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村田天

ILLUSTRATION

絵叶ましろ

●村田天 Ten Murata

住在东京。

2019年以《藤仓君のニセ彼女》一作获得第七届网路小说大赏并出道。

最近喜欢的食物是海南鸡饭。

制 作 信 息

作者

村田天

插画

絵叶ましろ

译者

黛西

图源

Hikari

录入

Hikari

轻之国度×虚空文学旅团

简介

妹妹久留里是个超重度兄控。

每当与我对上眼就会紧紧抱过来，

而且随时都在虎视眈眈着可以坐到我腿上或牵手的机会。

「欸嘿嘿，哥哥，最喜欢你了！」

笑着如此说道的久留里进到和我同一所高中就读的开学典礼当天深夜。

我从爸妈口中得知妹妹自己也不知道的冲击真相。

「光雪跟久留里之间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咦，我跟久留里竟然不是亲兄妹吗？这下糟了──

「如果我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就要结婚！」

我的妹妹是个时不时就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的家伙！

与最爱哥哥又喜欢撒娇的继妹之间的兄妹关系，

因为一件隐瞒的事情而开始产生变化！

序章

突然降下的雨，让街上的色彩转眼间暗了下来。

现在是三月。正值高中一年级跟二年级之间的春假刚过了一半的时候。最近天气不太稳定。我撑着伞，另一只手上又拿着一把伞，快步朝着车站走去。

「小光！我在这里！」

在车站入口处，只见一群人待在勉强有遮雨篷的地方躲雨。当我朝着人群当中传来那道可爱声音的方向走去，打招呼的人便向我大大地挥手。

透亮的白皙肌肤衬着一双猫一般的大眼。挺拔的鼻梁跟五官的配置，让她就算不开口也很引人注目。是个神特别下工夫设计的美少女。

「谢谢你来接我！好开心喔！最喜欢你了！我好想你！」

走到她面前时，美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睽违十年重逢的恋人一样扑到我怀里。这样的举动让周遭的目光一口气聚集过来。

「欸欸！今天跟我分开的这段期间你做了什么？从头依序说给我听！」

这个美少女是入鹿久留里。十五岁。

是小我一岁的妹妹。

这个妹妹只要一见面就会满脸笑容地抱过来，而且一有空就会进到我房间。只要外出就会捎来联络，在家一没看到就会到处找我，找到之后便坐镇在身边并要求两小时摸一次头，不然就是坐在我腿上或要求牵手，随时希望我陪着她。总之就是个「爱撒娇」的妹妹。

久留里没有接过我递给她的伞，而是理所当然似的钻进我的伞下。

「撑伞手臂会很酸，只要跟小光撑同一把伞回家就好了吧？」

久留里笑着把身体贴了上来。

「妳是有多虚弱啊……我都带来了，撑一下吧。」

「我不要～」

跟久留里聊着的同时，我捡起掉在眼前的咖啡空罐，放进拿在手上的垃圾袋里。

这时一位擦身而过的老妇人对我搭话道：

「啊，这位小哥，刚才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这没什么。」

在一旁看着的久留里开口：

「……小光，难道你来车站的路上又一边做社会改革了吗？」

「我才没做什么社会改革。刚才只是替那个人简单指引一下方向，而且既然要来车站，顺便沿路捡个垃圾而已……」

话才说到一半，走在前面的男性就把火还没完全熄灭的烟蒂随手丢在路上。我立刻使劲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

「哇啊！你干嘛啊……」

「恕我冒昧拜托一下……请将刚才丢掉的东西带回去。」

「啥啊？」

男人一脸不满地瞪了过来，但我用真诚的双眼紧紧盯着他这么拜托之后，大概是嫌麻烦吧，他啧了一声，就捡起烟蒂离开。

「太好了。他似乎能够谅解呢。」

「啊哈哈，小光的眼神赢了～！」

在一旁看着的久留里笑着这么说。

我从小就是个像「认真」二字拟人化的个性。因为不知变通，也没交到几个朋友。

另一方面，久留里说好听点是个开朗活泼又交友广泛的人，说难听点就是不正经又不检点。如果我们是同班同学，应该不会跟她说上话的那种类型。

像我们这样的兄妹，好像经常会出现阳光型的妹妹嫌弃一板一眼的哥哥，无视其存在，关系也变得疏远的情形，但我们兄妹俩并非如此，幸好久留里很仰慕我，因此从小感情就很融洽。

「握手会玩得开心吗？」

「嗯！我整个人沐浴在圣光之中！不但能在极近距离瞻仰女神，还得到大大的拥抱，她的身体好～柔软又好香，总之真是太棒了！真的好可爱啊～！桃桃乃真心天使！」

久留里很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从小就热衷于鉴赏古今东西的偶像影片之类。她虽然是个没有特定的主推对象，兴趣也很容易改变的家伙，但最近这两三年来都专情追着女性偶像团体「牡丹饼小町」中一位叫水谷桃乃的团员，开口闭口都在讲她。

「妳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嗯。今天我是跟一个同样喜欢桃桃乃的大姐姐相约一起过去。」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但下次的演唱会要办在有点远的地方，所以小光也跟我一起去嘛。」

「嗯，我知道了。」

「好耶～！不能反悔喔！」

久留里笑着捡起掉在路边的点心包装袋，丢进我拿着的垃圾袋之后，又扬起满脸笑容。

我跟久留里一起回到家。

当我洗完手拿起毛巾擦干稍微淋湿的头发时，久留里就钻到我面前来。

「小光，也帮我擦一下！」

我默默地仔细擦干她伸过来的头。

将毛巾丢进洗衣机并走进餐厅之后，只见久留里在餐桌就坐，一脸悠哉地滑着手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只见她盯着萤幕轻声笑了。久留里使用五种社群软体跟朋友们联络。由于她完全不自拍所以并没有大量粉丝跟随。内容虽然只有食物的照片跟偶像资讯，不过我很佩服她这样的活动力。像我就只有安装与家人之间，还有因为隶属学生会才用得到的LINE而已。

「放榜的时间就快到了吧？」

「咦！啊，真的耶……！我开始有点紧张了！小光，怎么办？」

「这么重要的事情却直到我刚才问妳之前都不记得，那应该没差吧……」

「呃，但小光害我回想起来了……」

「……我回来了。」

背后传来一道拘谨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妹妹四叶就站在门口那边。

虽然与即将升上小学三年级的她之间有点差距，但很受久留里跟父母宠爱。我当然也是相当疼爱她。

「四叶，妳回来啦。有淋到雨吗？」

「……我有把折叠伞放进书包。」

而且个性不同于一开口话就讲个不停的久留里，四叶极为寡言。

「妳回来啦，四叶。刚才出去玩了吗？」

久留里也跑过来紧紧抱住四叶。

四叶默默地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妈妈呢？」

「在工作室吧。」

「我刚才在厕所前面看到她，但好像很忙……应该说一脸憔悴的样子。」

四叶发出「姆……」心有不满的声音。

妈妈的工作一旦忙起来就不太会离开工作室。四叶似乎对此感到很不满。

「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说完我就站起身。久留里阻止了踩着小小的步伐想跟上来的四叶，并诱导她去看电视。

「四叶就待在这边吧。妈妈马上就会来了。」

来到妈妈的工作室前面时才发现房门半开，里头传来耳朵贴着手机讲话的认真语气。

「这里也想稍微呈现出一点近亲相奸的悖德感呢。哥哥因为罪恶感而无法直视妹妹的脸……就从背后式做到睡背式…………对，然后索性就豁出去让她变成仰躺并抓起双脚……噗嘎！请、请等一下！」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妈妈突然猛地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确认是我之后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糟糕，我门没关啊？还好来的是小光～」

「嗯。四叶也回来了，而且就快到久留里放榜的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我处理完立刻过去。」

「好喔。」

对我举起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之后，妈妈又继续讲电话了。

妈妈是人气情色漫画家。主要是画兄弟姐妹近亲相奸的主题。为此还没告诉四叶妈妈的工作内容。毕竟是在家里工作，所以大家都禁止四叶进入妈妈的工作室。虽然很可怜，但为了防范更可怜的事态发生，这也是无可奈何。

当我要回到餐厅的时候，玄关门刚好打开，只见爸爸慌忙地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光雪，久留里放榜了吗？」

「五点放榜，还有二十分钟。」

「太好了，幸好有赶上。」

总是挺直背脊，姿势端正的爸爸是一名警察。我的身材以十六岁来说算是比较高大而且还在成长，然而爸爸的身形更是高大壮硕。尽管外表一副严厉的样子，爸爸其实是个很少生气，个性温和的人。

下午五点。全家人都聚集到客厅。

所有人都紧盯着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久留里的手机。

久留里白皙的纤纤手指滑动萤幕。上头陈列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全家人都紧张地吞咽口水，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阵子，久留里大喊出声：

「这、这、这个！上榜啦啊啊啊——！」

爸妈纷纷说着「哦哦！」、「呀啊！」发出大声的欢呼。

「有耶！我上榜喽，小光！」

脸上扬起开心笑容的久留里拿着手机给我看。她的准考证号码确实在萤幕上散发灿烂的光芒。

妈妈拍了一下手说：

「恭喜妳考上！小久！」

「恭喜妳啊！久留里！」

「姐姐，恭喜……」

跟着家人的祝贺，我也接着对她说了「恭喜」。平常总是不太正经的久留里，现在也红了脸颊，眼角泛泪地紧紧抱着手机，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谢谢～心脏真的会有点受不了耶～」

「要吃蛋糕庆祝吗？」

「要吃蛋糕、肉，跟肉。」

「还要什么吗？」

「还要肉！」

久留里从今年春天开始，就要进入跟我同一所县立鹤苑高中就读。

虽然不是每年都有好几个学生考上名门大学的那种明星学校，但也是在我们家附近入学门槛最高的一间。讨厌念书的久留里，在国三这一整年真的十分努力。教她念书的我，可说是最清楚不过。

自己考高中时并没有这么紧张，也觉得落榜就算了。不过看到妹妹的努力得到回报，顿时放心下来的我显得有些恍神。

当我双手抱胸，愣愣地站在挂在厨房墙上的月历前方时，久留里从背后紧紧环抱过来。

「小光！」

「真是太好了呢。」

「嗯！为了跟小光念同一所学校，我真～的拼了命努力念书喔！」

「妳表现得很好。」

「再多称赞我一点嘛。摸摸头。」

如此说道的她把头朝我靠过来，因此我也伸出手，让手指埋进她的发丝之间。飘逸柔顺的头发，愈是拨弄就愈飘散出淡淡的洗发精香气。

就这么摸了一阵子并将手抽离之后，久留里便一脸不满地对我噘起了嘴。

「……就这样？」

「……真拿妳没办法耶。」

我再次胡乱摸着眼前的头。她顿时又露出瞇细双眼，半张着嘴的幸福表情。

「……再摸一分钟。」

「好啦。」

再次摸头摸头。

「……再一下！」

「没问题。」

摸头摸头摸头摸头。

「再五十次！」

摸头摸头摸头摸头摸头摸头。

后来又追加摸了两百次。我基本上对家人都很纵容。

久留里伸手搭上我的双肩，要我弯下身来。

「小光，谢谢你喔。最喜欢你了！」

她开心地笑着如此说道，就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总算迎来久留里的开学典礼，这天一早天气很好。

后来成为一个难忘日子的这一天，早上的我还未曾料想到当天晚上竟会发生动摇自我的事件。

我跟几个住在附近，还满要好的老爷爷及老奶奶们一起做完广播体操之后，做着捡垃圾这项每日例行公事顺便慢跑。回家之后只见爸妈忙碌地做着出门的准备。

妈妈大声说着：「咦！去年还能穿的裙子变好紧！怎么会！」而完全没在听她说话的爸爸则是晃来晃去喃喃念道：「西装领带收到哪里去了啊？」

在这状况下，一看到坐在餐桌咬着吐司的久留里，我不禁愣在原地。

「久留里……妳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欸嘿嘿，好看吗？我昨天晚上染的。」

久留里那头及肩并拨到前方的头发漂过之后染成了金色。

「等一下就是开学典礼了，妳到底在干嘛……！」

脑海中浮现久留里崇拜的主推偶像的身影。她有一张穿着某个舞台服装的照片上，戴着应该是假发的发色就是金发。我也记得久留里当初看到照片时，还做出了比平常更加兴奋的反应。

在惊讶得睁大双眼的我面前，久留里一如她的名字转了一圈note，还摆出招牌动作。

注：日文发音相同

「……这样违反校规。给我立刻染回去。」

「也换上制服喽！好看吗？」

「听人说话！」

「小光，我穿这套制服好不好看？可不可爱？」

「……超可爱，也很好看。」

「谢谢。听了真开心呢。小光也跟平常一样很帅气喔！」

「久留里，妳那个发型……是在模仿『桃桃乃』吧……看妳一直在学她，莫非是想成为偶像吗？」

当我这么一问，久留里的表情愣了一下。

「讨厌啦小光～女神是用来看的，用来推崇的！虽然喜欢到极限时，想跟女神同化的病会发作，不过我对偶像这个行业及站在受人推崇的立场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站在感受可爱、耀眼跟感动的这一方啊。」

「……但我听说之前又有星探找妳攀谈了吧。」

「喔喔，你听妈妈说的吗？我每次去演唱会或握手会都会被星探搭话，可是全都当场拒绝了喔，我又没兴趣。而且……小光，你是不是忘了我很不会唱歌？」

「啊，对耶……」

即使可爱的容貌足以凌驾于一般偶像，但久留里是个毁灭性的音痴。然而偶像是个并非只靠可爱外表就能做得下去的职业。幸好久留里是个音痴。听说演艺圈是个可怕的世界，我实在不太希望她以太过艰辛的职业为目标。

「……先别管这件事，妳还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那头发色……」

「现在也没办法染回来啊，会迟到喔。」

这时走进客厅的四叶悄声说着「……姐姐，好好看」久留里听了就开心地比出胜利手势，像个演唱会上的偶像一样回应：「谢谢～！」

妈妈穿着开学典礼用的正式服装，走进来时也说：

「哇啊，小久这身打扮好好看喔。超级可爱～小光，她这样超可爱的，但就校规来说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欸，总不能迟到吧，我们快走了啦！小光要以在校生代表上台致词对吧？迟到可就糟了喔！」

我都忘了有这回事。原本预计要致词的三年级学生因为极度怯场，突然间拜托我代为上台。但比起这件事，我比较在意久留里的发色。

顺利换好衣服的爸爸在玄关前一看到久留里就惊讶地张大了嘴。

「久、久留里……妳的头发是……」

「好看吧。」

「确实非常好看但对高中生来说不太好。去染回来。」

「所以说今天已经来不及了嘛。」

爸爸也跟她进行一段像我刚才那样的对话，然而现在确实也已经来不及做些什么，全家人就这样出门参加开学典礼了。

首先，从家里到最近的车站要徒步二十分钟左右。平常不是走路过去就是骑脚踏车，但今天是全家人一起搭乘巴士。接着搭两站电车，下车之后再从车站走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鹤苑高中。

由于鹤苑高中是由以前一座名为鹤苑城的城堡改建的学校，因此留下很多遗迹。校舍周遭围了一圈护城河，校门也几乎是城门。还有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宝藏传说，好像几年就会出现一次为了寻宝而挖掘校地的人。

今天在校门前摆了开学典礼的看板，许多学生跟家长都会在那边拍摄纪念照。我们家当然也在那排队，并在轮到我们时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时总觉得受到莫名的注目，仔细听了一下其他人在说的话。

从夹杂着「超可爱」之类，还有「头发」这些关键字看来，引人注目的就是久留里吧。

久留里……我这个妹妹确实非常可爱。她穿着跟留有日式风格的校舍一样，带了点日式元素的高中制服，那令人难以想像是应届新生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与那头发色相衬得吓人，而且可爱到惊天动地。一想到往后会有满脑子装着「好色」二字的男高中生们，像海蟑螂一样聚集到她身边，我的胃甚至现在就开始痛了起来。

开学典礼顺利结束之后，入鹿一家人一起回到家里。

「小光致词的时候超帅耶～！欸～爸爸，你有录影吗？」

「嗯。我录了喔。等一下接到电视上，大家一起看吧。」

「我今天累了，想说订披萨就好，老公也来选一下吧～」

「……打翻果汁了。」

「哇啊～四叶打翻果汁了～妈妈，这个洗得掉吗？」

「等等，我还在犹豫要点哪个披萨……咦？打翻在衣服上吗？」

大家都在客厅聊天，热闹到一时会分不清是谁在讲话，也充斥着典礼结束后的解放感。

后来披萨送达，所有人都在餐桌旁坐定之后，妈妈声音宏亮地宣布：

「那么，关于小久染发的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可以听见久留里发出抗议的声音。

「学校那边感觉没什么问题喔。我说因为爸爸那边的曾祖父是混血儿的关系，所以天生就是这个发色，大家也相信了。」

竟然相信了喔……不，久留里的五官看起来确实没有特别像是哪一国的人，一头金发也莫名适合她，不会给人不良少女的印象。看她摆出泰然自若又堂堂正正的态度，说不定还真的会相信……不对，也可能只是让人不想吐槽而已。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毕竟是家人，我实在不知道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怎样。

久留里口沫横飞地进行反驳，表示如果把发色染回来，反而会被人发现自己一开始坚称这是天生发色的谎言，还很有可能会因为这样惹人反感甚至遭到霸凌。

毕竟一开始确实是说了谎，也只能算是自作自受吧。

虽然想尽可能说服她，结果妈妈一脸傻眼地说：「小久一旦自己下定决心就绝对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呢。」最后全家人都放弃了。

没错。无论说再多她大概都听不进去。久留里的自我意识很强。她从小就是这样，无论再小的琐事，只要自己下定决心就听不进周遭人的意见了。我们也只能放弃。说不定她过阵子就会腻了，不然也只能耐着性子多花点时间说服她。

我们家就像这样，即使会遇上一些小问题，依然是个和平的家庭。

我从小就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有些人到了高中生的年纪会觉得跟家人一起行动，或者重视亲情是种没出息的表现，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谓家人，无论是好是坏，都是自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赋予而且无可避免的关系。

我有幸生在这个美好的家庭。有着只因为血脉相连就无条件爱自己的父母、仰赖自己的妹妹们，这让我觉得这个存在本身相当宝贵又珍惜。

这样的日子往后想必也会持续下去。这时的我对此感到无庸置疑。

然而……

开学典礼那晚，一度睡着之后又醒了过来。

看了一眼放在枕头旁边的电子闹钟，时间刚过凌晨一点。觉得口渴的我，避免吵醒家人而蹑手蹑脚地走向餐厅。不过隔着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头电灯是亮的，也传来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看来是爸妈在一边喝酒一边说话的样子。他们虽然很少会到这么晚，但这本身是一件常有的事。我正想直接开门时，却因为听见的对话而不禁停下动作。

「那件事情……要什么时候讲才好啊……」

「不讲也没关系吧？而且还有小叶……我不想看到孩子们相处起来很尴尬。」

「但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吧。」

「也是啦。如果有必要用到户籍誊本时才突然得知，应该会吓一跳吧……」

「……你们在说什么？」

「……哇，呀啊！」

一看到进入餐厅的我，妈妈感到异常惊讶，装着啤酒的玻璃杯不小心打翻在桌上。还剩下半杯的琥珀色液体整个在桌面上扩散开来。

我将倒下的玻璃杯重新立好，爸爸也很快地拿了抹布过来擦。即使如此妈妈还是显得慌乱不已。难得看到平常总是我行我素又悠哉的妈妈，会慌乱到这个地步。

「光雪……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来这边坐一下吗？」

看着如此说道的爸爸，妈妈惊呼出声。

「咦，四郎……」

「果然还是该好好跟孩子说明一下。」

「但是……」

「别担心。光雪很可靠。我们家人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改变。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时，我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但又觉得好像必须继续听下去。

「其实……光雪跟久留里分别是我们跟前夫、前妻之间的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

「……啥？」

身材娇小，外貌又亮丽的久留里确实跟我一点也不像。可是爸妈至今从来没有散发出那种感觉。而且这种重大的身世秘密应该是虚构故事专用的题材，因此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出现在我们这个气氛和乐融融的家庭。我们长得不像这件事，本来还以为就跟猫会带着截然不同的花纹出生一样，同时也有隔代遗传或返祖现象这种情况。难道不是这样吗……？

在陷入一片混乱的我面前，妈妈压低声音悄声说道：

「小光是我带来的孩子，小久则是老公带来的孩子。」

爸妈彼此都是单亲家庭的状况下在托儿所邂逅，当各自的孩子两岁及三岁的时候再婚。我是妈妈带来的孩子，亲生父亲跟妈妈离婚了。原因是对方在妈妈怀孕时外遇，离婚之后赡养费之类的一毛都没有拿。至今再也没跟他见过面，往后一辈子也不打算见面的样子。

然后，久留里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爸爸的前妻已逝。那个人是法国与日本的混血儿，也难怪久留里有着一副不太像是日本人的外貌。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听爸爸淡然地说着这些事。

也就是说，我跟爸爸还有久留里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我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儿子看待。这点你有感受到吗？」

这点确实让我有相当深刻的体认。我的父亲就是这个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这件事都不可动摇。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至于四叶……我想先对她隐瞒这件事。她还太小，现在没必要知道……」

「……也是呢。」

只有四叶继承了爸妈的血脉，也跟所有人都有血缘关系，维系住我们这个家。只要有她在，我们就是一家人。而且，虽然很自作主张，我也希望四叶可以在不晓得这种事的状况下跟我们相处。

「久留里该怎么办呢？」

「小久也还没必要知道吧！」

妈妈慌张地立刻回答。

「也是呢。」

我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现在受到超乎想像的打击，因此不希望她也体会这样的心境。

「确实……久留里说不定还没办法像光雪一样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对啊。而且小久最喜欢小光了……完全无法预测她如果得知这件事会做出什么反应，感觉有点可怕呢……因为受到打击而消沉还算正常……一想到她要是直接放飞自我……」

妈妈用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含糊地说着她的悬念。本来要不是在这样不经意听到的状况下，似乎也还不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因此妈妈一直显得有些慌张。最后在场所有人都一致同意先不要告知久留里。

「爸爸、妈妈。」

听我唤了一声，他们都一齐朝我看过来。

「我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语气坚定地这么说，并站起身。

「光雪！」

「小光～！」

我们三个家人抱在一起之后，便就地解散。

回到房间的我，虽然茫然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勉强拉开书桌的抽屉。

我只要承受一定程度的压力就会采取某种行动。

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跟绘图板，并开启绘图软体。

接着就一心一意地画图。这是我在这世上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私密喜好。

画图很开心，不用花什么钱就能轻松纾压。我平常死板的个性时常会压抑很多情绪，因此很常有像这样纾压的机会，绘图能力也就跟着渐渐提升。

我每次画的必定是可爱的女生插图。今天的心情很不平静，因此画的是穿着可爱女仆装的女性。

「小光是我带来的孩子，小久则是老公带来的孩子。」

妈妈刚才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侵蚀着脑内的缝隙。为了排除这道声音，我不断在绘图板上画画。这时爸爸的声音又挤了进来。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画着图。不断地画下去。丰沛的黑发。围裙的荷叶边。裙子的皱褶。用倾注灵魂画下的线勾勒出来。用带着愤怒及悲伤的色彩涂抹。

在这么做的同时，无数实际存在的家族回忆也在脑海中接连匆匆飞逝。

爸爸总是强悍又温柔的侧脸。我很尊敬身为警察的他，而且也以相同的道路为目标。然而我身上并没有流着他的血脉。说来婉转但就是个人渣的人物，才是我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的亲生父亲。

我不停驱动着笔，画下困惑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以及微微张开的嘴，一步步勾勒出绝妙的表情。

自己体内是否流着并非那个清廉的爸爸，而是人渣的基因呢？不，这跟基因一点关系也没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画着这样的图呢？这不正是遗传自妈妈吗？

确定好光源画出阴影。用尽可能柔软的线条画出身体，仔细地描绘出衣服的阴影，并透过表情跟姿势及衣服的动作呈现跃动感。接下来也一再翻转整张画进行确认。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愈来愈扭曲，很难看得清楚。

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都不重要。家人就是家人。

理性上明明是这么想，不知为何还是涌上像是怒火的情感，可以感受到微微沸腾起来。

我揉了一下眼睛，再次专注于绘画。

没错。现在要集中精神创作眼前的角色。

在想四处破坏的暴力冲动驱使下，我拼命地创作。

几小时后，在大半夜里画了好几张图层，完成「偷偷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的音乐老师」这个设定的图。

她的名字是吉村绫乃。兴趣是搜集BL书籍，但为此花了太多钱才会偷偷到女仆咖啡厅打工，却被共事的男老师发现，这张精心完成的图就是画下她连忙想要逃开的瞬间。

平常我会立刻上传Pixiv，透过在那里得到的反馈减轻容易提升的压力值。毕竟是原创作品，点阅率并没有特别高，但前几天看到自己崇敬为神的绘师留言，让我的压力如冰一样轻易就溶解了。

享受画图这个兴趣的时候，对于在学校被说是太循规蹈矩的老古板，在家里被说个性太过认真的我来说，是得以从压抑之中解放的宝贵时间。

然而我把那天画好的图，连同心底的悲伤一起删除了。

为了逃离不管画得再好，只要看到这张图大概就会回想起来的记忆。

简直像是虚幻飘渺的沙画，但我深刻期望当图删除的时候，压力也可以一起消逝。

于是点击删除档案的按钮。

永别了，老师。

第一章

展开高中生活的兄妹

开学后上课第一天。

整条路上都是满满的白色花瓣，樱花树上的花几乎都凋落下来，并长出点点绿芽。外面徐徐捎来凉爽的清风。

在这样明媚晴朗的春季早晨，我跟久留里一起走出玄关。

听爸妈坦言之后过了一晚。虽然没办法忘掉已经得知的事实，但想再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尽可能让自己不刻意去想这件事，希望就此渐渐淡忘。

久留里马上就在书包挂上一大串偶像的软胶吊饰跟周边商品的钥匙圈，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调整着袜子。

「啊～好开心喔。」

「有这么开心吗？」

成为高中生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情吗？明明也才过了一年，我就已经回想不起来当时的心境了。

「嗯！出家门之后还能跟小光走同一条路上学真的超开心！」

「也是，妳国中的车站在反方向嘛……」

「就是说啊！欸，我想手牵手去上学！」

「嗯，好啊。」

这么说道的久留里就抓住我的手。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出自恶作剧，她的手指就这么轻轻交缠上来。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牵过手。突然感受到一股冷颤窜了上来，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吓一跳的我立刻甩开她牵上来的手。

接着看向久留里的脸，一股奇妙的感受瞬间朝我袭来。

透亮的白皙肌肤。一双大眼及美丽的鼻梁。在这当中，还有着就像露出一点破绽似的，不会太过端正的嘴角。这本是多年以来看惯的容貌。

但染了头发，穿上全新高中制服的久留里，整个人散发的氛围骤变，看起来成熟许多。每天都在看反而没有察觉到的成长及变化，莫名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这时，有些魅惑地扬起微笑的久留里，突然让我觉得看起来不像自己的妹妹，而是某个不认识的女生。

在转瞬间，我产生了「这是谁？」的念头。

这时宛如降下天启般的感受直击我的脑袋。

我跟久留里没有血缘关系。

由于血缘关系不是一种肉眼可见的事情，因此直到刚才为止，对于昨天爸妈说的事情我都只是仿佛看到一层表面，并感到困惑而已。但在这时候突然理解了。

我们不相像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会是亲兄妹啊？这甚至让我对于自己为什么至今都不曾对此抱持疑惑，认定彼此真的有血缘关系而感到费解。

在这当下我切身体认。这个瞬间，第一次在感受上理解到这件理智上来说本来就很明显的事情。

久留里跟我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想的时候，才会觉得本来很熟悉的妹妹突然像是个遥远的存在般，能清楚地俯瞰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

而且与此同时，我才察觉一件重大的事实。

一般来说，兄妹不会手牵着手一起上学。

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会对此不抱持任何疑问地手牵着手，顶多只到国小低年级的年纪而已吧。实际上差不多从那时候到现在，我跟久留里的距离感都没有任何改变。然而现在感受到久留里的成长，从觉得她看起来像个陌生少女的瞬间开始，这就变成让人觉得非常不自在的异常举动。

我的思绪就这么暂停了几秒，像是被突然产生的感觉绊住脚一样茫然。

最后直到听见在道路上行驶的车子及各种空间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久留里一脸心情很好地笑着。

「……走吧。」

「咦？小光，牵手……」

「……不牵。」

「咦？」

「又不是小朋友了，这个年纪的兄妹不会牵手上学。」

久留里听见我这番正当的发言便愣愣地张大了嘴。

「什……什么啊～！你怎么突然这样讲？法律又没有那样规定！我们手牵手嘛！」

「有什么好惊讶的啊？」

「小光变得好奇怪！」

「不奇怪好吗，这是常识。」

「那跟我的常识不一样！哥哥跟妹妹打从一出生就是相同姓氏并住在同一个家。因此从出生的瞬间开始就已经是超越夫妇的存在了耶……！」

也是啦。在开学典礼前染成一头金发的家伙所认定的常识，怎么会跟一般的认知相同。

既然如此，我这个做哥哥的就更应该教会她何谓常识。我们兄妹的感情太好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到堪称异常的程度。

我那股追求「正确」的心，急忙地要求改正这个状况。

没关系。久留里也刚好成为高中生了，往后只要维持在适当的距离，持续培养兄妹关系就好。

到了高中二年级，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跟妹妹保持距离。

＊ ＊

妹妹与其他新生自此展开了耀眼的新生活，但我的高中生活并没有过得特别愉快。

我自从去年入学之后上课都是全勤，没有忘记带过任何东西，也没在走廊上奔跑过。成绩一直维持在前几名，也接下从国小开始就一直在担任的班长职务，并加入学生会，为了学校做各种事情，看到有垃圾掉在走廊上就会捡起来，看到墙上的海报快掉了就会重新贴好，品行端正地过着校园生活。

但从身边的人看来，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认真又死板。

自从入学之后，周遭同学对我的评价好像一贯都是「难相处的家伙」，所以升上高中之后一直没有交到亲近的友人。

到了二年级换班时，大家不是在一年级时同班，就是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人，因此都不会太过紧张。第一天上课时，班上充斥着轻松的气氛。

在这状况下，我做好上课的准备，一个人姿势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入鹿同学……那个～」

朝着向我搭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个性温和并戴着眼镜的男同学，一脸伤脑筋地看着我。

