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乃實

Illustration

GreeN

● 夏乃實

獲得第五屆カクヨム網路小說大賽戀愛喜劇部門特别賞而出道！很常喝熱可可！

製 作 信 息

作者

夏乃實

插畫

GreeN

譯者

黛西

圖源

Aircer

錄入

Aircer

輕之國度×虛空文學旅團

簡介

轉生之後等待著我的，是與貴族們共度的學園生活。

儘管轉生到富裕傲慢的貴族家中，

我還是留心保持自己的言行舉止不失現代人應有的風度，

也絲毫不在乎身分差距地體貼對待身邊的人們。

這樣的舉止使得貴族千金──露娜主動與我親近。

她平常沉默寡言，無論對誰都不會敞開心胸，

卻只願意跟我一起用餐，而且雖然害羞，

還是很積極地跟我約會。

「我不會跟你以外的人遊玩喔。」

在這樣的學園生活中，

其他千金和侍女也都跟我變得親近──

容貌秀麗、品行高雅，還會突然撒嬌。

與這些淑女們的關係漸漸加深──！

甜蜜的學園戀愛喜劇，就此揭開序幕。

( 序章 )

半夜一點，一輛機車行駛在沒有電燈的山路上。

只能仰賴微弱照射過來的月光以及兩盞車頭燈維持視野。

「這裡還是一樣暗耶。道路也是，如果可以整備得更完善一點就好了……」

騎著機車的男子喃喃自語，同時保持一定的速度持續前進。

這條路是從工作地點回到自己家裡的最短路徑。儘管心有不滿，還是幾乎每天都會經過這裡。

「唉，得早點回家睡覺才行。明天也要加班……」

男子是個年輕的社會人士，也是普遍來說會被稱為社畜的那種人。

今天也依然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然而一旦遇到意外或災害，日常就會在轉瞬間瓦解。

很可惜，對於這名男子來說，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

「——什……！」

事出突然，男子剎時睜大雙眼。

他看見一道從森林裡衝到車道的影子，在車頭燈的照射下才發現是一隻貓。

「等……！」

確認到身影的瞬間，他為了避開那隻貓而反射性地將龍頭往右轉到底。

可是這個舉動並沒有帶來好結果。至少對他自己來說是如此。

「啊……！」

男子茫然地驚呼。在理解到自己的狀況時已經太遲，防止跌落的交通護欄就近在眼前。

在那之後別說想像的時間，就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一陣慢動作的感受來襲時，腦海裡浮現出「死亡」二字。

機車前輪順著衝力直接撞上交通護欄，遭受到強烈衝擊的同時後輪也高高抬起。被甩出去的身體跟機車一起在半空飛舞，並且被拋飛到懸崖的下方。

「唔！」

理解到這一切狀況的時候，就連掙扎都不可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這樣的哀號後不知道過了幾秒……男子的身體受到重摔的衝擊，人生就此落幕。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剛才的現實依然延續下去般發出哀號的男子，在立即跳起身之後馬上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嗯！嗯？咦？」

原本墜落懸崖的身體還很健全。不，豈止如此，甚至比平常自己看慣的身體更加纖瘦，手臂也沒有曬黑。

「……啊？這、這是怎樣？這是怎麼回事！」

身上穿著質料柔軟的睡衣。而且現在身處的地方，是一張就算擺出大字形，空間依然綽綽有餘的大床上。

「不、不是吧……不不不不……」

無法理解。直到不久前自己還在騎機車，而且出了車禍。他分明擁有那段記憶，卻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清醒過來。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依然困惑不已的男子走下床，滿懷不安地踏上地板環視整間寢室。

就在這時，他看見自己倒映在裝飾華美的全身鏡當中的身影。

「——唔！」

見到那副身影的瞬間，男子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鏡中的人物帶有一頭整齊的茶色短髮和一雙綠色的大眼。就連鼻梁跟嘴形都很漂亮，是張從未見過的面容。

男子使勁地搓揉雙眼，然而就算再確認一次也不見任何改變。

「這、這個帥哥是誰啊……啊，是貝雷特啊……嗯？呃，我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當我下意識地喃喃脫口，一種奇妙的感覺頓時竄過全身上下。

「…………」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幾秒，這下才總算察覺現況。

前世的記憶。再加上名為貝雷特的男生的模糊記憶。

現況就是這兩人的記憶混在一起。

（怎、怎麼可能……竟然會發生這種事……與其說是附身，這應該是轉生了吧……）

完全無從解釋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現象。

儘管面對這樣超乎現實的現況……我也沒有陷入恐慌。

大概是貝雷特的記憶起了很大的作用，使得我只對於「轉生」這件事感到困惑而已。

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明白。

這裡是名為吉賽爾班恩的國家。

這世上並不存在日本這個國家。

貝雷特是侯爵家的獨生子，現在是個十八歲的學生。

雙親外出開拓其他領地，現在這片領地由祖父母代為管理。

以及還有服侍自己的侍女等。

「感覺真的好怪……呃，總之等一下是要吃早餐的時間吧……吃完飯之後也得去學園上課才行……」

我抽取腦海中的記憶以判斷現在身處的狀況，冷靜地安排計畫。

說真的，我很想慢慢花時間整理頭緒，但是不想因為休息而引人矚目。

「看來只能先這樣生活下去了……就算跟別人說明現況，想必任誰都不會相信吧……」

現在先靜觀其變。就在我這麼下定決心的時候——

「叩叩」。

「唔！」

時機很碰巧地傳來敲響通往走廊那扇對開門的聲音，同時有人說：

「貝、貝雷特少爺，早安……」

門外的那個人細聲且充滿顧慮地說。

（這個聲音是侍女希雅吧……她應該很忙才對，還是每天都來叫我起床，真的很認真工作耶……）

我不會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就覺得理所當然。就在我想表達敬意並作出回應的時候，腦子裡竄過一道電流。

＊＊＊＊

一個穿著女僕裝的嬌小女生。

她有一頭用粉紅色蝴蝶結綁著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以及一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

面對容貌還帶點稚氣的她——希雅，貝雷特皺緊眉頭。

『欸，希雅，妳今天來叫我的時間比較晚，到底怎麼了？妳知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專屬侍女啊？』

『非、非常抱歉……！可、可是我按照時間敲了門，卻沒聽到貝雷特少爺的回應——』

『唉。我真沒想到妳竟然沒有想過我會睡回籠覺。』

『唔！』

貝雷特繼續用高壓的態度，語帶嘲諷地說：

『妳還是一樣沒用耶。我看真的差不多要換別人來做了。』

『真的很對不起……！但、但是請別把我換掉……唯有這點……』

『我都不知道聽過這樣的求饒多少次了，妳也該學會好好做事了吧？畢竟身邊徒有個派不上用場的侍女也沒意義啊。』

『我下次一定會努力幫上忙，還請您原諒……真的非常對不起……』

就算受到這麼不講理的指責，她還是深深低頭道歉。

她的家族代代延續著擔任這個家族隨從的使命。

這樣的希雅年紀是十六歲，比貝雷特小兩歲。既是跟他同樣就讀雷維華茲學園的學生，也是盡心盡力在協助他的人……即使如此，卻還是一直用高壓的態度對待，讓她生活在恐懼之中。

由於貝雷特是地位崇高的侯爵家繼承人，幾乎沒有人膽敢反抗，才會變得如此高傲。

結果就被其他人謠傳是一個「個性傲慢又惡劣的男人」。

這一切的資訊頓時都流入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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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專屬侍女
>

（不不不不，這個貝雷特竟然給我做了這些好事！）

過去對專屬侍女希雅做的種種行徑——平常這麼沒道理地對待她的事實令我驚愕不已。

說真的，我甚至無言以對。

「那個……貝、貝雷特少爺……？」

「啊！嗯，我起來了。」

聽到門的另一端再次傳來確認是否起床的聲音，我這才回過神。

如果是錯覺不知道該有多好……她懼怕的心情確實透過聲音傳達過來。

現在的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讓她更加害怕自己了吧……我讓自己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希雅，進來吧。」

「是、是的。打擾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才畏畏縮縮地踏入寢室。

身穿女僕裝、用粉紅色蝴蝶結綁著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以及一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

嬌小的身高和稚氣未脫的容貌。

——與記憶中同樣的身影，手上正端著放了紅茶的托盤。

她是我轉生之後第一個碰到的對象，很不可思議的是我絲毫沒有尷尬或很難跟她相處的感覺。

「貝雷特少爺！早、早安……！」

「嗯，早安，希雅。」

「唔！那、那個，早安！」

「嗯、嗯？早安。」

大概是沒有料到我會跟她打招呼，希雅的視線一陣飄移之後，又再次低下頭。

「那……那個，我端了紅茶過來，請問您要……喝嗎？」

「嗯。既然妳都拿來了，我就喝吧。」

「謝、謝謝您！」

「咦？喔、喔……嗯。」

如果是「遵命」之類表示理解的回覆還說得過去，這句道謝絕對很奇怪。

不過，她會作出這種奇怪回應的原因顯而易見。

（唉……竟然一大早就欺負這麼拚命工作的孩子，貝雷特根本爛透了……）

儘管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現在的貝雷特正是自己。這讓我湧上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為了甩開這種鬱悶的想法，縱然生硬我還是擠出笑容對她低頭致意。

「謝謝妳平常這麼照顧我，希雅。真的幫了我很多。」

我提高聲量，希望可以確實傳達這份心意。

可是我現在實在不應該作出這項舉動。直到我抬起頭來的瞬間，才察覺到這一點。

「咦——」

我見到的是一臉啞然的希雅不禁鬆開拿著托盤的手的光景。

這個日常言行都很具攻擊性、高高在上，並且覺得別人盡心服侍是理所當然的男人，認為他絕對不可能出言道謝的男人，今天突然低頭致謝了。

這當然會讓她覺得就像天翻地覆一樣驚訝——

「鏗鏘」！

茶杯摔破的聲音響徹房內，碎片也跟著四散。還飄著熱氣的紅茶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

「……」

一片寂靜籠罩寢室。相較於傻眼而愣住的自己，希雅率先回神。

「非、非非非非非常抱歉！我立刻處理！」

「等等，妳先住手！這是命令！」

「素、是！」

我連忙制止一臉鐵青蹲下來就要去撿拾玻璃碎片，還焦急得直接伸出手的她。

（要是讓她在這麼慌張的狀態下收拾，肯定會……傷得滿手是血吧。）

光是想像，我就起雞皮疙瘩。

（話說回來，不過說了這是命令，也不用這麼畏縮……）

回應的時候還吃螺絲，看來相當緊張。這代表她就是害怕成這樣。

「呃，這樣很危險，總之先交給我處理。」

「啊……」

能保持冷靜就算了，總不能讓她在現在這個狀態下收拾。

而且她會如此慌亂，原因也出在貝雷特至今的行徑上。是自己向她道謝的關係，才會引發這樣的失誤。

並不是所有責任都在希雅身上。

我先將四散的杯子碎片集中到托盤上，用放在小雜物櫃的紙將打翻的紅茶擦拭乾淨。

途中我朝希雅瞄了一眼，只見她眼眶泛淚且身體顫抖不已。

（她真的身處在很糟糕的環境耶……）

令人難過的是，這就是平常很過分地對待她帶來的結果。

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已經換成別的人格，最好還是要貫徹至今的態度吧。

可是我沒辦法那樣對待她。

總覺得只是對她道謝就嚇成這樣的自己很可悲，我再次對她說：

「希雅，妳有沒有受傷？或是燙到哪裡呢？」

「沒、沒有。我沒有受傷也沒有燙到……對不起……」

「咦？」

這句道歉聽起來簡直就像帶著「我受傷或燙到了比較好對吧」這樣的含意。

是我多心了嗎？雖然一瞬間浮現這樣的想法，思及至今都是怎麼對待她，有這樣的深意似乎才是正確的解讀。

「總之妳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只見她依然低垂著頭。

（啊……以希雅的立場來說，讓我這個主人親自負責打掃，是不是也會害她扛起很大的責任啊？）

既然是我命令她不要收拾，就絲毫沒有必要產生這種念頭，然而說不定以她的立場來說不能這樣。

「那個，希雅？」

「唔！」

「呃，就是……該怎麼說呢，妳別放在心上。任誰都會有失誤的時候，下次小心一點就好。就算打破了，也請妳別慌張，要謹慎地收拾。」

「…………」

她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茫然表情看著我。

「那個，總之下次要多注意一點。」

「是、是……我明白了……」

大概是因為沒有受到平常的斥責而感到困惑吧。雖然很令人悲傷，總算能看到她除了懼怕以外的表情了。

「好，那妳就說這個杯子是我打破的吧。我也會配合妳這樣說。」

「咦！啊……怎、怎麼可以！」

「沒關係啦，沒關係。」

無論是希雅打破的，還是貝雷特打破的，雖然打破杯子的這個結果不會改變，只要說是我自己打破的，就能避免希雅遭人指指點點，也不會被其他人責怪。

這種時候利用自己的立場，想必絕對不是壞事吧。

「請、請問我會被處以什麼樣的懲罰呢……畢竟這是貝雷特少爺愛用的杯子……」

她一副想說「換作是平常的貝雷特少爺」之類的話，不過好像害怕到不敢再說下去。既然如此，我可以蒙混過去。

「我確實很喜歡，可是既然是總有一天會壞掉的東西，那也無可厚非。」

「……」

（嗯嗯嗯，很奇怪對吧。至今一直欺負妳的貝雷特竟然會說這種話。不過那副表情會讓我很受傷喔？）

正因為如此，有句話我一定要說。那就是——還是儘快習慣我這個貝雷特吧。

「總而言之，希雅沒有受傷才是最重要的。畢竟杯子還有很多個可以替換，可是希雅是無可取代的啊。」

「…………」

（嗯嗯嗯，果然很奇怪對吧。至今一直在欺負妳的貝雷特竟然會說這種話。會覺得「你好意思這樣講？」對吧。）

她什麼話都不說，依舊很茫然的樣子。

面對這樣的狀況，為了不讓轉生的事情被發現，我一邊想著該怎麼說才能讓過去的所作所為合理化。

「況且杯子會掉下去的原因出在我身上吧？因為我做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舉動。」

「沒、沒這回事！是我太不小心了！」

「妳就老實說沒關係。反正我也不認為錯在於妳。」

「唔！」

大概是我加強了語氣，讓她覺得像在命令一樣吧，我能聽見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不，有必要全身抖成那樣嗎……看起來就像只有那裡發生了地震一樣……）

這樣反而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那個，說、說真的……我確實嚇了一跳。」

「因為我向妳道謝的關係嗎？」

……………………點頭。

相隔很長一段時間才微微點點頭的她，就像不知道接下來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膽顫心驚地抬起眼神看過來。

與此同時也能感受到「貝雷特少爺究竟怎麼了？」的困惑。

接下來就是我的緊要關頭了。正是為了不讓她發現轉生一事的關鍵時刻。

我總不能明言「因為已經換成別的人格了」這種話。

想也知道會被人覺得「腦子出問題」。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搞不好還會因此不被當成人類看待。因為會遭到迫害也不一定。

「反正就是……我變得跟之前不一樣對吧？」

「……」

沉默就代表肯定。看到我這樣的態度，不可能還說得出「沒有改變」這種否定的話。

（要怎麼解釋至今欺負希雅的原因……理由……）

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才好。因為至今對她的所作所為，就算道歉也不能得到原諒。

即使如此——也只能找藉口合理化了。我十分清楚這麼做變成在仰賴希雅的為人，不過還是開口說：

「……儘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獲得原諒，對於至今對妳的所作所為，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希雅。」

「唔！」

這個世界不可能發生侯爵家的繼承人向一個侍女道歉這種事情。

縱然她露出「您到底怎麼了！」的表情，我總不能豁出去回答她：「大概是換成別的人格的關係吧！哈哈哈。」

「該怎麼說才好呢？呃，那個……」

「是、是？」

「我想妳應該也覺得難以置信，就是……就是啊……」

我在這麼回應並拖延時間的同時拚命絞盡腦汁，總算想到一個藉口。

「那個，我至今之所以一直對妳這麼嚴苛，是考慮到如果希雅離開這個家，就是……如果妳到其他貴族家擔任侍女或傭人，可以不用擔心處處碰壁。畢竟有些貴族可能還會讓妳受到更過分的對待。」

「……」

「雖然在妳從學園畢業之前都會在我們家服侍，這段期間侯爵家也有衰退的可能，到時候說不定不得不讓希雅離開。所以……為了讓妳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環境都忍受得下去，我才會採取那種態度……」

這完全就是在幫貝雷特善後，然而自己如今既然作為貝雷特活著，就實在無可避免。

而且貝雷特欺負希雅的真正理由，是「她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很完美，所以看不順眼」。

我不可能告訴她這種無藥可救的理由。

既然如此，當然還是說出自己想的藉口比較好。

「不、不過，妳在晚宴上也表現得大受好評，所以這樣做或許太多管閒事了，可是既然妳正在服侍的人是我，無論如何我都要負起責任才行。」

「……」

「然、然後啊，我跟認識的人說起這件事，對方跟我說『做得太過火了』，並建議我『這種事情直接跟當事人明講就好』，所以我現在才會跟妳開誠布公。」

「…………」

（嗯——說不過去。再怎麼樣也太強詞奪理了。而且這個狀況本來就太絕望了……希雅甚至什麼話都不說……）

我一臉正經地面對她，腦子裡卻這麼想。

「貝雷特少爺……」

「嗯？」

才想說她總算願意開口了，希雅的雙眼泛起淚光。

「也、也就是說……貝雷特少爺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為我著想嗎？並不是因為我太沒用之類……」

「當、當然不是！」

（她竟然接受這個說詞嗎！）

我差點就喊出自己的心聲。

「……從妳至今的工作表現看來，我想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環境，妳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不會再做那種不合理的要求了。對我來說，妳是很自豪的侍女喔。」

「唔！嗚、嗚嗚……」

「呃！」

她就像再也按捺不住般哽咽起來。

對於一直都沒有受到稱讚的希雅來說，這番話大概讓她一心一意的努力得到回報了吧。

將綁成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拉到臉部前方的她忍著哭聲，不讓我看到她哭泣的樣子。

我能感受到她不想在主人面前露出難堪一面的強烈意志。

「呃、呃……讓妳受到這麼多苦，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以後都會像這樣跟妳好好相處，所以往後也可以讓我多仰賴妳嗎……？」

貝雷特一直以來都用很糟糕的態度對待她。

大概沒資格說這種話吧。就算被她拒絕應該也不能抱怨。這些話對她來說或許也毫無信用可言。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跟希雅好好相處。想開心地過生活。想跟她培養良好的關係。雖然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也說不定，同時也是我的真心話。

「……希雅？」

見她依然用頭髮遮掩自己的臉，我便叫了她的名字，這時她就像回應我的心意般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我也會努力成為讓希雅能感到自豪的出色主人。」

「我、我也是……我會比現在更加努力……」

「希雅倒是不用太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喔，嗯。」

（要是讓希雅比現在還更加努力，根本是惡魔般的行徑吧。）

真沒想到在轉生之後，才過了短短的幾十分鐘就經歷了這樣的對話。我甚至沒想過會把女孩子弄哭。

雖然得花上好一段時間釐清所有狀況，至少比之前更加拉近了彼此之間的關係，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接著在吃過早餐之後。

（哦～……不是吧，我的天啊。這個街景真的好厲害……）

打理得很整齊的石板路配上流經城鎮的運河，還有石造和磚造的民家。屋頂全都統一成橘色，環繞在城牆內的城鎮充斥著童話國度般的氛圍。

（直到半路都還搭乘馬車，可是決定下來用走的真是正確的選擇……儘管作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行動，我事先已經找好藉口，所以應該沒問題。）

那個藉口就是「想跟希雅邊走邊聊」這樣單純的理由。即使如此她還是全盤相信，讓我得以放心地享受城鎮上的氛圍。

要不是有貝雷特的記憶，我面對這樣的街景應該會更加感動，然而還是足以產生「在觀光」的感觸。

在我環視四周欣賞景致時——發現希雅不斷偷瞄，朝我投來感覺欲言又止的視線。

「嗯？怎麼了嗎，希雅？」

「啊，對不起！」

大概是以為這樣的視線讓我覺得不舒服，她立刻道歉之後低下頭……雖然雙手指尖併在一起，她還是不斷朝我看來。

因為我們並肩而行，很容易就會知道。

「瞧，妳又看了。」

「啊，那個，這是因為……！」

「哈哈哈，我不會這樣就生氣，妳別這麼慌張啦。」

因為不同於平常的貝雷特，她才會覺得不知所措吧。在習慣之前當然會感到困惑。

「比起這個，平常都是我自己一個人走在前面，真是抱歉了。」

「請、請別這麼說！」

平常的貝雷特為了不看見希雅，都會逕自走在前方。

因為幾乎是被拋在後頭的狀態，對她而言「快步跟上」是很理所當然的模式。

可是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我會配合希雅小小的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那個，貝雷特少爺……」

「嗯？」

「請、請您別顧慮我這麼多。我是站在要協助貝雷特少爺立場的人，反而受到您這樣體貼的對待不太對……而且今天早上才剛犯下那麼大的失誤……」

「這並不是什麼體貼。只是我本性如此，這樣會比較輕鬆。」

我理解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希雅基本上不會抱持懷疑。以及基本上都會相信我。

這跟她單純的個性有關。那雙透澈的眼睛就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我的專屬侍女不是像希雅這樣的人，想必……）

一半會投來質疑的眼光。另一半則應該會用輕蔑的眼光看待。我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很可怕。

「而且剛才已經說好了，妳之所以會打破杯子，原因在於我沒有任何說明就突然向妳道謝吧？別放在心上。」

只是道謝就會嚇到她。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就令我感到悲傷，不過還是要忍下來。

「更何況，只要是希雅為我泡的紅茶，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杯子都很好喝啊。」

「謝、謝謝您……」

「哈、哈哈……」

這樣圓場好像又講得太過頭了，突然讓人覺得很害臊。

就在我搔搔臉頰並轉而面向前方時，耳邊聽到身邊傳來聲音。

「得快點習慣才行……」

那是一句非常非常細微的自言自語。

希雅大概覺得我沒有聽到吧。往身旁一瞥，只見她開心地微微揚起嘴角。

本來還有點猶豫要不要直接裝作沒聽到，但是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時間，正是修復彼此關係的大好機會。

「——嗯。希望妳能早點習慣呢。」

「唔！對、對不起！」

我半開玩笑地回應之後，她就露出「竟然被聽到了！」這樣好懂的表情。

如果本來就跟她很要好，應該不至於這樣就向我道歉了吧。

而是會用可愛的聲音喊著「被您聽到了嗎！」，進而聊開話題才對。

（怎麼會想要欺負這樣的女生啊……什麼叫看不順眼，真是莫名其妙。）

儘管自己沒有參與那些過去，這個事實教人感到心痛。

「……那個，希雅，我想順便問妳一個問題，可以嗎？」

「好、好的。請問是什麼事呢？」

「至今的我跟現在的我……妳覺得哪個比較好？」

「咦……」

一般來說應該會回答後者。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得到確信。

「回答不出來嗎？」

「…………」

隔了一小段沉默。她看起來想避開這個回答，不過大概是視為命令了吧。

她的一張小嘴開開合合，感覺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那、那當然是……就是……我比較仰慕現在這樣溫柔的貝雷特少爺……」

「謝謝。那就太好了。」

這時要是聽到她回答「之前的貝雷特少爺比較好」，我說不定會大受打擊到動彈不得。

我本來很擔心現在這麼大的轉變會不會讓她覺得噁心，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得到大大的放心之後，此時我才瞥向周遭。

其實我從剛才就有點在意了。

許多同樣穿著雷維華茲學員制服的學生們，都紛紛朝我們看了過來。而且都是對希雅投以憐憫的目光。對我則帶著一點輕蔑的感覺……

我面對這樣的狀況並沒有抱持任何疑惑。

想也知道是貝雷特平時的言行所致。因為有不好的傳聞。這就是答案。

「……唉。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真希望能想辦法解決這種受到負面影響而引人注目的情形呢。對吧，希雅？」

「這……」

「哈哈哈，抱歉喔。」

不小心就提出這種壞心眼的問題了。

希雅感覺很傷腦筋地皺緊眉頭，一雙藍色眼睛向下低垂，就像蒙混過回答一樣悄悄地呼出一口氣。

要是給出肯定的回答就是失禮，若是不予以回應也是失禮。

像她這樣兩者皆非的反應，才是身為侍女的正確答案，而她的反應才會是呼出一口氣吧。她有著一張可愛的臉龐，而且真的很聰明。

（在希雅面前我真的抬不起頭來……）

即使像現在這樣負面評價滿天飛，而且過去真的用很過分的態度對待，她依然絲毫不會感到厭惡地服侍我。

像她這樣的侍女待在自己身邊真的太可惜了。

「得好好努力才行呢……各方面都是。」

「那、那個……請您別太鑽牛角尖喔。我會去跟大家說『少爺是為了我著想，才會那麼嚴格地指導』！」

「謝謝……呃，這點先等一下！」

「什麼？」

看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害我差點就要順勢同意，還好在最後一刻趕緊阻止了。

這個事實要是傳了開來，想必會比平常受到更大的注目。而且那個太牽強的藉口也會等比例地散播開來。

絕對不能被人發現貝雷特已經換成別的人格。

「要是希雅可以不主動跟別人說起這件事，我很會開心耶。」

（如果所有人都像希雅這樣不管說什麼都會相信還另當別論，可是這絕對不可能……）

什麼事都沒發生當然最好，不過要是有那種人靠近，她應該會笑出來般被輕鬆騙倒。

……唉呀，離題了。

「聽妳這樣講真的讓我很高興，可是那麼做可能會被人誤以為是我命令妳『去對大家這樣講』喔？我還是想預防萬一啦。」

雖然講得很婉轉，肯定會被人解讀成「我就是這樣命令她」。

「啊，我知道了！那麼就只有在講到這個話題時，我再向大家澄清！」

「謝謝。」

「貝雷特少爺，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您務必跟我說。」

「好。到時候再麻煩妳了。」

「好的！」

可能是她給人一種小動物的感覺，又或者是因為她身材嬌小卻拚命地表現出想支持的模樣，也可能是因為笑容很可愛的關係，讓我湧上一股想摸她頭的衝動。

當然我有好好自制。

（總之，往後就把重心擺在平靜地過日子吧……希望不要再散播其他負面傳聞了……大概就像這樣吧。）

經歷轉生的現在，行為舉止最好還是先以平穩度日為重。

我在內心這麼作出結論之後，又繼續走了十五分鐘。

（這、這裡真的是學校嗎……）

白色的外牆和深藍色的屋簷。我抵達就算說是城堡也毫不遜色的氣派建築物，雷維華茲學園的前方。

白色的正門廣大，高聳到得抬頭仰望才行。

以遼闊的占地面積為豪的學園周遭等距種著一棵棵樹木，不只增添華麗感的繁花，就連噴水池都有。

石板打造的走道整備得相當整齊，正門也配置了四名衛兵。

（真不愧是貴族進出的地方……豪華到讓人不禁猶豫是不是真的可以踏進去。）

從沒有住在這個世界的人看來，應該很難判斷這裡是一所學園吧。

我一邊這麼想著走進大門，走進遼闊的校地踏入校舍中。

「啊，對了、對了，今天時間也有點晚了，不用送我到教室沒關係。」

「好的！」

她的年級跟我不一樣，而且也有貴族與隨從的立場差異，因此在不同的地方上課。

「今天也各自努力學習吧。」

「是！啊，貝雷特少爺，我想確認一件事……」

「怎麼了？」

「您今天午餐要吃什麼呢？我會先去拿，並送到平常那個地方給您。」

「喔……關於這點啊，從今天開始這方面的事我都會自己處理，妳就自由地跟朋友一起度過吧。在學園裡就以享受學園生活為優先。當然，在學園以外的地方就要跟平常一樣麻煩妳了。」

「這、這樣好嗎？」

「當然好。這也算是希雅努力到現在的獎勵。」

雖然嘴上說得煞有其事，其實只是自己想這樣做而已。

被其他人討厭的貝雷特總是獨來獨往。為了消磨這樣的閒暇時間，也為了……刻意讓她忙不過來，才會這樣利用希雅。

分明只要在學生餐廳吃飯就好了，偏偏要特別指定其他地方增加她的工作量，或是有事沒事就把她叫過來找麻煩，要她重做一次之類的。

真的一天到晚都在做這些沒意義的事。

（總之得先減少希雅的工作量才行……要不然只會給她的身體帶來負擔，而且這樣下去只會增長負面傳聞……）

不要再東想西想了。

我朝希雅看去，只見她的嘴微微張著愣在原地。看來這些話對她來說真的相當衝擊吧。

「妳不是說了『得早點習慣才行』嗎……？」

「非、非常抱歉……！」

「啊，我不是真的在指責妳喔！我沒有在指責妳喔！光是妳想要儘早習慣，我真的就覺得很開心了。」

開不起玩笑也是貝雷特過去的行徑所招致的結果。雖然覺得心痛，要是連我自己都感到消沉，說不定會讓希雅感到自責。這種時候就要保持平常心。

「總之就是這樣，往後的事情也請妳拿捏一下。假如遇到緊急狀況，我還是會叫妳過來，屆時就再麻煩了。」

「請、請別這麼說！要是遇到事情，請隨時叫我過去！」

她揮舞著雙手拚命強調。光是如此，我就覺得受到不少激勵。

「哈哈哈。那麼就放學後見了。」

「好的！我會等您下課！」

雖然很捨不得，我以這句話當作最後的道別。

希雅則保持端正的姿勢，一直目送我到最後。

「好了，那就加油吧……」

既然都說了「在學園裡就以享受學園生活為優先」，這之後的時間我就不想再依賴希雅。不，我也不該依賴她吧。

儘管我作足覺悟前往教室，這股決心也在轉瞬間就產生動搖。

「……沒、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我在教室裡忍不住絕望脫口而出。

當我一進到教室時，就發現到幾件事情。

第一，本來還開心地在閒聊的同學們頓時沉默下來。

第二，任誰都不跟我對上眼。

第三，一到自己的座位就座後，四周就好像出現牆壁一樣，大家紛紛背對我隔開距離。

之所以會像這樣任誰都不願扯上關係，應該是避免被貝雷特盯上而受到欺負所作出的對策吧。

（這、這樣讓人很傷心耶……真搞不懂身為元凶的貝雷特怎麼會毫不在意……）

我無法理解這種心理狀態。

得知超乎想像的殘酷現實，不禁讓我立刻就想仰賴希雅……不過現在只能忍耐。

「看、看樣子這一天應該會很難熬吧……」

我甚至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

就在貝雷特獨自因為現實而大受打擊的時候——

「喂、喂喂！那邊，快看那邊！是那個艾蕾娜小姐耶。」

「拜託，你不要說那種讓人滿心期待的玩笑話好嗎？」

「不，是真的啦。你看那邊，那邊！」

「啊……」

「不要在看到人家的瞬間就迷上啊……」

在穿過學園正門的前方，有個受到眾人矚目的學生。

「嗯……今天有點晚到呢。」

看著雷維華茲學園附設的大型鐘塔低語的她，名為艾蕾娜•盧克萊爾。

她有一頭代表性的鮮紅及腰長髮。

再加上一雙銳利的紫色眼睛，纖細挺拔的鼻子，薄唇抹著淡粉色。清瘦的脖子上則戴著黑色的頸飾。

儘管艾蕾娜屬於上流貴族的伯爵家千金，卻不會因為這樣的身分就仗勢欺人，是個受到底下的人傾慕且深厚信賴的人物。

容貌亮麗又品行端正的她，今天也在眾人欽羨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教室。就在這時——

她看見摯友的身影，睜大紫色的眼睛大聲呼喊：

「哎呀，早啊，希雅。真巧呢。」

「啊！早安，艾蕾娜小姐！」

沒錯，她的摯友正是貝雷特的專屬侍女希雅。

希雅揚起笑容，快步跑向她的身邊。

侯爵家的侍女和伯爵家的千金。乍看之下兩人似乎沒有任何交集，不過在學園外舉辦的貴族活動……晚宴之類的場合中，兩人幾乎是絕對會碰面的關係。

個性單純的希雅跟不在乎身分地位的艾蕾娜很合得來，是能充分信任彼此的關係。

「今天上學比較從容呢。身體狀況還好嗎？」

「呵呵，當然很好啊。謝謝妳替我擔心。」

只是上學時間晚了一點就考慮得這麼周全，證實了希雅有多麼優秀。

「其實我是為了陪弟弟商量事情，才會在這個時間到校。」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也要像艾蕾娜小姐一樣這麼可靠，得更加努力……才行呢！」

