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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從零

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作者

長月達平

插畫

大塚真一郎

譯者

黃盈琪

內容簡介

「這傢伙，露伊是……『暴食』大罪司教。」

為了拉攏「九神將」夜鳴・魅時雨，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菜月・昴遭遇到前未有的狀況。面對「幼兒化」這樣的危機，策劃了這異變的敵人提議用「捉迷藏」決勝負，地點就是整個都市。在新開始的「死亡」螺旋中，拖著變短的手腳和焦躁感不斷奔走的昴，終於觸及帶在身旁的女童——露伊的身份。那意味著要和不可原諒的「大罪」正面對峙——

「不想死的話，就不要離開我。我也不想讓妳死。……現在啦。」

超人氣網路小說，純真與退化的第二十九幕。——能讓我奮起的，是與大家的羈絆，以及妳的聲音。

CONTENTS

第一章

『野心之獸』

第二章

『眼皮子底下』

第三章

『魂婚』

第四章

『不會消失的■■』

第五章

『命中注定』

第六章

『愛慕之情不會退讓』

第七章

『十一秒之後』

第八章

『桃花源卡歐斯弗萊姆』

幕間

『覆蓋蒼穹』

第一章　『野心之獸』

1

「——」

看著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臉，菜月・昴的喉嚨凍結了。

雖是看過的臉孔，但要說熟悉，卻又感到抗拒——這也難怪，畢竟鏡中的臉，是僅存於過去稀薄記憶中的遺物。

——菜月・昴幼時的臉龐，顯現在鏡子上。

「這、是、怎樣……」

拿著鏡子的手顫抖，臉色慘白的幼稚臉蛋在微微顫動。

戰戰兢兢地用沒拿鏡子的另一隻手去摸自己的臉。鏡中年幼的臉，也一樣被手觸摸。從手的大小和長相來看，大約十歲上下吧。

當時，昴跟身邊同齡的人相比，發育得較慢，因此按照身高由矮排到高的話，是從前面開始數比較快的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往昔的回憶，在如今的焦頭爛額下給粉碎，昴放聲大叫。

只能稱這種發展為惡夢。自己可還沒對年紀絕望到會渴求這麼沒常識的「返老還童」現象。說到底，事態本就非比尋常。

僅僅一個晚上，人類的身體就回溯到十歲左右，怎麼可能。

「這、這樣下去不行……！」

過了很久昴才回過神，慌慌張張地跑向寢室門口。

再怎麼樣，卡歐斯弗萊姆的旅店應該沒有提供來住宿就送「返老還童」的服務才是。這樣一來，自然就會認為是敵對勢力的某人幹的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跟住在同一間旅館的同伴們分享情報，商討解決策略——

「各位，大事不妙！雖然你們應該一看就知道……」

「啊！昴果然也變小了！」

「唔耶？」

扭轉位置比平常高的門把，用力開門的瞬間，迎接昴的是出乎意料——不，是理應可以想像得到的光景。

寢室外頭是讓旅宿客人可以聚在一塊的起居室。在那兒等著他的，是可愛臉蛋露出爽朗笑容、朝他揮手的少女。清澈的藍色瞳孔，毫無規則可言的髮辮，再加上最具辨識力的金色頭髮。以及宛如太陽般、不會讓人看錯的開朗——

「該不會……是米蒂安小姐？」

「對喔～！醒來之後就變小了，我也嚇一跳呢！不過小昴也變小的話我就放心了～。有同伴、同伴～！」

米蒂安・奧康奈爾的外表就如她自我宣告的，是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女。她一副只用薄布裹身的危險打扮，也陷入跟昴一樣的狀態，整個人尺寸都縮小了。只不過還是比昴高出半個頭。

不管怎樣——

「這才不是有同伴叫人開心或欣喜的狀……嗚喔啊！？」

「嗚——！」

努力接受一開始的震驚時，有人從旁攔腰撞過來。昴慘叫著被撞翻，最後還被某人壓在胸膛上。

「咕噁噁！」於是忍不住發出青蛙被碾扁時的聲音。

「啊啊！露伊醬，就說不行了！因為小昴現在很小！」

「啊～嗚～！」

「呀——！因為我也變小了，所以抱不起露伊醬啦～！」

米蒂安試圖扯下在昴胸膛上肆虐的猛獸，但縮小的她憑臂力無法制止這個邪惡又暴虐的女童的蠻行。

於是束手無策的孩童菜月・昴，只能任憑蹂躪——

「露伊，不可以！昴會被壓扁的！」

「啊～」隨著尖銳的喝叱，胸口的沉重怪物被移除。仰躺的昴看過去，是被迫遠離他，不知為何面露悲痛的露伊。

手伸進露伊腋下並把她抱起來的，是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塔立塔。昴除了撿回一命外，還因為塔立塔的外型沒變而感到放心。

「呼～塔立塔醬，謝謝！我現在力氣不夠大～」

「不、不會，這點小事不足掛齒……昴也沒事吧？」

「說沒事是怪怪的……不過塔立塔小姐沒有碰到任何異變，真是太好了。還有……」

握住米蒂安伸出的手，撐起身子的昴看向房間裡頭。

坐在沙發上，默默地望著一行人演出鬧劇的，是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這一團人的代表人物、逃亡中的皇帝亞伯。

看著剛剛的互動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這態度令昴很有意見；可是看他並沒有像昴一樣發生異狀，這點又讓人安心。

「亞伯，你也沒事，真是再好不過……」

「——醜態百出。」

但是，面對為自己平安無事感到開心的昴，亞伯卻表露不悅扔出這句話。這話鋒利冰冷，使得昴頓時語塞。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張娃娃臉可愛無比就是了。」

昴只能拚了命地擠出這番再也不能更惹人厭的話。

此時——

「自己說自己娃娃臉呀～真像兄弟會幹的事。唉呀，事實上是真的變可愛了。」

「——！你！」

邊說邊從另一間臥室現身的人物，嚇得昴錯愕不已。是跟現在的昴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只不過這人用隨便撕碎的布片把臉纏起來，看起來很奇特。

沒見過的男孩，但按照他剛剛所說的話，以及依然沒有左手這點，一看就知道他是誰。

「阿爾，是吧？……蒙面幹嘛？」

「哦？嚇到了？因為頭盔的尺寸變得不合，手邊又沒有適合的東西。抱歉啦，你們別太在意的話就算是幫了我忙。」

「就算叫人不要在意，還是會在意吧……」

說完，變成幼童的阿爾朝昴揮揮手。

纏臉的方式粗糙隨便，後腦勺可以看見搖來晃去的黑色頭髮。這畫面看來新鮮，但在嶄新樣貌前卻給人微不足道的印象。整體來說，像是以前電影裡頭會有的壞蛋殺人犯。

「……就算沒法戴頭盔，那也用不著硬是把臉遮起來啊？」

「真是心思欠缺細膩的發言，兄弟。頭盔不是為了好看或發酒瘋才戴的，而是自卑感的表現。就算外表變成小孩，腦袋還是大人，這點仍然沒改變。——我的手沒有重新長出來，臉上的傷也維持原樣。這點兄弟也一樣吧？」

「這個……」

阿爾聳肩，給大家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昴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鬆垮垮不合身的上衣，底下有好幾道沒有消失的白色疤痕。出現在孩童的身上讓人不忍卒睹，卻是自己活在這個世界的歲月證明。

傷疤告訴當事人——這不是返老還童，只是身體縮小罷了。

「不過，睡個一晚身體就縮小，這種不幸的命運不要發生比較好。」

「就是說啊～。嗯～這樣子，人家可能沒法幫忙老哥工作了。老哥弱不禁風，這可是大問題啊～！」

「確實，對奧康奈爾兄妹的事業來說，無疑是一大打擊……」

對長期的事業計畫來說也是，但現在想先關注眼前堆積如山的問題。

以現狀來說，昴的問題大概就是服裝不合身，所以顯得難看這點程度；但對阿爾和米蒂安這兩位以戰鬥為業的人來說，可就不僅如此了。

「阿爾，既然頭盔尺寸不合，那武器呢？」

「如兄弟所想。不管怎麼樣，這隻可愛的瘦膀子都不可能揮舞那玩意。」

「我也是，揮舞兩把的話可能會很吃力。一把的話還勉強……啊嗚！」

「危險！」

米蒂安從立著的雙劍劍鞘裡抽出一把劍，但劍卻脫了手，擦過昴的鼻尖後刺進地板。昴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哇、哇、哇！小昴，抱歉！沒死吧！？」

「是、是沒死啦……不過很危險。」

米蒂安沮喪地垂下頭，從地板拔出劍後謹慎地收回劍鞘。

昨天還能靈活使用的武器現在卻用不了，無法行使被人寄予期待的武藝，這對米蒂安來說，是自我根基動搖的緊急事態吧。

「這樣看來，我們之中還能戰鬥的只有塔立塔小姐囉？」

「咦咦～～！我雖然變小了，還是會加油的喔！？」

「氣概心領了，但沒能滿足勞動基準法……」

她那毫不受挫的態度叫人敬佩，但必須更實際地審視事態。

阿爾和米蒂安變成這樣的狀況下，能夠稱上真正有戰鬥力的就只有塔立塔而已。雖說她的力量毋庸置疑，但身處敵陣，僅憑她一人還是會覺得不安。

事實上，這件事被拿出來討論，已經讓她緊張到臉頰僵硬了。

「看樣子，出乎意料的，沒有亂成一團呢。」

就在昴努力掌握狀況時，一直沉默思索的亞伯插嘴。這番觀察檢視同伴後的發言讓昴嘟起嘴唇回嘴。

「天曉得？搞不好只是剛好錯失了慌張失措的時機而已。就是得活動過這副身體、發現各種不方便的地方以後，才會察覺失去的身高和體重有多重要吧。」

「就算縮小了，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呢。」

「適應力和小聰明，是我少得可憐的賣點。」

感覺更是會被人認定自己在硬凹，但昴不在乎直接回嘴。不出所料，鬼面具下方的視線變得銳利，亞伯厭煩地說：「強詞奪理。」

不過——

「——讓你們身體出異狀的人，八成是奧爾巴特・丹克肯。」

「什麼！？」

接在後面的那句話，直接打碎昴複雜的心境。

睜大眼睛，腦海浮現出亞伯所說的名字——奧爾巴特・丹克肯該名人物的外貌。

「昨天在城堡裡遇見的老爺爺……是『九神將』之一！」

沒想到昨天跟著假皇帝到紅琉璃城的矮個頭老人——竟是帝國最強的一將當中，稱號從上數來第三位的人物。

「確定是那老爺爺幹的好事嗎，亞伯醬？」

「假如只是偽裝外表的話，還有其他可能的人選。但是發生在你們身上的狀況不是騙人的仿造品。既然如此，懷疑是他下的手才恰當。」

「……假如是我，也會懷疑那個叫夜鳴的色色姊姊喔？」

阿爾代替震驚的昴，要求亞伯給出其推理的根據。

事實上，昴也跟阿爾持相同看法，懷疑異狀的原因在於夜鳴。畢竟個頭縮小的三人共通點都是曾去過城堡，因此夜鳴和奧爾巴特的嫌疑各占一半。

即便如此，亞伯之所以仍斷定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理由在於——

「那個叫奧爾巴特的老爺爺，擅長使用縮小對手的魔法嗎？」

「這點沒有確切證據。不只奧爾巴特，『九神將』甚至會對我隱瞞他們的本領。再加上，他又是『西諾比』這一祕密組織的頭目。」

「西諾比……是會使用忍術，趁著黑夜執行間諜活動或暗殺的組織？」

「我不知道什麼忍術，但西諾比的主要任務是那樣沒錯。……你從哪知道的？」

「沒有！就只是家鄉那邊，從事類似工作的人被稱為忍者……」

亞伯看向昴的眼神就像在說他怎麼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而一聽到西諾比就聯想到「忍者」的昴連忙跟他解釋。「啊！」就在昴朝著同鄉阿爾尋求協助時，米蒂安突然大叫一聲。

原本眼睛就又圓又大的她，把眼珠子睜得更大。

「假如是昨天那個老爺爺幹的，可能是那個喔！你想嘛，就是要從城堡逃跑的時候，我跟小昴兩個人，胸部都有被他戳一下！」

「逃跑的時候……啊。」

雖然米蒂安的說法有語病，但昴也想到同樣的可能性。

就是昨天要離開紅琉璃城——為了達成夜鳴壞心眼的條件，賭上性命的攻防戰期間。逃出了假皇帝的護衛卡夫馬的荊棘，打破天守閣的牆壁企圖離開時，奧爾巴特進行了追擊。

可是那位「九神將」的攻擊，當下並沒有對三人造成任何損傷。

——當時只覺得好險，但其實並不是沒事。

「可是，這種事應該可以預料到……！而且阿爾沒被碰到吧！？」

「……抱歉，兄弟。我在飛出去之前有跟老爺爺對招。就算哪邊被戳到也不奇怪。只要不是致命傷就放著不管，當作沒發生囉。」

他以低沉的音聲——再怎麼說也是以變聲前的男童而言偏低的嗓音沉吟，譴責自己的大意。但是責備阿爾根本就搞錯對象了。

阿爾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在那種狀況下讓三人生還。米蒂安也是。兩人都全盡職責。——應該要提高警覺的，是昴。

既然無法成為戰力，至少應該提防所有事態。

「這種樣子，可不能讓雷姆看到……尺寸縮小到跟碧翠子一樣，這樣更會被愛蜜莉雅醬當成小孩看待……」

「我不覺得自己縮小了公主就會寵愛我，真心覺得變成這樣到底有誰得利。」

「啊，大家都意外冷靜呢……我還是，不知所措……」

就在昴和阿爾為縮小一事感到苦惱時，塔立塔吐露內心。

就這樣抱著掙扎的露伊，成為唯一戰力的她臉色難看。簡直就像因為自己沒有受害而有罪惡感。

當然，塔立塔的反應是對的。昴他們表現出來的終究是虛張聲勢。

「老實說，我現在要是不講些五四三的，可能會大吼大叫。」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有這麼不舒服。」

不是身體變小這點不舒服。

自己的身體在無意中被人竄改，是這種自我定義的毀損叫人不舒服。

——昴可以自豪地說，自己在這個異世界裡遇過很多倒楣事。

其中以「死亡」的經驗最甚。這一年半來的經驗濃密到不輸任何人。而即便是這麼身經百戰的昴，卻還是難以忍受身體被人修改的嫌惡感。

「這就是『色慾』的被害者的心情嗎……」

在水門都市裡遭受「色慾」大罪司教權能所害的人們的振翅聲——身體被變成蒼蠅的他們，現在仍在等待救援。

光是身體變回兒時的自己就這麼不適，那被變成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生物——他們的悲劇絕不是昴的膚淺理解能企及的。

強迫他人品嚐這種感覺，實在是——

「——毒辣至極，可以這麼說吧。」

一語道破昴的內心，害他倒抽一口氣的人，是雙手抱胸的亞伯。

與對方四目交接，昴邊張合自己變小的雙掌，說：

「這個，可以恢復……吧？」

「沒法說鐵定可以。但是，認為有恢復的方法比較自然。」

「根、根據呢？」

「下了這種不會立刻致死的毒，原因除了與對方談判外別無其他。」

亞伯的推測——為求方便，姑且稱之為「幼兒化」——將之比喻為下毒的行為，揣摩敵人不立刻讓對手死亡的用意。昴也認同他的這番推敲。

假如這是為了讓對手做出某種讓步的方法——

「那麼，對方應該會主動接觸……」

就在塔立塔屏息，表示理解亞伯的想法時。

——外頭傳來敲門聲。

「——！」

才剛做出結論就有人上門，使得所有人都緊張地去注意門後。

該不會造成「幼兒化」的奧爾巴特已經找上門了吧？不過——

「——大清早就上門叨擾，實屬抱歉。我是夜鳴・魅時雨大人的使者。」

門板後方傳來的聲音，若僅以這個瞬間而論，是偏離期待的消息。

「這聲音，是昨天的鹿人小孩……貚紗醬吧。該不會是親筆信的回應？」

「咦？啊，哦，對耶！回應！」

因為失望和掃興，昴原本高漲的緊張感失去歸宿。直到米蒂安提醒，才察覺來訪者的目的。

「那個，讓她進來，可以嗎？」

拖著微妙的驚訝，昴詢問亞伯能否讓對方入內。在昴的視線中，亞伯沉默片刻，然後靜靜點頭。

得到許可，塔立塔開門，邀請來訪者進來。

「打擾了。我來傳達夜鳴大人的話。」

踏進起居室後，身穿和服的鹿人女孩貚紗先這麼說，然後一鞠躬。

還年幼的夜鳴隨從環顧房間後，缺乏表情的臉皺起眉頭。畢竟屋內有四個沒見過的小孩，以及戴著可疑鬼面具的男人。

以看到這等奇怪陣容的反應而言，她的平淡其實值得誇獎。

「各位的樣子……有點……」

「怎麼了？」

「——。不，沒事。失禮了。」

不過她還是沒法隱藏對鬼面具男的興趣，即便淡淡地致歉，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注意亞伯。這種符合年齡的行為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話雖如此，她所帶來的報告，將會大幅影響昴他們的未來。

被平靜的緊張感迎接的貚紗，站在房間正中央恭敬低頭。

「昨日的親筆信，夜鳴大人決定給予正式回應。因此，有請各位前往紅琉璃城。」

「……看過信了啊。」

知道講出來很沒禮貌，但確認了對方看過信的事實，令人鬆了口氣。

一方面有昨天的賭局，再來就是夜鳴有可能因情緒而毀信扔棄。畢竟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心高氣傲的貓，或有著和面對普莉希拉時相同的緊張感。

不管怎樣，她派遣使者邀請眾人前往城堡，進度似乎到了對話這個階段。如此一來，眼下眾人的問題就只剩下「幼兒化」而已——

「有請書寫信函的主子，以及昨天的諸位使者大駕光臨。」

「——咕噁！」

「——？」

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圓圓的眉毛靠攏，貚紗歪頭不解。

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內心所想，昴按著心臟狂躍的胸膛，面露和藹笑容帶過：「沒事、沒事。」

不知是接受了，或是沒興趣，貚紗的脖子轉回正常角度。

「那麼，在火之刻鐘聲響起之時，將於紅琉璃城等候諸位大駕光臨。」

「都清楚了。辛苦妳了。可以退下了。」

「——。是，那告辭了。」

指定的時刻——火之刻鐘響，大致意味著正午。

傳達完與會時間後，貚紗最後再次鞠躬，轉身離開房間。此時，昴朝背影出聲。

「請問，為求謹慎想確認一下，被邀請的成員除了寫信者，還有昨天的使者嗎？我的意思是，假如使者因為有事而不克參加……」

「夜鳴大人說的是，邀請所有使者一同前往。」

「——」

「在這個魔都，還請不要違逆夜鳴大人的話。」

貚紗語氣平淡，提點中卻蘊藏著不容動搖的意志。

目送女孩離去，關上房門。接著，昴大口深呼吸，轉身。

然後——

「——開作戰會議了！」

舉起比昨天還要短的手，如此呼喚同伴。

2

——夜鳴・魅時雨派使者來邀請昴一行人去紅琉璃城。

讓亞伯直接前往城堡的風險只能整個吞下，但最嚴重的事態用不著說，在於夜鳴的要求——「昨天的使者也要來」。

按照亞伯的推測，既然昴他們的「幼兒化」與夜鳴無關，那最後帶著變小的三人前往，應該也算滿足夜鳴的要求。

最糟的情況，是被對方視為惡作劇導致談判破裂。又或者是乾脆跟夜鳴開誠布公，真摯地敲動她的心，但——

「——在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出招的情況下，公開手牌不是理智的方法。」

亞伯如此斷言，唯獨這次，昴也完全贊同。

魔都的支配者夜鳴，實力被列為「九神將」之一，而且在昨天的接觸中給人「惡女」的印象，已足以讓人戒備提防她了。

亞伯要奪回皇位，第一個欽點的協助者就是她，但對方不是能夠讓我方輕易袒露現狀的人。

「就算全部吐實，她都還有可能吐槽兄弟。要是她展現出『穿女裝是想要謀害奴家嗎？』之類的怒氣，要怎麼辦？」

「為了以防萬一，要事先穿上夏美・舒瓦茲的蘿莉服囉……？」

「請、請等一下。這樣子，我更混亂了……」

為了圓謊，只好不斷說謊，這種困境時有所聞；但為了圓假裝是女人的謊，結果連「幼兒化」後都還要貫徹女裝，這應該是史無前例吧。

跟阿爾的頭盔不同，假髮可以調整尺寸，因此要繼續扮女裝是沒問題啦。

「所以，要怎麼做？離火之刻鐘響，還有三個小時吧？」

抱著身形大小變得差不多的露伊，米蒂安歪頭問道。「嗚～？」懷中的露伊模仿她歪頭。斜瞄她一眼，昴抓抓臉。

「首先，沒有不接受夜鳴招待的選項吧？」

「是呢。不去的話，我們的辛勞都會化為泡影，身體變小也沒意義了。」

「不如說，會徒留損害……」

聽了阿爾和塔立塔的話，昴邊點頭，邊把撤退納入考慮範圍。

想把輸掉的賭金給贏回來的人，在賭桌上會大輸特輸，可說是老生常談。因此視情況設定停損點有其必要。只不過這次割讓的損失，是三人的身高。

「該把這看得重還是看得輕呢……」

「要是年紀增加那又另當別論了，但畢竟是返老還童嘛。這招要是拿來幹壞事，很不妙吧？」

「嗯啊，確實。在保持記憶的情況下，重新過孩童時光的話——」

在某種意義下，「返老還童」就跟「死亡回歸」一樣，意味著擴大機會。

保有大人的知識與經驗，就能配合年幼身體的成長來積累恰當的修煉，或是重新挑戰過去放棄的目標。

視狀況而定，「幼兒化」有許多可以正面活用的場合——

「——想得很美好吧？可是，這東西可沒有好用到那種地步喔。」

不相干的外人突然介入對話的聲音，讓昴停止呼吸。——不，停止呼吸的並非只有昴，室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給嚇到渾身一僵。

可是當事人在高漲的緊張感中，卻淡然處之。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沒錯，對方舉起冒著熱氣的茶碗，一派輕鬆地問。

「——！」

下一秒，塔立塔已經拉弓搭箭，瞄準入侵者的側臉——有著白色長髮和眉毛，個頭跟小孩一樣矮，滿臉都是皺紋的老人家。

看著極近距離下對準自己的箭矢，老人家聳肩道：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著。老人家本來跑廁所的次數就多，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奧爾巴特・丹克肯。」

近距離面對箭矢和赤裸裸敵意仍面不改色的老頭，讓塔立塔面紅耳赤。但是，透過回答她的疑問來控制場面的，是叫出老人名字的鬼面具之男。

只有亞伯，穩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和鬼面具後方的黑瞳互看後，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瞇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被視為是造成「幼兒化」的元兇，還正大光明侵門踏戶的西諾比笑道：

「唉呀，咱昨天也有感受到自己是知名人物，所以沒那麼吃驚；但你也是一副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呢。那面具，是在哪買的紀念品啊～？」

「少說蠢話了，老木頭。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最近的年輕人都不陪老人家聊天打屁耶。每天相處的故鄉同伴也越來越擅長左耳進右耳出，實在叫人寂寞。咯咯咯、咯！」

講述高齡者的寂寞心情，奧爾巴特咧開大嘴快活大笑。

聽了亞伯和奧爾巴特的對話，其他人也終於從一開始的衝擊中恢復。只不過無法完全消除困惑與驚愕，並繼續保持著警戒。

「老爺爺，你怎麼進來的？我明明盯著門看耶。」

「哦哦，小不點是昨天那個像舞孃的小姐嗎。要老爺爺回答的話就是那個啦。那個鹿人小姑娘進門了吧？咱就跟她一起進來囉。」

「一起？跟貚紗醬？可是……」

「她明明一個人嗎？咯咯咯、咯！看起來是這樣的話那可真讓人開心呢。怎麼進來的是祕密喔。畢竟西諾比的招式可是咱的吃飯傢伙喲。」

米蒂安的樸實疑問，被奧爾巴特笑談打哈哈帶過。

不知道這對話有幾分認真，但他自稱是「西諾比」這點可不能聽過就算。關於他的真正意圖，與其試探，直接問比較快。

因此——

「——你，知道我們縮小的原因嗎？」

昴單刀直入地問，奧爾巴特瞇起眼睛。就這樣，老人似在思考般眉心擠出皺紋，半晌後才終於開口。

「啊，你，是那個啊！昨天穿紅衣服的姑娘！像舞孃的女孩跟獨臂俠不會讓人搞錯，才在苦惱怎麼沒見著你呢。」

奧爾巴特心中得到答案，而高漲的緊張感被置之不理，使得昴愕然。這回答，則是讓原本不動聲響打算換位置站的阿爾憋笑出聲。

「……不愧是兄弟。看來連西諾比的首領都沒馬上識破你的身份。」

「哦哦，厲害、厲害喔！那個裝扮，真想讓咱家鄉的同伴也學學。有沒有興趣當講師呀？咱很歡迎喔。」

「……很遺憾，夏美・舒瓦茲的行程已經滿檔了。雖說根據你的回答，也不是不能安排時間啦。」

「哦～哦～根據咱的回答？」

緊咬對男扮女裝感到意外這點，昴舔唇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

是不知道拌嘴的口頭約定能不能活用，但能跟奧爾巴特對話的機會不容錯過。假若一如亞伯的判斷，眼前的老人就是引起「幼兒化」現象的當事人的話——

「我們的身體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如果你有頭緒的話，就老實地……」

「哦哦，這個啊。這個的話是咱幹的。很有意思吧？西諾比的術技。」

「——」

省去客套應對，奧爾巴特爽快承認那是自己幹的好事。

本來準備好的話都因此失去存在意義，昴倒抽一口氣。看著僵住的昴，老人擺出壞心笑容。

「要是隨便殺掉，就會留下什麼話都沒探聽到的麻煩吧？因此，不殺人的逼供招式要多少有多少喔。——很有意思吧？」

接著，他用口吐毒辣言語的同一張嘴，悠哉地啜飲溫茶。

3

——昴、阿爾和米蒂安，三人都被「幼兒化」。

根據認識「九神將」的亞伯所言，犯人幾乎篤定是奧爾巴特。

但是直接聽本人承認這點，還是帶來了另一種震驚。更何況對方絲毫不覺有錯，還表現得正大光明，就更是如此了。

「喂喂，怎麼所有人都眼泛凶光。老人家不是用來折磨，而是拿來疼的，這都沒學過嗎？」

室內再度瀰漫緊張感，以開頭就舉弓相向且手不曾放下的塔立塔為首，阿爾和米蒂安也都緊盯著奧爾巴特。奧爾巴特見狀苦笑。

但是現場的氣氛完全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少說戲言，奧爾巴特。再問一遍。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最凶神惡煞的，是視線冰冷無情的鬼面具亞伯。奧爾巴特在霸氣中轉頭，亞伯則毫不猶豫地接著說：

「這個魔都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的想法，你應該聽見了。那個已經認同這一票人為使者，明言不准任何人動手。」

「對、對啊！不可以動手，所以才會有昨天那場架嘛！我們一行人也是豁出性命了喲！可是卻搞這種小手段，根本就犯規！」

「喂喂，亢奮到口吻都變調囉。冷靜點、冷靜點。」

搭上亞伯的攻勢，昴也跟著主張昨天夜鳴說過的話。就如奧爾巴特說的，即使連心情上都回溯到了昨天，但事實就是事實。

夜鳴認同昴他們為使者，貚紗也說，不准任何人對他們出手。

無視這點，就等於是跟夜鳴作對。

「當然，要是你們打算消滅魔都，那就無須顧慮了。」

「嗚！被、被這麼一講……」

亞伯補充的話，讓昴沸騰的熱血開始冷卻。

事實上，奧爾巴特擁戴的假皇帝，相當於把跟夜鳴的談判權讓給了昴他們。要是看情勢不對，他們也是可以立即反悔拆臺的。

屆時，他們也必須戒備在不好的意義上被另眼相看的「九神將」夜鳴——

「如果打算消滅的話，那滅亡必不可免。當然，也會有相應的被害吧。」

「哦～戴面具的小子，講得像是看透一切呢。」

「……戴面具的、小子。」

用指頭搔著下顎的奧爾巴特彎曲嘴角這樣回答，昴聽了皺眉。

亞伯態度不變，但昴對這段對話感到擔憂。——畢竟，奧爾巴特是熟悉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不用說，即使用面具遮住臉，亞伯還是亞伯。說話的方式和音調都沒變，因此奧爾巴特就算察覺到亞伯的身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以堂堂正正的態度回應的皇帝，絲毫沒有任何不安與顧慮。

而奧爾巴特這邊同樣沒有透露出察覺到亞伯身份的跡象。如此一來，昴也不能主動點出這點，只能藏住內心的膽怯並加以配合。

不管怎樣——

「還沒聽到問題的答案呢，奧爾巴特先生。」

「——。叫老爺爺就行了，被人用敬稱叫感覺怪怪的。這樣扮成女生的事咱可以當作沒看到。」

「奧爾巴特先生！」

對老人矇混問題的態度感到不耐，昴的目光變得銳利。對此，奧爾巴特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們說的一樣，陛下有吩咐，不得違逆狐女的話。」

「既然如此……！」

「只不過呢，咱戳你們是在昨天戰鬥的時候吧？既然如此，你們想嘛，假如是因戰鬥期間所受的傷而死就不會被埋怨的話；那同理，在戰鬥期間施加的縮小術法，應該也沒得抱怨囉。」

「這、這什麼詭辯……！」

「是啦，是詭辯沒錯喲？——可是，顛覆得了嗎？」

奧爾巴特抬起一邊的眉毛，老奸巨猾地笑著，堵住昴的反駁。

他本人也承認自己說的是詭辯，但另一方面，他說的又有道理。就算殞命的原因來自於戰鬥時的負傷，只要傷在停戰協定成立之前，就不能在停戰後以此悲劇作為問責的理由，否則就是不講道理。

被這樣的詭辯反擊，昴也無話可說——

「適可而止吧，奧爾巴特。」

出面對抗狡猾老人的，是連鬼面具都跟著洋溢霸氣的男子。

亞伯隔著面具，用目光制止老人耍弄幼童和玩弄茶碗的手。

「我應該問過你所為何來。到底要問幾次才打算回答？」

「真是不懂從容和玩樂的傢伙。唉，不過不搭理才是正確的。」

說完，奧爾巴特將喝完的茶碗放在桌上，接著讓頸骨發出聲響後，先講了段開場白。

「老實說呢，狐女姑且不論，咱是不能違逆陛下命令的。因此，咱不能對你們出手。所以說，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喝茶聊天。」

「喝茶聊天？跟我們？」

「正是。」奧爾巴特點頭，接著指向窗外，也就是魔都城鎮。

「昨天在城堡的爭執，咱也很困擾。不過，想危害陛下的傢伙相當多，但至今全都失敗了。明是如此，你們還是想走險路，所以就來聽聽你們的想法囉。」

「……聽過之後，打算怎樣？」

「啊？這種事，當然是等聽過之後再決定囉。不過要是被騙了會很頭大，所以才事先動了點小手腳。咯咯咯、咯！」

奧爾巴特張開大嘴、口沫橫飛大笑的模樣，令昴苦著一張臉。

他的態度就跟他說的一樣，要視之為惡劣興趣是很簡單，但他既是讓三人陷入「幼兒化」的罪魁禍首，更是亞伯要奪回帝位需要其協助的「九神將」之一。——不是在這邊就能把話題終結的對象。

「……倒不如說，是機會？」

「九神將」是必須拉攏的同伴，卻連要接觸都困難重重。

但現在，除了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身邊還有奧爾巴特，以及假扮成皇帝的「九神將」奇夏・哥爾特。

當然，帶頭做出敵對行為的奇夏，是不可能拉攏得了的——

「要是亞伯昨天說的是對的，那就不能肯定奧爾巴特先生是敵人。」

跟已經被當成對手棋子的「九神將」相比，奧爾巴特還有希望。這是亞伯的判斷。加上與夜鳴的談判桌已經備好這點，足以令人相信亞伯的判斷正確。

只不過，是否要在這邊進行拉攏奧爾巴特的交涉——

「——」

昴瞥了保持沉默的亞伯一眼。

聰明如他，應該明白昴這視線的意圖。為了讓奧爾巴特成為同伴，其談判手牌只有亞伯面具底下的素顏。

老實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受制於假皇帝與夜鳴，奧爾巴特不能直接加害昴他們，所以才迂迴出手。

這個事實，正是對方有餘裕來聽取敵方意見的證據。

「——亞伯。」

昴平靜地呼喚亞伯。

聞言，昴曉得鬼面具底下的意識重新投射過來。被面具遮掩的視線無從窺知，但注意力確實對著昴。

看不見其中的情感。——但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意圖被洞察了。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啊啊？」

承受亞伯的視線，昴這麼說。聞言，奧爾巴特挑眉。

老人露出被修長豐盈的眉毛遮住的眼睛，一臉詫異。這種反應也難怪，但跟預料中的還差得遠。

因此，為了得到更大的反應，話題必須更深入。

「為什麼來見夜鳴，你想知道我們的想法吧？既然如此，我們行動的根據就是這個。——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那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得讓老人家也聽得懂呢？」

「當然會說到你懂。——亞伯。」

奧爾巴特帶著濃厚疑惑反問，昴則呼喚亞伯。

事已至此，在這聲呼喚下，亞伯沒有反駁，而是將修長手指靜靜地伸向自己的臉，然後——

「——這傢伙，是哪位呀？」

在語露驚訝的老人面前，露出被隱藏的容顏。

目睹那容貌，對方臉頰一僵。回望他的是黑髮美青年——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尊容。

突然就謁見皇帝，這讓奧爾巴特不住眨眼。

「這是、陛下？可是，這太奇怪了吧。那咱陪同的，是——」

「運用老邁的智慧吧，奧爾巴特。你心中應該有答案了。」

「用陛下的臉，說出陛下會說的話。……可是，這樣啊。」

雖一度被震驚給吞沒，但高齡西諾比很快就恢復鎮靜。

露出臉龐，以皇帝的身分發言的亞伯。就如他所說，奧爾巴特從自己擁有的情報中找到了能接受的答案。

「那麼，那個是奇夏囉。做得真是漂亮……可是，變成這樣不像是您。陛下，您這可是一直處於挨打的境地喔？」

「料是你的眼睛，可以看穿我的心底？」

「哦哦，不敢不敢。」

奧爾巴特揮動雙手，鼓動喉頭回應亞伯的答覆。

事實上他說的沒錯，亞伯根本是一直挨打的沙包。但不讓對方看出這點、壓倒性的虛張聲勢，讓昴跟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奧爾巴特也理解到——亞伯才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皇帝。

「實際上，咱才在想為什麼突然又來見狐女，正在納悶呢。」

「就是那樣。一切都是為了壓制我們。」

「哈哈～腦袋好的傢伙的想法，老人家跟不上啦。老實說，既年輕又聰明還是美男子，未免貪心過頭了吧。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沒有嗎？那你也很年輕呢。啊，是咱害你變得這麼年輕的！咯咯咯、咯！」

呵呵大笑的奧爾巴特，講出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這番話聽得昴是臉頰抽搐，他不意看向塔立塔。仍在警戒繼續持弓對準奧爾巴特的她，需要有人叫她放下武器。

「塔立塔小姐，可以放下弓囉。奧爾巴特先生……」

「啊？不，用不著放下也沒關係喔？畢竟，在一個不確定是不是敵人的傢伙面前放鬆警戒，對那姑娘來說太勉強了。」

「啥？」

昴想要她放下武器，但卻被奧爾巴特阻止。對方那番支離破碎的話，令昴睜大眼睛轉頭看過去。

剛剛的發言，簡直像在忠告自己的危險性並未減少——

「可是，不是要聽我們這邊的說詞……」

「聽過了呀？咱說過聽了以後會做出判斷吧。吶，已經做囉。」

這個答案讓昴喉嚨哽住，但奧爾巴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時，亞伯頭一次發出咂嘴聲。