「这、这里……是我的位子！不好意思！」

「啊，抱歉。」

因为茫然地在想事情，我好像坐到前一个座位去了。我起身之后他就一边点头致意，一边在我刚才坐的地方坐下。

明明是同年的同班同学，为什么说话这么客气……而且还在姓氏后面加上敬称。这种感觉应该比较接近在跟同班的留级学长姐说话吧。

从一年级开始，大家基本上跟我都是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并没有特别惹人厌，但也没有受到大家喜爱，一直被人避而远之，这就是常态。

因此这样的我交不到朋友。

但我有感情融洽的家人，反正照我的个性也不适合跟同学瞎起哄。校园生活过得还算和平。接下来二年级的日子应该也会跟一年级时相去无几，就此平稳地度过吧。

然而，当天就立刻出现了超急遽变化的征兆。

到了午休时间，总觉得教室门口好像有股骚动便看过去，只见久留里就站在那里。

「啊！小光～！找到你了！我们一起吃便当吧～」

如此说道的她大大地朝我挥手。当我发现并轻轻挥手回应时，周遭突然掀起一阵嘈杂。

「小光是谁啊？」

「……该不会是指入鹿同学吧？」

「不不不，他这么硬派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那种感觉很轻浮的女生交往啊。」

发现周遭气氛都为此感到困惑，我便站起身说道：

「那是我妹。」

所有人都睁大双眼，教室也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听见「妹妹？」、「不会吧？」、「难道他现在在开玩笑吗？」之类的声音。

「完全……不像耶。」

在人群中我听见这么一句话，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焦急的感觉。

我走到久留里身边并揽住她的肩膀。用明确的声音再次重申：「她是我妹。」然后久留里也说着：「我是他妹！」并伸手比出胜利手势。

周遭的人顿时大声吵嚷起来。

有够引人注目。这个妹妹也太引人注目了。

对于周遭的反应感到一阵颤栗的我，手拿便当就拉过久留里的手臂，快步走出教室。

然后就这么进到空教室里，一起打开便当。

「哇～是炸鸡耶！啊，小光，要不要跟我的芦笋培根交换？」

「不要。妳给我把芦笋培根一起吃下去。」

「……好啦……」

「高中生活过得怎么样？」

「超开心喔！感觉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那就好。然后啊，久留里……」

「怎样？」

「……妳不要……」

我正想说「不要这么高调」，但又仔细想了想。不，要染了这头发色的家伙不要高调也太不现实了。而且就算没有染发，这家伙的面容跟个性本身就是相当引人注目的类型。虽然说真的确实很希望她不要太高调，但久留里有自己的高中生活。妹妹这样享受着高中生活，我不想说出为了维持我平稳的日子拜托自制一下这种话。

「小光，你说不要我怎样？」

「没事。总之……妳要认真上课喔。」

「好～」

吃完午餐回到教室之后，班上同学都在议论纷纷。

光是听到「有看到吗？」、「妹妹」、「入鹿」这几个关键字就能想像得到交谈的内容了。就连刚才不在教室里的人都看着我窃窃私语。

入鹿久留里是我高调的妹妹这件事相当引人注目。

由于我也无从阻止，这个消息转眼间就传了开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直接来找我说这件事。只是一直听到别人窃窃私语。这种感觉有点地狱。

「入鹿同学。」

听到有人叫我便抬头一看，只见同样隶属于学生会执行部的渡濑诗织就站在眼前。

她长得眉清目秀，成绩优良而且品行方正，是个全方位的优等生，也是有着纤瘦身躯、艳丽的黑色长发，以及一双明亮大眼的美女。

「今天要举办学生会的例行会议。你应该没忘记吧？」

这样说话的语气让人难以想像是个高中生，渡濑说起来却莫名适合。

「嗯。我当然会参加。」

「那就好。今天要讨论选举的事情，我怕你忘了才来确认一下。」

她只是用冷漠的声音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即使来打声招呼，也不代表就是朋友。

我跟她从来没有闲聊过什么，也不是多么亲近。更何况渡濑散发一种让人觉得她不会随便结交朋友的高洁态度。在女同学的圈子中，也看不出谁是跟她相处融洽的朋友。完美到毫无破绽，让其他人都不禁感到退缩。有一次曾不经意听别人说她是女版入鹿，所以说不定是跟我有点相似的类型，但不同於单纯只是被孤立的我，她应该是真正孤傲的个性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渡濑突然停下脚步并转过头来开口。

先是张开嘴巴停了一拍，但是立刻说道：

「能跟你同班是我的荣幸。往后也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目送渡濑离去的背影之后我也站起身，前去参加例行会议。

学生会办公室位在有别于校舍的一栋独立建筑物当中。那里原本好像是包含校舍在内全被市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的鹤苑城茶室。与设置了教室的校舍不同，没经过太大规模的翻修，还留有相当浓厚的日式风情。

打开门之后，大部分的学生会成员都已经到齐。

「入鹿来喽。那就开始吧。」

「大神会长还没来，还是再等一下吧。」

就像渡濑刚才说的，今天这场会议主题是要讨论关于五月底的学生会选举。

我在上一次的会议中确定被选为学生会长。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并没有太大的权力，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对此没什么兴趣。所以执行部自己内部做出的决定大致上就是定案。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经过谨慎的对谈以决定人选。平常多少还是会开点玩笑的学生会执行部，现在也多少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

「请问小光在吗～」

一个金发女生伴随着拉长音的语尾走了进来，所有人都微微张着嘴陷入沉默。

我按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抱歉……是我妹妹。」

「入鹿的妹妹？」

「不会吧？」

周遭的人又喧嚷起来，久留里则是说着：「小光，你为什么要道歉啊！」并噘起嘴来。

面对这里的状况，渡濑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露出一本正经到有点冷酷的表情对久留里说：

「对不起喔。我们现在在举办重要的会议，可以请妳离开吗？」

渡濑的气场比一些不可靠的老师还要有威严。她与生俱来就是有着站在他人之上的强者风范。面对渡濑的警告，大多数人都会退缩吧。

但这世上还是有面对这种态度也完全不介意的人。像我妹妹就是如此。

「咦，我才不要～」

渡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一年级也能加入学生会吧。既然小光在这里，那我也要加入。」

渡濑把强势地一直想要闯进来的久留里阻挡在门口。

「这件事晚点再听妳说，现在请妳离开。」

「不要就是不要！我们是兄妹所以要一起行动！而且妳是谁啊——！」

久留里像要逃离渡濑一样，跑到坐着的我背后。

渡濑傻眼地叹着一口气也随之走过来，并伸手轻轻摆上我的肩膀。

「入鹿同学，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啊——！太装熟了吧！妳不要碰小光！会玷污他！」

「什么叫会玷污他啊！」

「不行不行不行——！」

这下糟了。我连忙起身抓住久留里的衣襟制止她。但久留里就像被牵绳拉住的狗，气势汹汹地对着渡濑叫个不停。

「抱歉，渡濑。久留里从小就很讨厌看到有女生碰我。」

「从小就……你怎么可以放养这种东西啊！认真调教一下好吗！」

「姆嘎——！妳也太没礼貌了！把人当成动物一样！离远一点！妳给我跟小光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

「叽——！妳这个……蠢妹妹！我叫妳出去啊！」

「答错喽～！我才不是妳的妹……呀啊！住手喔～！」

渡濑硬是把久留里拉走想赶到外面去，并与挥舞四肢不断挣扎的久留里开始动手动脚。在其他人纷纷为之骚动的状况下，担任书记的小川学长喊道：

「谁快来阻止她们啊！渡濑可是少林寺拳法的好手耶！」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于是连忙上前压制住久留里。

「入鹿同学，你闪远一点！我要一击解决她！」

「等等，不要一击解决我妹妹好吗！」

「呼咕！」

渡濑使出怎么样都难以想像是少林寺功夫的锁喉技要置久留里于死地。我连忙想拉走久留里，但她尽管痛苦还是持续挥舞着手脚拼命挣扎。

久留里甩动的手直接朝我的脸打了过来。

「好痛！久留里！妳够了！」

「嘎啊——小光！小光！我要被杀了——！」

「才不会杀妳。我才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罪犯。」

「渡濑也冷静点！各位，拜托帮我拉开她们！」

我光是压制住久留里就使尽全力了，于是这么喊着希望他们可以帮忙压制渡濑。

目瞪口呆的其他成员们虽然回过神来，却还是没有采取行动。

「你们还在做什么！快点啊！」

「我会怕啦！」

「我也是！」

「我也是！」

「根本赢不了她好吗！」

「不，赢不了也没差，拜托帮我挡住她啦——！」

这下子周遭才总算采取行动，几个人一起冲上来拉开她们，才让这场女生扭打在一起的争执平定下来。

整个社办好一阵子都平静无声。只能听见几个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还飘出让人误以为这里其实不是学生会执行部而是柔道社的汗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抵达社办的现任学生会长大神学长就站在入口处，双手抱胸并瞇细了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眼睛。

大神学长一点也不像是高中生。好像不管刮得多仔细，他的胡子到了傍晚都会长出来的样子，常有人看到他在午休时间勤奋地在洗手台刮胡子的模样。但他今天似乎连做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只见他的下巴现在也有点胡碴。以后应该是会变成圣诞老人的类型吧。

大神学长语重心长地说：

「……之前是选入鹿当学生会长，渡濑则是副会长对吧？」

「是。」

我跟渡濑端正姿势，点了点头。

大神学长按着眉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的没问题吗……」

他发出像是对我们学校的未来感到不安的声音，但其他人都只是保持安静。

「欸！真的没问题吧！大家觉得呢？」

他睁大双眼，这次用洪亮的声音向大家问道。不过说真的，大多数人都不太想扛下这个职责，因此没有人对上会长的视线。

「会长～我干劲十足，可以加入学生会吗？」

「当然不行啊！」

渡濑的回答让久留里噘起嘴来。

「我又～没在问妳～！」

「妳、妳这个嚣张的臭丫头！」

渡濑像个魔女一样说出在日常生活中恐怕不太常听到的台词，并再次表现怒火攻心的样子，周遭的人也连忙上前围住她。没想到渡濑是这么血气方刚的人。

＊ 久留里与家人

我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爸爸入鹿四郎。他是个警察。外表看起来就像只熊一样很有威严，其实是个性格平稳而且温柔的人。基本上很冷静，不过一旦碰上家人的问题，有时也会显得慌张。是个就连这种地方都很出色的父亲。

妈妈入鹿叶子。明明是个美人却有笨拙的一面相当可爱，动不动就会说些丧气话让人放心不下，但也是有着为人母可靠的一面，果然还是很喜欢她。其实妈妈画的情色漫画我全都偷偷看过了，每一部作品都既戏剧化又情色，真的超精彩。我暗自觉得妈妈是个天才。

妹妹入鹿四叶。虽然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偶尔露出的笑容真的可爱到太阳系都要爆炸的程度，我每天都要绷紧神经，就怕她遭人绑架。而且无论任何事情都想替她做。

还有哥哥，入鹿光雪。小光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小光从小去公园玩的时候，只要看到有垃圾掉在地上就会从书包里拿出塑胶袋，伸手捡起来。

国小、国中时到现在都是个名副其实的优等生。班长、组长、社长之类各种职责可以说是几乎都由他担任，上课从不迟到也从不请假，成绩总是排在前几名。早上会在自家附近一边慢跑一边捡垃圾，放学之后会到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去学习的剑道场练习，回家路上更像呼吸般四处帮助人。

对我来说，这样的小光是个帅气的正义英雄，也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本来就不是个会想要特地去捡掉在公园的垃圾那种人。只会默默觉得反正又不是自己丢的垃圾，并事不关己地直接走掉。

但小光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即使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他还是极为自然地这么做。因为这样的他看起来非常帅气，因此我也跟着一起做了之后，开心的事情愈来愈多。也觉得很自豪。

没什么强烈的正义感，也不太在乎社会规范之类的东西，真要说起来算是不太正经的我之所以没有走上歪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无疑是受到小光的影响。

我从小就一直跟在最喜欢的小光身后，跟着他跑来跑去。

追着他一起进入同一所高中，也发现小光果不其然是个成绩优秀的班长，隶属学生会，品行方正但也是个出了名有点太过认真的死板学生。

虽然小光好像觉得我很引人注目，实际上是他才更受到瞩目，而且我也正因为是小光的妹妹，才会这么快就在校内出名。

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自觉，其实在暗地里也很受欢迎。

大家只是觉得难以找他攀谈而已，事实上有很多人都想跟小光交朋友。

然而小光既认真又太死板的个性，让他很不会对他人敞开心房，所以总是交不到朋友。

因此一直以来能够正确理解并爱着他这个人的，也就只有我们家人而已。

就只有家人，对于无法与其他人融洽相处的小光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

我对于自己生来就是小光的特别存在的「家人」这点感到自豪，甚至还抱持着优越感。

第二章

兄妹关系的修正

到了四月中，一开始还很紧张的新生们也都渐渐像个高中生了。在制服穿着以及喧闹的程度上，也一点一点不再那么客气。

我那个就读一年二班的妹妹也是，早就完全抛开对学校抱持的紧张感，久留里秉持着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与人很亲近的个性，好像已经结交到许多朋友，也认识了很多人。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在跟不一样的人聊天。毕竟久留里的容貌很引人注目。而且也具备吸引人的开朗魅力。就算只是默默地待着，想跟她交朋友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至于升上二年级的我，被同班同学及别班学生搭话的次数也飞跃性地增加了。

「入鹿同学！你妹妹想做爆米花，结果把理化教室弄得全都是爆米花！」

「好！我马上过去。」

「入鹿！你妹在上课的时候逃跑喽！」

「是。我马上去把她找回来！」

「入鹿同学！你妹妹在体育馆后面的树上下不来！」

「是猫喔！」

「入鹿同学，你能介绍妹妹给我认识吗？她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能！」

「别这样说嘛，哥哥！」

「谁是你哥！给我回去！」

找上我的时候，通常都是跟久留里有关的事。我也每次都要跑去处理。

但她是我的家人，这也无可厚非。问题在于遑论要下定决心修正我们兄妹之间的距离感了，成天被她耍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

久留里的「撒娇」还是一样很激烈。这个本来就宛如撒娇鬼化身的妹妹，最近因为自己体认到这有多么异常，更是觉得太过头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真的太近。

「啊，小光！原来你在这里！」

久留里大概有一半的下课时间会来二年级的楼层找我，找到之后总之就先跑过来说着「补给一下哥哥能量」之类莫名的话，并紧紧抱上来。然后就在抱着的状态下像狗一样嗅起味道。随后便抬起头来，开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动不动就会握住我的手，她挺直背脊凑过来的脸，与我之间的距离总是异常靠近。

「小光今天的便当有什么菜？」

「打开就知道了吧……有春卷、炸鸡、起司、小番茄跟煎蛋卷。」

「欸嘿嘿。最喜欢结果还是会告诉我的小光了。最喜欢你。」

久留里依然紧紧抱着我，并笑着再次用头蹭了过来。她的动作就跟见到饲主回家的狗一样，然而本身是个美少女高中生。我能听见一旁几个不认识的男学生们不禁抖了一下，接着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

「哦哦，在校内竟然也好意思这么光明正大地亲热放闪啊。」

「没有啦，你看仔细。那是入鹿兄妹。」

「啊，真的耶。什～么嘛……原来是个兄控啊。」

我立刻面向他们那边说道：

「拜托！要讲坏话！好歹别让当事人听见！」

这样喊完，男学生们立刻就如鸟兽散。

入鹿久留里是个死忠兄控的事，转眼间就在众多学生之间传开了。而且还在持续扩散中。受到久留里撒娇的影响，将整个现况带往与我想要矫正的正常完全相反的方向。

久留里还是紧紧抱着我，抬起目光愣愣地看过来。

「久留里，在学校里不要太黏着我。」

「咦？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这样很不好。一点也不正常。」

「世间上的哥哥跟妹妹，好像都会很正常地抱在一起接吻之类的喔。我甚至觉得我们还不够要好呢。」

「妳到底是在哪里见识到那种不知廉耻的世间？」

「妈妈的漫画里。」

「不准看。而且在那些作品当中没有出现任何一对正常的兄妹。」

一般兄妹才不会像这样黏在一起。我想跟她保持更适当的距离感。

反而想知道自己怎么会至今都没有对这样的距离感抱持疑惑呢？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跟久留里从小就很要好，因此真的直到最近都没有察觉这点。但人并不是突然长大的。正因为是渐渐长大成人，才会掌握不到开始介意的时间点……照理来说从国中开始就会自然产生的距离并没有顺利地拉开。就像是放着每天都在用的书包出外旅行一星期，回来才发现竟是这么又脏又塌。恐怕就是这种现象吧。

「小光，头痛吗？要吃药吗？要一起去保健室吗？」

「不用……妳快回教室吧。」

「嗯。掰掰。」

久留里跑着离开。中途还转过身来，朝我大大地挥着手。

我低调地挥手回应，并叹了一口气。

「入鹿同学，下一堂课要去音乐教室。再不快点会迟到喔。」

走在一旁走廊上的两个同班女生单手抱着教材，轻笑着这么提醒我。

「谢谢。」

向她们道谢之后，我便回教室拿课本。

总觉得最近身边的人对我的态度没有那么拘谨了。由于一年级时都被人避而远之，虽然这不全是坏事，但也有种被小看的感觉。即使总比让人觉得不易亲近，甚至害怕跟我相处还要好得多，却也令我感到相当困惑。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的高中生活，正一点一点遭到久留里的侵蚀。

＊ ＊

「入鹿同学？你还好吗？今天学生会要集合喔。」

放学后，当我累到趴在桌上时有人对着我开口，抬头一看只见是渡濑。

「我们一起去吧。」

渡濑难得这么约我，两人便一起前往举办例会的学生会执行部的办公室。

「反正我们同班嘛……」

「咦？」

她突然间想说什么呢？我搞不太懂没有脉络可循的对话。

「因为我们同班，就算一起去也不奇怪吧？」

「…………也是呢。」

我这么回应之后，渡濑微微瞇细双眼并轻呼一口气。

「这么说来，下课时间我碰巧看到……你妹妹又跑来二年级的楼层吗？」

「抱歉，给妳添麻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担心。你妹妹是不是有点像是跟踪狂？没问题吗？」

「……她……该怎么说呢，没事啦。她就是这样的妹妹。」

「从小就这样？」

「嗯。国小的时候也是，一天到晚泡在我的班上，有一次还以为打钟就会回自己教室，没想到竟然若无其事坐在缺席同学的位子上课……」

「真惊人啊。不过还是请她克制一下吧？学生会选举就快到了……在各方面还是得谨慎一点。」

「这样说是没错啦……」

久留里理所当然地想在二年级的教室里吃午餐。

她就是会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虽然没有明言禁止，但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的事情。学校这种地方会有排除异己，抹灭太突出的个性，想让大家变得半斤八两的倾向。然而与此同时，学校也具备只要内部出现一点纷扰，转眼间就会传染并扩散开来的特性。我也能明白渡濑想提出忠告的心情。

「但是……要出言阻止她……是一件满……应该说相当困难的事。」

「连入鹿也很难吗……？」

「嗯……那家伙个性自由自在却也很顽固，要是用错一点说法反而会更加恶化。她现在才刚入学不久，我想再过一阵子应该多少会冷静下来吧……」

「……要不要由我去说服她？」

「拜托不要动粗。她是我重要的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会和平地说服她。」

「不了……谢谢妳。我会想想办法。」

得知渡濑是个血气方刚的人，我就不太想求助于她了。

要是真的这样做，想也知道结果岂止不只会变成火上添油，甚至还追加倒入石油跟汽油。而且关于久留里的事情，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求助于同学。她是我妹妹。所以这是我们家人之间的问题。

一进到学生会办公室，只见久留里已经混在里面。

她跟其他人一起吃着茶点，以久留里为中心的一群人当中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和乐地谈笑风生。明明不久前才刚入学，与大家之间的关系却比我还更没有隔阂。这下子她肯定会赖着不走了。

「我喜欢的类型，应该是年纪比我大，个性又认真的人吧～」

与大家聊天的久留里很有精神地这么说完就注意到我。

「啊！小光～！我好想你喔～！」

「咳呼！」

久留里使劲地擒抱过来。她的气势强到让在我身旁的渡濑抽动脸颊，但其他人似乎是习惯了，并没有特别做出反应也没有吐槽。真希望他们不要习惯这种事。

久留里依然黏在我身上，并抬起一双大眼看向渡濑。

「渡濑学姐也要吃点心吗？我带了很多过来喔。」

「我才不要。」

「刚才听说学姐热爱红豆泥呢……有超好吃的点心喔。」

「……哪个？」

「妳来看。据说是梦幻的大福喔！」

「咦！难道是那个很难买到的『繁星☆馒头』吗？」

「学姐知道喔？不愧是红豆泥控！」

渡濑轻易就被她的步调牵着走了。竟然这么简单就输给她带来的什么红豆泥。

最近渐渐发现渡濑是个比起她给人的印象还更单纯许多的女生。久留里也是，虽然性情急躁，但基本上是个不会记仇又容易与人亲近的类型，因此两人很容易就打破隔阂了。尽管在第一次见面时陷入一触即发的状况，说不定她们相处起来其实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久留里就拿了一颗巨大的大福回到我面前。

「来。小光，啊～」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久留里再次把大福递到我的嘴边，于是我伸出了手。

「……啊～」

「我自己吃。」

这么拒绝她之后，久留里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没想到她认真起来了。

「小光，张开嘴巴！」

「呼嘎姆！」

久留里拼命把一大颗大福塞进我的嘴里。柔软的大福塞满整张嘴，压迫到难以咀嚼，甚至阻碍到呼吸。这让我猛烈地呛咳起来。

「等等，这样会害入鹿同学窒息吧？」

渡濑连忙过来想替难受的我顺一顺背部。

「啊！刚讲完就马上想去碰他！不行啦！」

「欸，妳……妳不要把人讲得好像色老头一样好吗？」

「不能碰小光啦！」

「哼。妳愈是这样说我就愈想碰他了。」

渡濑毫无意义地抱住我的手臂。

「不、不行！不可以不可以！」

久留里连忙想把她拉开，但是渡濑使劲抓着怎样都不肯松手。久留里气得满脸通红，还「唔嘎唔嘎」地喊着，十分拼命。

妹妹啊。真希望妳不要因为这么无聊的事情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嘴里塞满大福还拼命想办法呼吸的我，才真的是泪眼汪汪。

「啊啊讨厌啦——！妳不要黏在他身上！」

这确实不是黏在我身上。绝对是对我使出了某种锁喉技。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我的肩膀跟脖子都有点痛。

「尼们两隔！住手齁！」

期盼这样难以听懂的呼喊可以想办法制止她们，这时渡濑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松手了。

「对、对不起……」

不知为何，渡濑一副消沉的模样。我很少看到她这种反应，不禁感到有些困惑。其他社员也都睁大了双眼。

我朝久留里瞪了一眼，她一开始还态度强硬地瞪了回来，最后终于沮丧地低下头去。

「呜呜……对不起。下次我会拨小块一点再喂你吃……」

真的拜托小块一点，但重点不在这里。

回家路上，我对久留里谆谆教诲一番。首先是关于大福很可能成为凶器或死因这点。除此之外，她也必须再更加尊重社会规范。话虽如此，久留里的个性既顽固又急躁。要是说得太严苛，她可能会闹起别扭。因此我婉转地用柔和的说法告诉她。

「总之……妳日子能不能再过得平稳一点啊？」

即使我用柔和到像粥一样的说法，久留里还是噘起了嘴。

「咦～我过得很平稳啊。」

「……是吗？」

我紧紧注视着她的双眼，久留里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

「虽然发色是高调了一点……也会闯进学生会……但除此之外就只有每当在校内看到小光时跟你打招呼而已啊。」

「妳还在上课的时候跑出来了吧？」

「那是因为看到窗外有个老婆婆独自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结果跌倒了。觉得很担心才会跑去看看状况。」

「都几岁了还爬到树上去了吧……」

「因为有小猫下不来啊！」

「妳是少女漫画的英雄吗！」

「这些全是学小光做的嘛……我不能坐视不管啊。」

「即使妳趁乱把这些讲成像佳话一样，我绝对不会在理化教室做爆米花。」

「那只是跟朋友在闹着玩……我不觉得这是多么穷极凶恶的事。」

「妳也太常来二年级的教室了。」

「咦～那又不只有我，也有很多其他年级的人过去啊。」

「唔唔……」

确实久留里在不好的方面会格外显眼，不只是因为行动而已。单纯是她的容貌很引人注目。要说是偶像魅力也行。所以即使只是一点小事也会闹得很大。

「即使也有很多人不这样想……但我只要在学校之类，不是在家里的地方看到家人，就会觉得很放心也很开心啊。」

「这点我也能理解啦……」

「你能明白我有多高兴吗？」

「我知道妳很高兴，但好歹节制一点。」

久留里不满地说着「咦～」并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而且啊，被认定是兄控之后就没什么奇怪的人靠过来了。这也帮了很大的忙。」

「这样啊……」

到了高中生的年纪，很多人会情窦初开。再加上我妹妹是宇宙级的可爱，即使个性相当难搞，但理所当然很受欢迎。久留里的兄控行径，似乎也起了阻隔想随便靠近她的轻浮男学生的功能。如果有奇怪的虫子想靠近可爱的妹妹，我当然也会尽全力排除对方。因此她利用哥哥当作自卫的一环，反而令我感到佩服。

「妳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嘻嘻。我最喜欢小光这种个性了喔。不过除此之外的地方也全都喜欢。」

总觉得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说服了。而且，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劝告她任何事情。

＊ ＊

问题不只出在学校里而已。久留里是我妹妹。既然是妹妹当然也会回到家里。

「啊，小光在下厨！今天是小光煮饭吗？」

「对啊，妈妈现在工作忙不过来，爸爸也会比较晚回家……喂，不要缠上来！我手上拿着菜刀耶！」

「好久没吃小光煮的饭了呢。」

「住手喔。抱这么紧我会切断手。」

「哥哥的饭。」

看到久留里从背后紧紧抱过来，四叶也跟着有样学样。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拿着菜刀的视线晃动起来。危险到不行。

「饭饭、饭饭……！」

「饭饭～」

「妳们两个太碍事了！给我去那边看电视或影片！」

「好啦～」

我这么一喊，妹妹们这才总算离开并走向客厅。

就只有在父母特别忙碌的时候，才会由我来煮晚餐。

今天除了白饭之外，准备了很多猪五花炒白萝卜，以及加了葱跟油豆腐的味噌汤。还有妈妈事先做好的胡麻拌红萝卜与腌渍小黄瓜。

当然还是妈妈煮起饭来格外熟练。由于我只会做些不会失败的简单料理，因此菜单变化相当贫乏。今天还有妈妈的常备菜可以配，但平时只会有一道配菜而已。这也让我默默感受到自己对料理不太讲究，而且也没什么天分的事实。

即使如此，妹妹们总是笑瞇瞇地吃得很开心的样子。

看到久留里喝下味噌汤后心满意足地呼气的模样，还有看着四叶吃到鼓起的双颊，就会产生幸福的感觉。爸妈也会开心地称赞自己帮了大忙。为了家人做些什么是我最能感受到满足的时候。

吃完饭后，当我在整理餐桌时，看到四叶正准备外出的样子。

「四叶，妳要去哪里？」

「想吃冰……我去买。」

晚上七点。她才刚升上国小三年级。能不能让孩子在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的判断基准，会因为每个家庭的方针及孩子的资质而有所分歧，但离我们家最近的便利商店也要走上十分钟左右。何况四叶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很多。我还是尽可能不想让她在容易遭到绑架或碰上变态的时间点外出。

「我晚点再去买给妳。」

「但是……我想自己选。」

四叶噘起嘴来，这时久留里突然介入这个话题。

「我也想吃，四叶，我们一起去吧。」

「姐姐……喜欢妳。」

「我……我也喜欢四叶……最喜番妳惹！也喜欢吃冰！」

久留里一脸欣喜的样子，紧紧抱住四叶。

「要是久留里跟着一起去，肯定会买很多没必要的东西。放在柜子里的餐费可不是拿来买点心的钱喔。」

「既然如此，小光也一起去不就得了。」

像在抱玩偶一样把四叶紧紧抱住的久留里这么一说，四叶也跟着点点头，结果就变成三个人一起出门去买冰。

穿过天黑之后飘散着烤鱼及咖哩香气的住宅区，我们一起朝便利商店前进。

走到斑马线前时，四叶朝我伸出手来。

「哥哥……牵手。」

「咦，喔。」

从她念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就一再叮嘱要跨越车道时一定要牵住手，所以到了比较大一点的现在，这个概念还是根深柢固。

牵起四叶的手之后，不知为何久留里也握住我另一边的手。

跟四叶牵手感觉就很自然，但跟久留里就觉得很不对劲。这也是理所当然。她们年纪差了很多。不过要是只拒绝她，又会像是差别待遇一样，感觉有点可怜。我这么想着并看向久留里。

久留里的眼神也正朝我瞥过来，一对上视线，她就一副如自己所愿一样扬起窃笑。看到她这副表情也让我察觉……这家伙就连我这一连串的思绪都看透了还故意这样做。

「嘿！」

我松开手之后，她立刻发出「咿——！」的哀号。

「为什么只松开我的手——？」

「谁要趁乱跟高中生妹妹牵手啊！妳已经不是牵手的年纪了！」

「咿——！这是年纪歧视——！」

如此喊道的久留里还是想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动作俐落地避开，然而就在我们持续进行攻防时，才发现四叶不见了。

「等等，四叶呢？」

「咦？人呢？」

我们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她在便利商店内挑选冰品的身影。

「四叶！」

「四叶，妳不可以自己先走啦～」

我们慌慌张张地进到店内并走到她身边，她只说了一句：

「……哥哥姐姐都太慢了。我已经选好喽。拿去。」

四叶露出相当成熟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并将选好的冰品交到我手中。

回家之后当久留里跟四叶去洗澡时，我也开始洗碗，接着将傍晚先拿去洗的衣服拿出来折好，这才总算能喘口气。

来泡杯茶喝好了……好想休息一下。当我这么想并正要在椅子上坐下时，浴室那边传来一道呼喊。

「小光～我忘记拿毛巾了～」

「……我拿过去。」

当我走到更衣间的时候发现浴室的门是开着的，由于不经意瞥见一片肤色让我当场愣了愣。想顺手把门关起来时，浴室里就传来埋怨。

「啊～！小光，不要把门关起来啦。热气都闷在里面耶。」

简直像是完全不具备人类应有的谨慎。不只是这样，久留里还会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换衣服。以一个高一女生来说，这应该是满有问题的举动。