「說這什麼話，妳才是每天都很可靠吧？」

「我、我還差得遠呢！」

「呵呵，我倒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艾蕾娜看她拚命揮舞小手否定的模樣，優雅地伸手遮住嘴邊，被逗得笑了起來。

「跟妳聊天真的會讓人很有精神呢。得感謝妳剛好出來摘花才行。」

「唔……您、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邊就是洗手間的方向，而且應該是妳用來擦手的手帕也從口袋裡跑出來了一點。妳會出現這種失誤還真難得呢。」

「啊……啊！」

希雅聽到這個指謫視線向下看去的瞬間，整張臉就紅了起來。

她慌慌張張地用難以想像是人類能做到的速度將手帕塞進去，湮滅證據之後接著說：

「請、請小聲一點跟我說啦！這樣不就會被男生聽到了嗎……」

「不、不好意思喔。因為實在太難得了，一個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用婉轉語氣責備的希雅，跟在反省的同時，感覺好像很開心的艾蕾娜。

這樣的互動或許能夠再次看出她們的關係有多好。

「所以，希雅在想什麼呢？還是發生了什麼讓妳開心的事嗎？」

「沒、沒錯！今天早上有件非常開心的事情……！」

只見一雙藍眼睛亮了起來，希雅立刻回答。

「總覺得妳一副希望我問下去的表情呢。呵呵，妳可以跟我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謝、謝謝您！」

感覺就像在照顧妹妹一樣姿勢稍微向前傾的艾蕾娜，瞇著眼睛作出聆聽的姿勢。

「就是啊、就是啊！就在今天早上，貝雷特少爺稱讚我了喔！」

「咦？」

「要我自己轉述還滿難為情的……可是他說我『很出色』之類的，還說我是他『自豪的侍女』喔！」

「…………」

「一旦回想起來還是讓人開心不已……雖然我也知道要快點轉換心情才行，還是……嘿嘿嘿。」

希雅雙手貼著臉頰，流露出極為幸福的表情。

畢竟直到昨天都從來沒被貝雷特稱讚過。一直以來他不是發飆，就是一味地斥責。

會像這樣喜上眉梢也是理所當然。另一方面，艾蕾娜就感到難以理解了。

「希、希雅？我可以再跟妳確認一次嗎？妳說貝雷特……稱讚妳了？那個貝雷特說妳是他『自豪的侍女』嗎？」

「沒錯！而且為了獎勵我這麼努力，從今天開始午餐時間也不用工作了。說要我以享受學園生活為優先。」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面對散發出幸福氣場的希雅，艾蕾娜僵著笑容勉強給出了回應。

艾蕾娜也聽過貝雷特的負面傳聞。更清楚他在學園裡要侍女到處跑腿的事情。

儘管如此，卻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只有令人毛骨悚然一句話可以形容。

「然後啊！其實除此之外，還有讓我很高興的事情！」

「什、什麼事呢？」

「說來慚愧，今天早上因為我的疏失，我不小心打破了貝雷特少爺很珍惜的杯子……」

「咦？那豈不是很嚴重嗎！妳沒事吧？」

打破主人的，而且還是特別喜歡的杯子這種事，是連艾蕾娜也無法袒護的疏失。

照貝雷特的個性看來，是無論祭出什麼樣的懲罰都不奇怪的事態——

「沒事！貝雷特少爺為了不讓我被碎片刮傷手指，還替我撿了起來。更說出『就當作是我自己摔破的』來袒護我！」

「什、什麼！」

「我知道這樣實在太不知分寸了，可是受到這樣的對待會讓人怦然心動呢……嘿嘿嘿。啊，這件事還請保密喔！」

「好、好。我知道了……」

面對雙手手指交疊在一起、語帶熱情描述的希雅，這下子真的超出艾蕾娜可以理解的範疇了。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與平常的行為舉止相互矛盾。

感覺就像要交互給予恐懼與溫柔，以洗腦她一樣——

這件事讓艾蕾娜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
第二章

紅花公主
>

（果然還是覺得很不安……我已經想逃出去了……）

在被同學避之唯恐不及的狀況下，不斷被投以警戒般的眼神直到現在。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同時獨自移動到一開始上課的那間教室時——

「——欸，來坐這邊啊。你在找位子吧？」

「……」

「我在叫你啦，就是你。」

「咦？我嗎？」

「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吧？」

「也、也是……」

當我在找位子的時候，有人來向我搭話。這還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找我說話。而且還對我招手。

困惑之中，突然湧上一股欣喜。

給了我這樣珍貴體驗的人，是坐在最後面座位的紅髮千金小姐——

（那個人……是艾蕾娜吧？就記憶看來，她跟貝雷特的關係不太好的樣子……）

「那是什麼有氣無力的回應啊？難道坐在我旁邊上課讓你很不滿嗎？」

「不，不是那樣，只是覺得很稀奇。」

「拜託……你也不想想自己突然改變對待希雅的態度，就連整個人的氛圍都變得不太一樣，還好意思這樣說我。」

「哈、哈哈哈。這倒是……總之，就讓我坐在妳旁邊的位子吧。」

這樣跟她打聲招呼並坐下之後，依附在她身上類似茉莉的香水味便飄了過來。

「啊，妳說我態度轉變是聽希雅講的嗎？實際上也只有希雅知道就是了。」

「天曉得呢。要是說了實話，只會惹你生氣吧？」

「不會啦。」

「哼，我才不信。所以我不告訴你。」

「那還真是可惜。」

一講到希雅的話題，她的態度感覺又更加高傲了。

艾蕾娜和希雅兩人關係很要好。因此蠻不講理地對待希雅的貝雷特，想必是她會保持警戒的對象。

（被當作危險人物固然很受傷，可是她這麼為希雅著想，還是讓人覺得很開心……）

雖然抱持這樣難以言喻的心情，還是後者的欣喜較為顯著。

「……話說啊，艾蕾娜，我有件事想問妳。」

「是什麼？」

「難不成艾蕾娜也沒朋友嗎？」

「什、什麼？」

大概是這個話題太過突然，只見她睜大她的紫色眼睛。當然，我並不是要挑釁她。

（畢竟跟她的關係不太好，這樣有點失禮的說法應該跟我們的距離感比較合才對……）

我還是有先想過不要顯得太不自然，才作出這樣的舉動。

「我本來也沒怎麼注意，只是回想起來妳也都是一個人上課。」

「你自己也一樣吧？難道你想表達我跟你是同類嗎？」

她對我露出一臉生氣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有著一張漂亮的臉蛋，讓人覺得就連這樣的表情都更顯魅力。

「不，我只是單純想不通而已。明明每天都有很多人主動找妳說話……而且妳也不像我這樣被人討厭不是嗎？」

「你這樣講應該不是在嘲諷吧？」

「當然不是啦。」

我有艾蕾娜很受人歡迎的記憶。

許多人向她求婚這件事眾所皆知，因為那頭漂亮的紅髮與美麗的容貌，人們甚至為她取了一個「紅花公主」的暱稱。

「而且就這點來說，我並沒有立場嘲諷人吧？」

「呵呵呵，這倒是呢。呵呵呵！」

「妳笑過頭了吧。」

「抱、抱歉。不過你的自嘲很有趣呢。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樣講。」

「謝謝妳這樣誇獎……」

這句稱讚讓人完全開心不起來。

我半瞇著眼睛說著「所以是為什麼？」催促她說下去，艾蕾娜這才恢復認真的神情重回正題。

「……沒錯，無論有多少人找我攀談，我不否認能稱作朋友的對象確實很少。畢竟也有很多人會害怕『伯爵』這個爵位。話雖如此，我的朋友都是一些沒有特權的人。」

「哦？」

沒有特權，就代表不是貴族的人。

「以貴族來說很少見吧？」

「說穿了，就是沒有想跟貴族交朋友的意願。或者該說是不跟貴族交朋友吧。」

「你就只有腦袋特別靈光呢。」

她揚起的微笑就像在說我「答對了」一樣。

「我就是不跟貴族交朋友。因為這裡盡是一些違反雷維華茲學園校訓的貴族。畢竟你也是那種人，所以我不想直說就是了。」

「呃，是哪一項校訓啊？」

「既然你不知道，那麼應該會覺得更生氣吧。」

接著，艾蕾娜一臉會意過來地說：

「就是『全校學生皆是平等』。」

「哦～原來如此。」

（的確是很具挑戰性的校訓，真不愧是教育機構。）

雖然就貝雷特的記憶看來，這個校訓實在稱不上有所作用，確實是不錯的內容。

「……咦、咦？什麼『原來如此』啊？換、換句話說！不管是伯爵家的我，還是侯爵家的你，都會被視為一般學生喔！」

「簡單來講就是這樣吧。」

「……」

「……」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從傻眼中恢復的艾蕾娜再次開口說：

「別、別鬧了，你就老實說吧。你對此應該充滿怨言吧？既然如此就跟大家一樣表達反對啊。」

「這有必要反對嗎？」

「既、既然如此我就用討人厭的說法跟你解釋。這個校訓可是會剝奪高高在上的地位喔？這就代表一般學生也可以直接叫你『貝雷特』喔？」

「只限於校內吧？那就沒問題啊。」

「唔！」

「說到底高高在上的是我們的父母，而不是我們自己；有很多人即使地位不高，也同樣具備優秀的能力。在校園內反對這項校訓的，應該是不願承認這點的貴族吧？」

「為、為什……」

她大概是想說「為什麼你會跟我持相同意見啊！」，卻發出了怪聲。

「你、你……你這個人，不要因為想跟我交朋友，就胡扯這種言不由衷的謊言好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照理來說，在學習的地方本來就不需要貴族與否的那種上下關係吧？那樣反而只會妨礙學習而已。」

「是、是沒錯……」

艾蕾娜的眼神出現動搖。她就像大吃一驚似的頓時語塞，然而……

「不、不對……你說這些果然是在騙我。這樣太矛盾了。」

「矛盾？」

「對啊。你明明一天到晚胡亂使喚希雅，幾乎每天中午都叫她去拿午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壞心眼地把她叫過來。你明明若無其事地做著要不是有現在這樣的地位就辦不到的事情。」

「喔，這……」

（——這倒是。而且我剛才說的那些，原本的貝雷特根本就不會說吧……！我竟然自己說了讓人起疑的話……）

只顧著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小心就忘了這個大前提。

我總算能理解艾蕾娜一直覺得這麼驚訝的原因了。

（不，更重要的是我得立刻想個之前亂使喚希雅的理由……）

「……」

「看吧，你果然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針對這樣的矛盾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反正八成是有什麼奇怪的企圖吧？」

「沒有啊……我只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妳而已～」

「哦？那你說說看啊。」

「告訴妳……也沒差啦～…………」

我一邊用敷衍的回答拖延時間，拚命地絞盡腦汁。

多虧如此，我想到了一個很合理的藉口。

「咳咳，我接下來說的話，妳可要幫我保密喔。尤其不能告訴希雅。」

「我知道啦，你快說。」

「是是是。我會那樣使喚她是因為……這所學園有很多貴族就讀對吧？同時還有很多學生像希雅那樣兼具隨從的身分，因此反對『全校學生皆是平等』這個校訓的人很多。」

「不過你本來並不曉得有那項校訓吧？」

「唔，我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被認為是反對派比較輕鬆，所以當妳那樣說的時候，我只是作出普通的反應罷了。」

「哦～原來如此。」

（——差、差點就穿幫了！）

我不禁冒出冷汗。

「所以呢？你繼續說吧。」

「在反對校訓的人比較多的狀況下，要是打從一開始就讓希雅自由活動，只會引來貴族的反感對吧？他們不會針對我，而是認為希雅『太得意忘形』。」

「……」

「最糟糕的情況是，也有可能受到同為隨從的人嫉妒或怨恨，想說『為什麼只有妳可以這麼自由自在』。」

「這、這樣說是沒錯……」

艾蕾娜伸手抵著小巧的下頷陷入沉思。

真不愧是「紅花公主」，光是一個小動作也能美如畫。

「嗯？可是到頭來你還是讓她在學園裡自由生活了吧？這樣做根本不符合你剛才說的邏輯啊。」

「那、那是因為……我判斷『對她相當嚴苛』的印象已經廣為人知的關係。如此一來大家只會覺得『現在能重獲自由真是太好了』，而且有著被人那麼嚴苛對待的經歷再加上她的個性，往後身邊的人應該都只會更疼愛她而已吧？就算有人想對她不利，身邊的人也都會保護她。」

（真虧自己有辦法臨時想出這種藉口……是因為貝雷特本身很聰明嗎？）

自己說完都嚇了一跳。

「你、你是想這麼多才會作出之前那些舉動嗎？話說就算是為了希雅著想，肯定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才對吧？」

「我認為要讓希雅成長，最好的辦法就是由我扮黑臉。畢竟人要吃過苦才會成長。」

「是、是沒錯啦……」

我知道艾蕾娜想說什麼。她應該是覺得「至今讓希雅吃苦的做法太超乎常理了」吧。

而且「應該也有比較合理的吃苦方式」。

說真的，這個大概才是事實吧。

正因為我無從反駁，才會給出極端的回答。

「我覺得這就是身為主人該扛起的責任，而且實際上也有在那樣嚴苛的對待下才能學會的事情。」

「……這點我並不否認。希雅能表現得這麼出色，確實是多虧你這麼嚴苛，可是我不認為這是值得嘉獎的行為。你為了讓她在短時間內成長，才會這麼嚴苛吧？既然如此，你怎麼不採取拉長時間讓她慢慢成長的方針就好了？」

「……也、也是。我確實覺得對希雅很過意不去。」

艾蕾娜相信這個說法了，然而這些全都是我隨口胡扯的。這讓我湧上滿心的罪惡感。

貝雷特只不過是在欺負希雅而已。我只是把希雅在那樣的狀況下依然拚命作出的努力稱作「成長」而已。

「你知道就好。接下來應該就會好好對待她了吧？」

「嗯。因為我確定她往後無論去服侍哪個貴族都一定會做得很好了。」

「這個判斷未免下得太遲了。」

「或許是啦……」

雖然要將貝雷特的行徑正當化讓我感到於心不安，畢竟抱持著複雜的理由，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算了，既然你會好好對待她，我也沒什麼好生氣的了。不過，要是希雅真的做了什麼壞事，你還是要好好責備她喔？寵溺跟溫柔以待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

「希雅才不會做什麼壞事呢。」

「既、既然你這樣想，像之前那樣嚴苛地對待她，豈不是覺得更難受嗎？」

「（要接受貝雷特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很難受。」

「……唉。笨拙的人還真可憐。早知如此，稍微找我商量一下也好啊。」

她嘆了一口氣，朝我投來憐憫的眼神。

「你就是硬要做那種有違本性的事、那麼嚴苛地對待希雅，才會弄得負面傳聞滿天飛。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能想像你被人誇大一些有的沒的還到處散播的狀況了。」

「是、是嗎？我不太清楚。」

「怎麼回事，這個回答還真不乾脆耶。」

（因為貝雷特確實很自負……）

這種鬱悶的感覺只能留在心裡。

「反、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以後也要請妳多關照希雅了。」

「我可不會答應你這種事喔。因為我絲毫沒有基於義務才跟她當朋友的念頭。」

「這句話說得真帥氣。」

「呵呵，事實就是如此啊。」

這段漫長的辯解總算結束。還好成功讓她接受了我的說詞。

跟艾蕾娜的關係沒有因此惡化，也讓我放心起來。

「……呼。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竟然站在我這邊。」

「妳是指肯定校訓的事情嗎？」

「對啊。如果跟別人講這件事，對方肯定是驚訝到下頷都要掉下來的反應。」

「哦，那還真是一件好事。」

艾蕾娜碰觸戴在脖子上的頸飾咯咯笑，我也開玩笑似的笑著回應。

「啊，話說我現在才想到，妳為什麼也持肯定態度呢？妳的地位明明就很高。」

「事到如今才問嗎？」

「對、對啊，突然有點在意。」

也是啦，當然會這樣吐槽了——我面帶苦笑這麼回應之後，她稍微對我說明了一下。

「沒有什麼特別的深意。貴族才更是應當貼近庶民的感受——只要這樣講，自尊心高的貴族就會生氣，然而要不是有庶民的支持，我們也沒辦法當貴族吧？」

「哦……這倒是。」

「另外就是我個人的理由。我希望……如果可以跟更多人交朋友就好了。為此也沒必要差別待遇。」

「哈哈，這樣啊。這個理由還真有艾蕾娜的風格。」

「欸、欸，不用笑成這樣吧……」

「抱歉、抱歉。不過這樣我就懂了。」

就在我們剛好聊到一個段落時——

應該在等待學園的鐘聲「咚——」地響徹四下，在走廊上待命的老師進到教室來。

「那、那個，貝雷特……？」

當老師在確認學生的出席狀況時，艾蕾娜感覺怯生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謝謝你……這讓我覺得有點……真的只是有點開心。」

「嗯？什麼事讓妳感到開心？」

「就是校訓的事……因為我以為所有貴族都持反對意見……」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啦。而且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

「唔，也是呢……謝謝……」

「不客氣？」

她對校訓應該有某種自己的想法吧，我總覺得在這段時間內跟艾蕾娜的關係變得要好了一點。

「呼，總算結束了……」

隨著時間流逝，第四堂課也結束了。

接著迎來的是包含午餐的午休時間。

「你的專注力……真的很不得了呢。其他人看你這麼認真上課也都嚇到了。」

「對啊，要是妨礙到上課，感覺就會被某人拿筆刺傷嘛。」

為了不讓她起疑，我姑且用玩笑話蒙混過去。

既然現在貝雷特已經換成別的人格，就不會在上課的時候給人帶來困擾。不，說真的應該是辦不到。

「哦～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但是你那句『感覺會被人拿筆刺傷』，聽起來好像是在指我耶。」

「我沒有那個意思喔～」

「哦，是這樣嗎？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不過關於這點你大可放心。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去攻擊惡魔嘛。」

「誰是惡魔啊。」

「呵呵，誰教你先說了那種沒禮貌的話。」

「妳要這樣講是沒錯啦。」

自從我表示認同雷維華茲學園「所有學生皆是平等」的校訓之後，我跟艾蕾娜之間的距離便隨著時間越來越靠近。

在那之後的每堂課她甚至都會找我坐在隔壁。

還有在我認真寫筆記的時候，惡作劇地湊過來畫些儘管拙劣卻有些可愛的圖畫。

「竟然說『這樣講是沒錯』，剛才那句話果然就是在指我嘛。小心我真的拿筆刺你。」

她轉瞬間就將還拿在手上的筆改換到另一隻手，用那像是鋼筆一樣尖銳的前端指著我。

「真的很抱歉。」

——我帶著玩笑的感覺舉起雙手這樣對她示意投降之後，她一副就像在說「知道就好」的樣子笑了笑。

「話說啊，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今天午餐要怎麼解決？你不再仰賴希雅了對吧？」

「喔喔，我就隨便吃吃啦。」

「隨便吃吃？」

「隨便吃吃就是隨便吃吃。」

我無法對她坦言「其實我打算就不吃午餐了」。

不吃午餐的原因只有一個。

（平常就被其他人避而遠之了，我的心靈可沒有堅強到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跑去人群聚集的地方……）

我都能想像在我抵達學生餐廳的瞬間，大家就會做鳥獸散一般紛紛離開的不祥光景。

說不定那只是我想得太誇張了，然而光是十分有可能會變成那樣，那裡就不是可以隨意踏入的地方。

「如果一開始就想得這麼周全，就算只有午餐拜託希雅也好……」這樣的吐槽確實很有道理，由於至今都對她那麼過分，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畢竟多了一點自由時間，我還是希望她能跟朋友一起開心地共度。

「你該不會不知道該怎麼去學生餐廳吃飯吧？因為之前都只會依賴希雅。」

「再怎麼說都知道好嗎？只要看菜單點餐就好。」

「唉呀，那你這樣打馬虎眼，到底想蒙混什麼事呢？」

艾蕾娜皺起眉頭「嗯～」地思考了幾秒鐘之後，猛然抬起頭來說。

「貝雷特，還是你就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咦？」

「我今天預定要跟希雅一起吃飯。如果是跟我還有希雅一起，你應該也不用顧慮這麼多對吧？」

跟她們一起吃飯確實不用顧慮太多。即使如此我還是搖了搖頭。

「妳這樣約我很令人感激，不過還是算了。才剛對希雅說『妳可以自由度過』，我也一起吃飯的話，不但會害她嚇一跳，想必也會對我有所顧慮。」

「可是她也會很開心喔？」

「什麼？」

「不會嗎？」

「不會吧？」

艾蕾娜愣愣地睜大雙眼。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無法理解的樣子。

「我不太想自己這樣講，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怎麼會感到開心。」

「——噗。」

突然，她大概在強忍笑意，雙頰跟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不是啊，跟她很要好的艾蕾娜就算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一起吃飯有什麼好開心。有我在場感覺應該很討厭吧？」

「噗！呵呵呵。拜託你不要用那樣一本正經的表情自嘲好嗎？」

「妳也笑得太誇張了。這樣讓我很受傷耶。」

「抱、抱歉，我是真心的。」

總覺得早上也有過這樣的互動。

即使戳中了笑點，還是能笑得很優雅，應該都是多虧了良好的家教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咳、咳咳，我不要緊啦。」

「這樣啊。」

儘管清了清嗓子讓自己冷靜下來，也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不過這樣大笑了一場，讓她那張沒有曬黑的臉蛋泛起了緋紅。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意見，如果是面對現在的你，希雅應該會覺得很開心。畢竟今天早上她也是滿懷欣喜地跟我說了有關你的事情。」

「哦？即使如此，肯定還是會害她有所顧慮吧？既然讓她自由地活動，我就希望她可以過得自在一點。」

「……」

這個想法就是一切。

「你這個人……果然很奇怪耶。啊！難道你發現希雅有多可愛，所以喜歡上她了嗎？」

「比起喜歡，我更尊敬她喔。」

「尊、尊敬？」

「嗯。因為她很厲害啊。年紀分明比我小，每天還是一大早就起床，做好各方面的準備；無論被怎麼找碴都不會擺爛，會盡心盡力地完成；而且還能兼顧自己的學業。就算那是自己的工作，我想必也辦不到。」

「…………」

「呃，艾蕾娜？妳能不能別對我露出那種好像看到怪物一樣的表情？」

「對、對不起……雖然這樣講很奇怪，總覺得貝雷特一時間好像不是貝雷特一樣。」

「要去診所看一下嗎？我可以陪妳去喔。」

「想、想也知道是一種比喻吧？拜託你別當真。」

「是是是。」

（好、好險。她突然就直搗核心，對心臟很不好耶……）

雖然現在輕鬆回避掉了，我覺得就像折壽了十年。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就沒辦法了呢。」

「嗯。妳們兩個去好好享受一下吧。」

「當然，想必會是一頓很開心的午餐。」

「妳還真有自信耶。」

我隨口這麼回應，沒想到就說錯話了。

「那還用說。我可是打算將你剛才說很尊敬希雅的那番話，鉅細靡遺地轉告給她。」

「……嗯？等等，那可不行。」

「呵呵，很遺憾，我沒道理要聽從你的命令。」

她樂得這麼說，還真是一副快活的笑容，而且就像在說「活該」一樣對我吐出粉紅色的舌頭。

「好啦，那我先走嘍。真期待希雅的反應呢。」

「啊！」

艾蕾娜不等我作出回應，就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教室。

「唉……希望她不要把那番話當真，可是希雅想必會當真吧……絕對會。要是她以後對我的態度不會變得疏遠就好了……」

被她得知這件事不成問題。我擔心的是她會因此跟我抱持距離。

（算了，擔心這種事也沒用……好，我去圖書館消磨時間好了……這種時段應該幾乎沒有人會去那邊。）

我很快就轉換心情，動身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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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書蟲才女
>

「天、天啊，太猛了。這是怎樣……」

跟艾蕾娜道別之後，獨自前往圖書館的我，看到眼前的光景只能愣在原地。

天花板大概有三層樓高，放眼望去全是自然光的照明，還有散發光澤而襯托出其美麗的地板。

一樓跟二樓的書櫃都塞著滿滿的書籍，也備有可以閱讀的寬敞空間，音樂盒還流洩出沉著的樂音。

「這就是學園的圖書館啊……」

不知道是不是學園的相關人士中有特別愛書的人，總之這裡是個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造出來的場所。

真不愧是有眾多貴族就讀的學園。

（竟然能在這樣的地方看書……真是令人雀躍。）

放眼望去，沒有任何學生來到圖書館這裡。

午餐時間真是太偉大了。竟然能如同包場一樣獨占這麼豪華的地方。

「唉，既然都沒有人來，感覺也不必打開照明跟音樂盒……」

節省的精神稍稍萌芽，不過我還是就此懷著遊覽的心情從一樓開始逛起書櫃。

目光所及全是內容艱深的分類。

思想、自傳、宗教、通俗以及騎士道等。

「學生真的會看這種書嗎？厚到就像一本本鈍器似的……呃，文學類是在二樓嗎？」

之所以不曉得哪個分類的書放在哪裡，是因為貝雷特以前從未來過圖書館。

然而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會帶來不便。反而覺得可以抱持新鮮的心情到處看看很幸運。

（那麼就上二樓吧。）

我為了尋找娛樂類型的書而步上階梯。

「文學、文學……文學放在哪裡啊……」

整座圖書館沒有其他人在。因為我這麼想，目光都專注在書櫃上，才會一時沒注意到要看向前方。

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就在看完一整排書櫃，來到靠近轉角的那個瞬間，就突然從眼前衝了出來。

那是個將一頭薄青色的頭髮在側邊綁成一束馬尾，有著一雙看起來睡眼惺忪的金色眼睛，雙手還抱著疊了好幾本書籍的女生——

「啊？」

她就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現身，脫口發出毫無氣力的聲音。當我想盡辦法要閃躲開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嗯！」

「唔！」

身體竄過一道衝擊。

那個女生大概把注意力都放在書籍上，沒有發現到我就這麼撞了上來。

我先是聽到一聲細微的低吟。接著她手中的書就伴隨著聲響一本本掉到地上。

彼此的速度都沒有很快，事先知道「會撞上」與沒注意到的狀況下撞上，兩種情況作出的應對完全不一樣。

毫無抵抗的瘦弱女生，就像彈開的氣球一樣被撞飛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地。

「對、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妳沒事吧？」

「唔……嗯、嗯。我沒事。是我沒注意到，不好意思。」

撞過來的女生像是在忍著疼痛一樣，閉著一隻眼睛對我低頭致歉。

她似乎覺得是自己單方面沒注意到，但是我也沒有在看周遭的狀況。

「不，我也沒注意到啊。真的很抱……！」

我接著女生的話要向她道歉……然而一句「抱歉」都沒能說到最後。

因為眼前太過衝擊的光景，讓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跌坐在地的女生，裙子整個掀了起來，就連內褲都隔著黑色絲襪露了出來。

（……！）

我回過神來，趕緊撇開視線……然而視線這種東西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那個，趁著意外偷看內褲不太好喔，貝雷特•賽托佛德。」

「真、真的很抱歉……這只是偶然……」

「下次請你注意一下。」

平板又無機質的聲音。面無表情拉下裙子的女生，開始細心地撿起掉落的書籍。

令人費解的是，完全感受不到她因為被人看到內褲而感到難為情的心情。

「啊，我也來幫忙撿……話說妳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掉在地上的是四本愛情小說。我撿起那個女生還沒撿起來的另外兩本，在交給她的同時提問。

即使回顧貝雷特的記憶，也沒有跟這個女生相關的情報。換句話說，這是我跟她第一次見面。

「謝謝你幫我撿起來。至於那個問題的回答，難道不是因為你很出名嗎？」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看來對在校生來說，「負面傳聞」可說是人盡皆知。

一副睡眼惺忪的女生，臉上的表情真的沒有任何變化。說話的語調也沒有改變，是那種難以捉摸的類型。

「……呃，妳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撞到很痛？」

「屁股確實有點痛，不過沒關係。」

看著她就像要證明這句話一樣站起身的樣子，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我有事想問你，貝雷特•賽托佛德。」

「什、什麼事？」

我直接面對現在也看不出情感的她。

「此時此刻是午餐時間，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造訪這裡呢？就我所知，你應該是第一次踏入圖書館。」

「呃，我是來看書的啊。」

「挑在這個時間前來嗎？」

「嗯。」

我一給出這個回應，那雙金色眼睛就瞇了起來。第一次從這個女生身上讀到的情感，是「懷疑」。

「不好意思，對此我無法相信。如果是常來圖書館的人就算了，你是第一次前來。而且還有著不好的傳聞。」

「是、是沒錯……」

「這樣的你在沒人會來的時段前來，難道不是想趁機拿書籍惡搞洩憤嗎？」

（不但很有道理，我也能理解她會這麼想的心情……）

我絲毫不打算把侯爵家的名號搬出來，但是面對被周遭的人避而遠之且戒慎恐懼的自己，真虧她敢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真的很有膽識。

——說真的，她這麼對我說，讓我感到很開心。因為這樣又讓我遇到一位會跟我平等相待的對象了。

「從我跟你互動的情形來說，確實不覺得你是個會有那些負面傳聞的人……然而，如果你想在這裡惡作劇，我可不會原諒你。書籍是將代代傳承下來的智慧、歷史、思想與思維全都集結在一起的貴重物品，是應該要好好珍惜的東西。」

講起長篇大論的女生，手上抱著被分類為虛構故事的愛情小說這麼說。

嘴上說著生硬的話，以及應該是她接下來準備要看的書之間的反差，不禁讓我覺得既可愛又有趣。

「我沒有要惡作劇啦，真的。我只是想來開心地看看書而已。」

「這種話說得簡單。」

她很乾脆地斷言，並且接著說：

「所以，直到你離開圖書館之前，都要在我旁邊看書。雖然我沒有這樣的權限……應該沒問題吧，貝雷特•賽托佛德？」

「如果這樣就能讓我來這裡看書，當然可以。謝謝。」

她應該最喜歡書了吧。

有個負面傳聞不斷的男子踏入放著滿滿最喜歡的事物的空間裡，任誰都會保持警戒。

「我沒做什麼值得讓你道謝的事。反而盡是對你說一些很沒禮貌的話。」

「既然我在校內有那些負面傳聞，那也是無可厚非吧。所以有錯的人不但是我，妳也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

「嗯？」

面對突如其來的沉默，我費解地歪著頭等待她的回應。

「……貝雷特•賽托佛德，你真的是個壞人嗎？」

「咦？哈哈哈！妳竟然對當事人這樣問嗎？我姑且覺得自己偏向好人就是了。」

「這樣啊。」

她的語氣依然平板且面無表情。完全搞不懂她怎麼想，才會有說出「這樣啊」的反應。

「那麼就一起去找你要看的書吧。我能掛保證推薦給你的，是哲學跟愛情小說這兩種類型的書喔。」

這個女生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希望我看她推薦的書。哲學類是有點艱難，不過愛情小說的話自己也能看得很開心。

「那麼……妳能帶我去放著愛情小說的書櫃嗎？」

「真的要選這個嗎？你自己應該就經歷過很多戀愛體驗，所以我以為你會選哲學類。」

「不管有沒有這方面的體驗都還是很有趣啊。」

「這樣啊。那麼請你跟我來。」

「嗯、嗯。」

就這樣，我在一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而且散發出神祕氛圍的女生帶領下，順利地找到想看的書籍。