「雖然是不知道會投向哪邊的一張牌，但你打算這樣動啊。」

「真不像您呢，陛下。真的沒手牌是很要命的喔。而且在這邊抽到咱更是不走運。咱啊，一直很想試一次看看喲。」

「哦，試什麼？」

奧爾巴特的方針已定。聽了被趕下王位的皇帝的話後，西諾比首領笑了。

他笑著，道出符合「毒辣翁」這個頭銜的野心。

「——想弒君一次看看，好讓壽命有如風中殘燭的老頭千古流芳囉。」

一表明野心的瞬間，繃住的緊張感頓時炸裂。

剎時，大家紛紛踐踏「禁止戰鬥」這項規則，不管是塔立塔、阿爾還是米蒂安，全都為了挫敗奧爾巴特的目的而採取行動。

可是——

「長大後才記住的招式，年輕時是沒法隨心所意運用的喔。」

說完，扭動脖子的奧爾巴特揮動雙手，指尖灑出血花。

目瞪口呆的昴，眼前上演一齣紅色慘劇。

「喀……！」

發出聲音的，是按著頭倒下的阿爾。往前衝想壓制奧爾巴特的他，還有米蒂安，腦袋都被挖穿噴血。

小孩的身體哪來那麼多的血？飛灑的血量多到讓人這麼想，明亮的裝潢頓時被抹上可怖的色彩。

「這樣一來，昨天的招式似乎就不能用了。雖然對那個也有興趣，偏偏卻在真相揭曉前就動手了，失敗呀失敗。」

奧爾巴特若無其事地吐舌，倒在他身旁的兩人立刻一動也不動了。流淌的血量和痙攣的手腳，充分讓昴了解到兩人已回天乏術。

而且，連唯一對奧爾巴特做好先制攻擊準備的塔立塔也——

「——啊。」

理應射出的箭卻沒射出，轉頭的昴頓時愕然。

視線的盡頭，看到塔立塔被釘在牆上。

以女性來說算是高個子的她，整個背貼在牆上，纖細的身體被穩穩地固定住了。原因出在立於她雙峰間的投擲道具——手裏劍。

彷彿就像騙人的，呈現星形的正統投擲道具貫穿了塔立塔的胸膛，將她的身體固定在牆壁上。由於心臟被破壞，很明顯她當場死亡。

「——禁止出手的規範，沒有算上你嗎？」

在死亡蔓延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道男聲。

出聲的，是以可怕氣勢立於屍橫遍野的屋內的亞伯。站起來的男子，以透徹目光俯視構築死亡的奧爾巴特。

在視線中，老人以手指擦去濺到臉頰上的血。

「沒能看穿你這毀滅性的嗜好，是我的敗筆嗎。」

「不不不，這是無可奈何的吧。咱這年邁的夢想一旦曝光，可就丟臉到活不下去了。咯咯咯、咯！」

阿爾、米蒂安、塔立塔，都被殺了。

在這種狀況下，皇帝與臣子的對話，在昴聽來像是其他世界的東西。然而這不是其他世界，是現實。不但是現實，還是壓倒性的現實。

因為這是昴做錯選擇，而走到的現實。

「哦？哦哦，還有你啊。」

搖搖晃晃往前走，像要擋住奧爾巴特視線的昴讓對方挑起眉，聳聳肩，接著指向倒地的阿爾他們。

「沒必要連你都死吧。只要不礙事，可以不殺你喔？」

「你、這……」

「哦哦，所謂的靠氣勢行動啊。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決定好之後再行動，對不久人世的老頭比較有幫助喔。唉，不過等不了那麼久就是了啦？」

面對語氣平淡還夾雜玩笑的奧爾巴特，昴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不，是變成鮮紅。是憤怒，抑或是阿爾他們流淌的血色，這點無從判斷。

不過，就算如此，不管怎樣，昴的身體動了——

「——蠢貨。」

口出輕蔑的人，是亞伯。

他的視線，現在正盯著昴的後腦勺吧。感受到視線的壓力，昴同時痛切理解這話有多正確。

事到如今，挺身而出保護亞伯，已無任何意義。

昴已經犯錯了。而且是無法挽回的過錯。

「嗚～……」

「喂喂，連小女娃都這樣。陛下應該是被女孩厭惡的吧。」

手扶額頭的奧爾巴特，面前站著露伊。——不，不是站在他前面，而是昴的前面。

昴保護亞伯，而露伊保護昴，於是三人排成一直線。

而且是愚蠢至極的肉盾。

「本來以為，陛下一人死就能了事了。」

「——。沒人是你僅憑那雙眼睛就能看穿的。」

「咯咯咯、咯！」

死到臨頭依然嘴硬的亞伯應聲，奧爾巴特大笑。

老邁西諾比的眼中，沒有昴和露伊的存在。但是，他也不具備會放過抱著敵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溫柔。

因此——

「——我，不原諒你。」

將惡毒大笑，滿足自己野心的西諾比嘴臉映在眼底後，菜月・昴的年幼身軀噴出鮮血，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然後——

4

血液流出，灼熱感自傷口噴發，身體從內部逐漸冷卻。

從中溢出的東西，從腳底吞沒自己，浸泡自己，直到看不見，就這樣沉到最底部，盡頭有——

「——」

原本失去的血液，瞬間在自己體內循環，耳邊開始嘈雜。

聽覺被打磨到極限，像在靜謐空間聽著體內的血流聲。然後全身被這感覺擊打，昴大口呼氣。

劇烈呼吸，視野因遠去的痛楚與失落感閃爍，他就這麼咬緊牙根。

自己回到了哪個時間點？必須確認這點——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頓時，難以忘卻的毒辣嗓音，宣告菜月・昴的全新戰爭拉開序幕。

第二章　『眼皮子底下』

1

聽到嘶啞老邁嗓音的瞬間，昴全身的血液開始逆流。

起雞皮疙瘩的肌膚喊痛，感覺吸入肺臟的空氣結凍。尖銳之物在胸口深處沉重地主張存在，催促昴的靈魂清醒。

——「死亡回歸」發動，而且回到最惡劣的場合。

「——！」

頓時，在昴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塔立塔已經舉弓瞄準。

準星當然是不請自來、突然現身的訪客——奧爾巴特・丹克肯。

身為「九神將」之一，十幾秒前屠殺所有人的怪老頭。

即便不知那齣慘劇存在，仍對未遵照禮儀到來的訪客嚴加戒備。

但是在同一個房間內，被近距離拿著弓箭對準的奧爾巴特，卻彷彿在嘲笑提防心大作的他們似地聳了聳肩。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著。本來老人家跑廁所的次數就多了，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奧爾巴特・丹克肯。」

奧爾巴特輕鬆帶過直刺而來的敵意，氣得塔立塔面色通紅。但是鬼面具亞伯呼喚老人的名字打斷她，向大家表明訪客的身份。

接下來，就要開始滑稽血腥的互相試探——那是昴才剛體感過的戲碼，等在未來的是毀滅。

不管怎樣，都必須改變那記憶猶新的結局。

可是卻沒有時間跟同伴商量討論。

「為什麼……」

是回到這一刻？讓人想感嘆自己的無能為力。

「死亡回歸」可以給人第二次機會，但他知道那是傲慢又草率的想法。即便如此，如果是回到奧爾巴特現身前的話，那至少還有得商量。

想起上次在城郭都市瓜拉爾，以陶德為對手重複多次「死亡回歸」時，也是幾乎不給應變的時間，所以歷經一番惡戰苦鬥。

這次雖然情況不同，但條件相近。

換句話說，就是重新開始的地點，在裝有渴求鮮血的猛獸籠內。

原本「死亡回歸」回溯的時間就沒有標準，但這次可說是相當嚴重。

在這個逐步惡化的狀況裡，居然還是得設法找到通往未來的突破口——

「——啪！」

「哦哦！？突然間是怎麼啦！？」

「嗚哇呀！？什麼什麼什麼！？」「嗚～！？啊～嗚～！」

昴用力拍打雙頰，靠氣概趕跑接連湧出的洩氣話。

乾巴巴的聲響震動房間，突如其來之舉聚集了大家的注目。突然做出這種事任誰都會驚訝。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這是必要的。

「抱歉嚇到各位。——剛剛只是稍微打個氣。」

用力拍頰戒惕自己，不要把稀少的時間浪費在詛咒沒時間這種蠢事上。

因為昴犯蠢而遭受報償的，不會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絕對不可以再做出會招致那場鮮血慘劇的作為。

「打氣啊，都拍到臉紅了，真虧你說得出口……嗯？你，莫非是昨天那位穿紅衣服的姑娘？本來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提心吊膽呢。」

看穿做出怪異舉止的昴的身份，奧爾巴特興致盎然地抬起厚眉。

跟上次一樣，對方在這邊頭一次將昴和夏美做連結。這樣下去，一旦知道「幼兒化」的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話，之後很有可能會步上上一輪的後塵。

不可以重蹈覆轍。奧爾巴特是恐怖又危險的人物。

一知道亞伯才是真正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就立刻嶄露長年的野心，奪人性命的西諾比。——已經可以說是潛在的敵人。

「不過，真是了不得的裝扮呢。你，要不要來教咱家鄉的同伴化妝術呀？要來上課的話咱很歡迎喔。」

刻意裝模作樣地撫摸下巴，奧爾巴特露出和藹老爺爺的笑容。

但是，對他而言，這不過也是戰術的一種。悄無聲息潛入再現身嚇人，平易近人的親切態度，全都是為了摸清對手底細的招式——展現出的言行全都是陷阱、劇毒和為達自身目的而施展的忍術，對方就是個理應如此懷疑的修羅。

「欸欸，我們會變小，是老爺爺害的嗎？」

就在切換話題的時間點，米蒂安突然這樣問。聽到後，奧爾巴特誇張大笑。

「咯咯咯、咯！是喔，沒錯。那是西諾比術技的一種，很新奇有趣吧？」

「果然是你幹的好事啊，老爺爺……！」

「別生氣、別生氣，獨臂俠。不如說，要感謝我也可以喔？因為怕不小心殺掉而問不到話，所以只是把你們縮小而已。」

言談中老實承認自己做的事，並從中彰顯力量差距。於是阿爾沉默。

奧爾巴特說的是事實。只要這個老人有心，在昨天的紅琉璃城天守閣就能殺掉昴他們。之所以沒這麼做而是讓人「幼兒化」，在於想知道他們為何要反叛皇帝。可以說是老怪人的一時興起。

雖然昴這樣想——

「唉，本來是挺認真要殺掉你們的，但全都被擋了下來，逼不得已只好這麼做囉？對吧，獨臂俠。」

「……在說什麼？」

「哦，不打算提到伎倆嗎。那是你的王牌吧，真拿你沒轍呢。」

「不管講幾遍都一樣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用布片蓋住臉的阿爾，悶聲悶氣地回答。

「這樣啊、這樣啊。」這應該是不符合期待的答案，但奧爾巴特點頭稱是，很明顯是在享受阿爾的反應。

兩人這番互動的箇中真義，昴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是因為在紅琉璃城的戰鬥中，護住了昴跟米蒂安的阿爾使出了渾身解數，被奧爾巴特評為過人之才嗎？

但就算這是事實，「幼兒化」之後的阿爾，其招數對西諾比就不管用。

昴已經知道這點，因此，確立了不得動搖的絕對原則——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和奧爾巴特開戰。

而為求不開打就脫出這個局面，必須避免對話被對方牽著走。因此——

「奧爾巴特、先生，你……」

「——你說是你的術技，縮小了這些傢伙吧。」

延長話題，爭取時間好擬定策略、破除現狀。

這麼想而張開嘴的昴，卻被亞伯的聲音搶先一步。

一瞬間，昴嚇出一身冷汗，但看到瞧都不瞧這邊的鬼面具底下的側臉，就理解到對方的意圖：亞伯這麼說的用意，在於執行昴的任務。

——也就是說，他主動攬下爭取時間的職責。

「哦，沒錯喲。都沒提到這件事，所以就忘了。老人家就是這樣，講話丟三落四的。咱搞不好也到了該退休的時候囉。」

「你？不好笑的笑話就甭說了。假如主張上了年紀就會衰退，那就應該早早返還一將地位吧。沒這麼做時，你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嘿～很能說呢。戴著面具，連自己的旁邊都看不清，卻好像看得見咱的想法呢。」

「那當然。」

亞伯毫不猶豫點頭，奧爾巴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這樣拉長對話，是為了徹底輔助需要時間思考的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洞察自己心中所想，但現在只能仰賴他了。

看都不看昴一眼，繼續用鬼面具隱藏表情的亞伯，雙手環胸道：

「一將，位居『參』的高位，可以說是立於帝國頂部的人。可是，你的本質是貪婪，這樣的地位甚至不能滿足你。」

「比起枯朽的老頭，說不定把咱當成欲望還很重的老頭比較好喔。」

聽了亞伯的評價，奧爾巴特渾然不知自己犯下不敬重罪。

雖說他當然不知道，不過藏在他心中深處的黑暗，就連亞伯都估量失準。——不，應該說那根本是無從估量之物更正確。

像在嘲笑亞伯真有本事看穿嗎，奧爾巴特的黃色瞳孔昏沉閃耀。

「所以？你認為不滿的咱，想要什麼？」

「——『壹』的寶座。」

亞伯以平靜卻無動搖的聲音這麼說。

聞言的瞬間，奧爾巴特那宛如枯葉摩擦的吐氣聲突然消失了。

沉默的西諾比心中颳起怎樣的風暴，實在難以想像。不過，亞伯的直言，確實在奧爾巴特內心掀起波瀾。

畢竟，他甚至給了阿爾和塔立塔兩人可以趁隙行動的機會——

「哦，獨臂俠。咱懂你的心情，但老實點。拿弓的姑娘也一樣。」

「——！你後腦杓有長眼睛嗎？」

「這就叫火候不夠。年紀有差啦，年紀。話雖如此，在咱看來，大部分的傢伙都不成熟。這個，就是老人家無敵的理論。」

奧爾巴特警告，被點名的阿爾與塔立塔屏息。

他的意識集中在亞伯身上，確實產生了空隙。只不過就連這種狀況下，老怪人的老練眼力也沒漏看他人的細微變化。

不成熟的人的小把戲甚至不用眼睛看。這就是超越常人者。

「阿爾。」

昴搖頭，知會阿爾不得出手。

雖然並沒有完全掌握阿爾的實力與招數，但他八成是強化防禦技術的能手吧。遺憾的是那也不管用，殘酷的現實是會被對方殺害。

即便沐浴在阿爾含恨的視線中，奧爾巴特的注意力仍在亞伯身上。

「不過，說咱都這把年紀了，還盯上『壹』的位置，還真敢說啊。為什麼又突然說出這麼反常的話呢，面具小子？」

「老年，並不足以構成野心乾涸的理由。——西諾比是靠折磨自身肉體與精神到極限，最後僅有少部份的人才能抵達的境界。直到死亡之日到來，都不算完成。」

「原來如此。……是學識豐厚的人呢。」

這樣回答的奧爾巴特，態度不再興致盎然，跟剛剛相比有明顯的落差。這反應像是印證了亞伯的推測，其實不然。

——昴知道，亞伯提出的看法其實是錯誤的。

奧爾巴特的真心、西諾比首領的最終目標是弒君，攀上「九神將」頂點反而是次要，甚至再次一級。

儘管如此，奧爾巴特的聲音會透著陰鬱，證明了亞伯的話也不全然失準。因為說到底，亞伯指出的重點是奧爾巴特的「渴望」。

滿足其渴望的方法，亞伯推測是奪取奧爾巴特隸屬的「九神將」地位的「壹」之頭銜。——但這也難怪。

位居一將，身兼西諾比首領的奧爾巴特，其願望是即便拋棄至今的人生所有，也要名留歷史。這要亞伯如何察覺？

亞伯傲慢不羈又自我本位，絲毫沒有體恤他人之心，但即使如此，他仍貴為佛拉基亞皇帝——他明白自己的性命價值，就在於坐在皇位上。

要是失去了自己，帝國會產生重大的動搖。他有此自覺。

這是佛拉基亞皇帝亞伯具備的必備心態，換個層面來說，即是儘管與他相比顯得比較淺薄，但每個人都有的，應當稱之為「責任感」的東西。

——而奧爾巴特・丹克肯沒有。

只要能實現自己的野心，死了也無所謂，即使會牽連到周圍也沒關係。

如此離譜的毀滅性思考，是連亞伯都無法看穿的「闇心」。

但是——

「——奧爾巴特先生，你的目標不是『壹』的寶座，而是皇帝吧？」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闇心」，菜月・昴知道。

2

——頓時，空氣的顏色、氣味甚至觸感，都變了。

「——」

對阿爾和塔立塔這兩股具備真正執行力的敵意不屑一顧的奧爾巴特，看向化為幼童的昴。

因為昴剛剛說的話，他無法充耳不聞。

「小弟弟，怎麼突然搶鋒頭呢。嚇到老人家了。」

「嚇到你是因為我插嘴？還是……」

「想法被說中而嚇到？咯咯咯、咯！如果真是那樣，那咱不就是超危險的人了。」

奧爾巴特張開嘴巴，豪邁地想將昴的話一笑置之。可是昴確信，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平穩。

原因無他，在於他長年隱藏的野心被人說破。

而且還是準備付諸執行之前，連亞伯的眼力都被騙過的「闇心」。

「目標是皇帝，難道說是打算殺皇帝？這也跳太多了吧，兄弟。就算做出那種事——」

「也沒有好處。只有惡名會傳播於世吧。我也這麼覺得。」

「唉，比起沒沒無聞，寧可留下惡名——這種想法讓人無法理解又無言以對。就如獨臂俠說的，那種想法簡直比遠程武器飛得更遠更誇張。」

阿爾僵硬的聲音中透露著難以置信，而奧爾巴特順水推舟加以質疑。

對方那語帶輕鬆的帶風向逃避法——

「可是，你沒有明確否認呢，奧爾巴特先生。」

明知是危險策略，昴還是這麼說來堵他的嘴。

「——」

色澤、氣味和觸感都改變了的空氣，沒有恢復原狀。

奧爾巴特心中所想、不斷變化的緊迫感，讓昴的背被冷汗濡濕。

老實說，這是危險的賭注。然而是有限的時間裡唯一能找到的策略。

奧爾巴特的野心末路，是反叛弒君。因為這原因，所以不能揭穿亞伯和假皇帝的身份。那樣必然會失去談判用的手牌。

儘管如此，為了不讓亞伯爭取的時間白費，昴所想到對抗奧爾巴特的手段，就是反過來攤開對方的手牌。

——我方的動機繼續蓋牌，只暴露奧爾巴特的真心。

「我們的目的，就跟昨天在天守閣說的一樣。是為了拉下現在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跟你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

「慢著慢著，別擅自把咱列為推翻天下的叛徒呀。真是叫人大意不得的小弟弟。嚇得咱都快要尿出來囉。」

「可是，你沒認真否定，更沒有阻止。明明是直屬於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為了把指尖搆到的可能性拉向自己，昴毫不畏懼地勇往直前。

當然，他沒有任何一絲奧爾巴特的威脅變小了的誤會，也非常清楚，只要走錯一步，這裡就會再度上演血腥慘劇。

但是，只要不做出最壞選擇，應該就能避免先前全滅的發展。因為那是奧爾巴特為了光榮地自人生退伍，所做出的自殺攻擊。

只要沒有確信，奧爾巴特就不會在談判期間做出性急之舉。

因為，即便他是踐踏責任感和忠誠心的野心之獸，也會徹底扮演好忠心耿耿的「九神將」，忠實執行假皇帝下達的「不得出手」命令。

然後——

「——你心中難以揣摩的想法，就是這個嗎。」

即便老人不承認，根據昴死咬不放的態度，眾人也逐漸瞭然於心。

「九神將」之一，西諾比的首領，「毒辣翁」所隱藏的深色「闇心」，究竟有多沉。

「哎喲喂呀，跟講不通的傢伙們說話，真是困擾呢。」

以亞伯為首，大家投射的視線令奧爾巴特煩躁搔頭。

與其說困擾，表情比較像是遇到麻煩事的老怪人嘆氣。

「既然如此，咱也只能改變方針了。就是這樣的走向吧？」

「——！老爺爺，不要做什麼可疑……」

「不會做的啦。待著似乎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準備要打道回府了。」

「……是真心覺得，能在這種狀況下，逃走？」

是看到形勢惡劣嗎，奧爾巴特表露出要走人的態度，塔立塔緊盯他不放。

她的姿勢一直沒變，持續牽制著對方。聞言，老人閉上一隻眼睛，接著看向昴和米蒂安。

「哦哦，想讓縮小的同伴恢復原狀，所以要是讓咱回去會很傷腦筋吧。但是，未免貪心過頭了。咱可是什麼都不做就要回去喲？」

「可是，沒有老爺爺的話，我們就無法恢復原狀吧？」

「咯咯咯！沒那回事喔。小姑娘，妳原本幾歲？」

「我嗎？本來是二十歲。」

「那只要等十年就會應該恢復了吧？咱不清楚就是了。」

用直截了當的話來哄騙人，認真詢問的米蒂安氣得鼓起腮幫子。但單憑遺憾之情無法讓對方改變意見，而想憑蠻力讓他吐實也不可能。

即使奧爾巴特的威脅退去，但讓他離開的話，「幼兒化」現象會持續——

「——不然，給你殺害皇帝的機會吧。」

空氣頓時再度生變。昴屏息，愕然地看著亞伯。

這番話簡直是堂堂正正把放上自己性命的天平遞出去。奧爾巴特挑眉，回答：

「說起來，已經說過多遍前提不同了吧。殺死陛下這種事……」

「假使你的目標是皇帝的性命，那至今應該有過多次機會吧。但是你卻沒有付諸執行。——因為有守護皇帝的『陽劍』之焰。」

「哦……」

「我可以透露越過那火焰的方法。」

奧爾巴特的表情變化，與剛剛的欺瞞有明顯不同。

「陽劍、之焰……」

亞伯說的這個單字，昴完全不明白意味著什麼。

但對奧爾巴特來說，帶來的衝擊卻讓他徹底堅持的偽裝瓦解，足以讓人看到他真正的意圖。

按照對話走向來看，應該是保護佛拉基亞皇帝的某種祕密，持續妨礙奧爾巴特的野心。——而剛剛亞伯說的，是闡明除去那障礙的方法。

想當然耳，那是佛拉基亞皇族的極機密情報，十分足以令奧爾巴特感到震驚。

「——。你，本以為就是個不給人看臉又不體貼老人家的傢伙，但究竟是何人？這種話題，就算是玩笑也不能碰觸喔。」

「在這邊重複詭辯和玩笑之人，能夠推翻這個強大帝國嗎？假使如此，要不是高舉誇大妄想的禍人，就是膽量夠的大人物吧。」

「你的意思是你兩種都不是？」

「當然。」

奧爾巴特問道，亞伯明確肯定。

是認真，抑或是詭辯？又或者這個名為亞伯的男人，其實是禍人和大人物兩者兼具？

「——」

皺起毛量多的眉毛，奧爾巴特無聲玩味亞伯的話。

而在片刻沉思後，他突然望向窗外。

「記得，是說火之刻鐘聲響起時吧。」

「咦？」

「對啊。被夜鳴醬找去，身體卻依然維持變小的樣子，很困擾耶！」

「夜鳴醬！咯咯咯、咯！好大的膽量，小姑娘。」

被對方出其不意一問的昴整個人傻住，米蒂安代替他回答。敢在夜鳴後面加醬字稱呼的她，其膽量獲得老人家的大笑稱讚。

就這樣笑了一陣子後，他才手扶下顎，說：

「這個嘛，要陛下的性命這種話不敬到讓人笑不出來，但跨越守護佛拉基亞皇帝的『陽劍』的方法，說白了咱很有興趣喔。」

「——！既然如此……」

「哦～哦～太性急囉。雖然咱讓你們期待，但咱也是有立場和將來等各種顧慮。——要不然，來比賽吧？」

昴幾乎要前傾靠過去，奧爾巴特指著他的鼻子這樣說。

動作快到眼睛追不上，昴只能整個人愣在原地。比賽，刻意用這個名目所提出的條件，使得決定權握在奧爾巴特手上，實在太過可怕。

「假、假如我們拒絕呢？」

「那樣的話，你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嗚咕……！」

「順帶一提，因為你們有咱想要的東西，所以今後西諾比的術技會連睡覺時都毫不留情地襲擊你們喔。」

未來自己將不擇手段。笑裡藏刀的奧爾巴特如此告知。

假如就這樣放他回去，他就會懇求假皇帝撤回命令，颯爽又正大光明地來攻擊昴一行人。——他的魄力讓人相信他甚至會做出這麼毒辣的行為。

「比賽的內容是什麼？」

在他提條件時，跟奧爾巴特的比賽已經不可避免。

也洞察到這點的亞伯，代替開不了口的昴這麼問。

「這個嘛，離狐女的傳喚沒多少時間了吧？可是，咱不能對你們出手也意外傷腦筋……啊啊，太剛好了。」

「……那個剛好，是對我們而言？還是對奧爾巴特先生而言？」

「咯咯咯、咯！就說你怕過頭了。當然是對咱跟你們而言都是囉。」

臉頰抽搐的昴問道，奧爾巴特大笑，並展露雙手。

然後朝著嚴正以待的昴他們，說：

「——鬼抓人。」

「……咦？」

「咱經常跟家鄉的年輕人比賽。很好懂吧？」

3

——嘶啞聲音所做出的提議，讓昴他們大感困惑。

「鬼、抓人……？」

到底會提出多麼困難的難題？原本提心吊膽的昴聽到這宛如牧歌般的和平字眼，思考頓時麻痺。

昴這濃縮了疑惑的聲音，令當事人歪過頭。

「怎麼，好像是不知道的表情。該不會，你們不知道鬼抓人是什麼吧？」

「這個……當然是知道。可是這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會出現的單字吧。」

從對方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鬼抓人」就是在講小孩子的遊戲。

很難想出還有哪些其他意義。不過因為他說在家鄉會舉辦鬼抓人比賽，因此很有可能內含獨特的規則。

「例如，鬼抓人期間可以合法取人性命，諸如此類的……」

「咯咯咯、咯！哪有可能啊。那麼危險的遊戲要是盛行起來，西諾比一下子就要滅亡囉。而且還是透過咱這個首領之手，不太妙吧？」

奧爾巴特否定昴的擔憂，但回顧他至今的言行，只覺得沒有說服力。一旦有必要，就算要手染部下的血，甚至消滅家鄉，他也不會歇手。

「——那個叫鬼抓人的比賽，是怎樣的機制？」

昴整個人疑心大起，亞伯代替他催促下去。奧爾巴特聽到後歪曲臉頰，笑道：

「哦，真意外，似乎很感興趣嘛，面具小子。」

「蠢貨。要不要比賽這件事已經過了。早在我們表明你想要的情報的當下就過了。」

「咯咯咯、咯！唉呀，是沒錯啦。」

咧嘴咧到讓人以為要下巴脫臼的地步，奧爾巴特得意大笑。

事實上，不論鬼抓人的勝負為何，他都已經得到想要的情報。

那會是談判的最後，還是拷問的盡頭，或是讓人選擇吐露情報的方法，都是這個「鬼抓人」的主題。

「話雖如此，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邊負責逃，另一邊負責捉人……啊，咱是負責逃跑的。要追你們那麼多人，太傷老頭的體力了。」

「那麼，只要我們抓到逃跑的老爺爺就算贏了？很好懂嘛。」

「是很好懂、沒錯……」

奧爾巴特說明規則，聽完米蒂安很樂觀，塔立塔很悲觀。

昴的話，比較偏向塔立塔那邊。規則很簡單，沒有不確定要素介入的餘地。——也就是說，實力差距會整個呈現出來。

而在實力方面，把昴一行人的戰力加總起來，也遠遠不及奧爾巴特。

可能是感覺到了昴他們在制定規則時的不安吧，老人閉上一隻眼睛，說：

「嗯，假如覺得都是小不點會累的話，那稍微放寬條件也行。」

「……假如放寬條件，會變怎樣？」

「改變鬼抓人的作法而已。用不著真的捉到咱，只要找到藏起來的咱就算贏，如何？只不過選這模式的話，要贏三次。」

「贏三次……」

「咱會躲三次，你們要找到咱三次，不然的話就算輸。這種情況，與其說是鬼抓人，更像鬼找人……聽起來怪怪的。」

覺得不太恰當的奧爾巴特歪頭說。

聽了老人的提議，昴的腦中掠過一個單字。

「——捉迷藏？」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彈響手指，奧爾巴特相當欣賞「捉迷藏」這個名字。

接著他攤開雙手，左右手分別豎起一根手指。

「假如是鬼抓人，那只要抓到咱一次就行。假如是捉迷藏，那就要找到咱三次。——哪個有勝算，不用說也知道吧？」

他閉上一隻眼睛這麼問，昴不禁屏住呼吸。

如他所言，這是個用不著考慮的選擇。以身為超越常人者的奧爾巴特為對手來玩鬼抓人，眾人根本沒理由去做這有勇無謀的挑戰。雖然沒理由，但——

「還真是好心呢。刻意提議一個對我們而言勝算比較高的方法，讓人懷疑是不是裡頭有鬼。」

對於敵人主動讓出勝算這點，阿爾提出質疑。

脫去頭盔，改用布裹臉來遮住外貌的他，從布片的縫隙之間惡狠狠地瞪著對方。在黑色瞳孔瞪視下，奧爾巴特貌似惋惜地聳肩。

「喂喂，不要誤會囉？就咱來說，你們獲勝還比較感激吧？這可是在測試你們的話有沒有一聽的價值喔。」

「測試我們，意思是……」

「咱啊，對你們的話可是興致勃勃喔。但也會怕你們只是隨便掐個謊，要是害得咱對陛下的忠誠被質疑的話，老後的出路可能會出問題吧？所以說囉。」

「唔咕……！」

揮動雙手豎起的指頭，奧爾巴特從容回答阿爾的疑慮。

即使聽了這番回答，也無法洗刷阿爾的疑心。但是，他的話確實通情達理，讓人對要不要繼續深究感到猶豫。

當然，昴也沒坦然到會相信剛剛那番話是奧爾巴特的真心話。

但是他所提出的不自由的二選一——在這不管選哪個都很難說是最好的情況下，判斷怎麼做最好的時間和情報都不夠。

再說，想方設法的結果卻是抵達這狀況，就更不用說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哦，這話怎麼說？」

「你自己說過了。既然我們獲勝對你利大於弊，那就不該留下許多掙扎的餘地。——所以，雙方的訴求要明確講好。」

「——。咯咯咯、咯。」

先一步做出相同結論的亞伯，凝視著奧爾巴特推動對話。

訂出明確的比賽規則——要求這點的原因簡單明快。這是即便會接受比賽，要比的內容也已決定的證明。

以燦然發亮的雙眼回望低沉發笑的奧爾巴特，亞伯頷首。

然後——

「——捉迷藏。」

4

——之後，雙方決定好的規則大致有三點。

互不危害對方、只能藏在都市裡頭，以及設定具體的勝利條件。每一項都是「捉迷藏」不可或缺的規則。

特別是勝利條件，在訂定上務必慎重。

「我方在鬼抓人和捉迷藏的勝算上不同，這點我知道。可是，為什麼是三次？可以不要小心眼，兩邊都一次就好嗎？」

「咯咯咯、咯！那樣就太貪心囉，年輕人。這麼說好了，一次的話有可能是僥倖吧？可是三次的話，就代表是實力哩。」

「運氣也可以想做是實力的一種吧。」

「很遺憾，咱不相信天賦命運說。是說，帝國子民大多如此吧。你，說了很稀有的話呢。」

這很有實力至上主義的帝國風格，其實是一種灌輸自己不能逃避的想法。

人生沒有幸運或倒楣，結果全是憑自己的實力。——這種態度，對於不逃避就活不下去的人來說，艱苦到快要窒息。

以前拒絕上學的昴，在這個帝國也無處可去。證據就是——

「奧爾巴特先生，容我跟你確認細節。躲藏地點，不可以是我們物理上無法抵達的場所。像是偏僻地區或是牆壁裡，躲在那裡我們根本找不到。」

「咯咯咯，真是個仔細的傢伙。——不過，沒先說的話，咱會這麼做就是了。」

「——」

「事先聲明，不管發生什麼事咱都希望你們贏，這話可不是說假的喔？不過，別忘記了。這個比賽，是你們的試金石。」

也就是說，包含辦事能力、準備周到程度，甚至連腦子轉多快都被拿來審視。

看穿規則的漏洞並加以利用，在奧爾巴特看來是極其理所當然。

那好心老爺爺的氣質全是假的，只要他判斷沒有值得留意的價值，就會毫不留情地割捨。剛剛那番話甚至連威脅都不算。

說到底——

「——嗯，這方面，咱也不覺得那邊的面具小子會看漏了就是。」

他用下巴示意亞伯，毫不隱藏地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雖然覺得麻煩，但昴還是朝亞伯跟阿爾使眼色，看著兩人點頭後，才做好挑戰比賽的覺悟。

然後——

「要是我們贏了，就要讓我們恢復原狀。」

「要是咱贏了，要恢復原狀就要等十年。反正，要是陛下和那個狐女改變想法，咱就會用咱的作法來問出你們的祕密。」

用西諾比村里相傳的訊問術——讓人聯想到拷問的方法，令昴對這老怪人湧出恐懼，雙眼直瞅著他。

然後，在老怪人前往第一個隱藏地點之前，他問道：

「——所以，第一個提示是？」

這話在正經比賽中，會被視為蠢問題吧。

可是奧爾巴特沒有這樣嘲笑。要說原因的話，因為這正是昴在這場「捉迷藏」裡頭，設計出來讓他接受的求勝條件。

昴他們被「幼兒化」，而奧爾巴特想看穿的是他們腦子動得多快和解決的能力，簡單來說，「不打算跟笨蛋交易」是很正常的想法。

因此，面對昴索求藏身處的提示，對方也接受了。

看他們如何運用智慧和團結，測試他們是否夠資格成為一同奪取皇帝性命的同志——

「先小試身手……咱會躲在旅館附近的『眼皮子底下』。」

「——眼皮子、底下？」

「好啦，年輕人就拚命絞盡腦汁加油吧。希望能讓餘生不長的老頭子享受到一點樂趣喲。」

他揮揮手，背對大家。——有一瞬間，昴感覺室內因為他那悠哉離去的背影而充斥緊張感。

在這一刻，只要撲向奧爾巴特，管他什麼捉迷藏還「幼兒化」，一併解決所有問題就好了，現場無人不這麼想。

但是，沒人執行那有勇無謀之舉。因為，這樣才是對的。

「咯咯咯、咯。」

在房門關上之前，奧爾巴特會笑，是因為察覺到他們猶豫的理由。

連同那嘶啞的笑聲，一舉一動直到最後可說都完美符合了「毒辣翁」之名。

就這樣，奧爾巴特離開，室內再度只剩下同伴——

「塔立塔，放下弓吧。敵人已經不在了。」

「……好的。」

敵人離開，亞伯命令塔立塔放下一直拉開的弓。

聽從指令的她，面容透著羞愧。這也難怪。即便被她持弓對準，奧爾巴特自始至終都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

貅德拉格之一——不，她已經被委任為下任族長，老怪人的態度等同於愚弄貅德拉格之力。

之所以讓奧爾巴特侮辱了「貅德拉格之民」，原因在於自己力量不足。

原本塔立塔會跟著來魔都，就是為了尋求繼任族長的決心。

這下子別說得到自信了，根本只有反效果。

「你是認真地要奉陪那個老爺爺的遊戲嗎，兄弟？」

在昴找不到話對塔立塔說的時候，阿爾先對昴開口。

還沒熟悉阿爾的布面罩，不過他的口氣滲出煩躁與不服氣。平常應對任何事都大而化之的他竟然這樣，讓昴大感意外。

話雖如此，單方面被奧爾巴特耍著玩讓人惱火。這種心情昴明白。

「我也沒法高興地高喊萬歲喔。不過，雖然少，但至少留下了一丁點可能性吧？」

「什麼可能性……」

「是我們恢復原狀的可能性吧，小昴？」

盤腿坐在地上的米蒂安壓住掙扎的露伊。能夠制伏身材幾乎相同的人，這技巧八成是在她成長的機構培養出來的吧。

望著米蒂安的藍色眼珠，昴點頭。

「嗯。要是當時惹對方不開心，我們的身體就會維持小孩狀態……對將來的發展或是往後的方針都不利。恢復原狀是必要的。」

「……不是還有圍毆老爺爺這招嗎。」

「別瞎說了。我們之所以沒死，是奧爾巴特決定遵守皇帝的命令。要是他有心要打，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講得像是你親眼看過一樣。」