我将毛巾放着，便叹了一口气离开。

做完家事，自己也洗完澡之后，这次又被叫去客厅。

「小光，你也来陪我一起看小町新歌的MV嘛。」

萤幕上只见久留里喜欢的偶像团体正在唱歌跳舞。这支MV我已经看了超过二十次。

坐下之后，四叶就坐到我腿上，三人一起看了影片好一阵子。

明明没有兴趣，但我跟四叶都能说出所有团员的名字跟昵称，也对团员的代表色还有喜欢的食物瞭若指掌。不仅如此，还能清唱出道曲。前阵子爸爸还一边刮胡子一边哼她们的歌。家人带来的影响真是太惊人了。

这时才看已经刷完牙的四叶打了个呵欠，没想到她马上睡着，我便将她背到寝室去。

回到原本的地方坐下来之后，久留里便若无其事地坐到刚才四叶的位置，也就是我的大腿上。

「……久留里，下来。」

「小光太偏心了吧！我跟四叶到底哪里不一样？」

「大小跟年纪啊！给我下来。」

我态度强硬地这么要求。必须矫正这个太过靠近的距离感！

马上就说「不要！」的久留里依然坐在我的腿上，甚至转了一圈变成跟我面对面的姿势。而且还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小光。」

仿佛瞪视一般朝我看过来的脸端正得惊人。看起来有点湿润的大眼就在这么一瞬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过我也因此察觉到危机感。

「久留里……放开我。」

「不要不要！我们明明是兄妹！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想像一下好吗！假设一对五十岁跟五十一岁的兄妹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很异常吧！」

「姆唔唔唔唔！一点也不奇怪啊！」

很干脆地大声说出这种话的久留里张嘴就朝着我的脖子一口咬下。

「好痛！妳干嘛啊！」

「啊，抱歉……突然有点火大，才忍不住就……」

这么道歉之后，她接着又舔了同样的地方。湿滑的感触跟一股颤栗的感受窜过脖子。

「唔喔！不要舔！」

「因、因为你说很痛啊……」

要是双腿间在这状况下产生反应，往后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活了，为此感到焦急的我伸手穿过久留里的腋下，将她抬起来放到沙发上。

久留里一直反复哭闹着「呜哇～好过分好过分」并夸张地倒在沙发上，但过了一阵子就动也不动了。

「久留里，回房间睡啦。」

「我好想睡……小光背我……」

当然了，小时候我也曾背过睡熟的久留里回到她房间。应该说，直到最近也都不觉得介意。然而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对高中生的妹妹做那种事吧。

「既然醒着就自己走回去。」

「我已经睡着了……」

久留里一动也不动。

「妳自己走回房间睡。」

「你之前明明都不会这么冷漠。」

「以前妳又还没长这么大！」

「我讲的是不久前好吗！」

「……看来妳没有很想睡嘛。」

「…………」

我这么一说，久留里就马上装睡。我依然站立并紧盯着她看，后来她便喊道：

「唔嘎啊——！算了！我就在这里睡！直到秋天之前都不要来叫我！」

「……真拿妳没辙。」

结果还是我屈服了。

做出要背她的姿势之后，明明刚才还在说想睡，却立刻就攀上我的背。

「小光、小光。」

「咳呼……好痛苦。不想从楼梯摔下去就拜托妳不要勒住我。」

「因为我最喜欢你了啊～！」

「妳不是说想睡了！」

「这也没办法啊。再说了，妹妹本来就是跟在哥哥后面才出生的。因此所有妹妹都可以说是哥哥的菁英级跟踪狂……」

一点也不会没办法，而且这样讲对世上一般的妹妹们都太失礼了。

即使如此，久留里好像是真的满想睡的，她的头埋进我的颈窝间，稍微安静下来。

咚、咚、咚——我缓缓地踏着一阶一阶的楼梯向上走去。

这时传来久留里像是跟呼吸一起吐出的细微声音。

「欸。」

「嗯？」

「……小光是我的哥哥对吧？」

「……对啊。」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有事情瞒着她的罪恶感，让我不禁解读到更深的层面。

虽然在转瞬间感到焦急，但立刻仔细思考了一下。不，久留里应该不会因为这样就察觉我所隐瞒的事情。

不能老是像现在这样折服。我必须秉持着强烈的意志才行。

这么想着的我再次激励自己要修正这样的兄妹关系。

没事的。说不定是因为现在才刚开始这么做，所以她才无法谅解，但只要再过一阵子就会习惯新的距离感了。

隔天晚上。当我在沙发上看书时，久留里满脸笑容地从背后走了过来。

「小光！」

「什么事？」

我一边翻书，一边这么回答。

「小光是我的哥哥对吧？」

「……对啊。」

「那今天就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吧！」

我惊愕地转过头去，嘴也张得老大。

天啊……

明明是这么拼命想要矫正，但就像要跟我的言行较劲一样，不知为何反而是久留里撒娇的等级更加提升了……

「感情融洽地一起洗澡！」

「我不要！怎么可能一起洗啊！」

「你就可以跟四叶一起洗吧？」

「……嗯——毕竟她才八岁啊。如果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的话是可以。」

「那为什么我就不行？我们一样是你的妹妹耶。」

「因为妳这个妹妹已经是高中生了。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讲就算是弟弟也会拒绝……一般来说只要超过十岁左右，兄弟姐妹就不会再一起洗澡了吧。」

没错。就算是亲妹妹也一样。大多家庭都是如此吧。当然应该也是会有例外，但正因为偏离「大多」的范畴才会称之为例外。虽然我也不是那么清楚其他家庭的内部状况，不过相信一定是这样。

「今天好想一起洗喔～」

「我不要……毋妄言！」

「为什么要讲奇怪的古文啊？没什么好在意的吧？我们是兄妹耶。」

「我们以前也没有一起洗过澡吧！为什么要把距离感变得这么莫名其妙啊！这样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小光好吗！」

「咦！」

「你最近……很奇怪啊。」

我确实是有所改变。体认到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就对兄妹间的距离产生疑问，而且突然变冷静的人是我没错。

但这并不是变得奇怪，只是变得正常而已。

以前我都是不抱持任何疑问地跟她融洽相处。如果想法还跟之前一样，这时候的我会若无其事地说声「嗯，好啊」就跟她一起洗澡吗？那样也是满可怕的……总觉得难以想像以前的自己，感觉跟另一个人一样。

结果我随便蒙混过去，逃回自己的房间了。

状况并没有朝着意料之中的方向发展。岂止如此，异常的程度还愈来愈严重。我一本正经的精神，因为无法将这件事朝着正确的方向矫正而发出哀号，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于是拉开抽屉，拿出平板。

接着就是专注地拼命画图。

这个角色的名字是桧山真琴。

担任棒球社经理，同时暗恋着队长，个性有如女中豪杰，是个短发的巨乳女生。然后这张图所画的是当她在社办里紧紧抱着队长的制服时，突然有人闯进来的那个瞬间。

＊ ＊

学生会选举的日子渐渐逼近。虽然几乎都只有形式上而已，还是该绷紧神经。

那天早上，久留里说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于是先出门了。

后来当我到校的时候，学校里呈现一片异常的光景。

校舍里到处都贴满附上我照片的宣传海报。

「这是怎样……」

这时听见像是将我的心声直接说出来的声音，于是朝那边看去，原来是生物老师冈田。

「入鹿，我知道你对选举活动抱持热情，但不要贴在规定以外的地方。」

「不，这不是我贴的……」

「我也在想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如此一来会是谁贴的啊？」

我们双手抱胸沉思了一下，还是不知道做出这种事情的犯人会是谁。总之，先将贴得到处都是的宣传海报一张张撕下来。不过数量真的太多了，而且还会在撕下来的地方重新贴上新的海报，总之迟迟无法全部撕完。

到了下课时间，当我再次到各处去撕海报时，久留里便跑了过来。

「小光！有人在到处撕掉我贴的宣传海报！这算是妨碍选举……咦，你在做什么？」

「在撕海报。」

「为什么？」

「因为除了规定的地方都不能乱贴。」

抬头看过来的久留里身上正挂着「支持入鹿光雪成为学生会长！」的竞选背带。

「是妳啊……」

「咦？是我喔。怎么了吗？」

「不用做这种事也没关系……而且这个！这设计不管怎么看，我都像个通缉犯耶！」

「啊，是吗？真的耶。啊哈哈哈！」

这似乎戳到久留里的笑点，只见她笑翻了过去。

「还有，也有人表示『尽管是自家人，但一个不是学生会成员的人这样公然行动，观感不太好』。」

「咦～说这种话的是哪个家伙？也太讨人厌了吧！」

「这不是重点！」

去找大神学长商量时，只见他在走廊上的洗手台刮胡子。

「喔喔，嗯，我也有看到这个宣传海报。设计有点不太好耶。」

大神学长端详起宣传海报并如此评论。

「而且这张照片看起来也有点像个狠毒恶棍……没有更上相的照片吗？」

有点像个狠毒恶棍……这让我体认到并非所有形容只要加上「有点」就会比较温和。

「不好意思。这是我妹妹做的。」

「嗯……」

大神学长朝着躲在我身后的久留里瞥了一眼，深深领会般点了点头。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咦？」

「学生会的二年级成员当中，除了你跟渡濑以外无论好坏都是比较低调，个性也缺乏霸气吧？像这样积极做宣传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她不是学生会的人……」

大神学长用毛巾擦了擦脸，就走进教室拿出一张纸交给我们。

「只要正式加入学生会就好了吧。」

久留里动作敏捷地立刻接过那张纸。

「如、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尽情公然支持小光了对吧！」

「真的没问题吗？学长？这样真的好吗？学长！」

「……嗯，反正只要你握紧缰绳……」

「耶～！谢谢学长！」

握着这么凶悍的马的缰绳，真的不会一起跌落悬崖吗……

我怀着这种不安的心情看向妹妹。只见她露出更加煽动我内心不安的满脸笑容。

「小光！我会努力宣传喔！」

这是为什么呢？真希望她不要太努力。或许是这样的心境表现在脸上了。久留里微微皱起眉头。

「我……想帮上小光的忙啊。」

这句话使我恍然大悟。

久留里的言行再怎么不正经，我也知道她这句话当中不带一丝虚假。

尽管久留里的海报品味很有问题，即使如此除了照片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手写的。至少这样拼命的态度很值得嘉奖。

「呃……谢谢妳。」

「不客气！」

闻言的久留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开心地扬起满脸笑容。然后见她又想贴过来，我便将其推开。

「姆嘎——！为什么啦——！」

我并不是讨厌久留里，站在兄妹立场也很疼爱她。不管怎么说，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会为自己拼命做到这种地步。对于她付出的努力，我也想好好疼爱一番。

但为了脱离这种异常的状况，认为必须保持距离的想法也确实存在，而我的心就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家人很重要。是很重要的存在。然而这样太不对劲了。一点也不正常。应该矫正才对。

就在那一天，我画的图又增加了一张。

鸿上绘梨——从小就过着大小姐生活的她，第一次独自溜出宅邸去买东西时的插图。她想在自动贩卖机买碳酸饮料，紧张地从钱包里拿出零钱准备投币。我面露相同的表情完成这张插图。

创作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可思议，画作累积愈来愈多时，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嗜好也会跟着浮现出来。

看过自己画的每张图，就会发现所有角色在设定上都有弟弟或是妹妹。换句话说，都是姐姐。

看来我应该是对于自己在现实中不存在的「姐姐」抱持憧憬。而且这些姐姐角色大多都是身处狼狈或困惑的情境之中。这也能让我窥见自己的癖好。

相反的，我完全没有想要画妹妹角色的意思。创作在某方面来说，性冲动是不可或缺的。正因为现实生活当中有妹妹，才会「萌」不起来。同时甚至觉得不能抱持着性冲动画下妹妹角色。

＊ 久留里觉得不太对劲

我最近有个小小的烦恼，那就是哥哥的态度变得莫名生疏。

一开始是拒绝牵手。而且不仅如此。从那天开始，总觉得至今从来没有表示过的「不愿意」开始混入生活之中。像是走在身边时相隔的距离、接过东西时的小动作、视线延伸的方向、那道视线停留的时间，跟以前相比全都变得有点不一样。

对象如果换作是同班同学，这样的距离感或许还算恰当，但绝对不是在面对多年来感情融洽的妹妹该有的态度。感觉就是如此生疏。

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要疏远我呢？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会不会是小光的内心层面产生了变化？虽然想了很多，也经过一番仔细观察，还是没有太大的发现。

小光的言行从旁人看来并没有出现多大的改变。就整体来说，确实是一如往常。他既没有无视我，也会担心我，还会照顾我。然而态度确实变得生疏，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比拉得比以前还要远。

小光的内心已发生某种变化。而且往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变化。这在我心中产生莫名的焦躁感。

我常被人说是兄控，但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也同样喜欢自己的妹妹跟爸妈。深信这种强烈的情感是针对所有家人，所以可以称为「超级家人控」。

然而遭到小光的拒绝，让我像是要与之对抗一般，产生了非比寻常的执着。

看在他人眼中是怎么想的、就常识来说是怎么样，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

想牵手的时候就牵手，想紧紧抱住的时候就紧紧抱住。换作他人就无法原谅，可以没道理也没有特别约定就能尽情撒娇，同时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我觉得这就是家人。我并没有被小光讨厌，但是因为常识之类的理由遭到拒绝这点，让我无法忍受。

即使如此，小光最近好像很难理解我的想法，一有机会就只会满嘴「常识、常识」，态度也变得愈来愈生疏。

产生了小光好像要逃去远方一样的危机意识，让我最近也渐渐失控了。

「小光！我们一起回家吧！」

「小光！你要去哪里？我也要一起去！」

这是怎样的心情啊？是那种察觉男友变心，还强烈地产生对方差不多要提分手的预感，即使如此依然想尽办法维系这段感情并纠缠不放的感觉吗？我没交过男朋友就是了。

「小光！你要去厕所？我也一起……」

眼前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种时候，不知为何让我产生了像被抛弃一样的悲伤心情。情绪完全起伏不定。

「小、小光……」

我在自家的厕所前面蹲下来，不禁感到一阵鼻酸。

唰——咕噜咕噜。听到流水声后，小光也出来了。然后见到我在一旁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禁吓得脸色一变。

「久留里，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都、都是小光……」

「嗯。」

「跑去……厕所了啊～」

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小光理所当然露出一脸困惑不已的表情。

看小光叹着气开始拿肥皂仔细地洗手，我便紧紧环抱上去。

小光依然面向前方，悄声说道：

「久留里……不要动不动就抱上来。」

啊，又来了。

这就是以前不曾有的拒绝。使我感到焦急不已。

小光并不是讨厌我。这点我很明白。

他的那种态度，是成长的过程中会出现的那个。说不定就像是「都已经这么大了，就要会自己换衣服喔」、「已经可以自己剪指甲了吧」、「橘子皮自己剥」这类的东西。

「不要！我想紧紧抱住的时候就要紧紧抱住！」

「嗯。我就知道妳不会听。」

总觉得他对我的感情也是像那样的某种东西。

世上好像有种状况叫「行为退化」。

这是指当一个幼儿期的小孩，面对有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出生时会对父母做出的行动，希望能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从而做出让人伤脑筋或过度撒娇的现象。我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也跟这种状况很相似。这当然只是举例，而且我自己也做得到，但现在既想要小光帮我剥橘子，也希望他能帮我剪指甲。可以帮我刷牙，喂我吃饭。这样的念头充斥着内心。

他对我愈是生疏，在我心中想要撒娇的欲望跟要求也会变得愈大。

即使如此，小光的态度也不是把我拒于千里之外，有些瞬间我也会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因此到了最近，我愈来愈搞不懂究竟是自己撒娇过头，还是小光的拒绝变得太强烈。

第三章

兄妹一起上宾馆

那天，久违地陪久留里一起去参加她女神的演唱会。

她还是国中生的时候，我或者爸妈一定会陪同参加。到了最近她有时会自己一个人去，有时也会像上次一样，跟因为喜欢同一个团员而变成朋友的女性一同前往，但今天要去的地方比较远一点，因此是由我陪同。

「真是太棒了……歌单全都还在脑内播放……得再去叔叔那边帮忙赚钱了……」

久留里为了这天而到务农的亲戚家帮忙，储备资金。一想到她忙得浑身泥泞赚人热泪的努力就让人想替她加油。

我们走出会场时，发现外头下起倾盆大雨。

等了一下这场天气预报中没有提及的降雨，然而还要顾及电车的时间，结果只能淋雨前往车站。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才发现电车因为车辆故障而停驶。看着电车迟迟没有要恢复营运的迹象让人涌上一股焦躁，于是我跟久留里就在车站内的便利商店买了伞离开车站。

只要到前面三站就有行驶的电车，于是决定朝着那个车站走去，末班车却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开走了。

「没办法了……虽然还很远，就请爸爸或妈妈来接我们吧。」

「咦？爸爸今天值晚班喔。」

「那找妈妈……」

「她不是在赶截稿吗？找她过来说不定会害她来不及交稿喔。」

搭计程车回家加上夜间加成恐怕随便就会破万圆，但也没辙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久留里发出没出息的哀号。

「小光，我累了。想洗澡也想睡觉。马上就想睡觉……」

久留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向附近一栋建筑物。

「啊……就住那里吧！」

「那里吗？」

「嗯！比起全身湿答答地搭计程车回家，还不如好好在床上睡一觉比较好！」

久留里手指的前方坐镇着一栋像是西式城堡一样的建筑物。

「……那是宾馆耶！」

「我知道啊。反正我们是兄妹，没差吧。」

「那不是兄妹一起去的地方吧！」

「我才要问不然除了小光，我要跟谁去呢？当妹妹想住看看宾馆时，也只能跟哥哥一起进去了吧？」

绝对没有什么「只能这样做」，但我也能明白她想说的意思。对她来说，我确实是在单纯感兴趣想进去看看的时候，与其说是安全，应该说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差错的对象。

「再说了，家人一起去住旅馆或饭店之类的也很正常，而且平常本来就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觉得介意才比较奇怪吧。」

「妳这样……说起来……」

她说得或许没错。正因为是兄妹，就算在宾馆过夜也不至于发生什么状况。以常识来说确实如此。我说不定是因为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才会反应过度。这么一想，反而觉得拒绝她还比较难为情。

「而且我没去过，有点想去看看嘛！」

「那也不是多有趣的地方吧……」

「小光，难道你有去过吗？」

「怎么可能啊！更何况未满十八岁以及学生禁止进入那种场所……要外宿还是找间像是商务旅馆的地方……」

正当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时，久留里就打起了喷嚏。

「小光～湿掉的衣服害得体温跟着下降，好冷喔……好像快感冒了……」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又连续打了两次喷嚏。

「那间，就选那个房间吧！好可爱！」

当我因为违反规定而感到心痛时，久留里却对宾馆的设备感到雀跃不已。

按下久留里在看板前选定的房间按钮之后，钥匙便滚了出来。

久留里发出轻声的欢呼，我则是一脸苦涩地拿起钥匙。

正当我们想搭电梯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一对男女先走进去。

我伸手抓住想要跟着搭进电梯的久留里肩膀阻止她。

「嗯？小光，怎么了？」

「在宾馆里不会跟别人一起搭电梯。跟其他客人错开是一种礼貌。」

「咦，是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刚才用手机查的。只要到一个地方，就必须遵守那个场所的规定及礼仪。」

「哦～无谓认真的一面耶……啊。」

就在电梯门要关上的前一刻，刚好看见在里面的那对男女热情地拥吻起来。

「小光……那两个人……接下来是要做些色色的事吗……」

「毕竟这里本来就是那种地方啊……」

不难想像无论是哪个房间，应该都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吧。

大概是做了一些不正经的想像，只见久留里的脸颊微微变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这种地方的影响，最近好不容易会稍微忘掉的那个事实，这时又回想起来了。

我跟妹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由这个事实衍生而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生疏感顿时涌上。这正是我现在最不希望感受到的情绪。总觉得心头骚动不已。

一进到房间，久留里就感觉很稀奇地开始到处探索。

「天啊～小光，你快来看！是性感内衣裤的自动贩卖机耶！买来当纪念吧。」

「不准买！太浪费钱了！」

「哇啊！小光！是保险套！这是免费的吗？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妳别闹了，快去洗澡。不然会感冒喔。」

「好啦。」

吵个不停的久留里一旦离开，我不禁揉起眉头，大概叹气叹了十次左右。

跟妈妈联络一声之后又做了伏地挺身，当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久留里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由于原本穿的衣服都湿透，只见她身上包着浴袍。从没见过的这副身影，就在我觉得她看起来比平常还更加成熟的瞬间，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这是谁啊？

我的妹妹。

花了两秒在脑中确认这个事实之后，我就逃也似的冲进浴室淋浴。

回来的时候，只见久留里躺在床上。

总觉得要坐上同一张床让人有所顾忌，我便在放置于房间一隅，而且远离床舖之处的一张配色鲜艳，形状又很莫名其妙的椅子上坐下。不知为何一旁还有锁链和手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光，你是不是感觉很生硬啊？」

「跟、跟妹妹一起怎么可能变硬啊！」

「咦？你在说什么啊？不用因为宾馆就这么紧张啊。有我跟你在一起耶。」

「…………」

「我也是啊，只要是跟小光一起，就算要到陌生的地方也完全不怕喔！」

看到久留里露出满脸笑容的表情，我一口气回到家长模式了。

久留里完全不介意。不过她率直地对我说，会不会因为回不了家而感到不安，端看我是否陪在她身旁。或许是我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发展而感到太过慌张。就是说啊。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我深爱，而且也应当保护的妹妹。

「小光，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啊？」

久留里拿起一个放在枕头旁边，外形像是大型麦克风的东西，开始唱起刚才在演唱会上听到的歌曲。虽然完全走音，但这样反而显得可爱。

「那个……看它有接电线，会不会是按摩用的机器啊？」

「咦？是因为运动过后身体会僵硬，所以才把这种东西放在旁边吗～那我来帮你按摩看看。小光，在那边躺好。」

「不，不用了。」

「躺好啦，快躺好～」

久留里拉着我的身体趴在床上，接着就爬到我的背上。

床舖发出微微的吱嘎声响。久留里好像是开启了电源，背部传来一道机械震动的刺激。我的肩膀跟背部都没有特别僵硬，因此只是毫无意义地受到刺激。

我……到底是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就在我尽管这么想，还是想随她做到心满意足的时候——

「小光，交换。」

「唔！」

「用在我身上看看吧……？」

「这个吗……？」

用在哪里……？

「这是按摩用的机器吧？」

没错。没必要为了拿着按摩的机器抵在她肩膀跟背上而觉得抗拒……但这是为什么呢？毕竟是放在这种地方的东西，让我微微涌起伦理上的反感。

趴在床上的久留里只把头转过来摆动着双脚催促道：「快点啦。」

于是我双脚跨在久留里的屁股上方屈膝跪着，并启动手中的电源。

顿时响起「嗡～」的震动声。

将前端圆头的部分抵着上背部之后，久留里就因为随之而来的刺激而抖了一下。

「哈……嗯！」

久留里发出带着呼气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也朝我袭来。

不，我没做任何奇怪的举动……应该吧。

「那、那边……」

「这边吗？」

「啊！……再更……温柔一点。」

「抱歉。」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对妹妹做什么啊？这股困惑再次油然而生。

「啊！嗯嗯……！」

「这里舒服吗？」

「嗯！……小光……好舒服……」

混乱到突破极限的我，立刻将插头拔离插座，并使劲地摔开按摩器。

「哇——！小光，你怎么了？」

「抱歉……不小心手滑了。」

幸好被我丢开的按摩器刚好掉在地上的枕头里，不造成破坏公物。

久留里说着「吓死我了～」就随手打开电视。

萤幕上出现不认识的女演员跟一位壮年男演员。两人坐在像是客厅的地方交谈。

女演员长得还满漂亮的，然而演技就像照本宣科一样非常糟糕。

最近很少看电视，没想到还出了这种新人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那个大叔突然就脱掉自己的裤子跟内裤。

「唔喔！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大叔开始把打了马赛克的那话儿贴到女演员的脸颊上。结果她就含住了马赛克。

这到底是怎样的节目啊……！搞不懂究竟发生什么事，茫然地张嘴看了一阵子，这时大叔拿出跟我们刚才用的那种按摩器一样的东西，拿去抵在女演员的双腿之间。

这时我才总算明白现在看的这是A片，而且刚才那个按摩器也不是用来按摩的东西。

其实冷静想想马上就能明白，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无线电视的节目就一直看下去，感觉就像以为是可乐结果喝下去发现是麦茶时的那种震撼，让我的脑袋顿时当机。

一看向久留里，只见她说着：「噗哈哈！刚才那个按摩的机器原来是这样用的啊……」之类的话，甚至笑到呛咳起来。

「我没看过A片所以不太清楚，小光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禁止未满十八岁的人接触的东西啊……」

也是有即使没有年纪限制依然足够情色的东西。完全不会感到伤脑筋。

「比起这个，久留里，妳……早就知道这是A片了吧……」

「欸嘿嘿……因为宾馆也会在一般漫画跟动画里面出现，就算没有实际来过，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没想到打开电视真的就是A片啊～」

久留里操作遥控器切换频道。这时萤幕上呈现大面积的马赛克与裸体。又是A片。这台设计得这么猥亵的电视是怎样。

『啊啊嗯！哥哥！好棒，要高潮了！』

「…………」

光是A片就已经尴尬过头，没想到还是最糟类型的A片。

与妹妹一起看兄妹近亲相奸主题的A片也太有毛病了。根本可以说是某种刑罚吧。而且好奇心旺盛的妹妹还抱着枕头紧紧盯着萤幕看。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朝着轻轻握起并抵在嘴边的拳头呼出的气息有些紊乱，喉头还咽下一口唾沫。该怎么说呢……拜托饶了我吧……

「…………久留里，给我立刻关掉。」

「等一下，这个……这个名字跟台词……」

「快点关掉……」

「这个！我就知道……！这是改编自妈妈漫画的A片耶！吓我一跳！」

「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我才吓一跳好吗！」

「天啊～！竟然有这种事？也太奇迹了吧？一起看吧！」

「一点也不需要这种污秽的奇迹。不看不看。给我关掉。」

不知道她把我的制止听到哪里去了，久留里依然死命盯着萤幕。

「但是这个男角也太不像了吧。是不是没有几个男演员呢……」

「这种东西不要认真看到想针对内容找碴好吗……」

无意间，画面中的女演员语调呆板地说：

『如果……我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关键字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我们就能结婚了。』

『日本神话中，伊邪那岐跟伊邪那美就是兄妹结婚，所以神明不会禁止我们相爱……』

男演员语调呆板地念出歪理台词让我顿时感到火大。

到底是谁想出这种无聊台词的啊……！

就算心中燃着无从发泄的熊熊怒火，再怎么想犯人恐怕都是自己的母亲。

我拿走久留里手上的遥控器，这下子总算成功把电视关掉了。

「……赶快睡吧。」

「床这么大，一起睡还绰绰有余呢！」

一般兄妹会来宾馆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这个状况本身就不正常，而且睡在地板或沙发上，莫名跟她保持距离感觉才更奇怪。我为了证明自身的洁白，默默地拉起棉被缩到边边躺下。

我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至今无论是与她牵手、被她紧紧抱住，还是舔掉沾在脸上的冰淇淋，我从来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只不过是睡在这么宽敞床上的边缘……

但仔细想想，果然还是至今没有任何感觉的状况比较异常。头都开始痛起来的我决定不再多想，投身梦乡。

＊ 久留里与哥哥

睡不着。

小光是个标准的晨型人，不但早睡，也很早起。

我本来是个夜猫子，也最喜欢熬夜。而且今天参加演唱会看得很开心，在那之后也玩得很快乐，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下迟迟睡不着。

在一片昏暗之中，我一直默默注视着躺在一旁的小光的睡脸。

我们完全不像。

小时候就常听人说，我跟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长得不像。

小光明显就跟妈妈很像。四叶总觉得跟爸妈都满像的。

就只有我一点都不像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有一张转瞬间的表情被说跟爸爸有点像的照片，我至今都还相当珍惜地保存，但从来没被人明确地说过「真的像」。

国小时曾被一个不识相的人说过，该不会只有我是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于是哭着跑去找妈妈偷偷问过这件事情。她当时一笑置之，安慰我说是神似爸爸那边的曾祖父。

即使如此，在那之后还是一再被很多人不带恶意地说跟家人不像。

从那时开始，我对家人就抱持一种莫名的疏远感。无论跟大家感情再好，都会心生只有自己是个外人一样的寂寞。也因为这样，我想身为自己最喜欢的家族一分子的心情比别人还要更加强烈。

爸爸跟妈妈当然都很温柔，也给予我满满的爱情，但从小开始在我身为孩子的心中，总是觉得他们身为夫妻，身为一个大人，有着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四叶既可爱，也是我最喜欢的妹妹，不过年纪差距太大的关系，她对我来说是应该保护的存在。

所以对我来说，从小到大会不禁特别仰赖的对象就是小光。

每当感到寂寞或是闹别扭的时候，就会做些让小光伤脑筋的事情，藉此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小光就会容许我的任性，这总是让我切身体认到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像今天小光为了我一起住进宾馆也让我感到很开心。

他是担心我感冒才这么做。

个性认真死板的小光，只有在为了家人时，会不惜做出违背法律或伦理道德的事情。跟小光一起进到宾馆的女生，无疑只有身为妹妹的我而已吧。

如果我的哥哥不是小光，而是其他个性冷漠的人，我在家里应该会感到更加孤独。自己就是这么强烈依赖着小光。

我贴到睡着的小光身边。

对我来说，小光不是异性，是哥哥。所以没有在其他异性身上会感受到的那种异样感。也不会对他抱持警戒。但我贴着的这副身体很结实，终究还是跟女生不一样。虽然不同于同性，也跟异性有点不同。这种感觉让我有点雀跃，也感到十分安心。

回想起刚才看的A片。

『如果……我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我从来不会这么想。对于自己跟小光有血缘关系感到自豪，这是自从出生的那个瞬间就能成为最贴近他的家人才有的特权。无论砸下多少钱都得不到，放眼世界也只容许四叶跟我存在的特别归宿。

妹妹最强了，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强烈的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第四章

一般的兄妹

选举顺利结束之后，我也成为学生会长了。

照理来说应该都只是做个形式的学生会选举，在久留里的努力下，意料之外地成了一大盛事。也多亏如此，选举结束之后就连不认识的学生看到我都会出声喊着：「会长、会长。」班上同学对我的称呼，也都从「入鹿同学」变成「会长」。总觉得以太过客气的态度来说还是没什么变。