後來，就當我在圖書館設置的單人座椅上剛開始看書不久時——

「你覺得有趣嗎，貝雷特•賽托佛德？」

「咦？」

「我推薦給你的那本書。」

隔著小小的桌子，在我對面看書的她詢問我。

「是啊。雖然只看到故事的開端，因此還很難斷定，感覺還不錯。」

「這樣啊。」

現在看的這個故事，以身分差距為題材。

「如果覺得不適合自己，請別顧慮儘管告訴我。因為這裡還有很多書可以看。」

「嗯，謝謝妳。」

「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

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雙手拿著的書上。

感覺昏昏欲睡的金色眼睛隨著直排的文字一行行看過去，她很靈活地可以同時看書並與人對話。

「那個，我問妳一件事，平常就很少有人會在這個時段來圖書館嗎？」

「頂多就是圖書館管理員偶爾會來，這個時段通常沒什麼人。因為圖書館禁止飲食。」

「原來如此……」

這下子得到了相當貴重的情報。因為讓我找到一個可以避開人群，也能消磨時間的最佳場所了。

「話說回來，原來除了我以外也有比起食慾，反而以看書為優先的怪人呢。」

「哈哈，這就是妳誤會了。比起看書，我會選擇食慾。」

「真要說起來確實如此。假如你是跟我一樣的怪人，早就每天都會碰到面了才是。」

（對我這個有負面傳聞的人說是怪人……這個女生果然很有膽識。）

大概是因為在我上學途中，身旁的人都會投來輕蔑的眼神，在走廊上跟教室裡也都被避而遠之，能有人像這樣自在地跟我相處，果然還是會覺得很開心。

她應該也是把「全校學生皆是平等」的校訓放在心上的人吧。

「妳說『應該每天都會碰到面』，原來妳每天都會來圖書館啊？」

「因為我上學時都只要來圖書館就好。」

「咦，還可以這樣嗎？」

「是的。我有通過考試，能被視為特例。」

「哦～那還真是厲害。」

她說得好像很簡單，然而要是沒能在考試中得到高分，應該不可能被視為特例。

看她一邊讀愛情小說一邊這麼回答的樣子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從會推薦人看哲學書籍這點看來，她應該相當聰明吧。

「那麼，貝雷特•賽托佛德，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啊。妳要問我什麼？」

「我需要自我介紹嗎？因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妳』來稱呼我。」

「啊，對耶。如果妳能向我自我介紹一下就好了。」

「沒關係。畢竟我身分也很低微，從來沒有出席過貴族會參加的那種晚宴。」

說真的，我很希望她能做個自我介紹，卻遲遲難以開啟這個話題。

我很感激地接受她主動這麼說的提議之後，她就闔上書籍投來那雙感覺昏昏欲睡的眼睛向我打招呼。

「我的名字叫做露娜•潘連梅爾，是男爵家的三女，就讀二年級。」

「謝謝妳有禮的招呼。露娜……是吧。我記住了。我需要自我介紹一下嗎？」

「不用了。我知道你這個人。」

「這樣啊。」

「對。」

露娜點點頭之後，立刻就繼續看起書來。

她散發出的氛圍在在都讓我覺得應該是貴族出身，果然被我料中了。

「……」

「……」

聽完她的自我介紹之後，我也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

雖然是一段相當安靜的時間，卻不會覺得尷尬。

當我們不知不覺完全投入書中世界，就這麼看書看了幾十分鐘的時候——

「……雖然都事到如今了，我決定相信你，貝雷特•賽托佛德。」

「咦？有什麼值得妳相信的要素嗎？」

她面無表情地突然開口說：

「人們都這樣談論你對吧。說你『仗恃著侯爵家的權威，對身分低微的對象擺出攻擊性的態度』。」

「是、是沒錯……」

「不過事實跟那個傳聞並不吻合。就算我坦言自己出身自貴族當中身分最低微的男爵家，你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即使我把你稱作『怪人』，你也沒有翻舊帳。光是如此就足以構成相信你的理由了。」

面對只能苦笑以對的我，露娜用凜然的態度說。

「原來妳打從一開始就在試探我啊。」

「我也不喜歡一直懷疑一個人。剛才對你說了失禮的話，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不不不，妳別放在心上。妳光是願意相信我就很開心了。而且相處時不要太拘謹，我反倒比較高興。」

「聽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一本正經，但是我覺得能把話說開，彼此間的距離應該也稍微拉近了一點。

「欸，露娜。」

現在正是向她提出要求的大好時機吧。

問她：「我明天也可以在這個時間來圖書館嗎？」

可是這個主意被自己的肚子給背叛了。

——咕嚕嚕嚕。

可能是聽她說願意相信我就頓時鬆懈下來了吧，我的肚子在這個難以置信的時間點叫了起來。

在圖書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肯定也會傳入對方耳中。

「哈、哈哈……真的很抱歉。」

「真是響亮呢。」

「是、是嗎……？哈哈哈……」

面無表情跟平板的語調說出冷靜的吐槽，讓我感到很難為情。

「你肚子餓了啊？現在這個時間，我覺得要去學生餐廳有點太遲了。」

「我本來就打算不吃午餐，所以沒關係。而且也沒有想要去。」

「明明有食慾卻不吃嗎？」

「也是有很多原因啦。」

「一言難盡是吧。」

就算在這件事情上找些奇怪的藉口也沒意義吧。

朝我看過來的露娜點了點頭，然後就闔上剛才在看的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拿我的午餐去吃吧。因為我平常都是自己帶便當。」

「那也太過意不去了。更何況這樣妳就沒得吃了。」

「別擔心。為了可以在學校留到放學的最後一刻，我都會自己帶午餐跟晚餐。我今天不打算留到那麼晚，所以終究會多出一個便當。」

「……」

雖然很難看穿表情跟聲音都沒什麼變化的她所說的謊言，我還是知道「沒打算留到那麼晚」這句話是騙人的。

畢竟要是沒有那個打算，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帶晚餐出門。

人就算沒吃午餐也不會死。儘管我想婉拒她的心情比較強烈，露娜選擇了卑鄙的——不，應該說是聰明的說詞。

「看到別人遇上困難卻不伸手幫忙，會有損男爵家的名聲。還是說你貴為侯爵家子嗣，嫌我自己帶來的便當骯髒而無法就口呢？」

「才、才沒有那回事！」

「那就這麼說定了。」

用阻斷後路來說服我，她的腦筋真的轉得很快。

這個瞬間我切身體認到她被視為特例的原因了。

「真的很謝謝妳，露娜。」

「不客氣。那就請你跟我來吧。在管理員辦公室就能飲食了。」

「不過我也可以進去管理員辦公室嗎？被視為特例的只有露娜而已吧？」

「好像只要有我跟著就沒什麼問題。可是請別觸碰放在裡面的東西。因為那裡也有很多整理好的文件。」

「我、我知道了。」

我聽懂她的意思了。假如管理員辦公室裡發生什麼問題，責任就會落在露娜身上。

肯讓我這個只有負面傳聞的人踏入那樣的地方，就代表那句「我願意相信你」是她的真心話吧。

（下次得好好答謝她才行……）

露娜這麼做都不是理所當然，換成是自己想必會有所遲疑。畢竟在管理員辦公室裡要是引發什麼問題，有可能會導致自己特例的待遇遭到取消。

「貝雷特•賽托佛德，請小心階梯。」

「哈哈哈，露娜也要小心點。」

於是在她的引領下來到一樓，穿過櫃檯、打開門鎖後一起進到管理員辦公室。

這裡本來是學生不會踏足的地方，室內的擺設極為簡樸。

裡頭有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和沙發，大型的置物架和壺裡插著各種鮮花，然後到處都堆滿了大量的資料。

（簡直就是只為了工作而設置的房間……）

我只是觀察而沒有觸碰四周的東西，露娜從手織的包包裡將蓋著蓋子的紙盒遞給我。

「我可以打開嗎？」

「可以啊。不過沒有什麼厲害的菜色就是了。」

得到許可之後，我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個個精心塞滿各色食材的三明治。

「哇啊，好厲害……咦，這真的可以給我吃嗎？」

「這也不是會讓人這麼驚訝的東西。既然都進來了，那我也來吃午餐吧。」

「真的很抱歉耶。讓妳顧慮這麼多。」

我能明確感受到她傳達出「一起吃的話，你也能吃得比較輕鬆」的心意。

雖然看不太出來她的情緒起伏，她真的有一顆體貼的心。

「不會。畢竟我說了失禮的話，請你當作賠禮收下。」

「那可不行。我一定會好好答謝妳。」

「這樣啊。那我拭目以待了。」

「謝謝。」

「…………你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耶。」

「咦？」

「沒什麼。」

總覺得好像聽到會讓人想吐槽「露娜沒資格這樣說吧」的話，但是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順帶一提，三明治真的很好吃。

好吃到甚至讓我不安地產生「真的可以收下這樣的東西嗎……？」這種想法。

在那之後——

結束充實的午休時間和下午的課程之後，我跟希雅一起回家。正當我在大廳處理學園給的作業時。

「希雅～？妳又同時伸出右手跟右腳了喔。那樣應該很難走路吧？」

「啊！非、非非非常抱歉！」

我對著正在工作的她，點出一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指謫過一次的事。

（唉……那個時候……我果然應該要盡全力阻止艾蕾娜才對。）

都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對此感到懊悔了。每當我感到後悔時，都會回想起她說的話。

『貝雷特，我把你尊敬希雅的事情鉅細靡遺地跟她說了喔。希雅也真是的，開心到整張臉都紅了呢。』

『就算放學後覺得她看起來不太對勁，也別太介意喔。』

『真不曉得她今天能不能好好睡上一覺……看她高興成那樣，何況她是回想起來就會忍不住一直竊笑的類型呢。』

這麼說著，以及艾蕾娜當時暗自竊笑的表情。

放學之後，我跟希雅一起踏上歸途，不過她從那時開始就不太對勁。

時而坐立難安，時而又表現得很生硬，不但會時不時偷瞄過來，還會愣愣地凝視著我。

「反、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妳要這樣走路也沒關係啦……不過要小心別跌倒了。」

「好、好的！」

「還有打掃的時候就專心打掃，不要一邊看著我一邊做事。」

「唔！」

當我這麼提醒，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就睜得更大了。還驚嚇到連綁著小辮子的黃白色頭髮都跟著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咦？真、真的假的？難道她覺得那樣沒被我發現嗎……來到眼前打掃還一邊看著我，再怎麼樣都會發現喔？）

應該是自己之前都沒有作出什麼反應，她才會以為我沒發現吧。

「真、真的很對不起！那、那個……我、我並不是想打擾貝雷特少爺念書……！」

「冷靜點、冷靜點。我知道妳不是那個意思。」

侍女要是做出那種事，馬上就會被開除。正因為如此，希雅才會避免被我誤會而拚命解釋，但是我明白以她的個性來說不會做出妨礙那種事。

——而且我也知道希雅會變得這麼不對勁的原因。

（看她沒有恢復原樣的跡象，這下得想些辦法才行……）

察覺到這點，我停下寫作業的手，打算靠對話恢復彼此之間的距離感。

「話說啊，希雅，不好意思，在妳打掃的時候打擾一下。」

「什、什麼事！」

「妳都是什麼時候寫學園出的作業呢？作業分量很多對吧？」

雖然是個突如其來的話題，畢竟自己也正在寫作業，我自然而然地融入對話中。

「啊，這個嘛，就是……我就讀的是侍女的班級，作業量不會像貝雷特少爺那麼多。」

「這是為什麼？」

「因為隨從最該優先的並非自己的學業，而是協助主人的工作。」

「喔喔，原來是這樣……」

如果以學業為優先而無法好好顧及工作，或是影響到工作表現，那就本末倒置了。

應該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作業量才會安排得比其他班級還要少吧。

這正是即使是學生，也並非「以學業為優先」的罕見例子。

「但是啊，就算作業量沒有那麼多，還是有作業吧？我有點在意妳都在哪裡寫完那些作業。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妳在寫作業的樣子。」

「我、我基本上會儘量在學園裡寫完作業；要是做不完，就等到貝雷特少爺就寢之後再處理……」

「咦？就寢指的不是我回到房間的時間點，而是我睡著之後的意思嗎？」

「您說得沒錯。」

對於我這樣的確認，她輕輕點了點頭。

「呃，為什麼要特地等到我睡著呢？那樣在各方面都會很不方便吧？」

「就、就算您這樣說……這就是侍女理所當然的工作。」

「妳說理所當然……」

（貝雷特的記憶中沒有這件事，代表他真的絲毫不在乎希雅的生活吧……不但比我晚睡，而且比我還要早起，她明明就過得這麼辛苦……）

比我小兩歲，一個十六歲的女生在做這種事情，真的只能說她太厲害了。

「也就是說，只有在我睡著之後，才是希雅的自由時間嗎？」

「是的。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狀況，我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樣啊……」

這應該是為了可以給自己服侍的對象提供最大限度的協助吧。

說起來確實合理，也是很出色的想法。儘管以這個世界來說很理所當然，看在轉生過來的自己眼中卻是非常無法理解的事情。

「那麼，有兩個原則從今天開始改變。」

「改、改變……嗎？」

「嗯。首先，如果作業在學園裡寫不完，就要比侍女的工作更優先完成。」

「咦！」

「然後當我最後回到房間時，就算是自由時間了。不必等到我睡著，可以隨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老實說，我很想告訴她「不用每天工作」，不過那樣會害她失去侍女的立場。這樣應該算是一個妥協點吧。

「那、那個……您現在這樣說的意思就是，比起協助貝雷特少爺，要以我的學業為優先……喔？而且服侍您的時間也會跟著減少。」

「沒關係。」

「……」

「啊！但是這可不是我不需要希雅的意思喔。」

為了避免引來誤會，我先解釋這個前提。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學生就要以學業為優先，希望能為了妳自己的將來培養實力。畢竟隨從當中也是有人甚至無法到學園就讀，因此更希望妳可以把握這個機會。何況希雅在工作方面已經成長為一個出色的侍女了嘛。」

「貝雷特少爺……」

正因為她一直在幫助我，才更希望她也能好好珍惜自己。

我的這番心意似乎傳達出去了。

「不過……這個方針會使得工作時間減少，說不定也會造成某些影響……到時候就跟感冒時一樣，隔天再稍微補救一下就好。事到如今才這樣講也很奇怪，總之當希雅還在念書時，拜託妳就這麼做吧。不對，這是命令喔。」

「遵、遵命！」

如果沒有說是「命令」，希雅應該會有所抗拒吧。就算這樣做確實比較好，就她的立場來說應該很難乖乖服從。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改得真好。

「那就這麼辦吧。一時之間可能會覺得不太適應，可是這點就請妳多見諒了。」

「別、別這麼說……！竟然替我這種人著想這麼多，真的非常謝謝您！」

「嗯～我所尊敬的希雅自己說出『我這種人』感覺不太對吧？」

「唔！啊，謝……謝謝貝雷特燒爺！嗚嗚……」

「哈哈哈！」

大概是心情太激昂了，希雅大大地吃了一個螺絲。

抬起頭來的她，一張臉漲紅到好像要噴出火一樣。

「啊，對了、對了。我想先問一下，妳今天還有作業沒完成嗎？」

「不！今天的作業我全部都在學園做完了！」

「哦！」

「……啊。」

「『啊』？」

她帶著滿臉笑容自信滿滿地回答，我也作出「了不起！」的回應，然而——我聽到了。

恐怕是突然想到還有追加的作業，而輕聲發出的一道「啊」。

「沒、沒有任何問題！我確實都做完作業了！」

「……」

可以看到她感到焦急的神情，眼神也四處游移。看這反應肯定是說謊了。

（才剛說出「全做完了！」而已，應該很難改口說「其實還有」吧……）

雖然我十分能理解這種心情，如此一來剛才說的那些就沒意義了。

「我再問妳一次，今天的作業完成了嗎？如果這次說謊，就要做五百下伏地挺身跟五百下仰臥起坐喔。」

「五、五百下……」

「總共一千下。」

「一千下……嗎？」

這時希雅的視線往上看去露出思索的表情，不過看著看著就漸漸充滿苦澀。

（沒錯……她這樣絕對是在思考。思考即使說謊了也能達成的次數……希雅為什麼這麼好懂呢……話說以希雅的身體來說，一千下絕對不可能啦。）

她在想什麼我都能瞭若指掌。

「啊，還是更改好了。如果這次說謊就各做一千下。」

「……」

希雅的表情染上絕望的陰霾。

總共兩千下。說到這個地步她總算投降了。

「非、非常抱歉，我突然想到還有一項作業還沒完成……」

「這樣啊。那麼打掃工作就先暫停，妳拿作業過來，我們一起做吧。」

「真的可以嗎……？」

「當然。要是遇到什麼不會的問題，就儘管問我吧。」

「謝、謝謝您！那麼我去拿過來！」

留下這句話，希雅就動作俐落地收拾掃除用具，面帶笑容地將作業拿了過來。

（她好像覺得很開心……啊，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寫作業嗎？）

接下來明明要處理麻煩的作業，她卻流露出怎麼看都覺得很高興的表情。

這個可愛的隨從看起來更加可愛了。

光是能夠看到這副可愛的模樣，就讓我更加覺得有採取這個方針真是太好了。

（好啦，為了不輸給希雅，我也得努力一下……）

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對抗心理，也是因為我跟希雅一樣期待。

感覺好像可以看到希雅一邊「嗯嗯～！」地沉吟，一邊拚命寫作業的模樣。

「那、那個，那麼我也要來寫作業了。」

「嗯，請吧。」

——這麼想的自己真的太愚蠢了。

因為希雅花不到五分鐘就完成剩下的作業……

「那麼，我回去打掃了！可以跟貝雷特少爺一起埋頭寫作業是我的榮幸！」

「喔、喔……嗯。」

希雅憑藉筆尖都要噴出火來的氣勢接連解開題目之後，對著我深深低頭致意，然後重新展開打掃工作。

（咦？什麼……？那、那個解題速度是怎麼回事？絕對不正常吧……難、難不成希雅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優秀……）

剛才還對她說什麼「遇到不會的問題就儘管問我」，讓我突然感到很難為情。

如果艾蕾娜在場，說不定會吐槽我：「拜託你掂掂自己的斤兩。」

（而且馬上就寫完作業並回去繼續工作未免太了不起了……就算假借休息的名義偷懶一下也好吧……）

一回想起自己十六歲時的回憶，內心的獨白就好一陣子都停不下來。

( 幕間 )

『這、這個三明治是怎麼回事！真的很好吃耶。』

今天午餐時間在管理員辦公室裡留下的記憶——

『話說貝雷特•賽托佛德，看你直接大口咬下的樣子，難道都沒想過那個食物裡可能會下毒嗎？家裡應該有人教過你要小心別人給的東西才對。』

『喔喔……確實有這樣教過我，可是我不想成為那種會對他人的好意存疑的人。一旦貫徹那種思維，就會變得凡事都不能相信了。』

『……』

『更何況我也絲毫不認為露娜會做出那種事情。』

『以你的立場來說，這個想法不太正確呢。只要我抱持殺意，你就只能任我宰割了。』

『哈哈哈！到時候我就認命上西天吧。』

『你在另一層面來說是個怪人呢。』

『謝謝妳的稱讚。』

『…………話說回來，那個真的好吃嗎？』

『真的真的很好吃喔。儘管這樣講可能不太好，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幸好有放棄午餐跑來這裡。』

『這……樣啊。』

『要是不會造成妳的困擾，可以幫我向做這個的人道謝就太好了。』

『……好、好的，我會轉達。』

『謝啦。』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這時的笑容和道謝。

「……真令人開心。竟然那樣稱讚我做的東西。」

闔上書本，露娜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喃喃自語。

時間是下午六點。

露娜平常會一直看書看到最晚的放學時間晚上八點，不過她今天把晚餐拿給貝雷特吃了，沒有太多體力能繼續在圖書館留到那麼晚。

而且她不斷回想起今天跟他的互動，很難集中注意力。

「還是回家去吧。」

她雙手抱著讀到一半的書，以及兩本要帶回家裡看的書走下一樓。

雖然雙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露娜的視力很好。

一路上也沒有跌倒，就這麼在管理員坐著的櫃檯前停下腳步。

「唉呀？露娜同學，怎麼了嗎？有找到其他想借的書嗎？」

「不，不是這樣。我今天已經要回家了。」

「咦？已經要走了嗎？」

「對。」

「妳、妳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我聯絡一下妳的家人呢……？怎、怎麼辦……」

管理員會表現得這麼慌張也無可厚非。

因為這是露娜第一次在還不到最晚放學時間就要先回家了。

「我很健康喔。」

「這、這樣啊？還是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

「如此一來…………嗯嗯？」

如此更加深了「那麼為什麼已經要回家了？」的疑惑。

露娜一本正經地對明顯感到困惑不已的管理員說明：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的便當被偷走了。」

「什麼！那豈不是重大事件嗎！得立刻聯絡一下……」

「……」

一聽到是遭到偷竊，管理員更冷靜不下來了。露娜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的反應，在事態變得難以收拾之前開口說：

「對不起。剛才那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的？」

「對。沒有任何東西被偷。」

「唉、唉呀，真是的……這樣啊。看我慌成這樣，對不起喔。沒事就好。」

聽露娜從實招來，管理員總算放心地重重呼出一口氣。

露娜講話的語調總是沒有什麼起伏，也無法從表情看出她的想法。

「嚇到了嗎？」

「當、當然啊。妳的便當都放在管理員辦公室裡，因此我擔心圖書館的重要資料是不是也一起被偷了。」

「啊……對不起，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再也不會做這種不習慣的事情了。」

「妳別放在心上啦。反正什麼事也沒發生啊。」

露娜面無表情地低頭道歉。

要是看在不了解她的人眼中，應該會覺得她沒在反省吧。

實際上露娜也曾引發這樣的誤解，要不是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她不會輕易低頭。

管理員很清楚這一點。正因為如此，兩人之間才能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呵呵。話說回來，看來妳遇到開心的事情了呢。」

「妳怎麼知道呢？我應該什麼都沒說才對。」

「剛才妳說到『做這種不習慣的事情』對吧？妳說得沒錯，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妳說玩笑話。」

「……只因為這樣嗎？總覺得很難為情呢。好像我表現得很開心一樣。」

如果去做一份「誰說出口的話跟表情出入最大」這樣的問卷調查，露娜肯定會堂堂榮獲第一名吧。

面對這樣無論何時都面不改色的她，管理員也不禁開始追問下去。

「欸欸欸，露娜同學，妳發生什麼開心的事情了嗎？」

「妳一副竊笑的樣子，所以我不告訴妳。」

「哎呀……妳剛才眼神飄移了一下呢。今天真的見識到好多妳難得的一面。」

「唔！」

管理員並不是因為壞心眼才這麼說。只是單純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而已。

可是露娜卻受到不小的打擊。

「……夠、夠了，我什麼事都不會再跟妳說了。」

「看妳受到那麼大的影響，當然會很在意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妳這麼開心啊～」

「請妳快去工作。」

不是撇過頭去，露娜整個人轉過身將纖瘦的背部面向管理員，完全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看她展現出「無論如何都不回答」的強勢態度，更讓管理員感到稀奇了。

就在這個時候——從旁傳來一道語帶顧慮的話語聲。

「那個……不好意思，在妳們交談時打擾了。」

「啊，沒關係。非常抱歉。請問有什麼事嗎？」

頂著一頭漂亮紅髮的男學生一提問，管理員立刻切換態度。

「請問經營學的書都放在哪裡呢？」

「經營學是吧。經營學的書都在一樓深處從左邊數來第三排的地方。」

「好的。謝謝您親切的指引。」

以洗鍊的用詞道謝的學生，立刻快步走向那一區。

「剛才那個男生感覺非常優雅呢。」

結束指引之後，管理員對著近在一旁的露娜說，立刻知曉對方的真面目。

「當然啊。因為他出身伯爵家，是艾蕾娜•盧克萊爾小姐的弟弟。」

「哎呀，難怪身上有股茉莉花香呢。」

盧克萊爾家的特徵之一就是茉莉花的香水氣味。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露娜一邊拋出話題。

「在我眼裡看來，他感覺就像被逼入絕境似的，真的沒問題嗎？現在才進到圖書館裡，應該是想待到最後一刻吧。」

「盧克萊爾家的餐飲事業規模做得很大，所以他說不定也被選作負責人了吧。」

「很有可能呢。」

「要不要讓他借助一下妳的智慧呢，露娜同學？」

「請不要強人所難。經營這種事情比起透過書籍得到知識，直接從經驗中學習比較有幫助。我既沒辦法給他什麼建議，而且要是因為我說的話導致失敗，我也沒辦法負責。」

「這個還真是一大難題呢。」

「畢竟跟我同年，希望他碰上的問題可以順利解決。」

這麼講的露娜不帶任何客套。

就像要證明這點似的，她那感覺昏昏欲睡的雙眼中確實帶著擔心的神色。

「……那麼，我要準備回家了。管理員小姐，可以請妳幫我挑選幾本感覺能當作參考的經營學書籍嗎？我想借來看一下。」

「呵呵，露娜同學真的很溫柔呢。」

「不是那樣。我只是有點想過目。儘管剛才那樣講，凡事都增加一點知識很重要。」

「就當作是這樣吧。」

雖然露娜裝作若無其事，在這個狀況下會被發現也無可厚非吧。

「好啦、好啦，我就趁現在幫妳挑幾本……啊，在回到管理員辦公室之前……露娜同學，所以妳是為了什麼事才那麼開心——」

「——我不告訴妳。而且我也沒有覺得開心。」

縱使管理員用「隔一段時間再問」這樣毫無破綻的手法，露娜依然沒有就此脫口而出。

露娜沒有上當並乾脆地斷言，為了拿取自己的東西而進到管理員辦公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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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淡化負面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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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你還好嗎？」

「啊，姊姊……」

在夜漸漸深沉，街道也陷入寂靜的時間。

盧克萊爾伯爵家的宅邸中，穿著輕薄連身睡衣的艾蕾娜語帶擔憂地關心弟弟。

「時間都這麼晚了，先休息吧？你今天都在圖書館努力到最後一刻了吧？」

「謝謝妳這麼擔心我。可是我還不能睡。時間怎麼樣都不夠用啊。」

「這、這樣說或許沒錯……」

亞倫研讀從圖書館借來的經營學書籍，並將重點抄寫成好幾頁的筆記。

為了方便自己反覆閱讀，也為了確實學會那些知識。

而且，他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喔。首先要顧好身體這個資本。」

「我沒事啦。不像姊姊大人，我的身體很勇健。」

「你又說這種話……」

對於不肯休息的弟弟亞倫，艾蕾娜噘起嘴巴在一旁的沙發坐下，然後伸直一雙長腿。

「唉，父親也真是的，都是他突然說出『新的店就交給亞倫』這種話。而且竟然因為太忙，就單方面決定好商討的日程。」

「那也沒辦法啊。他平常動不動就會對我說『既然出生在這個家』之類的嘛。」

「嗯……」

無法反駁這句事實的艾蕾娜心懷不滿地低吟一聲。

她順著內心的情緒將雙手手肘抵在大腿上，緊接著拄著臉頰朝亞倫看去。

「唉，正因為如此，我也有認真念書，可是還是遠遠不夠。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這樣啊……」

這段對話一停下來，姊弟倆就默契十足地同時大嘆一口氣。

「對不起喔，亞倫。如果我有涉足業務，現在就能立刻給你很多建議了……」

「知道妳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姊姊也有自己該做的事啊。」

「說是該做的事，也只是嫁給地位崇高的貴族而已吧？跟亞倫相比，根本稱不上是什麼辛苦的事情。」

「說不定在嫁過去之後會碰上什麼問題啊？」

「才不會發生那種事。對象可是我自己挑選的耶。當然會過上幸福的生活啊。」

「哈哈……」

大概是很有自信吧，亞倫實在說不過斷言的同時還露出開朗微笑的姊姊。

「呼。不過話說回來——」

明顯轉移話題般站起身的艾蕾娜，看到亞倫認真念書的結果，不禁皺起眉頭說：

「這樣勉強又逼迫自己還是不太好。雖說我不知道父親對你說了些什麼，還是再找找其他方法比較好吧？畢竟你也不是完全沒有經營學的知識啊。」

「其他方法是？」

「例、例如說……去拜託別人之類的。就像你今天早上來找我商量那樣。」

艾蕾娜筆直地伸出食指強調地說：「對吧？」

要是可以找到一個願意協助的人，應該就能減少自己身上的負擔。雖然艾蕾娜為弟弟想出這個辦法，亞倫卻搖了搖頭。

「這應該很困難吧。畢竟要商量的內容很重要，一旦闡明商量的事情有關伯爵涉足的事業，周遭的人應該都會覺得戒慎恐懼。」

「……啊，不然找男爵家的露娜小姐商量如何？」

艾蕾娜又接著補上一句：「以不會將責任加諸在人家身上為前提。」

「不但具備大人都比不上的豐富知識，我也認識她這個人，應該可以請求她的協助。」

「謝謝妳，姊姊。可是這是我的問題，得靠自己採取行動才行。啊，這麼說來，我今天第一次見到露娜小姐了喔。只不過她那時剛好在忙，沒能跟她打上招呼。」

「唉呀，那還真是可惜。有碰到面還是好事一樁。她應該才知道你是誰才對。」

然後在「呵呵」地輕聲笑了笑之後，艾蕾娜問出像是老調一樣的話：

「既然是第一次見面，應該被她獨特的氛圍嚇到了吧？」

「獨特的氛圍是指？」

「她既沉默寡言又表現出凜然的態度對吧？就算想跟她打招呼，也會覺得有點難以親近不是嗎？」

「她看起來確實滿文靜的，可是我看到露娜小姐時，圖書館管理員正在捉弄她，該說是有點慌慌張張的樣子嗎……所以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喔。」

雖然意見出現分歧，雙方的發言都沒有錯。

「是、是喔？既然如此，那個人應該就不是露娜小姐了吧。」

「是……這樣嗎？」

平常都像銅像一樣看書。那就是露娜。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表現得沉著冷靜，沒有事情會讓露娜產生動搖。

艾蕾娜會說出「不是露娜小姐」的想法確實沒錯，表現得慌慌張張的卻正是露娜本人。

那個時候只是碰巧時機不太對而已。

「總之，就算你被露娜小姐拒絕也沒關係啦，亞倫。你還有其他辦法。」

「其他什麼辦法？」

「我去宣揚一下『只要能幫助我苦惱的弟弟，我就答應那個人的求婚』如何？」

「姊、姊姊！」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又不一定會招來很多人，而且不懷好心的人提供的建議也當不成參考嘛。」

「那、那就好……總之，妳一定要慎選對象才行喔。儘管這樣指名道姓有些失禮，也有像貝雷特先生那樣的人……」

亞倫壓低聲調，一臉不悅地斷言。

「貝雷特啊……」

「嗯。向來就只聽過他的負面傳聞。姊姊大人應該也是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他很親切喔。沒想到其實是個好人呢。」

「咦？怎麼會，絕對不可能啦。」

聽到姊姊語帶親近的感覺說出「好人」這種形容，亞倫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斷言。

「當然，我不會逼你相信，而且我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不過你總有一天也會明白，有時候傳聞終究只是傳聞罷了。」

「姊姊竟然這麼肯定……？」

「對啊。貝雷特只不過是一個笨拙的人。大概是其他貴族為了拉低侯爵的評價，才會放出這種傳聞吧。」

「嗯～確實也有這個可能，可是我們在講的是那個貝雷特先生耶？」

「既然不是你自己被欺負，就必須具備不會全盤相信謠傳的從容。尤其像我們這種立場的人，更是要將這點銘記在心。」

「……也、也是呢。抱歉。姊姊說得對。」

「你有聽懂就好了。」

對於現在跟貝雷特建立了友好關係的艾蕾娜來說，她也希望弟弟能跟他好好相處。

會像這樣幫他說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啦，既然我都來了，就幫你泡杯紅茶吧。」

「姊姊要自己泡給我喝嗎？」

「這麼晚了還要叫僕人來做，也會讓人於心不忍吧？所以你就喝我泡的忍耐一下吧。」

「這樣說太客氣了。姊姊泡的紅茶可是好喝到連父親都會稱讚呢。」

「呵呵，那你等我一下喔。」

「謝謝妳，姊姊。」

「不客氣。」

經過這樣感情要好的姊弟互動之後，亞倫持續念書到跨夜。

＊＊＊＊

隔天——

結束上午的課程，時間來到午休之後過了幾分鐘的時候。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辛苦。」