阿爾別開眼神，語氣帶著「哪有可能」的意思。

其洞察力和形容很貼切。因為事實上，昴是親眼看過。

連他認為哪有可能的事，即便不想承認，但是真的曾經發生過。

說到不想承認的事——

「很安靜耶。是沒想到奧爾巴特先生想要自己的命，所以大吃一驚？」

「蠢貨。我早就知道他有著不合身份的野心，只不過沒想到是想要皇帝的首級。是曾考量過他做了那種事也不會有好處，倒沒料到他追求的竟是最後的成就感和死後的惡名。」

覺得這想法難以理解的亞伯聳了聳肩。

被趕下皇帝寶座，被逼到極度劣勢的亞伯，仍不知放棄為何物。

將活著回到寶座、取回地位視為最佳發展的他，無法了解捨棄自身性命就為了追求死後名聲的作為吧。

這點，雖然內心感到複雜，但昴也贊同。自己也不想死後被讚揚。

不管怎樣——

「……不過，奧爾巴特先生也意外脫線呢。明明具有那種野心，卻絲毫沒察覺眼前的你的身份。」

至少要挖苦一下，於是昴回想方才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

亞伯的應答完全沒在遮掩，奧爾巴特卻沒有看穿的跡象。在旁邊看的人是提心吊膽，但西諾比的觀察力也是有極限的——

「——你在說什麼？」

「啊？」

「我的臉被這個面具蓋住，所以，奧爾巴特的反應是很正常的吧。」

手指觸碰鬼面具的臉頰部位，亞伯的聲音帶著詫異，同時看著昴。

聽了之後昴皺眉，用眉心的皺紋來表示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亞伯的詫異轉為露骨的失望。

「這個面具擁有扭曲他人認知的效果，所以可以隱藏戴面具的人的身份。」

「什……麼！莫非是『阻礙辨識』的效果！？可是，那個面具不是出自貅德拉格聚落的東西嗎……」

「是、是的，是那樣沒錯。這是以前皇帝跟貅德拉格締結友誼時，為了造訪森林時不讓人認出來而使用的，相傳是這樣……」

「那個面具有這樣的來歷……？」

得知驚人的事實，昴驚訝得闔不攏嘴。

見他如此震驚，亞伯繼續灰心地說：

「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時髦還是異想天開才戴著這個面具？」

「——」

對這問題沒有答腔，昴只能忍受對方輕蔑的視線。

確實，以為亞伯做了奇怪之舉卻什麼都沒問的自己是不對，但沒有說明就以為別人會懂的對方也有錯吧。

託此之福，落得必須品嘗本來不需有的羞恥和憂慮。

總而言之，這下也了解奧爾巴特沒發現亞伯身份的機關了。

只是遮住臉的亞伯，全然不打算修改自己傲慢的說話方式和蠻橫的態度，但擔心身份會曝光根本是杞人憂天。

「吶、吶～小阿爾、小阿爾。亞伯親這樣講耶，那小阿爾你遮住臉是什麼原因？」

「我的話是因為臉部的傷造成自卑感……是說，我的事不重要吧。捉迷藏已經開始，要快點行動了。」

說完，阿爾用手比向窗外——魔都城鎮。

卡歐斯弗萊姆在帝國是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比城郭都市瓜拉爾還要大上數倍，要跟西諾比在這種地方玩「捉迷藏」，可以說是叫人絕望的廣闊。

而且時間還只有兩小時，六個成員，要找到人三次。

「說是小試身手，可是旅館附近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耶。有沒有什麼法子？」

「是不到能稱為法子……不過有件事我想試試。」

「當然，是有幾種方法。只不過跟那邊的丑角想法不同。」

「……從軍師降職為丑角，對剛剛面具的事未免太耿耿於懷了吧。」

戴鬼面具的事被當成特立獨行讓他怒不可遏吧，亞伯的聲音冰冷無情。對此，昴只能歪著嘴沉吟。

不管怎樣，連可以浪費在討論的時間也有限。——必須行動了。

「啊～嗚～！」

「哦哦，露伊醬，幹勁滿滿喔！好～～我們要努力找出那個老爺爺！」

「嗚——！」

不能放著不管的露伊大叫，讓只拿雙劍其中一把的米蒂安笑著回應。阿爾也連同刀鞘背起青龍刀，昴雖然沒有自信還會使用，但還是拿起鞭子帶在身上。

就這樣，拿了最低的配備後，一行人接下來必須闖蕩魔都。

「那個老爺爺，真的有要認真比賽嗎？他好像可以心平氣和地背叛耶？」

「這說法要訂正，奧爾巴特的目標不是己身的勝利。那傢伙之所以這樣拐彎抹角，是為了要透過遊戲來測試。——測試我們的大話能否信任。」

阿爾質疑奧爾巴特的用意，亞伯則是清楚斷言。

這是真的，昴也這麼認為。儘管對直接相信奧爾巴特的話有所抗拒，但只要他的目的是皇帝的性命，若昴他們的目的和擁有的情報是真的，對他而言比較方便。

因此，他想讓昴一行人展示能力，好讓自己信服。

也因為這樣——

「沒有仔細問過，不過『陽劍』之焰是怎樣……」

「很遺憾，沒時間解釋佛拉基亞帝國的漫長歷史。你的淺薄智慧姑且不論，我的策略可不是在旅館的一間房間就能推動的。」

「呿！……知道啦。」

自己沒打算表明。明著這樣表達的岔開話題，讓昴咂嘴。

不過，從他跟奧爾巴特的對話來推測，可以想做亞伯＝佛拉基亞皇帝有東西在保護，只要那個還在，性命就有保障。

假如那是事實，那昴只想確定一件事。

「那個『陽劍』之焰，現在還有在保護你嗎？」

「囉唆。還是說，你也想在打聽到後與我為敵？」

「……那樣做沒好處吧。」

被揶揄而苦著臉的昴，這次總算放棄追問。

然後，他環視準備好出發的同伴們。

「敵人是西諾比的首領，我們這邊有四個小孩。可是，要說捉迷藏比賽的話，身心都返老還童的我們比較有利！我們一定會贏！」

「這、這是什麼道理……？」

「別理會。只要聽聽就好，那只是沒意義的戲言。」

事實上，確實就只是在開玩笑，不過昴依然只用眉心皺紋表達了遺憾。

接著，他刻意更大聲喊道：

「總而言之！所有人，盡最大的注意力觀察周圍。——那，出發！」

「哦——！」「啊嗚～！」

「……很有幹勁嘛，你們。」

以現有服裝來搭配現在的身材，看起來服儀不整的昴幹勁十足。米蒂安和露伊也跟著舉拳吆喝，看得阿爾是嘆息不已。

而另一方面，現在是最大戰力的塔立塔眼中寄宿著緊張與不安，亞伯的鬼面具底下則是看不見表情，雙手什麼都沒拿，卻還是一副傲慢樣。

一夥人就這樣衝出旅館房間——

「——好，折回去。」

「嘿？」

用力踩到外頭的腳成為支點，昴一百八十度旋轉身體，重新面向剛剛走出的房門。見狀，阿爾不禁傻住出聲。

用眼角餘光看著他，昴用力推開房門。

接著，指著剛剛才離開的房間內部——

「——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咯咯咯、咯！喂喂，馬上發現未免太惡劣了吧？想法突然被看穿，害咱羞紅了臉，超丟臉的啦！」

跟出門的一行人交換位置，反過來潛進房內的奧爾巴特，對於昴指著自己宣告第一回勝利這點一笑置之，似乎非常高興。

5

「真的假的，兄弟……！」

在旅館房內，奧爾巴特那正準備重新沖泡冷掉的茶的身影，讓阿爾大吃一驚。

「啊，是老爺爺！」「啊～！」米蒂安和露伊也跟著一起驚訝，同樣看進房內的塔立塔也震驚地張大眼睛。

反應比大家慢半拍，最後瞥了裡頭一眼的亞伯，道：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眼皮子底下』啊。」

「主動提出這種比賽的人，絕對會想搞這種把戲一次的啦。」

昴挺著胸膛回答，腦子裡浮現懷念的記憶——跟碧翠絲第一次在舊羅茲瓦爾宅邸的邂逅。

碧翠絲用魔法製作出無盡走廊，昴一眼就看穿設計者的想法，完全沒有要配合可愛的大精靈所執行的惡作劇。

但是，今天的對手是骨子裡惡劣無比的奧爾巴特，沒必要手下留情。所以昴吐舌頭，說：

「完全被我看穿了，『毒辣翁』。」

「咯！咱也覺得臉丟大了。真了不起，『毒辣小毛頭』。」

「不要擅自用你的綽號幫我取名！——不過，這樣子就算贏一次了！」

僅僅十秒鐘就找到未免太過掃興，要是對方這樣搪塞的話就麻煩了。

面對這樣擔憂而加以確認的昴，奧爾巴特放下茶碗，說：

「這是當然。在規則中取巧，跟什麼都不做是不一樣的。這樣看來，咱可說是通情達理喲。不管怎樣，首戰是你們贏了。接下來還要比兩場。」

「哦哦～！太好了，小昴！才十秒就贏了第一場耶！」

「是啊，太好了！」

身旁的米蒂安歡天喜地，昴則是安心撫胸。

「這一切，全都是碧翠子的……」

功勞，昴正打算這麼說，邊在內心回想可愛的女童容貌。

可是，思緒卻在一瞬間泛白停止。

「——」

些微的不對勁，以及些許疙瘩扎在心頭上的感覺。

那是什麼？在追尋清晰答案之前——

「第一場的表現超越期待，不過，比賽從這邊開始要來正經的囉。」

露齒一笑的奧爾巴特輕盈地躍上房間窗戶，腳踏窗框準備要跳出去時，昴朝他的背部伸出手。

「啊，奧爾巴特先生！下一個提示！」

「對喔，那麼……『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他只留下這段話，身體就鑽過窗戶，被魔都吞沒。

「慢著，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阿爾連忙衝向窗戶朝外張望，然後抱頭這樣大叫。

事實上，要捕獲專心逃跑的奧爾巴特是極其困難的事。假如要比的不是捉迷藏而是鬼抓人的話，肯定會很絕望。

不管怎樣——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嗚……關於這點呢……」

被塔立塔和米蒂安這樣期待，昴支支吾吾。

被期待是很光榮的事，可是這番連續問話卻難以立刻回答。

「抱歉。我一下子沒念頭。剛剛只是覺得他會這樣想……」

「這樣啊～抱歉！可不能都丟給別人呢！一起想吧！」

「說的、也是。我，雖然也不擅長動腦，但會去想的。」

昴窩囊地低下頭，米蒂安和塔立塔這麼回應。

一開始的藏身處就是起始點，這可以說是一種老派套路。

就算猜錯了，反正是幾乎不會浪費時間的地點，所以可以輕鬆嘗試。只不過，接下來——

「就是單純跟時間賽跑了。」

「——。連兄弟都想不到下一個藏身處啊。不，這也難怪啦。」

「這也難怪嗎……或許沒什麼期待，但被人這樣講，我很沮喪啊。」

「捉迷藏」的比賽正式開始，但才起頭就被同伴給挫折。

當然，昴認為這樣的評語很恰當，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直說出來。正所謂就算關係親密，也要講究禮貌。

但昴的這番話，卻被阿爾揮手以對。

「哦～不是那個意思啦。兄弟不了解也是難怪。畢竟，有我在一塊兒。」

「嗯？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意思是有你在，我的智力點數會下降嗎？這是怎樣的機制？」

「才不是那樣咧，但要說明很難……懂吧？」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還是不懂啊……」

阿爾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沒有自信，這種說法實在很不可思議。

歪著頭的阿爾且先不論，畢竟這個話題並未朝有建設性的方向發展。奧爾巴特所留下的第二個提示，必須優先解開。

「『眼皮子底下』是一開始的房間。『視野良好的深淵』應該也只是換個說法……」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應該在地底嗎？」

又或者是，卡歐斯弗萊姆有景點是採用這種形容詞。

不管怎樣，靠著待在旅館房間所得到的情報量，是不可能抵達答案的。總算是必須進都市一遭了。

「……想不到耶。對了，亞伯親的策略是？」

「我應該說過，那不是在這邊可以推動的東西。要到盡可能人多的地方……而且是外地人會進出的場所。」

「外地人聚集區？會在這城鎮的哪裡呢……」

阿爾聽了亞伯的策略後，疑惑地歪頭思索。配合這點，昴舉手發言。

「既然這樣，那個呢？說到有很多人會進進出出的地方……就是那個嘛，喝酒的地方。」

「酒館嗎？」

「沒錯，那裡。就先以那邊為目標吧。」

不走旁門左道來尋找奧爾巴特，以及幫助亞伯的策略成功，雖然哪邊比較有用還有爭論的餘地，但現狀先以亞伯為優先方是上策。

「一群小孩跑進酒館裡？沒有比這更引人注目的吧。」

「隊伍的六分之四是小孩時就沒得抱怨了。真要說引人注目的話，戴上鬼面具的時候就滿足條件了吧。還是說，辨識方面……我說，面具的效果可以讓你看起來像別張臉嗎？」

「就只是隱藏身份，外觀還是鬼面具。」

「那就一定會引人注目嘛……」

帶過亞伯不合宜的不滿，昴垂下肩膀嘆氣。

而這次是真的要走出房間離開旅館了。本來想在入口問酒館在哪，但時機不巧，沒看到旅館老闆。

話雖如此，在廣大城鎮中不可能找不到酒館，於是大家來到馬路上——

「與其全員都去店裡，分工合作比較好吧？分成尋找奧爾巴特隊，還有跟亞伯一塊去酒館的隊伍——」

正在提議分頭行動時。

「——啊？」

視野角落突然閃動紅色火光，令昴感到刺眼。

然後——

6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唔耶？」

目光被搖曳紅光給吸引了一下，眨眼時，耳膜突然竄進人聲。

這個聲音和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昴愕然出聲，結果面前的人馬上笑出來。那是低沉嘶啞的笑聲，昴不禁瞠目結舌。

「咯咯咯、咯！怎麼著，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是在稱讚名字取得不錯啊。」

「……奧爾巴特、先生？」

抖動喉頭，笑到細肩晃動的老怪人站在眼前。

實在太過突然，無法理解狀況的昴不住眨眼。

接著吞嚥口水，做出該有的宣告。

「奧、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什麼跟什麼。是覺得比賽已經開始了嗎？」

「咦……？」

出乎意料的第二回比賽一下就發現人，不能錯過這大好機會，但卻覺得哪裡怪怪的。

從奧爾巴特狐疑的態度與話語，還有最不對勁的是身邊的景色——本該在魔都大馬路上，但現在昴卻身處在某個房間裡頭。

——不對，不是某個房間。

「……騙人的吧。」

昴在旅館房間內。——剛剛才離開的旅館起居室。

而自己在這邊面對奧爾巴特說話，意思是……

——在應該不會死人的規則中「死亡回歸」了，只能這麼認為。

第三章　『魂婚』

1

——無法理解的狀況，蹂躪菜月・昴變小的腦袋瓜。

這麼形容也不奇怪的衝擊席捲了昴。

沒有「死亡」的自覺，就回到了與奧爾巴特決定比賽規則的時候。不想承認，但只能承認自己死了，而且——

「……死在本來不會死人的、捉迷藏期間。」

小手掌掩著嘴巴，昴試圖回想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沒什麼特別的。贏得第一次捉迷藏以後，所有人為了第二次比賽離開旅館，就這樣。然後世界就暗轉了。

而且注意到時，已經回到這裡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哦，這話怎麼說？」

在昴思考這些時，與奧爾巴特的談判已經走入下一個階段。

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進展下去，將會是以決定好規則的前提下選擇比賽方法。也就是說——

「——捉迷藏。」

是亞伯會這樣決定的場面。

2

——之後，就是與奧爾巴特對「捉迷藏」的討論。

而且內容自始至終都跟昴所知道的一樣。既沒有追加新條件，也沒有刪減掉必要條件。因此，比賽的內容必然也是一樣的。

可是——

「怎麼啦，兄弟？臉色很糟耶。」

奧爾巴特離開後，阿爾呼喚低頭不語的昴。

這是在已經宣佈比賽開始，奧爾巴特留下第一個提示之後。多虧了亞伯和阿爾，到這邊的流程幾乎都跟上一輪一樣。

要說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昴幾乎沒有參與討論吧。

會被擔心很正常。但是，昴的混亂直到現在都還沒收拾好，主要是因為「死亡回歸」來得太過突然，帶來的震驚過大。

「抱、歉。……那個，聽你們說的期間，忽然就覺得疲勞湧上來。」

「喂喂，振作點啊，拜託了。跟因為縮小所以能力減半的我和米蒂安醬不同，兄弟的強項就算縮小了也還健在的吧？」

「我的強項……」

「當然！小昴的厲害之處在於腦袋很好！我哥也很厲害，但小昴更厲害喔？我就算胸部變小了也不會在意的！」

緊接在阿爾的勉勵後，米蒂安也跟著輸入自己的元氣。

抱著露伊的她，拍拍自己扁平的胸脯。兩人這副模樣讓昴瞪大眼睛，接著長吐一口氣。

就如出言鼓勵的他們所說，身體的大小不會大幅影響昴的活躍。即便個頭變小也能起到一樣的功用，所以應該要豁出去。

重新振作吧。昴鼓舞自己。為了面對以及跨越那場突然到來的「死亡」。

「……所以別那樣瞪人啦。鬼面具的效果只要有『阻礙辨識』就夠了吧。」

「目光恢復到多少可以看見周圍了嗎。但是，頗讓人訝異。還以為你鐵定是沒察覺到這面具效果的白痴。」

「……就算你只是因為品味糟才戴那個面具，我也不訝異就是了。」

平淡提及有「阻礙辨識」的鬼面具，昴靠諷刺來恢復情緒。亞伯也收起看著沒用之輩的目光，把嘴邊的挖苦給嚥下去。

幸好他反應如此，以及話題告一段落，昴剛好有另一個想要探討的話題。

那就是——

「那個……奧爾巴特先生有沒有可能撕毀約定，偷襲我們呢？」

「啊？意思是無視規則攻擊我們嗎？」

「嗯，就是這樣。是的話很可怕……」

「——不可能。」

因為剛出旅館就「死亡回歸」，因此昴委婉地希望同伴提防奧爾巴特，但亞伯卻直接予以否定。

這秒答速度讓昴驚訝，亞伯則是又重複了一遍。

「不可能。做出那種行為，對奧爾巴特沒有好處。因此不可能。」

「可、可是！他可是想著要殺死皇帝喔！你也完全沒料到他有那種想法吧……既然如此！」

「死後的名聲，確實是我不會有的想法。但是，我能理解世上確實有那種執著，也知道有人想要那樣。可是，先決條件跟這個不合。」

「——」

「以你的擔憂為動機的人早就不是人了。——那叫『破滅願望』。」

被鬼面具後頭的銳利視線洞穿，昴感覺心臟縮了起來。其中，亞伯刻意在最後添加的見解，裡頭灌輸了有別於以往的重量。

只是，被他這樣冷靜地剖析，昴也覺得淨是可疑之事。

——畢竟，奧爾巴特曾經親手殺死昴一行所有人。

可是，那是符合奧爾巴特內心道理的行為，即便無法對理由有共鳴，但能接受。因為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處在最糟的時機上。

一這樣想，上一輪的「死亡回歸」就沒道理是由他來觸發了。

畢竟事態進展到那邊才殺掉昴他們，太奇怪了。

也就是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吶、吶～小昴，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外頭？」

米蒂安盯著腦內亂成一團，千頭萬緒的昴看。

「哦哇！」眼前就是藍色圓眼珠，昴不禁往後仰。「哇喔。」面對這樣的反應，米蒂安反而是抓住他的手拉向自己。

接著——

「乖喔乖喔，小昴。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啊。」

把昴的頭抱在胸口，米蒂安撫摸他的背。

感受她溫柔的手勁與心跳，昴的焦慮與混亂被柔和溶解，嘴巴吐氣。於是米蒂安問道：

「冷靜下來了？每次我腦子亂糟糟的時候，老哥也會對我這樣做喔～。老哥說，以前也有人對他這樣做。」

「……感覺，冷靜下來了。」

「嗯、嗯，那就好！那可以告訴我嗎？小昴在擔心外面的什麼東西？」

即使變小了，米蒂安依舊心胸寬大。是很想甘於她的善良，但時間不允許。於是昴斷斷續續地說：

「就是，那個……旅館外頭，非常危險。我，覺得啦……」

「覺得外頭非常危險？」

「沒、沒錯。好像、有人、在暗算我們……」

米蒂安不住點頭，傾聽昴含糊不已的發言。

老實說，連自己都討厭這種模糊的話。要是不說得更清楚，先不說米蒂安，亞伯和阿爾是不會認真理會的。

舉例來說——

「剛剛，我們一出去旅館，就死——」

——頓時，世界靜止。

「——」

原本清晰的心跳聲，消失在永遠的盡頭，連米蒂安那近在眼前的臉和呼吸，都去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一切都好遙遠。

顏色消失，聲音消失，時間的流逝也消失，自己的身體也失去自由。

就這樣，不能出聲和呼吸，甚至連眼球都無法活動。而有個可怕、恐怖、讓人驚恐的東西，正從意識角落慢慢接近昴。

為什麼要觸碰禁忌呢？黑影像在嘆息，緩緩靠過來。

為什麼忘了這點呢？黑色細指流暢地滑進胸腔。

為什麼要重蹈覆轍這麼多次？「魔女」用覆蓋一切的聲音，說。

『——我愛你。』

好久、好久以前聽過的聲音，將昴拉進地獄。

心臟被緊握，劇烈疼痛撕扯無法動彈的身體。折磨、蹂躪、凌辱。——好讓昴牢牢記住，別再忘記。

然後——

「小昴？」

驀地，聲音、顏色和時間的流逝恢復，身體也可以動彈。

恢復後，全身血液再度重新流動，米蒂安柔和響盪的心跳被自己吵雜的脈搏給蓋過。恐怖支配昴的靈魂。

碰觸禁忌而惹「魔女」生氣。犯下這蠢事，昴只能詛咒自己。

為什麼，要做出主動投奔那種痛楚與苦痛的行為？

絕對不可以對別人透露「死亡回歸」的任何情報，為何忘記這項鐵則？一旦那樣做，「魔女」就會懲罰昴。——不對，如果只懲罰昴倒還好。

「真危、險……」

喃喃自語的昴，確認抱著自己的米蒂安，和旁邊的亞伯、阿爾、塔立塔跟露伊都平安無事。

——說出「死亡回歸」的存在所帶來的最大懲罰，就是身邊的某個人會代替自己受罰，甚至被奪去性命。

愛蜜莉雅就曾經受罰而香消玉殞。在那之後，昴明明都有嚴加警惕自己，避免犯下相同過錯才對。

這次運氣好。而且這場賭博，不該把任何人捲進來。

「米蒂安、小姐……謝謝。我沒事了。」

「真的嗎？總覺得，你看起來比剛剛還要難受……」

「假如只有我難受，就是最好的狀況了。」

逞強回答後，昴脫離米蒂安的擁抱。為了不讓心地善良的她遭遇危險，可不能一直這麼狼狽。

就算是拙劣的言語，為了挽救同伴性命，就必須全力以赴。

「抱歉講了奇怪的話。不過，覺得外頭有危險是真的……」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窩在旅館裡沒法跟奧爾巴特比賽。要是不能取勝，你們就會維持縮小狀態。那是你的期望？」

「——呃，這個嘛……」

「慢著慢著，唉呀唉呀。亞伯醬，別那麼咄咄逼人嘛。」

害怕「魔女」妨礙，昴講起話來變得極為保守，但亞伯的追問很銳利，阿爾忍不住就介入調停。

「冷靜點。一睡醒就發現自己變小，又被壞心老爺爺欺負，所以兄弟也很混亂。但是兄弟突然口出奇言，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蠢貨。口出奇言這點我不否認，可是現在狀況不一樣吧。」

蒙面男和面具男，兩個藏頭遮臉的傢伙彼此互瞪。由於看不見他們的表情，所以緊張感更甚。

只是聽了阿爾的袒護，昴憶起與亞伯以往的種種。

儘管認識來往並不久，但瓜拉爾的「無血開城」戰術，讓人覺得亞伯有傾聽意見的肚量。不過那是因為之前自己能說出幫助他的意見與想法。

因此，這次若也想要推進話題的話——

「我、我！知道『眼皮子底下』在哪裡！」

「什麼？」

昴舉起手大聲這麼說，亞伯詫異地看向他。

恐怖鬼面具底下的恐怖目光，讓昴咬緊牙根。別說爭吵了，只是被瞪就示弱是不行的。

此時——

「先講清楚，亞伯醬。這邊要是不聽兄弟的意見，那帶兄弟來就沒意義了。是說，假如你要瞧不起兄弟，我也會不爽喔。」

壓低聲音的阿爾邊說邊站到昴旁邊。

雖然低沉，但也只是少年的嗓音，可是足以表明他是認真的。他這樣聳動的表態，令亞伯視線中的熱度冷卻下來。

——平常很少去注意到，但亞伯跟阿爾的關係非常淺薄。

原本，阿爾會跟著來魔都，就是因為他說要幫助昴。而且跟昴同為露格尼卡王國人的他，並不執著一定要讓亞伯回到帝位上。

硬要說的話，阿爾的主人普莉希拉還比較期望——

「這個充滿討厭回憶的國家，最上位的人是誰，我都沒差喔。」

「哦？」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這樣！不可以吵架！是我不好！」

兩人互瞪的視線越來越兇狠，反而是昴先受不了。

昴揮舞雙手擠進他們中間，試圖阻止同伴鬩牆。結果這樣的訴求，是塔立塔率先點頭同意。

「說的對。就跟昴說的一樣。我們中了敵人的陷阱，這裡是敵營正中央。所以要比之前，更提高警戒……這很重要吧？」

「對啊對啊！人家也贊成小昴和塔立塔醬！要是變得更小怎麼辦？所以說，大家都要小心！對吧？」

「嗚——！」

塔立塔贊同後，米蒂安也跟進，露伊也順勢舉起雙手。

「各位……」女性陣營的反應，讓昴感動不已。先不提露伊，至少成功喚起米蒂安和塔立塔，還有阿爾的警戒心。

問題在於，迫近的「死亡」以這點警戒來說是不夠的，不過到時昴也只能挺身救大家了。

「所以？」

「咦？」

「所以，你想到的『眼皮子底下』在哪？」

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昴放心了，亞伯淡淡地重啟打住的話題。

斜瞄阿爾對此不滿地咂嘴的樣子，昴重新面向亞伯。

反正這個皇帝陛下的待人能力低下，又不是現在才開始——

「等到身體恢復原狀，你最好要有被阿爾揍的覺悟。」

姑且先跟他提醒一下遠比離開旅館更久遠以後，最該注意的事。

3

「對喔，那麼……就是『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慢著，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踩著窗框探出身子，奧爾巴特的身影被魔都的市容吞沒。

阿爾連忙要追上那個身輕如燕的怪老頭，但等他抵達窗戶時，老練的西諾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順著相同的發展，一下就看穿奧爾巴特第一個藏身處的昴，被塔立塔和米蒂安她們投以期待目光。

但很遺憾的，第二個藏身處「視野良好的深淵」，還沒有答案。

本來這個答案，必須要所有人團結起來一起解開——

「欸，怎樣，亞伯醬？兄弟有做出成果來吧？」

「有做出成果一事，值得好評。」

「……就這樣？」

「沒時間猶豫了。哪還有什麼。」

「……這樣啊。」

兩人之間還微妙地帶著方才互瞪的緊繃感。

話雖如此，亞伯態度不變，緊咬不放的一直都是阿爾。而對方絲毫不打算理睬他的憤怒，於是形成了獨角戲狀態。

不管怎樣——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位在地面嗎？」

「兩位的思路都不錯喔。再來是……對了，亞伯會不會想到人多的地方？」

大家提出想法推理奧爾巴特下一個藏身處的期間，昴刻意提及上次沒能順利執行的亞伯策略，並把話題拋給他。

可是面對昴的問話，對方卻沉默得很不自然。

「喂，亞伯？怎麼了？」

「——。你的想法沒錯。假如有很多人，而且是很多外地人進出的地方的話更好。就在那邊召集人手。」

「人手？喂喂，莫非你……」

亞伯沉默了一下後接著這麼說，阿爾聽了厭煩地回應。

昴在上一輪沒聽說他想去酒館的目的——在得知是要召集人手後，昴也理解到亞伯幼稚的「捉迷藏」對策。

「尋人基本上靠的是人數。在跟奧爾巴特確認規則時，沒有禁止僱用人。既然如此，就沒理由被抗議。」

「哈哈！狗屁道理……不過，在那之前，東西咧？僱用人手需要錢吧？」

「早準備了。塔立塔。」

「是。請。」

阿爾指出問題點後，亞伯點頭，命塔立塔拿東西過來。

那是從疾風馬車廂內搬下來，帶進旅館裡頭的行李之一。有鎖頭的包包，防盜措施看起來比其他行李還嚴密。

「離開瓜拉爾前，我要迪克爾打開市政廳金庫。這是獲得他人協助最有效率的方法。不可能不採用。」

「……想得有夠周到。」

阿爾語帶氣惱，亞伯聳肩以對，令塔立塔攜帶包包。

僱人是亞伯的方針，為此還準備好所需的資金，這樣一來也沒必要刻意反對吧。——目的地就是外地人聚集的酒館。

就這樣，大家都穿戴好外出裝備，問題在於到旅館外的流程——

「避開正門，從後門出去吧。」

亞伯這麼說，昴大感驚訝。

突然提出與先前態度相左的意見，想當然耳，其他人也都很吃驚。

「啊咧？亞伯親，這代表你相信小昴說的話囉？」

「有所警戒是再好不過。既然都可以鎖定奧爾巴特的所在地，那他的建議也有參考的餘地吧。不就只是這樣嗎？」

「……不只阿爾的拳頭，你也要小心我的。」

「哼。」昴含恨告知，亞伯只是嗤之以鼻。

「有打算認同兄弟的功績了呢。」

「……似乎是。不過，他之前就這副樣子了。」

不知為何，亞伯說的「信賞必罰」的態度也讓人懷疑。

只要明白他的信條，也就能明白如何跟亞伯應對進退。沒錯，昴本來也這麼認為過，現在卻簡直像在重新學習跟亞伯的相處模式。

「話說回來，真虧你知道老爺爺的下落。——簡直像是看過攻略本。」

「攻略本啊，好懷念的詞彙……。有那個的話會很方便，但完全沒那種東西。我只是活用經驗罷了。」

「經驗？捉迷藏的？」

「類似的啦。就之前……之前？」

被探問發現奧爾巴特的方法，苦笑的昴思考停滯。

之所以會認為奧爾巴特躲在一開始的房間，是因為熟悉那種發展。而那種發展，應該是在這之前有人展示給自己看過。

因此，捉迷藏開始後，才會第一個就想到這個可能。

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嗯～嗚～」昴邊呻吟邊努力回想。

「喂喂，這麼健忘？明明返老還童卻像個老人家喲，兄弟。」

「健忘……」

「是那個誰吧？既然有人做過，八成是兄弟身邊的某人。像是銀髮姑娘啦或是一直帶在身邊的蘿莉子……」

「——碧翠絲！」

「嗚喔！」

昴猛然抬頭、用力叫出聲，嚇得阿爾肩頭一顫。

可是昴沒空安撫他的驚訝。這也難怪。

「別開玩笑了……」

昴愕然地低語。但怎麼想，這都很奇怪。

碧翠絲，碧翠絲。自己的搭檔，惹人疼惜的可愛大精靈。她對昴所做的第一個惡作劇，就是自己看穿奧爾巴特的線索。

假使第一回比賽有功，那也是跟碧翠絲一起贏取的功勞。

然而，剛剛卻想不起她，這怎麼也說不過去。

「——昴！阿爾！請過來一下！」

驚愕不已的昴，突然被塔立塔厲聲呼喚。

忍不住抬起頭，正從旅館後門觀察外頭狀況的塔立塔，美麗的側臉上帶著強烈的警戒心。

其警戒的原因，只可能是上次襲向大家的「死亡」——

「——我們被包圍了。敵人，恐怕將近百人。」

「——嗄！？」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聽了她的觀察報告後，昴的腦子裡浮現這句話。只是就連這句俗諺，也沒考量到敵我數量竟會如此懸殊吧。

有料想到威脅逼近，但沒想到敵人數量快破百——

「將近百人！？」

「是，至少有那麼多。有可能還會增加。」

阿爾嚇到破音，塔立塔則是冷靜回應。

塔立塔原本給人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這種印象，因此她現在的反應讓人意外。但正因狀況如此，所以冷靜的人越多越好。

敵人的存在以及自己腦袋的狀況，對可以混亂的空間很多的昴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包圍嗎？發動攻擊的跡象？」

「現階段，還沒有。說不定是在等同伴集合……」

「——沒有發動攻擊，是因為我們沒有滿足他們要的條件。」

搖頭否定塔立塔的推測，思索在亞伯的黑瞳裡交錯。

但是，也要不了多少時間。幾秒鐘後，亞伯按著鬼面具的額頭，轉頭看向昴。

跟鬼面具無關，那眼神讓昴感到壓迫而屏息。

「——外頭的人，要怎樣才會攻過來？」

「咦……」

這個問題，令屏住的呼吸失去去處。

「快回答。外頭的人，攻打這裡的條件是？」

亞伯重複詢問詫異到回答不出話的昴。

腦子好不容易理解問題的內容，但即使理解了，卻給不出答案。

畢竟，不知道的事要怎麼回答？外面的人怎樣，自己怎會知道。

「回答啊。」

踩踏昴的焦慮與混亂，亞伯再三詢問。而且看對方答不上來，他就著鬼面具的憤怒樣貌抓住男童的肩膀。

「快回答！菜月・昴！」

「我、我不知道！要是出去外面，就會突然遇襲……就這樣子！」

被威脅的昴回答後，連忙按住自己的胸膛。

又在衝動下說出透過「死亡回歸」得知的情報了。害怕觸犯禁忌的懲罰再度降臨，但卻什麼都沒發生。

周圍的時間沒有停止，也沒有出現用痛楚懲罰自己的魔手。

不過，取而代之的——

「嗚——！」

露伊像要保護昴，邊低吼邊擋在兩人之間。

她敲打抓住肩膀的手，惡狠狠地瞪亞伯。對方不快地看過去。不過馬上就來了個強力同伴米蒂安，站到露伊這邊。

「亞伯親！不可以欺負小昴！我會跟老哥告狀喔！」

「……我做了什麼得被妳告狀？真要說的話，我只是讓他吐出必要情報而已。」

不覺得有錯的亞伯，如此回應米蒂安的譴責。「討厭！」這態度讓米蒂安鼓起臉頰，但昴無暇顧及她。

真不敢相信自己被亞伯疾言厲色要求，竟然就完全被吃得死死的。不僅如此，被他的氣勢逼迫，自己感受到的是無法說出口的抗拒，以及確切的恐懼。

那樣子，簡直是——

「簡直就像大人跟小孩的互動。而且不單是外表看起來像而已。」

在昴按住胸膛低頭時，旁邊的阿爾不爽地說。

這是他對剛剛昴跟亞伯的互動所產生的直接感想吧。可是，那個大人與小孩的互動說法，冰釋了昴心中的大疑問。

自己從亞伯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源自於大人與小孩的力量差距。

不單外表，彷彿連內在都逐漸「幼兒化」——

「——聽著。我大致猜到是誰布局的。」

「——！真的嗎？」

就在昴的疑問冰釋的同時間，亞伯也靠自己的思維做出結論。

這番驚人發言惹來阿爾反問，亞伯朝大家豎起兩根手指。

「首先，能在魔都準備百人陣仗的傢伙，本來就有限。在這個時間點就只有兩個……皇帝一行人，和這次的主使者。」

「照你的說法，假扮亞伯醬的一行人不算在元兇之內，理由是？」

「假如是奇夏化身的皇帝命令的，就跟奧爾巴特的行動相矛盾。」

亞伯斷定地說，其根據是奧爾巴特的言行，這點令人信服。

假如，外頭那一百人是假皇帝的部下，那不得出手的命令就會被撤回。這種情況，奧爾巴特應該會喜孜孜地抓起昴這夥人，加以拷問。

「是可以懂，雖然是很討厭的信賴感……不過，搞不好對方會用一些狗屁道理來帶過呀？」

「那我就問：你們認為我有可能做那種事嗎？」

「不可能。」

塔立塔回答，身旁的阿爾雖不情願，但也跟著搖頭。

這是假皇帝會有的困境——他不只是化身為亞伯，連判斷基準也跟皇帝亞伯一樣。也就是說，本尊不做的事，假皇帝也不能做。

亦即假皇帝，必須一直扮演心胸狹窄的皇帝。

「可是，如果亞伯親的替身不是敵人……」

「嗯，那就會是另一邊動的手腳吧。對亞伯醬來說，那邊才是主使者。」

米蒂安和阿爾都看著亞伯，尋求答案。於是，除了不懂看狀況的露伊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在注視下，亞伯豎起的兩根手指，折起一根。