另一方面，替我做宣传之后，久留里也成为大名人，大家都很亲近地直呼她的名字。我们之间应该就差在个性跟脸吧。

何况久留里还在前几天的期中考得到全年级第一的成绩。

她自己只是傻愣愣地开心说着：「好耶～」但周遭的人包含我在内都惊讶不已。

「因为小光要我总之认真上课啊。」

「嗯，我有说过。」

「所以我就认真上课了喔～！很厉害吧！」

「很厉害。」

她立刻就把头伸过来。这次确实表现得很厉害，于是我摸了摸她的头。

「再摸五十次。」

「结束了。」

「也太快了吧？再一下！」

「好，不然再二十次如何？」

「嗯——真拿你没办法耶。就这样达成协议吧。」

陪她准备高中大考时我就这样想了，久留里的理解能力异常优秀。由于直到国二都没有在认真上课，因此一开始的学力相当低落，但到了国三一整年下来可说是突飞猛进。

眉清目秀。言行吊儿郎当，而且还顶着一头金发，成绩却是全年级第一。

这让久留里在校内又变得更加出名。

＊ ＊

到了午休时间，走进学生餐厅时，久留里已经先在里面，她一发现我就跑了过来。

「咦，小光！好巧喔。」

「说什么好巧……我们今天都没有便当啊。」

会在学生餐厅碰面可说是必然。

「也有可能会去便利商店买面包啊。该说这是命运吗，可真是Destiny！一起吃吧！」

「呃……但是……」

我看向坐在久留里身旁的女学生。

「啊，这位是跟我很要好的同班同学，七尾美波。美波，我哥可以一起吃吗？」

「咦，当然好啊……久留里，你哥哥也很帅气呢！」

「对吧对吧。」

「嗯！你们兄妹好厉害喔！」

她红着一张脸嚷嚷之后，对着我深深低头致意。

「我、我叫七尾美波！是久留里的朋友。」

七尾美波戴着一副有点大的眼镜，并垂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不同于久留里平常结交的那种辣妹类型的女生，明显是个文组类型，感觉就像文学少女那样。

与久留里搭在一起乍看之下虽然令人感到意外，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久留里本来就是个极为我行我素的人，完全不会介意女生之间不同个性的人会组成的那种小团体，端看自己喜不喜欢去选择朋友。而且她也毫不遮掩自己对人抱持的好感，所以很快就会交到朋友。

但成为久留里朋友的这个女学生总觉得愈看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是那柔和的容貌还是氛围，我都觉得似乎有在身边看过。

「嗯？七尾……七尾是……」

而且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有点罕见的姓氏。

「啊，哥哥……」

朝着学生餐厅大门那边看过去的七尾美波如此呢喃。往那边看去，班上座位在我前面的同学七尾优树张着嘴巴站在原地。

七尾的一头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而且也戴着有点大的眼镜。在同一个空间里看到他们的瞬间，就能感觉得出两人是兄妹。

七尾推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有些顾虑地走过来。

「美波，妳在这里跟鼎鼎大名的入鹿兄妹做什么？」

相对于七尾语带惊讶及一点胆怯的声音，妹妹美波倒是满不在乎地说：

「我跟久留里是朋友喔。」

「是、是喔……」

七尾有点惊讶地交互看着久留里跟自己的妹妹。

「对了，哥哥。我想跟久留里一起加入热舞社耶。」

「哦，妳有跟妈妈说过吗？」

「不，还没。七月有一场大赛，在那之前好像都要紧锣密鼓地练习……」

「……要加入社团应该没关系，但没办法参加那场大赛吧？六月底有例大祭典耶。」

「例大祭典？」

久留里插入七尾兄妹之间的对话。

「因为我们家是神社，一年会有一次祭典。每年到了那个时期都得去帮忙。」

「哦～好好喔。」

七尾这么回应久留里之后，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我在那段时间也不太能去热音社……这方面如果可以讲好就没差了吧？」

我知道七尾优树是热音社的成员。应该说，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他的名字。

热音社在去年校庆的表演上，几乎所有社员都组成乐团翻唱流行歌曲，当中只有七尾一个人拿着木吉他自弹自唱，而且唱的还是自创的昭和风格歌曲。

其实仔细看就知道七尾的容貌还满端正的。只要把他那头毛躁的头发剪得俐落一点，再换上隐形眼镜或有设计感的眼镜，并表演个大众流行歌曲，感觉就会大受欢迎。然而现状就是在各方面都显得格格不入，只被大家当成有点奇怪的人。

如果一直站在这边聊天，还没吃到午餐，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于是顺势变成四个人一起吃午餐。我们拿着天妇罗乌龙面、汉堡排午间套餐、山药泥荞麦面跟咖哩饭，在各自的位子就坐。

「……会、会长是剑道社对吧？」

七尾对我似乎有莫名的顾虑，讲起话来感觉畏畏缩缩的。大概是觉得无视我感觉也很差劲，他还是鼓起勇气对我抛出话题。

「不是，我……」

「小光只是自从国小就开始到我们家附近的道场练习而已，并不是剑道社喔！不过剑道社的社长一直纠缠不休地邀他入社，所以才会只在有比赛的时候作为副队长出赛。」

久留里不知为何打断我说的话，一副自豪地如此回答。

「真厉害啊。」

「去年担任队长的社长跟小光虽然赢了，最后还是二比三输掉比赛了～剑道社现在除了社长以外基本上都是初学者，所以整体实力很弱。」

「难怪对方会希望你入社呢……」

这时我不经意跟吃着咖哩的七尾对上视线，他连忙开口：

「会长午餐吃乌龙面啊？果然就是与众不同……」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也太紧张了吧。」

听到美波傻眼的发言，久留里便咯咯笑了起来。

「久留里真的很爱笑呢。」

「才没有这回事喔～啊哈哈哈。」

「不，是真的很爱笑。」

听到我这么说，七尾兄妹也跟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

七尾兄妹只要凑在一起，就会散发怎么看都是一家人的气氛。就算没有开口说话，还是有某种让人觉得他们就是兄妹的东西。然而完全没有一直黏在一起的感觉。

没错。兄妹不就是这种感觉吗？到了高中生更是如此。

一年级的两个人先回教室之后，七尾悄声地说：

「我、我们……也回去吧？」

如此说道的七尾推了一下眼镜。他还是一样不知为何讲话这么客气。

当我起身迈步之后，他就微微低着头而且顾虑地走在我半步之后。

感觉就像看守带着犯人，或是带着顺从的狗散步一样。

他在跟我相处时，果然还是相当畏缩。

＊ ＊

忘记是什么时候得知一般的兄妹感情不会好到这种地步。

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关系好像还会有渐渐变得疏远的倾向。我茫然地理解到世间这样的常识，但与此同时却从来没有基于此反观自己的家庭。反正感情好也不是坏事。我只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

然而最近只要看到兄妹就会不禁端详起来。

在电视节目上看到兄妹档艺人同台时，就会浮现「真的长得好像」之类的想法，澈底观察他们感情是否融洽，还有两人间的关系及距离感等等。

这恐怕就跟发量开始有点稀薄的人，会一直观察路人与电视节目中出现的人们的发量，并忍不住在内心做出「秃头、茂密、秃头、毛茸茸」等分类的现象很像。这或许是要透过增加情报量以引导出一个平均值，并想办法让自己能算进普通的类别之中。

前几天发现七尾兄妹就算在校内碰面，顶多也只是对上眼之后讲两句话而已。

妹妹当然不会一逮到机会就紧紧抱住哥哥。即使偶尔会交谈一下，两人间的距离也没有靠得太近。怎么样都不至于被人说成是在放闪。然而，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身为一家人的感觉。总觉得他们这样的兄妹关系，跟我理想中想要矫正的适当距离相当吻合。说得极端一点，甚至感到羡慕。

七尾在下课时间拿起手机抵在嘴边，偷偷摸摸地讲着电话。

「怎样啦？在校内禁止讲电话耶……咦？喔喔……有耶，在我这边，是这个吗？」

如此说道的七尾看了一下书包，在挂掉电话之后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啊，好像是家里的人把妹妹要交的资料塞进我的书包里，她要我拿过去。」

「与其打电话给你，她自己来拿不是比较快吗？」

「她说不想来二年级的楼层，所以要我拿过去……」

「喔喔……」

原来如此。总觉得老是看到久留里，害我差点忘了这才是新生通常会有的感觉。

七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时，门口那边有人对他喊道：

「七尾～吉冈老师在找你耶～他叫你到教职员室。你翘掉委员会议了吧？」

七尾不禁发出短促哀号。几秒内，他交互看着资料跟前来叫他的同学思索起来。

「不然我帮你拿资料过去吧。」

「咦，什么！会长要跑一趟吗？怎怎怎么……！这样太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知道你妹妹是谁，只要把这张纸拿过去就好了吧。」

即使如此，七尾还是一脸伤脑筋的样子，但这时同学又补上一句：「七尾～我劝你还是赶快过去喔。」他这才说声：「那、那就麻烦你了！真的非常抱歉！」并低头致意，朝着教职员室跑了过去。

既然七尾的妹妹跟久留里同班，那就是一年二班。就在楼上而已。我拿起七尾桌上的资料走出教室。

来到一年二班前面时，七尾美波刚好站在门口附近。

「啊，会长！久留里，会长来喽……呃，人去哪了！」

看来平常就很有行动力地到处跑的久留里刚好不在教室。

「不，我是来找妳的。」

「咦，找我吗？」

美波吓了一跳并遮起嘴边，脸还红了起来。

仔细一看，她果然跟哥哥七尾长得很像。像是发量偏多的发质、白皙的肌肤、头部大小，还有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无疑都是同样的爸妈所生。

「刚才七尾被叫去教职员室，所以我帮他拿这个过来了。」

「咦，竟然……谢谢会长。真是帮了大忙！」

「不好意思，吓到妳了。」

「不会，我是会长的粉丝，所以觉得很开心！而且要是哥哥过来，等一下我很有可能又会被同学戏弄……」

「被戏弄？」

「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对其他人来说如果先认识其中一个，就会觉得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女装版或男装版一样……所以都会被拿来开玩笑。」

如此说道的美波也露出真心感到很厌恶的表情。

长得很相像所以觉得厌恶。这对我来说是一心向往的感觉。因为我们一点都不像。

每当在学校被人用「放闪」来形容我们的兄妹关系，就会再次让我体认到我们不相像的事实。尽管理智告诉自己这一点都不重要，但说不定我其实很希望自己跟久留里是亲兄妹。

「所以我虽然也不是讨厌哥哥，但其实不太想在学校跟他站在一起。」

不过，总觉得也可以理解这对兄妹的心境。

「哦……那你们在家经常聊天吗？」

「没有很频繁。也不至于无视对方啦。」

「不会一起看影片，或是到对方房间聊天之类的吗？」

美波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挥手一边答道：

「才不会呢。而且差不多是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哥哥吃完晚餐之后几乎都窝在自己房间弹吉他……我也是回房间看漫画之类的，基本上都是分开行动。」

「……是喔。」

「说穿了，我跟哥哥的兴趣就是不合啊。」

七尾兄妹。他们的关系比想像中还要疏远。我迷惘地想着这就是一般的距离感吗？

「假日有时候会连一句话都没说喔。」

「这样关系不会太疏远吗……？」

放假时完全不会交谈。这……真的是常态吗？

「嗯——毕竟不是同性，无论兄妹还是姐弟关系，长大之后各自的兴趣也会不一样，应该自然而然就会保持距离吧……」

「这倒是……说不定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呢。」

或许不只是兄妹，人在变得成熟的同时，也会渐渐跟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实际上与小时候相比，现在我跟爸妈之间也肯定是自然而然隔了一点距离。

「每个家庭应该多少都是吧？」

话说至此，美波的脸就亮了起来。

「啊！但久留里跟会长的感情特别好吧！而且长得也不像，看起来还跟一对情侣一样，总觉得……这种气氛很棒呢！」

美波不知为何露出一脸陶醉的样子。这又让我受到一次打击。

「这、这样啊……」

果然是我们家比较不对劲。心中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普通」也有个范畴。想必也有很多感情融洽的兄妹才是。所以我们家也能算是普通……不不不，少自欺欺人了。我想建立起正常的兄妹关系吧。与久留里的距离无疑是太近了。

想着想着，愈来愈搞不懂怎样才叫普通，怎样才叫异常，又是到哪里才能算在可以容许的范围之中。

回到教室之后，先回来的七尾立刻朝我走来。

「会长！我妹妹说她有顺利把资料交出去了！真的很感谢你！」

「不，这没什么……她是个好妹妹呢。」

「哪有～总觉得长大之后就更难跟她相处了……如果是跟哥哥或弟弟，相处起来可能比较轻松吧。」

「是吗？」

「之前我用了妹妹的洗发精还被她骂耶……早上也都会占用洗脸台很久的时间……还满麻烦的喔。会长跟妹妹之间不会有这种摩擦吗？」

「不……应该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摩擦。虽然我也觉得假如有姐姐、哥哥或弟弟确实很不错，但兄妹也很好……」

如此说道的我回想起一件事情。

「七尾，那个……我国小的时候，曾经在山路上捡木枝回来削成武士刀的样子……」

「真是个老成的小学生耶……」

「嗯。以前我的兴趣顶多也只有这样而已。」

有时在放学之后，既不用去道场练习，也不用帮家里做事，而且四叶也还在托儿所，会待到比国小放学还要晚的时间。换作现在，像这样的时间我就会用来画图，但当时没有这样的兴趣，也没有朋友的我就骑着脚踏车到山脚下搜集各式各样不同的树枝，做出小把木刀自己一个人玩。尖端削平当作剑刃。中间剑脊的地方用雕刻刀刻出线条，并在手持的剑柄部分加上图样。最后再涂上亮光漆就完成了。

现在想想是相当拙劣的成品，然而当时玩得十分沉迷。

换成不同树枝，硬度与色泽也会跟着改变。如果是脆弱的树枝中途就会断掉，因此搜集的过程中也渐渐着重于重量，有时光是捡到粗壮的树枝就会感到心满意足。

「一开始这也只是我自已一个人出去玩完就回家的兴趣，但某天被久留里发现了。」

「喔喔……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后来就跟着我一起去。」

久留里后来就会拒绝跟朋友玩的计划，跟着我一起骑脚踏车到山脚边。

我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但自从久留里加入之后就热闹了起来，乐趣也跟着倍增。

我们有时候玩野外生存游戏，或是因为找到树果跟奇怪的虫子而嬉闹起来，在久留里的要求下也会替她制作木刀。经常在回家途中去零食店，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们就这样一直玩到因为搜集了太多树枝，最后堆得像垃圾山一样，而被爸妈斥责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东西为止。

「你仔细想想。说是去玩，但也只是骑脚踏车去山脚边捡树枝就回家而已……先不论有同性朋友一起玩的前提……会高高兴兴地陪着玩这种东西的女生……也只有妹妹吧？」

「呃，这样讲是没错，不过基本上我妹一开始就不会陪我去啊……」

「是吗？」

「对啊。我妹从小就是喜欢窝在家的类型，绝对不会陪我去。甚至可以想像美波看到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我回到家，为之皱眉的样子。」

「原来如此，也是要看个性啊……」

「对啊。会长是因为妹妹喜欢你，感情才会这么融洽，这大概跟血缘无关吧。」

话说至此，对话也告一个段落，七尾便在我前面，也就是他自己的座位上就坐。

确实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们的个性或许满合得来的。

当我想了这件事好一阵子，七尾又转过头来问：

「那个～冒昧请问一下……会长对音乐有兴趣吗？」

「咦？我……不是很懂音乐。顶多是听一些流行歌曲。」

「你会听吗？」

「我在跑步的时候会戴耳机听……但大多是听串流平台的流行歌曲播放清单，因此歌手的名字跟曲名都记不起来。」

七尾莫名感兴趣地紧盯着我的脸看。

「……呃，那个啊……其实会长的名字跟我在听的一位民谣歌手一样，所以之前就很在意，不知道你父母亲是不是那位歌手的粉丝。」

很久以前问过妈妈自己名字的由来时她说不记得了，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亲生父亲取的。也就是说，现阶段无法辨明。

「我不知道由来是什么。抱歉。」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

「嗯？」

七尾的眼镜边缘闪耀一道亮光。

「会长对音乐没有特别感兴趣对吧？既然如此，请务必听听看民谣！」

「咦？不，我……」

「不不不，你为什么要婉拒呢！明明有着这样的名字！更应该听啊！这个类型的音乐中多的是好歌啊！从那个时代发表至今还留存着的歌曲，全是不会遭到时代淘汰的名曲！所以老歌才更有一听的价值！而且每个音乐家也有很多古老的传说，这更是令人动容……」

七尾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音乐业界在大学举办的演唱会表演形式，第一次发生改变的时代背景之类。

「如果我能早个六十年出生，肯定会去参加在嬬恋村举办的野外民谣音乐祭……偏偏完全生错了时代……哈哈哈……啊，总之要给你听什么好呢，刚开始接触应该就是要先从巴布狄伦听起吧！初学者还要听一下最经典的拓郎……然后再搭配一点变化球……」

七尾的双眼闪闪发亮地热情推荐。这让我回想起在校庆上看到他表演时的那种感觉。竟然有着喜欢到可以这么热情谈论的事物，真是令人钦羡。应该说，七尾是站在自己的基准决定喜欢的东西，并朝着想前进的道路前进。感受到他这样的自由及强烈的自我意志，说不定更加让我羡慕。我知道自己太过着重于世间的常识及正确的概念，想突破的自我太过微弱。

在七尾的强烈推荐下，我手机里的歌曲也增加了。虽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还是心怀感激地听看看吧。这么说来，这说不定还是第一次有朋友推荐我东西。

＊ 久留里与恋爱

忘记是什么时候得知一般的兄妹感情不会好到这种地步。

当我懵懂地得知这件事时，对于自己兄妹感情特别好而感到自豪。

这天假日，我到七尾美波家玩。

「咦？你们家……不是神社啊。」

「虽然家里是经营神社……但没有住在那边喔。」

美波的房间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女生房间。书柜上摆放着满满的少女漫画。我只知道少部分的名作，其他几乎没有看过。

「好多漫画喔。」

「这些还是因为放不下而经过严选的喔。另外大概还有将近一倍的电子书……几乎可以说是漫画中毒了。」

「哦～妳有什么推荐的吗？」

当我这么一问，美波露出有些犹疑的表情。

「有喔！但是啊……」

「嗯？」

「其实我……喜、喜欢看兄妹类型的故事。」

「咦，美波……妳有哥哥吧？」

我这句话让美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完全是两回事啦！我喜欢的是虚构兄妹的故事，是架空的哥哥！」

「架空……」

「没错！我对现实中的哥哥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那个人的脸长得几乎跟我一样……一天到晚都在说什么四叠半或神田川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创作的歌曲曲名还是『追记•我爱你』之类的，根本搞错时代了吧……简单来说他不是我的菜！」

「这……这样啊。那妳推荐的是哪个？」

美波还有点迟疑地忸忸怩怩的样子，最后总算从壁橱深处拿出包着书套的漫画。

「然后那个……这位作者的书呢……都是……限、限制级作品……但图画得又美又可爱……凝聚了兄妹类型的各种优点，妳如果不觉得抗拒的话希望可以看看。」

「情色漫画吗？我完全不觉得抗拒喔。」

母亲的职业就是在做这个的嘛。

我接过来一翻开，没想到竟然看到熟悉的画风。

「美波……这是我妈妈画的……」

「什么！怎、怎么会……神竟然是妳的母亲大人？我、我快昏倒了！」

「哇～！美波竟然喜欢妈妈的漫画，好高兴喔！下次来我们家玩嘛。会给妳签名喔。」

「呀啊！去、去神的家吗？好！我要去。」

我们因为意料之外的巧合而发出欢呼。我虽然对妈妈的工作感到自豪，但也担心如果跟朋友提起说不定会被瞧不起，因此从来没有刻意说过。真是开心。

「话说，久留里的母亲大人有哥哥或弟弟吗？」

「没有喔。她说因为没有才萌得起来，要是有应该就没办法画了。」

「这样啊……在那个圈子好像常会分成现实与虚构分别看待的类型，以及无法接受的类型进行议论的样子。」

「那个圈子是哪个圈子啊……」

「久留里是怎么想的呢？」

「咦？」

「有哥哥的状况下，不会很难投入兄妹类型的故事吗？」

「不会不会。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正因为现实中有哥哥才更萌得起来……不如说现实中的哥哥才是让我萌到最兴奋的类型……吧。」

「咦～天啊久留里这样也太棒了！是认真的耶！」

美波的双眼散发闪闪发亮的光辉。即使对自己的哥哥萌不起来，但对别人家的兄妹关系会感到兴奋的样子。

「你们兄妹俩感情很好，应该很常被误以为是情侣吧。」

「嗯！」

因为我们兄妹可说是长得完全不一样，因此过了一定年纪之后，受到误认为情侣的情况压倒性地增加。

而且每当被误以为跟小光是情侣时，我都会暗自窃喜。自己跟那么帅气的哥哥看起来竟然像是情侣，怎么可能会不开心。

后来我们换了话题，聊到美波喜欢的漫画，还有我喜欢的女神之类的。

身边有许多人对于我跟乍看之下朴素又沉稳的美波这么要好，感到很意外。

但像这样聊着聊着，就能感受得出她的举止与说话方式都带着很不可思议的可爱。这样低调的魅力也大大刺激着「只有我知道」这样的优越感。是我很容易陷进去的类型。

「借一下喔？」

「哇！久留里，什么？」

我不禁试着拿下美波的眼镜。

「咿嘻嘻～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美波想要冲过来抢回眼镜，于是我赶紧扑到床上逃开。

「哇～不让妳看、不让妳看～！还来啦！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怎么可能……哇啊，危险！会弄坏眼镜啦！」

为了抢回眼镜，美波就像要趴到我身上一样。

我们一起笑着，尽管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还是高高举起拿着眼镜的手，拼命保护着不弄坏。

这时我朝着眼前一看，只见有个眼睛快看不到的美少女就在极近距离的地方。

「……天啊，超可爱的……美波，妳别再戴眼镜了如何？」

「不用说这种客套话啦，讨厌……还我！」

美波立刻戴上了眼镜。

「我的体质不适合戴隐形眼镜……而且近视深到不戴眼镜没办法生活的程度……」

「哦……这样啊……」

就算戴上眼镜也不差。但不戴眼镜明显是个美少女。她未免太不适合戴眼镜了吧。这个人本身就是拿掉眼镜会变成不得了的美少女，这般有如少女漫画的存在。如果我是个有钱人，真想付钱帮她订制一副。

后来一度离开房间去拿洋芋片跟果汁回来的美波，忸忸怩怩地对我问了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的事情。

「那个……久留里……妳有男朋友……或是喜欢的人吗？」

「咦？男朋友喔……我没什么兴趣耶……也没有交过喔。」

「咦，是喔？真意外，我想说妳这么可爱，有五十个前男友可能也不奇怪，才想听妳聊聊恋爱话题的……」

「一个也没有耶。啊，但我国二的时候是有想过交个男朋友。」

那时小光正准备考高中，所以生活很无趣。即使如此，我也知道千万不可以打扰他。而且我有很多朋友，也只好都跟朋友们玩。就只有那时候跟男生约会过一次。

「什么意思，好在意喔。对方是怎样的人？约会感觉如何？」

「是怎样来着啊？脸跟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但是个学长。」

总觉得如果要找对象，年纪大的人比较好。那个人是学校的学长，跟小光同年级，所以当时当然也是准考生，但这方面的事情跟我无关。

「名、名字好歹也要记得吧……所以你们没有交往过吗？」

「我们……没有交往。他向我告白，然后假日就去约会了。」

毕竟国中生又没什么钱，因此不是去游乐园或水族馆之类的商业设施。只是到附近的购物中心逛逛而已。

「但总觉得玩得不太开心……见面之后过了半小时左右，我立刻就回去了。」

他是个满有趣的人，也不讨厌。不过还是产生了「这个人不行」的想法。

原因有很多。想牵手的感觉很讨厌。对我说「饮料给我喝一口」时的感觉也很讨厌。随随便便就摸我的头，更让人猛烈地感到火大。我一边回想这些理由一边说给美波听。

「久留里，妳讨厌被人摸头喔？」

「嗯——也不是这样说啦……」

我以为自己应该算是喜欢。我超喜欢被小光摸头的感觉。

「但总觉得不太对。」

我想，单纯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个人吧。

不只是那个人，升上国中之后，一群男生女生玩在一起时，都会有人动不动想摸过来。我对于这样的举动只感到厌恶不已。

最喜欢像美波这样可爱的女生，而且要互相摸来摸去也完全不会感到抗拒。

我在潜意识中说不定是讨厌男生的个性。只是人与人之间这样聊天完全没问题，一旦被投以异性的情感就会产生厌恶感。自从察觉这点之后，再怎么无聊也只会跟女生玩在一起。

「而且啊，小光他……」

「妳哥哥？啊，会长果然在这方面也很严格吧……」

我对着好像有所误会的美波左右摆了摆手。

「不，不是那样的，是小光他……超帅气的对吧？」

「嗯？对啊。」

「总觉得会忍不住去比较。」

「啊，这样啊……毕竟久留里是认真喜欢哥哥的嘛……」

「对啊。而且男女朋友终究是他人。兄妹才是不可取代的。」

「那像是喜欢的人也没有吗？」

「没有喜欢过别人耶……因为还是小光比较帅气啊。」

从小就觉得小光太过耀眼，我甚至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但哥哥终究还是哥哥呢。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了，总不能对亲哥哥抱持恋慕之情……」

「那如果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办？」

「咦？如果我跟最喜欢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就要结婚！」

听美波这样问，我立刻笑着给出回答。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就得赶紧结婚，再次与他成为家人才行。

但是，小光还是一样感觉有点疏远。

他也是我的哥哥才对啊。分明对待四叶的态度就完全没变，只对我表现得疏远。

突然想模仿其他家庭，开始寻找「普通」的平衡点。

这样一点一点累积起来，有时也会让我觉得他就像个外人一样。

第五章

兄妹与秘密

我从小就是感性比较薄弱的类型。

世上有些人会看电影看到哭，与主角一同忿忿不平，观赏体育赛事时也能感同身受地欢天喜地。但我看电影时从来没有哭过，而且跟别人说话时，也不太能察觉对方在情感上的微妙变化。

像这样的个性说好听点是冷静，不会因为情绪化而偏袒，凡事都能公平以对，但也时常不识相地伤害到他人。说不定这就是除了亲近而且很懂自己的家人以外，难以对其他人敞开心房的原因。

所以一直以来，每当我不知道要怎么与他人应对的时候，不是以情感为起点，通常都是拿公众道德跟伦理规范加以对照，并选择一般来说正确的应对。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才会这么做，并不是凭借感受做出判断。所以面对没有明确解答的事情时，就没办法做出灵活的应对。

最近一直在反复思考关于普通的兄妹关系，但愈想愈觉得久留里这个人在各方面来说都太特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本来应该是要用感觉去处理，而不是像我这样想靠大道理解决的问题吧。

即使如此，不知道其他解决办法的我，结果也只能自己思考，并堆积起一个个大道理。

或许与其他家庭相比，像这样追求普通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世上有多少家庭，就会有多少种形式存在。因此感觉可以改成站在久留里以外的家人，像是久留里跟爸爸、四叶跟我、妈妈跟我之类的组合立场重新审视距离感，并摸索出应该存在的形式。

离开剑道场后，我走在夕阳染红的归途上，不断想着这些事。

回到家正要走进客厅时，久留里就动作俐落地从里面出来，并把门关上。

「小光，怎么办啦？四叶的老师好像要她回家询问关于妈妈的职业耶。」

听久留里这么说，我不禁睁大双眼。

「这种课题通常都是问爸爸的职业吧？要是妈妈没有在工作怎么办？」

「应该是因为现在很多妈妈都有在工作吧……而且家庭主妇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工作……班导好像是有着崇高想法的人喔～」

「这样啊……四叶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吃冰。这是提问清单。」

我看了一眼久留里递过来的影印纸上的提问清单。

上头第一个就写着职业、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因、开始工作之后有什么改变、产生成就感的瞬间等等，大概列出了十个左右的问题。我默默地看完之后，抬头望向久留里。

「有跟妈妈说了吗？」

「我也才刚听四叶讲而已……妈妈一直待在工作室里没有出来，所以还没跟她说……」

「那我试探性地去问一下。看妈妈怎么回答，搞不好可以蒙混过去。」

这种东西无论好坏，也不管从事哪种职业，回答起来都容易变成普遍性的内容。如果可以问到就算直接写下来也没关系的答复，那也不必说谎了。

「小光，加油！」

在双手做出加油打气姿势的久留里目送下，我前往妈妈的工作室。

一打开门就见到妈妈坐在电脑桌前。考量到万一是四叶突然开门，便将桌子配置成座舱型，从房门的地方看去只能见到萤幕的背面。

「怎么了？要准备晚餐了吗？」

我走近之后，就看到萤幕上大大呈现一个女生张开双腿而且全身是汗，还泪眼汪汪地一脸陶醉的图。妈妈的图人体骨架很稳，画得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人物表情散发生动的光辉。虽然没看过作品内容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我相当喜欢妈妈的画风。

思及此我就重新打起精神，握着拳头当作麦克风一样朝妈妈伸了过去。

「请问妳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是什么呢？」

「哦，小光，怎么啦？玩采访游戏吗？」

妈妈感觉很配合地双手抱胸并翘起脚，露出一脸自豪的样子。

「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啊……这个嘛……我在国中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癖好，凭着一股性冲动埋头猛画了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感觉呢……」

「是、是喔……」

「啊，癖好方面的契机是国一时有一次去朋友家玩，目睹朋友跟她哥哥的关系莫名有种恋人般氛围的那个瞬间呢。我当时幼小的心灵……就觉得他们绝对做了什么色色的事。」

……没办法写。这绝对不能写。

「那特别有成就感的瞬间是什么时候呢？」

「我很擅长画女生仰躺抬起双脚看光光的姿势，如果剧情顺势演变成这样的体位就会很有成就感呢！」

妈妈伸出双手比手画脚地畅谈起来，而且也是用一脸自豪的表情回答。

「……谢谢妳的配合。」

「嗯？这样就好了吗？」

「嗯……」

「小光？这采访是怎样？」

我重重地大叹一口气就走出房门。

久留里从客厅的门缝间窥探我这边的状况。

「……感觉不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不然说是漫画家蒙混过去好了？这样也没有说谎。」