貝雷特在教室裡吃著僕人做的輕食，一邊作出這樣的回應。

同時聆聽坐在隔壁的艾蕾娜說起昨天的事情。

「可不只是辛苦而已喔。自從弟弟得知新的店舖要交付給他之後，每天都在熬夜學習……不管我怎麼勸說，他都聽不進去，真的很令人擔心。」

「喔……所以妳才會這麼累啊？」

「你、你發現到了嗎？我自認隱藏起來了耶。」

艾蕾娜纖細的手指抵在嘴邊，然後快速地眨了眨眼。

「因為妳上課的時候強忍住好幾次呵欠啊。我就想妳昨晚可能沒睡好。」

「你……上課的時候竟然都在看我啊？」

她說話的語調頓時改變。感覺就像在捉弄人一樣。

我朝身旁看去，她果不其然露出我預料中的表情。

「妳幹嘛露出像是『看我看到入迷了嗎？』的得意表情啊……我坐在妳旁邊，自然就會瞄到好嗎？」

「就算是客套話也好，你也配合一下嘛。這樣會不受歡迎喔。」

「遑論不受歡迎了，我還有更大的問題，所以沒放在心上。」

「……啊，呵呵呵。你可是眾矢之的呢。」

「而且還被人怕得要命。不過這是我自作孽，所以沒轍。」

「真可惜呢。虧你生了一張好看的臉蛋，卻談不成戀愛。」

（咦？）

順著話題被她自然而然地誇獎了一番，不過我要是對此作出反應，說不定就沒辦法拉回正題了。

雖然很想吐槽，此時為了艾蕾娜著想，我還是決定拉回正題。

「那個……話說啊，事到如今才問好像也太遲了，可是妳弟弟幾歲啊？其實我對他不太熟。好像也沒有跟他見過面的樣子。」

「唉呀，是這樣嗎？我弟弟小我一歲喔。」

「也就是說在顧及學業的同時，被交付一間新的店舖啊……有機會可以挑戰這種事情確實很厲害，但是我也能理解艾蕾娜替他擔心的心情。」

「對吧？父親真的很心急耶。竟然在他還是個學生時交付這麼重要的職責。而且還是突然拋出這個難題給他喔？為什麼不再按部就班一點呢？」

大概是不說出口就不甘願吧。艾蕾娜交疊雙臂，再次開啟苦惱與抱怨的模式。

相對的，這代表她就是如此擔心弟弟的狀況。

看到她這副模樣，著實讓人莞爾起來。

「所以說到底，妳只是想找我抱怨而已嗎？妳應該知道就算說這麼多，也不會帶來任何實質助益吧？」

「我、我當然知道……我並不只是在找你抱怨。如果你聽我說完這些有什麼想法，希望可以給我一點建議。」

正在吃飯的時候，一張像是人偶一樣端正的漂亮臉蛋突然湊近過來。

（呃，不用靠得這麼近吧……）

雖然對方應該不是刻意的，看在自己眼裡對心臟實在很不友善。

在感受到那股茉莉花香的同時，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就算妳這樣講，我該給出什麼樣的建議才好？」

「這、這個嘛……像是我弟弟之後要怎麼做才好……之類吧。」

「呃，我沒辦法給出那樣的建議啦。我只是從妳口中聽說了大致上的狀況而已。更何況我也不曉得妳弟弟有什麼樣的想法。」

如果是她弟弟來找我商量就另當別論，然而只是從艾蕾娜口中轉述，能得到的資訊量實在太少了。

我再怎麼想幫上忙，頂多也只能給他「努力加油吧」這樣不痛不癢的意見。

「因、因為經營層面的事情很複雜，我沒辦法跟你說得很詳細啊。這也沒辦法吧……」

「這點不能用『沒辦法』帶過吧？我知道妳太擔心弟弟的事情以至於沒有那個從容，好歹也要在昨晚就先把必須商量的事情筆記下來。」

「嗯……不要說這種大道理嘛。」

「妳也不用這樣鬧彆扭啊。」

她瞇著那雙如寶石般漂亮的紫色眼睛噘著嘴說。

之前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大概是因為稍微放下戒心了，再加上遇到讓她難以保持從容的事情，才會表現出真正的自我吧。

「不要說我鬧彆扭好嗎……講得好像我很孩子氣一樣。」

「是是是。」

「唉……不過說得也是呢。如果希望你能給出建議，確實應該那麼做才對。我真的太沒出息了。」

她嘆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我絲毫沒有想害她這麼消沉的意思，但是看到這副模樣得幫她說點話才行。

「反正就是……以長遠的眼光看來肯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妳只要放寬心就好了吧？避免妳弟弟反而因為擔心妳而分心。」

「這樣講也有道理……話說你為什麼可以這麼肯定地說『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因為他可以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實踐、累積經驗，並學習到失敗及成功的體驗耶？假如沒有足夠的資本，根本就辦不到這種事情，所以絕對可以獲益良多喔。」

「那、那些過程就算等他從學園畢業之後再去體驗也不遲吧？或是慢慢累積基層經驗之後再來……」

「艾蕾娜，妳這樣說確實沒錯，可是有些觀點肯定只有現在才看得見。何況正是因為年輕，追求理想的力道才更加強勁。妳的父親應該也是期待他在這方面的表現吧？」

一切都只是我的預測。然而，說到盧克萊爾伯爵家，他們可是大規模發展餐飲業到住在這個城鎮的人眾所皆知的程度。

擁有這般實績的人，不可能漫無計畫地順勢而為。

（要不是有轉生，要不是出過社會，我也說不出這種話呢……）

透過這樣的對話，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身處在另一個世界。

「儘管我也稱不上了解，第一次接觸經營肯定會碰到許多摸不著頭緒的事情，成功的可能性還比較低。正因為如此，只能朝理想不顧一切地埋頭努力；假如在過程中碰上名為現實的高牆，就只好換個觀點思考並盡力去做。」

「……」

「呃，總之我的意思是，艾蕾娜的父親應該是想讓兒子打造出實現自己理想的餐廳吧。放眼未來，實現理想的餐廳不但比較能滿足客人，生意也會比較好。以結果來說，為此就需要讓他儘早開始累積經驗。」

我這種人大概說不出什麼精確的事。只不過，這就是現在的自己能夠說明的極限。

我能肯定的是，伯爵家盧克萊爾有著相當雄厚的資金與從容。

既然目的是要讓他累積經驗，應該經歷一兩次失敗也沒關係。

「所以，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儘管我只說了優點，而且是以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受到挫折為前提，既然身處可以挑戰的環境，就應該立刻去嘗試不是嗎？如果他是朝錯誤的方向前進，妳的父親肯定會阻止，而且也會提供協助才對。」

「啊……」

「啊？」

總覺得跟希雅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也、也是呢！到時候父親想必也會提供協助才對吧？」

「儘管我不了解妳父親的個性，所以無法作出評論，（既然妳是這樣的個性）他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

「是啊。雖然他總是以工作為優先，確實是個溫柔的父親喔。」

或許是不滿父親對這件事的態度，艾蕾娜才會從來都沒有產生過「他會協助」的念頭。理解這番話之後，艾蕾娜的語調不但變得開朗，也露出開心的表情。

「那就沒問題了。雖然以我個人來說，覺得學生時代還是專注在學業上比較好，妳父親想必是因為相信妳弟弟才會作出這個選擇。所以妳也試著比起缺點去相信優點，更重要的是去相信妳弟弟吧。」

「嗯、嗯！我會這麼做！」

總覺得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艾蕾娜這麼坦率的樣子。大概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擔，我跟展露笑容的她對上視線。

「……」

「……」

此時我們之間的話題中斷。只是一直對視著彼此，並且陷入一陣沉默。

這樣的時間會持續多久啊？

只見艾蕾娜的白皙雙頰漸漸泛起羞紅。

開始莫名奇妙地張望起四周——

「哼、哼！話雖如此，你太囂張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講得好像很懂一樣。」

「咦～」

才想說她總算開口，卻撇過頭去，感覺心情很差地站起身來。

「夠、夠了，我要去學生餐廳了。你就自己一個人孤單地度過午休時間吧。」

她的態度明顯很奇怪。變得不沉著、不再跟我對上視線，而且戴著頸飾的脖子以上都紅了起來。

「啊，難道妳害羞了嗎？」

「唔！怎、怎麼可能啊，笨蛋。」

「咦咦——？」

這麼說完，艾蕾娜就快步離開教室了。

（肯、肯定惹她生氣了吧……）

我可不想破壞跟她之間的情誼。

「晚點得向她道歉才行……」

跟她坦言我沒有要捉弄她的意思，應該就會原諒我吧。

下定決心在下次碰面時就要跟她道歉之後，我將剩下的午餐吃完。

然後帶著昨晚看完的愛情小說，為了還書而前往圖書館。

「嗯，果然都沒有人來耶。」

我打開圖書館大門，看著空蕩蕩的室內喃喃自語。

在午休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現在，圖書館裡就跟昨天一樣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反正沒什麼人也比較剛好就是了。）

既然過著會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的學園生活，沒有別人在的地方，就是唯一能讓心神放鬆下來的地點。

「那麼先來找露娜吧。」

之所以來到圖書館，主要有兩大原因。

一個是為了歸還昨天借的書。

另一個則是要請露娜推薦下一本書給我。

儘管她推薦給我看的這本愛情小說以女性為主要客群，我也看得很開心。

為了請露娜推薦書籍而剝奪她看書的時間確實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是懷著「不知道她下次會介紹什麼樣的書籍給我」的期待來到這個地方。

（最後再歸還書也沒關係，總之先上二樓找找看好了。）

我昨天在二樓邂逅抱著一疊書走著的露娜。

以採取同樣的行動模式來說，她很有可能就在那裡。

「如果可以早點找到她就好了……」

這間圖書館寬敞到都可以用來玩捉迷藏，而且也有很多死角。假如沒有巧遇彼此，應該要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找到人。

我盤算著「先從愛情小說的書櫃找起吧……」這樣的計畫走上階梯。

然後，就在我抵達二樓的瞬間——

「嗯唔！」

「嗯？」

突然聽到有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朝聲音的方向轉頭看去——就跟一個在閱讀區埋頭念書的男學生對上視線。

他有一頭梳理整齊的紅髮，以及一雙漂亮的紫色眼睛。總覺得是個跟艾蕾娜特徵相似的男生。

（咦？我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這個男生，但是又好像沒有……）

我從貝雷特的記憶中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感覺。

「……」

「……」

在這段期間，我一直跟他四目相對。大概是因為雙方都沉默不語，以至於這段尷尬的時間只是徒然地流逝。

（喔喔……這應該就是那種狀況吧。雖然我不認識對方，他知道我是誰那樣……而且是他先說出「嗯唔！」，還一直盯著我看……）

我並不確定。然而以現況來說，這樣比較自然。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情形。

正因為如此，我只能作出不失禮貌的反應。

「你好～」

為了讓他產生「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的感覺，我決定先打個友善的招呼再說。

＊＊＊＊

「您、您好……貝雷特先生。」

回應貝雷特招呼的人物——亞倫此時心臟狂跳個不停，要自己儘快趕去避難的警鐘響徹全身。

（什、什、什……！為什麼侯爵家的公子，貝雷特先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從來沒有傳出任何貝雷特會踏入圖書館的消息。

亞倫就這麼碰上意料之外又難以置信的狀況。

「午休時間就這麼認真啊～？真了不起呢～」

「不、不會。沒這回事……！」

他擺動雙手，在否認的同時上半身往後仰去以拉開距離。

（儘管姊姊叫我不要全盤聽信傳聞，我還是辦不到！壓迫感太可怕了！拉長的語尾也好恐怖！）

眼見貝雷特臉上帶著笑容一邊慢慢逼近。感受到他背後散發出不祥氣魄，亞倫的臉色也越來越鐵青。

「咦咦～？你不用這麼謙虛啊。你現在正在讀哪方面的書呢？」

「就、就是……經營方面的。」

「經營！哦，經營啊……」

貝雷特終究還是來到了眼前。

面對這個無法向他人求救的狀態，不祥的預感不停滿溢而出。

「其實啊，我朋友的弟弟好像也一樣在苦惱跟經營有關的事呢。儘管這樣貿然打擾很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稍微看看你在學習哪方面的事情嗎？」

「什……！」

（說、說得這麼客氣，他打算撕毀我的筆記吧……！我可是知道你這個人有著什麼樣的傳聞……！）

「果然還是不方便嗎？」

「唔！不、不會……！沒有這回事！請、請看！」

（即使心知肚明還是沒辦法！我怎麼可能拒絕得了他啊……！）

伯爵家跟侯爵家，是對方的地位比較高。

而且，這就跟蜥蜴斷尾的道理一樣。為了保護自己，亞倫顫抖著雙手將堪稱努力結晶的重要筆記……交給貝雷特。

就在亞倫想著「得壓抑住即將發生的事情湧上的怒火才行……」，下定決心的瞬間——

「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真的很抱歉。謝謝你。」

「唔！」

眼前看見的是微微低頭致意，以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接過筆記的貝雷特。

（咦？他、他剛才……對我低頭致意了？那個地位比我還要高的貝雷特先生嗎……？）

並不是亞倫眼花。就像要證明這點似的，貝雷特正為了不要摺到筆記而小心翼翼地翻頁細讀。

（怎、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與負面傳聞完全相反的態度，讓亞倫感受到被鐵鎚砸中腦袋一般的衝擊。

「我問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習這塊領域的呢？」

「我是……從十二歲左右開始。」

「十二歲嗎！」

「是、是的……」

（會不會被他說「未免太晚了，你真的有心要學嗎？」之類的話啊……還是會被他說「你學不來啦」之類的呢……）

亞倫萌生負面的想法，然而那只是他杞人憂天罷了。

「哦，那還真是厲害呢。從這份筆記的內容就能看出你有多麼努力。當然，也能看出你每天都努力不懈地學習。」

「咦……」

「為了能再回頭複習而將要點整理得很清楚，然後在不了解的地方寫下備註。儘管不是想自嘲，我還真沒辦法像你這麼認真。」

見他一臉認真，而且完全不像在說客套話的回應，讓亞倫說不出話來。因為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說。

（那些負面傳聞都是騙人的嘛。沒想到他竟然是個這麼謙虛又寬容的人……）

「既然你這麼認真，在知識層面來說應該有一定程度的戰力吧？而且從你的筆記看來，我覺得已經顧及到相當廣的層面。」

「不，我還差得遠……」

「是嗎？可是你這樣的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回報喔。因為這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

「過、過獎了，謝謝！」

「哪裡、哪裡。啊，謝謝你借我看。如果我朋友的弟弟也像你這麼努力，就絕對可以放心了呢。」

既沒有擺出高壓的姿態，也沒有壞心眼地嘲諷人，甚至還誇讚這番努力。

看到貝雷特甚至還掛心朋友的弟弟，讓亞倫一改對他的印象。

（原來姊姊說的是真的……）

『……可是他很親切喔。沒想到其實是個好人呢。』

『貝雷特只不過是一個笨拙的人。大概是其他貴族為了拉低侯爵的評價，才會放出這種傳聞吧。』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晚艾蕾娜對他說過的話。

（看來是因為在貝雷特先生身上找不到什麼缺點，所以只能透過放出負面傳聞這種手段，才能拉低對他的評價……）

像這樣跟他有所接觸之後就能理解了。這個瞬間，點跟點之間連起了一條線。

「順帶一提，你應該不是被父親或母親強迫去做這些事情，而是自己想學習的吧？」

「當然。」

「既然如此，你在煩惱的事情比起知識層面，會不會在於基礎層面呢？」

「基、基礎……嗎？」

「對。簡單來說，例如理念之類。這是必須自己構想的事情對吧？我想你應該已經思考到一定程度了，才會為了探究這樣做究竟好不好，而想學習更多更多知識吧？」

「唔！」

「哦？似乎被我說中了呢。看過你的筆記之後，我就猜想會不會是這樣。」

被他說中，而且還投以一抹微笑的時候，「恐懼」二字已經從亞倫心中消失了。

（貝、貝雷特先生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說中到這種地步……）

太令人驚愕了。這麼聰明的人，就算因為別的傳聞而轟動全校也不奇怪。

就像「書蟲才女」露娜•潘連梅爾那樣。

既然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就代表他為了度過平穩的生活，而不想引人注目吧。

然而知曉這份實力的貴族對貝雷特有所畏懼，於是才會貶低他的評價。

（我說不定可以求助這個人……求助於貝雷特先生。）

直到剛才都把對方當成惡人看待，還對他敬而遠之。雖然會因此變成一個見風轉舵的人，即使如此——

「那、那個……貝、貝雷特先生……我知道這樣拜託你非常失禮，要是你有空，可以聽聽看我構想的提案嗎……」

亞倫鼓起勇氣拜託，並且對他深深低下頭。

「咦？好啊。儘管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要是這樣也無妨當然沒問題。」

「非、非常感謝你！」

（他明明也感受到了我對他敬而遠之的態度才對，竟然這麼乾脆就答應……貝雷特先生是何等仁慈的人啊……）

「那我就坐你對面這個位子吧。」

「啊，我來替你拉椅子……！」

「不用啦，這點小事我自己來。畢竟是我自願陪你商量的嘛。」

「唔！」

聽到這句話，亞倫更是確信那些負面謠傳並非事實。

（是我錯了……）

在內心深刻反省的亞倫切換成學習的態度。為了將這一分一秒學到的東西都化為己有，換上認真的神情面對貝雷特。

——也因此絲毫沒有察覺到有個女生從書櫃一旁探出頭來注視著這一幕。

＊＊＊＊

（嗯——這個帥哥到底是誰啊……要不是跟貝雷特互相認識，應該不會希望我陪他商量吧……要是不趕緊回想起來，絕對會很不妙吧……）

『你知道我是誰吧？』

——要是被他問上這麼一句就毀了。

與他面對面的自己，在聽他商量的同時也不禁冷汗直流。

「那個，我……在父親的安排下，要負責經營一間新的店舖。」

「咦？你還這麼年輕耶？」

「是的。因為我的父親和母親都經營好幾間餐廳的關係。」

「原來如此……是基於這樣的背景，才會從小就開始學習啊。」

（總覺得跟艾蕾娜跟我說的內容很像，可是應該只是錯覺吧。）

一頭紅髮。紫色眼睛。他跟艾蕾娜有非常相似的地方，感覺容貌似乎也有點相像，不過個性就截然不同了。

更何況如果是艾蕾娜的弟弟，貝雷特應該會有這樣的記憶才對。

雖然很在意他的身分，要是在這個時間點探究這點，肯定會讓他覺得很奇怪。

為了不讓他問起「你知道我是誰吧？」，總之就先主導對話好了。

「那麼就進入正題吧。可以告訴我在你的構想中，是要經營什麼樣的店嗎？這應該也是你正在苦惱的部分吧。」

「好的。」

俐落地答覆之後，他開口說：

「我想經營的餐廳，要平價提供任何客層……不分貴族或是庶民都能滿足的料理。還有就是不浪費食材這點。我以這兩點為中心作構想。」

「這樣啊。在提供的料理和訂定價格方面會受到進貨成本很大的影響，因此這個部分比較難說……你有想到哪些方法可以讓餐廳不浪費食材嗎？」

「有。如果有剩餘的食材，而且超過可以安全食用的期限，在我父親和母親經營的店裡會全數報廢，但是我想改變這樣的循環，所以想在報廢之前盡可能做成料理，然後免費提供給想填飽肚子都有困難的人——我是這樣想的。」

「哦～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點子呢。是個很理想的方針。」

「謝謝！」

（他還這麼年輕，就真的想解決這樣的難題啊……）

看他懷著滿腔熱情這麼說，讓我感到相當佩服。不過——

「可是啊，可是呢……一間餐廳不太適合採取這樣的方針呢。」

「唔！」

「首先要保證這樣的方針不會對營業額造成影響。另外就是這樣做會將本來不用付出的勞力強行加諸在員工身上，給餐廳帶來的好處太少吧？說來確實很令人心痛，可是就算幫助貧困的人們，也幾乎得不到任何回報，甚至還有可能連『會幫助貧困之人的餐廳』這種正面評價都難以傳開。」

「……」

（以前在祖父經營的餐廳打工時，我好像……也問過跟他一樣的問題。而且還是一邊報廢食材一邊問。）

我這麼問了之後，祖父就說「這樣也能讓你多學到一點」，教會我各式各樣的事情。要不是有那樣的經驗，我應該沒辦法說出這樣的建議吧。

我知道這是在對一個想實現理想的人說出殘忍的話，然而考量到利益，會這麼做也是不得已。

既然他都來請教我了，就必須連負面的意見也告訴他才行。

「最大的問題應該在於『免費提供料理』這點吧。」

「為、為什麼那會是最大的問題呢……」

「因為料理要是送到懷有惡意的人手中，屆時風險管理會很難處理。」

「嗯？」

他費解地歪過頭去。正因為還年輕，應該很難想像這種狀況吧。

（也是啦……這不但難以啟齒，也是會讓人想避開的話題……）

為了讓他明白這一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只是舉例而已喔。假設有人吃了你店裡提供的免費料理，跳出來說『因為吃了這個料理，身體狀況變差了』，或是『裡面混入了奇怪的東西』之類的，你要怎麼負責呢？對方的目的在錢，要捏造證據很輕而易舉，就算你對抗到洗刷了冤屈，也肯定會傳出負面謠言。對你的店，更重要的是對你們家來說，會為此產生負面的結果。」

「唔——！」

「很可惜，這世上有很多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他人善心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都不會只有好人。那些經營者正是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才會寧願選擇報廢食材。畢竟要是餐廳的生意不好，就沒辦法照顧到在店裡工作那些員工的生活。」

「……」

他緊閉雙脣低下頭去。從他沒有作出反駁看來，應該好好理解我指摘出來的內容了。

（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換作是我站在他的立場，絕對會不想承認吧。何況還是被一個年紀沒差多少的人這樣講……）

我覺得他正在做難以用言語表達出來的厲害事情。而且，面對勇於挑戰困難的人，會讓人想替他加油。

後續的交談中，我就將重點擺在可以讓他重振起來或提起勇氣的稱讚。當然，那些都不是客套話。

看到他認真學習的成果，自然而然就能說出這些話了。

「呼……」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吧。結束意料之外的商量，現場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忍不住大嘆了一口氣。

（到、到頭來那個帥哥究竟是誰啊……他要離開的時候還很有禮貌地跟我道別。）

懷著難以排解的疑惑，我伸手拄著臉頰。

（……啊！露娜說不定會知道，去問問看她好了！）

既然他今天有來圖書館念書，就代表他以前可能也有來過。

換句話說，到圖書館上學的露娜說不定知道他的身分。

就在這樣難以排解的心情看見一線曙光，同時為了達成原本要來找她這個目的而抬起頭的瞬間——

「圖書館既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也不是讓人拄著臉的場所喔，貝雷特•賽托佛德。」

「唔！」

雙手交疊在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她，投來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且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金色眼睛。

「露、露娜……難道妳聽到我們剛才在討論的事情了？」

「用那樣的音量說話，就算沒有刻意聆聽也聽得到。更何況圖書館還是個要保持安靜的地方。」

「也、也是呢……真的很抱歉喔。打擾到妳看書了。」

「你有在反省就好。」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因此我無法反駁。

我搔著臉頰道歉後，她立刻就原諒我了。

「話說回來，他已經沒問題了嗎？」

「他？喔喔，應該沒問題了吧。看他的眼神那麼堅定，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折服……我希望是這樣啦。」

「這樣啊。」

如此喃喃的露娜朝紅髮青年離開的方向看去。

——這個瞬間，我目睹到不禁屏息的光景。

由於她的身體稍微轉了一個方向，使得我偶然看見了。

看見她交疊在身後的手上拿著經營學的書籍。而且書中還夾著好幾張便條紙。

（難、難不成露娜本來想幫助他……）

產生這個想法之後，我立刻就得出這不可能只是偶然的答案。

看到她這樣充滿溫柔的身影，我忍不住脫口詢問：

「露娜，妳可以向後轉一下嗎？」

我為了搶走她藏在背後的書籍而這麼誘導，卻沒有如願以償。

「為什麼突然要我向後轉？你想要從背後偷襲我嗎？」

「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很可疑呢。請容我拒絕。」

她很乾脆地用無機質的聲音拒絕。露娜想必將注意力轉向防禦了吧。

既然了解到這一點，現在就算做那種迂迴的事情應該也沒有意義，於是我坦率地告訴她自己的目的。

「抱歉，我就老實說了。可以給我看看妳藏在背後的書籍嗎？」

「……」

露娜很難得沒有回應。

不過她並沒有無視我的要求。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還是有刻意藏得不讓人看見……」

「剛剛才看到。妳的身體稍微轉個方向時瞄到了。」

「……這樣啊。」

露娜垂下看起來昏昏欲睡的雙眼，給出放棄般的回應。

她將交疊在身後的手，以及拿在手上的書籍一併往前伸出。

（果、果然……）

我並沒有看錯。她拿的正是夾了很多張便條紙的經營學書籍。

「這是為了剛才那個男生準備的嗎？」

「不好意思，我無可奉告。就算真的是那樣，也只會讓我顯得很難堪而已。」

這句話聽起來就跟坦言「是為了他準備的」一樣，不過她應該是判斷以這個狀況來說，要否認到底還比較困難吧。

「露娜，總之那本書可以給我看看嗎？」

「這本書的內容很艱深喔。」

「沒關係、沒關係。啊，夾在裡面的紙就不用拿起來了。」

「……紙張上沒有寫什麼有趣的事喔。」

「我也不覺得會寫著什麼有趣的事啦。」

我牽制在拿給我之前打算先把紙張抽出來的露娜，然後請她將書本借給我。

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就是代替書籤夾在裡面的便條紙。

一翻開那個頁面，我就明白這些便條紙起了什麼樣的作用。

【這邊描述看待事物的方式或許可以作為參考。】

【這邊提及考慮過可能帶來的風險再作決斷，可能是往後必備的能力。】

【這邊論及溝通的重要性也是一大關鍵。】

上頭寫著要完整看過這本厚重又艱深的書籍內容，才能重點式標記出來，露娜給的各種意見。

而且最後還有「雖然辛苦，還請好好加油」這樣的鼓勵。

看完十二張便條闔上書本之後，露娜就像看準了這個時機般對我搭話：

「……不過你還真有勇氣呢。」

「勇氣？」

「對。不只是答應陪他商量，在覺得會有困難的地方，你也很老實地告訴他了吧？我認為你說得很對，然而要是因為這件事而使得狀況變得複雜，你有可能會被究責。就算你的身分崇高，也不見得能夠不屑一顧喔。」

「……咦？等等，那個男生的地位那麼高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雖然伯爵之間有權力分配不均的問題，他的家系可是位於伯爵之首，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咦，是這樣嗎！竟然是伯爵之首……話說只是陪他商量，竟然也會被究責嗎！真是的，好歹也要記得這種地位的孩子的長相跟名字吧，貝雷特……）

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都是多虧了貝雷特的記憶，不過不記得的地方未免太糟糕了。

「沒、沒關係啦，要是被究責也只能隨機應變了。假如因為誤會而遭到譴責，我也會挺身對抗。雖然八成會輸就是了。」

「就算聽我這麼說，你感覺也不後悔陪他商量呢。」

「因為我不想成為會後悔陪他商量的那種人啊。」

「……不好意思。是我問了蠢問題。」

「哈哈哈，這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啦。」

儘管內心感到害怕，我還是一笑置之。

「透過這次的事情讓我察覺到一件事。貝雷特•賽托佛德，你還滿豁達的呢。感覺有一番成熟的心思。」

「是嗎？」

「是的。不只是剛才那番話，在陪他商量時你還這麼說了。『這世上有很多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他人善心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都不會只有好人』。一般的學生可說不出這種話。」

我總不能說：「因為我是轉生過來的，才有辦法這麼回答。」

面對一臉睡眼惺忪拋出敏銳意見的露娜，我只能用苦笑蒙混過去。

「我還記得這麼豁達的你，說過『我不想成為那種會對他人的好意存疑的人』這樣的話，讓我更是感到驚訝。看來你是個笨蛋濫好人呢。」

「妳說話也太直了吧。」

要是有其他人目睹這一幕，肯定會直接僵在原地吧。

不，說不定會動手逼她低頭道歉。

畢竟一個男爵家的女生，竟然對著負面傳聞不斷的侯爵家貝雷特當面說出這樣的壞話。

可是，正因為她說得這麼直接，才更讓我明白露娜的壞話中完全不帶有任何嘲諷。

她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我斷定這麼想是對的。

「雖然剛才說得那麼難聽，我覺得這樣的你相當帥氣。因為你是自己鋪設自己的軌道，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

「……」

「不僅如此，面對可能會被究責的商量，你還是拋出自己的意見認真想替他解決煩惱。一般人應該只會說著『這個想法很出色呢』之類，討他歡心而已喔。」

「不、不至於吧？」

「不，這麼做在階級社會才是正常會有的反應。所以，確實採取行動的你相當了不起。作為一個人讓我感到相當尊敬。」

她完全沒有撇開視線，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說。

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大概是因為害臊，總覺得只有這個時候雙頰泛紅了起來。

「謝、謝謝……不、不過露娜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

「我跟你不一樣，什麼事都沒做到。」

「妳也確實採取了行動吧？我不曉得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委，可是妳還是像這樣想幫上他的忙。」

我輕輕碰了一下那本書，示意她採取行動的證明。

「沒有任何實際成果的行動，就沒有行動的意義。我不像你一樣真的幫上他的忙，因此不能相提並論。」

「我不這麼認為耶。」

「……不這麼認為嗎？」

露娜微微歪過頭。

「在他剛開始接觸經營並遇上難題的時候，妳查的東西一定可以幫上他的忙吧？因為妳挑選的書籍裡，刊載了剛開始接觸經營時必備的技能與資訊。這次只是時機碰巧，我剛好適任而已。就長遠的目光看來，在妳這次採取的行動中得到的知識，一定能成為他的助力。」

「是……這樣嗎？」

此時一直看著自己的她低下頭。她感覺有些退縮，悄聲地這麼確認。

「肯定是這樣。更何況我本來就打算在跟他商量時碰上困難的話，就要仰賴聰明的妳。畢竟這方面的事情沒有誰比露娜更可靠了。」

「……」

「所以，要是那個時候來臨，就要請妳多多指教嘍。儘管對女生這樣講感覺有點奇怪，就麻煩一樣帥氣的露娜小姐了。」

這算是她說我「帥氣」的回禮。我揚起笑容注視著她——

「……謝、謝謝。」

她維持低著頭的姿勢不斷往後退去，一停下腳步就隨手從書櫃中拿出一本書，遮掩住自己下半部的臉龐。

「呃，妳沒事吧？」

「我……沒事。」

「真的嗎？」

「請你別在意。」

（就算要我別在意，都這樣拿書遮住臉了……）

雖然不明白她這麼做的意圖，感受到露娜似乎不希望我再多說什麼，我決定換個話題。

「啊，對了、對了，露娜，這星期或下星期的假日，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為、為什麼要突然約我出去玩？」

「我還沒答謝妳請我吃飯啊。雖說是回禮，我當然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約妳喔。」

「原因……我明白了。可是回禮用其他方式就可以了。就算跟我出去，你也不會玩得開心喔。」

「咦？光是像這樣跟妳聊天就很開心了，出去玩怎麼可能會不開心。」

「唔！」

「怎、怎麼了？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不知道是不是把我當成怪物看待了，她依然拿書遮著臉，又往後退了一步。

「請給我一天……不，給我兩天的時間考慮一下。」

「好啊。那我就等妳的回覆。」

「……好的。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啊，妳忘記拿經營學的書……而且我還有事要找妳……！呃，已經不見人影了……」

我都還來不及留住她，就已經離開這個地方了。

（原來露娜可以那麼敏捷地移動啊……）

雖然她應該不是真的覺得睏，每次都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因此這個狀況讓我感到驚愕。

下午的課程也結束之後，就在我跟希雅一起離開學園步上歸途之際——

「啦啦啦～」

她踏著輕盈的腳步，哼著難以說是拿手……總之節奏獨特的曲調。

「希雅，發生什麼好事了嗎？感覺妳的心情好像很好。」

「唔！您、您竟然看得出來……」

「是啊……」

（看到這副模樣，應該任誰都看得出來吧……周遭的學生也都像在說「應該是有什麼好事吧」一樣，對她投以溫暖的眼神。）

她應該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看待自己吧，只見她真的嚇了一跳。

說不定就連哼歌也是下意識的舉動。

「所以，妳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就是啊，有人來找我，要我轉達對貝雷特少爺的感謝之情喔……！」