「奧爾巴特開出的條件，外頭近百名的刺客……若要問誰有資格在棋盤上擺出這些棋子，可能性自然有限。」

「所以，聰明的亞伯醬的看法是？到底是誰想要我們的命——」

「——卡歐斯弗萊姆。」

用手指聚集目光，亞伯道出對峙的敵人大名。

但是，即便搜索這個名字，腦子裡也無法浮現對方的臉。

這也難怪。畢竟，卡歐斯弗萊姆不是人名，而是都市的名稱。

「卡歐斯弗萊姆……也就是魔都居民。既然不是皇帝的謀略，那找不到其他可以在這都市裡動員百名戰力的人選了。」

跟傻住的昴他們不同，亞伯已經檢視過所有可能性了吧。

相較於理所當然接受敵人身份的他，昴好不容易才跟上這想法。說起來，這要是事實的話可就麻煩大了。

假如等在外頭的是居民，那策動他們的幕後黑手就是——

「是夜鳴醬，派人攻擊我們嗎？」

「……很難想做是其他人吧？說到底，知道我們是誰，有理由攻擊我們的傢伙，沒有其他人了。」

「……亞伯呢？你怎麼想？」

以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為棋子並加以策動的人物。當然，這條件第一個讓人聯想到的，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鳴・魅時雨。

但是，雖說她跟奧爾巴特一樣——不，她的心中所想更難猜出。認同昴他們為使者的她，會去做這種取巧之事嗎？

抱持這樣的疑念詢問後，亞伯用手指輕敲鬼面具額頭。

「難以認同。」

他回答。

這簡短過頭的答案，很遺憾沒法讓昴他們接受。感受到這氛圍的他，邊嘆氣邊說：

「親筆信。昨天讓你們送出去的親筆信，大意是要賞賜她想要的東西。」

「那個大姐想要的東西……也就是皇妃的位置？」

「亞伯親的新娘？」

一提到親筆信的內容，阿爾和米蒂安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問。

按照昨天的對話，夜鳴想要的是「皇帝」，而且不必一定要是亞伯，只要是有「皇帝地位」的人就可以。

因此，假如上頭寫著要給夜鳴想要的東西，那應該就是皇妃的地位。

「這種事，用信跟她講了又能如何？」

「少用你的標準矮小化問題。——給予那個想要的東西，所以，才會召見我們到城堡。可是現在卻派一群人進攻，怎樣想也沒道理。」

「哦～有可能是討厭嫁給亞伯醬，厭惡到想殺人的地步……」

正因為直接說話是這種態度，因此昴認為他趾高氣揚接待結婚對象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可是，亞伯卻是鼻子噴氣，恥笑他們這樣的想法。

「有必要就做。感情本來就是次要的。我又不是普莉希拉。」

「我是覺得論麻煩程度，那個大姐跟公主可是有得拼耶！」

這點昴也贊成，普莉希拉和夜鳴都很可怕。

但因為亞伯說得十分肯定，讓人忍不住覺得也有道理。——而且，回想昨天夜鳴說過的話，也確實如此。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從面前不會撒謊的。』

講了那種話並訂下約定，因此很難想像夜鳴這種自尊心強的人會單方面推翻前言。不如說，她要動手的話，感覺會是正面宣戰然後再進攻的類型。

「奇夏也好，夜鳴・魅時雨也罷，都沒理由派刺客來。但是，狀況顯示敵人是魔都居民。因此——」

「敵人，是卡歐斯弗萊姆嗎……」

「正是。」

亞伯點頭肯定，其他人的想法也終於追到他的境界。

儘管追上了，但也知道依現狀無法得出更多答案。

而在這推想的期間——

「——外頭快要失去耐心了。怎麼辦？」

持續警戒外頭的塔立塔察覺到安穩瀕臨極限，詢問是要進還是退。

亞伯說的攻打這裡的條件——意思是對方進攻是有條件的，目前的條件可以想定是我方外出。可是，既然對方早已做好攻打這裡的準備，那就不知道何時會硬闖進來。

因此，一方面為了破除僵局，昴他們必須脫離旅館。

只不過，毫無策略就跑到外面，會跟上次一樣落得殞命的下場——

「——塔立塔，去引開他們。」

「亞伯！？」

此時，亞伯說出來的，是恐怕會讓人覺得最為殘酷的指令。

被點名的塔立塔面頰一僵，昴則是尖嗓指責亞伯。但是亞伯無視他的抗議，視線繼續朝向塔立塔，重複指令。

「大鬧一番，引開外頭的人的注意力。我們趁隙逃到外面。」

「亞伯醬，我知道你想說的，但應該有更好的方案……」

「沒有。這是以現有的手牌所能打出的最佳方案。假如你們沒有變小，是還可以摸索其他方法。」

「最後那句是多餘的！」

「啊嗚——！」

擔心塔立塔安危的阿爾說的話被亞伯無情頂回去。

冷酷到昴咬牙切齒，連帶的露伊都顯得義憤填膺。可是，對於大家的反應，當事人——

「——不，我明白了。我來吸引外頭敵人的注意。」

「塔立塔小姐！再怎麼樣都……」

塔立塔搖頭，決定接受亞伯亂來的命令。

可以的話，想用更好的策略來換取她的安危。但現在的昴腦中浮現的，只有對外頭危險非凡的敵人的警戒與不安。

「塔立塔，行李給我。之後我們要用到。」

「請。我會盡量引開他們，還請趁隙逃脫。不過我想沒時間打信號……」

「用不著。這點交由米蒂安判斷。」

「咦？我？」

亞伯接過塔立塔扛著的包包，改由自己來背。接著他的下一步計畫點名米蒂安執行，當事人驚訝得圓睜眼珠。

看向米蒂安後，他點頭，道：

「沒錯。即便縮小了，還保有觀察機會的目光。在這當中妳最適任吧。」

「嗯～知道了。我會仔細觀察的！塔立塔醬也要小心喔！」

「好的。」

話題撇下昴，一股腦地進行。

亞伯姑且不論，塔立塔和米蒂安未免膽識過人。特別是塔立塔，被託付的任務最是危險。

「那麼，我走了。」

握緊弓的塔立塔，手碰後門門板。身後的昴按捺不住，叫出聲來。

「塔立塔小姐！那個，請、請不要死……！」

「——」

多麼直接順口的話，昴都厭惡起自己了。

既然沒法給予有用意見或必勝策略，至少要給她勇氣。

但是說出口的，卻是發抖的懇求。——不過，塔立塔的眼神微微緩和了。

「嗯，待會見。」

淺淺一笑後，她的身軀即如彈射般衝到外頭。

在那之前，亞伯朝著準備衝進敵陣的她給予最後的話語。

那就是——

「塔立塔，用不著放水。使出真本事。——只要還受『魂婚術』影響，這個都市的人就沒法被輕易殺死。」

他脫口而出的不是鼓勵或是必勝策略，而是毛骨悚然的忠告。

4

——一踏到外頭，敵意就迅猛膨脹。

以褐色肌膚品嚐敵意，塔立塔瞇起眼睛，一口氣看清左右兩旁。

對於在密林中以狩獵維生的「貅德拉格之民」而言，瞬間掌握地形與狀況是最低程度的必備技能，塔立塔也不例外。

——不，塔立塔可是被姊姊米傑耳怛託付族長之位的人。

因此，即便在族人當中，各種技能都必須比其他貅德拉格更優秀。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啊。」

喉嚨深處微微彈氣，塔立塔掌握了投向自己的敵意數量。

周圍有戰意的人大約百人，可是衝出後門後看到的敵人不到二十。姑且先射他們的腳——

「——不。」

使出真本事。離開旅館前，亞伯給的忠告掠過腦海。

亞伯是個傲慢的美男子，滿足了米傑耳怛會喜歡的條件，卻不是自己擅於應對的人。沒什麼堅持的自己很容易被帶著走，每次一對上姊姊或亞伯這種個性的人，自己就沒什麼機會表達意見。

因此，對塔立塔而言，會聽自己說話的對象比較好。特別是自己需要花時間來統整意見，被催促的話經常會頭暈眼花。

以這樣的觀點來說，留在瓜拉爾的浮洛普還比較——

「——！我在想什麼。」

瞬間羞紅了臉，塔立塔似在洩忿般拉緊弓弦。

在剎那間同時搭上弓的箭矢有三支，以纖細的握法改變角度，各自瞄準不同獵物的脖子或要害射出，貫穿。

——即便是同胞也無與倫比，塔立塔的弓術在此發揮本領。

「狩獵，真不錯。」

不需要跟人說話，所以很適合自己。

獵物並不希望塔立塔說話。塔立塔也不希望跟獵物心意相通。若要說算得上是對話的對話，就只有箭矢的會敵行為。

而且不論結果是生是死，都沒必要出現在話語的盡頭。

「——哦哦哦哦！」

發出勇猛咆哮，跟倒地的男子們交替的新敵人衝進小巷子。

跑在前頭的是身高超過二米的巨大牛人。頭頂上長有粗短角的男子宛如要輾過塔立塔似地直衝而來。

巷子狹窄，左右兩邊無處可逃。做出這判斷的塔立塔立刻往前奔馳。

「嘎嗄！？」

沒想到對方會朝自己衝過來，牛人驚愕到目瞪口呆。塔立塔用鞋底踢碎他的臉，以淌鼻血的男子為施力點，高高躍起。

在空中旋轉的她，身體越過左右兩邊的建築物，來到高處。

——在旋轉的三百六十度視野中，包含方才沒完全看清的背後，一口氣確認到建築物陰影處、屋簷上以及都市處處都有的平台上的敵人位置。

「箭不夠呢。」

她邊說邊用手指抓取箭筒內的箭矢，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如怒滔般進行三連射，削減敵人。由於箭矢數量不足，就仰賴長年的直覺，優先射殺力量強大的人。

從站姿、架式、身體僵硬度和表情，在一瞬間鑑別出來——

「嗚哇啊啊啊——！？」

結果，瘋狂肆虐的箭矢如暴雨傾瀉，被射中的人紛紛倒地。

遵照亞伯的忠告，每支箭都命中要害。所有人不是胸口或脖子，就是眼睛或嘴巴受到致命傷。倒下的敵人應該有三十名。

不過，因為箭矢耗盡，接下來必須邊逃邊回收用過的箭——

「……這有點，在料想之外啊。」

落地後想接近下一個獵物的塔立塔，止住腳步。

塔立塔是獵人，至今奪走過數不盡的野獸性命。雖然形式有點不同，但射穿生物要害的手感在彈動弓弦時就可以得知。

憑藉這方面的經驗，塔立塔確信自己殺死了敵人。

「呃、呃……」

然而無人失去性命。每個人都呻吟著站了起來。

就算沒死，應該也無法戰鬥。光是能起身就已讓人意外。但是，站起來的敵人別說瀕死了，連戰意都沒失去，目光炯炯瞪著塔立塔。

另外，他們緊盯塔立塔的眼睛，產生變化。

「那個，到底是什麼？」

塔立塔詢問皺著眉頭站起來的牛人男子，但對方沒有回答，可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太過異質，叫人目不轉睛。

——因為他的右眼，被紅通通的火焰覆蓋。

眼睛燒起來的，不單是這個牛人。

被塔立塔射穿而倒地的人，除卻左眼和右眼的差異外，每個人都有一隻眼睛燃著紅色烈焰，惡狠狠地盯著她。

而且眼睛在燃燒的，不是只有被她射殺的人。

為了包圍現身的塔立塔，慢半拍趕到的人眼中也都帶著紅火。是真的在燃燒，而且還散發火星的火焰。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股火燒過敵人受傷的地方後，使之痊癒。

連牛人被踢碎的鼻梁，其他人被貫穿的傷口，全都癒合了。

「……叮囑，有點不夠清楚呀，亞伯。」

眼前的光景和亞伯方才的忠告重疊起來，塔立塔吐氣這麼說。

按照亞伯的說法，他應該至少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既然如此，真希望他能用更簡單易懂的說法給予建議。不過——

「我的任務是誘餌，不是殲滅敵人。」

因此，專注完成自身任務這點，可說是很順利。

再來就是——

「……箭，折損了呢。」

被射殺的敵人，紛紛折斷從身上掉下來的箭矢。回收箭支的如意算盤被打亂，塔立塔擅長的弓術因此被封印。

但是，要說她因此失去攻擊手段，可是大錯特錯。

「狩獵，也可以用短劍和投石索。」

塔立塔邊說邊壓低身子，用收納在禮服內側的短劍以及箭矢用盡的弓擺開架式。

為了完成任務，塔立塔的戰鬥才剛要開始。

5

趁送出門的塔立塔奮戰之際，一夥人趁隙從旅館後門逃脫，穿過巷弄。

在近百敵人注意塔立塔的期間，邊祈禱不要被發現，邊拚命地跑啊跑，一直跑——

「——停。似乎擺脫旅館附近的人了。」

「——！」

跑在前頭的亞伯出聲，昴於是前傾身子停下腳步。

心臟用力跳動，肺部痛到高呼氧氣不夠。途中好幾次都差點跌倒，但為了不要白費塔立塔的努力，所以還是竭力奔馳。

多虧如此，所有人都沒有脫隊，全都逃進了沒有人的小巷裡。

「塔立塔醬不要緊吧。雖說她比我想的還要能動。」

「哈吁、哈吁……嗯，很厲害。跳起來飛得高高的，又啪咻啪咻地攻擊……」

「兄弟，你是故意這樣的？還是說……」

「——？故意怎樣？」

調整紊亂的呼吸，昴歪頭思索阿爾問的話。

自己沒有要講什麼奇怪的話。就跟米蒂安一樣，只是回顧塔立塔的奮戰模樣而已。——事實上，塔立塔的放手一搏實在讓人大開眼界。

晚熟又老實的她，不知道功夫在貅德拉格之中排名第幾，但夠讓昴了解到平常太過小覷她了。

可是，仔細想想也難怪。

塔立塔可是被親姊姊，也就是前任族長米傑耳怛欽點為接班人的人選。而在全員皆為武鬥派的貅德拉格之中，無人反對此事。

只是，即便塔立塔那麼強大——

「……那些人，為什麼被箭射中了也沒事？」

包圍旅館的百名敵人與塔立塔之間的戰鬥，雖然只看到一部分，但光是那樣就足以察覺對手有多異常。

受到攻擊還沒倒下的頑強，以及無法用是亞人族這點來解釋的強韌肉體——然而每個人的穿著打扮又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而且，沒有人穿戴武器或防具，這是最詭異的地方。

「照這樣子，塔立塔醬遲早會被抓住。我們不回去救她好嗎？」

「不需要。相信塔立塔的目光吧。她打從骨子裡就是獵人……應該擅長撤退與逃跑。不如說，礙手礙腳的人回去只會增加死人。」

「……是說，亞伯醬好像對那個，心裡有底喔。」

斥退擔心塔立塔的米蒂安，亞伯講述嚴厲意見後，阿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他講的當然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馬路上跟塔立塔大戰的刺客們的眼睛——也就是每個敵人的某一隻眼睛必定會有的紅色火焰。

「叫什麼去了。記得是，昏昏……」

「——『魂婚術』，曾在古代文獻中出現的字眼，是如今應該已經失傳的祕術。」

「失傳……意思是沒有紀錄囉？可是……」

「這祕術的使用者，恐怕是夜鳴・魅時雨吧。——假若真是如此，這行為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

雙臂抱胸、背靠牆壁的亞伯，以沉重音色譜出自己的推測。

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到底那個聽都沒聽過的祕術「魂婚術」能帶來怎樣的效果——

「亞伯，少那邊裝模作樣了。『魂婚術』是啥鬼……你隱瞞太多了！這可不單單是你的問題耶！」

血氣上衝的昴，大聲頂撞靠牆的亞伯。

那些居民眼中的火是不能看漏的東西。那股火紅，正是在上一輪「死亡」的瞬間烙印在昴意識中的僅有資訊。

也就是說，那些刺客們無疑就是昴他們的「死亡」原因——

「所謂的『魂婚術』，就是連結術者與對象之靈魂的祕術。靈魂被連結的人會因聯繫而共有力量的一部分，使得當事人得以發揮超越容器的力量。」

是昴的氣魄奏效了嗎，亞伯終於吐露相關知識。只是措辭很難懂，令昴瞪大眼睛。

「這樣講的話就懂意思了吧？——術者夜鳴・魅時雨與組成這魔都的所有一切都透過靈魂連結，並締結了契約。」

「什……」

昴要求更簡單的說明，亞伯給的是「契約」這個單字。

那對昴而言是切身有感、具有非常重要意義的誓言。而按照剛剛的解釋，就成了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的現象——

「——夜鳴・魅時雨讓自己的靈魂，跟都市的一切聯繫在一起。因此都市居民各個都擁有特權，能夠行使她一部份的力量。」

「哪有、這種事……」

「所以我剛剛才說，這行為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

阿爾為這難以置信的話感到震驚，亞伯則是如此總結自己的推論。昴也跟阿爾受到同樣的衝擊，並做出同樣的意見。

連結自己與對象的靈魂，「魂婚術」就如亞伯所說，跟契約——精靈術師與精靈之間締結的契約關係很類似。

假如靈魂＝歐德的說法成立，或許就能說昴跟穿晚禮服的可愛女童——碧翠絲是以「魂婚術」相連結。

愛蜜莉雅則是可以說與灰色小貓帕克連結。

「可是，那是一對一……」

「這正是夜鳴・魅時雨異常的地方。」

貼近昴心中因驚愕而微微龜裂的想法，亞伯深深點頭。

他的聲音裡頭沒有恐懼或嫌惡，就只是淡淡陳述事實。這是完全把感受交給聽者去定奪的表達法，也因此昴的心頭變得沉重無比。

「雖說是靈魂的一部分，但連結對象越多，作為基礎的術者靈魂也會被撕得更細碎。令人意外的是，與不特定的多數人連結還能保有自我，其精神力非比尋常。抑或是……不，那終究是不可能的嗎。」

最後的部份藏在自己內心，亞伯結束了對「魂婚術」的推論。

這說明駭人無比，昴也覺得昨天直接打照面的夜鳴是個恐怖的人。

——跟大量的人，共有自己的靈魂。

以昴來舉例，就是把自己的靈魂分給碧翠絲以外的許多人。當然，有些人是可以放心把靈魂交出去跟他們共享的。

像是在這裡的米蒂安和阿爾，就不會作惡吧。但要是被問願意分給亞伯嗎，就會讓人想鬧彆扭說不要。

其他還有——

「嗚……」

「——啊。」

捏著昴的衣襬輕輕發出怪聲的人，奪走昴的注意力。

金色長髮綁在腦後的露伊，乖乖地陪著一行人上演逃脫劇到這裡。——不對，不單如此。

露伊意外地很聽話，幾乎沒有鬧脾氣或胡鬧。她聽從吩咐，盡量不扯大家的後腿。

更甚者，現在她會捏著昴的衣服，不是因為自己不安或膽小，更像是在找方法安撫不安的昴。

「妳……」

是個討厭的傢伙，可怕的傢伙，不可原諒的傢伙。

對這點一直深信不疑，從來沒想過要改動念頭。

一同被扔到佛拉基亞帝國，之所以沒有當場拋棄她，在於雷姆非常寶貝她。

就連現在都是因為不想被雷姆討厭，才勉強跟她在一起。

可是——

「啊啊，可惡！完全搞不懂啦！」

「——！」

面對身旁的露伊，無法言說的情緒困擾著昴。

不過思緒被阿爾粗暴煩躁的話給打斷。阿爾用小小的腳用力踢巷子裡的牆壁，又搔抓自己的脖子。

「說實話！到底是不是『魂婚術』，敵人是不是夜鳴大姐，奧爾巴特老爺爺有沒有說謊，根本就沒法知道啦！」

「阿、阿爾……？」

滔滔不絕的怒罵，讓昴覺得不像是平常的他，不禁感到愕然。

他本是個像柳樹一樣，遇到任何難題都搪塞應付過去的人。講好聽點就是性格吊兒郎當，但現在的他完全不見那樣子。

而且焦躁不耐的阿爾，還逼近亞伯。

「你打算怎麼辦，亞伯醬？這樣下去我可不奉陪喔。醜話說在前頭，比起幫亞伯醬復辟，我有更優先要去做的事。所以……」

「我對你的期望不感興趣。但是，有方法可以確認。」

「確認，是確認什麼？」

「那些傢伙的強韌度，是否為『魂婚術』造成。」

朝逼近自己的阿爾這樣說的亞伯，指向巷子外的馬路。

昏暗巷弄外的馬路上，幾乎感覺不到有人，只有零星可見的棚子和兩旁沒有人的空屋。

雖然不覺得亞伯有具體指向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有，是要……」

「——任意挑選一個路上行人攻擊。要是傷口癒合，就代表受到『魂婚術』影響。不然的話，就能刪去使用『魂婚術』這個推測。」

語氣平淡，亞伯講出讓人無法置信的提議。

也就是無差別傷人，只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這種提議太過愚蠢，昴忍不住怒上心頭。

「這種事——！」

「——拒絕的話，你打算怎麼做？你能提出替代方案嗎？」

昴反射性地回嘴，卻被亞伯先用唇槍舌劍打到潰敗。

彷彿被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看穿心思、膚淺被嘲笑，使得臉熱了起來。但是，不可以默不作聲。不想閉嘴然後退下。

「用、用不著隨便攻擊別人，也有其他方法……」

「有的話但說無妨。若是值得考慮的方案我會採用。——不過，期待現在的你能辦到，可能太殘酷了。」

「那是！」

「——你，畏懼出現更多犧牲。」

冷酷聲宛如要切開般貫穿一頭熱的昴。

簡直有如真的感受到被刺穿的痛楚，昴憤恨咬牙低下頭。

討厭犧牲。同伴不用說，就算是敵人，也希望死傷的人數越少越好。但這樣想，卻被逼著承認自己太過天真、青澀和軟弱。

「可是，那樣為什麼不行？」

「這並非否定，只是事實。倘若要把自身的期望實現到最大，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智謀與實力，不足的話就只能削減期望並妥協。這就是你講過的無血開城中，發生的過程與結果。」

「——」

「既然不希望出現死傷，就要有能吸引該結果的力量。——假如你是真心期望卻吝於付出，未免自相矛盾。」

被人說吝於付出，昴的心劇烈震盪。

不明白亞伯的用意，但是鬼面具下的雙眸緊盯昴，試圖從昴那無從比較的軟弱雙眼裡，找出真心。

不懂。真的不懂。他說的自己吝於付出，究竟是什麼？

即使拚命思考，憋住湧上來的淚水，卻還是擠不出任何答案。

用短手短腳和小小的肺，沒辦法像塔立塔那樣又飛又跳。連武器鞭子的握柄都太粗，重到無法使用。

儘管如此，假如不希望傷害人，那麼——

「——只要受傷的是我，就行了吧！」

腦內亂成一團，昴朝亞伯這樣怒吼。

力量不足，思慮不周，這些問題昴全都知道。早在身體變小之前，這些問題就一直存在。

緊閉的雙眼深處，有熱熱的東西湧出。

在那變成明確的眼淚之前，昴背過身跑了起來。

「兄弟！？」「小昴！」

見昴突然衝出去，阿爾和米蒂安連忙叫喊。

無視他們的呼喚，衝到巷弄外的馬路上。然後，為了彌補亞伯說的因為欠缺而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

「放馬過來！我在這裡！」

站在馬路中央，張開雙手高聲大叫。

小孩的高亢聲響徹安靜的馬路，造成的回音還震動自己的耳膜。順勢大喊導致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此時昴發現。

巷弄外頭，有個白髮男孩佇立不動直瞅著自己。

「——啊。」

性急誤事，昴感到後悔。

驚訝的男童看起來跟現在的自己年齡相仿，急速上湧的羞恥與恐怖刺穿胸膛。連忙垂下變熱的臉，昴直接轉身。

本來要就這樣跑回去，乖乖因為做了蠢事而挨罵——

「慢著。」

「咦？」想逃的時候手被抓住，昴驚訝地抬起頭。

抓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的白髮男童。服裝簡樸，翹翹的短髮——不，是頭髮本身很捲很翹，才會看起來是短髮。

跟變小的昴一樣差不多十來歲的男孩制止了他，昴嘴巴一張一合，試圖解釋剛剛的行為。

「抱歉。」

「——咦？」

——下一秒，身體就被右眼冒著火的男孩給扔飛出去。

整個視野都在旋轉，所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太突然了。而且這個突然，現在仍在吞食昴。

「哇、哇啊啊啊啊——！？」

為什麼？怎麼會？疑問在腦子裡跳來跳去，身體內臟被搖晃。

扔出昴的男孩，右眼在燃燒。好像跟亞伯說的「魂婚術」有關，但是在空中沒有法子可以確認。完全沒有。

——邊旋轉邊飛向藍天的昴，什麼都做不了。

「啊。」

慘叫中斷，旋轉的身體產生奇怪的漂浮感。

那是被拋飛的自己到了拋物線高點，接下來將要垂直落下的徵兆，但區別這兩者沒有什麼意義。

「噫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遠離地面的聲音，這次換成接近並響徹地面。

是的，接近的地面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就是「死亡」本身。

「小阿爾！」

「知道啦——！」

緊接著在自己的慘叫聲中，聽見了熟悉且拚命的人聲。

然後是繃緊的東西被砍斷，細長金屬倒地的聲響。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身體撞向地面——在撞到之前，被接住了。

「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噗！」

被柔軟的觸感給承接，落下的勢頭卻止不住，順著旋轉力道從觸感的一邊掉到地上。

繼續轉啊轉的身子不久後停下。嘴巴裡頭有血的味道，身上處處都在痛。

不過——

「我還、活著……？」

不敢相信自己沒死，昴勉強撐起身體。

然後這才了解到，阿爾和米蒂安是如何救了自己。

為了接住掉下來的他，兩人破壞路上的棚子，盡可能把棚布拉開充當軟墊。

多虧這樣，人才沒有直接撞擊地面。

但是接住昴的那兩人，也沒有平安無事。

「啊、痛痛痛痛……」

「啊，阿爾！米蒂安小姐！」

叫喊的昴，看見他們倒在馬路上。

想當然耳，「幼兒化」的兩人也無法發揮平常那樣的水準，所以接住人之後就被反作用力給彈飛。

而且壞消息還不只這樁——

「本來希望剛剛那樣就能結束的……！」

嘴上這麼說，面露痛苦表情的，是把人扔飛出去的男童。

他看著昴和倒地的兩人，然後咬唇。——右眼還是有紅色火焰。

把昴扔出去的力量，右眼的火焰，條件都齊備了。這男孩，跟敵人是一夥的。

「餵……喂！你……！」

「這是必須的。這個城市……我們，不能失去那位大人。」

按住疼痛的身體，昴出聲試圖吸引少年的注意力。

儘管不希望他對阿爾和米蒂安動手，但跟回過頭的男孩四目交接，看見他那拚命的表情後，昴內心產生動搖。

對那表情有印象。——那是為了別人而拚命的目光。

而且，跟塔立塔敵對的人們，也有著相同的眼神。

「我不會說什麼原諒我這種話。抱歉喔。」

眼中還留有迷惘的男童，慢慢來到昴面前。

縱使想要爬行逃離，但剛剛摔到地面時受了傷，導致手腳不聽使喚。既然逃不了，那至少——

至少不可以移開目光。緊盯男童時，昴發現了。

男童的捲髮底下，頭部兩旁有東西冒出來——是小小的角。

看到白色捲毛和角，儘管場合不對，還是直接聯想到綿羊。

在最後冒出這想法時，男童的手用力往下揮——

「——」

皺起臉，睜大眼，全程緊盯男孩行為的昴，看到了。

「啊、嗚——！！」

跑到昴前頭的金髮女童，伴隨著鈍響噴灑紅血，像樹葉一樣飛了出去。

第四章　『不會消失的■■』

1

發出細小哀號，小小身軀轉呀轉地飛了出去。

孩童身軀在地上彈跳，沒能止住勢頭而滾跳到馬路另一邊，最後撞上失去棚布的棚柱，然後變成柱子骨牌倒下時的肉墊。

「——」

昴發不出聲，傻楞楞地看著一切。

沒法用「因為在短短一瞬間，所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當藉口。

即使因為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沒法反應，但雙眼牢牢地看清了那一剎那。

腦子熱起來，激動地衝出來，然後——

「……露伊。」

張開雙手保護昴的她，像顆皮球一樣彈飛出去。

毫無防備灑著血花彈飛的女童，看起來怎樣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抱歉。」

目光追隨成為坍塌棚子墊背的露伊時，道歉聲撞擊昴的耳膜。

站在癱坐的昴面前，羊人——打飛露伊的男童道歉。面容苦澀舉起手的他，這次瞄準昴的頭。

腦子無法浮現「閃開」這個選項。明明露伊都特地保護自己了——

「——小昴！站起來！」

頓時，挾著驚人氣勢飛過來的身影，以瘦腳踢中男童肩膀。

男童驚訝退後，站在兩人之間的是飄逸著金色長髮的米蒂安。她紅著臉，呼喚茫然若失的昴站起來。

呼喚屁股離不開地面，甚至連發抖都做不到的昴。

「露伊醬就拜託你了！」

然而，米蒂安不是鼓勵或安慰昴，而是說完這句話就往前衝。

她用細瘦雙臂拿著自己的劍，動作跟先前宛如舞蹈的帥氣絕緣，但還是拚了命地挺身面對男童。

男童也被米蒂安的強韌和氣魄給嚇到了。

「咕、嗚嗚嗚……！」

被米蒂安的奮鬥所救，昴運用現在才開始顫抖的手腳勉強站起來，接著衝向露伊撞上的棚子，尋找被壓住的女童。

「露伊、露伊！妳、妳活著嗎！喂，露伊！」

死命呼喊之餘，昴再度感受到眼睛深處湧出的熱度。

這麻煩的熱度，從剛剛就一直在等待可以跑出昴臉上的時機。硬是壓下它，急匆匆地撥開貨物——

「……啊、嗚。」

「露伊！」

聽到微弱呻吟，昴終於找到被泥土塵埃弄髒的露伊。

她就位在倒下的棚柱底下。由於柱子形成支撐，所以才免於被重物直接壓爛。

對此鬆了一口氣，可是卻又馬上注意到。

——露伊的白色衣服，被不是沙土的紅色印子給弄髒。

「……啊。」

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的昴手腳開始冰冷，腦袋一片空白。

所謂的血氣盡失就是這種感覺吧。明明自己沒有流血，卻不知道失去的血液跑去哪裡了。本來應該會有其他地方接收這些血液而熱起來才對。

就只有心跳聲，大到像要爆炸。

「啊……」

氣若游絲的露伊，衣服上的血印子越來越大。

必須馬上把她拉出來做緊急處置，可是壓著人的柱子太重，昴根本就搬不動。

「露伊、露伊……」

發抖的嘴唇呼喚她。聲音之所以會卡卡的，是因為舌頭麻掉——不對。

是因為昴內心一直拒絕呼喚她的名字。

仔細想想，昴甚至厭惡直接叫到她。

自從跟雷姆一起從那座高塔飛到這國度，就把露伊放在身邊。只是昴一直提防她、疏遠她，把她當成礙事者來對待。

即便露伊在這之後，從來沒有危害過昴或是陷昴於不利。

不想被雷姆討厭。不想被周圍的人畏懼。

因為厭惡那樣，昴不斷避免接近露伊，不斷把如何處置她的事拖延到最後。

為什麼這麼怕她呢？

麻木的腦子，冰冷的手腳，乾渴的舌頭，快要爆炸的心臟，全都讓自己忘記。

露伊對自己做了什麼？這瞬間他想不起來。不過，也有忘不了的事。

就是露伊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流血。

——唯有這件事，是沒法忘記也無法撇開目光的事實。

「不、要死……」

「——」

「不要死，露伊！不能死，不可以死……！不可以——！！」

變小的身體硬是鑽進支柱縫隙間，昴跪在露伊旁邊。

接著用雙手牽起她的手用力握緊，用祈禱的心死命叫喊。

「不要死……！」

甚至忘了去找自己能做什麼好讓她不會死，就只會做無理要求。

昴這樣顫抖的呼喊，讓露伊的眼睛微微張開——

「——嗚啊、嗚。」

2

「嗚呀嗚！？」

雙手握住的劍被彈開，米蒂安的背用力撞上牆壁。

沿著牆壁滑落的少女，看著粗魯地把自己甩過來的羊人男孩。右眼著火的他，戰鬥方式笨拙無比，連速度都不快。

「可是，我卻跟不上～……」

說完，面對只是使用蠻力的男孩，米蒂安不甘心地咬唇。

男孩的動作胡來一通，也沒有技術。連戰鬥的方法都不知道，簡直就像是巨大嬰兒。只是自己也沒見過有這麼大的嬰兒就是了。

「小阿爾！人家叫你啊！」

不是孤軍奮戰的話可能還有機會，於是米蒂安呼喚同伴。

視野角落映著趴在地面的阿爾身影。同樣變小的他跟自己不一樣，腦袋很好。因此即便狀況惡劣也希望他能努力撐過去。

「——」

可是，他卻沒有回應呼喚。

並不是人彈飛出去時撞到頭而暈過去，他很清醒，而且剛剛還幫了大忙。

但不知為什麼，現在的他卻當場跪地，一動也不動。

就只是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右手——

「……為、什麼？」

簡直就像弄丟了手上的東西似地，顫抖個不停。

斜瞄站不起來的阿爾，羊人男孩逼近米蒂安。而且，壞事接連不斷找上門——

「——找到了！是那些傢伙！」

跪地阿爾的身後，有將近十來人衝到馬路上。他們的人種混雜，但共通點都是一隻眼睛有紅色火光。——是追兵。

甩開男童，衝到阿爾那邊招架那些人——想實行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但米蒂安才踏出第一步就摔倒了。