「不行啦！小学生一听到是漫画家一定会全场嗨翻……！绝对会被问是画什么作品。」

「这、这样啊。」

「而且小学生倾向不认同除了主流作品以外的漫画家！光听到是小众就会感到失落，更何况万一知道是情色漫画家……那四叶会……」

「你们两个在讲什么啊～？」

「哇啊！」

「妈妈！」

大概是我的举止太可疑了，察觉到不对劲的妈妈立刻就过来追问。

确认四叶正静悄悄地在客厅看影片之后，我轻声细语地说明了整件事情。

「这种事情就别隐瞒，直接找我商量好吗～多的是可以蒙混过去的方法啊！」

「妈妈！」

「真不愧是妈妈！」

得意洋洋地搓着鼻头的妈妈笑了笑。

「好歹我也是画了这么多年的看光光体位呢。」

「妈妈，拜托不要动不动就提到看光光体位好吗……所以说，要怎么蒙混过去呢？首先光是笔名就不太好，我觉得这点绝对不能说。」

「妈妈的笔名……是什么来着？」

面对久留里的提问，妈妈用非常细微的声音答道：

「……滑溜攀登铁架……」

「什么东西啊！到底是怎么发想才会用无机物当笔名？」

「是受到巨匠葛饰北斋在画春宫图时用的『铁棒滑溜』这个别名所影响……」

「妈妈的笔名会让人联想到别具猥亵含意的无机物跟在那边玩的小女生，因此特别不适合学校。」

「小光这样的联想也满变态的……」

「啊～早知道会这样，笔名取自他后来用的『画狂老人卍』就好了……」

「那是什么笔名啊……满满中二感很帅气耶。」

「小久，妳也这么想吗？很帅气对吧。不觉得超级有品味吗？」

感觉两人开始离题，为了拉回正轨，我在一旁插话：

「这就算了，结果要怎么蒙混过去？」

「啊啊，离题了！总之呢！……就是…………那个…………」

「妈妈……」

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让久留里发出衷心感到不安的声音。

妈妈当场深思熟虑了一阵子，但大概过个三十秒就开口：

「爸、爸爸呢？四郎什么时候回家？」

当我们在走廊上热烈讨论时，伴随一道「叽」的声音，门扉也微微开启。我们都因此吓了一跳并朝那边看去。只见门开了一道小缝，四叶正从里面紧紧盯着外面看。

「四、四叶……妳在那里做什么？」

四叶走出来以后背靠到我身上，并把我的双手环上她的身体。

「……你们在做什么？」

「没、没有啊！」

「……嗯？」

「小叶！去挑个影片来看吧！」

「……嗯～？」

四叶皱起眉间。她交叠起双手并瞇细双眼，就像个名侦探一样。

「总觉得……大家有事情隐瞒四叶？」

这让我突然察觉。

关于妈妈的工作，我跟久留里都是在国中的时候才知道。尽管这也不是可以澈底隐瞒多久的事，但直到该向她坦承并为了让她好好理解，我们现在只有跟她说明职业是不分贵贱，以及尽可能别让她不经意听到跟妈妈工作有关的事情。但这对四叶来说，或许会觉得像是被疏远一样。

四叶费解地歪头沉思。

「但四叶的生日……也还没到啊……」

看样子她把隐瞒解释成惊喜。

也太正向思考了吧……

「小叶，回去那边跟妈妈聊天吧。」

「……唔，真的吗？」

表情亮起来的四叶马上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朝我们瞥了一眼之后，就这样跟四叶一起进到客厅去。

几秒后，我的手机收到妈妈传来的LINE讯息。

『这边交给我吧！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

「妈妈……逃走了呢。」

「这本来应该是妈妈要烦恼的事情吧……」

「访谈作业什么时候要交？」

「四叶说是明天……」

我跟久留里讨论过后，决定到车站去接爸爸。事先用电话联络爸爸有紧急事情要商量，便到车站前接他。

傍晚时分的车站前到处都是下班要回家的车流跟人潮，充斥着嘈杂与喧嚣。

走出剪票口并注意到我们的爸爸一脸铁青的样子。

「光、光光光雪，你过来一下……久留里在这边等着。」

爸爸伸手揽过我的脖子，把我带到遮蔽处。

「你、你说有紧急的事情，难道是……久留里她……得知那件事……」

「不是。她还不知道。有别的事情要商量。」

听到我这么说，爸爸厚实的胸膛也松懈下来，「呼哇～」大叹一口气。

「爸爸……你也太担心了吧。」

「呃，至今只要我跟妈妈有好好蒙混过去就行了……但光雪又不会说谎，跟久留里相处的时间还很长……我就莫名感到担心。」

他这么说确实都很有道理。我本来就很不会说谎，风险也会跟着增加。

即使如此，尽管得知没有血缘关系，我对爸爸抱持的情感与距离感却都没有任何改变。顶多只是觉得有些寂寞而已。这也让我放心多了。会不会是我们父子俩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比较刚好呢？如果面对久留里时，也能同样这么想就好了。

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等的久留里隔着橱窗看起车站里的小物店，但转眼间就被搭讪了。爸爸顿时睁大双眼，流露出鬼神般的表情赶赴现场。

「找我女儿有什么事？」

身躯高大的爸爸只是站到久留里身后这么一问，前来搭讪的男性就逃之夭夭了。平常都给人个性温和的感觉，只有这种时候会露出像黑道一样的表情。

对久留里来说，有人过来搭讪大概是常有的事，只见她完全不介意地说：

「欸欸！你们两个男生在聊什么下流话题吗？」

我跟爸爸面面相觑。

「没事。」

「嗯。没事。」

「哇～！果然在聊下流话题！是怎样的内容？我也要加入！我大概比小光还了解喔！」

就跟四叶一样……我们家的妹妹都这么正向思考真是一大救赎。

「其实……是四叶的作业要访问关于母亲的职业……」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就重重地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我们三个家人呆站的街道也褪去暮黄，完全变成夜幕的色彩。

茫然地看着在眼前来来往往的上班族跟学生时，爸爸开口说道：

「光雪、久留里，今天我们三个在外面吃晚餐吧。」

「咦？」

「这样好吗？」

「嗯。该来场作战会议。我来跟妈妈讲一声。」

「也是呢～在家会很难讨论呢！好啊！我觉得很好！」

嘴上说得好像逼不得已，但久留里明显对于突然要外食的决定感到很兴奋。

爸爸跟妈妈联络一声之后，我们一起朝着有很多店家的地方走去。

「要吃什么呢？寿司店如何？」

「嗯，我都可以……」

这时从爸爸背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那就像是机械语音一样不自然的尖声高音。

「肉肉。」

爸爸跟我沉默以对时，那道声音又更大声了点。

「肉肉！」

然后那道机械语音就再也没有停过。

因为肉肉机器人实在太吵了，我们决定不去寿司店，转而朝牛排馆前进。

一进到店里点完餐的时候，LINE的家族群组里就出现一句『快点回来啦～！』并附上大量哭脸表情符号的讯息。

仔细想想，一旦跟四叶独处，肯定就会直接听她说起作业的事情。

妈妈啊。妳以为自己很聪明地开溜，其实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反正妈妈是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发挥惊人力量的类型，应该可以撑得过去吧。」

爸爸悠哉地如此说道。妈妈确实在工作方面好像也是会在快到截稿日的时候，发挥惊人速度赶稿的类型，也会看到她茫然地自言自语：「如果一开始就能拿出这种速度，三天就能结束了……」

「是说啊，爸爸。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嗯？」

「爸爸跟妈妈在哪里认识的？你以前都说长大之后就会告诉我，一～直蒙混过去吧？」

「嗯嗯嗯嗯？」

爸爸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拿起湿纸巾拼命擦脸。

这我知道。先前爸爸跟妈妈才说他们是在托儿所认识的。是个平凡无奇又健全的邂逅场所。那恐怕就是真相吧。但两人在理应是结了婚并生下小孩，才会为了将孩子带去给人照顾而前往的托儿所邂逅是件很奇怪的事。爸爸总不可能向她坦言。

由于照理来说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因此很难插嘴。总之先拿起放在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爸爸也面带笑容地一口气把水灌掉。仔细一看他的额头还冒出冷汗。

一直以为我们是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和平家庭，但没想到我们家也存在着这么多秘密。无论是哪件事情爸妈都没有恶意，然而也都是要慎重考虑时机才能对孩子开口的难题。

「就算我这样问妈妈，她都只会告诉我虚构又过度夸大的事情，而且每次说的还都不一样。爸爸，拜托告诉我最纯粹的事实吧。」

「这、这话题让人很害臊耶……下次再说吧。」

「我就知道……」

「咦！」

「我以前就开始怀疑了……」

「唔，嗯？」

久留里的话让爸爸睁大双眼，脸也凑近过去。我只是保持沉默看着久留里。

她用有点低沉的声音，一脸认真地说：

「爸爸，妈妈以前应该被你逮捕过吧？」

「……久留里。妳究竟是怎么看待妈妈的啊……没这回事喔。打从认识的时候，你们妈妈就是个很出色的人……个性开朗又优雅美丽，不过时不时就会脱口说出很不得了的下流话题，害我每次都被她吓一跳……」

「这边替您上牛排套餐的沙拉。」

沙拉先送上桌后，话题也就此打断。盘中的红萝卜丝跟高丽菜丝上头淋着橘色的酱料。久留里用像在抽屉里看到两年前的脏抹布一样的眼神瞥了一眼之后就撇开视线。

「所以说，其实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爸爸一股劲地将沙拉塞进嘴里，想藉由慢慢咀嚼来拖延时间。然而不幸的是，他嘴巴太大，以至于沙拉的盘子上已经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让他继续塞进嘴里了。在这段期间，久留里的眼神一直紧盯着爸爸。

「久留里……总之先吃沙拉吧。」

「咦？沙拉？那是我最讨厌听到的词。」

在我的催促下，久留里一脸厌恶的样子看向沙拉。假如盘子里有虫，说不定也有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果是炖煮跟炸的蔬菜我还勉强可以忍耐，就只有沙拉真的无法原谅耶。为什么非得将维持长出来的样子的植物吃下肚才行呢？也太莫名其妙了。」

久留里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另一边。虽然表现出让人觉得蔬菜很可怜的厌恶方式，但暂且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爸爸松一口气。

久留里还是噘着嘴不断说着蔬菜的坏话，但似乎放弃继续瞪视下去并陷入沉默。然后带着满满的绝望感大叹一口气，这才将沙拉中的高丽菜丝送进嘴里。我不让她点没有沙拉的套餐，因此尽管每次都一直抱怨，还是会全部吃完，这正是久留里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她在吃沙拉时的表情接近虚无。看起来就跟经历了痛失家人、朋友、伙伴跟深爱之人这般悲壮过去的战士一样。无论教人陷入癫狂的悲伤，还是丧失带来的悲痛全都经历过一轮。就只有自己还幸存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对战士来说重要的事物留下，仅仅是呼吸着苟延残喘活下去。

久留里就这么内心空洞到不存在任何情感般，面无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吃着沙拉，不久后，当她察觉店员再次靠近的时候，突然回复生气勃勃的样子。

牛排送来了。

一旁附上满满玉米，上面摆着厚厚一块方形奶油的牛排，现在也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为您送上五分熟的十六盎司牛排。」

「这边！这边！是我点的！」

久留里的双眼顿时散发光芒，高举一只手精神饱满地这么回应。

当整盘肉放到面前时，久留里露出满脸笑容。她的表情充斥着生存的喜悦。

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她就立刻拿好刀叉，对着牛排投以恋爱中的少女般陶醉的目光。幸好久留里只要一看到肉，就会忘掉大多数的事情安分下来。现在大概连四叶的作业、爸妈的邂逅，还有讨厌的蔬菜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久留里平常虽然轻浮又缺乏注意力，唯独现在是专心致志地仔细切下肉块。

她注视着从切开的肉中渗出的肉汁及淡粉色的断面，嘴角也不禁上扬。

将肉块沾满蒜味酱油口味的牛排酱之后拿到嘴边，这才毕恭毕敬地送进嘴里。

这个瞬间，她闭上双眼露出宛如在思考艰深道理似的表情，应该满脑子都是肉吧。咀嚼了一阵子之后，她的脸颊渐渐泛红，变成幸福到难以言喻的样子。那副表情简直就跟刚在天界诞生的天使，手持小喇叭穿梭在透出阳光的云朵之间一样。这个美丽的世界上存在许多美好的事物。就是如此充满希望的面容。

我跟爸爸也是总之先拜见过她那样幸福的牛排脸之后，才开始享用各自的牛排。先看过那副表情，肉就会变得好吃百分之二十。

当我们吃完之后，LINE的家族群组就看到妈妈传来整排『救命救命救命救命……』的讯息。既然她还能用有点恐怖的感觉逗我们笑，目前应该是没有问题。他们两个应该也都是这样想的吧。爸爸点了点头就默默把手机放下。久留里则是把她刚才拍的牛排照片传送到群组里。

我们三人喝着餐后咖啡陷入沉默。

「那么……该怎么办呢？光雪，你有什么想法？」

「用自由接案的撰稿人蒙混过去如何？」

「以交作业来说是可以用这个说词蒙混过去，但四叶应该很想知道吧？她一直对于自己始终不能踏入妈妈的工作室表达不满。既然是那样的工作内容，她搞不好会跑进去喔……」

在一旁默默听着我跟爸爸对话的久留里插嘴道：

「难道不正是我们想瞒着四叶，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吗？」

「咦？」

「我觉得老实跟四叶明讲也没关系耶。」

「呃，但是……」

「四叶才刚升上小三耶……」

我跟爸爸都表示反对。既然不知道这会带给她多大的冲击，至少也等到她小六，差不多过个三年左右再说也没关系吧。

「我觉得就算不用告诉她具体的职业也没关系。可是要明确地告诉四叶，虽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世上对于这样的工作不太会抱持好感之类的，即使如此妈妈还是很努力在工作等等这方面的实情，然后再一起讨论作业的答案要怎么写。」

久留里喝了一口水之后继续说：

「我想还是会有四叶能够接受，而且没有说谎只是把职业蒙混过去，即便如此也能明确得知妈妈是认真面对工作的回答。」

听了久留里的话，我跟爸爸不禁面面相觑。原以为还是个小孩子的久留里，其实比想像中还要成熟。

「因为久留里长得很漂亮……说起认真的话就有种难以亲近的神圣感耶。」

「爸爸……不要开玩笑好吗！」

「呃，抱歉。久留里，妳说得很好。我们就照这个方向跟她说吧。」

我也能理解爸爸这么说的心境。久留里基本上是个胡闹的家伙，所以身边的人才会都跟她很亲近，只要闭上嘴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漂亮过头的美少女就会散发给周遭带来紧张感的魄力。

而且见她摆出一脸认真的样子，那个表情更是让我体认到久留里已经相当接近一个成熟的大人。

在她爱开玩笑的个性背后可以看见成熟的久留里，感觉就像一个不认识的人，甚至给我带来不能直视的轻微恐惧感。或许她像平常那样开玩笑还让人比较安心。

「但真的可以这么顺利吗……」

「小光一定可以办到，没问题啦！」

最后竟然把事情全都扔过来。

＊ ＊

离开餐厅之后，我们绕去蛋糕店一趟。为了讨妈妈欢心，爸爸想买个甜点给她，但迟迟犹豫不决。于是我跟久留里在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装饮料跟茶，一起站在店门口等。

久留里一边用鞋子踢着脚边的小石头一边说：

「欸～欸～小光，爸爸应该有所隐瞒吧。」

「隐瞒什么？」

「爸爸跟妈妈的邂逅。背后绝对有不能说的秘密。」

「……只是觉得害臊而已吧。」

「没必要连跟家人说都不好意思啊。」

「也有些事情正因为是家人才难以启齿吧。」

「是这样吗？」

久留里不满地说着，并凑过来看我的脸。那张端正的面容靠到极近距离，一双大眼也注视着我。总觉得有点紧张。

「小光也有事情瞒着我吧？」

「咳噗！」

她突然这么说，害我被正在喝的瓶装茶呛到。

「你没事吧？」

她伸手过来顺了顺背部，我只能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回应。

「希望小光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久留里呢……妳就没有什么秘密吗？」

总算平复许多之后，我立刻如此反问。

「没告诉小光的秘密？没有！既然是从同一个胯下生出来的神圣存在，我才不会有所隐瞒呢。」

「不要说什么胯下。说同一个肚子好吗……」

「但小光就有吧？」

「什……！……没有！没有啊！」

而且实际上并不是从同一个胯下生出来的。抱持秘密的也不是只有爸妈而已。

直到不久前我还是被瞒着的那一方，但现在也成为隐瞒秘密的一方了。

很容易察觉家人变化的久留里，确实发现我的改变并感到狐疑。

「总之啦，小光最近很可疑啊。」

「才、才不可疑。」

这时爸爸拿着一盒蛋糕从店里走出来。这转移了久留里的注意力，也拯救我脱离绝境。

回到家之后，好像因为四叶已经想睡所以让她去睡觉，作业也写完了。

妈妈一脸得意地把作业拿过来，我也跟着爸爸还有久留里一起凑过去看。

上头满满写着担任甜点公司行政人员的工作内容。

「妈妈，这是怎样？」

久留里费解地歪过头，爸爸则是点了点头说道：

「喔喔，这是妳以前说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工作过的公司嘛。」

「嗯，没错。做三个月就离职的那个。」

这样真的好吗？如此心想的我从作业上抬起脸来看向妈妈。

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呵呵……反正又没说要写现在从事的职业。」

「机灵！妈妈也太机灵了！」

＊ 久留里与哥哥的秘密

那天，我在下午五点以前就回到家了。

妈妈在客厅哼着小町的新歌折衣服。

「我回来了～小光呢？」

「他今天应该要去道场吧？」

「啊，对耶。那四叶呢？」

「今天要上钢琴课，我等一下就要去接她了～」

我坐到妈妈旁边向她问道：

「对了！妈妈，妳不觉得小光最近有点奇怪吗？」

「咦？会吗？」

小光最近有秘密瞒着我。

一直都觉得很可疑，但前几天跟他和爸爸三个人一起吃完饭聊了一下，让我的疑惑变为确信。小光本来就是很不会隐瞒事情的那种人。平常总是率直的视线游移到令人发笑的程度，因此马上就能看出来了。

小光之所以突然跟我保持距离，说不定就跟他隐瞒的秘密有关。我这么想，便试着向妈妈打听一下。

「我想想喔……对了，大概是从四月那时候开始吧。」

「…………开学典礼那时吗？」

「对！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妳说得真准耶。」

「哎呀～我只是随便讲讲而已耶，该不会是天才吧。」

「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咦……不知道耶，会不会是交女朋友了？」

「女……女朋友！是喔？」

「不不不，我也不知道啦，但小光也到这个年纪了吧，他那样其实也满受欢迎的呢……啊，小久，可以帮我把这些洗好的衣服拿去小光房间吗？」

女朋友。

我从来都没有想像过。

小光交了女朋友。就算真的有，还以为会是再更久以后的事。我在心中擅自认定唯独小光是个不会在念高中时交女朋友的那种人。

可是也确实想不到其他小光会瞒着我的事情。

察觉到此时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时，大幅动摇了我心中「家人最强」的概念。

我一心认为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家人的关系，既不可能是长大以后还能得到的羁绊，也是特别的命运。但仔细想想，家人这样的关系也有可能会随着年纪增长，优先顺序替换成恋人，最后由自己组成的家庭取代。

不过，女朋友这个立场……终究还是外人啊。

家人既不会分手也不会变心。所以应该还是家人比较强大。

尽管如此告诉自己，内心还是急遽涌上一股危机意识，警铃也随之响起。

因为照小光那样死板的个性看来，也可能是认为一旦交往就必须结婚的类型。

脑海中浮现学生会副会长渡濑学姐的脸。

我怀着有点焦急的心情进到小光房间，随手就将洗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然后希望可以顺便找出某种变化，而在房间里观察起来。

假设他交了女朋友……房间里会增加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保险套吗？不，照小光的个性看来，即使交了女朋友，在满十八岁前都不会做那种事吧。不然像是合照之类……但就算有，应该也是在手机相簿里。尽管在意得不得了，像这样迳自在他房间找东找西也不太好。

当我这么想着，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事。

书桌的一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上。我折回去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一台平板。原来小光有这种东西啊……

不记得他有在圣诞节或生日时收到这样的礼物，因此大概是他自己买的吧。感到费解的我伸手拿了起来，一按下侧面的按键，平板也随之启动。

然后看到萤幕时，不禁睁大双眼。

桧山真琴（运动服）。

鸿上绘梨（洋装）。

望月瑠衣（体育服）。

木户花梨（制服）。

上头一整排全是标出女性名字及服装的图像档案。

我的背脊窜过一股冷颤。

这是什么？有种犯罪的味道。小光平常明明那么认真……不，难不成正因为个性认真，才会偷偷摸摸地调查女性并偷拍人家吗？我的哥哥其实是个变态吗？

这时僵在原地的我背后传来「喀嚓」开门的声音。

「呜嘎呀啊啊啊啊！有可疑人士出现啦——！」

「唔哇啊啊啊！可疑的人是妳吧——！」

放声尖叫之后，小光发现是我就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是久留里啊……不要擅自闯入我房间啦。」

「小光……桧山真琴是谁？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小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妳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我就知道……欸，不要做这种犯罪行为啦……」

「犯罪行为？……比起这个，那个名字……啊！难道妳是看了那个吗？」

小光发现我手中拿着平板便睁大了双眼。

「对啊。虽然我没有点开来看……」

「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那个……难道你是因为欲求不满而感到郁闷吗？如果希望女生穿怎样的服装，我也可以穿给你看……之前才看到妹妹帮哥哥打手枪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是在哪里看到的！妳到底是在哪里看到那种地狱般的常识啊！」

「妈妈的漫画……只要可以帮助小光回到身为一个人的正道，我在所不惜喔！」

「不准看！」

「呜哇——！小光，不可以偷拍女生啦～」

「偷拍？妳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你没有偷拍吗？那不然这么多人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嗯。现在我知道妳联想到很可怕的事情了……放心吧。我绝对没有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虽然搞不太清楚，看来他没有染指犯罪。总之这点可以放心了。

「欸，那这究竟是什么？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打开来看确实很抱歉……但我很在意耶。」

「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很在意好吗？上面全都是女生的名字喔。」

「…………」

「既然你没做什么违背伦理的事情就告诉我嘛！鸿上绘梨是谁！要是不讲我就把你扒光硬是帮你打手枪喔！」

「不要说出那种吓人的威胁！她是高二的……女生……是个大小姐。」

「她跟小光是怎样的关系？」

「我、我跟她……不是那种奇怪的关系……」

「那到底是哪种关系？不能让我跟她见面吗？」

我一再反复说着像是一脸快哭出来的妻子逼问外遇丈夫般的追问，被逼到绝境的小光眼神愈来愈黯淡无光。最后，他失落地垂下头去。

「好啦……让妳看总行了吧。」

这么说着，小光点开档案给我看。

那些全都是可爱女生的插图。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格，光是看到角色的脸就能想像出她的个性。强势开朗的女生、低调沉稳的女生、男孩子气的女生、大小姐般的女生，还有怕羞的女生等等。而且每张插图都能让人鲜明地联想到当下的情境，显得栩栩如生。也有胸部很大的女生，但整体来说尺度并没有很大，却能感受到散发出来的高雅性感。每个角色真的都非常可爱。

「哇啊～画得超好耶。咦，这真的是小光画的吗？感觉跟妈妈的画风有点像……欸，这真的不是妈妈画的吗？」

「…………唉。是我画的……拜托妳现在就忘掉这回事。」

生着闷气念念有词的小光虽然表情跟平常差不多，一张脸却红透了。

「为什么还要取名字呢？」

「因为看到一个我很尊敬而且偷偷有在追踪的神绘师说……在练习画人物的时候，不能什么都没想就动笔画，就算只是一张插图，如果能同时想像那个人有着怎样的个性，笔下呈现的又是在什么情境下的画面，就更能表现角色特质及临场感……这一点让我铭记于心。所以才会替每个角色都取名字并设定情境。」

「哦～原来如此～每次都会认真用这种方式画画这点确实很像小光会做的事呢。」

小光有明言过未来要以成为跟爸爸一样的警察为目标，因此应该是没有想成为职业插画家之类的，但确实继承了妈妈的血脉呢。这莫名让我感到很开心。

「唉……看够了吧。拜托妳快点抹灭这段记忆。」

「还没啦……啊，这个女生好可爱。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其他图吗？我想看！」

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很意外。然后就这么热衷地到处翻出可爱的女生角色来看。

看了一阵子之后，这才发现小光意志消沉地抱膝窝在房间一隅。

「……小光，你为什么要这么消沉啊？」

「隐瞒的事情被人看到当然会消沉吧。」

「为什么要隐瞒呢？」

「因为……那又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咦～小光，你真的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画得这么好的作品，要再更炫耀给别人看也没关系啊！」

「是妳太不在意了……而且我在意的程度跟一般人一样。」

这样说也对。我并不像小光那么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跟「社会常识看来理应如此」这类事情。只要确保最低限度的伦理道德没有走偏，就不觉得有必要那么在意。

「但这种东西一般来说不会特别隐瞒，反而是隐瞒起来才会让人觉得恶心耶。」

「妳这样说……或许也没错啦……」

「接下来就开放一点吧！也拿去给妈妈看……」

「……不用啦！拜托妳别说出去。」

嗯——我是觉得开放一点，没有那种闷骚色狼感比较好耶。

但跟小光共有一个秘密的感觉也不错。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喔！」

听我这么说，小光松了一口气，也总算扬起笑容了。

「不过，幸好是被久留里发现呢……」

「咦，怎么说？」

「嗯，毕竟妳就是这种个性……」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觉得超开心喔。」

这种自己的存在得到小光认同的感觉，把我整个心都填得满满的。

渐渐膨胀起来的心情感觉就像快要爆发一样，正想过去紧紧抱住他的时候，立刻就被枕头给挡了下来。

「啧！」

我啧了一声。可恶。本来想要抱紧处理的。

一下下也好吧。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们可是兄妹耶。

脑中想着正打算对妇女施暴的恶棍般的情境，我使劲地紧抱枕头。小光用有如少女般的动作双手抱着平板，轻轻放回抽屉里。

即使如此，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小光有这样的兴趣跟特技。总是为了家人行动的小光，竟在不知不觉间找到这样的兴趣并暗自培养起来。

所谓家人就是近在咫尺，感觉好像无所不知，但果然还是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事情我也因为觉得不用明言所以没有说过，也隐瞒了一些要是说出来可能会被骂的事。我自己也有一些像这样琐碎又称不上是秘密，但却没说过的事情。或许就是这样的琐事积少成多，最后就会变成不知道的部分愈来愈多。

不过小光被我揭发的秘密并不是交了女朋友真是太好了，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但总觉得这个兴趣跟小光在面对我的时候变得莫名疏远的理由没有关系，因此终究还是没有搞清楚。

搞不好他其实也没有隐瞒那种秘密，只是某天突然长大了而已。

然而这样也会让我感到寂寞不已。

第六章

夺回兄妹的羁绊

这个周末爸爸要出差。

送爸爸出门之后，我们四个人就聚在客厅。妈妈语气悠哉地说：

「今天晚餐看要叫Uber Eats还是出前馆note好了？」

注：日本本土外送平台

「肉肉？」

「我就知道小久会这样讲～请用人话表达意见～」

「肉肉、肉肉……肉肉。」

「啊哈哈。是肉肉机器人耶～」

当妈妈跟久留里聊着这种愚蠢对话的时候，妈妈的手机响了。

「哎呀，是妈妈打来的～喂～」

她语气开朗地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的妈妈就到走廊讲电话。

但随后可以听见她说着「咦～？那岂不是会很辛苦吗？」和「是没错啦……但像是食物跟卫生纸那些东西啊……」之类的声音。

「咦？我是有工作要做啊。完全做不完，只是今天一天是可以过去…………嗯嗯。」

后来她大概是在走廊那边晃来晃去，声音也渐渐远离，听不太清楚又说了什么。

我跟久留里不禁面面相觑，不久后讲完电话的妈妈也回来了。

「怎么了吗？」

「就是啊，你们外婆从楼梯上摔下来，结果手骨折了。好像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开车，我这就去帮她买几天份的日用品跟食物，顺便做些常备菜放着～不过工作还没做完，所以明天下午就会回来了。」

对此我跟久留里纷纷答道：「真糟糕呢，快去吧。」、「帮我们向外婆问好。」外公过世之后，外婆就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距离这里开车一小时左右的地方。骨折之后想必会对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

但是现场有一个没办法轻易接受的人。

「……四叶也要去。」

全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所有人都看着四叶。

「咦？但是……」

毕竟是要去照顾受伤的人，四叶可以做到的事情并不多。不如说带着一个八岁小孩过去可能还会更辛苦。

「四叶，妳跟我们一起看家。」

四叶左右摇了摇头。

「四叶，待在家里嘛。我们找个好玩的游戏一起玩吧？」

即使久留里这么说，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要跟妈妈去。」

「小叶。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乖喔。」

「反正妈妈就算回来，也都是在工作啊……」

这句话让妈妈顿时语塞。

四叶噘起嘴，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虽然已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的四叶做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完全就跟幼儿一样。

「人家好寂寞。四叶也要跟妈妈一起去。」

四叶本来低着头，说到这里便抬起头来。她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一看到那双眼睛，妈妈马上就被攻陷了。

「小叶……！平常都不能陪妳，对不起喔！走吧，跟妈妈一起去天涯海角吧！就算是地狱我也会带着妳同行～！」

「呃，妈妈，要去地狱的时候还是让她留下来吧……」

被妈妈紧紧抱着，从妈妈肩上探出头来的四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暗自兴奋地对我比出胜利手势。她静静地夸耀自己的胜利。我觉得四叶这种个性跟久留里有点像。

为了帮忙四叶做外出的准备，久留里跟她一起到房间去。后来客厅剩下我们两人时，妈妈对我说：

「小光……你跟小久两个人看家……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

换作是以前，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了，但妈妈垂下眉毛迟疑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们都正值青春期……」

听到妈妈说出这种话，害我既惊讶又傻眼。

「又不是才刚认识的兄妹，没必要担心这种事吧……」

「……等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

「又不是才刚认识的兄妹……」

「我笔记下来！手机丢去哪里了……」

「妈妈，拜托不要把我说过的话用在工作上！」

「角色各自的独白在近亲相奸的故事中也很重要……而且一直在一起也很不妙……」

「…………妈妈……虽然这很难启齿……」

「咦？怎样怎样？」

「……妳是不是工作到太投入了？」

听我这么说，妈妈像被点醒一样用双手压住自己的脸颊。

「……搞不好喔！也、也是呢！一起看家是很正常的事嘛！我也真是的，平常一年到头都在画兄妹或是姐弟的看光光……唔。」

「妈妈！」

「啊……」

妈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个人只要一个没注意，动不动就会说出看光光什么的，一逮到机会立刻做出体位发言。但她说不定真的是一直都投身于工作当中，疲惫到思绪切换不过来。真是太恐怖了。得好好慰劳她才行。