「感謝我？」

「是的！」

她睜大一雙藍色眼睛，語帶興奮地這麼說。那張小巧的臉蛋也湊近過來。

「啊，那個……他請我轉達給您的，是『容我再次感謝陪同商量的那件事』！而且還是那一位人物，當他前來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這讓我覺得與有榮焉呢！嘿嘿嘿……」

「是、是喔……」

「謝謝您讓我體會到這樣的心情！」

看她遮著嘴邊竊笑不停的模樣，比起感到莞爾，更讓我感覺到焦急。

會論及「商量的那件事」，想必只有那一人了。

而且從希雅這麼說的口氣判斷，她確實知道我連名字都不曉得的那個人的身分。

『雖然伯爵之間有權力分配不均的問題，他的家系可是位於伯爵之首，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既然連侍女都知道是誰，露娜的那番話更添分量。

（看、看來只能在對話中自然問出來了……何況今天到頭來也沒向露娜問出答案……）

希雅都說自己的事讓她覺得「與有榮焉」了。

既然如此，我說不出「其實我不知道他是誰耶」這種話。要是被她發現了，想必會大失所望吧。

「呃……話說回來，是誰請妳轉達的啊？」

「是亞倫先生！」

「喔喔～是他啊！那個紅色頭髮的人？」

「對！」

「然後眼睛是紫色的！」

「沒錯！」

「伯爵家的！」

「就是艾蕾娜小姐的弟弟！」

「嗯嗯嗯什麼！」

很順利問出他的名字。也輕鬆知曉了他的情報。整個過程一如計畫地發展，並且在問得起勁的時候被擺了一道。

聽到這句衝擊性的發言，使我不禁停下腳步。

（真、真的假的？他們確實有相似之處……原來他就是艾蕾娜的弟弟啊。是個超級大帥哥耶……不過艾蕾娜也是個大美人，一點都不奇怪就是了。）

換句話說，我從艾蕾娜口中知曉她弟弟在煩惱的事情，之後立刻就陪她弟弟商量了。

事情未免太巧了。

「那個，貝、貝雷特少爺為什麼要這麼驚訝呢？難道您原本不曉得他是誰嗎？」

「沒有啊～我當然知道嘍。」

「說、說得也是呢！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這點事情您當然知道嘛！」

「嗯、嗯……」

大概是說謊的代價吧，她沒有那個意思，卻把我嘲諷了一番。

就像脾氣很好的人一旦生氣就很可怕一樣，從平常總是那麼溫柔又真誠地支持著我的希雅口中說出的嘲諷，讓我大受打擊。

假如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說不定會傷透我的心。為了自保，我決定儘快換個話題。

「話、話說回來，我最近可能會出去玩，希雅，妳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我在這方面不太了解。」

「遊玩的地方嗎？確實有很多，請問您要跟多少人一起去呢？」

「預定是兩個人喔。我跟一個叫露娜的女生。」

「咦……」

就在我提起這個名字的瞬間，這次換成希雅停下腳步。她難掩動搖的表情注視著我。

「是、是那位……那位露娜小姐嗎？男爵家的三女，學園之中唯一可以到圖書館上學的那位……」

「對對對。」

（光是聽到名字就能說出這麼多情報……真不愧是希雅。）

就在我為此感到佩服的時候，她說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個……雖然很難以啟齒，露娜小姐應該不會跟您出去玩……」

「咦？怎麼說？」

「簡單來講，因為她是個比起遊玩，更喜歡看書的人。」

「嗯，也是……」

一般來說應該很難接受這樣的理由，如果是她就會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可是啊，只要約她應該就會出來遊玩吧？」

「當、當然也是有這樣的可能，但是大家都知道面對所有邀約，她都會用『請讓我看書』一句話拒絕……因為露娜小姐最重視的就是自己的時間——尤其是看書的時間。」

「……」

「聽說她還曾對男性說過『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出去遊玩』。雖然這大概是對方不管被拒絕多少次，都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邀約她的關係。」

希雅漂亮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順帶一提，應該不是露娜小姐主動約您的對吧？」

用疑問句這麼說，催促我產生「假如是這樣！」的念頭，然而很可惜實際並非如此。

「是我約她的呢……因為她有恩於我。」

「……」

露娜至今應該都沒答應過別人的邀約吧。

看她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我當然也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好！希雅，忘了我剛才說的那些事吧。知道嗎？」

「好、好的！」

「那麼我們回家吧！嗯！」

我也不想讓她一直說些難以啟齒的話。

就算知道會被拒絕，並且因此而傷心……現在可是在侍女面前，總不能讓她看見難堪的一面。

總之今晚就一邊淚溼枕頭，一邊想想其他回報她的方式吧。

( 幕間 )

當天晚上——

「姊姊！姊姊，妳聽我說……！」

「你、你怎麼了？這樣慌慌張張的。」

看到弟弟才剛回到家就立刻衝過來，艾蕾娜不禁睜大雙眼，馬上停下努力寫作業的手，同時身體轉了個方向。

「那個呀！姊姊說得對，貝雷特先生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喔！以後我也絕對不會再誤信謠言了！絕對不會！」

「咦？你、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些……總之你先冷靜下來。」

看他眼睛閃耀著光芒，情緒高昂的模樣，儘管艾蕾娜感到費解，還是輕拍身旁的座位要亞倫坐下，並在喘口氣之後才要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慢慢說，好讓我也聽得懂嘛。」

「嗯、嗯！今天我趁午休時間到圖書館念書的時候——」

進入正題之後，艾蕾娜這才明白亞倫這麼興奮的原因。

「——那時剛好遇到貝雷特先生，他甚至還陪我商量。」

「咦？你說那個貝雷特嗎？呃，那傢伙根本就不是會去圖書館的類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呢？」

「人家都陪我商量了，怎麼可能還會認錯啊！」

「也、也是啦……」

貝雷特會去圖書館這種事情至今從來沒有聽說過。

會難以想像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那傢伙……有辦法給你什麼意見嗎？這本來就是很艱深的事情吧？」

「其實我甚至覺得比起我，由貝雷特先生來居上位領導還比較能成功喔。這樣說起來真的很沒出息就是了。」

「真是的，不用這麼謙遜吧？你都努力學習多少年了？當然不可能會輸給他啊。」

「……哈哈，如果真的只是我太謙遜就好了。」

「唔！」

艾蕾娜原本面帶莞爾微笑地想著「還真是你會有的想法」，然而在看到亞倫的苦笑之後就明白了。

他確實不帶任何虛偽，認真將內心所想的話說出口。

「對於我提出的理念，貝雷特先生明確地告訴我會難以實現的部分。聽完之後我沒有絲毫反駁的餘地，而且他也具備比我遼闊好幾倍的視野，更指點出現在這個目標脆弱的地方……我打從心底覺得贏不過他。因為他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跟父親說話一樣。」

「我、我明白你是認真這麼想，可是……」

知識不足的人終究贏不過知識豐富的人。

艾蕾娜認為他可能是被哄騙了一番，亞倫卻說著「不是那樣喔」，列舉出其他理由。

「我猜他的管理能力可能比常人還要更加優秀。畢竟按照貝雷特先生家的爵位來看，他就算從小就接受這方面的教育也不奇怪。」

「你這邊說的管理，指的是組織營運嗎……？」

「嗯。我之前也跟妳說過，我想經營一間秉持『不浪費食材』這項理念的餐廳對吧？想說在報廢之前盡可能做成料理，免費提供給想填飽肚子都有困難的人。」

「嗯，是啊。」

「貝雷特先生針對這一點是這樣說的。『假設有人吃了你店裡提供的免費料理，跳出來說「因為吃了這個料理，身體狀況變差了」，或是「裡面混入了奇怪的東西」之類的，你要怎麼負責呢？』」

「什、什麼？」

「他還說：『對方的目的在錢，要捏造證據很輕而易舉，就算你對抗到洗刷了冤屈，也肯定會傳出負面謠言。對你的店，更重要的是對你們家來說，會為此產生負面的結果。』」

「等等！才不會發生那種事呢。才不會有……那麼過分的事。」

艾蕾娜不曉得真的有這種例子，也沒見識過背叛的世界。雖然用稍微強烈的話語否定，隨隨便便就被反駁了。

「不，我想這應該是事實。因為相對於貝雷特先生的說法，父親、母親，以及其他餐廳都採取一樣的方針。」

「貝、貝雷特說了什麼啊？」

「『這世上有很多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他人善心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都不會只有好人。那些經營者正是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才會寧願選擇報廢食材。畢竟要是餐廳的生意不好，就沒辦法照顧到在店裡工作那些員工的生活』……我記得是這樣吧。」

「那個貝雷特……竟然這樣說嗎……？」

艾蕾娜聽到這番話才總算理解。

總算理解亞倫所提出「不浪費食材的方法」的這個理念為什麼會無法實際執行。

「被這麼一說，當然會覺得贏不了他對吧？」

「我無法否認這點呢。」

「通常說不出這麼有條理的話，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設想過這一點……儘管如此，我也絕對不打算放棄這個理念。」

「聽到你這樣講，我就放心了。」

她「呵」的一聲，揚起滿面笑容。

「還有啊，貝雷特先生還對我這樣說了喔。『在需要找人商量的時期，不要只是一味地等待，而是要主動找人商量。既然你心中已經有明確的計畫，就要盡可能早點發表出來，然後做出有意義的時間才行』。只是跟他商量了一下，就能這麼精準地說出我的不足之處，貝雷特先生真的好厲害啊。」

「欸，陪你商量的人真的是貝雷特嗎？」

「我就說是他了嘛！」

「抱、抱歉啦。我理智上明白這一點，可是……」

「……說真的，我從來沒想過學園裡竟然還有那樣的人物。」

亞倫在至今依然不敢置信的艾蕾娜身邊，抬頭仰望天花板。

那看起來就像在對浮現於腦海中的貝雷特投以欽羨的眼光一般。

「所以說啊，姊姊，為了不白費貝雷特先生陪我商量的經驗，我今天放學後就到父親的店裡……拜託他早點陪我商量。」

「啊，所以你才會比較晚回家啊？話說你沒被罵嗎！父親不是禁止我們在他工作的時候跑去店裡嗎？」

「反而被稱讚了呢。父親對我說『了不起喔』。我想應該是基於這樣的理由跑去找他的關係吧。」

「這、這樣啊……那就好。」

理所當然地把分內的事情做到好，只要不打破規矩就是個溫柔的父親，然而要是違反了這一點，就會變成令人懼怕的父親。

艾蕾娜的表情本來澈底僵住，不過立刻就換成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可是，要是被發現都是多虧有跟那傢伙商量的話，感覺會被罵耶。」

「這個嘛……父親笑著吐槽我：『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啊？』他好像都看穿我的行動似的，還說：『要不是有人提供意見，你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

「是、是喔。父親大人還是一樣厲害呢……」

「哈哈，就是說啊。」

足以爬到伯爵頂點的能力，也活用在這種地方。

就這樣，當這個話題結束時，氣氛也和緩下來。

這時候亞倫開口說：

「話說回來，我還真是碰上了如此好運的巧合呢。」

「什麼巧合？」

「姊姊剛才也說過，妳從來沒聽說過貝雷特先生會去圖書館對吧？所以……要是貝雷特先生沒有『剛好』跑去圖書館，我就沒辦法得到這麼珍貴的商量經驗了。」

「……就是說啊。那傢伙剛好……剛好…………啊！」

「姊姊？」

當艾蕾娜這麼反思的時候，她突然察覺到某件事情而驚訝得伸手摀住嘴邊。

正因為艱深的事情談到一個段落，變成閒聊的氣氛，她才終於有辦法進行柔軟的思考。

「亞倫，那件事說不定不是偶然……」

「這、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啊，我也找貝雷特商量過。在午休時間剛開始的時候，我跟他聊到弟弟因為經營方面的事情而苦惱不已。」

「也、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那個，儘管只是有這個可能，貝雷特說不定料到苦惱的亞倫可能會到圖書館去，所以才會前往圖書館吧……就像你說的一樣，假如貝雷特本來就有在學習經營管理，想必有自信能夠陪人商量一度程度的煩惱吧……」

「唔！這、這麼說來，貝雷特先生遇到我的時候，一臉笑咪咪的樣子……那、那副笑容該不會是『你果然在這裡』的意思吧……」

「根、根本就是這樣啊！」

在貝雷特不知情的地方，產生了不得了的誤會。

「那、那傢伙……明明就陪你商量過了，下午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是在耍什麼帥啊……」

「姊姊的臉好紅……」

「我、我這是在生氣啦！很理所當然吧！」

貝雷特其實並不曉得亞倫的真實身分，而且也只是為了私事而前往圖書館……然而這個誤會成為提升貝雷特好感度的一大契機。

<
第五章

縮短距離
>

「欸。」

「……」

「我在叫你。」

「嗯？」

到了隔天，今天早上在教室裡的時候。

當我在一如往常在孤立的狀態下發呆時，旁邊傳來這聲呼喚。

我緩緩轉過頭，看到艾蕾娜彷彿坐立難安的樣子擺弄著戴在脖子上的頸飾。

「啊，早安，艾蕾娜。」

「早、早安。」

「……」

「怎麼，你要說的話就這樣而已嗎？」

「咦？您好？」

「那樣不就是打兩次招呼嗎？唉……」

艾蕾娜自那對薄脣中嘆出一口氣，一副傻眼的樣子看了過來。

她表現出很不甘願的表情，然而我對箇中理由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還是打算跟昨天一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是吧。很可惜，我已經都聽說了。你陪亞倫商量過了對吧？」

「喔喔，那件事啊。」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既然都陪他商量過了，昨天就先跟我說一聲啊……如此一來要我稱讚你一番也不是不行……」

——悄聲脫口。

她悄聲地喃喃自語，不過我還是確實聽見了。

「抱歉。畢竟事前聽妳說過，確實應該跟妳講一聲才對。」

「你真的這麼想嗎？感覺這句話回得很隨便耶。」

「才、才沒有這回事……」

（還真敏銳……其實是我不曉得他就是艾蕾娜的弟弟，所以才沒有說……）

我並不是刻意不跟她講，而是沒辦法。

「話、話說啊，我想問妳一件事。就是昨天亞倫回家之後……看起來如何？還好嗎？儘管難以啟齒，我對他說了比較嚴苛的話。」

「別擔心。他不但沒有覺得受傷，反而雙眼閃閃發亮地把你稱讚了一番。甚至讓我有點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好。」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聽到這個令人開心的回報，我稍稍揚起微笑。

畢竟昨天我還反省著「應該要換個好一點的說法」。

如此一來內心煩悶的心情也豁然開朗了。

「欸、欸……那個……貝雷特？」

「嗯？總覺得妳這樣講話好像希雅喔。」

「別鬧了，小心我打你喔。」

「對不起啦。」

「……總、總而言之，謝謝你。在聽了我的煩惱之後，竟然為了陪亞倫商量而特地跑去找他……」

不知道可以說這樣的說法很有她的風格嗎，她感覺有點害臊地用隨便的語氣道謝。

可是這番謝詞有個地方我不太了解。

「呃，妳指的是什麼？」

（我並沒有特地去找亞倫啊……再說本來就是碰巧遇到……）

「一講到這點，你果然就會裝傻呢。不過沒用喔。畢竟除此之外，你不是沒有其他會去圖書館的理由嗎？」

「……」

（我是為了還書跟有事找露娜，才會去圖書館就是了……）

「欸，你至今一直都是這樣掩飾過去的嗎？做了值得受人誇獎的事，沒必要低調到這種地步吧？」

（怎、怎麼辦？我真的跟不上她的話題……）

要是再這樣裝傻下去，話題肯定會變得更複雜。

總而言之，就挑出現在可以理解的地方，讓對話順利進行下去好了。

「雖然妳覺得這是『值得受人誇獎的事』，我也不是為了得到答謝才陪他商量，所以沒必要讓周遭的人知道。」

（何況那個時候我只是拚命不讓他問起「你知道我是誰吧？」而已。）

「哦～這樣講很煞有其事，可是以你的狀況來說，反而有必要讓周遭的人都知道吧？明明負面傳聞滿天飛，你在耍什麼帥啦。」

「哈、哈哈哈。這樣說也有道理耶。」

「真是的……」

我自認說了理所當然的話，不過作為負面傳聞不斷的貝雷特活著的現在，就會受到這番正確的言論直擊。

「總之，我先跟你說一聲，我父親已經看中你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你給了亞倫很精準的建議啊。他把那件事情告訴父親大人了。而且不只這樣，父親大人甚至跑來問我『貝雷特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妳跟我說詳細一點』。他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跟我打聽一個人。」

「什麼意思啊，感覺很可怕耶。」

「我、我姑且……幫你說了好話。你可要感謝我喔。」

「這點讓我很開心，可是不說那些引人注目的事也行吧？不如說，妳照實說出我的缺點也沒關係。」

艾蕾娜的父親高居伯爵之首。

沒什麼比被這樣的對象看中還更令人害怕的事了。我表達出坦率的想法後，她不知為何睜大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唔！你……真的很聰明呢。」

「什麼？」

「父親說，『當妳說出這件事，貝雷特要是還是作出貶低自身評價的回應，那他就更是個聰明的男人』。因為越是有能力的人，就越會被交付工作，既然肩上扛著重擔，就會表現得比較低調。」

「才、才沒有這回事呢。」

「——然後，一旦聽人這樣說，就會毫無根據地否認的樣子喔。父親這麼說。」

「那個……」

（呃，說得好像有千里眼一樣……我確實因為有之前的記憶，所以比其他人還要有優勢沒錯啦……）

光只是像這樣聽她轉述，我覺得一切就像都被看透似的，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父親說如果真的像他講的這樣就要跟他回報，可是沒想到居然全部都說中了……」

「不，我也沒有多聰明啦。」

「越聰明的人就越是會擺出學習的姿態，總是想吸收新的事物，所以才會那樣想的樣子。這也是父親說的就是了。」

「是、是喔……」

（所以為什麼話題會這樣連結過來啊！）

我並沒有總是想吸收新的事物。這一切都是誤會。

「話說回來，你也無從否認自己是個聰明人吧？畢竟你都能陪亞倫商量那些專業問題，還給他建議了。」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甚至沒有任何懷疑自己想法的態度。

「我有件事想請教一下，妳父親究竟想做什麼呢……？還要妳在他說中時回報……」

「我也無從想像他的盤算，可是可能是想要締結婚約吧？也就是所謂的策略結婚。」

「咦？跟誰？」

「……跟你啊。」

艾蕾娜纖細的手指先指向我，接著——

「你跟我。」

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指向自己。

「啥！」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別看我這樣，可是有很多貴族都爭相向我求婚耶。」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策略結婚這種事，對於轉生過來的自己來說真的沒有什麼實感。

「可是艾蕾娜這樣好嗎？我的負面傳聞滿天飛耶？妳明明只要反對就好。」

「我、我就是搞砸了嘛。既然你這麼聰明，那就識相一點啊……」

「不不不，我想像不到妳搞砸了什麼好嗎？」

我對著賭氣紅著臉頰的艾蕾娜冷靜地拋出這樣的吐槽。真的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我、我不想說。」

「既然妳都搞砸了，就請負起責任告訴我。」

「討厭……好啦。」

大概是把別人也捲入其中了，她很坦率地答應我的要求。

艾蕾娜交疊起纖細的雙臂，目光游移地對我說：

「就、就是……我之前開玩笑地跟弟弟說，『會答應幫助亞倫的人的求婚』之類的話，而他好像把這件事跟父親講了……亞倫也真是的，自從你陪他商量之後，他好像就變得很崇拜你的樣子。」

「哇啊，結果是艾蕾娜的錯嘛。」

「都是亞倫害的啦！只要他別告訴父親就沒事了！」

「最壞的是提議的人吧～而且那種自我犧牲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你、你也不用這樣責備我吧……因為我就是那麼想幫上亞倫的忙啊……」

艾蕾娜感覺有些鬧彆扭地噘起嘴巴，放下交疊的雙手開始用食指一圈圈捲起自己漂亮的紅髮。

「也是啦……願意這樣做的姊姊確實很了不起。而且我也喜歡那樣的決心。」

「……」

「等等，妳在這個狀況下不作任何回應，反而感覺很難為情耶。」

在我對上她的眼這麼抱怨的瞬間，原本睜大眼睛愣住的艾蕾娜才恢復平常的態度。

「我、我不是為了想被你稱讚，才那樣說喔。你可別誤會了。」

「我才不會產生那樣的誤會。」

（果然還是這樣的態度最適合艾蕾娜……）

一般或許可以說那樣的態度是盛氣凌人，她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唔呣呣。總而言之！這個給你。」

「嗯？」

突然改變話題之後，艾蕾娜把手伸進口袋，將三個放著某種東西的包裝紙遞過來。

「這是什麼？」

「…………巧克力。」

她態度依然高傲地對我說：

「總而言之，這些是昨天的回禮……謝謝你幫助亞倫。要是合你的胃口，下次我再帶更多過來。」

「哈哈哈，不客氣。有這個當回禮就已經很足夠了。」

「哼！」

以一聲冷哼作結，艾蕾娜在我身旁坐下。

這樣的她給我的巧克力，不知道是不是接觸到自己體溫的關係，稍微有點融化了。

在那之後，就跟平常一樣迎來了午休時間。

「欸，你自己一個人吃飯不會覺得寂寞嗎？那樣一點都不開心吧？」

當我在教室裡拿出自己帶來的便當時，準備前往學生餐廳的艾蕾娜拋出揭人瘡疤的話。

「我也不是無論被說什麼都不會受傷的人喔，艾蕾娜小姐？」

「我、我也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啊！你別誤會了。」

「那就好……所以呢，妳想說什麼？」

「我、我想說的是，那個……你也不用特地自己帶便當吧？就是因為你都自己在教室吃飯，才會總是孤單一人喔。」

「就算去學生餐廳吃飯，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啦。」

「你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忘記有我這個人呢……這點小事，我可以陪你啊。儘管有些無可奈何。」

她在「哼！」一聲撇過頭去的同時，說出令人感激的話。

「哦？那妳也自己帶便當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呢。」

「你、你什麼意思啊……」

既然其他人有可能會像鳥獸散一樣避開，我就絕對不想去學生餐廳吃飯。

正因為我不能改變自己的行動，只好改變對方的行動了。雖然我嘗試說出這種過分的言論，她不知為何沒有表現出反抗。

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並且快速地眨了眨眼。

「這、這個意思……是在約我嗎？」

「當然。」

「……我想你不會，可是你應該沒把今天早上說的事情當真吧？就是父親想讓你跟我締結婚約的事。」

「跟那件事無關吧？」

「我的意思是，你該不會是在盤算既然難以割捨盧克萊爾家的權力，總之還是跟我維持良好關係當作備胎這種事啦。」

她對我投以「你從實招來」的眼神，不過我沒在想那種事情。不，那樣想也沒有意義。

（不過，換作是以前的貝雷特，就算有這種想法或許也不奇怪，可是——）

「我跟艾蕾娜本來就很要好吧？做那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而且我也不想抱持什麼盤算跟妳相處。」

「唔！」

「咦？等等，看妳那種反應，該不會只有我覺得我們很要好吧？如果是那樣，我就真的說了很難為情的話……」

「沒、沒有啦……我也這樣想。就是……我們很要好……」

剛才那樣的脅迫感頓時煙消雲散。她縮起身子點頭同意我的說法。

讓我瞬間鬆了一口氣。

「我、我的意思是……『你該不會因為介意婚約的事，而想跟我更進一步？』」

「哈哈哈，原來如此。妳也不用那麼害羞吧？我沒有當真啦。」

「你、你這傢伙，昨天也是這樣捉弄我對吧……我要生氣了喔。」

「那、那真是抱歉了。」

（總覺得她已經在生氣了……）

要是脫口說出這樣的心聲，想必會讓她的心情變得更差吧。

「唉……算了。總之我會考慮一下啦。可是一星期頂多三次左右。」

「可以陪我這麼多次嗎！」

「唔，那兩次就好。不然好像我很期待一樣，感覺很不爽。」

「那、那還真是可惜……」

（早知道就不要多嘴了……）

就像她一開始說的一樣，一個人吃飯確實很寂寞，而且吃得一點也不開心。少了一次真的只讓我感到相當遺憾。

「……啊，可是我現在才想到，如果艾蕾娜陪我吃飯，希雅會不會因此而落單啊？要是會的話，那還是再減少次數——」

「啥？你在說什麼啊？」

我覺得自己只是說了身為主人很理所當然的話，然而她對我露出相當傻眼的表情。

「只要與她為敵，就會在學園待不下去——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吧？希雅可是學園中朋友最多的人喔。」

「這、這樣啊……」

儘管我有些意外，老實說這點無庸置疑。

聽她這樣講我才會意過來。依照希雅的人品和個性來看，她不可能交不到什麼朋友。

「你還能像這樣來學園上課，是多虧了出身侯爵家以及希雅主人的身分喔？要不是有這兩個原因，你早就被其他人擊垮了。」

「希雅打算控制這所學園嗎……」

「你讓她自由活動之後，她也更能加深與朋友之間的情誼，就算沒那個意思，應該也會變成那樣吧。」

散發出療癒人心的氛圍，既體貼又開朗，卻又柔弱到好像敲一下她的頭，就會「哇啊～」地飛走一樣的希雅。

假如以遊戲世界來舉例，她就像可以輕輕鬆鬆賺到經驗值的那種人……只要出手攻擊，她的夥伴就會瞬間聚集起來，遭到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反擊。照這樣看來，確實就跟隱藏頭目是一樣的存在。

「真、真不愧是希雅耶……」

就在我重新體認到她的厲害時——

「那、那個……在、在在在在兩位交談時打擾真的非常抱歉！」

「嗯？」

「貝、貝、貝貝貝雷特•賽托佛德先生！露娜•潘連梅爾小姐來找您……！」

「咦，露娜嗎？」

一位班上的同學害怕不已地跑來找我說話。

聽到那句話，我朝教室門口看去，只見雙手抱著三本書的露娜，帶著依舊睡眼惺忪的表情朝我這邊看來。

「謝謝你告訴我。真是幫了大忙。」

「啊！不客氣！那那那我先告辭了！」

對同學道謝後，對方就像音速般快步逃開了。

（他究竟聽到了什麼樣的傳聞呢……竟然會那樣害怕到非比尋常……）

既然已經認清自己的現況，確實就不會覺得驚訝，不過還是會受到打擊。

「啊，露娜來找我，那我先過去嘍。」

「貝雷特……你竟然認識她嗎！」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露娜也是學園的學生啊。」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作出這樣的反應，但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後，就朝露娜走去。

「昨天才見過面呢，貝雷特•賽托佛德。」

「嗯，昨天才見過。」

面無表情、單調的聲音，以及雙手抱著書。眼前是已經看慣的身影。

「今天我有事找你，所以就過來這裡了。不過，在進入正題之前，可以先問你一件事嗎？我剛好有點在意。」

「好啊。」

聽到我答應之後，露娜轉動頭朝艾蕾娜的方向看去。

「你們很要好呢。」

「是啊。應該是最要好的吧。」

「……這樣啊。你跟艾蕾娜小姐是最要好的啊？」

「嗯、嗯？」

（總覺得她這麼說的語氣好像有點帶刺……不，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最要好的原因，在於你跟艾蕾娜小姐是兩家族之間相互往來嗎？」

「也不是那樣，只是在教室裡就只有艾蕾娜會跟我說話而已。」

「為什麼呢？你是個親切的人啊。」

「露娜，妳忘了嗎……？我的負面傳聞滿天飛耶。」

「……我忘了。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我語帶玩笑地說完，她維持一本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對我投以同情的眼光了。大家應該是以為我被威脅了吧。」

「總覺得很抱歉呢。」

「不，畢竟是我自己跑來找你的。」

露娜微微搖了搖頭。進入正題之前，閒聊到這邊就夠了吧。也為了不占據太多她的時間，我主動切入重點。

「所以說，妳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來答覆你昨天邀約我的那件事。」

「唔，妳不是說想要考慮個一兩天嗎？」

「因為我昨天就決定好了。」

在我們這麼交談的期間，腦海裡跟著浮現……

『那個……雖然很難以啟齒，露娜小姐應該不會跟您出去遊玩……』

『簡單來講，因為她是個比起遊玩，更喜歡看書的人。』

『大家都知道面對所有邀約，她都會用「請讓我看書」一句話拒絕……』

希雅一臉傷腦筋地說過這些話。

「……」

我知道一定會被她拒絕。多虧希雅，我從昨天就做足了心理準備。

正因為如此，聽到她的回應時，我才會嚇得目瞪口呆……

「我接受你的邀約。無論是這星期還是下星期都可以。」

「咦？」

「我說，我接受你的邀約。」

「可、可以嗎！」

「你為什麼這麼驚訝？是你約我出去的吧？」

「是沒錯啦，可是我聽說妳都會拒絕別人找妳遊玩的邀約。」

「那是因為……時間和場合不對。不行嗎？」

「不不不，沒這回事！哎呀，真是太開心了。我還以為妳會拒絕。」

「這……樣啊。」

（總覺得……露娜好像也很開心……？）

可是她的表情和語調都沒有改變。這應該也是我誤會了吧。

「貝雷特•賽托佛德，既然要出去遊玩，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我平常放假的時候也都看書度過，對於遊玩的地方一點頭緒也沒有，所以可以全部交給你嗎？」

她稍微睜大雙眼，眼神堅定地凝視著我。這也傳達出她「一定要交給你」的決心。

「哈哈哈，既然是我約妳，當然全部交給我沒問題。」

「謝謝。那麼，日期和時間也由你來決定吧。我除了看書以外不會有其他安排，所以可以配合你。」

「我知道了。」

「那麼，我要找你的事情就這樣，先走了。」

露娜低頭致意之後往後退了一步，馬上就準備要離開。

「啊，露娜，最後我想問妳一件事。」

「請說。」

「妳手上抱著的是什麼樣的書？上次妳推薦給我看的那本很有趣，所以我有點在意。」

「這不是娛樂類型的書喔。」

「啊，是這樣啊？」

「對。以我個人來說是滿難為情的東西，所以不會告訴你。那麼再會。」

「啊，嗯。」

大概是不希望我追究下去，露娜立刻就轉過身快步離開了。

（總覺得好像瞄到了時裝之類的字眼……？不過那應該沒有會讓人覺得難為情的要素，究竟是什麼樣的書呢……聽她那樣講，反而更令人在意了……）

就在我看著露娜的背影這麼思考的時候——

「喂、喂。」

「哇啊！嚇死我了。」

有人輕拍我的肩膀。

我轉頭一看，只見噘起嘴、感覺有話想說的艾蕾娜站在身後。

「你幹嘛看人家看到入迷啊？」

「才不是那樣……」

「哼！反正我不在乎就是了。」

艾蕾娜態度高傲地說完，換了個語氣開啟別的話題。

「……原來露娜小姐也知道你的本性啊。我還以為只有我跟希雅了解而已。」

「什麼本性？」

「如果你是裝作不知道，我要生氣了喔。」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唉……」

或許有傳達出我並不是在胡鬧吧。她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語調有點生硬地說：

「該、該怎麼說呢……就是個好人？……那種感覺啦。」

「哈、哈哈哈。我不知道露娜是不是這樣看待我，可是她會推薦書給我喔。」

「或許是吧。畢竟我看你也跟她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嗯？露娜應該看不出來吧？而且她也只會跟我說必要的事情而已。」

沒有忽視「也」這個說法，理所當然地這麼回應之後，竟然得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意見。

「在我看來，她感覺比較樂在其中就是了。」

「咦？艾蕾娜，妳剛才看到的人是露娜對吧？沒有認錯人嗎？」

「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罵我眼瞎嗎？」

「才不是！」

我怎麼會對伯爵家之首的千金說這種壞話。

而且為了強調這是誤會，我還一邊揮著手說明。

「呃，因為她可是露娜喔？妳真的看得出來她樂在其中嗎？」

「我也一樣看不出來啦。」

她似乎聽出我想問的是「從那張撲克臉跟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可以判斷得出來嗎？」，便同樣沒有直說，同時也否定了這個問題。

「可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跟人說話說這麼久。據我所知，露娜小姐總是講完重點就會立刻閃人喔。」