因為想甩掉的男童，揪著她的長髮。

「小阿爾——！」

淚汪汪的米蒂安伸長手，眼睜睜地看著阿爾被追兵給——

「——還不能動嗎，蠢貨。」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擋在追兵面前。

是留在巷子裡，靜觀事態的鬼面具男。

「亞伯、親……？」

頭髮被抓住的米蒂安楞楞地說，沒人插嘴。因為大家全都被突然現身者的異樣打扮以及霸氣給壓過。

但是靠驚訝爭取的時間沒有太久。衝進馬路的人裡面第一個回神的人——中年牛人逼近亞伯。

「抱歉了……可是，不能放過你們。你們就在這……」

「——你是牛人，剛剛的是羊人。」

「什麼？」

「包圍旅館的人，全都跟你們一樣有角……連到這邊都有，任誰都會注意到吧。意圖攻擊我們的，是住在魔都裡的有角人種。」

被團團包圍、理應陷入絕境的亞伯毫不畏怯。另一方面，隔著鬼面具所給予的視線與話語，讓追兵們劇烈動搖。

「有、角……」

米蒂安喃喃重複，同時轉動眼珠看向抓著自己頭髮的羊人。

在他白色蜷縮的頭髮裡，有兩隻主張存在的角。連包圍亞伯的人們，也全都長著角。即便長的位置、角的數量有所不同，但全都有角。

而且看起來，這些人並不希望被人發現這一點。

「——試試看啊。」

「……什麼？」

亞伯朝著步步逼近的男子說。

一提到角，追兵們很明顯就人心浮動。而就像是要挑釁這點一樣——

「試試看，你殺不殺得了我。」

——不，不是像在挑釁，而是再明白不過的挑釁。

當然，牛人男子因此而憤怒，右眼的火苗火勢更甚。

「……折斷你那細瘦的脖子，有什麼困難的？」

「容易與否的答案，都在行動後。所以，試試看。假如你有那樣的器量，火焰會表彰你吧。但是——」

「但、但是？」

「要是器量不足，會連靈魂都被火焰燃燒殆盡。——好了，要怎麼辦？」

亞伯繼續抱著胳膊，道。牛人男子陷入沉默。

他的同伴們也無人開口，現場的氣氛被亞伯一人給支配。連控制米蒂安的男孩，都成了吞口水靜觀進展的觀眾。

而且連應該是亞伯同伴的米蒂安也不例外。

「試試看。——你的生存態度，是否凌駕得過名為審判的火焰。」

「咕、唔唔、唔唔唔……！」

被氣魄壓倒的男子震動喉嚨，煩躁得滿頭大汗。

沒人可以介入。在他看著亞伯雙眼的時候，其他人就已被屏除在舞台外。

因為有資格回應亞伯這番話的，就只有站在他眼前的男子。

就這樣，咬牙切齒的聲響不斷，一直響啊響的——

「唔、唔哦哦哦哦——！！」

最後響起牙齒斷裂聲，以痛楚為扳機的男子舉起粗壯的雙臂。

別說折斷脖子，這一擊將把亞伯的身體連同性命一同砸爛。只要碰到，不管亞伯的虛張聲勢再強，都不免一死。

米蒂安拚命掙扎，卻掙脫不了束縛。阿爾也沒有因為眼前事態緊急而有所動作。

而昴跟露伊也——

「——咦？」

原本被壓在傾倒棚子底下的露伊，以及試圖救出她的昴。就在昴鑽進倒柱底下，握著她的手的時候，看到了。

看到最底下的露伊微微一動，接著——

「嗚——！」

——一眨眼就消失不見的露伊，從高舉雙手的牛人正下方擊穿他的下顎。

3

發生什麼事，昴完全不清楚。

原本自己緊緊抓著被棚子壓住還流著血的露伊，拚命祈求她平安無事。那是無法構成任何慰藉與幫助，只是希望她別死的自私祈求。

而就在露伊因昴的話語，身體動了一下的下個瞬間。

——昴的視野霎時切換，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嗚、噎。」

不是因為速度過猛或是時間暫停這類現象。

是真的在眨眼的瞬間，整個人就移動到其他地方。

而且——

「你……」

還是出現在這麼低語，對於昴突然的現身而微微倒抽一口氣的亞伯面前。

昴則是一屁股坐在雙手環胸的鬼面具男前面。亞伯的存在，和圍在旁邊的追兵的氣息，都朝他的腦袋注入混亂。

連剛剛擔心露伊而冒出的淚水都收了起來，喉嚨痙攣。

而在昴心中造成混亂漩渦的女童——

「啊——嗚——！」

「咳啊！？」

露伊的動作與速度，就像彈珠台裡頭的彈珠般在眾追兵之間彈跳，攻擊紛紛命中他們的脖子、身體和膝蓋等要害，強行破壞包圍網。

在男人們的一片驚訝中，她開始執行下一個行動。

「嗚啊嗚。」

繞到男子身後的她，像動物一樣雙手貼地，接著拉動地面，把地表當成地毯一樣掀開。

當然，街道的馬路上怎麼可能會鋪地毯。但是，地面看起來就是跟底下的泥土分了家，並化作薄片。結果，站在上頭的追兵們腳底一滑，紛紛摔跤。

「啊嗚！啊嗚啊嗚！」

「什、什麼啊，這個小孩……！可惡！」

在失去平衡的敵人裡頭，有個勉強站穩腳步的鹿人青年撲向露伊。露伊直接把剛剛剝下來的薄薄地面扔向他。

青年用手掃開地面，但一碰到薄片，地面就恢復原本的質量。

「呼嘎啊！？」

恢復成原本狀態的地面，亦即一片土牆，撞得青年整個人往後仰。

接著，露伊衝破開始散落的土牆，腳底踩在青年臉上，以淌血的鼻子為踏腳處，高高躍起。

然後她摸到敵人們頭上的牆壁，像剛剛一樣剝下牆壁表面，重複做出好幾張薄紙片般的牆壁。

被剝下的牆壁恢復成原先狀態，於是一場牆壁坍方傾瀉在他們身上。

「嗚哇啊啊啊啊——！！」

男子們慘叫，露伊瞬間移動到他們背後，翻掌打中其中一人的背；另一人想要反擊，卻被她用特異的體術毫不留情地扔飛出去。

一個人就發揮了十人的實力，追兵束手無策，只能任憑擺佈。

「露、露伊，這、這是……」

惡夢。沒錯，這是惡夢。除了說是惡夢本身，還能是什麼？

很顯然，這不是年幼女童學習、培育出的努力成果，也不是與生俱來蒙天恩賜的才能——不，昴甚至知道她的力量來源出處。

那是不該有的力量——

「——這就是，你帶著那女童行動的理由嗎。」

「咦……？」

亞伯突然走到身旁，說。一瞬間沒法理解他在指什麼，但意識到他在說露伊後，昴的腦子就熱了起來。

雖然想立刻反駁，但——

「——啊。」

那不然，為什麼帶著露伊走？要是被這樣問，又答不上來。

就跟之前一樣，現在也是如此。

「住、住手！就算這女生怎樣都——嗚哇啊！？」

「啊嗚啊嗚！」

看到同伴全都潰敗，抓著米蒂安頭髮的羊人男孩出聲。

但威脅的句子還沒講完就被露伊近身，驚訝的期間已分出勝負。露伊碰觸男孩肩膀，下一秒，兩人就出現在上方五公尺處。

突然被帶到空中的男孩根本無從應對，只能跟露伊一同墜向馬路，落地後呻吟個一下就不再動彈了。

「剛、剛剛的……是露伊醬做的？」

「啊～嗚～」

突然獲得自由的米蒂安震驚地問，露伊則是撲進她懷裡。米蒂安邊摸她的頭，邊傻眼地環視馬路的樣子。

原本集結在路上的十多名追兵，全都被打垮。

「你跟丑角則是自曝其短呢。算了。」

「搞、搞不懂……這是怎樣啦！」

「別吵。那樣只會引來其他人。你去把丑角撿回來。」

以下巴命令的亞伯，全然不理剛脫離險境的感慨。

他示意的，是一直跪在地上不動的阿爾。不會是在沒看到的時候受傷了吧，昴連忙衝過去關心。

「阿、阿爾！喂，沒事吧？哪裡受傷……」

「……哪可能沒事。」

「——！受傷了！？哪裡？我馬上幫你……」

「才不是！」

昴晃動他肩膀跟他說話，反而被痛罵。低著頭的他，舉起發抖的右手後用力握拳。

「——我是個廢物。」

「沒、沒那回……」

「我就是個廢物！現在的我……會死。」

「——？那是什麼……」

意思？昴詢問苦惱的阿爾。

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後方的迫切人聲給打斷。

「亞伯親！不可以這麼過份！」

「閉嘴。我有事非問不可。」

「可是……」

米蒂安激動地說，亞伯則是平靜以對。

轉頭看過去，兩人中間挾著倒地的羊人男孩，正在爭執。撐起身子的男孩畏懼地看著被米蒂安抱在懷裡的露伊。

眼睛裡的火焰也變弱，看得出來即使肉體還能戰鬥，但精神已經無法應戰。

這也難怪。男童跟變小的昴他們不一樣，身心都是真正的孩子。在大人都被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被逼到死路的情況下，哪可能不害怕。

「回答我。」

但即使他這麼害怕，亞伯也毫不留情。

他蹲到男孩面前，臉上的鬼面具像是要把對方的底探個仔細，接著黑眼抓準對方的膽怯與恐懼，要脅他招供內心想法。

雙排牙齒打顫的少年，被問的問題很直截了當——

「組織這場攻擊的有角人種策劃者——那個叫貚紗的女孩躲在哪裡？快點從實招來。」

4

緊盯羊人男孩的亞伯逼問，昴聽了則是目瞪口呆。

因為他提到的名字，太過出人意料。

「貚紗，是說那個女生嗎……？」

昴混亂的腦子裡，浮現身穿和服的鹿人女童身影。

她是夜鳴的隨從，昨天在天守閣、今天在旅館都有看到的女生，雖然還是個小孩，表現得卻十分穩重，儘管冷漠但令人印象深刻。

這樣的孩子，亞伯卻斷言是她組織了這次的襲擊。

「回答啊。——別以為年幼就可以免罪。」

重複用冰冷聲音逼問，恐懼的男孩眼中的火苗搖晃。不過，微弱的火焰在亞伯高壓的態度下，稍稍恢復了火勢。

「我、我哪有可能會知道啊！貚紗的所在地，你們……！」

「——」

「你們把貚紗給……所以！我們才會！」

反過來指責一行人的男孩，手伸向眼前的亞伯。

充滿破綻的幼稚反擊，打算握住亞伯的咽喉並捏爛。可是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額頭先被一個小小手掌用力一推——

「啊嗚！」

就這樣，後腦杓直接撞上牆壁的男童翻白眼。

可憐的他就此無法動彈，抽筋痙攣，整個人暈了過去。

然後，這麼做的元兇——

「露、露伊……」

「嗚啊嗚！」

眨眼間就從米蒂安身邊消失的露伊，降伏了男孩。目睹這件事的昴的呢喃，讓露伊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撲向他。

毫無防備地承受擁抱，昴感到全身血液凍結。

——那是在沙之塔曾見過、「暴食」使用的短距離瞬移。其他用到如火純青的格鬥技，也都超脫一介人類可以學會的範圍。

眼見那光景，已經無法否定。

「妳……」

——露伊・亞爾聶博，是「暴食」大罪司教，可怕權能的所有者。

撕裂昴的心靈直至體無完膚，意圖貪食他靈魂的雪白世界的女孩。也是錯把「死亡回歸」當祝福，稱呼昴為怪物的人。

「……放、放開我。」

「啊嗚？」

「我叫妳放開我！」

昴抓住女童的肩膀，用力推開她，導致她整個人往後退而拉開距離，結果腹部的血紅映入眼簾。

頓時，想起了她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

「啊……傷呢！？不處理的話……！」

「啊嗚！啊～嗚～！」

連忙要掀起女童的衣服，想確認她的傷勢。但是露伊似乎覺得癢而掙扎，用力推昴的臉和胸膛，試圖抵抗。

昴不睬她，硬是把衣服拉起檢查傷口狀況。可是，雖然衣服和皮膚上有流血的跡象，卻絲毫沒有像是傷口的地方。

「痊癒、了……？」

沒錯，有出血痕跡，卻沒有傷口。

簡直就像被狐狸戲弄，昴不住眨眼。隨之而來冒出的是疑問和些微安心。眼前的露伊傻笑，於是昴別開視線。

此時——

「必須盡早找出奧爾巴特。」

方才危及性命的應答，以及反過來被救了一命，卻都不放在心上的亞伯緩緩站起，輕聲說道。

找出奧爾巴特，這個方針本身昴當然也很贊成。

但是，為此必須團結一致，所以不能對剛剛的事棄之不理。

「剛剛的……是什麼意思？」

「這是針對什麼的發問？」

「還用說！……就是，那個叫貚紗的女生是幕後黑手，可是卻還要先找到奧爾巴特先生，這些全部！你都知道吧！」

「哼。」

鼻子噴氣像是瞧不起人的亞伯，手支著鬼面具的額頭處。

在焦慮和煩躁下，這樣的舉動觸怒了昴。因此他火大地跳起，硬是把面具從亞伯臉上摘掉。

就這樣，亞伯頂著久久露一次的素顏，不快地俯視昴。

「你打算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這句話吧！不要全部自己知道就好，好好說明啊！我們是同伴吧！」

「——同伴？」

「嗚……」

被他直接瞪視，昴的氣勢急速消退。

即使面對面說是「同伴」，但這種說法可能惹惱了他。說起來，昴也不清楚稱呼亞伯為「同伴」是不是對的。

忍不住就脫口而出，腦子又熱了起來。

「對啊，亞伯親。我們是同伴，所以得告訴我們才行。」

代替昴這樣說的，是米蒂安。

她靠在阿爾旁邊，邊摩挲他的背邊看著亞伯。如此坦率又直接的抗議，令亞伯瞇起眼睛，思索片刻。

「——旅館的刺客和這裡的傢伙，全都是有角人種。」

「有角人種……就是有長角的人吧？那又怎樣？」

「——。有角人種有遭受迫害的歷史。因為有角這點跟魔獸類似，在過去被人忌諱。」

「咦……」

亞伯平淡的陳述，令昴驚訝得睜大眼。

因為頭上長角而被迫害。——這種偏見對昴來說切身有感，因此不能原諒。

愛蜜莉雅也因為相似的理由，過去曾被迫害。因為容貌的特徵和出身血統跟魔女相似，所以被許多人厭惡，有了討厭的回憶。

而被概括為有角人種的亞人們，也有相同的過去。

「可是，這些人為什麼要？我知道他們因為有角而被畏懼，但還是不懂為何要這麼做。」

「雖說變成了小孩，但多少動點腦吧。對於因為有角而被迫害過的人種來說，這個都市……卡歐斯弗萊姆的存在是救贖。」

「救贖……是好的意思嗎？」

「——夜鳴・魅時雨，是個東西到手後就絕對不會放手的人。以前也曾為了一個死去的鹿人女孩而發動叛亂。」

雙手抱臂的皇帝，親口提起被反叛的經驗。

過去據說叛變過數次的夜鳴，朝侍奉的皇帝裸露敵意的理由——其中之一，僅僅是為了一個人。

聽了這番話，若要說昴想到什麼——

「那，她是個好人嘛……！」

「蠢貨。你以為她是可以被輕易分類的傢伙嗎。——夜鳴・魅時雨會袒護愛戴自己的人，而在圓圈外的人，她可是毫不留情的。」

「咦～可是，我認為，溫柔對待喜歡的人是很理所當然的！」

「我也這麼認為。」

「啊嗚！」像是贊同米蒂安和昴的見解，露伊也舉手出聲。冷冷瞥了他們一眼，亞伯輕輕吐氣。

「重要的是，有過受迫害歷史的有角人種，確實在這個都市獲得安寧。而這份安寧，少不了夜鳴・魅時雨的存在。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對有角人種來說，企圖拉夜鳴・魅時雨加入謀反陣營的我們，是動搖他們安穩家園的威脅。」

「啊……！」

被這樣一講，昴終於理解羊人男孩的言行為何如此。

襲擊衝到馬路上的昴時，他的表情——不對，不只男孩，所有發動攻擊的人們，個個都面容苦澀、貌似難受。

那是追殺昴他們的罪惡感，以及深怕自己的避風港會消失的不安。因此，把昴扔出去前，男孩還道了歉。

「這些人也是拚了命的……」

「同情和憐憫，都是無用之長物。緣故、理由什麼的，任何生物都有。」

「亞伯親！那種說法不對！還有，雖然還是不懂，但為什麼問貚紗的事？還有找老爺爺的事也是！」

「……從他方才的口吻聽來，這些傢伙不知道貚紗的所在處是真的吧。另外，不知何故，他們懷疑我們隱瞞貚紗的所在地。這是為何？」

「為何，這是……奇怪？」

低頭看失去意識的男孩，昴苦思亞伯的提問。

男孩暈過去之前的反應，不像是在騙人。他似乎深信昴一行人對貚紗做了什麼。他的同伴們八成也這麼認為。

「所以，才攻擊我們嗎？」

「這樣才說得過去。但是，事實上我們並沒有加害貚紗。既然如此，那個女孩消失到哪去了？再者，上百名的有角人種是從哪出現的？」

「從哪出現，不就在外頭等著伏擊我們嗎？」

「是被誰命令的？」

間不容髮的反問，昴頓時語塞。

運轉腦袋，把亞伯的問話當成柱子，構築出建築物，以做答覆。可是在完工之前……

「——是那個小妹妹事先叮囑的吧。」

設法站了起來的阿爾，從旁搶做結論。

昴轉頭看去，就看到他在米蒂安的攙扶下站起來。還沒恢復常態的他，在昴的不安視線中點頭。

「抱歉啦，兄弟，害你擔心了。……不過，狀況沒好轉。」

「狀態沒有恢復嗎。也是受到了奧爾巴特的術技影響吧。」

「……我對這點的看法也一樣。雖然也想談那件事，但還是先把正在講的話做個了結吧。是說，關於貚紗小妹妹的事。」

揮揮變小的手，阿爾刻意壓抑情緒回答。

狀態欠佳的阿爾叫人掛心，但如他所說，事情才討論到一半。——就是貚紗事先在旅館外召集人這件事。

「那麼，貚紗之前就聚集有角的同伴，命他們攻擊我們？」

「可是，這樣一來，貚紗醬跑去哪了呢？」

米蒂安緊接在昴後頭發問，而那是沒有答案的疑問。

前來旅館傳達夜鳴的指令後，照理來說貚紗應該就這樣回去了。即便理解她有在策劃什麼，但她的同伴反應很奇怪。

至少，羊人男孩相信，是昴他們對貚紗做了什麼。

「這意味著，小妹妹沒有回到同伴那裡。」

「這也有道理。因此，在我們走出旅館之前，一直埋伏在外的人都沒有發動攻擊。因為他們害怕會牽連到在裡頭傳話的貚紗。」

「可是！貚紗醬不在呀！到底去哪裡了？」

被混亂毆打腦子，感覺眼睛都要打轉起來的米蒂安哀號地說。

不過，細心地講解事發順序後，昴也懂亞伯在想什麼。亞伯八成是這麼想的。

就是——

「既然那孩子……貚紗沒有到旅館外，那就是躲在某處。——而且還是奧爾巴特先生幫忙！？」

5

——為了搶回貚紗，有角人種攻擊昴一行人。

可是，他們一開始就等在旅館外頭，因此只能想做若貚紗有什麼萬一，他們已經事先商量好要怎麼做。

而在旅館裡頭，有可能跟貚紗串通的人——

「——奧爾巴特・丹克肯，只可能是他了。」

「那孩子……貚紗不也有可能一個人策劃這件事？」

「我很肯定。會刻意挑戰你追我躲的兒戲，感覺就是那個會喜好的毒辣興趣。」

亞伯如此斷言，昴不禁面露嫌惡。

他的推測是以奧爾巴特的惡劣性格為根據，說到底是因為察覺到對方提議「捉迷藏」這件事本身，就是在隱喻自己把貚紗給藏了起來。

「可是，假如因為這樣害我們被襲擊，不就是違反規則嗎！」

「你是說雙方不危害對方這點嗎？那傢伙的話，會用『不是自己動的手』來脫罪吧。既然與貚紗聯手就更不用說了。」

「唔……！竟然那麼奸詐……」

「所以，才要優先鎖定奧爾巴特的所在處。如此一來，應該也能同時得知貚紗的所在處。不過，計畫敗露的話，或許執著於『捉迷藏』的理由也會消失。」

現在他們知道奧爾巴特和貚紗有可能在一塊了。但是，卻不知道「捉迷藏」是否會因此結束。

為此煩惱時，看過來的亞伯從昴手中粗魯地搶回鬼面具。「啊。」昴吃驚時，亞伯重新戴好面具，說：

「奧爾巴特的目的，在於看穿我方的價值。比起兒戲，他更重視我們是否有察覺到藏在遊戲裡頭的想法。既然如此，只要解開箇中真義，雙方就沒必要再依麻煩的順序進行。」

「啊～好像感覺，懂了……？」

「——。你是真的腦袋變笨了嗎？」

對於昴好不容易才跟上說明這點，亞伯的低語夾雜著嘆息。

沒法反駁他所說的。昴也有自覺自己的腦袋狀況明顯變得怪怪的。只是變化有多大，無從判斷。

雖然思考變笨拙，說話沒法好好表達，可以想做腦袋變差就是了。

「我本來就已經不是聰明人了……」

「你的情況，問題出在理解能力和聯想力下降了。……有一種說法是，肉體本身反應了歐德之盛衰。雖說不清楚奧爾巴特的術技細節。」

「歐、歐德之盛衰……？」

「據說歐德與肉體，其成長與衰弱有相關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推測奧爾巴特對你……不，是干涉了你們的歐德。」

說完，亞伯看向身子縮小的昴、阿爾和米蒂安他們。

可是，聽了說明後，昴依舊不太能理解。就跟使用魔法的門壞掉時一樣，談到本來就沒意識到其存在的瑪那與歐德，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不過，相較於無感的昴——

「——也就是說，原因出在身體被那個老爺爺動過手腳嗎。」

沒錯，聽到阿爾憎恨的呢喃聲，昴才恍然大悟。

仔細看，蒙面的阿爾摸著自己的額頭，手指不斷顫抖。屢次看到的強烈煩躁，是他的精神也開始受到「幼兒化」影響的證據吧。

身為大人時在精神上的從容不迫，在變成小孩時就失去了。

「那個混帳老頭，一定要狠狠罵他一頓……！」

「嗯，不能恢復原狀會很傷腦筋的。那麼，就按照亞伯親的想法去做囉？」

關懷怒意沸騰的阿爾，米蒂安瞥了亞伯一眼。

她所說的就是亞伯原先設想的尋找奧爾巴特之人海戰術。前往酒館，僱用人尋找老怪人的計畫。但——

「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既然貚紗站到對方那兒，事情就不一樣，有變了。」

「是哪邊改變了？」

「我方離開旅館，對方遲早也會使出對策。增加人手這種策略任誰都想得到，外地人能走的門路也不多。那樣的話……」

「酒館周圍有埋伏我們的人，也不奇怪了吧。」

阿爾搶過亞伯的結論，昴也因此清楚了對話的焦點。

也就是不只奧爾巴特，貚紗也是危險的敵人。奧爾巴特實力和狡猾兼備，貚紗則是有卡歐斯弗萊姆支配者夜鳴的隨從這個身份。

在這個魔都，可說是最被信賴的權力者。

「不過呢，最糟的情況下，也能把強行突破列入考慮範圍，據此行動。」

「強行突破是……難道說？」

被迫轉換方針的討論期間，亞伯說著說著，視線往旁看過去。順著他的目光，昴不禁臉頰一僵。

「嗚啊嗚？」

承受鬼面具男的注視，覺得莫名其妙的露伊歪頭看回去。

打倒來襲的敵人，現在一臉天真無邪在用手梳自己的頭髮。跟壓倒性的戰鬥力相反，彷彿小動物的態度完全沒有變化。

這樣反而讓昴覺得背脊被冰冷的東西抵著。

「啊！剛剛露伊醬好厲害！沒想到她藏了那麼多招式，我嚇一大跳呢～」

「啊嗚啊嗚。」

「嘿嘿嘿，謝謝妳救了我喔。」

無視昴的心境，米蒂安毫無防備地伸手要摸露伊的頭。「慢著！」昴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纖白手腕。

「哇，小昴？」

「那個，米蒂安小姐，還是不要接近這傢伙比較好……」

「——？為什麼？畢竟，她救了我呀？小昴不也是被救了？」

「這個，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

米蒂安不帶惡意反問，昴卻連好好回答都沒辦法。

事實上，她的看法是直接又正確的。露伊救了昴。即使自己會受傷也毫不猶豫，運用嬌小的身軀保護了昴。

明明昴自己也拚命地跟她說「不要死」的——

「差不多該把話講清楚了吧。」

看著欲言又止的昴，阿爾壓低聲音這麼說。

蒙面的他眼神暗沉，昴屏息，低下頭去。——想起幾天前來卡歐斯弗萊姆的路上，對阿爾隱瞞露伊身份這件事。

那時候昴也無法決定要怎麼處理露伊，所以把答案往後延。

可是——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能一笑置之就算了。不只我，這是全員的問題。」

「——」

「那個女孩，藏了什麼祕密？」

追問的視線集於一身，昴反射性地把露伊擋在身後。

這不是為了保護露伊，是因為不知道在大家的目光中，露伊會怎樣反應——不，其實昴也不清楚是不是這樣。

只不過如果有能說的，就是已經瞞不下去了。

而且昴那跟著變小的腦袋，也捏不出什麼像樣的謊。

因此——

「這傢伙，露伊是……『暴食』大罪司教。」

沒錯，只能如實陳述事實。

6

——露伊・亞爾聶博的真實身份。

自昴飛到佛拉基亞帝國之後，失去記憶的雷姆自不待言，這件事也對遇到的所有人全都秘而不宣。

一旦知道露伊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屆時衍生的麻煩不單只有昴的心靈問題，還可以預想會引發各種事。——不，是可以預想根本無法預料到會發生什麼。

因此，昴才會隱瞞這件事到今天這一刻——

「——大罪、司教。」

昴闡明的事實、講述的單字，被人結結巴巴地重複。

阿爾和亞伯對這答案感到震驚是很正常的。先是提防，接著確認是否為真，然後痛罵昴怎麼會做這麼蠢的事，這些反應都很正常。

但是第一個顫抖聲音回應的，不是阿爾，也不是亞伯。

「露伊醬、是大罪司教……」

沒錯，驚愕地這麼說的，是睜大眼睛的米蒂安。

她呆呆地看向露伊，當事人對於這視線毫無所覺，只是莫名其妙歪頭不解。

而米蒂安眼中掠過的情感，是昴最害怕的反應。

說不定，米蒂安——不對，如果是奧康奈爾兄妹的話說不定不會在意，會笑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就這樣加以接納。昴本來這麼以為。

但是，那連希望和期待都不算，他被迫了解到那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

昴沒看錯，掠過米蒂安眼眸的東西，就是「恐懼」。

「兄弟，這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耶。」

「才、才不是玩笑……」

「既然不是玩笑，就更笑不出來了！」

因為米蒂安的反應而大受打擊的昴，聽了阿爾緊隨在後的話後，頓時說不出話來。

粗聲粗氣的阿爾，粗魯地拔出背著的青龍刀。當然，那不是一個小孩單手拿得動的東西，因此拔出後刀尖插進地面。

即便如此，善用體重的話也不是不能揮舞。懷著這麼亂來的想法，阿爾緊盯著昴和後面的露伊。

「帶著大罪司教走來走去，可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在樸利斯提拉發生什麼事，兄弟該不會是忘了吧。」

「那、那是……」

「我和普莉希拉……公主是沒受害。但是，那只是偶然。兄弟的朋友，認識的人的朋友，都有人慘遭毒手。而那傢伙，可就是元兇之一啊！」

靠著青龍刀的阿爾這麼說，昴無言以對。

阿爾說的完全沒錯。做錯事的，怎麼想都是昴。

本來就不應該帶著露伊行動，也不該讓她自由活動。

應該要揭穿她的身份，然後把她抓起來綁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可是，昴卻沒這麼做。不僅如此——

「亞、亞伯你也……？」

這麼想嗎？昴朝沉默不語的亞伯投以求救目光。

米蒂安害怕、阿爾動怒的現在，他的態度是最後的堡壘——儘管連是誰的堡壘都不知道，卻還是求救。

假使，現場的所有人都選擇與露伊敵對的話——

「——」

昴一定也會停止猶豫，並有所行動。

「別的國家會怎麼處理他們，我是不知道。」

站在屏息的昴面前的鬼面具男子，正面承受求救視線。

雙方四目交接，冰冷視線挖進昴的胸膛。這句理應是期盼的話語，卻像抗拒接下來的內容，大腦從邊緣開始麻木。

而那聲音，慢慢地、緩緩地滲透進麻痺的大腦——

「在這個帝國，信奉『魔女』之輩不論有何種理由，都要被處以死刑。」

被趕下王位卻又立於帝國頂點的存在，果斷地宣告。

兩者無法相容——就是這麼清晰且不容模糊的處刑宣告。

聞言的瞬間，昴用力閉上眼睛——

「——！露伊！！」

「小昴！？」

激動喊出名字的瞬間，小小的雙手就繞在昴腰上。

下一秒，留下米蒂安像是哀號的叫喊，昴的雙腳離開地面。因為摟住他的露伊帶著他高高躍起。

為什麼呼喚露伊的名字？是抱著什麼意義喊的？咬緊牙根，憋住不知為何冒出的淚珠，昴完全不知道答案。

只是想到而已。

「嗚啊嗚。」

自己現在，不能對這個摟著自己的腰、喉嚨發出怪音的女童視而不見。

不是因為被救了一命，所以要回報。也不是情感湧現，所以必須保護她。就只是一個念頭。

不只手腳，連腦袋都縮水的狀態下，要是對這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女生貿然給出答案的話，自己會後悔。

這跟雷姆以及至今遇到的許多人沒有關係，是昴自己的問題。

是菜月・昴必須去全力面對的問題。

「兄弟！回來啊！混帳東西——！」

阿爾面朝上這樣大喊，但露伊蹬牆跳躍的腳步沒有停下。

她從後面抱住昴，踢著面向馬路的建築物牆壁爬上屋頂，然後順著建築物跑到隔壁馬路，再飛躍到另一條馬路。

在都市內處處都有立足點，可以自由拼接出道路的卡歐斯弗萊姆，露伊難以捉摸的奔放，於此獨領風騷。

「噗哈！」

在結束不知第幾次的跳躍後，被放開的昴手撐地面。

數度違抗重力，再加上露伊的小手像台虎鉗般夾著身體，所以很難受。當事人露伊依然活蹦亂跳，她那看著喘息的自己的模樣令人憎恨。

可是，現在不是覺得她的臉很可恨的時候。

「跟亞伯他們……」

是自己主動造就這結果。沒法虛偽地說是走散了。

可是，要是留在現場，不知道亞伯會下達怎樣的命令。從阿爾的反應來看，想必是不會溫和地放過露伊吧。

就連米蒂安緩和場子的能力，都無法說可以期待。

即便如此，要隨波逐流交出露伊，內心又感到厭惡和自責。

「嗚啊嗚？」

露伊的藍色雙眼，無憂無慮地看著用袖子擦嘴，抬起頭來的昴。

那個被人投射敵意與恐懼卻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反而讓人覺得心裡不安穩的自己像個笨蛋。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事實上，還是個大笨蛋。

亞伯就算了，竟然留下米蒂安和阿爾並偕同露伊逃走，實在蠢到極點。

跟這種不知道在想什麼、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的人逃跑。

「就算如此，由現在的我決定的話，一定會後悔。這不是我這樣的小孩可以決定的事。」

這是攸關人的生死，而且關係到帝國未來的大事。

這麼重大的問題，讓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在冷酷大人的審視目光下做決定，實在太奇怪了。——沒錯，這是錯的。

「恢復原狀之後，一定就能好好判斷。所以……」

要盡快解除「幼兒化」，從男孩菜月・昴回復成少年菜月・昴。

這麼一來，針對露伊的苦思煩惱以及同伴們的判斷，都可以給予正經的答覆，走向能接受的結論才對。

為此——

「——要找到奧爾巴特先生。不可以仰賴亞伯他們，要靠我們自己全力尋找。」

「啊～嗚～！」

配合表情變正經的昴，露伊也面露幹勁舉起雙手。

從高處平台俯瞰魔都風景，在旁人看來就是兩個小孩雄糾糾氣昂昂地與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以及被趕下王位的皇帝為敵，高舉鬥志，誓言要找出西諾比的首領。

——沒想到，昴他們既是「捉迷藏」的鬼，也成了「鬼抓人」裡被鬼追的玩家。

第五章　『命中注定』

1

「可惡！已經看不見了……！」

從馬路仰望空中，看了好幾個立足點的蒙面男孩——正確來說是阿爾，邊跺腳邊這麼說。

就在方才，不合情理的事態加速了他的焦躁，激動在心中沸騰。

荒謬絕倫。事情的發展只能這樣形容。

「小昴、露伊醬……」

而跟怒形於色的阿爾成對照，米蒂安表情陰鬱地喃喃低語。

平常開朗直爽的模樣蒙上陰影，低頭的她很在意逃離現場的那兩人，只是呢喃中的情緒很複雜。

沒法說就只是擔心而已，畢竟——

「露伊醬……」

「——竟然是大罪司教。」

「——！」

嘴巴不經意透露的句子被人接續，米蒂安不禁睜大眼睛。

害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是跟阿爾一樣仰望空中的亞伯。他重新戴好面具，因此別人無法從他的表情判讀心情。