「哎呀，最近小久感觉怪怪的……我才会有点担心。真的很抱歉。是我脑袋不对劲。小光不会有问题的吧。」

妈妈平常虽然都在画忠于自己癖好的兄弟姐妹近亲相奸主题的漫画，看样子在现实中并不乐见自己的孩子发生那种事情。说真的，这让我放心许多。

「当然啊。我跟久留里的关系和以前一样。妈妈也趁这个机会让思绪跟工作切割开来，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为了让妈妈放心，我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这么宣言。

「说了那种奇怪的话真是抱歉呢。会在意这种事才比较奇怪吧……」

「不……久留里最近确实是有点怪怪的，我也会多注意一下。」

「谢谢你，小光！真厉害！我们家有个可靠的长男真是太棒了！那就交给你喽！」

「尽管放心！」

我实在禁不起家人的请托。而且妈妈也很懂得要怎么让我上钩。

「那我走了，门窗要关好喔。」

「好～」

我跟久留里一起在停车场目送妈妈开车离开之后，两人就一起回到玄关里。

这时侧腹被人用手指戳了戳。

转头只见久留里单手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

「……怎样？」

在这个当下，我的「不祥预感雷达」响亮地哔哔作响。

「小光！今天一定要一起洗澡喔！然后再感情很好地一起睡觉吧～！」

我不禁傻眼地张大嘴巴看着久留里。

「嗯？」

但她只是「嘿嘿」地笑着回应。

「妳这个……」

「咦？怎样喵？」

「妳这个……大笨蛋啊啊啊！」

面对我的怒吼，久留里做出仿佛熊在进行威吓时的姿势，并毫无意义地表达反抗：「嘎吓啊啊啊啊！」明明没有讲人话却能传达出是在反抗的意思。太强了。

做完威吓之后，心情马上变很好的久留里面带笑容地回到客厅。

「小光，今天我们吃饭要怎么办？」

「叫外送……或是有想吃什么我会煮的……」

「对了！小光，今天午餐我来煮吧。」

「……中午就吃烧肉有点……超出预算了。」

「我、我知道啦！会做很普通的，一般人的午餐。」

「像是什么？」

「嗯——炒面！」

「……好吧。」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总之我们一起出门购买午餐跟晚餐的食材。

就在远远可以看见超市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快活的音乐声，那是久留里手机的来电铃声。她看了手机萤幕一眼就很有精神地说着：「喂喂～」几秒钟后表情却沉了下来。

「咦？今天吗？」

久留里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到相隔一点距离的遮蔽处讲电话，大概过一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久等啦～走吧。」

「有什么事吗？」

「朋友说车站前新开了一间感觉我会喜欢的店。」

「是喔，所以妳等一下要去玩吗？」

「嗯～但今天很忙，我就推掉了。」

「……妳很忙吗？」

应该没有哪天假日比今天还要更闲的吧。久留里的朋友很多，不过她基本上大多都以我为优先。她应该是觉得没有朋友的我很可怜，才会有所顾虑的吧。

「久留里……妳不用太在意我，想玩就去玩。」

「咦？」

「跟妳不一样，我的朋友很少，但就算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差……」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呃，可是妳一点也不忙啊，家里的事就交给我……」

「我、我……！」

久留里打断我的话并瞪了过来。

「……我就是想跟小光一起度过啊……！」

久留里愤恨地朝我瞪了一眼，盛气凌人地这么说完就抓住我的手，快步向前走去。看她这副表情……变成这样的她任何意见都听不进去。所以我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看到摆设在超市前面的餐车时，久留里就停下脚步，视线紧紧锁定那个地方。她看了一下便缓缓闭上双眼，抽着鼻子嗅起飘过来的香气。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一副陶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我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衣襟阻止。

「等等，久留里。入口不在那个地方。」

「咦……但那里有卖烤鸡肉串的餐车喔。」

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她讲得好像那里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一样。

「……炒面呢？」

「小光，有件事情务必请你通融一下。」

「怎样？」

「我可以去买烤鸡肉串吗？」

「可以啊，但炒面呢？」

「那个晚上再吃……我的本能现在锁定了烤鸡肉串。」

「喂……难道妳的理性赢不了肉吗？」

「从来没有赢过……」

「肉欲真强啊……」

「不要讲得这么下流好吗？那我去买喽。」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绿茶，来到超市大门附近摆设的餐桌长椅上坐下。

「小光，久等了。我买回来喽！」

鸡腿肉、鸡皮、鸡心、鸡肉葱串、猪颊肉、鸡肉丸、鸡屁股。她拿着放有大量烤鸡肉串的透明餐盒走过来。那简直是像要开派对一样的分量。

「拿妳自己喜欢的吃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立刻拿起沾满酱汁的鸡皮吃了起来。然后还细细咀嚼品味一番。

「嗯～真是别具意义的假日啊。」

「是吗？」

毕竟是难得的假日，比起坐在摆放于平凡无奇的超市正前方的长椅上跟哥哥一起吃烤鸡肉串，到至少比较热闹的车站前和朋友一起玩，应该才是更有意义的时间运用方式吧。

「跟朋友一起吵吵闹闹地玩也是不错啦……果然还是跟小光一起悠～悠哉哉地度过比较好呢。」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拿起宝特瓶咕噜咕噜地喝着茶。看她大口地喝完之后说着「噗哈」并擦拭嘴边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个大叔，但还是充斥满足感。

话是没错，现在这样跟朋友一起度过时，应该会有种不一样的放松感吧。

家人有家人的好。

不用装模作样。也不会感到紧张。这就是家人的优点所在。

这让我莫名觉得感触良多。如果爸妈当初各自是将孩子交付给不同的托儿所，如果他们没有再婚，我们现在应该会身处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吧。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会像这样一起吃着烤鸡肉串，也算是相当神奇的事情。

坐在长椅这边，可以看到位在隔了一条人行道那边的公园里有小孩子正在玩球。空中划过一道飞机云。

趁着假日过来采买的一家人从附近的大门走进去，然后又有另一家人走出来。无意间拉回视线看向前方，只见妹妹不顾手沾到黏黏的酱汁，一心一意地品味着烤鸡肉串。

毫无疑问是个悠哉的假日。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悠哉地花上一段时间吃完烤鸡肉串之后，我们就到对面的公园将黏黏的手洗干净。

然后这才总算进到超市，执行本来采买的目的。

「小光，回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妳呢？」

「看个演唱会……啊，不然来复习一下桃桃乃的电影好了。」

回到家先将买好的东西放进冰箱并回到客厅时，只见久留里就照她刚才所说的，好像打算要看女神出演的电影，已经坐在电视机前拿好遥控器了。

电影是改编自少女漫画的女性向恋爱喜剧，久留里的女神「桃桃乃」饰演别人为了试探感情而去搞暧昧的对象，后来跟男配角凑成对之后很快就没戏分了。

由于桃桃乃不是女主角的关系，到了剧情中段就没再出现。而且电影本身也看过了，久留里便决定跳过这一段。她点出萤幕下方工作列，一下就精准拉到桃桃乃再次登场的地方。太厉害了。接着按下拨放之后，马上流着口水发出欢呼：「唔嘎啊啊啊～好可爱～」这好像是她喜欢的角度，因此又拉回去停在那一幕。

「……小光，你做看看这个。」

「做什么？」

「这个，壁咚之后脸靠过来用低沉的声音说：『成为我的人吧。』这句经典台词！拜托你了！」

「妳在说什么鬼话啊……这也太有毛病了吧……兄妹做这种事……」

「我也想看看女神见识过的景色啊！拜托你嘛！」

「这种事情是由专业演员在完善的环境下做出来才能得到容许，一般人随便模仿就会变成恐怖的意外，太危险了。」

「嗯……我也觉得应该没办法憋笑……但还是拜托你了。」

「妳根本没有憋笑的打算吧……我才不要。」

「我给你一百圆嘛！」

「别妄想一百圆就能买走我重要的东西！」

「你是少女喔！不然总之～先形式上壁咚看看嘛。剩下的我可以靠妄想弥补。」

「不要讲得像在挑战叠罗汉一样。我可不会做喔。」

「快点啦～拜托你嘛～没有男朋友的妹妹也只能拜托哥哥做这种事情而已啊。」

「真拿妳没辙耶……只有五秒喔。」

她实在纠缠不休，于是变成只做做看那个姿势。久留里走到墙边，语气果断俐落说道：

「来，小光请站到这边，然后双手抵在我的耳朵两侧～」

「这样吗？」

这个动作自然变成将久留里围在自己怀里。这才惊讶地察觉她比我所想像的还要娇小。

久留里睁开大眼确认眼前的光景，并捂着嘴巴兴奋地说：「哦哦哦，豪厉害……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的目光接着抬起来，在跟我对上眼的瞬间，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她的脸一口气红到耳根子，就连眼睛都渐渐湿润起来。

「…………怎、怎样？」

「……小、小光太帅了，害我小鹿乱撞！」

这么喊着的久留里用背摩擦墙面，并且蹲了下来。

「这、这个……很不得了耶！欸，你还是说看看那句台词……」

「我最好是能做到那种不知羞耻的事啦！到此结束！」

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久留里接着开始看起之前录下她女神有登场的电视节目。

我也拿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坐在沙发上看。

在看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有点睡意袭来。接着就渐渐地一直反复看着前后行的内容没有进展，最后便睡着了。

当我瞬间惊醒的时候，发现久留里的头躺在我的大腿上，并蜷着身子睡着了。

最近心理上的习惯让我顿时断定「这不是一般兄妹会做的事」。

想让她离开我身上而伸出手时，又转念一想。

算了，反正这是在家里，也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今天就算了吧。像久留里这样交友广泛的人，在外面会有很多顾虑。如此一来也有想在家里懒散地撒娇的时候吧。

久留里动不动就希望我摸她的头，但最近自己常常拒绝她。

态度突然转变也让我觉得对不起她。怕吵醒她的我轻轻摸着她的头。

久留里在浅浅鼾声中发出了微微一道「嗯……」的声音。

她的嘴角勾起弧度，一脸感觉很舒服的样子，但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飘逸的头发。小小的头部光是骨骼的形状就很漂亮，光滑的脸颊延伸出完美的线条，即使闭着双眼，看起来也像人偶一样端正。

当我这么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袭上心头。

好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般陌生的感觉。

而且又产生了在做一件怪事的念头，我便停下动作。

对久留里的亲情明明从未改变，却跟她拉开一段疏远的距离，这让我产生罪恶感。然而既然都察觉了，又会觉得与至今一样用异常的距离跟她相处也会产生莫名的罪恶感。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的真面目，也不晓得是以怎样细微的情感及理由所构成。只是依循着本能追求对的事物。

我就这么看了久留里好一阵子，但像是要逃避现实一样，再次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见久留里的身影。倒是听见厨房传来一些声响。

「你醒啦？睡满久的耶。」

「妳在做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在煮晚餐喔。」

总觉得才刚吃过烤鸡肉串而已，肚子却饿了，时钟的指针也确实向前迈进不少。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啊……

「来，做好了～单纯做炒面有点无聊，所以我就做了蛋包炒面喔。」

她随手就做好的晚餐卖相看起来很漂亮，感觉也很好吃。

久留里平常虽然不太常下厨，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能干。只要多做个几次感觉马上就会做得比我还要好了。她就是无论念书、运动还是下厨，都因为懒散跟没干劲导致没有活用自己的潜力那种类型。

当晚餐放上餐桌时，爸妈也分别传来各自晚餐的照片。

爸爸传来在店里吃牛丼的照片。妈妈传来的照片则是应该是在老家煮的料理，有饭、马铃薯炖肉、味噌鲭鱼，以及在这桌料理前可爱地合掌的四叶。

久留里传了一句『我们吃蛋包炒面喔』并附上照片之后才开始吃。

「久留里，妳的嘴巴沾到美乃滋了。」

「咦？帮我擦～」

我伸出手指替她擦掉之后，久留里「嘿嘿」地笑了笑。

后来当我收走空盘，在洗碗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刚才那或许不是理所当然地会对已经成为高中生的妹妹做的事。在我的观感中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得更谨言慎行地以普通兄妹的关系为目标。

就这样吃过晚餐，时钟的短针也指向七的时候，折响手指的久留里靠了过来。

「晚餐也吃饱了……」

「嗯……」

「接下来就是期待已久的洗澡时间！洗澡水放好喽！」

「……并没有期待已久。」

我搞错了。靠过来的不是妹妹，是个脑袋螺丝全部松脱的怪物。证据就在于她莫名闪闪发亮的眼神太诡异了。这是顶着一张美少女的脸并温柔地靠近人类时，脸部正中央就会对半裂开并把整个人吞进去的那种怪物。

「你不跟我一起洗澡吗？竟然连这种事都不肯答应，小光最近也太冷淡了吧？绝对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很久之前就没有一起洗澡了吧。」

尽管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吓到。

虽然说着一番蠢话，久留里恐怕是在测试我的亲情。即使不明白理由为何，她确实在向我表明面对于与她拉开距离这件事的强烈遗憾。

我想保持兄妹间适当的距离感，然而并不是想在彼此之间留下一道鸿沟。要是没有让她明白这一点，那就本末倒置了。

但是，要是现在跟她一起洗澡，以我的目的来说一样是本末倒置。

「洗澡！一起洗澡！你总不会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吧！」

「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啦？无法接受！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这是一般常识！」

「但有违我的常识。」

「好，那就采用我的常识！」

「驳回！常识这种会因人而异的东西……在面对家人时，就给我抛开那种既笼统又没有明确形式的东西！」

即使如此，妈妈不在我就无法澈底拒绝久留里。

面对满嘴歪理的久留里，我只能用理所当然的一般论调跟常识来武装自己。但很不幸的久留里是在我人生中遇过最无法接受一般论调跟常识的那种人。明明如此偏离常识，然而面对这样的常识无法通用的对手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在我不断思考的时候，久留里就一直在背后热烈地喊着：「洗澡！洗澡！沐浴去～！」这样的洗澡呼声，真的有够烦人。

「好。」

「咦！」

「不过就是洗澡，我奉陪到底。」

听我这么断言，久留里倒抽一口气。

然后静静地拍手鼓掌。

「好，我们走吧！」

久留里紧紧抓住我伸直的手。

「小光，一起努力吧！」

「好！看我怎么促进身体代谢，排出老废物质，澈底恢复疲劳。」

「小光……好帅气！」

这就透过完美的沐浴来证明我们之间是无可动摇的兄妹关系。

进到脱衣间的我，气势汹汹地随着「喝！」的吆喝声脱掉上衣。

「哇！我去拿毛巾，你先进去。」

「了解！」

久留里小跑步离开之后，我恢复了一点理智。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陷入在彼此面前脱衣服那种反常的状况。看来怪物脑中的螺丝还没有松到那种程度。不如说现在大概是我的螺丝才松掉了好几个。

我逃避般进到浴室，像瀑布修行一样冲澡。

由于稍微恢复理智的关系，脑中陷入一片混乱。

咦？我在干嘛啊？

接下来要跟我一起洗澡的女人，这么说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只有一半之类，而是由完全不同的爸妈所生。

换句话说，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我要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全裸一起洗澡吗？

拼了命左右摇头抛开涌上的思绪。

不不不。那是妹妹。毫无疑问是我的妹妹。用英文来说就是Sister。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应该非常深刻地理解到所谓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透过一同度过的日子所构成的才是。然而却想着那种事情，我是垃圾吗！人渣吗！

在脑内把自己痛骂一顿之后，在适当的程度冷静下来了。就此达到无我的境地。

冲好澡，大量投入会让整个浴缸变成混浊乳白色的入浴剂，并全身泡进去。大概是放太多了，只见洗澡水变成像是牛奶一样的颜色，但我觉得总比视野太过清晰还要好。

这时浴室外头传来一道声响。

「小光……我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了。」

「我很快冲一下澡喔！大概五分钟……你不要看过来喔！」

从怪物的语气可以听出她还知道要感到害臊，也让我非常放心。太好了。

不久后有种她要进入浴缸的感觉，然而我完全没有朝她看去。

我的心眼依然透彻，专注地看着不属于这世间的某个东西，澈底不去正视现实。

这时感受到洗澡水「唰——咚！」的波动，朝着眼前看去，只见久留里就在那里。

我豁了出去直接看向她，幸好没什么问题。不但冉冉飘着热气，也只露出肩膀以上。虽然不知道哪里没问题但总之没问题。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那是妹妹。

在脱衣间时，我觉得久留里变成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不过像现在这样正面仔细一看，她就是多年来熟悉的那个妹妹。

洗澡也没什么。真的一起洗澡之后她也就是妹妹。完全是妹妹。澈底是妹妹。我办到跟妹妹一起洗澡这件事了。

尽管我的精神平静得跟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一样，久留里却把身体深深泡进浴缸里，还噗咕噗咕地呼出泡泡。

「妳这是怎样？」

「感觉……比我想得还要害羞。」

脸从洗澡水中探出来的久留里这么说完就朝我看过来。当我正面跟她对上视线之后，先是愣愣地注视了几秒，她便露出回神的样子，脸也渐渐染红。

「不要一直看我啦。」

那打从一开始别说要做这种事不就好了……虽然这样想，但要是讲出口她就太可怜了。

久留里掬起洗澡水朝脸上拍去。然而当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却好像不太开心。

「唉……感觉有点冷静下来了。我到底在干嘛啊……」

所以说她要是早个几分钟让情绪冷静下来，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挽回的状态……

「只是在洗澡吧？」

「小光……你豁出去之后就很强耶……太厉害了……我的哥哥是最强的……」

但她茫然盯着混浊水面的眼神还是带着阴郁，我总不能坐视不管。

「久留里……妳该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最近的久留里一直可说是撒娇过头了。或许是我太在意从爸妈口中得知的事实，满脑子只想着一般兄妹的距离感，以至于没能顾及她内心的状况。

「与其说是烦恼……」

「嗯。」

「因为小光……」

「怎样？」

「感觉对我很疏远……让我很寂寞。」

「…………这样啊。」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的心为之动容，不禁气势汹汹地将双手放在久留里的肩上。

「别担心！久留里！」

「哇、哇啊啊！小光！什么？」

「我还是一样爱着妳喔！」

我抓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起来，于是久留里连忙喊道：

「小、小光！不行！会看到胸部啦！」

「唔哇啊啊！抱歉，忘记了！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竟、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吗！」

由于完全找回身为哥哥的感觉，一个不小心就忘了。我可不能忘记现在正跟妹妹全裸泡澡中，得绷紧神经才行。

「欸，小光，原生家庭的家人……在各自结婚之后，就不是家人了吧。而且就算不是因为结婚，也会离开这个家。」

「就算结婚，就算离开这个家，家人还是家人。亲情不会因此断绝。」

「喔喔，人家都说血缘的莫耳浓度比放太多咖哩块去煮的咖哩还更浓嘛。」

「没有人这样说……现在也不是在讲莫耳浓度。」

如此回答的我听到久留里的这番话还是吓了一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啊，既然大家最后都跟外人组成家庭，那不就代表比起血缘关系，结果还是外人比较强吗……？离开家里结婚的对象，是从人海中挑选出的唯一，也是往后要一起度过人生的对象……相对的，自己无法选择生在怎样的家庭，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无可奈何才成为家人的吧。」

我静静听着久留里悄声说出的话。

「说不定顶多只有到国中生的年纪，才会觉得原生家庭的家人是特别的存在，那种只属于孩提时期的宝物般的时间……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渐渐淡去……搞不好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听见淙淙的一道小小水声。

突然间充斥着寂寞的心情，甚至产生了浴室的电灯变得昏暗的错觉。

「……不，久留里，妳听我说。不管有没有选择，还是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些都不会影响到家人的关系。」

「嗯。」

「假设妳养了一只狗。牠虽然不是人类，但也是家人。」

双眼泛起微微湿润的久留里低下头去，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嗯」并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从开始养牠的当下便渐渐累积起来身为家人的关系。」

「嗯。」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与家人之间在相处上多少也会逐渐产生变化。」

「嗯……」

「家人间的距离感不是一直维持在跟儿时一样，而是会变化成符合那个年纪的关系。就像爱情表现也会从抱在怀里安抚，变成透过言语互相传达对吧？」

「嗯。」

「我想说的是……即使是父母也不会去抱年纪超过二十岁的孩子。但对孩子的爱还是没有改变。」

我举的例子对久留里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但为了久留里，为了我陷入消沉的妹妹。不仅如此，也为了说给我自己听，所以拼命继续说下去。

「我非常重视家人……当然久留里也是。」

「……嗯。」

我不断说服她，久留里一边听一边说着「嗯」、「嗯」的回应。

然而拼了命的说服也愈讲愈久。指尖都泡到皱了起来，额头也渗出汗水。

即使如此，不只是我……久留里应该也渐渐找回心中原本就存在的家人间的羁绊。

「……别担心。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妳。」

我跟久留里是在同一个家里一起成长，无可取代的家人。

这在我的人生当中，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重要羁绊。

「……呜哇～！……最喜欢小光了～！」

我伸出手制止极为感动的久留里用掀起波浪的气势，想要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等等！妳想干嘛？」

「那还用说吗……证明找回家族羁绊的拥抱……」

「我们现在全裸喔！」

「咦，现在是最感动的时刻耶……反正我们是兄妹，又没差！」

这次换久留里的螺丝又松掉了。两个全裸的男女抱在一起太糟糕了。也太颠覆常理。这样实在不太妙。脑子里感觉都要混乱至极。

「感觉开始有点泡晕了。我先出去。」

当我逃也似的直接站起身来的瞬间——

「咻咕……！」

久留里的方向好像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

「…………」

「…………」

她捂着嘴边，睁大双眼直直盯着一个地方。我沿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就看到我自己的胯下。

尽管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唯独没有遮着双眼的久留里，露出来的耳朵跟额头也都变得愈来愈红。

我不禁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胯下。心怀极为认真的心情，自己的胯下也没有产生任何奇怪的反应。应该是非常普通又正常的胯下。

然而看她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也不禁让我心生不安。

这时才回想起对女高中生来说，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可能会给人带来不快。

对了。男性器官是露出来会被称为色狼并遭到警察逮捕的东西。我一心只想着不要看到她的裸体，却完全没有留意自己会被她看到。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要一一去遮掩那种东西的念头。

「……抱歉。是我不对。」

情急之下我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立刻遮住前方走出浴缸。不经意就莫名用了感觉很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她道歉，看来我也同样混乱不已。

过了一阵子才从浴室出来的久留里，浑身无力地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难道我真的害她看到令人如此意志消沉的东西吗？这多多少少也让我觉得有些打击。

「妳没事吧？那个，刚才……」

「感觉好像会梦到但没事……」

「梦到……」

我大受打击。身体的一个部位被当成恶梦看待。

「没、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忘记而已……」

「忘记什么……忘记我有那东西的事情吗？」

「……对不起嘛。别这么消沉啊。」

「我又没有被鸡沉！」

「你都说出来了……」

「不……刚才只是口误而已。我没被这种事击沉。」

「不不不，反正是洗澡嘛。这也没辙啦。而且泡太久都热昏头了……」

「……怎样？」

只是热昏头而已吗？我还以为自己的某个部位遭到诅咒了。

「小光我想喝麦茶～」

我拿加了冰块的麦茶给她，并用扇子替她搧风。

久留里拿开盖在脸上的毛巾，朝我的脸看了一眼。在一点一点变得愈来愈红之后，又再次用毛巾把脸遮起来。

我则是已经忘光发生的事情，想着要拿手机确认一下有没有妈妈捎来的联络。这时却听见久留里悄声说着：

「有、有长毛呢……对吧！」

「对什么对啊……妳还在想我的器官吗！够了！快消除那个记忆！」

「没什么。别、别在意。我也有长毛啊。」

「妳有长了啊……」

她在不知不觉间的成长让我感到有点打击。

「啊，但我应该算是稀疏的体质，而且也没长腋毛……」

「不用讲那么详细！」

「啊啊，也是呢。我还觉得很混乱……」

「无论如何，妳都要忘掉我的胯下坚强地活下去……」

「感觉会变成无法忘怀的回忆。」

「拜托不要讲得好像什么美好的记忆一样。」

「……啊哈哈哈哈，没关系啦。没～关系……哈哈……鸡……」

久留里说到后来愈显无力，然后就断在突然出现的莫名单词上。

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情，但还真没想到明明是她自己态度那么强硬地要人一起洗澡，却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难道是我的胯下异常惊人吗……

我们一起被刚才带来的冲击击沉倒在客厅地毯上，过了几分钟，久留里总算振作地站起身来。

「那么，接下来就是！睡觉时间了！」

「……晚安。回妳自己房间。」

「今天要贯彻『兄妹相亲相爱』的标语一起睡喔！」

「即刻起将标语改订成『以常识为重』。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耶……自己睡好吗……而且那么挤怎么可能一起睡。」

「那就把枕头跟毯子拿来客厅一起睡不就得了？反正无论是亲子还是朋友，去住旅馆的时候就算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着睡也不奇怪。何况我们都住过宾馆了，却不能在家里客厅一起睡也很奇怪。」

「照妳这样讲……也是啦。」

毕竟跟洗澡相比难易度大幅下降的关系，我还满轻易就答应她了。

久留里开心地将枕头并在一起，调整出一个睡觉的空间。阻止她不知为何想在枕边放零食的举动之后，便一起刷完牙回到客厅。

「那我关灯喽～」

「好～」

两人并肩睡在一起。

「有点非日常的感觉很棒耶！好像过夜的聚会一样！」

「是啊，晚安。」

「小光！过夜的聚会就是要熬夜聊天啊！」

「我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什么就是……」

「所以才要跟你说啊！哇啊！已经翻白眼了！好快！」

在缓缓踏入梦乡的半睡半醒之间，我回想起之前的旧家。

现在我们住的这个家，是在四叶出生前改建的。

所以像是客厅、浴室跟厨房之类的地方，改建前后在样貌上有很大的差异。如果没看到照片，我已经快要回想不起来旧家的样子，在脑海中早已泛黄。然而这时，忽然鲜明地回想起以前在一家四口围绕在餐桌吃饭的光景。

妈妈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肴端到餐桌，我则是想去帮她的忙。而久留里吃着吃着嘴里的食物就掉了下来，爸爸便笑着替她擦干净。感觉明天都很遥远，对于一天的长度在体感上也比现在还要久。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就是平凡无奇的某日片段记忆。

或许是受到久留里在洗澡时说的话所影响吧。

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孩提时期的某一天，一旦察觉再也回不去，就会切身体认到已经身在距离那时很遥远的地方。

我跟久留里都变了。

那个时候的久留里还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兄妹吵架而生气或大哭。

懂得沟通的现在，就再也不会一股脑儿地宣泄怒火或嚎啕大哭，却也不会再因为一些没意义的事情而笑个不停。唯独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觉得理所当然近在身边的距离感，一直都没有改变。

即使如此，只要再过个十年，现在一起生活的这个瞬间是不是也会变成泛黄的光景呢？

我正处在未来回忆的漩涡之中。

感慨着这些事情，逐渐踏入梦乡。

＊ 久留里的心境流露

自从觉得小光的态度变得疏远之后，我就过度想要夺回跟哥哥之间的亲情。

至今不曾有过的拒绝。我自知有因为很讨厌这样而变得赌气。

即使如此，小光还是承受住这样的我心生的不安。而且他丝毫不嫌麻烦，并以自己的方式尽力替我抹去不安的感受，听从我的任性还传达了他对我的爱。

透过跟小光一起洗澡，让我们重回亲情的关系。

我也不是本来就想跟他一起洗澡。只是想耍任性让他伤脑筋。只是希望他搭理我而已。

虽然我说的事情他大多无法接受，但小光还是答应多少有些胡闹的要求，为了我费心地认真传达对我的爱。多亏如此，饥渴的心灵也恢复了。

心中那股只有哥哥可以填补的哥哥欲望得到补充。

小光真的是个非常温柔，最棒的哥哥。

然而，就在我完全冷静下来的瞬间，不小心看到了。

小光的胯下。

在看到的瞬间，内心直到上一刻还抱持充满气的情感气球，就像打结的地方松开了一样，在咻咻咻消气的同时飞到远方，好像有某种东西绽裂开来一样。

直到刚才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话语顿时全都忘了。

即使住在一起，近几年来都没看过的部位产生了一些改变，让我顿持察觉除此之外他的胸部及腹部，还有平常都会看到的脖子跟手臂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那瞬间，一股「我在全裸的状态下究竟是在跟眼前的『异性』做什么啊」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让我感到——一股兴奋的颤栗。

但冷静下来想想，那种感觉满变态的。

小光是我的哥哥。

天啊～救命救命。

然而无论是哪一件事情，说到头来都是因为小光想跟我保持莫名其妙的距离，才会产生的错觉。

小光跟我这对兄妹明明就是连彼此的界线都暧昧不清的亲密家人，但因为小光想拉开距离的关系，让我觉得像在跟一个独立的个体相处而感到紧张。

小光明明只是我的哥哥，却因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而让我认清他是一个独立个体，是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人，而且还是性别不同的一个异性。

总觉得最近的小光有种外人的感觉。这一定也是一点一点加强这种感受的主因。

可是我也觉得这样的小光很新鲜，比起以前更有让人想死缠不放的魅力。整理来说超喜欢。即使不是哥哥，我想自己还是会喜欢上小光吧。

此时小光正在身旁发出规律的鼾声。不管怎么样他都很快就能睡着。

我一直盯着天花板，但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想睡的感觉。

一个翻身接近到小光的身旁。轻轻戳了脸颊，不过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小光睡得很熟。

于是我稍微掀开毯子，钻进他的被窝里跟他紧紧贴在一起。

感觉非常温暖。

就跟之前一起去宾馆时一样贴在他身边睡觉。总觉得好像和那时不太一样。现在更让我感觉像在做不应该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现在难以自制地感到怦然心动。

当那狂跳不已的心到达极限的时候，我不禁滚回自己原本的空间，但还是因为觉得寂寞而再次回到小光身旁。

我将耳朵贴上小光的胸膛，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他活着……也太令人感激不尽了吧……