「咦？」

「而且，我至今從沒見過她主動到校舍找人。因為除了上下學之外，她一步都不會離開圖書館。」

「是、是這樣嗎？不過既然是露娜，確實不奇怪吧……」

縱然一開始感到有些驚訝，冷靜想想就覺得好像不怎麼意外了。

「至於最難以置信的，還是她竟然答應要跟你出去遊玩。」

「唉，這點也讓我嚇一跳喔。而且希雅也跟我說應該會被她拒絕。但是……現在仔細想想，總覺得好像變成勉強她跟我去遊玩的樣子耶。」

「照你的個性來說，你不會做出那種事吧？」

「重點不是個性，而是家世問題吧？露娜好像拒絕過很多人的邀約，可是在那當中我應該是最難以拒絕的吧？畢竟我好歹也是侯爵家的嫡子。」

「是這方面的意思啊。確實比起其他貴族的邀約，你應該比較難拒絕，可是她也不是因此就無法拒絕的軟弱女生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會很開心，不過還有一個原因讓我覺得變得像在勉強她。其實她有恩於我，這次約她算是作為回禮的感覺。所以我才在想，露娜會不會是為了保全我的面子才答應。」

陪亞倫商量之後，露娜說：

『作為一個人讓我感到相當尊敬。』

正因為她是真的這麼想，才更不能不顧及面子拒絕我。而且這個想法也確實合乎情理。

「你這樣講……也是有道理啦，想必是因為她對你抱持好感，這次才會答應邀約喔。」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肯定是這樣啦，你放心吧。因為她都朝我瞪……不，沒事。」

「嗯？」

（她剛才是要說露娜「瞪」她嗎？不，露娜怎麼可能那樣做，而且當時在跟她講話的我也不覺得她那樣做了……）

艾蕾娜剛才想講的一定是別的話吧。

「欸，貝雷特，她有沒有跟你說到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我記得……她問我『你們很要好呢』，我就跟她說『是最要好的』而已吧。」

「是喔～我聽了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就是了。畢竟你也沒有其他朋友。」

「哈哈，妳說得對。」

艾蕾娜看穿我說的「最要好」背後的意義，便一臉傻眼地看了過來。

那道視線好傷人。

「先不管這個了，你應該是讓她吃醋了吧？明明約好要一起出去遊玩，你卻對她說了『跟我最要好』這種話。」

「吃醋？哈哈，露娜才不會那麼幼稚呢。」

「是嗎？換作是我聽到你那麼說，就會吃醋呢。」

「……」

我明白自己說錯話了。

因為這等同於間接對她說「妳還真幼稚！」一樣。

（怎、怎麼辦？我現在不敢看向艾蕾娜……）

「欸欸欸，會因為那種事情吃醋的我，是不是很幼稚啊？」

壓迫感超強。她講話時的壓迫感實在不得了。

假如我直接作出肯定的回應，一定會被她攻擊。

「那個，呃……我會覺得很可愛。」

「唔，什、什麼！你、你不要太囂張喔，笨蛋……」

「對、對不洗。」

她伸出纖細的指尖使勁捏了我的臉頰。

她氣到整張臉都紅了。

當我說出「幼稚」這種話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被罵了。

＊＊＊＊

天花板採圓頂狀設計，帶有縱深感；窗戶是大型且橫向並列的彩繪玻璃；水晶吊燈則為了照亮寬敞室內的每一處而設置；以及掛著好幾幅裱框的繪畫。

在這樣即使只是體會氛圍也足以樂在其中，相當金碧輝煌的學園學生餐廳裡——

「那麼，我先告辭了。」

「好的！午餐真的吃得很開心呢！」

「我也覺得很開心！」

「下次有空時請再跟我們一起用餐喔！艾蕾娜小姐！」

「嗯，當然。」

艾蕾娜跟朋友道別，就在要走回教室的途中。

「哇！」

「哎、哎呀。」

碰巧遇上了抱著教科書的希雅。

「好久不見，艾蕾娜小姐！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您！」

「呵呵，我也有同感。真是令人開心的巧合呢。」

艾蕾娜簡單打過招呼，將視線往下看去。然後，她看著希雅手中的東西一邊問道：

「話說回來，現在還是午休時間，妳手中抱著這些教科書是怎麼回事？」

「說來慚愧，我課業上有不懂的地方，所以個別去請教了一下。」

「妳真的還是一樣很了不起呢。」

在應付侍女工作的同時，只要遇到不懂的問題，還會花時間去請教。儘管對於她這樣的學習態度深感佩服，艾蕾娜也不禁替她擔心。

「可是我覺得稍微放縱自己也很重要喔？難得妳都有這樣可以自由活動的時間了。」

「謝謝您替我擔心！不過，既然都讓我這麼自由了，得有效運用在學業上才行！」

照希雅的個性來說確實會這樣想，但是身為摯友無論如何都還是會替她操心。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好好休息也是有效運用自由時間的一種方法喔。還是貝雷特跟妳說了什麼嗎？」

「才沒有那種事！我是自願採取行動的！」

「既然如此，妳也不用這樣鞭策自己疲憊的身體吧……」

所有貴族都知道侍女過著忙碌的生活。

艾蕾娜想著要怎麼說服她才肯去好好休息，一邊仔細端詳了希雅的臉……驚訝地重重眨了眨眼。

「哎呀？」

希雅的雙眼閃閃發亮，眼下還一點黑眼圈都沒有。而且全身上下還充滿活力的樣子——

「難道……妳並沒有感到疲憊嗎？」

「全都是多虧了貝雷特少爺！嘿嘿嘿……」

「多虧了貝雷特……？」

希雅的這個理由讓人摸不著頭緒。

「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我對此相當在意。」

「當然好呀！」

能聊起主人的事情，應該讓她感到很開心吧。希雅帶著滿臉笑容點了點頭。

艾蕾娜看到她這副模樣便回以微笑，然後開口切入正題。

「那我就不客氣地問了。希雅，妳為什麼不會覺得累呢？看妳這麼專注於學業，卻還要做侍女的工作，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甚至敢保證自己是侍女當中工作最輕鬆的人……」

儘管一雙小手交疊在一起、感覺很過意不去，希雅看起來還是有些自豪。

「艾蕾娜小姐，您沒聽貝雷特少爺說過嗎？」

「是啊。說到那傢伙，就算做了值得稱讚的事情也都很保密。」

「呵呵，看來少爺對除了我以外的人也是這樣呢。是不是那種『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的感覺呢？」

「說得沒錯！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就只會莫名地耍帥。」

「很帥氣對吧！」

「我、我可沒說到那個地步喔。掩飾良好一面的人感覺就很惹人厭。」

雖然艾蕾娜這樣批判，希雅並沒有表現出反抗的態度。

反而像是察覺她這句話背後的心意，一臉欣喜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跟您說喔，我之所以不會覺得疲憊，是貝雷特少爺替我改變了方針的關係。」

「方、方針？」

「對！首先，如果學園的作業還沒完成，就要先做完再工作。還有貝雷特少爺回到房間之後，就是我的自由時間了。」

聽到「就是」這個說法，艾蕾娜的表情變得有些生硬。

那就像在表達「侍女不是大家都能這樣吧……？」的樣子。

「呃，換句話說……他讓妳以學業為優先，然後減少了工作量嗎？普通應該要以侍女工作為優先，而且還必須工作到貝雷特就寢為止對吧？」

「就是這樣！」

大概是著迷於炫耀貝雷特對她的好，只見希雅興奮得像個收到玩偶的小朋友一樣喜不自禁地雀躍不已。

「艾蕾娜小姐！您知道我利用自由時間處理沒做完的工作……會怎麼樣嗎？」

「這……應該會被貝雷特稱讚吧？說『到了自由時間還在工作很了不起』之類的。」

「不，我會被少爺罵！」

「被他罵？」

「少爺會說『明天再處理工作就好了，早點休息』！還特地從寢室出來責備我！」

她臉上洋溢著滿懷的笑容。

不僅如此，她的報告還有後續。

「而且啊！到了隔天早上，原本沒處理完的地方會變得很乾淨。」

「那該不會是……貝雷特幫妳把剩下的地方打掃完了？」

「我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雖然少爺只會一味地說『我不知道』，只有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看起來有點沉著不下來的樣子！」

「這個犯人還真是破綻百出耶。縱然看在希雅眼中，他應該是個很引以為傲的主人。」

「嘿嘿嘿……真的很引以為傲喔！」

儘管她這樣重重地點頭，還是有些害臊地笑彎了眼。

「貝雷特真的都在做些超乎常識的事情耶。希雅，妳班上的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大家問起的時候我都會回答……所以知道！」

「既然如此，那傢伙在侍女之間應該很受歡迎吧？」

「搞不好喔！每當我說到貝雷特少爺的事情時，身邊都會聚集十個人左右！」

「這、這麼多！」

「因為我班上的同學比起貝雷特少爺的傳聞，都更相信我的說法啊！」

雖然希雅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艾蕾娜立刻就了解大家會這麼想的原因了。

「那絕對都是多虧了希雅喔。妳總是感覺很開心還竊笑個不停地誇讚說『我的主人很厲害喔！』對吧？這樣大家當然會相信妳啊。」

「我、我我我我才沒有竊笑呢！」

「騙人。妳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就已經笑到快融化了。」

「唔——！」

若是換成貴族的語言，這樣就像在說人「一臉不檢點的樣子」。

為了不讓周遭的人看到，希雅瞬間用黃白色的頭髮遮住臉龐。

「那麼，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我也想聽聽希雅的見解。」

「什、什麼事？」

「說到貝雷特啊，他假日好像要去約會喔。跟那個露娜小姐一起。」

「啊？咦……！少爺要去約會嗎！跟露娜小姐嗎！」

希雅驚訝到了極點。她睜大雙眼，上半身還向後仰去。

告訴貝雷特「露娜不會出去遊玩」這件事的當事人，就像這樣得知了這件事。

「沒錯。真沒想到貝雷特居然認識露娜小姐，甚至還約她出去遊玩……」

「露娜小姐是寫信回覆對吧？艾蕾娜小姐，您仔細確認過內容了嗎？」

「該說確認嗎……我親耳聽到了呢。在我們的教室裡。」

「咦？」

「我講得太不清楚了呢，對不起。露娜小姐來到我們的教室了喲。」

「咦、咦咦咦咦！」

除了上下學之外，從來不會踏出圖書館的「書蟲才女」露娜，希雅也知道她的事情。

正因為知道，才會遲遲難以置信。

「果然會作出這樣的反應呢。我們班上其他人也全都大吃一驚。」

「那、那個，露娜小姐是不是……喜、喜歡貝雷特少爺呢……？」

「肯定抱有好感吧。不過比起喜歡，可能還處於在意他這個人的階段吧。儘管貝雷特說『是為了保全我的面子』，對方可是最看重獨處時間的露娜小姐喔？才不會有那種事呢。」

「而且大家都知道她拒絕了所有邀約……」

「甚至還傳出『反正絕對會被拒絕，約她也是白費』這種名言呢。」

「唔～……」

兩人知道的情報並沒有出入。如此一來，果然露娜喜歡貝雷特的可能性非常高。

希雅苦惱地低吟。

「而且，她還朝我瞪了一眼喔。」

「瞪——！」

「儘管這是女人的直覺，有種因為跟他同班就對我產生『很狡猾』或『很羨慕』之類的感覺。」

「唔唔唔……」

聽到這個追加的情報，希雅更加苦惱。

「呵呵，就算是妳這樣穩重的人，也會感到嫉妒呢。」

「啊……！才、才沒有那種事……！我的職責就是不能給貝雷特少爺添麻煩，要誠心誠意地服侍他！」

「妳的表情跟說的話完全不一致喔。感覺像在生氣一樣皺著臉。」

「……」

要是產生嫉妒般的心情，會讓主人傷腦筋。

這當然是侍女不能流露的情感，也必須深藏在心裡才行，然而年僅十六歲，個性又單純的希雅還學不會這種事情。

照她的個性看來，這也是最不適合她的一種能力。

「希雅，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妳就坦率點講出來吧。」

「……我不希望貝雷特少爺這麼快就交到戀人……」

在這樣催促的艾蕾娜看來……幾乎沒有間隔多少時間，鼓著臉頰的希雅馬上就回答了。

「哎呀，回答得真直接呢。」

「非、非常抱歉！」

「沒關係啊，呵呵。所以呢，妳為什麼不希望他交到戀人？」

「因、因為……這樣少爺陪伴我的時間就會減少了……」

「咦？」

對於帶有「是因為這樣嗎？」這個意思的反問，希雅傾訴自己的心意。

「假如貝雷特少爺交到戀人，我就不能一起上下學了。也不會再有在宅邸裡說話的時間。我不喜歡那樣……」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貝雷特了。

兩人之間縮短了距離，建立起親近的關係。

對於努力至今總算得到回報的希雅來說，現在是最開心的時刻。她的真實感受就是，她想守護住屬於自己跟貝雷特相處的時間。

「真是可愛的理由呢。我就從來沒想過那種事。」

「那麼，艾蕾娜小姐，您又是怎麼想的呢？」

「咦……」

「也請跟我說吧，艾蕾娜小姐。在這裡應該要公平才是。」

對於肯定「全校學生皆是平等」的她來說，希雅這樣講一點也沒錯。不，應該說正因為她知道這一點，才會選用這樣的說法。

「這、這只是假設喔。假設……不是約露娜小姐，先來約我也好吧……我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直到剛才都還在的從容消失，開口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聲。艾蕾娜的視線游移，紅著臉悄聲說。

平常總是意氣昂揚的她表現出如此忸怩的態度，不免讓人產生疑問。

「那個，艾蕾娜小姐，請問您……喜歡貝雷特少爺嗎？」

「為、為什麼會這樣想啊！」

「因為女人的直覺。」

「……」

現在沒有提及艾蕾娜的表情，都是多虧了希雅全方面的顧慮。

要是貝雷特此時在場，應該會作出「妳的臉好紅喔……是發燒了嗎？」這種惹人生氣的發言。

「我、我跟妳說，我、我並不是喜歡那傢伙什麼的喔。」

「真的嗎？」

「對啊。」

「真的是真的嗎？」

「……」

希雅甚至連眼睛都不眨地注視著艾蕾娜。

「拜、拜託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真的不是喜歡他，只是……老實說，確實在想他作為對象也可以……」

敗給沉默的追問，依然擺出高傲態度隔著窗戶看向外頭景色的艾蕾娜，垂下眼尾繼續說了下去。

「希雅，我想妳應該也知道，以我的立場來說，有可能要跟素未謀面、不知道具有什麼樣個性……而且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

「也就是策略結婚對吧。」

「是啊。我現在還是學生，所以才能拒絕求婚，可是嫁出去是我的職責，未來這種做法肯定不會管用。所以如果可以儘早找到對象比較好吧……？這樣講滿令人害臊的，我希望能邂逅我會喜歡上的人。」

結婚代表要跟對方共度一生。而且想跟喜歡的人白頭偕老，也是任何人都會有的願望。

「希雅，我就特別告訴妳吧……就現階段來說，我的第一人選……就是那傢伙。」

「唔——！」

「妳、妳也用不著那麼驚訝吧……？儘管之前對他有所誤解，那傢伙應該是個滿不錯的男人吧……個性謙虛，對待身分較低的人也相當體貼，不會作出要求回報的舉動，而且還很聰明。不、不過呢，他有時不太識相，又會擺出囂張的態度，更會莫名地耍帥，不過很值得信賴……」

偏偏這些不是能坦率說出口的內容。艾蕾娜頂著一張生氣的表情補上一句：「這足以當作第一人選了吧？」

「所以……對於那傢伙要去約會這件事，多少還是有點嫉妒。儘管這樣的感情很醜陋，要是露娜小姐看男人的眼光沒這麼好就好了……」

「聽您這麼說，我也覺得很自豪。不過我還是堅決反對貝雷特少爺交到戀人就是了。」

「對希雅來說，妳希望貝雷特還要過個幾年再交到戀人呢？」

「這個嘛……雖然很難回答……再過一年吧！不對，三年……？不，我看還是六年……不然再過個八年左右好了！」

「我去跟貝雷特打小報告好了。說希雅在找我麻煩。」

「唔！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要是等上八年，就已經是要強制締結策略結婚的時期了。

艾蕾娜會這麼說很理所當然，不過希雅也只是老實回答自己的想法而已。

唯獨這種事，實在無可奈何吧。

「真是的……那傢伙在不知不覺間大受歡迎呢。雖然應該也是因為『其實是個好人』這樣的反差吧。」

「即使如此還是大受歡迎！」

「難道希雅就不想成為那傢伙的戀人嗎？」

「您、您說我嗎！」

話題突然拋到希雅身上。

「因為受到糖果與鞭子最大影響的就是妳了吧？之前都被那麼嚴苛地對待，突然變得這麼溫柔，心理層面來說就算喜歡上他也不奇怪不是嗎？儘管說來難以置信，凡事都會率先覺得錯在自己身上、害怕被人討厭。而且喜歡照顧人的這種類型，應該很容易淪陷吧？」

「……我、我對貝雷特少爺抱持戀慕之情這種事，太令人惶恐了啦！我不像艾蕾娜小姐這樣，身分可是天差地遠！」

她顯得十分慌張。然而，要不是有某個地方被說中，不可能會有這麼好懂的反應。

「儘管確實有身分上的差距，侍女也不是不能成為情婦或側室吧？假如希雅要採取這樣的行動，我也不用等上八年，就能積極地用各種手段確認了呢。」

「唔！」

聽到這樣捉弄的話，慌慌張張的希雅喊出：「但是！」

「我、我還是……不喜歡那樣！」

「這是為什麼？」

「假如我、我有那種想法，會給貝雷特少爺帶來困擾。我是個任性、愛撒嬌，又很會吃醋的人……不適合抱持那樣的心意。」

「呵呵，只是這樣應該沒差吧？」

「咦？」

「貝雷特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吧？而且無論目的為何，他至今都對妳那麼嚴苛，所以妳向他傾訴一點自己的心意回敬一下並不為過吧？如果有什麼萬一，我絕對會保護妳。」

伯爵家長女的這番話，確實讓希雅感到心安。

「而且，要是那傢伙沒有生氣……事情就會變成妳有『那種想法』也沒問題喔？聽起來不錯吧？」

「啊、啊……那、那樣……」

希雅的臉漸漸紅了起來。這反應就像是想像了關係順利發展時的未來一樣。

「哎呀……妳果然喜歡上他了呢。是糖果與鞭子這招起了效用嗎？」

「才、才沒有那種事！」

這段女子悄悄話，就這麼一直聊到下一堂課開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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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靦腆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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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過了大概兩個星期的某一天。

『貝雷特少爺，今天請您搭配這件帶有刺繡的深藍色西裝。』

『頭髮也整理一下吧。我這就來幫您梳理。』

『要記得喔，請提早二十分鐘抵達約好見面的地方。』

『貝雷特少爺的服裝以及露娜小姐的服裝在街上應該會引人注目，請兩位務必前往治安良好的區域。』

在表現出一絲不苟的態度……不，應該說自從決定好要跟露娜單獨出去玩之後，感覺就有點板著臉的希雅目送下，我抵達教堂附設的一座大型紅磚鐘塔底下。

「……露娜好像還沒到。」

這裡是今天約好要碰面的地方。

環視四周確認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後，我抬頭仰望鐘塔。

時間是下午一點十分。

（提早了二十分鐘……確實有按照計畫。）

我確認好時間在附近設置的長椅上坐下後，便為了逃避周遭投來的視線而低下頭去。

（希雅說得對，好像真的很引人注目……而且總覺得特別受到女性注意，應該不是覺得我穿這樣很奇怪吧？何況這還是希雅挑選的……）

儘管相信希雅的眼光，還是覺得很在意。

就在我為了掩飾這樣坐立難安的心情，而搓著大腿的時候——

「——你為什麼要忽視我呢，貝雷特•賽托佛德？」

「咦！」

身旁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向我攀談。

「我人在這裡耶。」

「抱、抱歉！我剛才看了一下卻沒注意到……妳已經到了啊？」

「對。我坐在後面的長椅上，從你這個位置確實看不太到呢。」

這個沒出息的藉口之所以說得過去，是露娜身材嬌小的關係吧。

實際上是因為露娜散發出的氛圍大為改變，我才會沒注意到。

平常在側邊綁成一束馬尾的她，將一頭青色長髮放了下來，更戴上寬緣的帽子，搭配黑色洋裝及淡黃色大衣。

露娜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且睡眼惺忪，然而那身清純的打扮與出眾的容貌，都十分引人注目。

「露娜，話說妳幾點就在這裡等了？我原本以為妳大概五分鐘前才會來。」

「我剛剛才到。」

「這是真的嗎？妳沒有引用書籍臺詞？」

因為她特別愛看書我才隨口這樣講，沒想到被我說中了。

「你很懂呢。其實我一小時前就到了。」

「咦？那麼久之前嗎？真的很抱歉，讓妳久等了。」

「請別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曉得提前多久抵達才比較好的基準而已。下次我會提前二十分鐘。」

「哈、哈哈哈……這件事應該也要先商量好才對呢。」

只要看過愛情小說，應該都能一定程度拿捏得出碰面的時間才對，不過她應該覺得那是虛構故事吧。

還有，她「都會拒絕邀約」的傳聞應該是真的吧……

早知道再訂定得更詳細就好了——我反省了一下。

「那個，在等我來的這段期間……還好嗎？」

「是什麼問題呢？」

「有沒有被人搭訕？因為這身打扮非常適合妳，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也很漂亮。」

「……唔！」

露娜突然深深壓低有著寬緣的帽子。

「有沒有被十個人左右搭訕？」

「才、才沒有那麼多。大概四個人左右，但是不知為何所有人都對我嘖了一聲。真是莫名其妙。」

「嘖了一聲？呃……露娜，妳該不會沒有對他們作出任何回應吧？」

因為我了解她的個性，才能作出這樣的預測。

也知道她會面無表情又完全不感興趣地無視的那副模樣。

「當然會無視啊。不但沒有自我介紹，我也不認識對方耶。」

「嗯、嗯——這個狀況確實很微妙，可是還是可以稍微作點反應。像是搖頭之類的。」

「這樣啊。那我還真是做了壞事。」

「不過，我覺得既然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妳，就應該由對方先主動自我介紹，所以妳沒必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是這樣嗎？」

聽到我反反覆覆的意見，露娜歪過頭感到費解。我立刻向她說明這麼做的理由。

「無視不認識的人這樣的應對，看在家人或戀人眼中是能放心的舉動。」

「因為能讓他們相信我，不會答應別人奇怪的邀約嗎？」

「嗯。而且得知妳會果斷拒絕異性的邀約，會覺得很開心。」

「你也是嗎？」

「咦？」

「我在問，你也這麼想嗎？」

她感覺有點搶拍地這麼反問之後，抬起眼注視著我。

「嗯，我也會很開心喔。露娜也這麼想吧？如果我……不對，如果妳喜歡的人被異性搭訕，而且還表現出一副暗自竊喜的樣子，妳應該也會感到不安吧？」

「那樣確實會覺得不太舒服。說不定之後還會警告對方一下。」

「哈哈哈，對吧。所以謝謝妳。明明遇到那麼多狀況，還是採取了令我開心的態度。」

「用不著道謝。畢竟我今天是為了跟你一起共度，所以才會出門。」

「……謝、謝謝。」

（被好好打扮過的露娜這樣講，感覺都不知道要怎麼應對才好……）

看樣子還要花點時間，才能習慣跟平常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的她。

說真的，要是一個不注意，感覺就會看到入迷。

「呃，露娜，我從剛才開始就在想了，妳講話的同時，是不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啊？」

「並沒有。」

她的肩頭瞬間抖了一下。不過她還是堅持作出沒這回事的反應。

「啊，難道是因為我這身衣服……有點太花俏了，所以走在我旁邊會覺得難為情嗎？」

「沒有這回事……我、我覺得很好看。」

露娜碰了碰帽子，再次壓低調整後接著繼續說：

「不好意思，讓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緊張而已。畢竟之前都沒像這樣跟人約在外面碰面，也沒有跟誰一起出去遊玩過。」

「原、原來如此。」

「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你穿便服的樣子……所以還不太習慣。」

「應該很快就會適應了，還是放輕鬆吧？雖然這也是要說給我自己聽，哈哈。」

「好的……請多指教。」

露娜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之後，接著問道：

「請問接下來預計要去哪裡呢？」

「我想先去商業區的隆茲大道逛逛。那邊好像販售了很多商品，我想我們應該都能逛得開心。」

「我知道了，那就去那邊吧。」

「嗯！」

確定計畫之後，就在我正要跨步前往目的地時——

露娜作出超乎我預期的舉動。

「那個，請牽著……手吧。」

不知為何她對我伸出自己纖瘦的手。像雪一樣白皙又無瑕的手就這麼伸了過來。

「這是姊姊教我的。她說讓男士陪同護衛時一定要牽著手。」

「……」

（有、有這種規矩嗎？就像下樓梯時似乎會牽手的樣子……不，既然露娜的姊姊都這樣說了，那麼肯定錯不了吧。）

雖然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我立刻接受這個說詞並換個想法。

「那就不好意思了。」

「……～～唔！」

我招呼一聲之後牽住她白皙的手，微微加重力道不願放開。

我並不是習慣做這些事情，然而要是表現出緊張的樣子，會讓彼此都很尷尬。

我盡可能展現出坦然的態度。

「好，那就走吧。要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妳也可以隨時告訴我。」

「那……那個，不好意思。還是不要牽手好了。我沒想到會讓人覺得這麼緊張。」

「嗯～？仔細想想這樣比較安全，妳就忍耐一下吧。」

「什……！」

（非常仔細地想了一下真的是這樣。畢竟是我約她出來遊玩，要是露娜有個萬一……）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負責？

也包含這層意義在內，希雅才會提出「請務必前往治安良好的區域」這樣的忠告吧。

「貝雷特•賽托佛德……我、我覺得你這麼壞心眼不太好。你就想讓我這麼緊張嗎？」

「這可是露娜提議的喔。」

「討、討厭。」

「哈哈哈。」

她甩了甩手想促使我鬆開，不過我更加加重了一點力道之後，馬上就放棄了。

抵抗的力道真的很柔弱。

後來我們搭上帶篷馬車，抵達熱鬧非凡的商業區。

露娜靜不下來地不斷四處張望。

對於上學時都待在安靜的圖書館，放假時也靜靜地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的她來說，儘管不太習慣這樣熱鬧哄哄的地方，還是覺得很新鮮吧。

「……人潮變得好多。」

「真不愧是商業區呢。」

「就算在這種地方……也要牽著手嗎？」

「不如說正因為人這麼多，牽著手才比較好吧。」

（而且要是在這種地方走散就完了……）

就算走散了，露娜也不會大喊出聲吧。也就是說，她不會告訴我自己人在哪裡。

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牽著手確實有點羞恥，然而為求平安度過，只能忍耐了。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果被學園的學生看到我們出來遊玩而傳出奇怪的謠言，我也無法負責喔。」

「一開始說要牽手的人是露娜耶。」

「到了現在還不肯放手的人是你。」

她就像要說「這就是證據」一樣搖了搖牽著的手，以強調自己並沒有使力。

當然，因為我有使力的關係，手並沒有就此分開。

「唉，要是真的傳出謠言，我們就好好努力吧。」

「你的這份從容很惹人厭……雖然不可能，我還真想從你身上得到一半『習慣』謠言的態度。」

「要拿走一半啊？」

「老實說我很想要全部。然後再來取笑你。」

「哈哈哈，真希望妳能放過我耶。」

（而且我也沒有習慣這種事好嗎……只是一想到露娜萬一碰上什麼情況，那股恐懼感就勝過謠言帶來的影響罷了……）

露娜是受到學園特別對待的聰明女生。

在男爵家中肯定也是悉心培育的孩子吧。

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能負起責任。只要想到那種恐怖的事情，當然就會冷靜下來。

如果她跟我站在相同的立場，現在的形勢必定會逆轉。

「呃，可是我也敢保證在那所學園裡，多的是比我還習慣這些事情的貴族喔。不如說，我還算是不習慣的呢。」

「我不相信。」

「因為貴族中有很多男女會偷偷溜出晚宴啊。至於他們都做了些什麼就任憑想像了。」

「唔！」

就在我以貝雷特的記憶為根據說出口的瞬間，露娜猛然抬起頭朝我看了過來。

大概是因為一直都以看書為優先，至今從來沒有參加過晚宴才會這麼驚訝，讓她那雙惺忪的眼波中產生了動搖。

「那、那絕對不可能……我們都還未成年喔？怎麼會做出接吻那種事……」

「咦？」

「不可能會有那麼多人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情。」

（不，先等一下。在那個前提下，她想像的是接吻嗎……？而且原來對露娜來說，接吻的基準是要成年啊……）

聽到比預料中還要更加溫和的內容，使我不禁當場愣住。

「你露出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我可沒說出什麼超乎常理的事喔。」

「是、是沒錯……」

「回答得真是模稜兩可呢。難道你真的跟人接吻了嗎？」

「不，那個……」

（應該說是比接吻更猛的事情吧……）

溜出晚宴之後做的事情頂多是接吻，而且未成年不可能接吻——我沒辦法對抱持這種堅固貞操觀念的露娜說出口。不可能說得出口。

「沒事，抱歉。應該是沒有接吻。嗯。」

「對吧？不可能會做那種事。」

看她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理解到她是真的這麼想。

「不、不過啊，露娜，愛情小說裡也有描寫到未成年接吻的橋段，那個就沒關係嗎？」

「愛情小說是虛構故事啊。」

「原、原來如此。」

我敢保證。露娜純真的程度絕對跟希雅有得比。

「那麼話說回來，既然如此，溜出晚宴的男女究竟都在做什麼呢？照你的口吻看來，應該不是只有聊天而已吧。」

「……」

「請告訴我。」

（不會吧，等等。真的假的……）

這是不得了的威脅傳球。

既然否定了在露娜的想像中最誇張的行為「接吻」，現在會讓她產生「那麼溜出去要做什麼」這樣的疑問也很理所當然吧。

「呃，是做什麼來著呢……？」

「你一定知道。從你剛才說話的口吻聽來，你不但參加過晚宴，也知道實情如何。」

「哈、哈哈哈……」

「所以會做什麼呢？」

我感受到她天大的探究心。

「呃，就是啊……」

「嗯。」

「那個……就是……」

「就是什麼？」

我實行跟平常一樣的拖延時間戰術，快速地絞盡腦汁。

「就、就是……嗯。對了！會到安靜的地方，一邊賞月一邊聊天啦。有時候也會在那個情境下牽手。」

「原來如此。那感覺相當有趣呢。這樣我也明白你怎麼會這麼習慣牽手了。」

「嗯嗯嗯。」

「也就是說，你身邊的淑女也是一人換過一人嗎？」

「咦？」

（等等，總覺得露娜看過來的眼神好刺人……）

就在這時，她也加重了牽手的力道。

「不，妳誤會了。這是誤會啊！我總是打個招呼就離開了啦。」

「是這樣嗎？不過我聽說晚宴也跟看書一樣有趣。」

「唉，一般來說確實會這樣覺得啦……可是因為我身上那些負面傳聞的關係，根本沒有人會搭理我啊。」

「那我懂了。光是聽你這樣講就能想像那個情景。還真是可憐。」

「欸，露娜，妳是不是覺得有點開心？是不是在幸災樂禍？」

「你多心了。」

露娜搖了搖頭又再次壓低帽子調整，為了遮住自己的表情而低下頭去。

「……那個，請你找個話題吧。晚宴的事也聊完了。」

「喔、喔。那麼就……對了。這麼突然真是抱歉，可以陪我商量一件事嗎？」

「好的。」

「謝謝。啊，在那之前，妳知道希雅這個人嗎？」

「是的。她是你的專屬侍女對吧？怎麼了嗎？」

「總覺得希雅最近變得有點怪怪的。我想她應該沒有生氣，可是態度變得冷漠，應該說感覺有點難以親近吧——」

＊＊＊＊

（……這樣的時光也不錯呢。）

在充滿喧囂的熱鬧商業區當中。

露娜本來因為不習慣這樣的氣氛而感到有些不安，不過光是跟貝雷特牽著手，就能感受到滿滿的安心感。

（有戀人的人，每天都過著這樣的時光啊……老實說……很令人欽羨呢。）

對於只要看書就能感到很充實的露娜來說，今天的出遊是第一次的約會體驗。

（這還是除了看書之外，第二個讓我覺得有時間限制很討厭的事情。）

就在露娜覺得跟看書一樣樂在其中的此時此刻。

「妳知道希雅這個人嗎？」

「是的。她是你的專屬侍女對吧？怎麼了嗎？」

「總覺得希雅最近變得有點怪怪的。我想她應該沒有生氣，可是態度變得冷漠，應該說感覺有點難以親近吧——」

「……」

（雖說對方是侍女，搬出女性的話題來商量還是不太合適吧。雖然照你的個性來說，確實是會那麼擔心。）

煩悶的心情只有一瞬間。

（如果我能好好陪他商量，就有可能跟他變得更加要好吧……可以更勝艾蕾娜小姐。）

聰明的露娜已經將目光放在更遠的地方。她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露娜，妳覺得希雅的態度有所轉變的原因會是什麼呢？我覺得原因果然出在我身上吧……儘管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才對。」

