经留下这张纸条，这似乎也表示本来就和空伯母约好了。

「真是的，多管闲事。」

「呵呵。可是很有真咲伯母的风格。」

虽然我有依照她的指示好好努力，而且也得到最棒的结果，所以等到妈妈回家，我打算说声谢谢。

「好了，肚子也饿了，赶快来准备吧。」

「是啊。虽说是准备，也只是重新加热餐点啦。」

带回家的纸袋装得满满的，我把里面的餐点放到盘子上，就这么放进微波炉里。

我趁着加热时把玻璃杯与其他餐具，还有出门前就准备好的蛋糕放到暖桌上。

由于本来想着需要五人份的餐点，带回来的分量相当多。

「啊哈哈，感觉比想像中还多啊。这样好像是特大碗。」

「就是啊。干脆现在开始挑战能吃多少？」

「好耶。还要一起拍个影片，把我们倒在炸鸡前的模样传给夕他们，顺便说声：『都是你们害的～』」

「还要说是圣诞朝凪送来的圣诞礼物？」

「对对，吃剩的炸鸡十人份。」

我们一边说着言不及义的玩笑，一边以合作无间的动作将餐点俐落地排在桌上。

「那么，海。」

「嗯，真树。」

「「……圣诞快乐。」」

我们碰响拿回来的玻璃瓶装可乐，于是只有两个人的小小延长圣诞派对就此开始。

「好了，那么就来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慢解决炸鸡吧。」

「嗯。这是无所谓啦，可是。」

「嗯？可是什么？」

「不……就是我们现在坐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小啊。」

面对面坐的话比较不会太挤，然而现在海却依偎着我，坐在我身旁。

而且她的脚也放进暖桌里，所以我这边非常挤。

我帮海准备的座垫，孤零零地放在暖桌外面。

「这样比较方便看电视啊。我们的确是两个人挤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所以也许小了一点啦……对吧？」

海边说边用手挽着我的手臂，往我身上贴得更紧。

……既然这样我坐过去吧。我当然不会说出这种不解风情的话。

「是、是喔。我以为海搞不好会觉得很挤，不过既然你说不要紧，那么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就』好？」

「……不，现在这样『才』好。」

我努力不去意识难为情的感受，然而果然还是办不到。

我想跟海靠得更紧。

我想更加陪在海的身边，感受她的存在。

淡淡的洗发精甜香。

靠在我身上的胸部柔软触感。

透过滑嫩肌肤传来的体温。

「海，我说啊。」

「什么？」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过……我觉得现在的海好可爱。」

看着海近在眼前的脸，我坦白说出感想。

……好可爱。

又大又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形状漂亮的嘴唇。

一旦害羞立刻变红的脸颊与耳朵。

摸起来很滑润的黑发。

这一切都很可爱，很惹人怜惜。

「这样啊，好巧喔，其实我也在想着一样的事。」

「……这么说来，海果然也是？」

「嗯。」

海的眼睛直直望着我，脸颊微微泛红说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也觉得真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帅气。不久前还哭得眼睛都红了，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发型也被雪还有风弄乱。还、还有本来明明没有那么帅。」

「……最后那句话是多的。」

「嘻嘻，抱歉抱歉。可是即使如此，我却没办法把视线从真树脸上移开，想要更加黏在一起。想要真树更用力抱紧我。想要真树像刚刚那样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这个。」

「……想要我那么做，之类的？」

「……」

满脸通红的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好可爱。

这样的女生竟然是我的女朋友，简直像是在作梦。要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发现「其实只是一场梦」，我大概会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走出自己的房间吧。

「海，你可以捏一下我的脸颊吗？」

「咦？嗯，可以啊……来。」

海照着我的话去做，有点用力地捏了我的脸颊。

「怎么样？」

「……会痛。似乎不是梦。」

「那是当然啊。真拿你没办法……啊，可是我也检查一下吧。来，请。」

「我来捏吗？我是没关系。」

我按照她的要求，稍微出力捏了她柔嫩又光滑的脸颊。

「……痛。」

「是啊……等等，我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做什么啊？」

「也是。就是因为不吃东西尽是在做这种事，才会被大家说是『笨蛋情侣』。」

「……也许吧。」

不过，最常这么说我们的三个人现在都不在场，既然这样，我们这种没意义的互动再多一些也无妨吧。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朋友」，而是「男女朋友」。

「海……那个，可以吗？」

「……嗯，可以啊。」

于是我们和刚才一样紧紧相拥，相互渴求，嘴唇与嘴唇再度叠合。

在只有两个人的屋里的秘密之吻，带有淡淡的可乐甜香。

后记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拿起第二集。我是作者。

虽然距离第一集上市已经有点时间，但是能够像这样再度和各位打招呼，还是令我无比开心……话虽如此，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想各位读者看到第二集的封面就会立刻发现，从这一集开始，负责插画的老师将由本作第一集担任插画的长部トム老师，变更为接任的日向あずり老师。

看到各位读者的感想，也能知道长部老师的插画评价更在小说内容之上。因此在系列作刚开始不久的这个时间点进行变更，我个人也觉得非常遗憾，而且当初编辑部找我讨论之后，坦白说我也非常烦恼。

关于变更的详细状况，我想还是不便多说，不过这是有着情非得已的理由，而且是在经过和长部老师以及编辑部好好商量过后才作出来的决定。所以这样的请求或许有点任性，还请各位读者能够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

那么，接下来是其他方面的宣传，如同之前已经公开的发表，关于《班上第二可爱》（招募简称中），漫画版将在《Alive+》开始连载。虽然可能有些读者已经读过，但是我和负责漫画版的尾野凛老师与Alive编辑部也都开过会，努力让漫画版也能呈现海与真树之间的美妙气氛，所以漫画版的《班上第二可爱》也请大家能够多多支持。

无论是要让系列作得以长长久久，还是要实现漫画化或作品PV等企划，全都需要各位读者的支持。书籍、漫画版，以及网路版等等，整个系列我都会努力做好作者能做的事，如果可以与和各位读者一起带动整个气氛，那就太令人开心了。

透过本集的上市，让我体认到一本书的完成，都是多亏很多人的贡献。书籍版方面有Sneaker文库编辑部、责任编辑大人、日向あずり老师。漫画版则有尾野老师与Alive编辑部。PV有为海配音的石见舞菜香小姐与为真树配音的石谷春贵先生。然后还有所有相关人士，我要借此机会向各位表达郑重道谢。

还有长部トム老师。虽然只有第一集，还是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担任本作的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