不過，不歡迎這種狀況，從他抱胸的手指敲打手臂就能明瞭。

「亞伯親，他們……」

「——。現在該優先做的，是收拾事態。我方的行動不變。不巧的是，可以用的手段又減少了一個。」

聽到米蒂安的虛弱發問，亞伯冷淡回應。

儘管沒有直接提到昴跟露伊，但亞伯沒打算主動跟他們會合，就是這個意思吧。

聽完，米蒂安的胸口同時產生不安與放心。

擔憂兩人的心情，以及安心不用跟他們打照面。

就算是玩笑也有不可以說的事，以及被說是玩笑卻笑不出來的恐懼。

「先放著不管？放著連腦袋都變成小孩的兄弟嗎！」

「不然要怎樣？即便是你，置身的狀況也沒什麼不同。先說清楚，假如你或米蒂安不能用了，我可也不得不留下你們。」

「唔……！」

「別以為是否要聯手的選擇權只在你手中，丑角。」

阿爾語塞，尋找昴的願望被亞伯冰冷斥退。不過，阿爾的焦點終究是昴，露伊是其次——不，強烈的警戒毫無保留地裸露。

「不能讓兄弟跟那個小鬼頭在一起……」

咬牙切齒的阿爾，赤裸裸地展現對露伊的敵意。

他這樣的態度，讓米蒂安想說些什麼，但由於自己都難以決定對待露伊的態度，因此左思右想的最後形塑了沉默。

「——」

斜視他們兩人的模樣後，亞伯再次仰望頭頂。

昴和露伊早已不見蹤影，飛到魔都某處。亞伯就這樣望著連他們的影子都不剩的雜亂天空。

「蠢貨。」

只吐了這麼一句沒給任何人聽到的話。

2

——在前所未有的事態中，硬是跟同伴分頭行動的昴。

其實是順著氣勢埋頭猛衝，根本不能說有好好考慮到之後的事。

儘管如此，當時若倉促做出決定，絕對會後悔。因為討厭那樣，為了不要後悔，所以選擇這麼做。自己只能肯定地這麼說。

而現在，卻早早開始「後悔」當時那麼做。

原因在於——

「啊嗚、嗚啊嗚！」

「住手，露伊！再弄的話會死人的！」

用十字固定法勒住露伊後，昴將掙扎的她扯下來。從一個被露伊騎在身上、失去意識的追兵身上扯下來。

跟亞伯他們分開，藉由都市各處都有的立足點移動，同時尋找造成「幼兒化」的原因——奧爾巴特。

不過，追兵除了「幼兒化」的昴，似乎連並未前往天守閣的露伊都認得，一路上有好幾次都被找到，展開交戰。

奧爾巴特一定如亞伯的推測，和貚紗聯手。所以兩人共享的情報，就傳達給了追兵有角人種。

結果便是，自從剩下昴跟露伊組隊後，這已經是第三次跟追兵戰鬥了。

所幸露伊在馬路上展現的爆發性戰鬥力依舊，快速地將追兵擊倒。昴現在無法作戰，對此很感激。只是雖然感激——

「啊嗚～……」

「啊嗚～個頭！這些人只是害怕而已，又不是壞人！妳這樣子他可能會死掉……搞到出人命一點都不好！」

「嗚～」原本雙腿亂踢的露伊聽了昴的叮嚀後，才變得溫順。

雖然不知道她懂不懂剛剛的話，總而言之昴在生氣這點有傳達給她。確認這點後，昴開始處置倒地的追兵。

因為手頭沒有道具，只能墊高對方的頭讓他側躺，還有幫忙擦去鼻血而已。

「這些人想要一個安居樂業之地，所以很拚命。」

「嗚啊嗚？」

讓暈過去的青年靠在路邊的昴這麼說，露伊聽了則是歪頭。

追到這裡的敵人年齡、性別和種族都不太一樣，可是唯一的共同點都是有長角。就跟亞伯猜測的一樣。

頭上的角帶給他們人生的影響，認識愛蜜莉雅的昴是肅穆以對。

「……幸好，雷姆不在。」

鬼族的倖存者雷姆，也藏著額頭有角這個特徵。

與獸人不同，角並非一直裸露在外隨時看得見，但身為有長角的種族，可能也不是不了解這些追兵的心情吧。

儘管從來沒聽拉姆和雷姆提起過這類話題就是了。

「拉姆的話，不管誰說什麼應該都不當回事吧。」

忠實於走自己的路的拉姆，不管被外人針對角說了什麼，可靠的她都會「哼！」地嗤之以鼻吧。

假如是擁有不被種族和頭銜給束縛之強大的她，一定會這樣。

——或者，這樣的她，在知道露伊的身份後還能維持平常心嗎？

「……笨蛋嗎我。不，我就是笨蛋。」

用拳頭抵著自己額頭，昴收起難為情又狡猾的想法。

拉姆不在這裡。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大家都不在這裡。

就算是離他最近的雷姆，也留在遠處的瓜拉爾——現在不是仰賴不在場的某人來安慰自己的時候。

「現在得找到『視野良好的深淵』……」

考量到被夜鳴傳喚的時間點，連逃匿的時間都要珍惜。明明得去找出躲起來的人，卻淪落為被追的人。

「亞伯八成不會找我們吧，去見塔立塔小姐的話……」

「啊嗚。」

「——。不，塔立塔小姐正在不熟悉的城鎮裡被許多人追擊，我們不能給她添麻煩。」

以手支著頭，擱置跟不知情的塔立塔會合一案。

就算跟塔立塔會合了，也沒法好好說明跟亞伯分開的原因。屆時是可以撒謊，但那樣只是把問題延後而已。

米蒂安都不能接受了。塔立塔知道露伊的身份的話，一定也站在那邊。

「——」

結果，只要沒法對處置露伊這點給出個答案，就又會撞上同樣的問題。

不想又那樣吵架，不想要討厭大家。也不想討厭無法好好說服大家的自己。

「嗚啊嗚。」

觀察沉思的昴，露伊沒有催促，而是等待答案。

她本來就是個不知道會變怎樣的孩子。等到她使用力量——使出「暴食」的權能後，屆時會變得更沒法處理。

因此——

「不想死的話，就不要離開我。我也不想讓妳死。……現在啦。」

「啊～嗚～」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露伊露出傻笑點頭。少女那憨憨的樣子讓昴深深吐一口氣——

「——喂！那邊那兩個！」

根本無暇冷靜思考，發現昴跟露伊的追兵就大叫出聲。

一聽到聲音，昴就反射性地跳上露伊的背。

「露伊！不准戰鬥！逃跑逃跑逃跑！」

「啊嗚！嗚！」

助跑衝刺的露伊，就這樣以昴擒抱在自己背上的狀態開始飛躍。之所以硬是讓她背人，是因為這樣可以讓她沒法戰鬥。

可是——

「別逃！快追快追快追快追！」

在魔都巡邏的有角人種，可沒打算輕易放過兩人。

看起來，追兵真的都只限有角的人。在卡歐斯弗萊姆生活的民眾，也有很多是沒角的亞人。他們就沒有追擊昴跟露伊。

因為是同為有角人種的鹿人貚紗，策動了這些人。

「那個叫貚紗的女孩叫得動的，似乎只有有角的人……！」

假如是整個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全部變成捉迷藏敵人的話，那根本不可能逃脫。看樣子，貚紗也是將自己的職權濫用到極限來戰鬥。

不過，這樣的方法就足以把昴他們給逼到走投無路了。

「露伊，不准迎擊！繼續逃就是了！」

「嗚～？」

「沒為什麼！怎樣都不行！總而言之，不行！就是不行！」

利用街區的所有一切當踏腳處，露伊繼續背著昴持續逃竄。但是知道只要戰鬥就會贏的她，對於只叫自己逃跑的昴感到不滿。

她鼓起臉頰抗議，但昴還是沒打算讓她戰鬥。

確實，打起來的話，露伊可以戰勝追兵，但取而代之的是對方可能會死亡。原因出在她無法有效控制己身的暴力。

要是真發生那種事，就等於是昴所畏懼的「露伊・亞爾聶博」施暴。

假如，這個露伊，變回「露伊・亞爾聶博」的話——

「——亞伯他們說的是對的。」

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帶著露伊逃離那條馬路，跟亞伯他們鬧彆扭。

甚至昴也根本不必因為這個叫做露伊的女生，在奇怪的地方傷腦筋。

所以說，不行。

「我不會再讓妳殺人了。」

只要菜月・昴還活著，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啊嗚。」

昴加強摟抱的力道，露伊則是靜靜往前跑。

她收起先前的不滿態度，似乎有心要乖乖照昴說的去做。就這樣，為了甩開追兵，露伊在城市中跑呀跳的。

可是論環境熟悉度和人數都佔優勢的追兵很難纏，兩人逐漸被逼到絕境。

明明不想讓露伊戰鬥，可是這樣下去——

「——你們兩位，過來這邊。」

就在昴跟露伊從高處落到某條馬路上的時候，突然有人這樣說。

「咦？」訝異轉頭，就看到朝兩人招手的鵝蛋臉青年。乍看之下他的頭上沒長角，但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沒法放下戒備。

不過，對方用手示意身後放著貨物的貨車。

「來，我推薦躲這裡喔。現在的話，還沒～有人看見。」

「你、你是……」

「你們正在被人追對吧？而且對方還非～常～認真吧。那聽我的準沒錯。我可以對星星發誓。」

留著一頭灰色長髮的青年邊說邊眨眼。那老好人的笑容以及可疑的態度，讓人根本不覺得應該相信他的突然起誓。

可是，停下腳步的昴，耳裡聽到馬路另一頭傳來粗野的聲音。是找他們的追兵要追上來了。

「好～啦，怎麼樣？星星的運行無時無刻都在變化。是要接受還是避開這次的境遇端看兩位。——不～過這邊偶認為啊，老實照做才是上策喔。」

青年笑著揮揮空蕩蕩的雙手，表示沒有敵意。

要相信他的笑容嗎？昴相當迷惘。但如他所說，可以迷惘的時間也不多了。

因此——

3

「……為什麼要幫我們？」

「為什麼要幫忙，是嗎？呼～嗯呼嗯。這個嘛……看到小孩子被追實在不忍心，這理由如何？」

「什麼如何，那種說法一聽就知道是臨時想的……」

「穿幫啦～」

被狐疑的昴詢問，青年貌似困擾地撫摸自己頭髮。

對他這樣的態度感到內心很複雜的昴，從貨車車斗拔出硬是被塞進去的露伊，將她放到地上。

——結果，昴順應青年的邀請，選擇跟露伊一起躲起來。

與其說是相信青年，比較大的原因在於覺得沒辦法一直逃下去。

所幸青年沒有做出出賣兩人的舉動，還為了不讓他們被找到而跟追兵說謊，讓他們跑遠。

「雖說最糟的情況，還有讓露伊肆虐，把一切都搞砸這招……」

「唉～呀呀，該不會，偶剛剛很危險？」

「是因為不想動手，最後沒動手就能解決，鬆了一口氣呢。」

不是撒謊，這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因此就昴來說對青年只有感謝。

這名青年不只沒有長角，看起來也不像亞人。當然，亞人之中也是有像拉姆跟雷姆那種特徵不多的種族，不過從青年的服裝和氣質來看，他不太像是卡歐斯弗萊姆當地人。

結果，還是不知道他出手相助的用意。

「那個，謝謝你幫了我們，不過我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呃，你是……」

「哦～偶嗎～偶叫烏比克。你想懷疑的心情偶懂，但其實還真的沒什麼可以說的耶。」

「沒什麼可以說的，是什麼意思？」

「之所以幫助你們兩位，只是覺得這樣做比較好而已，沒有多想什麼。」

嘿嘿傻笑的青年——烏比克做出了越來越啟人疑竇的回答。

只是，從應答和整潔外觀及服裝來看，昴認為他是個從事正當職業的人。因為還有貨車，推測是個商人。

「啊，這輛貨車不是偶的喔。只是剛好在這裡而已。」

「咦！？可是，你叫我們躲進去……」

「只是躲藏的話，沒必要一定要用自己的貨車吧。偶猜，大概是那～邊的店家的吧？要謝謝的話，也要謝謝那邊喔。是那家嗎？說不定是那一家。」

烏比克大膽地背叛昴的猜想，指著附近的店這樣說。

也就是說，烏比克偶然撞見兩人，不經意地用現有的東西幫助他們。——因為太不明所以，就算沒變成小孩都會覺得害怕。

「那個，烏比克先生，謝謝你救了我們。但是，下次還是先想清楚再行動比較好喔。不然遲早會吃苦頭……」

「唉～呀呀，你在擔心偶嗎？偶看起來有那麼不可靠嗎？偶自認為還蠻會作人的，但看來還差得遠呀～。」

「不，不是因為你很可疑還怎樣，是因為我們在趕時間。」

要說真話的話，是也覺得他很可疑沒錯。

只是這個情況下講的「可疑」，並非懷疑他是貚紗或奧爾巴特的間諜，而單純是個與他們無關的危險大人。

現在的昴跟露伊都只是小孩子，因此就算只是普通的可疑大人都很恐怖。

假如對方是危險成年人，那昴沒自信可以阻止露伊不殺死對方。會危害小孩的大人，實在有點棘手。

「那、那麼，我們告辭了。好啦，妳也一樣要走囉。」

就這樣，昴牽起露伊的手，點頭道謝後便要離開。

可是——

「請～等一下。被這麼冷淡對待，偶啊，很傷心耶～」

烏比克邊說邊用細長的雙腿小跑步繞到前頭。

頓時，昴心中的危險成人指數飆高，烏比克的立場岌岌可危。「嗚？」具體表現在手的力道加大，連露伊都感受到昴的緊張。

結果就是露伊跑到昴面前，瞪著堵住去路的烏比克。

「嗚——！」

「唉～呀呀，被討厭了？別看偶這樣，偶自認為還蠻受女生歡迎，但要是已經有了以心相許的對象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呢。」

「……烏比克先生，勸你別惹露伊生氣比較好喔。因為她比外表還要可怕。」

「原～來如此。——這位小姐的名字叫露伊啊。」

烏比克不住點頭，聽了他這話，昴苦澀地吞下口水。

只是被知道名字還沒什麼問題，但不小心透露情報會是大問題。面對還不清楚底細的大人，不希望透露更多的情報了。

「烏比克先生！不好意思，我們真的很趕……」

「——偶啊，今天本來沒打算外出的喔。」

「咦？」

「那～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會跑到外面來呢？假如是星星的運行那就沒辦法了，漫無目的在外面走動時……結果就看到兩位囉。」

烏比克原本手支著自己額頭，然後順著柔和的眼角、白裡透紅的臉頰，來到漂亮的下巴，最後彈響手指。

被這舉動給吸引的昴，被最後的彈指聲給嚇到，然後腦子才開始分析理解對方剛剛裝模作樣的發言。接著——

「……只是在散步的時候，發現了我們？」

「嗯，這種說法也成立啦。只是呢～偶啊，覺得另一種說法也不賴喔。——這一切都是星星的引導。」

「——」

非常羅曼蒂克的說法，但昴聽了是大失所望。

以偶然的邂逅而言，當中的臉孔豈不是全都跟浪漫無關嗎。

「該不會，覺得偶很令人傻眼？」

「那個，沒關係。反正已經是不會再見面的人，無論被說什麼都沒關係。」

「嗚哇～這話好傷人耶。尖銳程度讓偶想起以前的朋友。」

「烏比克先生有朋友……？」

「啊、哈、哈，曾經有過喔。」

不小心就把失禮的真心話講了出口，但烏比克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他似乎僅在一瞬間，流露出懷念朋友的寂寞。給人的感覺是不用心，性格又不牢靠的烏比克，原來也會有這種表情。

「不管怎樣，在這相遇也是某種緣份。嗯～對了！偶啊，其實從事諮商方面的工作喔。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找偶商量的？」

「出現了！在電視上看過的技倆！我才不上當！」

「啊、哈、哈，這不是詐騙啦。偶啊～只是想要完成任務而已。」

「任務……？」

「對，偶的任務。既然會在這裡遇見你們……那麼給予你跟露伊小姐建議，就是偶的任務囉。」

烏比克用手指繞著自己的頭髮，說完還不住點頭。

非常遺憾，他自以為的認知完全無法打動昴，徒然增高可疑大人指數罷了。可以的話，很想立刻逃離這裡。

「啊，想逃也沒用喔。要～是逃跑的話，偶就大聲叫人來。」

可是，烏比克卻以可疑大人指數的上升做交換，阻擋他們離去。

不過雖然可疑又纏人，還是希望他不是壞人。

「烏比克先生，不要了解我們的事會比較好喔。否則可能會牽連到你，到時我想你可能會吃不消。」

「啊～用不著擔心，偶的諮商，是不問對方有什麼困擾的。」

「有這種諮商的嗎！？」

「好啦好啦，就當被騙嘛。來～請看偶的眼睛。」

不睬昴的擔心，烏比克彎腰看向他。指著自己眼睛的他沒有要退讓的意思，昴只好嘆氣，無奈照做。

烏比克的茶色瞳孔十分澄澈，搭配甜美的笑容，被他所騙的女性想必很多吧。要不是現在這種狀況，昴也會想跟他多聊——

「——你在尋找的答案，已經在你心中囉。」

「咦？」

「諮商的答案……就是～建議吧。就算給出那樣的答案也沒關係喔。怎麼樣？」

柔和一笑，烏比克問道。雖然很對不起期待的他，但昴絲毫不覺得他的話有帶來光明。

說起來，「在尋找的答案」這種說法未免太籠統了。

「講這種對任何人都適用的話，是詐騙的老套手段……」

「不是那～種人生分歧點的建議啦。應該是更眼前的……就是跟你們剛剛被追的事有關，怎麼樣？」

「可是，我們被那些人追的原因早就知道——」

烏比克似乎對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還在持續超有詐騙犯感的難看掙扎。認真應付他的話時，心中突然產生一點掛念。

而那些許的細微掛念，其實是很大的東西。

「——『視野良好的深淵』。」

眼前問題的答案，已經在昴心中。這是烏比克說的。

老實說，不想深入了解這是怎樣的詐術。不過，他感受到了。——一旦拉動這股掛念，就有種會抵達答案的手感。

「諮商，說不定還蠻有效果的呢。」

「嗚啊嗚！」

這種手感讓昴眼神一變，露伊對此開心地笑。看著兩人的反應，烏比克也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有幫上忙是再好不過。機會難得，偶也希望能幫上忙。那麼？」

「嗯，要趕快了。最終要謝謝你的幫助，烏比克先生。——走囉，露伊！」

「啊嗚啊嗚！」

回應閉上一隻眼的烏比克後，昴拉起露伊的手跑了起來。

然後緊急煞車，拉著驚訝的露伊轉過身，然後朝因這意料之外的舉動圓睜眼睛的烏比克揮手。

「烏比克先生，別再幹詐騙了，回老家吧！那樣比較幸福！」

這是昴帶著感謝之意，硬要給予烏比克的任性「建議」。

——就這樣，目送兩個小孩匆忙離去。

「別再幹詐騙了，多嚴厲啊。」

一個人留在馬路上的烏比克苦笑，然後戴起帽兜，藏起長髮。

十分奇妙的邂逅與時光。從男孩最後的樣子來看，建議有幫上他的忙吧。心頭的擔憂就這樣去除，總算可以放心了。

接下來——

「現在回去的話，會惹卡夫馬殿下不高興吧，還是再閒逛一下。不過街上有點騷動，讓人在意就是了。話是這麼說……」

看了一眼孩子們跑離的方位後，烏比克閉上一隻眼睛。

仰望魔都中央，那不斷變化深淺的紅與藍相混的紅琉璃城——

「——即便這是『觀星者』的任務，但星星到底期望什麼呢。」

4

「——答案，已經在我心中。」

「啊嗚。」

和可疑的烏比克道別，彎過幾條小路後停下腳步。

咀嚼完烏比克單方面的「建議」，昴盯著露伊，對方也回看他。接著昴深深吐氣，說：

「『眼皮子底下』是謎語，那麼，『視野良好的深淵』也是謎語……重點不在於尋找真正的深淵，而是什麼像深淵。」

「嗚～？」

露伊歪頭，一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

這也難怪。昴也覺得烏比克的話給人的感覺大多也是這樣。自稱從事「諮商師」這種可疑至極的工作，提出模稜兩可又欠缺具體性的建議，不過確實被幫到了。

雖然，並不覺得烏比克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完全不熟悉這個城市。可是，這點我想奧爾巴特先生也一樣。他跟夜鳴似乎處得不是很好……」

因為是假皇帝的護衛，理應不能隨興在外遊蕩。

對地理環境的認知有限，那還會選都市的知名景點或祕境來當比賽地點嗎？是昴的話不可能。因此——

「在並非卡歐斯弗萊姆的地方也有的『視野良好的深淵』……」

而烏比克說，答案已經在自己心中。

認真把這「建議」聽進去時，宛如觸電般浮現一個念頭。是剛發生不久，親身感受到的記憶——掉進「深淵」的記憶。

「在馬路上，被那男孩子扔出去的時候……」

血氣衝腦而衝到馬路上時，被羊人男孩邊道歉邊扔出去。當時，朝著高聳天空飛上去的昴，在旋轉中產生強烈的想法。

——自己現在，是朝著藍天「墜落」。

實際上不是。被扔向天空的自己，在旁人看來是飛上高處，看起來跟墜落完全相反。但昴本人的感受卻不同。

昴品味到的，是朝著天空、藍不見底的「洞」掉下去的感覺。

因此——

「啊～嗚！」

不知道是不是懂昴的心情，開懷一笑的露伊比向某處。

她朝氣十足地擺盪牽著的手，空著的手則是指著一點。昴點頭。那裡就是目的地——這個城市裡最接近「視野良好的深淵」的地方。

夜鳴・魅時雨的居城，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心臟「紅琉璃城」。

「嗚！」

露伊拉著手的模樣，讓昴詛咒性格惡劣的奧爾巴特。

現在的自己因為一些原因，就算想進城堡也很有可能吃閉門羹。而那些原因無他，就是奧爾巴特親手引發的「幼兒化」現象。

「就算知道答案也進不去的地方……奧爾巴特先生是做得出來的。」

原本比賽的目的，就是要解除「幼兒化」，好到城堡跟夜鳴對談。

對方也知道這點。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設了這種計畫。其奸詐不愧被稱為「毒辣翁」。

問題是——

「要怎樣進城堡才好……」

儘管猜到奧爾巴特在哪，卻想不到關鍵的抵達方法。

就算自稱是昨天的使者，門衛也不會相信吧。有想過把貚紗的計畫告訴夜鳴，但風險太高。

首先，突然出現，一開口就說自己隨從壞話的小孩，再怎麼說都太可疑了。

「既然正面拜訪不可行，只能暗中潛入了……？」

拚命動腦去想，卻想不出更好的點子。不過，就算要潛入，城裡也有守衛吧。哪有那麼簡單。

——假如此行只有昴一個人的話。

「露伊，我想要妳幫我一件事。」

「啊嗚？」

露伊朝著轉頭看向自己的昴眨眨圓滾滾的雙眼。剎那間，那無邪的模樣讓胸口生疼，但他還是選擇無視，告訴自己這是必須的。

然後——

「妳使用的那招瞬移……也可以帶我一起移動吧？」

5

——指著要去的方向後，用力握緊露伊的手。

這是昴教露伊使用「瞬移」的信號條件。

像是教小狗學才藝，不過實際的狀況才沒那麼可愛。假如露伊是小狗，就用不著擔心她幾時會傷害人了。

即使要借用她的力量，也要細心留意如何控制她。

不過——

「——進來了！」

周圍的風景瞬間改變，從建築物外轉移到裡頭。

確認是木板地走廊，和近似日式城堡的內部裝潢後，確定成功的昴大讚露伊的功勞。

「幹得好！一口氣穿過石壁和城牆。應該都沒人發現。」

「嗚！」

亢奮的昴說的話，讓露伊不由得自豪地挺起胸膛。

雖然不想讓她得意忘形，但不用處理跟門衛對話或靠蠻力正面突破等問題，全都多虧了她。

——現在，兩人潛入了魔都的中心紅琉璃城。

一開始雖有猶豫，但一旦決定好，行動起來就很快了。

露伊的「瞬移」可以連同接觸的人一起轉移到十公尺遠的距離。看穿這個特性，利用這點擬定入城計畫。

因為沒時間了，所以也沒法擬定多艱難的計畫——

「基本上就是仰賴露伊的『瞬移』。不過……嗚噗。」

「嗚啊嗚。」

視野扭曲，昴用肩膀靠著牆壁，摀住嘴巴。

湧上來的嘔吐感，源自於「瞬移」帶來的內臟翻轉感。只有這點沒有預防的方法，更無法克服，是轉移過程必定會有的副作用。

露伊本身似乎沒事，但昴每一次都狼狽到想要休息。為了進城所以連續使用兩次，光這樣身體就快撐不下去了。

「只是吐的話還好，最怕的是昏過去……」

「嗚？」

跟嘔吐感戰鬥的昴，瞥了露伊無憂無慮的臉蛋一眼。

要是出了意外，在使用「瞬移」的期間暈了過去，就等於放掉了露伊的韁繩。屆時，將沒人可以阻止她。

不能再讓她殺人。——這是帶著露伊逃跑的昴立下的誓言。

縮小的年幼菜月・昴，對露伊這個威脅無法做出有建設性的結論。因此，至少想做到現在的自己可以辦到的誓言。

也就是不讓露伊奪去他人性命。

「……利用陽台，邊休息邊往上移動，果然很難啊。」

奧爾巴特的所在處，恐怕是距離天空最近的天守閣。為此必須抵達頂樓，可是不引人注目的路相當艱險。

要是被城堡的守衛或城市居民給看見，搞不好會叫來更多人。

「被夜鳴發現，是最糟的情況。」

路上，跟藉由「魂婚術」繼承夜鳴部份力量的追兵交戰過多次。

即使力量強大，但他們都是戰鬥門外漢。託此之福都不是露伊的對手，但術者本人夜鳴的實力可就有天壤之別了吧。

說起來，要是跟夜鳴開戰，那昴一行人前來這個都市的目的將無法達成。沒能增加同伴，身體還縮小了，失敗到這種地步根本沒臉見雷姆。

「所以，必須謹慎小心地前進。」

心境穩定後，原本摀嘴的手豎起手指，貼在嘴唇上。做出要露伊安靜的手勢後，兩人繼續牽著手，慢慢地開始找上樓的樓梯。

根據昨天進來城堡的經驗，城內幾乎沒有守衛。

由於就算有來賓也是扔在會客室置之不理，警備鬆懈到應該有事也不會有人來吧。明明是大人物的城堡，未免太不謹慎了。

「……似乎真的沒有人。」

觀察轉角處後方的走道，沒防備到這種地步，讓昴反過來替對方感到擔心。看起來很長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留意別發出腳步聲的行為反而很蠢。

只是，走廊上沒什麼可以躲的地方，萬一跟人不期而遇，就必須立刻「瞬移」到牆壁另一頭。只有這點一定要謹記在心。

「不對，有萬一的話不是橫向，說不定縱向移動會比較好。不如說，與其悠哉地尋找樓梯，直接往上移動花費的時間比較短？」

「啊～嗚？」

「嗯啊，大人物的房間我想就在上頭，可是待久了也很可怕吧？這個世界，就是有人可以像漫畫一樣感知到人的氣息。」

昴是完全學不來，但對於高手來說似乎是常識般的技能。

不是靠簡單易懂的腳步聲、呼吸聲或是不小心發出的聲響，而是只要待在空間裡就能感受到對方存在，那是實力高強者的境界。

假如夜鳴也是那類人，那就算使用露伊的「瞬移」也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肯定會被視為敵人。

為了避免那樣的狀況——

「得好好發揮謹慎和大膽。要是被發現了——」

「——被發現的話，會怎麼樣呢？」

讓人背脊凍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頓時讓昴肩膀一震。

這份震驚也傳達給了牽著手的露伊，昴跟著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她一同反射性地轉向後方。位在那裡的是——

「小童們手牽著手，多麼可愛的模樣。連奴家看了，都忍不住為之一笑。」

最不該撞見的城主，夜鳴・魅時雨的美貌就在身後。

「——啊。」

剛剛明明沒有人。

直到一秒前，走廊上除了自己跟露伊以外沒有其他人。昴好好確認過。

然而，有些人的力量就是強大到可以踐踏、輕視這般的謹慎小心、拚命做好的準備與心理建設。

——異世界的超越常人者。夜鳴・魅時雨也是其中之一。

「兩位，都是奴家不認識的生面孔呢。」

讓手中的煙管噴煙，俯視兩人的夜鳴這麼說。

就跟昨天在城堡頂部看到時一樣，是身穿和服的美豔女性。盤起的長髮均勻地混著白色和橙色，尖尖的狐狸耳朵探出腦袋。

乍看之下，純粹是驚為天人的美女。——但是其壓迫感，跟一般美女有雲泥之別。

不是因為跟縮小的昴相比，夜鳴是個高個頭的女性。而是這個人的存在感，或者影響力之類的東西，差距太大了。

「用不著那麼害怕喲。你們兩位，來奴家的城堡有何事？」

「嗚……」

問話時夜鳴的頭飾搖晃。聽著清脆聲響，昴詛咒自己。

明明都慎重再慎重地潛入了，卻完全沒準備被發現時的藉口。膚淺，就是為了現在的自己而存在的詞彙。

結果，看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不知如何是好的昴，夜鳴瞇起她的鳳眼。

被懷疑了。內心知道必須說些什麼，但越是慌張越是講不出話來——

「是貚紗嗎？」

「咦……！」

「你們用這種方式，進來城裡的理由。」

這話代表一切都被看透，昴全身血液結凍，甚至聽到龜裂聲。

僅僅一瞥就看穿侵入者的目的，那恐怕身份也早已曝光。腦子裡都聽見了亞伯說的「蠢貨」，昴用比那聲音強上一百倍的不屑痛罵自己是笨蛋。

就這樣，眼前一片變得黑，錯以為自己腳底崩塌，整個人便要往下墜——

「嗚啊嗚。」

此時，即將墜入黑暗深淵的意識，因手被握緊的觸感給拉回。

忍不住看向隔壁，身旁的露伊正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藍色雙眼在訴說。——我們隨時都可以飛走喔。

「——」

她那拚命的眼神，重新扶正昴岌岌可危的精神。

只要抬頭，就知道夜鳴正靜靜地等待方才問題的答案，但卻沒有催促昴。既然如此，要放棄或許還太早了。

夜鳴在問，昴他們在城堡裡的原因，是不是貚紗？

說中了，但只說對一半。為了填補剩下的一半，所以要賭一把。

「那個，夜鳴小姐……夜鳴大人。」

「什麼事？」

「請問貚紗醬，在城裡嗎？」

下定決心後，昴這樣問，夜鳴聽了，雙眼倏地瞇起。

不到數秒的剎那間，昴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狐狸抓住的老鼠。但他認為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八成比現實中狐狸和老鼠的力量差距更大。

面對這種對手，度過體感時間活像永遠的幾秒鐘後——

「很遺憾，奴家派貚紗外出辦事。明明已經到了該回來的時候……」

「——！」

她的回答，讓昴握著露伊的手忍不住用力，力道大到露伊忍不住東張西望，以為昴是不是指著某處要求瞬移。

雖然對不起對信號起反應的露伊，但這個不是要瞬移的信號，而是賭博的結果讓自己開心不已。——因為賭贏了。

方才夜鳴所問的問題，並不是看穿了昴他們的身份和目的。

「真是的，貚紗也真讓人傷腦筋。為了奴家盡心盡力的心意是很不錯，但要是因此忘了跟朋友有約，可沒法勝任隨從呀。」

「朋、朋友……」

「她是個規矩的孩子吧？奮不顧身的矛頭不該只對著奴家，每次都這樣說，但就是講不聽。」

夜鳴看來是真的把昴他們當成貚紗的朋友了。

這就是昨天在城頂遇到的，心眼壞到深不見底的魔都女主人——跟原本的可怕印象不符，反而更像擔心身邊小孩的溫柔大人。

彷彿要為這形象掛保證，夜鳴輕聲吐氣後接著說了下去。

「呼……畢竟是貚紗的疏忽，把人趕回去成何體統。——來吧，奴家帶路。」

「咦……！？夜、夜鳴大人嗎！？」

「啊嗚？」

她優雅地轉身，搖曳生姿的步伐連厚鞋底都沒發出聲音。差點看呆的昴，慢了半拍才因對方的提議感到驚訝。

他這樣的反應，讓對方以衣袖掩嘴發笑。

「這裡是奴家的城堡。招待客人，當然也是奴家的任務。既然貚紗現在不在，就由奴家招待兩位。」

「啊，呃……」

「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朋友來找她。來，跟著奴家。」

夜鳴用下巴示意跟隨，昴感到萬分迷惘。

懷疑是陷阱的可能性，撐不到一秒鐘就消失。畢竟，夜鳴沒理由對兩人設陷阱。她用一隻手指頭就能解決昴，對露伊的話可能要多幾根指頭，但也很輕鬆。

那麼，這就是善意的提議。但如果是的話，那昨天她給人的印象究竟是——

「嗚啊嗚。」

就在昴迷惘不已的時候，露伊拉他的手。一看過去，她正指著夜鳴的背，好像在說趕快跟上去。

這樣的舉動，成了推動昴雙腿的最後助力。

「——」

甩甩頭後，昴跟露伊一同快步追上夜鳴。等他們過來的夜鳴微微一笑，配合兩人的步伐再度邁開腳步。

就這樣，在夜鳴的帶領下，昂首闊步走在紅琉璃城內。

「你們，是外地的孩子吧？」

「看、看得出來？」

「因為是沒見過的臉孔。你們也沒收過奴家的『情書』。」

不認識的生面孔、沒見過的臉孔，剛剛她也這麼說。後面講的「情書」聽來也毫無頭緒，因此昴不敢亂講話，只是點頭應和。

「是、是的。從都市外頭……跟那個，恐怖的大人一起來的。」

「恐怖的大人嗎。想必很辛苦吧。為什麼跟恐怖的大人一起來？」

「自、自然而然就……」

夜鳴問，昴小心地回答實情到某種程度。

事實上，跟恐怖的大人——亞伯一起行動，很大的因素真的是順其自然。只不過一起行動應該要改成過去式也說不定。

自己帶著露伊逃跑，亞伯肯原諒嗎？

說起來——

「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嗎……」

在該怎麼處置露伊這點無法痛下決心，但他認為自己沒理由被責備。

確實，隱瞞露伊的身份是自己不對。可是，正因講開來的結果是這樣，所以他認為果然還是隱瞞起來才正確。

假如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就是自己沒能隱瞞到最後，中途跟大家坦承。

「——。看來，跟那大人的關係很複雜呢。」

「咦？」

「小童，不該那樣哭喪著臉。——那個恐怖的大人，就由奴家給予懲罰吧。」

「懲罰……咦，由夜鳴大人嗎？」

「咕呼，別看這樣子，奴家可是很有力氣的。」

舉起手輕輕揮動衣袖，夜鳴主動攬下教訓人的任務。昴忍不住去想亞伯被教訓的模樣，但馬上就搖頭。

「很高興您擔心我，但沒關係！好好商量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是嗎。假如是可以溝通的人，那再好不過了。畢竟，這世上溝通也沒用的人比較多。」

「——。夜鳴大人。」

「嗯？」

一瞬間，因為猶豫要不要說，最後只有開頭脫口而出，結果讓對方停下腳步。

變小之後，判斷和思考能力都下降。不過最大的問題，該說是沒耐性或是沒有自制力呢。不管是帶走露伊，還是在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就潛入紅琉璃城，每件事都是順勢而為，這才是問題。

要在這偶發的狀況下說出口嗎，昴備感猶豫，但——

「那個，夜鳴大人會好好聽我說話呢。我本來擅自認為，大人物都是可怕的人……」

知道說這話很沒禮貌，因此說到一半就不敢看對方的眼睛。然而面對這番失禮的話，夜鳴卻輕聲回答：

「呼嗯。看起來，你們不是亞人呢。」

「呃，是的。」

「在你們的眼中，這個都市看起來怎樣呢？」

「這個地方……」

面對這唐突的問題，昴望向走廊窗戶。位在牆壁高處的窗戶很小，以昴現在的身高看不到外頭的樣子。

但是可以看到淺藍色天空，所以知道離天空很近。

「是非常、非常熱鬧的城市。有很多不一樣的人。」

一邊選擇要怎麼形容，昴一邊說出最直接的想法。

熱鬧繁華的城鎮，是從一開始就有的印象。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形形色色的積木堆疊起來，在裡頭生活的人種也相當豐富多樣化。

讓眼睛和耳朵都忙不過來的城市，這種印象最為深刻。

「真是老實的小童。不過，聽起來很悅耳。」

聽了昴的感想後，夜鳴淺淺一笑。

接著看向窗外——用有別於昴的觀賞角度望著景色，說：

「這個都市裡頭，聚集了大量在別處難以生存的人。在城市外頭會變得渺小、無處可去的孩子們……即便發出聲音都不會被注意到的孩子們。」

「即便、發出聲音……」

「這些孩子最後抵達的終點是這裡，要是奴家不傾聽他們的話，那還有誰會聽呢？」

邊說邊含住煙管的夜鳴，眼中閃過的暖光——發現那是對他人的慈愛時，昴真心覺得自己可恥。

『情深義重之人。深愛我方，憎恨敵人。——與魔都共存的一切的戀人。』

那是昨天問貚紗覺得夜鳴是怎樣的人時，她給的答案。

那時候，昴完全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聽了亞伯說的「魂婚術」之後，還以為是意味著那能力。

不過，貚紗想表達的真正意思，指的應該不是那能力。

「對不起，夜鳴小姐……我還以為妳是可怕的人。」

一這麼想，昴再度控制不住自己，直接道歉。

聽了他突如其來的致歉，夜鳴邊吐煙邊笑道：

「沒什麼好道歉的。大人物看起來會可怕，是因為不那樣做，大人物自己也感到可怕喲。被畏懼也比較好辦事，所以囉。」

「大人物，也想被畏懼……」

怎麼說呢，覺得這是一件應當牢記在心的事。

而且對夜鳴來說，八成不是事不關己的道理。

「用不著擔心，奴家不會為了這點事做出對小童發怒這等丟人現眼之舉。而且，奴家現在心情正好。」

「啊嗚？」

「嗯，沒錯。——因為看到了想要很久的東西，即將到手的徵兆。」

眉開眼笑的夜鳴，再度振袖。

她的回答中沒有生氣的跡象。就如方才所說，她不是那種會對小孩動怒的個性，而且目前心情大好吧。

而之所以心情大好，一定是因為亞伯所寫的親筆信——

「——」

想到這，昴這次忍了下來，謹慎地苦思煩惱。

夜鳴積極看待的親筆信是否有發揮效果，端看亞伯和昴他們有沒有平安地在紅琉璃城會合。

但是，妨礙一行人的，卻是夜鳴的隨從貚紗。

從方才的互動來看，可以清楚知道夜鳴很重視貚紗。

假如自己的希望與貚紗的希望相牴觸，夜鳴會選擇哪一邊呢？——之前也曾為了別人而忤逆皇帝的她。

知曉在自己面前揭曉的真相後，她究竟會選擇哪一邊——

「——眉頭又皺起來囉。」

夜鳴點點自己的眉心，提醒苦惱的昴。結果露伊也順著這舉動拍自己的額頭。

看到她們倆這樣子，昴微微吐氣。

說不定，自己這些想法太急了。

不過現在的自己，沒有那樣的腦袋可以明確分辨這是正確還是錯誤——

「那個，我有件事想跟夜鳴小姐說——」

6

——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屋頂，瓦片散發出紅藍交織的光彩。而他就一屁股坐在上頭。