「首先應該要明確回想起來，你在哪一天察覺到她的態度有所轉變。然後再去探究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我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很難確定是哪一天耶……可是我大概知道是跟妳約好要出來遊玩的那陣子。」

「……答案就是這個了吧。」

露娜頓了頓，對著皺起臉來的他說。

「咦？答案就是什麼？」

「因為你跟我……該說是約會嗎？約好單獨出來遊玩，讓她的態度有所改變了吧。」

「換句話說，呃……」

「就是她覺得很羨慕，又或者感到嫉妒的意思。就那個時期看來，除此之外應該就不作他想了。」

「嗯～……」

「從她平常的態度看來很難以想像嗎？」

「對啊。無論什麼事情，希雅都能處理得很完美，就算她心裡真的那樣想，應該也不會表現出來。」

「我問你一件事，希雅應該很仰慕你吧？」

（就我的主觀看來，她沒有不仰慕的理由。）

想也知道他對侍女也一樣體貼。

「應、應該吧……尤其是最近覺得縮短了跟她之間的距離。」

「那就錯不了了。才覺得跟主人變得要好一點了，沒想到就跟人約好要單獨出去遊玩。而且我聽說希雅是一位個性純真的人。即使工作上能處理得很完美，會不禁表現出那樣的態度也不奇怪。」

「聽、聽妳這樣講，我也無從否定了。」

「你還真受歡迎耶。」

「哈哈哈……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是那樣。」

見他揚起苦笑的表情，露娜也勾起微笑。

（……專屬侍女竟心生嫉妒嗎？真的很罕見呢。）

通常侍女……尤其是專屬侍女，都是處在任人使喚的立場。無論是什麼樣的命令，都必須服從。

即使如此還會心生嫉妒，就能看出他是個多麼體貼的人了。

「看來『完美無缺小姐』在你面前也顏面盡失呢。」

「完美無缺小姐？」

「你不知道嗎？這是希雅的綽號。」

「咦？是喔！為什麼會是這麼強悍的綽號啊……」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呢……這就代表周遭的人就是如此對他避而遠之吧。）

露娜對著驚訝不已的他，說出沒有任何誇大的事實。

「因為她無論術科考試還是學科考試，全部都拿滿分。也就是隨從的綜合成績榜首。」

「綜合成績榜首！我從來沒聽她說過這種事情……」

「越是優秀的人，就越不會四處宣揚嘛。不過這也已經眾所皆知就是了。」

（一般來說都會向主人報告自己的成績，可是希雅想必覺得被他稱讚會很害羞吧。我能明白這種心情。畢竟我也是……被他稱讚服裝的時候，真的是害羞到不行。）

這就是暗暗看透的結論。

「那個啊，我想請教露娜，其他貴族挖角像她那樣優秀的侍女，其可能性有多高？」

「是百分之百。此刻從她現在的成績來判斷，畢業之後肯定會拿到進入王宮擔任侍女的推薦函。」

「……這樣啊。」

皺起眉間流露不安地嘟噥的他，感覺有點奇怪。

「你該不會在想，『她說不定會禁不起再三懇求而被其他貴族挖角』這種事情吧？」

「妳、妳還真清楚。希雅這個人就跟她給人的印象一樣……態度總是很溫順，絕對禁不起人家的糾纏。」

「你真的一無所知呢。沒有其他像她那樣頑強的侍女喔。」

「妳說希雅頑強？喔喔，妳是指其他人都會群起幫她的意思嗎？但是那也有弱點吧？像是趁她落單的時候突襲之類的。」

「我指的是她自身個性堅毅。說真的，希雅並不是需要他人保護的侍女喔。」

「怎、怎麼說？」

「因為大概兩個星期前，就是我有事要去你班上找你的那個時候，剛好目睹她被一位男性纏上。」

「什……！」

露娜明確地描述起當時的狀況。

「雖然我聽不清楚對方在對她進行什麼樣的邀約，大概是被一次都不願點頭的她傷到自尊心了吧。就在那名男性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時，希雅甩開對方的手，並威嚇地說『請不要隨便碰我』喔。」

「咦？」

「我本來擔心希雅會不會遇到什麼萬一，目睹到那個情景之後就躲在後方觀望，不過那時就算待在她的背後都能感受到一股殺氣。」

「等、等等，那個女生真的是希雅嗎？」

「我沒有看錯人。看來要是惹惱個性溫和的人，真的會很可怕呢。」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露娜因為想要幫助她的行動，反而被那股沉重的壓迫感波及。

「但、但是真要說起來，希雅會生氣也很理所當然吧？她明明是專屬侍女，對方卻以為自己有辦法挖角才會上前糾纏。」

「認為她會禁不起糾纏的你，還好意思這麼說。不過，你說得對。無論對誰都溫柔以待的她，面對踐踏尊嚴的對象還是會展現敵意。這樣的她不可能那麼軟弱。」

「聽妳這樣講，感覺希雅比我更受人懼怕耶。」

「她展現敵意的對象應該會這麼想吧。」

「哈哈，也是呢。」

專屬侍女受人懼怕。儘管面對這種狀況，貝雷特還是覺得逗趣得笑了出來。

「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一想到她即使落單也能保護自己，當然會開心啦。」

「她必須保護好自己才行。專屬侍女被人瞧不起，就等同於讓你的顏面掃地。」

「啊……所以那也是為了顧及我的顏面嗎……」

「在你感到欽佩不已的時候打斷一下。你要知道讓她產生『想保護這個主人』這種想法的你，也足以令人欽佩喔。」

「哈哈哈……謝謝妳，露娜。」

「不客氣。」

（艾蕾娜小姐……真的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作出回應之後，露娜的腦海中浮現伯爵家那位千金小姐的身影。

「那個，我有一個提議。不妨趁這個機會買個禮物給希雅，你覺得如何呢？她一定會很開心喔。」

「聽起來真不錯耶！」

（一口就答應啊？真的很有你的風格呢。）

要不是懷著強烈的感謝，而且深深替對方著想的話，就沒辦法作出這樣的回應。

在欽羨之餘，同時讓人覺得莞爾。

「呃，要是把時間花在這件事情上，感覺就沒辦法好好答謝露娜了……」

「才沒有這回事。光是像這樣逛街，我就覺得很開心了。而且也有美好的回憶。」

沒錯，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

露娜在壓低帽緣的同時，視線朝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看去。

＊＊＊＊

「多虧有露娜的建議，我才能毫不猶豫地作出決定，謝謝妳。」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

雖然露娜搖搖頭否定，她的建議真的帶來了莫大的幫助。

她說「女生都喜歡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東西」。

還有「以希雅來說，或許滿適合挑選能配戴在身上的單品」。

後來挑選到最後，就買了黃色髮夾以及裝飾有紫色天然石的項鍊。

「露娜，妳真的沒看到想要的東西嗎？」

「對。雖然全都是很棒的商品，卻沒有到想要的程度。」

「這、這樣啊……」

我本來盤算著假如發現她看上哪個商品，就送給她作為回禮，所以才會選擇來到商業區，然而事情沒有這麼順利。

雖然她伸手將商品拿起來端詳，都立刻就放回原本的地方。

露娜完全沒有展露，也沒有讓我感受到絲毫物欲。

「不過來商業區逛街真的非常開心。」

「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她會喜歡你買的禮物。」

「老實說我很擔心她願不願意收下。照希雅的個性看來，她絕對會一邊揮著手婉拒。」

「那就端看你能不能說服她了。畢竟侍女婉拒禮物很理所當然，你應該要顧及這一點，想想該怎麼做才好。」

「也是呢。而且總不能讓她退回我的禮物。」

「請好好加油。」

雖然也要看侍女的個性而定，以希雅來說，應該不會喜歡說著「來，給妳禮物」，直接交給她的方式。

得好好想個儘量別讓她顧慮太多的送禮方式。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裡呢？看你一直往前走的感覺，應該已經決定好目的地了。」

「就快到了。」

我們現在走出商業區的隆茲大道。

朝下一個目的地邁進，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持續走幾十分鐘。

總算可以看到了。

以修道院為原型，堂堂矗立在一大片用地中的三層樓建築物。

這裡就是來館人數絡繹不絕的王立大圖書館。

露娜應該也注意到其存在了吧。

她就像盯上獵物一樣，對其投以熱切的目光。

（……如果她也能對商品作出這樣的反應就好了。）

我不禁苦笑。

「那、那個，在那邊的是王立大圖書館嗎？」

「對啊。妳很感興趣吧？」

「……並、並沒有。」

「真的嗎？」

「對。」

雖然她否認了兩次，牽著的手卻傳來緊緊握住的反應。

大概是因為她自己說過「全部交給你」才會有所顧慮，但是平常就在圖書館到處找書看的露娜，不可能會對這棟大型圖書館不感興趣。

「欸，妳真的不感興趣嗎？我們今天計劃要進去這間圖書館耶。」

「唔！」

聽到我這麼說，她反應很大地倒抽一口氣，接著半瞇著眼瞪了過來。

「你應該是看到我的反應才改變計畫吧？」

「不是喔，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進去那裡，所以才會走到這邊。」

「我、我不相信。今天是為了要跟你遊玩才外出的。圖書館不同於商業區，並不是玩樂的地方。不僅講話不得不放低音量，也不能將注意力擺在對方身上。你不可能將這種地方排進行程裡。」

「呃，我明白妳的意思啦。」

「那麼，我們前往你本來計劃要去的地方吧。」

露娜拉了拉牽著的手，然而我並沒有跟著她走。

「這裡真的本來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喔。只不過我為了給妳驚喜，才沒有事先告訴妳目的地，抱歉。」

「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選擇一點也不適合遊玩的圖書館呢？」

她到現在依然覺得我因為顧慮她才會改變計畫。

可是我真的是照著計畫在進行。就算要闡述理由，我也不會覺得傷腦筋。

「因為圖書館也是可以兩人一起樂在其中的地方啊。」

「……」

「每個人都有不同遊玩的方式，所以我們只要採取適合我們的方式就好。這裡確實不是適合遊玩的地方，可是很適合我們共度一段快樂的時光。」

只是為了想給她驚喜，才會直到最後都沒說出目的地，造成這次的誤會。

見我說明個不停，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後漸漸恢復成原本半瞇著眼瞪視的眼神。

「你真的沒有改變計畫嗎？」

「嗯。而且這裡也剛好能當作休息場所嘛。」

「……！」

一聽到「休息場所」這個詞，她的眼神就不禁開始游移。接著，她抬起視線詢問：

「你怎麼知道我累了？」

「這點事情任誰都知道啦。今天不像平常那樣，不但走了很多路，妳應該也因為身處在不熟悉的環境中，而在心情上感到有些疲憊吧。」

「這……這樣啊。不好意思。都怪我體力太差了。」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啦。而且我也很喜歡跟妳一起看書。」

「……」

不知道是不是沒預料到這個答覆，她一再深深壓低帽子調整並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進去吧。」

「那、那個……在那之前我想跟你約定一件事。」

「什麼事？」

「看完書之後……那個……可以再牽住我的手嗎？姊姊跟我說過，不可以讓對方引領得不上不下。」

「當然，我很樂意。」

「謝謝你。我覺得非常開心……」

「嗯、嗯。」

她這麼道謝之後，就在牽住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老實說我很驚訝她會作出這樣的約定……不過這樣對我來說正好。如此一來就能安全地走在路上了。

可是剛才要跟我約定的說法……真的很狡猾，甚至讓我的心狂跳個不已。

（早、早知道我也戴帽子出門就好了……臉好熱……）

一邊這麼想著，我跟露娜一起踏入王立大圖書館。

「快看，貝雷特•賽托佛德。這可是絕版的哲學書。真是太厲害了。」

「哦、哦哦！」

進到館內才幾分鐘，就聽到她興奮地這麼說。

她踩著碎步快走過來，直接將一本不但厚重，光是看到就覺得頭痛起來的艱澀書籍拿給我看。

「真、真厲害呢！」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本書，但是為了不讓她有被潑冷水的感覺，我刻意作出誇大的反應。然而，這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我可不會給你喔。這是我先找到的書。」

「我不會跟妳搶啦！」

沒想到被她誤以為是要跟她搶那本書來看的敵手。

「我不相信。」

「拜託妳相信我吧。」

「……」

該說她作出沉默的抵抗嗎？最後她雙手抱住那本書擺出防禦的姿勢。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展現出占有欲的樣子……真可愛。

「……啊！這是我之前就想看的書……」

不過那樣的相互瞪視？也很快就結束了。

大概是又看到感興趣的書了，她彎下身體從書櫃中再次拖出一本艱澀的書籍。

「我、我的天啊。這邊也有……真是太厲害了。竟然可以免費看到這本書……」

接著又從書櫃中拿出別本書。

轉眼間又追加了兩本。

露娜的雙手中疊著三本書，讓她完全無法再鬆開手。

「那個……請問我可以立刻拿去看嗎？」

「哈哈哈，請請請。」

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眼睛現在宛如寶石一樣閃閃發亮，她雀躍的心情傳了過來。

「那麼，我也去找找想看的書，妳可以在那邊的閱讀區等我嗎？」

「我明白了。那我先過去了。」

圖書館這樣的地方，就算暫時分頭行動一下，應該也不成問題。

（呃，難道她打算從現在開始看完那三本書嗎……？算了，她高興就好了吧。）

看著露娜很寶貝地抱著書，在閱讀區坐下的身影，我不自覺揚起微笑。

既然她覺得那麼開心，應該算是盡到了答謝的心意吧，不過我剛踏入圖書館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個好東西。

為了不被她發現我是為了那東西而採取行動，我挑在這時前往櫃檯。

然後我對工作人員說：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買擺放在那個玻璃櫃裡的四葉草書籤和羽毛書籤。啊，我不是立刻要用，麻煩幫我用盒子裝起來。」

『女生都喜歡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東西。』

一邊回想她的這個建議，我買下了兩個時髦的金屬製書籤。

傍晚，我們離開了王立大圖書館。

「我覺得十分滿足。」

「聽到妳這麼說，我也覺得很開心。」

我們搭上馬車前往鬧區的途中也聊得很起勁。

「你不會覺得無聊嗎？感覺好像只有我樂在其中。」

「我也很樂在其中啊。更何況除了看書以外，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那種事情嗎？」

「那當然。」

我忍不住揚起竊笑。

大概是藏書量比學園圖書館還要更多的關係，讓我得以看到她各種罕見的模樣。

「例如……看著露娜一臉幸福地看書的樣子。」

「唔！」

「還有儘管看書的時間絕對不夠，還是先抱了很多書到座位上的露娜。」

「……」

「可能是發現非常想看的書，明明梯子就擺在旁邊，卻完全沒有發現，拚了命地伸展身體的樣子。」

「…………請別搞錯在圖書館內的樂趣。」

以聰明的她來說，這個反駁實在太沒攻擊性，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吧。

畢竟我說的這些全都是事實，她可說沒有任何方式可以反駁。

「都、都是因為你會說這種壞心眼的話，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負面傳聞。這就叫做自作孽。你應該要更加提升自我。」

「這、這樣講很傷人耶。」

「這是要回敬你那些壞心眼的話。假若不想再被回敬更多，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惹惱我的下場可是很恐怖的喔。」

「喔、喔……看來我只能選擇保密到底了。」

「這是聰明的選擇。」

露娜很快就結束這個話題，這時表情一本正經地對著我低下頭。

「怎麼了嗎？」

「……謝謝你帶我去圖書館。雖然沒對你說過，我平常都不會外出，所以一直都很想去那間圖書館看看。」

「妳大可早說啊，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那裡不是適合遊玩的地方，因此我說不出口。畢竟只要一開始看書，我就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在馬車裡眺望暮黃的天空之後，她跟我對上視線。

「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不客氣。說是這麼說，可是我自己也很想去那間圖書館看看，妳就別放在心上了。何況還多的是我很在意的書，因此對我來說也有開心的收穫。」

「你很會這樣閃避話題呢。我很清楚你是優先考慮到我，才會安排這個行程。」

「……」

再怎麼樣也贏不了她看透我心思所斷言的話。

「正因為如此，請讓我給你一句忠告。處世圓滑固然很好，假如不深思閃避的方法，會造成自己將自己逼入絕境的結果喔。」

「逼入什麼絕境？」

「這個嘛，如果我把你的話當真，然後說出『那麼下次再一起去圖書館吧』這樣的回應，你要怎麼辦呢？下次可是直接從早待到晚的長時間行程喔？」

「喔喔，我懂妳的意思了。因為妳是在我自己的煽動下講的，所以我只能答應妳的邀請對吧？」

「沒錯。」

我對著作出好懂說明的露娜說：

「然而對我來說，因為非常歡迎露娜約我，不符合妳舉例的情境就是了呢。」

「……」

「順帶一提，我說的是真的喔。不過，如果要在圖書館從早待到晚，除了看書之外，我還會做一下學園出的作業就是了。」

要從早到晚都在看書，難度實在有點高。這方面還是要請她同意我的意見。

「……既然如此，下次再一起去吧。兩個人一起……去圖書館。」

我對著說得很客氣，不過也像是擠出勇氣才得以開口般緊握著拳頭的露娜點頭回應：「當然好。」

「說、說好了喔。請你不要毀約。我可是滿心期待。」

「我才要這樣說吧。」

「是我要這樣說。」

「不，我才是。」

「是我。何況你已經毀約過一次了。」

「咦？」

「你說看完書之後……會那樣做的。但是都還不做。」

看到垂下視線的露娜張開放在座椅上的手，我這會兒才總算想起來。

她剛才說過「看完書之後……那個……可以再牽住我的手嗎？」這句話。

「……我、我當然記得！只是一直掌握不到時機而已。」

「那麼請你實現那個約定。」

「嗯、嗯。」

她掌心朝上地放在馬車的座椅上。要跟她牽手，只能像蓋著一樣交疊覆上她的手。

「那就……喏。」

「……嗯。」

包覆住她的手之後，就像在重新確認一樣，露娜口中傳來小小的吐息。

「感、感覺這樣很害羞呢。還是應該說，比起普通地牽手，不覺得這樣好像比較令人害羞嗎？」

「就是……說啊。所以，那個……請你改成觸碰小指就好。」

「咦？那樣才更害羞啦。」

「怎、怎麼會呢？請你想想那樣觸碰的面積。明顯比這樣還要少好幾倍吧？」

「這個道理我懂，可是就手勢的意思來說感覺有點……」

「你又說這種壞心眼的話了。」

「我才沒有！」

為什麼會像這樣招來誤會啊？應該是自己平常的言行舉止害的吧。

「既然你沒有那個意思，那就沒轍……只好由我妥協了。」

「感謝妳的配合。」

「那個，這麼說來我還沒聽你說，請問要在哪裡吃晚餐呢？」

「我想去一間叫『艾斐爾』的餐廳。希雅跟我說那間店離學園很近，而且客群跟評價也都不錯。」

「是個正確的選擇呢。畢竟那是艾蕾娜小姐雙親經營的店。」

「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是其中一間連鎖店喔。」

「哦，那真是越來越令人期待了。」

肚子也剛好餓了，看來可以盡情享受這頓晚餐。

艾斐爾餐廳——

那是一間燈光調整到有點昏暗、店內統一採用沉穩色調，而且環境相當整潔的餐廳。

沒有任何會胡亂喧鬧的客人，每一位客人都將餐廳的情調維護得相當好，整體充斥著令人舒適的氛圍。

「餐點全都很好吃呢。我覺得非常滿足。」

「那真是太好了。不愧是大家口耳相傳的一間好店。」

在我們吃完包含前菜、湯品、主餐這樣的套餐料理，並在等待甜點送上來的時候。

我滿懷飽足感，享受著跟露娜聊天的時光。

「這麼說來，好久沒跟你一起吃飯了呢。」

「啊，真的耶。是自從第一次在圖書館認識以來吧？」

「是啊。」

「雖然不是現在該說的話，那時露娜給我的三明治真的很好吃喔。」

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味道。

當我緬懷般說出感想時，露娜歪著頭向我問道：

「你想吃的話，我還能再帶來給你喔。」

「不，還是容我婉拒吧。那樣會給露娜家的僕人們增加工作負擔。」

「這點不用擔心。雖然之前沒告訴你，其實那個三明治是我做的。」

「咦！露娜，妳不只學業優異，還會做料理嗎？」

「並沒有厲害到足以自滿就是了。」

「不，即使如此還是很厲害。而且這種事情竟然沒有交給僕人處理，真的很少見。」

「畢竟身體就是資本。我對於塑造這副身體的料理很感興趣。」

「哈哈，原來如此。這個理由還真有露娜的風格。」

不是「為了將來」或者「這是能派上用場的技能」之類的原因，而是站在哲學觀點抱持興趣的她，還是一樣老樣子。

「可是家裡的人不會說下廚很危險，然後阻止妳嗎？」

「確實會。不過我強硬地讓他們同意了。」

「剛開始的時候特別容易受傷呢。拿個刀子也很困難，不是慣用的那隻手還得彎起手指做出貓手姿勢才行，直到熟悉之前怎麼樣都做不好。」

「難道你也會做菜嗎？除了做料理之外，通常不會用到『貓手姿勢』這樣的形容。」

「是、是啊……」

原來如此——真是馬上就能理解的說明。

「可是只會一點點喔。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會答得這麼低調也很理所當然。

（前世會做料理，所以會一些基礎，不過在這個世界總不可能下廚嘛……貝雷特也沒有任何料理經驗。）

為了不讓過去和現在產生出入，我含糊地說。

「你真的很奇怪呢。我從來沒聽過侯爵家的公子竟然還會下廚。雖然這樣講不太好，一般來說會認為下廚是身分低微的人從事的工作。地位越高的人，就越會敬而遠之。」

「儘管不是要稱讚自己，正因為不會敬而遠之，我才會跟露娜這麼合拍吧。」

「……」

「說穿了，我既不認為那是身分低微的人從事的工作，也覺得是個了不起的職業喔。」

（畢竟我曾活在下廚這種事不分身分高低的世界啊……）

正因為曾經在那樣的環境下生活過，才不會瞧不起這件事。

「那個，我很在意你開始下廚的理由。」

「也沒什麼理由啦……」

面對帶著「為什麼？」的眼神看過來的露娜，我總不能說出「我是轉生來的，所以自然會下廚」這種理由。

「該、該怎麼說呢……」

「請說。」

「呃，一般而言或許會覺得難以理解，可是只要會下廚，僕人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能提供協助了吧？我想說就算學會這件事也不吃虧。」

「照理來講，是僕人被開除也不奇怪的狀況呢。」

「世上沒有人不會失誤，偶爾給人添個麻煩也無可厚非。反正又不是故意要找碴，就算平常再怎麼注意身體，還是會有不舒服的時候啊。」

「……你可能都聽到厭煩了，不過你的想法真的很豁達呢。我很喜歡你這麼懂得體貼的地方喔。」

「謝、謝謝。」

「照這樣看來，你的負面傳聞應該很快就會澈底消除了呢。」

「妳這樣為我期望還真令人開心耶。老實說我在學園不太自在。」

「對不起，但是我並不期望那樣的傳聞澈底消除。」

「咦？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也覺得很過分，所以才向你道歉。」

這個回應讓我明白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也就是說，露娜的想法是這樣：

「不用澄清那些負面傳聞也沒關係。甚至希望能繼續散播下去」。

「露娜，妳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因為會有很多貴族想親近你。你可是侯爵家的公子喔。只是現在這個狀況比較特別而已。正因為特別，我才有辦法認識你。」

正因為她的身分不高，才更深知階級社會的狀況吧。

「假如那些負面傳聞都沒了，貴族都紛紛靠過來的話，我就再也沒機會跟你說話了。畢竟以我的身分來說，面對其他人我都得退讓才行。」

「……」

「雖然現在能跟你在圖書館共處，越是排除傳聞，環境應該就會產生越大的改變。這麼一想，就會令人感到相當惋惜。」

她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沒有改變，不過我聽得出來她是認真這麼想。

「至今我都覺得只要能把時間拿來看書，身分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可是現在有點不一樣，我甚至會嫉妒跟你同班的艾蕾娜小姐。畢竟她跟我不一樣，即使環境有所改變，對她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露娜……」

聽到她這麼說，使我頓時語塞。我變得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這就是「絕對無法避免」的身分差距。

因為我給不出回應的關係，使得彼此之間的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容我多事地給你一個建言，請別被只覬覦你身分地位的人給騙了喔。這也是為了你自己的幸福著想。」

「妳覺得我會被騙啊？」

「是的。因為你人太好了。」

「不是吧，這時應該要否認才對啊。」

「因為這是我的主觀想法。」

「真是的……」

我實在說不過冷靜回應的她。既然都說出自主觀想法，那我也無從反駁了。

「——竟然說這種壞心眼的話，那我可不送給妳嘍？」

「送、送給我是……什麼意思？」

「就是要送妳禮物的意思。」

「我不是在問這種事情。我希望你讓我看看。」

「哈哈哈，等我一下喔。」

我原本打算吃完甜點再送她禮物，但是我覺得現在正是時機。

我打開自己的包包，拿出兩個簡單包裝過的禮物。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請妳收下這個。」

我一點都不習慣做這種事。當我強忍難為情的感覺將東西放在桌上之後，露娜便睜大了雙眼。她動作輕柔地拿起來確認重量。

「這究竟是……感覺有點重。」

「到底會是什麼呢？」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當然。」

見我笑著答應，她仔細地拆開包裝。

接著她打開蓋子，便一個一個拿起來放在掌心上。

在燈光的照耀下，做成四葉草跟鳥類羽毛模樣的書籤散發出光輝。

她仔細端詳並喃喃說道：

「好漂亮……這是書籤嗎？」

「沒錯。我想這應該最適合露娜了。因為妳說過『女生都喜歡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東西』。」

「……你真的是……一點破綻也沒有耶。」

「我就當作這是在稱讚我吧。」

「我一定會好好珍惜這個書籤。謝謝你。」

她將書籤緊緊握在胸前，道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

「哈哈，妳喜歡就好。」

「現、現在請你不要看我……我會生氣喔。」

「抱……抱歉、抱歉。」

一進到店裡就將帽子拿下來的她，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臉，並且瞇著眼睛看了過來。那是帶著責備的眼神。

「……不好意思。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為什麼？露娜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都收下這麼精緻的禮物了，卻沒辦法答謝你什麼。」

「沒這回事喔。而且我已經收到太多了。」

「我不記得自己給過你什麼。」

我確實沒有收到什麼物品。然而我話中指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說起來有點難為情，可是我從露娜身上得到總是過得特別快的快樂時光。」

「……請、請你還是閉嘴吧。」

當我帶著圓場的意圖說出真心話之後，她這次直接用雙手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臉。

感覺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順帶一提，就算有很多人會因為沒了那些負面傳言而靠近我，只要遇到露娜，我還是會立刻跟妳打招呼喔。妳可沒有退讓的從容。」

「所、所以說，真的請你別再講了……現在請不要看我。我真的會生氣喔。」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說這點一定要講清楚才行。」

雖然被她一再警告，這頓飯還是讓我吃得非常開心。

＊＊＊＊

晚餐過後，搭上馬車過了十幾分鐘。

抵達了我——露娜住的宅邸。

時間已經是夜晚，漂亮的月亮和繁星在夜空中散發光芒。

「已經……到了。快樂的時間真的過得特別快呢。」

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體會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能聽到妳這樣講，我覺得很高興。感覺約妳出來玩也值得了。」

「說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不論是外出還是遊玩，都滿不錯的呢。今天的體驗讓我明白身邊的人為什麼都想要出去遊玩了。」

「哈哈哈，妳也太晚才明白了。」

「……」

（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早知道會被笑，我就不說那種話了。這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那麼妳往後說不定會越來越常外出遊玩呢。可能也會答應之前都不斷回絕的邀請。」

「我不會跟你以外的人遊玩喔。」

（除了你，不會有人在出去玩的時候，選擇圖書館這樣的地方。）

而且，我也不覺得無論跟任何人外出都會開心。

「嗯？但是妳覺得出去玩很開心吧？」

「是的。」

「那麼嘗試跟各式各樣的人一起遊玩看看比較好吧？」

「……我只是覺得跟你出去遊玩很開心，希望你別讓我說這麼白也能理解。」

「喔、喔喔……抱歉。」

（明明就能那麼體貼，卻搞不懂這種事情，真的很奇怪。）

要是他是故意要讓我說出口，那麼我會生氣。

「這樣講有點抱歉，可是這是露娜第一次出來遊玩吧？這麼輕易就斷定真的好嗎？」

「不、不行嗎？」

帽子是必需品。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產生這樣的念頭了。為了掩飾發燙的臉，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也沒有不行……不過要是傳出奇怪的謠言，我可沒辦法負責喔？」

「什麼奇怪的謠言？」

「呃，像是我們是戀人之類的吧？假如只限定跟我出去遊玩，就算被人們這樣誤會也不奇怪吧？」

「那終究只是謠言，我不在意。」

「妳是不是在勉強自己啊？」

（既然這樣想，那就不要問我。傳出那樣的謠言，我當然會覺得害羞……）

然而事到如今也說不出這種話來。

「我都說不在意了。你所謂奇怪的謠言就只有這個嗎？」

「還有其他的喔。」

「還有什麼？」

「可能會傳出是我威脅妳『只准跟我一起遊玩』……之類的謠言，大家就會用『露娜好可憐……』的目光看待妳。」

「這樣也沒關係。反正我是到圖書館上學，而且看書時也不會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真不愧是露娜。」

「過獎了。」

（被他稱讚了。雖然很開心，我必須給你帶來令人遺憾的消息。）

假如我的身分夠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傳出我是被你威脅的謠言，雖然不會直接這麼承認，我說不定會作出『讓人覺得我好像是被威脅』的舉動。」

「咦！」

「畢竟你要是本來就沒有那麼多負面傳聞，狀況也不會變成這樣。」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要我自食其果吧。」

「是的。」

「這確實說得很對。」

其實我並不希望你「自食其果」。只不過——

（假如你身上不再有那些負面傳聞，會傷腦筋的人是我。要不是遇到特別誇張的狀況，我並不想在這方面提供協助……）

期望他人陷入不幸確實很過分，然而唯獨這件事真的抱歉了。

我想再跟你相處久一點。

我不想被別人奪走與你在圖書館共處的時光……

「……那個，雖然這樣講很自私，請你要來幫我喔。」

「要幫妳什麼？」

「當我遇到別人說著『既然妳都跟貝雷特先生出去遊玩了，那也跟我去遊玩』這種話來邀請我的話，請你要來幫我。畢竟我至今都是用『我從來沒跟任何人出去遊玩過』這樣的藉口，讓對方無話可說。」

「這點小事我當然能幫忙，可是妳應該可以輕鬆迴避吧？」

「我無法斷言。雖然放了馬後砲，這就是約我出來遊玩的責任。」

「我知道了。」

「謝謝你。」

其實你不必扛起任何責任。而且我也沒有這麼想。

因為我已經玩得夠開心了。

但是我說不出真心話。不然就會失去因為「必須保護我」而增加接觸的機會。

（身分差距真的很不方便呢。真的……）

——如此這般，時間也差不多了吧。

「……那個，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留下了很棒的回憶。」

「我才是。」

（道別竟然會讓人……這麼悲傷。大家在遊玩過後，都會產生這樣的心境嗎？）

思及此，下次還要出去遊玩就讓我覺得有點憂鬱。

「我姑且提醒你一下，記得要將禮物送給你的侍女希雅喔。請務必讓她像我一樣感到那麼開心。」

「這是當然。」

「那麼……可以跟我握個手再道別嗎？雖然讓馬夫久等也很過意不去。」

「握、握手？」

「對。因為就這樣跟你道別感覺很寂寞。」

「……妳、妳說這種話不會覺得害臊嗎……？」

「因為只是開個玩笑。」

「原、原來如此。那就……握手是吧。」

（好險。要不是有補上是個玩笑話，應該會變得很不得了吧。）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與他兩手交握。