小光这个哥哥的存在让我感到相当庆幸，也怜爱不已。

感觉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我产生一个强烈的想法。

如果我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我们要是没有血缘关系，不管要用上怎样的手段我都要跟最喜欢的小光结婚。然后，就会一直都是他的家人。我想一直跟小光……一直跟哥哥维持家人关系。不想离开他，也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

尽管没有经验，但说不定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总觉得这跟恋爱情感十分相似却又有点不同，也让我觉得这是更加庞大又沉重的情感。

第七章

兄妹与外面的世界

星期五。放学后我被辅导老师叫过去。

「咦？会长，你现在才要回家吗？」

当我回到座位上整理东西准备回家时，七尾这么对我搭话。

七尾一开始还对我保持无谓客气的态度，但最近常找我说话。会因为跟久留里无关的事情找我说话的人，大概只有七尾而已。我在各方面也暗自尊敬着七尾，跟我相处时他能变得这么轻松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刚才被辅导室的木村老师叫去。」

「咦，全校最认真的会长吗？」

「因为妹妹的事……被指导了一下。」

「喔喔～毕竟你妹妹……很有活力嘛。」

久留里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社会倾向的事情，也不是不良少女，但确实散发出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气质。而且也因为引人注目，对其他学生的影响力、感染力有点强。这种感觉好像让部分老师抱有危机感，常常要我私底下多注意一点。

然而不用他人特地给出忠告，我也认为好好监督妹妹不让她走上歪路，是我这个身为家人同时也是哥哥的职责。

「你要回去了吗？」

「啊，我等一下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笑着如此说道的七尾感觉心情很好，也很开心的样子。

「……热音社这么有趣吗？」

「啊，对啊。我的音乐类型比较特殊，因此在社团内几乎没有朋友……但有个崇拜的帅气学姐喔。」

「哦……」

然后七尾开始滔滔说起那个学姐有多么出色。

时逢春天。七尾一入学马上加入早就决定好的热音社。

然而一进到社办，只见里面全是一群嗨咖社员，七尾便独自坐在角落。被一群个性阳光的家伙们包围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甚至已经产生退社的念头。

这时，伴随着「砰」的开门声，视线朝那里看去。

进来的是一位三年级学姐。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眉毛修得非常非常细。眼尾上钩目光锐利又有着硕大胸部的她，散发恶魔般的氛围。

其他社员们纷纷发出「嗨～」、「安安～」这类的招呼，她却完全不朝那边看一眼，只是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之后便翘起一双长腿。撩起头发的她，散发宛如手中还夹着一根烟的氛围。

然后，无意间与坐在视线前方的七尾对上眼。

她便向睁大双眼注视过来的七尾问道：

「所以说……你喜欢哪种金属？」

「……什么？哪、哪种金属……是指？」

「死亡金属、重金属、新金属、鞭击金属什么的，有很多种吧……所以是哪种？」

「……我喜欢的是民谣。」

「啊？难以置信……那个……不是金属乐耶。」

学姐一脸愕然地大叹一口气，接着朝那群僵在原地的嗨咖问道：

「喂！你们这群家伙当中有谁听金属乐的！给我举手！」

结果没有任何人举手。

「喂喂，全是一群胆小鬼！去听金属乐啊，金属乐！那我今年岂不是也组不了乐团！」

她让那群嗨咖退避三舍，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后，拿起尖角吉他开始弹奏起爆音。

这时七尾察觉这个人在社团中也是极为格格不入。同时受到她完全不在乎这种事，并迳自沉浸在自己喜欢的音乐之中的身影给强烈吸引。

这让我不禁感慨人会落入情网的契机还真是千差万别。

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七尾跟正要回家的我边聊着天边走出教室，并走到挑高大厅中二楼栅栏的前方。

「没有人比她还更直接又帅气了。我在那之前都很懒得来学校，也曾后悔过不该加入这种只有阳光型的人才能玩得很开心的社团。但世界真的为之一变……呃，啊啊！」

七尾这时突然大喊一声，就从栅栏边探出身子，注视着一个在一楼的女学生。

一头黑色长发，容貌锐利的巨乳女学生抬头一看到七尾就瞪大了双眼。

「鬼马马学姐……！噗喔！」

一个书包直接朝着七尾的脸飞了过来。然后直接走上二楼的那个女学生动作俐落地回收了书包。

「啧……又是你啊！阴沉死了！不要靠近我！」

虽然是个美人，还真是个狂野的学姐。

「鬼马马学姐……！」

七尾在学姐错身而过之后，也一直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就是你刚才说的……」

「对！鬼八马萌香学姐，俗称鬼马马学姐！啊，学姐不管对谁都是那种感觉，所以我不是被她讨厌喔！她之前还把吃完的面包包装袋给我！」

「是、是喔……」

那应该只是把垃圾丢给你吧……为什么会乐成这样？这让我微微感受到一股执念。

照这样看来七尾的恋情前途多舛，但我行我素的七尾开心说道：

「就算不能跟一大群人开心地聚在一起……就算不晓得大家最喜欢的当红直播主……就算有时自己喜欢的东西会被人瞧不起，却还是一心一意地追求并深爱着足以撼动自己心脏的东西，学姐亲自体现了这样才是最精采的人生！」

总觉得后半的那番话有种莫名过时的感觉，不过开心地谈论自己喜欢的人时，七尾的双眼也散发着光辉。

「会长，你有在享受青春吗？」

「咦？我吗？」

「对啊。」

「……我……享受……青春？」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总觉得自己跟青春完全搭不起来。

我确实觉得为了将来必须认真念书，也要做好自己肩负的职责，但从来没想过要特别提升自己的校园生活。

「会长，你总是紧紧皱着眉头将各种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像个快撑不下去的聚落村长一样，责任感未免太强了吧……我觉得会长可以再好好享受一下青春啊。」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因此稍微沉思了一下。

「青春啊……七尾，青春……要怎么享受啊？」

「啊，从这个阶段开始啊。会长……我看你是个对青春一窍不通的人呢……这个嘛，以最普遍的方法来说，既然会长满受欢迎的，总之先交个女朋友，如此一来校园生活与人生也会一口气变成驶向春天的青春特快车吧。」

「那种很像你喜欢的民谣歌曲般的电车是怎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受欢迎啊……」

「在会长的妹妹入学之后，大家对你的印象也有所改变，好像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有女生是你的隐性粉丝，我也常听到有人在谈论喔。」

「即使如此……说真的，我不太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对恋爱不感兴趣吗？」

「嗯。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必须谈恋爱。」

确实是有点想交朋友。但谈恋爱感觉会消耗许多心神，我也不想为了面子跟好奇心而去交女朋友。现代日本存在各式各样的兴趣及娱乐，多的是其他有趣的事情。更何况我现在已经被妹妹耍得团团转了，谁还要自己去找另外一个人来把自己耍得团团转，又不是疯了。

「最近这样想的人也很多，我不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好啦……」

「……话说回来，除了谈恋爱之外，享受青春的家伙都在做些什么啊？」

「大多应该都是从事某种运动或是参加社团，不过也没有局限于这些选择。年轻人只要把过多的朝气一心倾注在喜欢的事情上，随心所欲去做就好了！」

「喜欢的……事情啊……」

「顺带一提，会长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产生满足感呢？」

七尾感觉就像在做某种访谈一样问道。

「这个嘛。为了家人……像是帮忙做家事或带小孩之类的时候……」

我看向七尾的脸，只见他出神地望向远方。这让我回过神来睁大双眼。

「难、难不成……我其实……不适合享受青春……？」

「没、没这回事，会长只是有点太认真，责任感太强烈而已！你要再更忠实于自我的欲望！有时也要顽固地耍任性！会长的青春肯定也在某个地方！」

青春。我的青春在哪里啊？

「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埋首到忘记其他一切呢？」

考量到要去道场的时间、帮忙家事的时间，以及偷偷画图的时间，我就不想加入社团活动了。画图这件事本身是让人很开心没错，但那对自己来说是为了逃避及宣泄，比较接近一种疗愈。我完全没有想要更仔细钻研到以职业插画家为目标，也没有想在这块领域上受到更多瞩目。

我会一直绷紧神经想着要在爸妈光是工作就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才行。尽管感觉不会让人太担心，自己依然总是很担心四叶。

「……但是……我还有个妹妹要顾啊……」

更重要的是久留里。我必须好好顾着别让她失控，也得建立新的距离感才行。关于这点我一直在思考并摸索一个恰当的形式。

我不太能理解放着有问题的家人不管，只顾自己埋首于某件事情的行为，而且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办到。

「嗯——是没错啦……会长。请你看看那边。」

如此说道的七尾伸手指着换鞋区的前面，随之看去只见几个跟我同班的学生，正围在久留里身边。

「那是在做什么……」

担心会不会是因为她太嚣张而被二年级学生教训而瞪大了双眼。

然而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并没有那种感觉。

以久留里为中心的那群人当中有男有女，而且不见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气氛，只是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明明是我的同班同学，她跟大家却更显得处得来。

「……你妹妹的社交能力真厉害呢。」

「从以前就是这样。可是她没什么耐性，总是会替她捏把冷汗，所以无法坐视不管。」

「是吗？她看起来不像会出什么差错的样子耶。」

「真的吗？她就连面对学长姐时讲话都很不客气耶。」

「嗯——像你妹妹这样受人瞩目的类型，即使树敌也不奇怪啦……但该怎么说呢。以你妹妹的状况来看，不如说没那么恭敬的态度反而让其他人觉得比较开心吧。而且……你看。现在她跟看起来很受欢迎的男生之间若无其事地保持适当的距离，而且以自己为中心在跟所有人聊天的时候，目光也是主要看着女生。然而不分男女都会仔细听大家讲话或是随着话题发笑对吧。不知道她是下意识还是刻意这么做的，但我觉得她很擅于让人际关系维持在不会让同性对自己抱持敌意的平衡点上喔。」

「哦……」

我一边听着七尾顺畅又语速很快的解说，并同时看着久留里，确实觉得她有采取这样的行动。

「我想说的是……就我看来，你的妹妹是个很可靠的人。甚至觉得是会长跟老师担心过头了。」

「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身为家人的我还是会不禁顾着一举一动都令人担心的妹妹。

＊ ＊

「哎呀，入鹿同学，你现在才要回去吗？」

当我正在换鞋准备回家时，刚好碰上渡濑。

「久留里呢？」

「她好像要去社团。」

「是喔，掰掰。」

渡濑的长发随风飘逸，她虽然立刻朝着出口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入鹿同学，那个……」

「咦？」

浑身散发出莫名紧张感的渡濑瞪了过来，不禁让我有点退缩。

她看起来……好像在生气的样子，但我不记得自己有惹到她。

「要、要不要一起走到车站？」

「……喔喔，嗯。」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怎么了，这下子也放心下来跟渡濑一起走出校门。

「对、对不起喔，突然这样问你。我在学校没几个可以自然讲话的对象……所以有点想聊聊。」

「不，我也是这样。这不是什么要道歉的事。」

明明只是碰巧在相同的时间要回家并一起走到车站而已，渡濑看起来却相当畏缩。这让我觉得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至今确实没有看过渡濑在教室里跟像是朋友一样的人自在聊天的样子。

「太好了……」

我朝着喃喃这么说的渡濑看了一眼，她虽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看到我又连忙开口：

「总觉得平常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吧！要、要不要去喝杯茶？」

渡濑一股劲地伸手指向不远处一间连锁咖啡厅这么说。

我又吓了一跳看向渡濑。

她维持伸手指示的动作，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好啊，走吧。」

我如此回答，她才总算有了点动作。今天的渡濑感觉有点奇怪。

后来我们抵达咖啡厅并进入店内各自点餐。

「要坐哪里呢？」

渡濑这么一问，我不知为何感到有点紧张。

平常从来没有在意过要坐在哪里这种问题。即使现在身边的人是七尾之类的同性友人，我也不会在意吧。

然而一旁渡濑的脸颊却不知为何紧张泛红，让我体认到她比平常更女性化的一面，这么问也像在试探一样使我思索起来。

如果隔壁坐着一群大声聊天的人会让我们听不太清楚彼此的声音，所以避开比较好。坐在窗边感觉西晒太刺眼而且好像很热。但灯光太昏暗的座位也有点……考虑到最后还是决定坐在角落。

当我们面对面坐下之后，渡濑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眼前。

在咖啡厅里，有个女生坐在我面前。

进来之前并没有多想，这时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很不得了的状况。

彼此之间稍微陷入沉默，我连忙思索要找什么话题。

毕竟都进到店内，不聊点什么就太尴尬了。虽然很少在意过这种事，但以我们这个年纪来说，还是会对异性同学有些顾虑。

渡濑这样看起来果真是个美人。一头带有光泽的长发，以及那双秀丽的眼睛，看起来就是一副标准优等生的模样。再加上今天的渡濑莫名寡言。让人可以感受到难以亲近的神秘感，更让我无谓地涌现焦急的心情。自己平常都是怎么跟这个人聊天的？但这样一想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那么频繁跟她聊天。

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一位女性单独进到店里。

能随随便便做到这种事情而且性别是女性的人顶多只有久留里。我跟久留里一起进到一间店的时候才不会思考要坐在哪里。也不会想要找什么话题。

毕竟是妹妹，我当然懂她到没必要费心顾虑。不，干嘛只因为性别是女性就拿来跟妹妹相比？没必要这样做。外人跟家人不一样，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当然。

「我……其实啊……」

渡濑郑重其事地这么说让我感到很紧张。眼前的她脸颊微微泛红，虽然看过来的眼神像在瞪视一样，但那双眼睛感觉有点湿润。难道渡濑喜欢我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禁屏息以待。

「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

什么嘛，是要商量啊。不不不，那还用说吗？一瞬间还产生对方搞不好喜欢自己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实在太丢脸了。而且也对渡濑感到相当抱歉。

「我啊…………想交朋友。」

「朋友？咦？妳想交朋友？我一直以为妳是个不交朋友主义的人……」

「我是刻意给别人这种印象的。不然也太可怜了吧。但自尊心这么高反而会更交不到朋友吧。对方总是会有点畏缩。」

渡濑垂下长长的睫毛，有点自嘲地这么说。

「我家有两个弟弟跟妹妹，说不定是因为从小就要站在大姐的立场管好他们，所以在外面也不经意地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咦？」

她是姐姐。

原来渡濑是姐姐角色啊。这么说来看起来确实有点姐姐的风范。

平常散发的压迫感，应该也很像是身为大姐的感觉吧。一旦注意到这点，就让我觉得更加紧张。

店内刚刚好的嘈杂声，在音量不大的背景音乐帮助下，让人不会听到其他客人所交谈的内容。渡濑稍微沉默了一下，因此我只是呆然地看着身边其他人讲话时的表情。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跟我有点相似，所以忍不住关注着你。」

「呃，嗯。」

「而且，那个……你的个性也跟我一样认真……我想说价值观应该满接近的。」

渡濑没什么注意自己杯中的状况，用吸管猛力地吸了一口几乎只剩下冰块的冰咖啡。

顿时发出「啾波波波」的声音。

渡濑像是觉得自己出糗一般发出「咿！」的轻声哀号，红着一张脸感觉很害羞地低下头去。

「也就是说……想跟我当朋友？」

「就、就是……这样……我想说可以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她好像没有其他可以成为朋友的人选了。

但是要怎么交朋友啊？更何况对象还是渡濑。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休闲时会玩些什么。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与渡濑两人一起捡树枝并骑着脚踏车的光景，于是微微摇头否定。没这回事。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然而现在街头巷尾的高中生平常都跟朋友聚在一起玩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见到我沉默下来，渡濑以感到焦急的声音说道：

「你不想吗？那也是……没关系啦……」

「不，我当然很乐意。请多指教。」

「谢、谢谢！」

渡濑脸上不断冒出冷汗，最后才总算像是冷静下来一样大叹一口气，并拿出绣有漂亮蕾丝的手帕拭汗。

眼见渡濑从紧张的情绪中稍微放松下来，我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这么说来，入鹿，听说你刚才被木村老师叫去吗？」

「喔喔，是因为久留里的事情。」

渡濑想了一下之后说：

「那个，我是这样想的啦……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久留里，是不是再稍微远离家人一点比较好呢？」

「这是……什么意思？」

简直就像看穿我最近感到困惑的心思，渡濑这番话让我有点吓了一跳。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啦，久留里平常那个样子还满可靠的，但只要一牵扯到入鹿就会完全抛开束缚的感觉耶。所以你们兄妹间如果保持一点距离，她是不是会表现得更稳重一点呢？」

「只要……有我在……」

渡濑意料之外的这番话让我受到不小的冲击。

而且听她这么说，我也确实心里有数。

当我跟她没有在同一间学校，像是久留里念小六跟国三的时候，她一整年都没有引发多大的问题。在我毕业之后说过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联络我的老师及学弟妹们也都告诉我，久留里完全没跟任何人起争执，也没有做出荒唐的行动，校园生活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在没有我的学校里，久留里表现得很认真。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

天啊。

妹妹之所以会是个这么令人伤脑筋的人，原因或许就出在我身上。

那家伙搞不好是因为想撒娇而故意让我照顾她，藉此塑造出久留里「厉害的哥哥」这样的形象。也很有可能是因此才会变成一个愈来愈自由奔放的人。

我一直以为规劝久留里并照顾她，就是我这个身为家人，同时也是做哥哥的职责。但说不定其实这样照顾她，对久留里来说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自从进入高中就读便一直被敬而远之地孤立的我，在久留里入学之后，其他人都明显变得能更自然地与我相处。说不定当我在念国小、国中的时候，也都是透过劝戒妹妹引发问题的行动，并作为替她善后的人得到属于自己的立场。

我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在照顾久留里，实际上却是个如果没有久留里，就没办法好好融入学校的那种人。就结果来说，反而是久留里在关照我。我就此从受到家人的仰赖之中得到喜悦，并透过照顾家人得以保持自我。

最近一直对于久留里太过靠近的距离感到无能为力，但说不定只有我一直以来都下意识依赖让家人依靠的立场。

渡濑对着因为沉思而陷入沉默的我说：

「所以……该怎么说呢，就是……所以说啊，入鹿同学……」

渡濑端正姿势并清了清嗓子说：

「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亲戚有多的电影票，说要给我跟朋友一起去看……我就想说，你是不是也需要跟家人以外的……朋友，一起去放松一下？」

「……也许是呢。」

我抬起头来重重点了点头。

与七尾聊过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度把生活重心摆在家人身上了。既然我对家人的依赖并不是好事，就应该要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宽广才行。而且只要交到朋友，说不定也能更加拓展对外的视野。

「好啊，我跟妳一起去。」

渡濑在非常好的时机对我提出邀约。

「渡濑……谢谢妳。也许真的就像妳说的那样。」

「唔，嗯？」

「我会再多想想……关于自己的人生。」

「人……人生？我有说了格局这么大的事吗……」

走出咖啡厅就能看到车站了。渡濑跟我要搭的分别是反方向的路线。进入剪票口之后就与彼此道别。

「入鹿同学，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有你陪我商量真是太好了。」

渡濑对我低头致谢。

「我才是，谢谢妳。」

「呵呵……幸好学校里有像你这样的人。」

这么说道的渡濑扬起浅浅的笑容。

不像平常那样一本正经的表情，也不是常看到她生气的样子。没想到这个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有点讶异。

渡濑是个好人。

之前不太了解她，还认为她肯定是个个性孤高的人，但其实相当拼命又笨拙。

回家路上，不禁回想起渡濑吸着只剩下冰块的玻璃杯中的吸管，发出「啾波波波」的声音那件事。那时渡濑觉得很难为情。

我时不时就回想起那幅光景。为什么会像这样令人莫名感到印象深刻呢？

当时一看到她的反应，便产生了「啊啊，这个人是外人啊」的想法。

对于只跟家人这样与朋友有点不同，距离感太过靠近的人相处的我来说，这是一种十分新鲜的感觉。

＊ ＊

回家之后立刻进到客厅，就看见久留里站在冰箱前。

她嘴里叼着某个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看到她的脸我才发现直到刚才自已都维持着一点紧张感，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这是看见熟悉的家人所带来的安心感。

久留里把嘴里咀嚼的东西吞下去之后，便对我说声：「小光，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四叶呢？」

「刚才看了一下，她在自己房间睡午觉喔。」

「这样啊……真会睡耶。」

「四叶总是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嘛。啊，爸爸跟妈妈都还在工作。」

「是喔。」

「啊，对了。小光，明天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明天啊。明天我有事。」

「你要去哪里吗？」

「要跟渡濑去看电影。」

这么说完的瞬间，眼前的久留里立刻气势汹汹地喊道：

「咦咦咦咦咦咦咦！你、你们两个吗？为什么！」

「对啊。我也是会跟朋友出去玩。」

「说是朋友，但她是女生耶！小光在跟那个人交往吗？」

「并不是那样。我们只是朋友。」

她应该是觉得个性跟自己相近的我比较好攀谈吧。实际上我也一时误以为她对我抱持好感，并觉得那样想的自己很难为情，因此这点我明确地否定了。

「呃，我就没什么朋友啊……但我觉得不能一直跟家人待在一起，还是要一点一点向外拓展自己的视野才行。」

「什么意思……没必要勉强自己那样做吧？朋友就是会自然而然变好的关系啊。」

「也有人办不到那种事。」

「……那小光要去照顾那个人吗？」

「也不是要照顾的关系……只是身为友人……」

眼见久留里站起身来，感觉背后还涌现熊熊怒火。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事情！绝对不行！如果要出门我也要跟着去！」

以前的我说不定真的会带她一起去。但为了让自己向外拓展视野并拉开兄妹间的距离，这么做不太好。说穿了，像这样随便就带着妹妹同行这件事情本身，或许也包含在我们兄妹关系的异常表现之中。

我们兄妹俩在拖累彼此。果然还是应该要保持一段距离。

「不行。」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跟她两人独处吗？」

「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擅自多带一个人去参加约好的行程有违礼仪吧？」

「不要！我才不管那种事！」

「久留里，之前就很想跟妳说了……」

「怎……怎样？」

我认真的语气让久留里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了过来。

于是我将一直放在心上，但都没有明确告诉她的话说出口。

「久留里，我们之间的距离感有点异常……妳该从哥哥身边独立了。」

久留里睁大双眼开口：

「……什、什么意思……」

她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肩膀更是微微颤抖。

久留里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大声喊道：

「我绝——对不要！离开哥哥身边也太超乎常轨，正常的妹妹都不会这样做好吗！要我离开哥哥身边还不如去死！」

「我就是在说妳这样的想法太异常了。」

「管他什么普通，什么常识，真的全都无所谓！偏偏你又像个笨蛋一样只会在意这种事情！小光这个笨蛋！哥哥明明……就是哥哥啊！」

久留里歇斯底里地喊着，并冲上前来紧紧揪住我。由于体格上的差异，我要是太过顽强地抵抗说不定会害她受伤。于是只能忍受下来，任凭久留里压到我身上。

跨坐在我肚子上的久留里泪湿双眼，气到连耳根子都红了。

「小光这个笨蛋……笨蛋笨蛋！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话……」

情绪太过激动的久留里抽噎地哭着，大颗的泪珠也接连落下。

我等她稍微冷静一点。

「久留里，我又不是要断绝兄妹关系。只是想让异常的兄妹关系变得普通一点。」

久留里在我肚子上抽噎了一下子，最后才抑制着情绪说：

「……什、什么叫普通？」

「普通就是普通啊。普通的兄妹会维持适当的距离感，不会过度黏在一起……也不会依赖对方。」

「小光所在意的普通……结果也是在顾面子啊。」

「并不是。」

「明明就是。我觉得没有任何事情是小时候可以……长大之后就会变成不行。那种想法太狭隘，也很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之前我也说过了吧。随着年纪增长……即使是家人，人际关系也会跟着渐渐改变……一直维持在小时候的距离感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所以你说的普通，到底跟面子有哪里不一样？」

吸着鼻子啜泣的久留里断断续续地说：

「小光一定……没有被人在背后说过……只有我是从孤儿院捡回来的小孩之类……是妈妈外遇的私生子什么的……这种坏话吧。」

「……有人对妳这样说过吗？」

「那、那个时候，我……我觉得无论那些一点也不了解我们家的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觉得他们去吃屎算了！我……以为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跟最重视的家人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我看着久留里，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她的脸颊上还留着眼泪滑过的痕迹，但已经没在哭泣。一双大眼睛以及有如人偶端正过头的脸蛋，不像平常那样嬉闹似的笑着，就会让人觉得是有点遥远的存在。

「……但是，算了。我知道了。」

久留里用低沉的语气缓缓挤出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

「妳说知道了，是什么……」

「你想跟我保持距离吧。既然小光想这么做，那好啊。就照你所期望的当个『普通的兄妹』。我再也不会做出需要你照顾的事了。」

她用衣袖擦拭眼睛就要走出去，我连忙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久留里，妳要去哪里？」

「……跟小光又没关系！」

看到她无力弯着的背，想上前挽留的心情不断涌上。我强忍下这样的情绪，朝着下方紧紧握住拳头。

「我才不管小光！」

久留里抛下这句话就走出客厅。不久后，玄关传来「喀嚓」关上的声响，屋内也恢复一片寂静。

我不禁将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情对她发泄出来了。

久留里能够好好理解吗？往后要是变得莫名疏远也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不，会让她觉得莫名疏远的距离，想必就是我所期盼的适当的兄妹关系。

不同于传达出该对她说的话所带来的成就感，心中反而涌上一丝寂寞。

我口中的普通确实就是外在的看法。

毕竟普通跟常识这种东西就是只会建立于狭小的范围及共同认知当中。换作是别的国家或其他时代，又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如果这世上只有我们这一家人，那就不存在什么普通跟异常。因为我们家就是基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讨厌的事情就不做。看在自我内心这般喜好分明的久留里眼中，我的想法或许太过局促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个不把自己强塞进那个狭隘的规范内就无法顺遂过活的人。正因为有规范与常识存在，我才能将自己塞进去，并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个正经的人。

我是个如果没有规律跟规范构成的框架，很容易就会脱离正轨的人。总觉得自己的本质一点都不正常。害怕自己抱持着遗传自根本不知道长相的亲生父亲的人渣本质。也对于自己没办法当个正经的人感到很害怕。

所以才总是在追求「正确」的事情。

我是不是将自己这样的想法强行加诸在久留里身上了呢？

我很少跟久留里吵架。这是睽违好几年的兄妹吵架。

即使如此，久留里算是会很快转换想法的人，因此以为只要过一阵子她就会回来了。

然而，晚餐前妈妈却说：

「小久说她今天要住朋友家。」

「咦……是、是喔。是说，朋友是指谁？」

「我不知道。她没写这么多耶～问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也没有回复。」

＊ ＊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早上，打电话给久留里也只听见『您拨的电话未开机，或是位处收讯不良……』这样的语音通知。

虽然有点心生不安，我又换了个想法。

久留里已经是个高中生。她有先联络妈妈，而且以她的年纪来说外宿一晚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

今天是跟渡濑约好的日子。我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与我保持距离的久留里，想必会变成一个乖孩子。

「小光，我联络不到小久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咦？」

「你有听她说什么吗？」

「没有……」

「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妈妈随口说出的话语让我僵在原地。

离家出走。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听妈妈这样讲，很难用一时闹脾气带过。

如果久留里其实受到比想像中还要更大的打击……

那时在我心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虽然觉得那个爱撒娇又成天嬉闹的久留里，只要离开我身边就会变得比较认真，但真的是这样吗？是不是也有可能往别的方向发展呢？

久留里的个性带有可能会误入歧途的奔放及危险的一面。因为一天的外宿，导致她反复不回家，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跟一群品行不良的家伙混在一起的未来预想，就像一大片乌云一样盘踞在我的脑海中。

一种状况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更糟糕的感觉袭上心头。

「她真的没事吗？」

「咦？没事吧。只不过是在外面住个一晚……小光，你保护过头了。」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她昨天是在跟我吵架之后离开的。」

「咦……是喔？她跟小光吵架？也太难得了吧？最喜欢小光的小久竟然会气到离家出走……你跟她说了什么？」

妈妈后来讲的话我几乎没有听进去。

过度保护久留里，才会给那家伙带来负面影响。只是外宿一晚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这种地方才叫异常。我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要向外拓展视野，思考人生的…………于是联络渡濑，取消今天的约定。

「我去叫爸爸起来。」

把爸爸叫来之后，也让在电视机前看影片的四叶一起坐到餐厅的餐桌前。

「其实……久留里离家出走了。」

「光、光雪……那该不会是因为……」

爸爸似乎是在担心久留里可能是得知了那件事。但我在四叶面前也无法正面回应。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妈妈朝四叶瞥了一眼，并语气强烈地说着「四郎」向爸爸告诫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等一下要去找她，你们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吗？」

这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只见爸爸一头就敲在桌子上。

「等、等等，四郎！」

「爸爸……！」

「怎么办……去借用警犬好了……」

「四郎！你认真点！」

「不，我相当认真。警犬的嗅觉是人类的几千倍，不但聪明，很能忍耐又沉着，戒心更是一流，既温柔又强悍……从出生六个月后就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

从来没有见过平常鲜少陷入混乱的爸爸这么动摇的样子。他从中途开始就只是在说警犬有多优秀而已。我跟妈妈对上眼，取得了无言的共识。

「我们分头找吧。爸爸，你可以开车去车站附近找看看吗？」

「唔，我知道了。」

「我先跟外婆家联络一下，然后就跟四叶到附近去找她。小光呢？」

「我去学校跟久留里的朋友那边找找看。」

即使如此，久留里的交友关系无谓地广泛。多得是我没有掌握到的人。

总之，只能透过久留里有在使用的社群平台，从外头可以观测到的事情一一做确认。

＊ 久留里的悲伤

六月尾声。虽然是经常下雨的时期，但这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老家这附近第二大的神社，现在正在举办例大祭。

美波的爸妈、祖父母跟亲戚都来了，住在举办仪式附近一些喜欢神轿的人前来抬神轿，摊商与商店街的人也都纷纷前来摆摊。

我身上穿着红色褶裙。也就是所谓的打工巫女。身旁的美波也把一头长发绑起来，跟我穿着相同的服装。

打工的工作内容是帮忙贩售诗签与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平常只有一个人负责就够了，但今天人手愈多愈好。整个神社确实热闹非凡。

当我茫然地抬起头来时，只见美波啪嚓地拍下照片。

「久留里，妳穿起来超好看！太可爱了吧……」

「谢谢。美波也超可爱哟。」

「呜呜呜，美少女穿巫女服！久留里，我可以把这张照片上传到IG吗？」

「可以啊～」

「但妳不是有点像在离家出走吗？」

「是没错，不过我们家没有人在用IG。不会有人知道啦……」

听到小光说出那些令人火大的话，理智线断裂的我冲进了美波家。然后吃下一堆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零食，猛灌饮料之后倒头就睡了。美波并没有向我多问什么，但应该是察觉到我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自己说出「我们家」这个词，又让我回想起来——