然後沐浴在高處特有的清澈徐風中，掏出懷中的葫蘆暢飲。用酒大口滋潤乾渴的喉嚨，拄著臉頰眺望眼前光景。

「咯咯咯、咯，真是美景。」

俯瞰各種樣式建築交雜堆疊組合而成的市容，老邁身軀發出聲音。

沙啞笑聲沒傳出去，被風颳走，不知消失到何處。感覺就像被魔都的喧囂給吞沒，讓老怪人愉快無比。

他喜歡混沌。

混沌的市容，雜亂交織的亞人種族，相左的思想。

這些事物光只是紊亂無章，就讓人想要偏袒關愛。

「不管什麼東西都攪拌在一塊才吃，是老人家的壞習慣呢。不過——」

傾斜葫蘆，用袖子擦拭嘴角滴落的酒，老人聳肩。維持盤腿坐姿，靠轉動屁股變換角度看過去後，挑起一邊的眉毛。

那是喜歡混沌的老人垂涎的光景——

「抵達咱這邊的臉孔，真是讓人高度意外啊。」

這麼說的老怪人，前方出現三個踩著琉璃瓦走過來的人。

那是——

「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指著奧爾巴特的男孩，以及與男孩手牽手的金髮女童。

還有在兩人身後、儼然保護者的魔都支配者女傑。

第六章　『愛慕之情不會退讓』

1

籠罩光芒的暖風，輕柔撫摸昴的瀏海。

感覺微癢，同時感受到跟自己牽手的手掌觸感，以及站在後方的修長女性的呼吸。

地點是紅琉璃城頂部，最頂樓的寬敞房間再上頭。踩在城堡屋頂瓦片上，到了可以一眼瞭望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這正是昴所想到的，離「視野良好的深淵」最近的場所。

「我覺得奧爾巴特先生的性格極度惡劣呢。」

昴用空著的手指向坐在城堡屋頂一角，手持葫蘆啜飲的老怪人——奧爾巴特・丹克肯。

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喝著葫蘆中的酒，然後……

「小毛頭，肚子不餓嗎？」

「……肚、肚子？」

「是喔，肚子的狀況。畢竟，剛睡醒就開始慌張忙亂，想必沒空吃飯吧？肚子的狀況，可是關係到腦袋和身體的運作喔。」

奧爾巴特邊說邊放下葫蘆，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在有點提防的昴面前解開後，裡頭露出有高爾夫球大、又黑又圓的物體。

「這叫兵糧丸，是咱西諾比的必需品。只要一個就能讓肚子飽一整天，使得腦袋和身體好好作用的玩意。只不過，味道很難吃。」

「很難吃啊……」

「對喔，難吃到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話雖如此，咱做西諾比很久了，跟這玩意打交道的時間也一樣久……每次出勤吃這個，都很想像村子裡的偉大老爺爺他們那樣趕緊退休，就不用再吃這種東西了。」

從包裹裡捏起一個兵糧丸的奧爾巴特，邊看邊彎曲嘴角。

一看就知道是沒有考量到口味的緊急食品，他說的話想必是真的吧。

「既然如此，那就順著這想法去做如何？奧爾巴特先生是西諾比村子裡的首領了，很偉大吧？」

「沒錯。比起用下巴使喚人的那些老爺爺，現在的咱更偉大更強喔。……不過，不知為什麼，咱現在也還是在吃這玩意。」

說完，他把捏著的兵糧丸放進嘴裡，咀嚼自己說很難吃的東西，然後吞下肚。接著張開嘴巴，給人看他真的有吃乾淨。

「結果，沒法擺脫習慣呢。跟味道和外觀無關，所有東西全塞在一起的丸子對我而言就是最佳菜餚。很好笑吧。咯咯咯、咯！」

奧爾巴特咬響牙齒笑出聲，這反應令昴覺得詭異。

之所以不明白剛剛這番話想表達什麼，應該跟自己的年幼無關，可是又不覺得是可以完全無視的東西。

因為昴認為，那八成是奧爾巴特的獨特稱讚法，或是誇獎。

「——奧爾巴特翁，這裡是奴家的城堡喲。」

看準對話告一段落才開口的，是魔都女主人——和昴他們一塊上到城堡屋頂的夜鳴・魅時雨。

被她的藍色雙眸盯著，奧爾巴特停止發笑。

「哦哦，當然，咱是知道的。在城主的眼角餘光下坐在城堡上，實在好不快活。做喜歡的事情，可是長壽的秘訣。」

「這可真是，自稱長壽老人家，卻說了奇怪的話。」

「哦～哪句話奇怪啦？」

「說是長壽的秘訣，其實卻在縮短自己壽命，不覺得很蠢嗎？」

衣袖輕貼嘴角，豔麗微笑的夜鳴挑釁奧爾巴特。

「九神將」之間互瞪，連空氣都為之膽寒。在氣氛肅殺的天守閣屋頂上，奧爾巴特從包裹裡取出第二顆兵糧丸，放進嘴巴。

「哦～哦～好像很生氣呢，不過在風景好的地方吃午餐，讓妳這麼不開心嗎？是的話，可真是失敬了。」

「真遺憾，跟毒辣的奧爾巴特翁不同，奴家不會做出為瑣事動怒的粗鄙行徑。不過——老翁蠱惑小童，連奴家的隨從都被誆騙，聽到這個，身為都市的女主人，必須做應盡之事。」

「哦哦～哦～」

瞇起眼睛看自己的夜鳴，讓奧爾巴特開心不已。老怪人嚼碎口中的兵糧丸，接著把被厚重眉毛隱藏的目光投向昴他們。

察覺到這視線的意圖，昴大力點頭。

「抱歉，讓我告個狀吧。在奧爾巴特先生的規則裡，這不算犯規吧？畢竟你那邊也教唆人攻擊我們啊。」

「咯咯咯、咯！好大的膽子，小毛頭。不過，那樣才是對的。咱這邊是動了手腳沒錯，所以咱不會因為被反將一軍就做出抱怨這種丟臉行徑的。不過呢……」

「——？」

「明明腦子應該也變得追不上了才對，真虧你想得到。你，該不會是佛拉基亞皇族吧？因為個性惡劣這點是一致的。」

「不要講那麼恐怖的事啦……」

單看髮色的話，昴跟現任皇帝亞伯一樣是黑髮。可是除此之外的地方全都相去甚遠。像是長相、腿長以及——

「要是有人對我好，我可是會好好說謝謝的。」

「而且還是以燦爛的笑容大聲道謝。兒童不就該如此嗎。真希望貚紗也學學。不管怎樣——」

微笑稱讚昴的淘氣，夜鳴降低語調，空氣隨之逐漸變得冰冷，意味著這段對話的序幕告終。

要說為什麼的話——

「就算要責備奴家的勇敢隨從，本人不在的話，根本不用提。好了，奧爾巴特翁究竟把那孩子藏到哪去了？」

因為夜鳴問的這個問題，正是她一同親臨現場的最大原因。

——在樓下時，一進城堡就被夜鳴發現。可是在接觸到昨天不曉得的夜鳴的為人後，昴又豪賭了一把。

他把他們一行人所處的狀況與立場，以及在卡歐斯弗萊姆舉行的「捉迷藏」，都盡可能老實地告訴夜鳴。

當然，亞伯的身份以及昴三人被奧爾巴特親手「幼兒化」這件事都有保密。頂多只透露自己是昨天的使者的同伴，以及正在進行由奧爾巴特主導的「捉迷藏」比賽。——而貚紗就牽涉其中。

竭盡所能地真摯訴說，為了解開她的疑惑而耐心講述。

聽了昴懷著這份覺悟所說的話，夜鳴思索片刻後——

『——小童拚命說的話是否為真，奴家可不是看不出來的女人。』

這麼回答後，她就跟著昴和露伊去到紅琉璃城城頂。

「老實說，我沒想到她會是好講話到這種地步的人……」

「啊嗚啊嗚。」

「嗯，我知道。」

聽了昴的喃喃自語，露伊甩甩牽著的手，然後嘟起嘴唇，似乎在叮嚀不可以大意，昴也點頭認同。

之所以能順利抵達城頂，都是多虧了諸多偶然重疊。

跟狡猾的亞伯分開，在烏比克的「建議」下解開謎題；不是和阿爾跟米蒂安、而是和露伊一塊行動；不是被警衛，而是被夜鳴直接發現。

然後，受到「幼兒化」影響最強烈的昴，決定賭一把。

夜鳴會聽信昴的話，最大的原因在於她判斷昴沒有說謊，以及那是孩童的真摯訴說。

就像有些大人不會把小孩的話當真，只會一笑置之。

有些大人反而會因為是小孩的話，所以認真接受，並會去回應孩子的期待。

雖然想像不到這個殺氣騰騰的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當中，竟然有人如此。

「是誰說夜鳴小姐腦袋有問題的啊……」

若以道理而論，應該是夜鳴並不推崇佛拉基亞的常識「弱肉強食」，所以招致旁人的反感，才會被人這樣說吧。

但是對被溫柔對待到這種地步的昴來說，卻覺得那樣的評價才叫愚蠢。所以他決定，等回去瓜拉爾以後，一定要解開迪克爾的誤解。

撇開昴的決心不談，夜鳴豎起兩根手指。

「奧爾巴特翁，奴家有兩個要求。」

「要求。說來聽聽。」

「首先，把貚紗還給奴家。」

「喂喂，這什麼離不開孩子的意見。首先，女孩子家有她自己的想法吧。不然的話，怎麼會瞞著重要的妳策劃什麼……」

「——住嘴。」

幾乎承認自己跟貚紗共謀不軌的奧爾巴特，笑聲被簡短兩個字給打斷。

帶著靜謐魄力的話語，具備連天色都可能加以變化的力量。

讓強詞奪理的奧爾巴特閉上嘴巴的夜鳴，把手中玩弄的煙管送到嘴邊，用紫煙慢慢膨脹肺部。

「很遺憾，貚紗的訴求和想法，奴家沒打算聽那孩子以外的人怎麼說。更何況還是由『毒辣翁』的舌頭講出來的，簡直讓人聽不下去。」

「咯咯咯，被討厭了呢。」

「箇中緣由，老翁自己應該是瞭然於心吧？」

夜鳴流露充滿攻擊性的微笑，傾斜脖子使得髮飾搖晃出聲。刺在豪華髮型上的簪子，以及被飾品裝飾的美貌，在昴看來都是夜鳴的武器。

——大人物想被畏懼。

這個想法，是夜鳴教昴的。說不定不只是想被畏懼，想讓人覺得美麗，也具有相同的意義。

「好吧，第一個要求聽過了。那也聽聽第二個才合乎道理吧。」

「當然，那就是中止你跟這些孩子玩的遊戲。」

「遊戲，是嗎。雖然很像在玩，不過卻是在認真比賽喔？」

「奴家昨天應該在皇帝陛下御前說過了。——不得對使者們出手，就算是陛下也得遵守。」

嚴禁對使者動手，說來諷刺，夜鳴的這決定還是由貚紗親口傳達的。

以下達這決定的夜鳴來說，奧爾巴特的行為是難以原諒的背叛，「不是自己親自動的手」這種藉口她根本沒打算聽。

原本冰冷但如今被煮沸的空氣，攪亂在場的昴的心。

夜鳴的口吻都是客氣的遊郭用語，就連表情都柔和得未曾改變。

但她卻在生氣。昴知道。畢竟，他看過很多真正動怒的人。

真的生氣的人，會豁出人生燃燒情感。因此，只要待在旁邊，肌膚就能感知，充分感受到純粹的怒意就在身旁。

「嗚——……」

被劍拔弩張的氣氛給折磨，跟昴牽手的露伊輕聲呻吟。

即使是露伊，以夜鳴和奧爾巴特兩人為對手也不敢隨便有動作。是憑動物的本能察覺到路上的追兵跟他們完全不能比吧。

又或者她是在擔心昴被捲入戰鬥中——

「——呃，奧爾巴特先生！」

揮別剛剛那瞬間冒出來的想法，昴呼喚奧爾巴特。

他正跟夜鳴互瞪，導致天守閣的情勢一觸即發。在這狀況下，奧爾巴特靈活地轉動單邊眼珠看向昴。

得到一顆眼珠的注視，昴咬唇，說：

「要、要不要算平手？」

「……嗯？」

昴給出的提議，聽得奧爾巴特睜大眼睛，但只有左眼。看著左眼的反應，昴急躁地叫喊：

「就是！扯平了，所以算平手！奧爾巴特先生也有，那個，做出類似違反規則的事，我也跟夜鳴小姐告了狀。兩邊都有錯，所以……」

「雙方都有錯，所以互相道歉握手言歡的意思嗎～」

「啊、嗯，沒錯！怎樣，不差吧？你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們的問題也能解決！」

奧爾巴特想知道的，是亞伯才知道的皇帝的祕密。

雖然不知道詳細，但有這個伴手禮的話，他應該會願意接受。畢竟「捉迷藏」就是為了測試情報的可信度而有的測試活動。

「找到你兩次，雖然沒有達到講好的三次……但這點就請你寬宏大量吧！我們很努力才來到城頂，希望可以被獎勵！」

「咯咯咯，獎勵是嗎，真是老實的小毛頭。——附帶一問，看出咱躲在這裡的是你嗎？不是面具小子其他人？」

「嗯，對，沒錯。我偶然想到……雖然還有想到另一個可能的地方。」

說不定，亞伯他們是去那一邊了。

不管去哪邊，他們遲早也會來到紅琉璃城。昴是因為有露伊的「瞬移」和烏比克的「建議」，才跳過了那裡。

不過，在這邊先立下功勞，在露伊的處置上說不定就比較好說服其他同伴。假如還是很難的話，還有拉攏夜鳴當同伴這一手。

只不過，要是知道了露伊的身份，昴也不知道夜鳴會採取怎樣的作為就是了。

「總而言之！怎麼樣，奧爾巴特先生？我的……我們的提議，要不要接受呢？」

驅趕浮現腦海的負面想法，昴像依賴般看著奧爾巴特。

刻意弄成多個提議，是因為這場言歸於好的過程絕對會有夜鳴的協助。假如夜鳴表示不原諒邀請貚紗參與陰謀的奧爾巴特的話，那自己拚命想出來的提議也是白搭。

不過——

「——」

閉上一隻眼睛，含著煙管的夜鳴沒有做出任何反對。從她沒有反對來看，可以想做是她尊重昴的意見。

真的十二萬分感謝。很想好好謝謝她。

為了不浪費夜鳴寄予自己的信賴或溫柔——

「奧爾巴特先生。」

再次呼喚對方的名字，昴期待雙方互相妥協。

接收到昴帶著期待的視線，奧爾巴特撈回擱在地上的葫蘆，接著嘴唇對準壺口，把裡頭的酒喝個精光。

「哦～小毛頭。這是現在的你的想法，還是原本的你的想法，咱是完全不知道啦……」

「——」

「但是已經開始的比賽卻要中途取消，很遺憾，這種半途而廢的事，咱可不想幹喔。——所謂的老頭子，可是很頑固的喲？」

笑聲下流的老怪人，捏爆手中的葫蘆。

葫蘆爆裂出聲，碎片四散飛舞。昴屏息。

下一秒——

「對兒童都能痛下毒手的老害，好好為你的頑固後悔吧。」

夜鳴伸長的長腿往下一揮，紅琉璃城的天守閣被轟然剖成兩半。

2

穿著厚底木屐的腳高高舉起，筆直高速地往下劈。

頓時，受到腳後跟直擊的天守閣彎折，出現裂縫、碎開，然後像是遭受爆炸般發出轟然巨響，隨之噴飛。

彈起的瓦片飛舞，在朦朧煙塵中，颯爽掀動和服衣襬立於爆炸中心的，是以強烈下劈先發制人的夜鳴。

一口氣完成跳躍與下壓踢，其莫大的破壞力造成天守閣半毀。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記腳後跟重擊就讓天守閣一分為二，斷送了紅琉璃城的美麗外觀。

「嗚哦哇啊啊啊——！？」

立足點被壯烈破壞，慘叫的昴被露伊拉著衝出煙塵，滾了多圈後才避免被捲入這場破壞中。

可是——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倒地的身子被露伊拉起，淚汪汪的昴感到懊悔。

不通人情的奧爾巴特拒絕提議，結果戰鬥於焉展開。自己明明不想跟人交戰，也不想讓人去戰鬥。

「夜鳴小姐！」

「退下。奴家不擅長放水。——再者，」

聽到後方的呼喚，頭也不回的夜鳴拔起插進屋頂的腳後跟，接著拍去衣襬沾到的髒汙，細長的鳳眼仰視頭頂——

「真是身輕如燕。」

這樣說的她，正上方除了往上飄的煙塵與屋瓦碎片，還有在其中旋轉飛昇的小身影——奧爾巴特。

在她的視線中，奧爾巴特露齒一笑。

「哈！明明說好雙方不可出手……這樣子，是已經沒差了嗎？」

「在這個都市還想贏過奴家，著實叫人吃驚。既然都老糊塗了，建議把『九神將』的席次讓給後進喔。」

「咯咯咯、咯！那可沒辦法。咱可是打算要成為活最久的『九神將』呢。」

分別在空中和屋頂交錯視線的兩人目光一閃，互相擺開架式。

夜鳴把煙管含在口中，奧爾巴特在空中呈現頭下腳上的姿勢——夜鳴吐出的煙霧擴散，蹬空的奧爾巴特則是快如箭矢朝其衝了進去。

「——！」

頓時，奧爾巴特使出的足刀和煙霧正面撞擊。

理應毫無質量和硬度的煙，卻承受住足刀，還展現出彷彿擁有彈力的動作，分散了撞擊力。

但是，即便攻擊被出人意表的方法給防範，奧爾巴特也不氣餒。

「哦喝啊啊啊啊——！！」

短腿高速旋轉，使出驚人的十連踢、二十連踢。

若只有一、兩下還可以分散力道的煙霧，在踢擊的威力下接連散去，煙霧最終失去凝聚力，無法完成充當盾牌或鎧甲的功用。

雖然煙霧能稍微達到這樣的功用，本來就已經是很奇怪的事了——

「很有意思的招式。這招，很想寫在術技書裡頭呢。」

「非常遺憾，這是沒法愛人的西諾比模仿不來的祕術。」

奧爾巴特突破煙霧時，夜鳴將煙管往他一揮。

長度和重量連鈍器都稱不上，但奧爾巴特高速用雙手——不，是用藏在袖子裡的苦無接住。

下一秒，苦無伴著脆響碎裂，矮胖老人整個被擊飛。

「唔哦！？那根煙管，是啥玩意！？」

「舊昔的贈品，奴家的愛用品。」

「咱的苦無，也是用很久的愛用貨啊。」

著地的同時撞散屋瓦的奧爾巴特，對夜鳴的回答回以挑釁的笑。

剎那間，他的笑容融入空氣，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在佇立不動的夜鳴周圍來回蹦跳。

如蝶飛舞，如蜂螫刺，是過去某位知名拳擊手的經典語錄，但相當適合用來形容以半毀的天守閣為舞台的老怪人的戰鬥姿態。

「真是愛飛來飛去的人。有點調皮過頭了。」

瓦片在奧爾巴特的腳力下爆裂，下一秒，身影卻從其他地方出現，並朝夜鳴使出銳利攻擊。

而夜鳴則驅動超人般的反射神經，不是用煙管接住就是閃過，用乍看緩慢的動作如舞蹈般應對。

超越常人者之間的激戰，讓昴看到入迷，甚至忘了呼吸。

「啊嗚……！」

在他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露伊則是渾身發抖。

夜鳴與奧爾巴特的戰鬥，是連露伊都無法介入的層級。不管哪邊獲勝，造成的損害都極為慘重。

放著災情不管的話，都市裡的所有人都會察覺。到時候仰慕夜鳴的居民和奧爾巴特的同伴假皇帝一行人，也有可能出動。

而後頭等著的，就是整個城市的大戰——與昴的理想相去甚遠的結果。

「吁——哈——！！」

發出高聲，旋轉的老怪人雙腿擊穿夜鳴前方的屋頂。

衝擊力立刻順著屋頂在夜鳴腳下炸開。換她的身子高高飛起，改以空中的物品做為立足地。

「喝嘿，這招接得住嗎！」

霎時，無數手裏劍自四面八方殺向空中的夜鳴。

不知武器是何時扔出的，這就是讓人猜不著的西諾比招式。旋轉的劍刃分別畫出不同軌道，以殘酷的軌跡迫近夜鳴，試圖切開她的柔嫩肌膚。

就在夜鳴的粉肌即將被割開，鮮血染紅和服之前——

「老翁應該知道吧。奴家是這個都市的主人，魔都的支配者。」

這麼回應的她，身旁的手裏劍發出聲響，停了下來。

並不是她用超高速度來阻絕。她沒必要自己動。因為止住手裏劍的，是在空中飛舞的一片屋瓦。

——不是因為運氣好得可怕。

殺向夜鳴的無數手裏劍剛好全部都被打飛的瓦片給接住，這種奇蹟不管在多好運的人身上都不會發生的。

因這光景而瞠目結舌的昴和奧爾巴特的視野內，夜鳴手一揮。

就這樣，接住手裏劍的瓦片配合她的手部動作，在空中泅游，然後包圍住她，排列出像螺旋狀階梯的形狀後，在空中停住。

夜鳴用鞋底悠哉地踩著瓦片，一階一階地走向天守閣。

這是突然運用視覺假象或是念力發揮什麼的場面吧。當然也可以用魔法來解釋，但又跟昴所認知的魔法有點不同。

因為她操縱的並非火、水、風、土，而是構成建築物的物體本身。

「咯！真的很麻煩呢妳。這是那個吧，瑟希魯斯和亞拉基說的不可思議現象。怎麼弄的？」

「應該說過了吧？沒法愛人的西諾比無法辦到的祕術……別看奴家這樣，其實是很寶貝物品的女人。」

微笑的她用嘴唇夾住煙管，然後空出雙手拍手。

以此為信號，半毀的天守閣屋頂像海面一樣起浪。其他像是瓦片等飄上空中，煙管的煙霧則是像大蛇一樣依偎繞住夜鳴。

簡直就像現實按照夜鳴所想而扭曲。

「這、這個該不會……」

「啊嗚！嗚啊嗚啊嗚！」

腳下的地面起伏不禁令昴倒抽一口氣，露伊緊摟他的手。撐著她的同時，昴將眼前的現象和亞伯的推測連結在一起。

雖然是非常荒謬絕倫、不合情理的假設——

「夜鳴小姐，該不會也對城堡，用了『魂婚術』吧……？」

沒錯，發揮了如字面意思、超出常理之能力的魔都支配者，讓昴驚愕不已。

3

——對城堡使用「魂婚術」，將歐德也灌注到無機物裡頭。

這就是夜鳴踩在以螺旋式階梯排列的屋瓦上的真相吧。

亞伯說過，她的「魂婚術」至少連結了追殺昴一行人的上百人，光是這點就很異常了，但其實遠不僅如此。

要是她甚至將歐德也分給了自己的城堡、煙管和常用的生活用品——

「那樣子，感覺對身體非常不好……！」

原本用歐德跟某人聯繫、讓渡瑪那這種行為，是相當累人的事。

事實上，由於定期把瑪那給予有契約關係的碧翠絲，因此昴切身體會到那是多麼辛苦的事。

光是跟碧翠絲一人就這麼難受，夜鳴的祕術規模卻是乘以百倍——端看聯繫的對象數量，甚至是千倍、萬倍這種荒唐無比的情況。

「哈哈～用了很奇妙的術技呢。真是的，不管活多久，沒見過的招式就是會接連出現。真是叫人頭痛啊。」

「因為就是這樣的土壤，感嘆也沒用的吧。在奴家看來，奧爾巴特翁的招式也十分麻煩……既然如此，最好去除。」

「咯咯咯、咯！才沒那麼簡單就能去除……嗚哦嗚！？」

咧開大嘴笑的奧爾巴特，觸及到緊接而來的敵意後，往後飛躍。

頓時，方才他腳底下的屋頂爆開，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將瓦片打向天空。這是報復方才把夜鳴往天空打出去的一箭之仇——只不過是連續進發，沒有中斷。

咚、咚、咚。衝擊波發出聲響，緊追連續後空翻的奧爾巴特。在他逃跑的前方，夜鳴隨著一聲輕咚落在該處。

然後與衝擊波一同夾擊，以長腿使出踢擊。

「——」

玉足掃過空中，宛如巨獸舌頭舔過的破壞力侵襲天守閣。與之相伴的，是波浪屋頂有如驚濤駭浪般隆起，準備吞沒奧爾巴特的矮小身軀。

此時的天守閣有如狂風暴雨的海面，讓昴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令人懷疑眼睛的，還有緊接在這之後的事。

「潛入土裡的術技，可以直接應用在這的咱厲害不？」

跟有若兇猛波濤的屋瓦撞擊的瞬間，奧爾巴特主動跳進那股破壞中，然後從屋頂浪尾裡頭飛了出來。

用後腳跟摩擦少了瓦片的屋頂，抬起頭的奧爾巴特跟夜鳴拉開了距離。

這場激鬥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卻足以證明帝國最強戰力「九神將」的招牌絕非浪得虛名。

只不過，即使戰鬥繼續這樣持續下去，也只會是一進一退，實在不認為雙方能輕易分出勝負。

產生這種想法的，似乎不是只有待在外圍看熱鬧的昴他們。

「哎喲喂呀，難以對付又麻煩的姑娘家。話說回來，『參』被『柒』給頑強地緊咬不放，就算被陛下罵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那麼，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唉呀，咱也不是無頭蒼蠅到處亂逃……」

夜鳴蹙起工整的眉，奧爾巴特摸摸自己下巴。老怪人邊摸邊歪扭面頰，視線瞥向他處。

因戰意而閃耀的黃色雙眼，看向旁觀戰鬥的兩個孩子——

「——！」

「老翁！！」

昴因銳利視線而一震，跟夜鳴蹬瓦衝刺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和開頭一樣的強烈攻擊，再度襲向奧爾巴特——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大力反叛卻一次也碰不到陛下啦。」

奧爾巴特不屑說完，腿往上舉，雙方的踢技相撞擊，發出如雷聲響。

夜鳴咬緊牙關，對手也是，一秒後，雙方都朝反方向飛了出去。

看到距離大幅拉開後，奧爾巴特雙手伸進兩邊的袖子裡，拔出東西。——手指之間各挾著四顆黑色的圓形塊狀物。

「兵糧丸！？」

「呵，看起來很像吧？可是，吃了這個可會演變成了不得的事態喔。——畢竟，裡頭塞滿了粉碎過的火魔石。」

聽見昴的慘叫，奧爾巴特邊笑邊用力揮動雙臂。

假如相信他說的，那麼那些黑球其實是炸彈。利用爆炸威力讓夜鳴出現空隙時——不，不是這樣。

「上次的叛亂中，交戰的對手是一夥的吧？那些傢伙不會做出這種事，反而很新鮮喔？」

露出猙獰面容的奧爾巴特，把炸彈從屋頂上往寬敞空中拋出去。

他投擲炸彈的方法感覺並未特別瞄準誰，但確實也是如此。——對奧爾巴特來說，炸彈只要掉到有人的地方就好。

光是這樣——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炸彈尺寸雖小，卻不知道其中的威力多大。

而且夜鳴的「魂婚術」不知連接了城市裡的多少人。也就是說，放著炸彈不管的話相當危險。

夜鳴也在瞬間做出相同決定。因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

腳步踏地的力道強到粉碎屋頂，夜鳴大幅轉動手臂。那隻手握著的，是曾用來攻擊奧爾巴特的金色煙管。

握著煙管的手用力甩動，同時煙管頭噴出的煙霧也劃出相同軌跡。具備質量的煙霧就像橫切的斬擊一樣，閃過卡歐斯弗萊姆空中。

——那股煙霧，一口氣捕捉到所有被灑出的炸彈。

緊接著是驚人的爆炸聲接連作響，巨響跟衝擊波染紅了魔都天空。其中一場爆炸，就在呆立不動的昴跟露伊身旁發生——

「咯——」

超乎常規的威力與爆炸聲，劇烈撼動昴的大腦，導致他無法站立。

竟然攜帶這麼多這種炸彈走來走去，奧爾巴特簡直是瘋了。因為他剛剛毫不留情地往街上灑，事到如今得到這種評價也只是剛好而已。

「嗚啊嗚！」

一聲叫喊後，昴的肩膀被小手搖晃。

看過去，視野不知何時變成一片鮮紅，而且還有一半朦朧不清。而在這不清晰的世界裡臉色大變的人，是露伊。

緊抓自己的她淚眼汪汪，昴正要回答自己沒事的時候。

「——啊。」

——紅色視野角落，看到了奧爾巴特出現在夜鳴身後。

為了處理掉炸彈，夜鳴正呈現煙管甩動到底的態勢。在她背後，奧爾巴特擺出貫手，正準備貫穿她的心臟。

假如是漫畫，胸口會被人從背後直接貫穿。而且夜鳴和奧爾巴特兩人都是漫畫裡那種實力超強的人，所以就算真的發生了那種事也沒啥好奇怪的。

這樣下去夜鳴會死。因此——

「露伊——！」

抓住露伊搭在肩膀上的手，昴指向夜鳴兩人那邊。

執行進城堡前事先叮嚀無數次的信號，露伊睜大圓溜溜的雙眼——下一秒，昴的視野閃動，位置轉移。

然後——

「啊。」

間不容髮，昴發出訝異的聲音。

理由很簡單，因為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將視野整個染成通紅。還是憑感覺才知道突然潑灑在臉上的東西是某種液體。

正想用手擦去那股感覺，才發現。

「露伊？」

牽著的手，變得非常輕。

「這是怎樣？你們不是應該在那邊腿軟嗎。」

感到不可思議的奧爾巴特說，昴目瞪口呆地抬起頭。老怪人歪頭覺得奇怪，他的身影模糊地浮現在視野中，還看得出來他正在甩手。

在紅色視野裡，甩動比這還要鮮紅的手。

「露伊……！」

危險人物當前，昴呼喚露伊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

他心想，得立刻離開現場。兩次，說不定要連續移動更多次。可能會吐，但要忍住。

要忍住，現在得先離開這裡。

因此——

「露伊！不快點的話……」

「唉呀，強人所難未免太可憐了。她可是脖子以上都沒囉？」

「——咦？」

傻傻地聽著這番話，卻無法理解意義。

可能是因為變小後腦袋也變幼稚了，所以才聽不懂。對方講了聽不懂的話，小小的腦袋厭惡去理解，所以才會這樣。

因此，即使對方說她脖子以上都沒了，也還是不懂。

「露、伊……」

拉動輕得可憐的手。在紅色視野裡，看不到露伊的身影。

是因為自己眼睛出了狀況，還是因為露伊全身都變成了紅色，昴無法區分。

但能說的只有一點。——露伊死了。

明明都還沒決定好要怎麼處置她，或拿她怎麼辦。

昴就先害死她了。

「小童！小童，看著奴家！」

垂首的昴，臉頰突然被雙手包住，還被迫抬起頭來。

紅色視野前方，是美麗女子的臉。沒能一眼就看出是夜鳴，在於她的表情盈滿悲痛神色。

看著自己映照在她動搖的雙眼裡的模樣，昴這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啊。」

跪著的昴，臉部極為悽慘。

左眼球因破裂而紅通通，右眼球掉出眼窩，靠神經束拉著。由於完全沒有躲過炸彈的攻擊，所以眼球被推出了臉部。

簡直就像粗糙的殭屍電影裡頭的特殊化妝。

「噫呼。」

明白自己的狀況而吐氣的昴，破裂的左眼球視野開始搖擺不定。

但是，夜鳴的手不許他倒下。

「小童……！」她顫抖嘴唇，緊盯著昴的臉。

「——快愛上奴家。現在，立刻！」

沒錯，眼神耿直的她說出無理取鬧的要求。

愛上她，而且還是現在立刻，多麼亂來。而且具體來說要怎麼做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去愛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他認為夜鳴是個好人，還是個美女。但是……

「小童！只要愛上奴家，這個傷就……」

「咯咯咯、咯！喂喂，怎麼說出這麼不講理的話呢，妳這姑娘真是。雖然不是很懂，但所謂的愛不是那麼簡單就會萌芽的吧？」

「住嘴！」

奧爾巴特從後面插嘴，夜鳴吼了回去，眼中夾帶深沉色彩。

近距離看著這轉變，昴重複沙啞呼吸，並開始慢慢做心理準備，接受就要到來的疼痛。

露伊死了。自己也殘破不堪，不想要、再給誰添麻煩——

「小童。」

被呼喚的昴，意識稍稍上浮。

像是看準這一瞬間的空隙，夜鳴表情認真的臉龐湊近。

「——」

她的嘴唇，疊在自己的嘴唇上。

柔軟的觸感碰著臉，在極近距離下感受對方的呼吸。要理解自己被吻，花了些時間。然後——

「奴家的嘴唇可不便宜。就用這個……」

接吻結束，臉離開的夜鳴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夠讓現在的昴清楚明白接下去的話是什麼了。

她是想說：——就用這個，愛上她。

只要昴愛上夜鳴，狀況就會改變。

那一定是夜鳴的力量泉源，或是強大的原因。

但是——

「我有、喜歡的女生了……」

在純紅視野的盡頭遠處，浮現了喜歡的女生的臉孔。

一想到她微笑的樣子就心跳加速。因此，昴無法愛夜鳴。

因為，說什麼都不能對這份愛慕之心撒謊——

「——唉，男女之間的事，沒那麼順利的啦。」

頓時，隨著一股氣餒的聲音，昴的視野大幅變動。

「——」

原本近在眼前的夜鳴的臉消失，改為看見紅通通的天空。

但是天空也馬上看不見了，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在旋轉的世界裡，可以看見跪著的夜鳴，以及站在她前面的奧爾巴特。

夜鳴身旁有一個倒地的女孩，那八成是露伊。

然後，在夜鳴跟奧爾巴特中間，還看到，有一個東西，好像是人。

「——啊。」

——那是少了脖子以上部位的孩童身體，年幼菜月・昴的軀體。

「唉呀呀呀，殺小孩叫人心情鬱悶。不過，在體力上算輕鬆啦。」

「老翁——！！」

隨著一聲悲痛叫喊，夜鳴的身體撞向奧爾巴特。對方自正面架開，雙方的攻擊互相撞擊，紅琉璃城劇烈震動。

搖晃、龜裂、粉碎，然後破壞擴散，擴散出去後，會變成什麼樣？

從這以後的事，昴無從得知。

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昴的頭彈到屋頂上——

彈跳著——

4

——被拉進昏沉黑暗的空間裡。

什麼都沒有，漂浮著，沒有手腳，無從理解，沒有天空或地面，遊蕩著，沒法搖晃、抵抗、品味，甚至無法顫慄，這樣的一個空間。

好像看過無數次，又好像是第一次見識。

好像慢慢遠離，又好像永無止盡地接近。

甚至以為是永夜。在這樣的漆黑支配的空間裡，響起了。

響起了啜泣聲。某人的哭聲，打動不存在的胸口。

『我愛你。』

那是愛的言語。

傾訴愛情，乞求愛情，央求愛情，讓渡愛情，深愛愛情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重複訴說的愛情，本來應該是灌注各種情感的話語。