（這也是最後一次感受到這隻手的溫暖了……真可惜呢。）

握住幾秒鐘後，我鬆開大手。

「……謝謝你答應我最後的任性。那麼，貝雷特•賽托佛德，路上小心。」

「嗯。那我走了，露娜。我們學園見。」

「好的。」

我目送他搭上馬車。

直到馬車出發。

直到他離我遠去。

儘管還懷有「想再相處久一點」的心情，大家也都會忍耐下來吧……

這麼一想，一起溜出晚宴的那些人還真厲害呢。

只是牽著手並兩人獨處，就能感到滿足了。

無法就此感到滿足的我，應該是個貪婪的人吧。

這使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樣的一面……

＊＊＊＊

送露娜回家，自己也平安到家之後——

「您太晚回來了，貝雷特少爺！我非常擔心喔！」

「抱……抱歉、抱歉！」

我連忙對怒氣沖沖（但不會覺得可怕）的侍女希雅道歉。

希雅一直待在玄關外頭等我回來。

原因在於回到家的時間比事前跟她說的還要晚……

「下次我一定會在跟妳說好的時間回到家。」

「請您務必遵守喔。」

「嗯、嗯。」

儘管能像這樣交談，還是跟早上一樣……總覺得有點冷淡。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思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的時候，腦海中浮現露娜說的話。

『就是她覺得很羨慕，又或者感到嫉妒的意思。』

『才覺得跟主人變得要好一點了，沒想到就跟人約好要單獨出去遊玩。』

——這番臆測。

（……可是也無從跟她確認……畢竟總不能直接問她「妳覺得羨慕嗎？感到嫉妒嗎？」這樣吧……）

什麼辦法都行不通——就在我這樣放棄的時候，看到了決定性的神情。

「貝雷特少爺……您跟露娜小姐的約會玩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喔。」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剛才……她鼓起臉頰了對吧。）

就在我回完話的瞬間，希雅的臉頰就像年糕一樣鼓了起來。

她為了不被我發現而轉過身體，然而這個舉動反而讓我清楚地看見了她的側臉。正因為是從側邊看到，才會顯得更鼓。

而且是在講到露娜的話題之後，才看到這樣的變化。

（哈、哈哈哈……這樣啊。被說中了啊。）

這下子確定了。

露娜說得沒錯，她確實覺得很羨慕。仔細想想，我從來就沒有跟希雅一起遊玩過。

只要理解這樣的心境，並且想到因為這樣的情感而使得態度有所轉變……就真的令人感到相當莞爾。

我已經可以放鬆心情找她聊天了。也可以不用顧慮太多，就能將禮物送出去。

「希雅，這麼突然真的很抱歉，可是妳可以在這張椅子上坐下嗎？」

「怎、怎麼了嗎？」

「不要多問，快過來。」

「呃，可是我還有工作沒做完……」

「那就命令妳過來。」

「遵、遵命。」

命令還真是偉大。

希雅坦率地點點頭，將掃除用具放到牆邊，依照我的指示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那個，貝雷特少爺……請問接下來您要對我做什麼呢？」

她一臉不安地由下往上看過來詢問。

說不定以為我會針對她的態度提出警告。不過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

「其實我想送禮物給一個很想答謝的人，想請希雅先幫我試戴看看。」

「咦……不可以讓我先試戴啦！贈送曾被別人戴過的東西太失禮了！」

「沒差啦、沒差啦～」

「唔唔——！」

大概絲毫沒有想過那是要送給自己的禮物，她拚了命地抵抗。不過，只要壓制住她，就是我的勝利了。

趁她的抵抗變弱的時候，我從包包裡拿出黃色髮夾以及裝飾著紫色天然石的項鍊。

這時，希雅對著我拿出來的兩樣東西看得入迷。

「那我就替妳戴上嘍。」

「咦？啊……這、這點小事我自己來……！不能給您添麻煩……」

「這是命令。」

「……是。」

光是這樣講就坦率得有趣的她，只能隨我擺弄。

總算都準備就緒了。

首先從髮夾開始。

「我會稍微碰到妳的頭髮喔。」

點點頭。

看到她作出這個反應我才開始動作。

我將髮夾夾在沒有一絲凌亂，剪得很整齊的黃白色瀏海上。

「好了～」

（……總、總覺得因為額頭露了出來，使得她看起來更加稚氣了……可是只要可愛就好了吧？）

髮夾很適合她，沒問題——我在內心如此作出結論，然後準備替她戴上項鍊。

「希雅，妳可以用手把後面的頭髮撩起來嗎？因為脖子有點遮住了。」

「那、那個，貝雷特少爺，這個問題比您想得還要更嚴重喔……拿我戴過的東西送人還是不太好……」

「請把頭髮撩起來。」

「唔唔……」

儘管發出不安的聲音，希雅依然照著我的指示撩起後面的頭髮。

「……」

「……」

「…………」

「貝雷特……少爺？」

「啊，抱、抱歉。」

（我、我以後還是不要再作出這個指示比較好……）

這時我第一次看到她平常都藏在頭髮底下的白皙後頸。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的關係，總覺得看起來莫名地性感。一旦覺得性感，罪惡感也會油然而生。

「那、那個，我這下就幫妳戴上喔。」

在那種俗事煩惱跑出來之前，我趕緊轉換心情，將項鍊繞過她纖細的脖子並勾上釦頭。

這樣就完成了。

「好了、好了。來，妳照一下那邊的鏡子。覺得如何？」

「……我、我覺得真的很精美，感到很羨慕。」

「那就太好了。」

「我覺得這些飾品也相當適合露娜小姐，但是我先戴過了，如此一來您得再重新買一次才行……」

明明是我下達的命令，她卻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

差不多來收尾了吧。

「啊，說到露娜，我聽她說了很多關於希雅的事情喔。」

「咦！」

「她說希雅的成績都拿第一。」

「唔！」

「就算被男生纏上也會很穩重地應對。」

「……唔！」

「聽說還會充滿敵意？甚至讓對方都感到害怕。」

「唔——！」

她的雙眼分成三個階段「咚！咚！咚！」地睜得越來越大。

看到她這樣的反應就能知道那些都是事實。

「跟我平常對於希雅的印象不太一樣，所以嚇了一跳，可是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很開心喔。」

「……」

「假如專屬侍女被人瞧不起，也會傷及我的顏面是吧？妳應該也感到害怕才是，卻還是為了我挺身奮戰，真的很謝謝妳。」

下個瞬間，我自然而然朝她的頭伸出手。

「說起來這麼老套讓我覺得過意不去，可是希雅真的是我自豪的侍女。」

「貝雷特少爺……」

我一邊順著她的頭髮撫摸——

「但是啊，我可不是因為希雅可以獨自解決問題而感到自豪喔。當妳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希望妳不要介意身分立場，可以儘管告訴我。就算要借用他人的力量，只要可以儘早解決，我也會感到開心。」

「是、是的。嘿嘿嘿……」

當我這麼說完，希雅便膽怯地把頭湊了過來。

感覺就像在說「請再摸久一點」一樣。

然後當我摸著她的頭的時候，鏡中也倒映出我們的身影。

只見希雅笑得合不攏嘴，口水什麼時候滴出來都不奇怪。

「……」

當我壞心眼地停下摸頭的動作，她的表情就變成還想要的樣子。只要再次擺動起摸頭的動作，她就會漸漸揚起心滿意足的笑容。

透過鏡子，這些表情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玩弄這樣的希雅幾分鐘、在我覺得手痠的時候，我開口說：

「那我要去洗澡了，剩下的工作就再麻煩妳嘍。」

「……啊。」

比起作出回應，她先發出覺得不夠滿足的聲音。這樣的反應就連我都看得出來。

「妳如果能好好完成工作，就再摸一次？」

「咦？……啊，麻、麻煩您了！」

希雅開心地猛點著頭。

「那麼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妳嘍。」

「是！」

就這樣，我決定自然而然地跟還戴著禮物的希雅分別。

在她婉拒之前趕快閃人。在她發現之前趕快閃人。這就是我這次的盤算。

「非、非常抱歉，貝雷特少爺！我剛才忘記把這些東西拿下來了！請問這個髮夾跟項鍊該怎麼辦才好呢！」

洗完澡之後，我對著慌慌張張地就要將髮夾跟項鍊還給我的希雅說：

「咦？希雅，妳不願意收下嗎……？我明明說過要送一個很想答謝的人禮物吧？」

「咦……」

「那是要送給希雅的禮物喔。是我為妳挑選的，很適合吧？」

隔了一段時間，我終於說出這番害臊的話。

最後我成功明確地如此傳達給她。

( 幕間 )

跟貝雷特道別之後，大概過了一小時左右。

「那個人……真的很壞心眼呢。」

洗完澡之後，在房間裡看書的露娜悄聲抱怨了一下。

「這種找碴的方式真是糟透了……竟然送這種讓人無法專心看書的禮物……」

在看書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看到貝雷特送的書籤。

這個瞬間，就會鮮明地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而且還不只這樣。就連牽手的感觸也會跟著湧上。

「唉……」

於是造成這種結果——完全看不進書的內容。

注意力都被別的事情所占據。

這對露娜來說是第一次發生的狀況。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書籤從視野中消失就好——

因為產生了這個想法，她把書籤放到背後的床上，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意義。

這次又因為「有沒有弄丟」而感到不安，對於後方的狀況在意得不得了。

完全沒有心思看書。

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好好享受。

「討、討厭。我不要這種麻煩的禮物啦……」

露娜在大嘆一口氣的同時闔上最喜歡的書本。當她懷著不滿的情緒站起身後，便踏著碎步朝床舖走去。

儘管半瞪著眼，還是溫柔地拿起那兩張書籤。

「真是的，都是這個害的……」

她小聲地說。

「都是這個害的……」

喃喃地說。

「……呵呵，真是夠了……」

沒過多久，她就輕聲笑了出來。

不讓自己忘記今天的幸福，露娜將那些書籤緊握在胸前……往床上倒了下去。

( 終章 )

跟貝雷特外出之後過了兩天，時間來到平日。

「呵呵……」

比平常還要早到校的露娜，一個人在圖書館二樓忍不住笑了出來。

今天還是第一次。

在學園……使用異性送的書籤。

雖然會讓人覺得「就因為這樣？」也說不定，就算只是因為這樣，還是覺得很開心。

（……都是因為擁有這個東西，害我直到現在都還很難集中精神看書——）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收到禮物的欣喜漸漸轉變成使用書籤時的喜悅。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一定就能跟平常一樣集中精神了。

畢竟想要使用書籤，必須看書才行。

「……話說回來，那個人真的都會送很有品味的禮物呢。」

雖然在挑選要給專屬侍女希雅的禮物時，他表現出很傷腦筋的樣子，那說不定是為了拓展對話所做的準備。

現在仔細想想，對這樣的他提出建議，可能太多管閒事了吧。

即使如此，從他還是依照建議挑選了禮物看來，應該可以判斷沒說錯話才對。光是這樣就能安心了。

「說不定……也因為有著要買禮物送我的這個目的，他才會把圖書館排進行程呢。」

雖然很想跟他對答案，問這種事情還是太不知趣了。

只是為了讓自已開心。為了讓自己休息。為了購買禮物。更重要的是為了討自己歡心。

他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安排那些計畫呢——

「——就只為了我……」

露娜瞇細雙眼。注視著放在桌上的兩張書籤，並且將手交疊在上面。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禮物以及這份記憶。這是我最珍貴的寶物。

「真的幸好是那個人呢。」

也就是……第一次一起出遊的對象。

假如不是他，應該就不會產生「想再出去遊玩」的情感了。

露娜回想兩天前的事情一段時間之後，鬆開擺在書籤上的手站起身來。

就在準備尋找今天要看的書、踏出第一步的瞬間——

耳邊傳來圖書館的門開啟的聲音。

（嗯？管理員有這麼早來嗎……）

確認了一下鑲嵌在牆上的時鐘，從二樓往出入口的地方俯瞰——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一頭漂亮紅髮就連髮尾都梳理得很整齊，紫色的眼睛宛如寶石，以及亮麗的容貌。

被稱作「紅花公主」的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看過去的視線，她忽然抬頭一看。

「哎呀，原來在那裡啊。您好呀。」

「早安，艾蕾娜小姐。我立刻下樓去。」

「啊，我過去就好，妳別在意。我不忍讓妳特地下樓過來。」

「好的。」

艾蕾娜不是會挑起事端的那種人，也不是會跑來找碴的那種人。我在放心的同時，也開口回應她。

（她有私事要找我吧。話說回來，她這個人還真是無可挑剔……讓人深感羨慕。）

本來應該是身分較低的人要主動去找對方。之所以沒這麼做，大概是有著自己的原則。

艾蕾娜是少數待人不會在乎身分地位的貴族，也是人品很好的人物。

貝雷特會想跟她交朋友也很理所當然。

「好久沒像這樣跟妳聊天了呢。話雖如此，頂多也只有打聲招呼就是了。」

「是啊。那個時候真的很謝謝妳。」

「沒什麼，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那時剛好沒有時間，我很快就離開了，真是抱歉。」

「別這麼說。」

露娜曾受到艾蕾娜幫助過一次。

那是要到學園上課時所發生的事。

有人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區區男爵家的人，膽敢兩次拒絕本大爺的邀約」的時候，艾蕾娜碰巧經過附近，立刻向對方說「你找我『朋友』有什麼事嗎？要是有正當的理由就說來聽聽」並介入其中，幫助我脫離困境。

當時我們是第一次見面。艾蕾娜用靈機一動的謊言幫助了自己。

在我回想著當時的事情，艾蕾娜來到了二樓。

「總之先坐下吧。我今天比平常還要更早到校，所以不用多加顧慮。」

「這、這樣啊？那我就坐一下吧。謝謝。」

「不客氣。」

「如果覺得我講太久了，妳就主動打斷吧。我知道妳最重視獨處的時間了。」

「好的。」

我才想拉開椅子時，大概是注意到這個舉動，艾蕾娜便像在表達「沒關係」似的揚起微笑，然後先採取了行動。

這是身分較低的人理所當然要盡可能顧慮對方感受的世界。

由我說出「不用多加顧慮」這種話是錯的。

即使如此，假如不這麼說，艾蕾娜想必會更加顧慮吧。

正因為跟他有著同樣的思考方式，才能如此斷言。

彼此都坐下之後，對話再次展開。

「所以說，今天怎麼了嗎？妳有事要找我對吧。」

「妳這麼快就理解了，真是幫了大忙。啊，但是……也不是多麼重要的事啦，嗯。」

（我完全不這麼認為——這種話說不出口吧。）

假如每天都來圖書館，這個看法或許也會改變。

「那、那個……我可以直接進入正題嗎？」

「但說無妨。」

「那麼……我要說的就是……」

就這樣，她感覺坐立難安地開始說起來。

「妳、妳週末的時候……跟那傢伙……跟貝雷特去約會了吧？」

「是的。」

（以我的身分來說，要肯定那是一場約會可能太不知分寸……不過我不想否定。）

無論他人怎麼想，那段時光都是我的寶物。

我順從心情，坦然承認。

「是、是喔～……所以說，就是……怎麼樣？跟那傢伙約會，玩得開心嗎？」

「是的，玩得非常開心。不斷有新的發現。」

「那、那真是太好了呢。你們已經約好下次要再去約會了嗎？」

「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這、這樣啊……」

艾蕾娜一下子在桌上將雙手食指相抵在一起，一下子又微微噘起嘴來。眼神也一點都靜不下來地四處游移，同時開口說著。

（她時時刻刻都給人凜然的印象……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令人深感意外。

要是有男士看到她反差這麼大的模樣，一定會不禁看得入迷吧。

他說不定也看過這副模樣，然後深深受她吸引了。

這麼一想，內心就有點隱隱作痛。

「艾蕾娜小姐，看來妳很中意他呢。」

「唔！那、那是……！就是……並非什麼奇怪的事嘛……」

雖然她一度想要否認，應該有一番心思吧。

語尾越說越小聲，並且紅著一張臉承認。

「既然妳都跟他約會過了，應該明白這個意思……對吧？」

「我覺得這樣問很壞心眼。」

「我、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可是既然妳都這樣講了，就真的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雖然講得很迂迴，還是能夠理解。

而且，為了掩飾承認這點的難耐感受，我決定拉回正題。

「那個，他有送禮物給我喔。」

「咦？禮物？那、那傢伙送的……這樣啊。還真令人羨慕呢。畢竟我從來沒收過那傢伙送的東西。」

「是這樣嗎？」

「怎麼說我也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說謊。順帶一問，他送妳什麼了呢？」

「看在艾蕾娜小姐眼中，說不定會覺得是個樸素的東西，我收到了這個書籤。」

「……哦～那傢伙送了這個啊……」

我拿在手上給她看，艾蕾娜沒有伸手觸碰書籤，只是定睛看著。

應該是認為「總不能隨便亂碰她想必很珍惜的東西」，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吧。

這麼做確實讓人很開心。

「……唉。畢竟這裡只有妳，我就老實說了，我真的覺得很羨慕。」

「（平常都收下那麼多男士送的禮物的艾蕾娜小姐也覺得）有那麼羨慕嗎？」

「那當然。」

大概是不想再讓那樣的心情繼續增長，艾蕾娜的目光自書籤移開之後，感覺無精打采地瞇著雙眼。

「畢竟光是看著就知道那是他一心想著妳所挑選的禮物啊。」

「唔！」

「因為能從中感受到這份心意……才教人格外羨慕。果然比起有價值的東西，還是比較想要收到帶著滿滿心意的禮物呢。」

聽到這番令人開心的話，我覺得自己臉上也揚起微笑。

「他會挑選這兩款書籤，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吧。妳發現到了嗎？」

「四葉草代表性幸運，羽毛則代表自現狀得到更好的發展——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解讀也沒錯，不過羽毛為主題的東西，有時也作為加深友誼的證明來贈送喔？」

「是、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那傢伙應該也是想表達『跟妳約會很開心』，才會送出這個禮物吧。」

「唔！」

露娜並不曉得還包含了這層意思。

雖然他有直接說出「玩得很開心」，她還真沒注意到連禮物都有這方面的含意。

（……這樣感覺又會更難看書了呢。）

臉頰傳來一陣熱意。

「話說，我最想問妳的是……妳跟那傢伙有做什麼很有約會感覺的事情嗎？」

「……大概就是全程都牽著手吧。」

「全、全程都牽著手嗎！」

「不過那只是男士陪同時的護衛而已，沒有特別的意義喔。約會的時候都會這樣對吧？姊姊是這樣告訴我的。」

「等、等一下……那樣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呢？」

「陪同時的護衛確實會牽手沒錯，可是一般來說……那是遇到要上下階梯，或是走的地方比較不平穩之類的狀況吧？」

「咦？但是姊姊說……」

「所以說，那個……她會不會是為了縮短你們之間的距離，才會這麼騙妳呢？」

「…………」

腦中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聽到艾蕾娜這麼說，露娜回頭想了想……那時伸出手的時候，他確實感到有些困惑。感覺也嚇了一跳。

此時此刻，她才終於知曉自己說了奇怪的話。

（姊、姊姊……這件事我絕對饒不了妳……）

令人不禁發顫的情緒不斷湧上。然後，露娜體會到至今為止最為羞恥的感受。

＊＊＊＊

（沒想到她也會流露這樣的表情呢……）

第一次看到露娜的臉紅成這樣。不，說不定我還是第一個看到她這個表情。

（話說那傢伙……該不會是看露娜小姐可愛，藉機牽她的手吧！）

不無可能。如此一想，就覺得莫名煩悶。

「唉……妳還真是狡猾。不但跟他約會，還一起牽手，甚至收到了禮物。」

——我從來都沒有跟他做過這些事情。

「以、以牽手這件事來說，我也算是被害者。」

「妳絕對感到很高興吧？」

「並沒有這回事。就只是很普通。」

「哦、哦～反正我可以直接跑去問他。」

「……那我也要跟他說艾蕾娜小姐欺負我。」

「什……！妳這是捏造吧？」

「妳確實問了我壞心眼的問題。」

「真、真是的……我又沒有惡意……」

她確實面無表情，而且讓人摸不透，不過還是能感受到「不想被問起的情感」以及「覺得高興的心情」。

能這麼輕易看穿她的情感，想必是因為聊起貝雷特的話題吧。除此之外還真想不到其他原因。

（妳也真的很喜歡那傢伙呢……）

跟貝雷特扯上關係的人，都會接連受到他的吸引。弟弟亞倫也是其中一人。

「……那傢伙的負面傳聞消失，應該是遲早的事吧。」

「我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他會像那樣負面傳聞滿天飛，甚至被人避而遠之呢？」

「實際認識他之後，就會這樣想呢。不過，為了讓希雅成長而嚴苛以待……這件事被誇大傳了開來，應該是最主要的原因，可是我覺得或許跟對貝雷特心懷怨恨的貴族千金有關也說不定。」

「咦？」

「因為那傢伙身上滿是受歡迎的要素對吧……？啊，我、我的意思是站在客觀立場來說喔……他的容貌……算是不錯，性格也不差，再加上那個身分地位。」

肯定有貴族千金是為了侯爵家的身分而接近他。

畢竟就連家中爵位在下一階的我，都收到很多相親的邀約。

「所以……也有可能是對那傢伙告白卻遭到拒絕的千金小姐，帶著惡意散播謠言對吧？那傢伙不愛張揚，就算做了值得讚賞的事也都不會對任何人說，所以更是有機可乘。」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個可能呢。」

「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臆測，所以妳別全盤相信喔。」

「我知道了。」

露娜的回應不知為何感覺很值得信任。

只是聽她說出「我知道了」，就能感到安心。

這時我看向時鐘，也差不多是跟她道別的時候了。

「……好了，突然跑來找妳真是抱歉，那麼我差不多要走了。」

「妳應該還有事情想問我吧？」

「是沒錯，可是也差不多到了那傢伙……那傢伙來上學的時間了。」

「這樣啊。」

（如、如果有個洞，還真想鑽進去……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道別時說謊就太沒禮貌了。像這樣被她追問，我沒辦法避開回答。

為了掩飾這樣的心情，我從椅子上站起身。

「……真羨慕妳跟他同班。」

「謝、謝謝。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跟妳道謝。」

「什麼事呢？」

「這次聽完妳說的這些，讓我知道只要貫徹無知，應該說只要擺出強硬的態度，就能讓那傢伙做出想跟他做的事情了。」

「我覺得這樣太狡猾了。」

「只、只是一點小事的話……應該沒差吧。我、我也想跟他牽手啊……」

臉頰突然漸漸熱了起來。

聽到在約會時，恐怕是全程都牽著的對象說自己「狡猾」，讓我不禁有些賭氣。

「啊，不好意思，妳的盤算是以策略結婚對他施加壓力嗎？」

「不過是期望而已……還真是難為情呢。」

「咦？」

聽到露娜愣住的聲音，使我再也無法跟她對上視線。

我把椅子靠回原位，然後往樓梯走去。

（啊……）

這時，我才想起有事情忘記跟她說了。

「露娜，最後還有一件事要跟妳說。」

「……」

「——儘管我不知道妳怎麼想，就算有身分差距，妳也不必對我，還有妳身邊的人有所顧慮喔。所以……要是妳有那個意思，下次就一起吃個飯，藉此慢慢鞏固周遭的人對妳的印象，或許也是個不錯的方法。」

「唔！」

我說完話走下樓梯。假如是聰明的露娜，這麼說她應該能聽懂。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那樣說。因為這是為了出色的她著想，反而對我不利的一番話。

但是——

（……為了配得上那傢伙，我也得做到這點事情才行……雖然我也不確定啦。）

無意間想像了一下貝雷特的表情，他想必會揚起令人火大的笑容吧。

總之我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決定往教室走去。

＊＊＊＊

「啊，是艾蕾娜小姐！」

「哦，真的耶。」

就在我踏入校門，跟希雅一起從遼闊的操場朝校舍走去的時候。

剛好發現應該是剛處理完事情，而從其他校舍走出來的艾蕾娜。

「喂——！艾蕾娜——！」

「唔！……欸，你不要喊那麼大聲好嗎？嚇我一跳。」

「抱……抱歉、抱歉。」

在呼喊的瞬間，只見她的肩頭抖了一下——然後就（頂著一張臭臉）朝我們走來。

當然，被罵的人只有貝雷特。

「唉，希雅也真是辛苦呢。竟然得跟著這種沒禮貌的主人。」

「才、才沒有那回事呢！」

「哦！對嘛、對嘛！快唸她一頓，希雅。」

侍女替我作出反駁著實令人開心。我也跟著出聲助威……然而我錯了。

「真是的……就是因為你會作出這種就像要讓我們摯友產生對立的命令，才會被誤以為是個壞人。既然你這麼聰明，差不多該學學這點道理了吧。」

「我、我只是開個玩笑……」

「真的認為你在開玩笑的人應該屈指可數吧？」

「那、那個，艾蕾娜小姐……」

「很好！快狠狠罵她兩句，希雅！」

知道她要幫我圓場，便再次挑戰跟著起鬨，不過我果然還是錯了。

「……」

「……」

艾蕾娜投來冰冷的視線。希雅則露出感覺別有深意的笑容。

「欸，希雅，妳的主人怎麼會這麼笨拙呢？就算不用那樣做，我也不會聊些讓希雅無法介入的話題好嗎？而且就算要講，也會說些貝雷特都插不上話的事情。」

「呵呵，謝謝您替我著想，貝雷特少爺！」

「……既、既然知道我的用意，真希望妳別說出來耶。有夠難為情的。」

「我也是因為希雅早就知道才講啊。她在你用莫名高昂的情緒講話時就發現了。」

「咦？希雅也發現了嗎？」

「是、是啊。嘿嘿嘿……」

「……」

希雅那副別有深意的笑容，原來就是因為這樣。

已經覺得難為情到極點的貝雷特，搔著臉頰仰望天空，藉此逃避現實。

「啊，對了、對了，都是因為某人的關係害我來不及說，那個髮夾跟項鍊都很適合妳耶，希雅。我第一次看妳戴這些飾品，是新買的嗎？」

「這個啊！是貝雷特少爺給我的禮物喔！」

「哎呀～呃，你為什麼要突然走那麼快啊，貝雷特？」

就算想逃，也立刻被艾蕾娜給逮個正著。

希雅似乎也因為不想跟主人分開，而畏畏縮縮地跟著抓住。

——隔著圖書館二樓的窗戶瞧見他們這樣融洽談笑的光景，才女揚起微笑的同時觀察著三人。

( 後記 )

初次見面的讀者大家好！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

非常感謝各位購買這本《貴族千金只願意親近我。》。

本作為獲得第七屆カクヨム網路小說大賽，戀愛喜劇部門特別賞的得獎作品，而在第五屆カクヨム網路小說大賽中得獎也促成了我出道的契機，因此寫作時總覺得特別感慨。

由於本作是以異世界為主軸的戀愛喜劇，在用字遣詞上經歷了一番苦戰，希望多少能讓讀者感到有趣。

另外，看完之後如果產生了「主角……感覺還不錯耶？」、「女主角好可愛！」之類的感想……作者會很高興。

還有，真的非常感謝替本作畫了美麗插圖的插畫家GreeN老師。

每次收到插圖時，都得到了滿滿幹勁。

然後也非常感謝提攜本作的各位。多虧有你們，這部作品才得以順利出版。

最後要感謝在眾多作品中買下本書的各位讀者。

由於發售日（二十日）距離新年只剩下十天左右note……說不定有些讀者會稍早一點買到，不過還是……

註：本文所指為日本當地的販售資訊

讓我用「新年快樂！」這句話作結吧——！

夏乃實

<
電子書特典

露娜夢中的願望
>

朦朧的意識……這是不是在小睡的夢境之中呢？

露娜跟貝雷特一起來到王立大圖書館。

「你決定好要看的書了呢。」

「哈哈哈，總算是決定了。」

在他說著「妳先去看書吧」這樣體貼的一句話下，先坐下來看書的露娜睽違幾十分鐘跟他碰面。

看書時不想被任何人打擾——雖然露娜這麼想，唯獨他是特別的例外。

即使專注於看書，注意力就是會忍不住放到他身上。

「這裡有很多充滿魅力的書籍，我很能了解你會感到迷惘的心情。」

「對吧！順帶一提我後來挑了這本書……妳覺得怎麼樣？」

他將手上的書拿給我看，同時揚起好看的笑容。

「……呵呵，很棒啊。那本愛情小說是我也很推薦的作品。」

「哦！那可真是越來越令人期待了。話說真不愧是露娜耶。竟然連這本書都看過了。」

「因為那個故事也很有名。」

「哦～！這樣啊。那麼我更是慶幸有找到這本書了。」

為什麼光是看他因為自己說出口的知識而驚訝，就會感到這麼開心呢……真是不可思議。

「話說回來，會挑這本書真的很像你的作風呢。儘管自己的身分高高在上，卻還是挑選了有身分差距的故事。」

「這種故事的發展通常都會特別溫柔吧？所以我才喜歡啊。」

「由此可以看出你有多麼溫柔呢。」

「被妳這樣一說，感覺滿令人害臊的耶……哈哈哈。」

光是看到他的微笑，我的心就溫暖起來……

「不好意思，不小心講太久了。你要坐我旁邊嗎？我剛好占到這個座位。」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妳。」

露娜此時坐的是比普通座位還稀少的雙人沙發席。

他在一旁坐下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靠近到肩膀幾乎都要碰在一起。

或許是聽不見心跳聲，逐漸緊張得就像遭到這樣的不安所驅趕。

「那、那就……一起開始看書吧。」

「也是呢。我立刻就來看。」

他說完這句話，翻開書本之後就安靜下來。耳邊可以聽見身旁傳來書本翻頁的聲音，以及細微的吐息聲。

「……」

在他就近在身旁的狀況下，露娜隱藏害羞的心情，拿起自己那本書繼續看下去。

接下來的沉默時間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露娜的心情相當動搖。

因為他剛好一樣在看愛情小說。因為劇情正要進展到最高潮。因為書中描述的情境就跟現狀沒兩樣。

「那、那個……」

「……」

雖然對他呼喚，可能是專注於閱讀的緣故，露娜沒有得到回應。

即使再叫他一次，結果想必也一樣。獨自這樣想東想西的露娜，決定不顧許可隨心所欲地採取行動。

就像在模仿書中的描寫一樣……她怯生生地將頭靠到他的肩膀上。

「你的肩膀……借我靠一下。」

「好啊。」

就像知道這是在撒嬌似的，他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

「……要是覺得太重，請你跟我說一聲。」

「不會啦。妳別放在心上。」

「唔……謝、謝謝你……」

而且還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頭。

「那、那個……請讓我專心看書。現在正好看到精采的地方……」

「露娜也妨礙到我看書了，所以這樣就扯平了。」

「你……只是想摸我的頭而已吧……」

「嗯？」

「……假如你要這樣裝傻，在看完書之前我都要一直靠著你的肩膀。」

「當然好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被他舒服地摸著頭髮以及感受他的溫暖時，雙眼也一邊追著文字一行行看下去。

這樣幸福的時光持續了很久——然後忽然就戛然而止。

＊＊＊＊

「啾啾啾！啾啾啾！」。

「唔！」

外頭傳來早晨的鳥叫聲，使得露娜猛然清醒過來。在床上坐起上半身之後，她馬上就理解現況。

「……這樣醒來實在太糟糕了。」

剛才的種種全是一場夢。

平常不會有起床氣的露娜，只有這時心情特別差。真想沉浸在那樣的時光之中久一點。

「唉……」

露娜難得嘆了一口氣，目光看向現在已然清醒過來的外頭。

「…………總有一天這個夢境成真時，我才會原諒你喔。」

然後，露娜對著朝天空飛去的早晨鳥兒投以充滿怨氣的聲音——過了一陣子揚起淡淡的微笑。

就像在回憶依然鮮明的夢境片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