「妳该从哥哥身边独立了。」

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兄妹关系突然被斩断了。但说不定其实从小光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朝着结束的时刻迈进。

小光说的并不只是从家人身边独立而已吧。

因为那个人……渡濑学姐大概是喜欢小光。

而小光说不定也喜欢那个人。

小光往后会理所当然地交女朋友，像这样与人交往、踏入婚姻，然后就会将原生家庭的事情摆在第二位并渐渐淡忘吧。

这让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其实我心知肚明。我面对小光时坐拥的特权，也就是生来就同为家人的缘分其实意外地脆弱。小时候会产生那就是全世界的错觉，然而只要离开家里长大成人，往后的人生想必更长更久。

我不去多想这些，专心地埋头帮忙祭典的工作，不过就在客人的人潮刚好告一段落的时候，美波滑着手机发出轻声的哀号。

「久、久留里……刚才那张巫女服的照片……以超快的速度扩散开来了耶……」

「咦？啊，真的耶～」

「可能有点太迟了，但是不是删掉比较好？」

「反正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的照片，没关系吧？」

我有点茫然地如此随口回答，这时美波无意间看到前方的来者并开口：

「……咦？哥哥来了耶，怎么了吗？」

随着美波的目光看去，只见她的哥哥七尾学长正朝我们走来。

七尾哥哥来到这边之后，推起眼镜看着我说：

「……我刚才好像在入口附近看到像是会长的人……」

「……咦？小光？」

「说像是也不太对……应该就是他本人。」

「哥哥，你没跟他打招呼吗？」

「不，当时隔了有点远……应该说他摆出一脸很恐怖的表情朝着参道跑过来耶……」

我突然觉得自己顿时面色铁青。

「稍微……借我躲一下！」

「咦，为什么？不是妳叫会长来的吗？」

「我没叫他来！也没跟他说我人在哪里！」

听我这么说，七尾学长睁大双眼与美波面面相觑。

「妳昨天突然跑来……难道是离家出走吗？」

「也不算离家出走啦……只是跟小光吵了一架……」

「跟会长吵架？那个人竟然会跟兄弟姐妹吵架啊？」

大概是真的感到很意外，只见他们兄妹俩都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

「不过感情不够好，也吵不起来嘛……能跟会长吵架的人，恐怕也只有久留里了吧。」

美波感慨地念念有词。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只要道歉就没事了吧？」

美波这么说，七尾学长也认同地点点头。

「只要好好道歉，如果不是太严重的事，会长基本上都会原谅妳吧。」

「我已经先让步，所以吵架这件事本身算是结束了……」

「久留里先让步吗？」

七尾兄妹都一脸感到很意外的样子。

大概数年发生一次的小规模兄妹吵架的主因大多都是在我身上，而且每一次都是小光选择退让。我一直都在他的骄纵之下成长。

但这次感觉并不是那样。小光不退让，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像是在表明决心不再宠我。

「既然如此，会长为什么会来啊？」

「我也不知道，总之现在不想跟他见面！不久后我就会回家了，就算他过来也跟他讲我现在不在这里！」

「就、就算妳这样讲，我也没有自信能对会长说谎耶。」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像是深沉地鸣一样的喊叫：「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股气势撇开人群，渐渐朝我们这边靠近。

远远也能知道来者就是小光。

他随后就来到可以清楚听见声音的地方。

「七尾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光大得要命的嗓门响彻四周。

我蹲在贩卖处的结帐柜台下方，动作俐落地躲了起来。

一阵喧嚣之中，跨步而来的脚步声停下，能听见小光对七尾学长说话的声音。

「七尾，我妹有来这里吧？」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

「久留里——！妳在哪里！」

「啊！会长！请不要踢墙壁！」

「久留里！给我出来！」

「啊！会长！请你不要把旗子拔起来！」

「久留里！我知道妳人在这里！」

听到那些吓人的对话时，我偷偷探出头看了一下。

只见七尾兄妹拼命制止怒发冲冠又失控地在找我的小光。

对了。小光平常鲜少生气。不只是不会生气，还不会慌乱。既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失控。脾气总是维持在很平稳的状态。没有太大的情感起伏。但正因为平常都像这样压抑，真正生气的时候感觉就会像变了一个人。该怎么说呢……就跟爸爸一样。

「久留里！妳人在那边吧！给我出来！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妳也不管吗！」

小光揪起七尾哥哥的胸襟，他宛如被捏起来的昆虫一样挣扎。

「唔叽！嘎啊——！会长！我是无辜的！」

「久留里……！我数到三，妳要是不出来……应该知道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吧——！」

小光说出完全是挟持人质的犯人会说的话。他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已经杀了两个人一样。

「一——二——」

看他那副宛如作恶多端的凶嫌开始缓缓倒数的举动，我也连忙探出身子。

「等一下、等一下！小光！我在这里！」

「啊！久留里，妳现在出来太危险了……！」

美波勇敢地挡在我身前。

然而小光一看到我，就像被泼了水的篝火一样恢复冷静。

注意到这个反应的美波也愣愣地看着我跟小光。

被揪着胸襟的七尾学长突然得到解放，发出声响摔落地面。

在祭典的喧嚣之中，感觉好像只有我与小光两人的时间静止了一样。

「久留里，回去吧。爸爸妈妈跟四叶……大家都很担心妳。」

只是外宿一天而已，会有人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劝说吗……不，这在我心中并不是外宿而是离家出走。小光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会这么担心吧。

抬头一看，只见小光一脸拼命的样子看着我。

「……那小光呢？」

「咦？」

「小光希望我回去吗？」

沉默的空档填满祭典的喧嚣。

又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小光突然回过神来。

然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光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

对我来说，小光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永远追不上的年长者，也是完美的哥哥。

但现在的小光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就像个随处可见的高二学生一样。

明明是年长者却没有那种感觉，明明是哥哥却也没有那种感觉。

此时在我眼前的，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家人，小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而我现在既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妹妹，是身为一个人让眼前这个人伤透脑筋，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小光站在原地发出的声音像是挣扎着要不要咬下眼前的家人，快要变成僵尸的人一样的沉吟，好一阵子过后才缓缓开口：

「我……非常……」

「嗯。」

「希望……妳回来。」

将小光像是机器人一样说得断断续续的话听到最后，我也跟着开口回答：

「那我就回去。」

我点点头，小光这才总算笑逐颜开，并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看向脚边发出一道惊呼。

「啊！七尾！七尾——！你没事吧！」

「啊，对耶！哥哥，你还活着吗～？」

静静地倒在地上的七尾学长这时倏地站起身来。

原本看他微微颤抖的样子有点担心，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笑得很开心，害我以为他变得失常了。

笑了一阵子之后，七尾学长说声：「我没事。」并呼出一口气。

小光立刻做出下跪磕头的动作。

「七尾，真的很抱歉……！医药费我来出！改天也会带礼盒拜访双亲向他们道歉！」

「呃，不用啦，会长……我真的没事。看到会长恢复成原本的会长也让我放心了。看来有帮上你的忙，才是最重要的……噗呵呵，真没想到会长也会那么慌乱呢。」

七尾学长好像被小光慌乱的模样戳到笑点，即使一边说话还是一边咯咯笑着。这时我总算察觉。

这个人大概————是个怪人。

乍看之下低调又沉稳，其实秉持着强烈的自我，也能瞥见他莫名异样的地方。

「久留里，总之问题解决了呢。你们兄妹和好真是太好了。」

「美波……谢谢妳。」

这个状况明明就带来了莫大的麻烦，美波却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个性相当坚强。

七尾兄妹用一样的脸扬起满面笑容。这两个人真的很像。

这对兄妹的兴趣跟价值观明明都不一样，但在本质上确实共有某种相同的东西。

真的是家人。

而这对我行我素的兄妹，也给我们兄妹俩带来救赎。

＊ ＊

一再向七尾兄妹道谢及道歉之后，我跟久留里一起踏上归途。

又搞砸了。

我有时只要情绪激动，就会迷失自我。

第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时。久留里因为感冒住院那天。我大半夜偷溜出家门。

一般来说晚上不会有那个年纪的孩子独自外出，因此惊动了不少邻居。

回过神来时，我浑身湿透而且全裸地待在附近的小间神社。听爸妈说我好像是一边哭着说：「久留里搞不好会死掉。」一边朝自己泼水祈祷的样子。会说得这么不确定，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当时的记忆。

不过呢，即使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也还算好的了。

第二次是在小学四年级。久留里打破杯子，她的手被碎玻璃割到的时候。

我因为看到她流出意料之外的大量鲜血就陷入恐慌。以防万一，妈妈带她到医院去，回来之后发现我碎念着「濑户陶器跟玻璃都是邪恶之物」、「要排除一切危险」之类的话，将家里的餐具全都塞进垃圾袋里准备丢掉的样子。这件事我还留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第三次则是国一。久留里被一个变态跟踪的时候。

那时当我回过神来，自己正拖着用绳子一圈一圈绑起来的变态，想把他带去附近卖烤地瓜的老人那边一起烧掉。

老人当然立刻报警，因此我也不至于犯下大错。

平常都尽可能让自己沉稳、冷静，而且在常识下采取行动。

明明有像这样特别留意，但只要有个契机导致自己的理智线断裂，就会连同平常压抑的部分一起爆发，做出超乎常识良知跟伦理的行动。

我打从心底害怕这样的自己。

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暴力倾向会随着身体的成长增加更是令我感到害怕不已。

见我意志消沉地走着，久留里也想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并轻轻牵起我的手。

我跟久留里一直默默地走着，但一朝她的脸看去，就此对上视线。

这几秒钟的时间，我们都没有人开口，只是对视着微微睁开的双眼，直到久留里像是氧气不足一样开口：

「小光，没事的。」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稍微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之后就展露笑脸。

像是完全不在乎束缚着我的那些常识，那是一抹既自由又温柔，还很可爱的笑容。

不久后，终于看到我们家了。爸妈和四叶全都来到玄关前等着我们。

「小久！妳跑去哪里了！」

「久留里！幸好妳平安无事！」

「姐姐……！」

全家人都大阵仗地前来迎接久留里。紧紧抓着她的四叶甚至都快哭了。

「小久，大家都很担心妳耶～」

「因为手机没电了嘛……但我有事先联络一声，而且也只是外宿一天而已，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呢？我们家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久留里傻眼地朝我瞥了一眼，但给出回答的人是妈妈。

「当然会担心啊～小久特别可爱嘛。」

「对啊。因为久留里这么可爱……」

「没错。因为太过可爱……所以会担心。」

「谢谢你们这番『我家女儿最可爱』的攻势喔……」

「才不是因为那样！久留里可爱的程度啊……」

「我、我知道了，知道啦。对不起，爸爸。我是全国最可爱，所以往后会特别小心。」

「不，是称霸银河系……不过，妳知道就好。」

爸爸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 ＊

久留里的离家骚动过后，隔天早上我在客厅发呆并喝着茶。

昨天焦急到不小心失去理智。然而我也有想过是不是其实不应该去接她，澈底放手才是正确的做法。久留里比我想像得还更稳重。原本也有可能以这次吵架为契机，让我跟久留里长大成人，走向外面的世界，过着不会太过受到家人束缚的日子。

不断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刚起床的久留里一脸还很想睡的样子走了过来。

「小光，早安。」

「……早安。」

「你还是一样这么早起耶。已经去慢跑回来了吗？」

「嗯……」

「是喔……」

我们并没有针对吵架的事重新谈过，只是和好了，因此关于这点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久留里走到冰箱前倒了杯麦茶，并喝了一半左右。然后拿在手上朝我走过来。

「小光啊，你也已经交到外面世界的朋友了嘛。」

「咦？」

「七尾学长。所以你也没必要特地跟渡濑学姐去约会啊。」

「咦？去放松一下不叫约会吧。而且七尾是七尾……渡濑是渡濑啊。」

「但我觉得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耶……」

「没差多少吧。他们的个性都很认真……也是我的朋友。」

久留里大叹一口气，并将杯中剩下的麦茶一饮而尽。

她先随手抓了抓头发，然后露出有点成熟的表情瞇细双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哦～那不然……我也从家人身边独立，然后……」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微微睁大双眼紧盯着我看。

「嗯……？然后？」

「交个男朋友好了～」

「咕啊……！男喷……！」

我不禁发出像是怪鸟一样的哀号。

男朋友。

脑海中以黑底白字的粗黑体跳出「男朋友」三个大字并附上「咚锵——」的音效登场，挤掉其他所有思绪坐镇在正中央。突然登场的这个词一动也不动地阻碍我的脑袋运转。

男朋友。久留里交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黑底白字的粗黑体文字动了起来，无止尽地不断由左往右流去，我差点就要昏过去。不对，实际上真的翻白眼了。

「久留里交……男朋友。」

感觉就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顿时褪去一样，我垂直倒了下去。

地板发出「砰咚」的一声巨响。一时之间没发现是自已倒下的声音，还想说哪来这么大的声响。

「哇——！小光！」

久留里交……男朋友？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不可能。

是怎样的家伙？无论是怎样的家伙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原谅。感觉无法原谅。杀了他。不，不能杀人。这是法律禁止的事项。得想个可以钻法律漏洞，又能阻止他生存活动的办法……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心脏也跳得飞快，甚至还冒出一身冷汗。

视线愈来愈模糊，儿时记忆高速掠过我的脑中。

记忆模糊的幼儿期我们两个一起玩过好几次的溜滑梯。帮忙积了一堆暑假作业没写的久留里而熬夜的那天。我要去毕业旅行时，因为有四天不能见到面而嚎啕大哭的久留里。一起骑着脚踏车去找树枝。暑假时花了半天时间陪我到荒废的公园捡垃圾的久留里。

小小的久留里笑着说：

「跟小光在一起很开心。」

流露各种笑容的久留里说：

「我最喜欢小光了！」

然而那些笑容却都像沙子堆出来的城堡一样随风渐渐散去。

男朋友。

恋人。恋慕的对象。倾注与家人不同的爱的对象。在外界的未来家人。将久留里带去大人世界，具备危险的……极为残忍又凶恶的……人类。不，是恶魔。

「男、男朋友……久留里交……男朋友……男喷……」

当我奄奄一息地用沙哑声音这么说的时候，门的另一边传来「砰咚！」格外巨响。

朝那边一看，只见爸爸倒在地板上。

「光、光雪……久留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哇啊——！连爸爸都昏倒了——！」

久留里这么大喊之后，妈妈一边说着：「在吵什么啊～？」走了进来。

她看到倒在入口处的爸爸跟同样濒死的我，便对久留里问道：

「哇啊，尸横遍野耶，小久，这是怎么了～？」

「我、我只是说了男朋友的事……他们就昏倒了。」

「咦！小久，妳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没有喔！」

爸爸这么喊着立刻起身。

他说着：「啊～太好了。」大叹一口气。

「四郎，你这么大只赶快起来啦。倒在这种地方很碍事耶。今天我们两个难得要去看电影耶～」

「哈哈……抱歉，是我一时慌乱。」

「也太慌乱了吧～」

「哈哈哈……好久没像这样感觉真的要昏倒了。」

两人边笑边离开。门随之关上之后，久留里来到我身边。她在翻白眼倒下的我的腰边伸手戳了戳。

「嗯呵呵～欸～小光。」

「…………」

「随着年纪增长啊～家人间的关系就会渐渐改变对吧？」

「呃，嗯……」

「有必要向外拓展视野对吧？既然如此，我去交个男……」

心脏仿佛遭到扭转起来一般剧烈绞痛感随之袭来。这肯定对健康很不好。

「这个词对心脏很不好。拜托妳别说了。」

「咦～？但是啊～既然总有一天要结婚，那现在交个男朋友也很正常吧。」

久留里露出莫名充满活力的笑容看着我这么说。

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还太早了。现在讲这些还早过头了……」

「那么，小光。」

「嗯。」

「你也不要刻意从妹妹身边独立，跟至今一样讴歌与妹妹共度的每一天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露出灿烂笑容。

「嗯……也是呢。」

「那我也不用从哥哥身边独立喽？」

「…………………………不用。」

「那就算是小光全面收回之前的发言。」

「嗯。」

「好耶～！我赢啦！胜诉！」

眼前开心地笑着并高高跳起的妹妹，说不定总有一天又会露出与现在完全不同的表情，距离也会变得遥远。

既然这样的别离总有一天会自然来临，或许也没有特地提早的必要了。即使现在这样的关系会被视为异常，我终究还是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

「那么小光，我们和好吧。」

我接过久留里满脸笑容地伸过来的手，用很老旧的方式和好了。

就这么被她拉起来。在我站起身的时候，四叶刚好进来。

「咦，四叶，妳要去哪里吗？」

「嗯。」

「是跟平常一样去找佳奈吗？」

久留里很自然地确认了一下，四叶却摇摇头。

「……不是。佳奈也会去，但是要去勇人那边。」

勇人！恐怕没有女生会取这样的名字。就算有应该也会用比较可爱的昵称。换句话说……是男生。她要去邪恶的男人家里。

四叶交……男朋友？

再次响起「砰咚」沉重的巨响。

「哇——！小光又昏倒了——！」

终章

当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曾深深着迷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外星人」这样的妄想之中。

那应该只维持了两三天而已，但在这段期间其实还满认真烦恼的。毕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确认这一点。所谓他人，基本上也只能透过交谈加以窥视其内心想法，更何况也不见得大家都会说出真心话。

这或许正是我幼小的心灵理解到自己与他人之间决定性距离的瞬间。

那时候是怎么解决的啊？大概是自然而然忘记这件事，就这么恢复原样了吧。

当然现在已经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说不定是第一次在精神上因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存在肉眼看不见的事实」这个可能性而被耍得团团转。

尽管类型不一样，但我觉得从三月开始关于「血缘」的事也是相似的状况。

这次是明确的事实，只是我从来不晓得而已，那件事一直都存在。

所以我不让自己像小时候一样，遭到肉眼看不见的事实耍得团团转。

世界没有任何改变。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一个很美好的家庭。就算知道这件事，也没必要特别做出什么改变，会在意反而比较奇怪。

所谓家人，就是每个人得到一个姓氏之后一起生活。就算从出生开始便近在咫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有个性和不来的家伙，但总之无论问题是大是小，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家庭存在。

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家产生了小小的动摇，不过我有预感往后肯定会渐渐变回原样吧。

所有家人一定都期望着跟原本一样不变的形式。

家人在水面下缓缓变换其形态。即使如此，还是会形成一个新的样貌，在表面上没有任何改变的日子依然会持续下去。

「久留里，快迟到喽。」

我先敲敲门之后一打开，眼前就是一个墙上贴满海报，而且到处都塞满压克力立牌等周边，一处很普通的偶像宅的房间。

原本蜷曲窝在床舖深处的久留里这才猛地跳起来。

「哇啊！现在几点？」

如此说道的她将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拿起来看。

「哇～这么晚……应该来不及了吧。」

如此说完就朝后方倒了下去。

「赶一下还来得及吧。」

「我不想赶。」

「妳倒是赶一下啊。」

「我都还没换衣服耶……」

「花个四十秒就能换好衣服吧。」

「咦……小光先去啦……」

「久留里，我在这边等妳喔。妳要是迟到，就等同于害得从来没有迟到也没有缺席过的我迟到……」

「啊——！好啦。那我赶快换衣服就是了，你去玄关等。」

结果自从上次吵架之后，我就没办法再拒绝久留里了。然而总觉得久留里那样过度的撒娇，自从那天过后也自然地缓和了下来。

久留里在那次吵架时产生了某种改变。因为吵架而爆发的情绪沉静下来，彼此的关系稳定之后，大闹一番的精神面也会恢复原样吧。总觉得不是撒娇的状况缓和下来并恢复原样而已，而是会好好保持妥当的距离感。

像她现在也是明确地传达出「为了换衣服而要我离开」的意志。我对于她这样的成长感慨到都快哭了。即使久留里是那副德性，她还是有在日渐成长。

依照她说的到玄关等了一下之后，久留里便咬着爸爸收在柜子里常备的蛋白质营养棒现身了。

她大概是想说「久等了」，但因为口中还有食物的关系，便说着「糗躺惹」就坐在玄关阶梯处穿起袜子。

「动作还真快。很厉害喔。」

「不客气～为了不要害学生会长迟到，我可是用音速做好准备。」

以前她在这个时机点应该会把头凑过来，一副要我摸头奖励的样子，然而现在的久留里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很快地穿好鞋子就走出玄关。

在路上也不会刻意要手牵手走到车站。

那次兄妹吵架中明明是久留里获胜，做出退让的人却是她。

不如说现在甚至让我觉得比之前更加保持距离。

我们兄妹俩一定正缓缓朝着正确而且妥当的形式前进。

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我跟久留里应该都会在外面的世界找到比家人还更重要的人事物吧。

就像久留里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形式或许会回过神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如此，现在的我也认为与其为了应该会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选择提前分离，倒不如好好珍惜现在还身处的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我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就算不用做准备，我也是每天都在逐渐改变。这些事情在过了好几年之后，当我们长大成人时想必会成为青春期回忆的一环，交织进「也曾发生过那种事」的记忆之中。

这一天究竟会成为未来缅怀的一天，还是会变成未来回想起来就讨厌的一天呢？

这些全都是由接下来每一个崭新的日子所决定。

＊ 久留里的终章

最近的我变得愈来愈奇怪。

我喜欢小光。

非常非常喜欢。

对他抱持沉重的执着以及强烈的独占欲，就连以前不曾有过的心情都跟着涌上。

以前就算在小光面前换衣服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现在却莫名觉得奇怪，突然间没办法这么做了。光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快要无法呼吸。由于这实在太像真正的恋爱情感，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因此我隐瞒起来假装一如往常。

这是自从我出生以来，对家人抱持的第一个「真正的秘密」。

但还是有着一点令人费解的心思，让我难以当面承认这就是恋爱情感。

说不定只是因为喜欢现在的家人，不想失去与小光作为兄妹一起共度的日子，所以才会误会自己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我对于家人的执着应该也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渐渐淡薄才是。

我对于自己内心萌生的心情产生危机意识，甚至还把平常蔑视的「常识」跟「普通」给搬出来，说服自己相信。

无论对小光再怎么抱持类似恋爱的情感，最后还是由「不能对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抱持恋爱情感」这样的伦理观念确实地踩下刹车。

不，我说不定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要是承认这一点，可能又会被小光说太过异常而拒绝。

即使如此，每当想到小光要是交到女友或是有了结婚对象时，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 ＊

契机不过是一点小事。

一到学校，班上就有个女同学拿一张纸给我看。

「妳看这个～」

「那是什么？」

「户籍誊本。我爸从今年开始就因为公司外派而独自到国外工作，为了可以趁暑假去找他，我就去办了护照。昨天申请这个之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

「哦～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耶。借我看一下。」

上头理所当然地记载了家人的名字等资讯。像是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出身地与亲属关系之类的，感觉就跟有点严谨的个人资料簿一样。

看到这个才突然发现，既然都已经是高中生，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市公所申请户籍呢。

「欸，这要怎么样才能拿到？」

「看是要去市公所申请，或是如果有国民编号卡也可以去便利商店印出来喔。」

我们全家人的国民编号卡都收在妈妈那边，因此家里应该是有，但还要先回家一趟特地请她拿给我感觉也很麻烦。自己直接跑一趟市公所还比较快。

于是我就在放学之后抱持轻松的心情前往市公所。用手机查了一下，朝着从来没去过的市公所前进，总觉得有点像在冒险。

抵达市公所之后，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四处张望时，负责指引的人马上过来协助，也顺利地申请了户籍誊本。

平日下午的市公所没有很多人，我便悠哉地坐在长椅上等待叫号。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开始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因为看到朋友拿的户籍誊本。在看到之后，我也想要有自己的一份。

既然可以一次看到我最喜欢的全家人的名字跟详细资料，当然会想要。甚至要裱框起来都行。因为想要一份国家发行的，官方的家人证明书。

之所以没告诉任何人偷偷来申请，是因为我怀着满心期待的心情，想拿回去给小光看。

然而这些都是表面上的藉口，在内心深处其实也抱持着必须直视这件事，是一种莫名坐立难安的心境。

就只有我跟家人不像。我真的跟大家有血缘关系吗？

但就算有这样的念头，我相信很正常地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们是个和平的笨蛋家庭。不可能发生「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严肃的事。

要是真的发现这样的事实，我绝对会备受打击，也会感到很悲伤。

虽然这样想，但内心某处也有点期待这样的发展。就像在看恐怖电影时，明明就不希望鬼怪现身，可是既然都看了，还是会一直等鬼怪出现那般，其实也有点类似期待的前后不一致的恐惧感。

脑海中一浮现小光的脸，就不禁感到揪心。

没错。现在的我一定是需要确认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如此一来，这股麻烦的情感说不定也会多少冷静下来。

总算叫到我并付了四百五十圆，一接过用钉书机钉起来的户籍誊本之后，我便立刻收进信封袋里。拿着这个到外头的长椅坐下，才重新拿出来看。这比想像中还要厚。

「嗯？」

我立刻觉得不对劲。在小光那一栏记载爸爸是「养父」，另外还有一个标示为「除籍」的没见过的名字。尽管多少可以推测出来，但我还是一边用手机查询，避免自己误会而谨慎地继续解读下去。

拿着资料的手微微地颤抖。心脏不断飞快跳动，在身上冒出冷汗的状况下，我再度仔细确认过一次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啊啊……什么嘛……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我一直以来都是钻牛角尖地想着「『只有』自己长得不像」，结果忘了还有这方面的可能性。我不禁置身事外般如此思考。

自己做出了不同于想像中的反应，应该说内心平静到极为不自然，却完全不想站起身，于是就这么坐在原地眺望着天空与路上的行人好一阵子。

天空很蓝，凉风吹抚过来，可以听见树木随之摇晃的细微声响。

我跟小光，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后记

大家好！我是村田天。

非常感谢各位看完这部作品。

每次通常都会有不同于主题的其他概念并存于故事之中，这次则是「常识」。

想着像是只存在于某个国家或时代的东西，还有包括存在于特定地区与学校的特殊规范在内，有多少是即使就现代日本人的常识来说觉得奇怪，但摆在那个地方就很普通，无法接受的人反而成为异端等等这些事情，并写下这个故事。

想必也还有在各个家庭当中的一些特殊习惯，有些在自己家里是很正常的事，不过看在外人眼中就会觉得很奇怪。

像是在笔者家一直以来都把刷背的毛巾称作「TAKOSURUKI」，但长大之后才得知根本没有这样的名称。这恐怕是爸爸发明的家族惯用语吧。TAKOSURUKI。

还有「何谓家人」也是，不过这与表面上的主题还满相近的。尽管存在正因为有血缘关系才迟迟难以斩断的可恨枷锁，却也有着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能相通的心。

现实之中有很多家庭都抱持着许多不同的状况，很难用一句「家人是美好的存在」一概而论，但在本作中我尽力写出一个温暖又疗愈的环境。目标是希望可以让人不要想太多，怀着轻松快乐的心情阅读下去。

二○二二年写的东西以我个人来说有很多难处，这次的故事也是经历好几次修改以及删减，一点一点慢慢前进。这让我再次体认到写小说的困难，同时也觉得渐渐拓展了视野。

由于还有很多可以写的内容，因此我会继续努力下去！

向看完这个故事，以及提携这部作品的所有人士致上由衷的感谢。

二○二三年 冬天 村田天

电子书特典

死板与不正经

高中放学后的归途。出了离家最近的车站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当我举起手准备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

「不好意思……我只是要过马路。」

计程车司机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啧了一声，然后便开走了。

走在身旁的久留里一脸认真地抬头看着我说：

「小光，那个……你应该没必要……做举手过马路的动作了吧？」

「是吗？」

「小朋友那样做是怕驾驶人没看到会发生危险，但以小光的体型……应该说以你的身高来讲，那样做没有意义吧？」

「不，这是在表达『我要过马路了』的意思。当然也要事先确认安全无虞才行……国家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交通方法相关条例》中，确实是把这样的内容删除了，不过就安全层面来说还是预防万一……」

「啊……好啦好啦。小光就是小光嘛。」

我知道自己比一般人还死板，久留里则是比一般人还要不正经。所以就算说了这么多，我们依然觉得是对方比较异常，因此每次都不会有结论。

久留里知道讨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意义，因此很快就结束这个话题，说声「我要买东西」便走进便利商店。

「今天午餐只吃了一个奶油面包，所以可以买点心吃～！」

久留里动作俐落得像风一样，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点心柜位区。跟着追上去之后，只见她开心地挑选起来。

「之前为了准备大考，小光在教我念书的时候曾经说过吧……只要忍耐下来好好努力，一定会有开心的事情等在后头……就是说啊！正因为中午很努力地只吃了一个奶油面包就忍耐至今的我，现在才能买点心……这岂不是小光那番话的缩影吗！」

「……午餐还是再多吃一点比较好喔。」

「什么？难道小光是在羡慕我吗？讨厌啦～我一定会分你一点啊。」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朝着结帐柜台后方的油炸锅方向看去。只见店员正在将刚炸好的炸鸡陈列在热食区的保温箱里。

「听人讲话啊。」

久留里闻言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懂。」

「妳明白了啊。」

「嗯。虽然苦恼了很久……还是不要买点心，改买炸鸡！如果没吃肉就摄取不到营养，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她无论如何都能扭曲成方便自己的解释。然后尽情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久留里这样的态度，我就会感慨地思考个性开朗的人真的很强啊。她不像我，只要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停下来思考，有时还会变得自卑或阴沉。

为了培养自己强悍的精神，或许我多少也该向她学习一下。

话虽如此，我也隐约察觉光是因为这样死板的念头，还认真地想要学习，应该就不太可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就算只学表面工夫，说不定还会感到更加痛苦。

当我认真地烦恼这种事情时，久留里已经买好东西，很有精神地走出店外。

「一天三肉是生活的基本！」

她一走出店外就在停车场如此喊道，并将装有炸鸡的塑胶袋高举起来给我看。

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的久留里，将刚才买的炸鸡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等一下！不可以在那边吃！妳给我去餐桌吃！而且等一下就要吃晚餐了……」

当我看向时钟想回推还有多久就要吃晚餐时，久留里瞬间就将炸鸡放进嘴里。

然后一边说着「豪啦～」这样听不太清楚的回应一边朝餐桌走去。在各方面来说都太扯了。

只不过当我看到久留里因为一块炸鸡就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也不禁觉得随她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