像是開心、生氣、悲傷、喜悅，諸如此類的感情漩渦。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然而，幾乎要埋沒這裡、填滿這個永夜的愛情，就只有一個。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份感情的全部、打轉的愛情的全部，都只塞滿了「悲傷」。

悲傷，傷心，悲情，悲痛又可悲，使得愛情啜泣不已。

——嚶嚶啜泣聲，不止歇。

光是聽到就想死的啜泣聲，不止歇。

為愛情傷心，愛情代表悲傷，愛情是悲情，愛情就是悲痛又可悲。

邊啜泣邊深愛的愛情，為悲傷而傷心，最後結合。

那即是——

『——你在哪裡？』

5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旋轉的紅色視野瞬間轉換，敲擊耳膜的是急迫的嗓音。

一邊是老人，另一邊是女性——昴知道分別是奧爾巴特和夜鳴。

雖然知道，但也只知道這些。

「咦……」

「喝、啊啊啊啊啊啊！！」

愕然失聲後，接著是沉重的「咚」聲，夜鳴的腳用力踏碎城堡屋頂。於此同時揮舞而出的，是她手上的金色煙管。

大幅橫掃、畫出一道橫向弧形的攻擊，以驚人速度與破壞力讓煙霧大幅擴散至卡歐斯弗萊姆空中。

那是為了什麼而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昴知道。

雖然知道，但在知道的知識追上現實之前，事情就發生了。

——被夜鳴的煙霧打中的炸彈爆炸，衝擊波吞噬周圍。

「咯——」

全身遭受到跟一分鐘前一樣的衝擊，昴的視野染為血紅。

破裂聲在腦中響起，接著視野變成紅色，因此馬上就連結在一起。發出聲音破掉的是眼球。也因此，眼前才會一片紅。

那麼另一邊、另一半的視野會變暗是因為——

「啊、嘰、嘰啊啊啊啊啊——！！」

雙手摀著臉，昴被痛楚與「理解」這兩者給痛揍到慘嚎。

他「理解」了。自己一邊的眼球破裂，另一邊的則是飛出眼窩。腦子厭惡理解的期間可以無視痛楚，可是一旦知道，就無法忽視。

「啊啊嘎！啊嘰、嘰嘰嘰啊啊啊！」

「嗚啊嗚！嗚啊嗚嗚！」

昴當場後仰，背部著地打滾哭喊，一道嬌小身軀馬上撲過來。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聽不懂。耳朵也一直響，自己的聲音好吵。聽得見痛楚，聽得見血液流動的聲音。那是在體內流動還是流到體外的血，分不出來。好痛。總而言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誰來、救我。我不要痛楚。我討厭痛。痛楚很、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小童——」

「喂喂，這什麼爛步數。」

痛楚在腦袋裡打轉，紅色視野在閃爍。

哭喊著，試圖打滾的身體被什麼給壓住了。好礙事。他叫得更大聲，更用力掙扎，想讓痛楚逃到身體外。

不對，痛的是臉。是眼睛和耳朵。那只要別的地方更痛，只要這痛楚跑到其他地方的話。

「嗚啊嗚！啊嗚啊——！」

鏮！鏮！後腦杓用力敲擊躺著的地面。結果突然被小手給拉起來，脖子和頭被固定住。人家痛得要死，卻不讓自己掙扎。好可怕。這樣會死的。

「咕……！」

「咯！認真的嗎，狐女。連剛剛那樣都沒死，身體到底是什麼做的。該不會，瑟希魯斯說的砍掉過頭，是講真的吧～」

「……面對會對孩子出手的匹夫，哪可能表明少女的祕密。」

遠處有人在爭吵。可是夾雜在自己的聲音以及試圖阻止自己的聲音中間，根本聽不清楚。聽不懂。會痛的事，全都不好。

沒錯，全都有錯。紅色和痛楚，全都是壞的。全部都是、那個害的。

「都是那個害的……！那個的、那個、是那個害的——！不是我！明明不是我、嗚、嘰噫噫噫噫！」

「嗚——！！」

手腳拚命掙扎，昴想把全部都推到別的地方。推走，逃離這些，逃離這些後要幹嘛？

那種事，等逃離了再想啦。等逃掉了再說，所以先逃再說。

「噫噫噎噎哭個不停，小孩的哭聲讓人聽不下去。——吵死了。」

「慢著——！」

女人拚命的聲音，以及覺得草率隨便的沙啞嗓音。

聽到後，有東西邊發出沙沙聲邊接近。從頭後面固定住自己的人，用力抱緊昴。

可是只是抱緊，根本不能怎麼樣。

因此，又有純紅灼熱的光芒膨脹，吞食掉昴他們。

被吞掉後，痛楚消失，然後——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轉眼間，剛剛才聽過的對話，又再度傳進耳內。

「咦……？」

一切都突然中斷，然後世界馬上重開。

本來純紅的視野交雜其他色彩，原本聽不見的耳朵聽得到風聲，牽著的手感受得到柔弱女童的體溫，然後——

「喝、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女人勇猛的吶喊聲後，緊接著是爆炸巨響和視野變紅。

「嘰、啊啊啊啊——！！」

昴掩面，品味眼球破裂和飛出眼眶的痛楚，同時後仰倒下，發出慘叫。

「嗚啊嗚！嗚啊啊嗚！」

有人快哭出來，撲向自己倒下的身體。

感受到這點，同時沉浸在充斥耳鳴的世界，哀嘆痛楚與痛苦，整顆頭被淚水、恐怖以及紅色的「為什麼」給覆蓋。

大概是、死了。死掉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亡。非常痛苦又難受，想盡量遠離紅色的那個。不過馬上又會回到這裡，又因為這樣而死，可是，好痛，爆炸好紅。

一面認知到這些，昴在腦子裡重複叫喊：「為什麼！」

——這不對。

一種漠然的直覺在腦子裡震響，但就快被痛楚與鮮紅推開。

眼球破裂，眼珠掉了出來，耳膜破掉，痛到快死掉，而一想到這之後馬上又要悽慘死去，寧可就這樣遠離痛楚，淚水鼻水口水尿水直流，拚命運轉的腦袋，在紅色世界中這麼想。

「這、不素……！」

「嗚啊嗚！啊嗚、嗚——！」

「不素……我、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這素……！」

在痛楚填滿整個腦袋之前，思考絕對不可以忘記的事。

重複再重複，把昴扔進這個紅色和痛楚的世界裡的是、這是——

這——

「不對……！」

——不是菜月・昴的「死亡回歸」，而是其他東西。

第七章　『十一秒之後』

1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同樣的聲音。

老人的沙啞聲音，和洋溢怒意的女人聲音。接著——

「——」

——又是在連續爆炸的聲響後，紅色劇痛造訪。

爆開的眼珠和飛出去的眼珠，在兩種痛楚與衝擊下按著臉當場倒地。撲過來壓住自己的輕盈體重，這些自己都知道。

明明知道，卻無法應付。因為時間實在太短了。

視野純紅，頭痛欲裂，靈魂哭喊「為什麼」。

這些全部，都讓昴白白度過一次又一次造訪的絕望十秒鐘。

痛楚妨礙他思考，世界變紅的缺失妨礙他看清周圍。就算忽然全部遠離以後再回來，但短短三秒內又重新品嚐同樣的新鮮痛楚。

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了——綿延重複這一切。

腦袋，變得怪怪的。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同樣的聲音。痛楚和鮮紅，也都在一瞬間中斷。

可是因為又會品嚐到相同痛苦，那可怕到足以把靈魂切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都不想聽。不想要再覺得痛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張開嘴巴大喊，聲嘶力竭到喉嚨快要裂開。因為什麼都不想看所以緊閉眼睛，抱著頭蹲下來。

然後下一秒。

咚——！爆炸聲震耳欲聾，昴的小孩身軀彈飛，滾倒在地。聲音遠離，痛楚和鮮紅又要來了，靈魂瑟瑟發抖。

可是——

「——咦？」

痛楚沒有到來。

一邊的眼球破裂、另一邊飛出來的痛楚沒有到來。耳朵雖然嚴重耳鳴，但世界沒有變紅。最痛的，也只有大聲叫喊的喉嚨。

「為什、麼……」

「嗚啊嗚！」

才剛傻愣愣出聲，小小身軀就撲了過來。

是露伊。露伊拉起昴的手，試圖讓他站起。可是因為膝蓋沒力，連「為什麼」的答案都說不出來的昴站不起來。

就只是喉嚨痙攣，在這一瞬間為遠離紅色痛楚感到開心，淚水湧出。憋不住眼淚，他當場蹲下哭了起來。

「小童——」

「喂喂，這什麼爛步數。」

蹲下哭泣的同時，遠處與昴在不同領域展開的戰鬥仍在繼續。——不對，形式大幅傾斜，朦朧中看得見女人屈膝。

是屈膝的夜鳴，以及站在她後面的奧爾巴特。

奧爾巴特揮動染血的右手，挑起眉，貌似驚訝地俯視嘴角流血的夜鳴。

「咕……！」

「咯！認真的嗎，狐女。連剛剛那樣都沒死，身體到底是什麼做的。該不會，瑟希魯斯說的砍掉過頭，是講真的吧～」

「……面對會對孩子出手的匹夫，哪可能表明少女的祕密。」

咬緊牙根的夜鳴，用霸氣未衰的聲音回答奧爾巴特。「咯咯咯、咯！」聽了之後，對方高聲大笑。

笑完，他甩動染血衣袖。

「講了很奇怪的話呢。所謂的對孩子出手，要這樣才算吧。」

「慢著——！」

從袖子掏出的黑球——炸彈被扔出，往昴他們的方向飛去。

露伊立刻擋在昴面前，試圖彈開炸彈，但太遲了。

紅光又再次在昴的眼前炸裂，飛身向前的露伊和昴也再度被光芒吞沒，變得四分五裂——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2

——紅色與痛楚消失的瞬間，要緊閉眼睛大聲叫喊。

那是在重複過無數次紅色痛楚後，僅有數次逃離過那痛楚的機會的昴好不容易獲得的絕對法則。

總而言之，那個紅色和疼痛會不斷跑來，自己根本束手無策。只能大聲哭喊，然後死去。

然後，原以為自己死掉了，卻會聽到同樣的聲音，然後承受爆炸帶來的紅色痛楚。

受夠了。討厭這樣。討厭死了，拜託，我好怕。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同樣的聲音。

在這剎那，痛楚與紅色全都退去，瞬間的安心讓身體失去力量。但是必須忍住，去做該做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張開嘴巴大吼，用力閉上自己的眼睛。

因為大聲叫喊，所以聽不見周遭聲響。這段期間夜鳴八成正揮動煙管，促使奧爾巴特扔出的炸彈爆炸。

所以，接下來馬上會——

「——！」

全身被爆炸聲和爆炸氣浪推動，昴的身體跌坐在屋頂上。瓦片邊角陷進屁股裡，帶來讓人差點哭出來的銳利痛楚。

可是，不可以哭。不希望因為哭泣而讓視野模糊。畢竟——

「看得見……！」

提心吊膽睜開的眼睛，沒有裂開，也沒有飛出去，還看得清清楚楚。

不變的是耳朵，仍在耳鳴，處在失能狀態，喉嚨也痛到像有火在燒，可是沒有那個紅色痛楚。有達成條件。太好了。

只要緊閉雙眼大叫大喊，就不會慘遭紅色痛楚折磨。

「嗚啊嗚！」

感動到想哭的時候，露伊慌張地撲過來。終於能看清她的臉，她正張大藍色雙眼擔心自己。

昴忍不住用力回抱她的身體。

「嗚。」

「沒事了！又痛、又紅……啊啊，受夠了，不過，沒事了……！」

因為叫出聲來，昴又陷入跟想工作的淚腺交戰的窘境。

不過，法則是正確的。既然紅色和痛楚有消失，那就要閉緊雙眼大聲叫。只要遵守這法則就沒事，昴邊抱緊露伊邊確定這點——

「不對喔，這怎能說是沒事了呢。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馬上就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昴反射性抬起頭。

在張大的視野中，賊笑的奧爾巴特扔出的手裏劍以不規則的軌道朝昴他們蜂擁而來。

閃著弱光的西諾比暗器，每一把都準確地瞄準要害。

「噫。」

「這種暴行，奴家可不允許。」

昴喉頭緊縮，面前出現夜鳴的背部。她用煙管切進手裏劍的軌道中，一一打落飛過來的暗器。

於此同時，奧爾巴特左右兩旁的屋瓦掀起，像捕鼠夾一樣快狠準地夾向老怪人。

可是——

「咯咯咯、咯！花俏好看，又有趣的招式！」

屋瓦的夾擊，對方只是扭動自己的小個頭身軀就輕鬆躲過。

一般認為，以戰鬥為業的人，身體越大，力量也越強，攻擊範圍也是越大越好。但是，奧爾巴特的敏捷卻顛覆了這種印象。

「不過，華麗過度也值得深思哩。畢竟人類，只要區區一根針就能殺死喔。」

「聽在奴家耳裡真是令人靦腆的高見。——那麼，這樣如何？」

夜鳴在避開華麗攻擊的奧爾巴特面前，踩響厚厚的木屐鞋跟。頓時，屋瓦接連浮空飄起，形成巨大螺旋。

簡直就像龍捲風，以城堡、以奧爾巴特為中心席捲的破壞力——

「哦哦！？這可真是……」

「從沒有縫隙的地方也逃得掉嗎，展現一下西諾比的技倆吧？」

下一秒，繞著奧爾巴特轉的瓦礫龍捲風便開始壓縮。屋瓦彼此毫不留情地互相撞擊，巨大傾軋聲響徹被牽連到的天守閣。

壯烈的破壞所帶來的威力非比尋常，人類的身體面對這威力，會被毀壞到不成原形。真的是相當恐怖的必殺一擊。

但是——

「——就算老了爛了，還是『九神將』啊。」

「咯咯咯、咯！怎麼說得這麼過份！明明都照妳說的，從沒有縫隙的地方逃出來了，感覺好像白露了西諾比這一手了哩。」

瓦礫殘骸卡啦卡啦地堆疊起來，而站在瓦礫堆上搧著手的奧爾巴特，毫髮無傷地生還。

面對如此異常的生存能力，就算是夜鳴的表情也失去了從容。奧爾巴特從瓦礫山上俯視她，先用「不過」當開場白。

「真是可惜了妳這個姑娘家。要是沒揣著多餘之物，想必能更正經地和咱對幹吧。」

「……你說什麼？」

「明明是為了保護而戰，卻因為想要保護而變弱了，這根本本末導致了吧。所以妳才會叛亂多次卻都碰不到陛下。」

這樣宣告的奧爾巴特，黃色雙眸穿過夜鳴，直刺昴跟露伊。

頓時，昴服從上湧的畏懼，摟住露伊肩膀、握住她的手。然後指向自己腳底。

「夜鳴小姐！我跟露伊會消失！請加油！」

自己把夜鳴牽連進來，卻丟下她逃跑，真是差勁至極。

可是，只要昴他們還在現場，夜鳴就會為了保護他們而戰，被奧爾巴特鑽空隙，最後下場就是死。

為了避免這個狀況——

「——！」

視野瞬間切換，昴跟露伊移動到城堡內。

這是露伊按照昴給的信號，發動「瞬移」的結果。從半毀的天守閣下樓的兩人，成功逃離了頭上的戰場。

「嗚……！」

一確認避難成功，內臟翻攪的感覺就引發眩暈。有一瞬間，紅色視野和痛楚閃過，但與之相比，現在的痛苦根本像是天堂。

這樣一來，夜鳴也就沒必要保護兩人，可以發揮真本領——

「——！怎麼了！？」

中斷思緒的爆炸聲，激起了昴才剛形成的心理創傷。

驚人的爆炸聲響連續不斷，衝擊力穿越屋頂，撼動整座城堡。昴不禁雙腿發軟，差點摔跤，但硬是忍住，慌忙看向天花板。

儘管看不見，不過剛剛的爆炸一定也是奧爾巴特搞的。

原先就灑了大量炸彈的他，身上到底帶了多少炸彈啊？

「——哦。找到了、找到了。」

「咦？」

穿過天花板的臉孔，跟昴的愕然目光相對。

跟昴四目交接的奧爾巴特，矮胖身軀翩然落下。昴直覺他運用了躲過屋頂巨浪和瓦礫龍捲風的招式。

「為、為什麼……」

「突然就搞失蹤，被小孩子瞧不起，有夠丟人現眼的。失敗呀失敗。」

「嗚——！」

老怪人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露伊的細腿立刻踢向他。「喲。」但是卻被輕鬆應付，苦無瞬間就斬斷露伊的腳。

從小腿肚被切斷的腳，灑著血飛了出去。

「啊、嗚嗚嗚嗚——！」

「嗚哇、哇啊啊啊啊！！」

失去一隻腳的露伊慘叫，昴連忙伸手要抱她。

但是別說摟住或抱緊，這些全都辦不到。因為在他碰到之前，露伊的慘叫就中斷了。

中斷的原因，是戳在她喉嚨正中央的苦無。接著——

「咳噗。」

耳邊響起輕微聲響的瞬間，喉嚨就被烙上超越吶喊的火熱。咕嘟咕嘟溢出的血堵住喉嚨，導致自己出不了聲，也沒辦法呼吸。

「要是讓你們就這樣逃走可就麻煩了。沒差，只剩腦袋也夠氣哭狐女了。」

說完，奧爾巴特的手指推了昴的後腦杓。頓時，頭顱傾斜朝前滾落，剛好掉在昴癱軟的雙腿中。

靠脖子的一層皮連著，所以沒有滾到地上，而是在掉在腿上。

「這就是所謂的抱首呢。」

聽過這個讓人笑不出來的惡劣玩笑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然後——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立刻採取該做的事，把露伊拉到身邊，然後。

在思索接下來的行動時，爆炸聲響起。

——視野被炸成鮮紅，那股痛楚再度吞沒菜月・昴。

3

——聽到耳熟能詳的對話的瞬間，要摀住耳朵、閉上眼睛大叫。

這是重複幾十遍絕望的十秒鐘後，昴找到的生存法則。

不過，要再繼續往下走的方程式，則還沒找到。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聽到這對談的瞬間，昴順從刷新的本能行動。

堵住耳朵、閉上雙眼，大叫出聲後，忍耐爆炸衝擊。

堵住耳朵可以保護耳膜，閉上眼睛可以保護眼珠，大叫的效果不明，但沒有痛楚和鮮紅的時候都有叫出聲，所以沒想過不大叫。

他害怕只要做出有點不同的行為，就得再度品嚐相同的痛楚與鮮紅。

就算拚命地這樣說給自己聽，但只要錯過一次時機，為了再次抓住相同機會，就得重複超過十次的絕望十秒鐘。

已經夠了。受夠了。會痛的東西、可怕的東西都是討厭的東西，全部都討厭。

完全沒變好過。根本無法習慣。痛楚永遠都很痛。可怕的東西永遠都很可怕。死亡永遠都在痛楚和可怕的盡頭。

因此——

「嗚啊嗚！」

在眼睛和耳朵都平安的狀態下，接住露伊飛撲過來的身軀。

再次於不知第幾次的安全狀態下撐過一開始的爆炸。抱住露伊，回想緊接著會發生的事。沒錯，一開始是——

「手裏劍。」

「可別以為忍住就結束囉！」

回想起來的同時，聽見奧爾巴特這麼說。

下一秒，從四面八方飛來、每一把軌道都不同的手裏劍宛如暴風雨般，朝著昴跟露伊傾瀉而下。

超過十把的手裏劍，只要中了一把就會無法動彈。

為了制止，夜鳴會衝過來——

「這種暴行——」

「夜鳴小姐！沒事！」

伸掌制止準備衝過來的夜鳴，接著手掌捏起只留下食指，然後用力握緊跟露伊牽著的手。

「——怎麼著！？」

霎時，昴他們的身影消失，手裏劍切過空氣，留下驚愕的奧爾巴特。

第一次看到露伊的「瞬移」，對方驚訝到不知發生什麼事。踩著天守閣屋瓦，遠眺詫異的老頭，昴咬牙切齒。

之前也有幾次成功用「瞬移」逃進城堡裡，但都會被追上來的奧爾巴特給輕鬆殺死——

「假如只有一次……」

必須出乎奧爾巴特的意料。這個機會在數不清的嘗試後終於到來，而且一道影子竄進催生出的空隙。

「戰鬥嚴禁分心——！」

衝出去的夜鳴使出猛烈的下壓踢，從正上方砸向奧爾巴特。

反應慢了半拍的他，犧牲左手免於腦袋碎爛。接住往下砸的腳後跟後，老人的手在宛如爆炸的聲響和衝擊下爆裂。

他那宛若枯木的手臂有好幾處斷折，變得完全沒法用。就算是老怪人，受到這麼重的傷也只能——

「喏，用了九十年的東西。」

「騙人的吧！？」

背離昴的預想，奧爾巴特突然行兇。

老人伸長自己血跡斑斑的左手，右手的苦無朝左手的上胳膊處砍了下去，斷肢就這樣灑著血飛向夜鳴。

「——」

面對這光景，夜鳴被迫立刻做出抉擇。

也就是要掃開斷肢，或躲過斷肢。

但是——

「遺憾，兩邊都不是。」

「咕唔……！？」

在應付斷肢之前，夜鳴的腳底先爆炸了。

這是他在承接對手腳後跟時，以犧牲左手為代價，在死角設置的陷阱。相當於隔山打牛的攻擊從正下方命中夜鳴，讓她口滴鮮血。

「西諾比的基本功，讓人猜不透是左邊右邊時，其實是上面。」

「惹人火大的老翁……！」

硬生生吃下具有貫穿力的衝擊波後，夜鳴惡狠狠地瞪著奧爾巴特。接著她往前踏出一步，無視飛過來的斷肢，打算抓住老怪人。

配合她的前進動作，奧爾巴特嘆息道。

「哦，對了。剛剛說猜錯了，也是騙人的。」

——下一秒，被斬飛的斷肢從內側膨脹，然後爆炸。

「——！」

「夜鳴小姐！！」

身旁發生爆炸，夜鳴整個人被炸飛出去。看著她的身體在屋頂上滾動，昴睜大眼睛扯著喉嚨大喊。

連不能用的手都安裝了陷阱，好製造出致命打擊，迎向勝利。

發揮不負「毒辣翁」之名的殘暴，老怪人走向倒地的夜鳴準備了結對方性命。自己說什麼都得阻止。

「——露伊！」

為了救受傷的夜鳴，昴命令露伊使用「瞬移」。

沒有休息連續使用的話，會對身體造成極大負擔。但跟夜鳴已經是連續幾十次一同挑戰死線的夥伴，因此這邊沒有見死不救的選項。

所以昴用力握緊露伊的手，指著夜鳴身旁要她瞬移過去——

「啊嗚啊嗚！」

伴著露伊勇猛的聲音，視野轉眼間進行切換。

眼前是躺在地上的夜鳴，昴朝她伸手，準備在副作用找上內臟之前，再用一次「瞬移」脫離戰場。

「咦？」

但是在碰到夜鳴以前，昴的腳趾先碰到了硬硬的東西。

忍不住看向腳邊，昴看到了那是什麼。是又黑又圓的球狀物。

已經看過無數次、把昴推入絕望深淵的黑球。

「是不知道怎麼做到的，總之就是飛向手指的方向吧。都看過一次了。」

「瞬移」就算第一次管用，但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失去一隻手所以平衡感不好的「毒辣翁」，使用剩下的手出招。

「嗚啊嗚。」

露伊又再次這樣呼喚昴，拉了拉他的手。

接著在腳底炸開的黑球溢出光芒，無數飛散的刀刃切割昴、露伊和趴臥的夜鳴，切得四分五裂。

紅豔豔的血液噴灑，飛進眼睛和嘴巴的刀刃甚至切進身體內部，銳利痛楚吞食全身，手腳碎散紛飛。

連感受痛楚的時間都沒有，就化為碎肉。

「裡頭塞了什麼東西，要吃了才知道。這種充滿期待的球，很有趣吧？」

痛楚，又是鮮紅，只讓人，懷疑，這正常嗎。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

聞言的瞬間，昴摀住耳朵、閉上眼睛、張大嘴巴。叫不出聲，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即便如此，爆炸聲和爆炸氣浪仍侵襲過來。

全身被敲擊，一屁股坐在屋頂上。沒法遵守規則。沒法大叫出聲。好怕痛楚和鮮紅造訪。

不過——

「嗚啊嗚！」

「呼。」被輕盈觸感飛撲，昴吐氣。

然後確認眼睛、耳朵和其他地方都沒問題。看來即使不大叫，眼珠和耳膜也不會有事。跟聲音無關。可能是跟口腔有關。

不明白。雖然不明白——

「咕嗚嗚嗚……！」

抱緊露伊、咬緊牙根痛哭的昴，不管有多努力，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爆炸之後活下去的方法。

因為他找不到，哭出來，蹲下來，又變得無法動彈。

「噫噫噎噎哭個不停，小孩的哭聲讓人聽不下去。——吵死了。」

所以無法避免的「死亡」，又再次吞噬菜月・昴。

4

不斷重複鮮紅與痛楚後，接著是感受之後的無能為力，又是痛苦與難受、苦惱與害怕，接連重複，卻還是抵達不了。

「——快愛上奴家。現在，立刻！」

在體無完膚的狀態下，不管幾次她都會像這樣試圖拯救自己吧。

而每次她這麼說，自己卻都沒法照做，讓人很悲傷。

「嗚啊嗚！嗚啊啊嗚！」

死命拉著自己的手，試圖讓自己活下去的露伊，努力不讓自己死掉。

所以才會每次都比自己先死，這真的讓人很難受。

重來，再重來，不斷重複死亡與絕望的十秒鐘。

紅色世界，以及只有痛楚支配的感覺，不管多努力都抵達不了的無力感，這些重來了不知幾遍，讓人以為就會這樣沒完沒了持續下去。

腦子快要壞掉了。心靈快要死去。

這才不是「死亡回歸」。

圍繞、裹纏菜月・昴的，不是「死亡回歸」這玩意。

以前從來沒想過，「死亡回歸」是這麼的慈悲。

但是跟在這十秒間綿延重複不斷的喪失感相比，真的是太慈悲了。

——現在的行徑根本缺乏愛，欠缺到讓人覺得「死亡回歸」裡頭含有愛。

5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奧爾巴特自鳴得意的聲音，以及夜鳴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聲音。

方才的痛楚與喪失感消失，只是一眨眼，僅僅幾秒鐘，昴又回到了可以看見藍天且沒有痛楚的身體裡。

大腦麻木，喉嚨喊出死前的慘叫後續，雙腿虛脫乏力。

即便如此，已經刻進靈魂的條件反射，讓昴閉上眼睛、堵上耳朵、張開持續叫喊的嘴巴。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的夜鳴揮動煙管，卡歐斯弗萊姆的天空開出諸多爆炸火花。

熱浪與衝擊波，還有爆炸聲也湧向昴他們，但這個時候，自己不管重來幾次也無法承受，總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嗚啊嗚！」

露伊輕盈的身體，撲向跌坐在地的昴。

接住後，用力抱緊。這也已經是條件反射。因為一直重複死掉，導致他迷戀人的體溫。僅是這樣而已。

沒有除此之外的原因。因為沒有，所以他用力咬牙。

「這邊會……」

沒有時間安心，下一記殺死昴的攻擊就飛了過來。

「可別以為忍住就結束囉！」

出聲的同時，奧爾巴特朝昴跟露伊投擲手裏劍。來自四面八方、超過十把的利刃，鋒利得能夠輕易切開孩童的柔嫩肌膚，這點昴也早就知道了。

被手裏劍殺死的情況，也已經體會過許多次。可是，每次都想不起來哪邊痛。因為沒有一次死亡是不痛的，所以反而不清楚了。

「這種暴行，奴家可不允許。」

茫然不知所措的期間，夜鳴的背擋在昴眼前。

她用手中的煙管一一打掉手裏劍，接著回敬奧爾巴特屋瓦大浪，從左右兩邊施以夾擊。

「咯咯咯、咯！花俏好看，又有趣的招式！」

這招，奧爾巴特會活用敏捷徹底閃避。

因為昴的反應太慢，所以事情按照原先的流程發展。但在這已經目睹過無數次的場景中，卻沒有昴能做的事。

不管是去保護要承接攻擊的夜鳴，還是逃進城堡裡，或是腦袋變得亂七八糟而撲向奧爾巴特，最後的下場全都是死。

所有的路和行為，全都連接到死亡，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華麗過度也值得深思哩。畢竟人類，只要區區一根針就能殺死喔。」

「聽在奴家耳裡真是令人靦腆的高見。——那麼，這樣如何？」

奧爾巴特的下流挑釁，夜鳴以後腳跟砸向屋頂回應。

屋瓦接連騰空浮起，形成席捲城堡的破壞龍捲風。這有多大的威力，昴也知道。但是，還是無法打倒奧爾巴特。

「該怎麼做……」

才好呢？不知道。只預感得到，疼痛和可怕又要來臨。

失敗了。該怎麼做，才能避開這個？避開紅色的世界和痛楚大合唱。

就算想幫夜鳴，也只會礙事。

就算想跟露伊逃跑，也會被追上。

假如能回到更早之前，那一開始就不該跟夜鳴一起上屋頂。

只讓夜鳴去的話，事先留下夜鳴的話，不要跟亞伯他們分開的話，不要講出露伊的身份的話，阿爾、米蒂安、塔立塔，自己沒有變小的話，如果是原本的自己的話，迪克爾、浮洛普、米傑耳怛、枯納、禾力、巫它卡它、普莉希拉、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雷姆……」

明明必須帶雷姆回去，卻死在這裡。

被留在無法逃過死亡的世界裡，就這樣一直死，持續死。假如只能死個不停，那昴，有什麼是菜月・昴可以做的？

無數次的「死亡」、痛楚，貼在菜月・昴身上的無力感。

再加上，心靈和身體都快要崩潰了，而且——

「嗚啊嗚。」

輕輕握住自己的手，女童的體溫傳了過來。昴屏息。

體溫，突然讓昴聯想到。

雖然只憑菜月・昴，是毫無辦法的。

「——假如是大家，會怎麼做？」

6

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

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

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好痛，好紅，好可怕，為什麼，死去。

這是不斷重複的絕望十秒鐘。

重複痛楚與無力感，不斷挫折昴的心靈，永不結束的地獄。

昴又死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反覆痛楚與難受，然後死去。

沒有一次順利。

每次都讓夜鳴悲傷，都讓露伊先死，然後昴也死掉。

——不過，在絕望的十秒鐘後頭，還有超過十秒的時間。

把那段時間全部用上。

全部用上後，就算絕對會死，還是有抵達絕望十秒鐘後面的第十一秒，然後拚命思考。

——假如是大家，會怎麼做？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這一剎那，昴摀住耳朵、閉上眼睛，張開嘴巴忍受爆炸。爆炸聲和衝擊撞向全身，他沒能承受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嗚啊嗚！」馬上有小小的身體大叫飛撲過來。接住後，就像要讓她安心似地回抱，就連這段期間都在思考。

——假如是大家，會怎麼做？

「——」

昴變小了。

手腳縮短，腦袋裡頭肯定也變得幼稚。

原本的昴可以做出更不同的事，說不定會想到更不一樣的方法。但是，在這裡的不是原本的昴。也想不出可以怎麼做的方法。

既然如此，這個問題就不是菜月・昴可以解決的。

因此——

「假如是大家……」

一路走來，遇到許多問題，歷經多次失敗，可是大家都一起跨越，走到了這裡。

如今，昴孤單一人。身在幾乎沒有認識的人的帝國裡。

可是在心中，確實有從大家那裡得到的東西。

「假如是大家……」

會怎麼做？

假如是奧托，假如是嘉飛爾，假如是羅茲瓦爾，假如是法蘭黛莉卡，假如是佩特拉，假如是克林德，假如是安妮羅潔，假如是梅莉，假如是帕克，假如是拉姆，假如是碧翠絲，假如是愛蜜莉雅，假如是大家，會怎麼做？

「假如是大家……」

會怎麼做？

假如是由里烏斯，假如是安娜塔西亞，假如是圍巾多娜，假如是里卡德，假如是咪咪，假如是黑塔洛，假如是堤比，假如是萊因哈魯特，假如是菲魯特，假如是羅姆爺，假如是頓珍漢三人組，假如是阿爾，假如是普莉希拉，假如是威爾海姆，假如是菲莉絲，假如是庫珥修，假如是莉莉安娜，假如是夏烏拉，假如是大家，會怎麼做？

「只要實力堅強。」

能夠和奧爾巴特較勁的各位，希望你們在後方支援。

對方會運用陰謀詭計和讓人意想不到的小技倆，面對這些都還有辦法的人，這次沒有出場餘地。對不起。謝謝。我愛你們。

「可以用魔法。」

能夠幫忙夜鳴的各位，現在的昴可能沒法模仿你們。

不想成為善良的夜鳴的負擔。可是，治癒魔法在這場合可能也沒有出場餘地。對不起。謝謝。我愛你們。

「既然如此……」

不輕易死心，會努力到最後一秒，模仿這樣的同伴如何？

把擁有的東西全部用上，努力到絕望的十秒鐘後，努力到十一秒後，努力到更後面的時間，模仿會那樣的大家，如何？

「這種暴行，奴家可不允許。」

煙管揮舞，逼近昴他們的手裏劍在高亢聲中被彈開。

接著，奧爾巴特左右兩邊的屋瓦掀起，為了壓爛老怪人而兩麵包夾。

「——」

看著夜鳴跟奧爾巴特之間的戰鬥，同時拚命思考。

不是死了很多次嗎。不是看過很多次這光景嗎。回想起來的也是難受的痛楚，就連現在不也還記得嗎。

光是想起，身體就瑟縮。心靈蜷縮，靈魂畏怯。

簡直就像菜月・昴這個存在結凍了。但是——

「嗚啊嗚。」

握著的手傳來的熱度，讓昴沒有被凍死。

正因為他沒有凍死，還在這裡，所以才能想起大家。

夜鳴和奧爾巴特的戰鬥，自己無從介入。

就算想讓夜鳴獲勝，被奧爾巴特盯上的昴和露伊都會構成妨礙。因為戰鬥已然開始，在其中一方取勝之前，事情都不會有進展。

八成每次都是以奧爾巴特獲勝，昴他們死去作結。

那麼，要是昴和露伊活下來的話，就好了嗎？

那樣八成也錯得離譜。因為夜鳴也得平安無事才行。應該有更好的方法。不是不能放棄思考嗎，笨蛋耶。在這邊放棄可不好笑。一定不會有事的。因為大家都跟著自己。已經受夠疼痛和難受了吧？戰鬥必然會有分出高下這附屬品。應該有可以介入的空隙。你要回去莉雅那吧？找出方法來。那可是勝利之鑰。

「勝利、之鑰。」

誰的？當然是戰鬥的人的。

那麼，在戰鬥的，是在與夜鳴或奧爾巴特，哪一人——

「不對。」

「嗚？」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露伊轉頭看過來，昴大聲叫喊。

不對。搞錯了。我喜歡大家。所以——

「勝利的是——」

紅光和痛楚，又在眼前擴散，然後——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聞言的瞬間，昴塞住耳朵、閉上眼睛，張開嘴巴蹲下來。接著爆炸聲和衝擊波撞擊全身，但這次他沒有跌坐在地。

放下雙手，抬起臉。眼前是——

「嗚啊嗚！」

擔心昴而面露不安的露伊撲了過來。

正面抱住她，當場站起來，然後。

「謝啦。」

「嗚？」

朝著圓睜雙眼的露伊這麼說完，昴隔著她的頭看向她後方。

全身燒燙傷，骨頭裸露，內臟受創的痛楚，現在也仍在折磨自己。只要鬆懈就會叫出聲，哭喊著在地上打滾。

但是——

「可別以為忍住就結束囉！」

奧爾巴特邊說，邊要投出從雙袖拔出的手裏劍時。

目光跟昴的雙眼正面交鋒。

面對小孩也毫不留情，為了奪取孩童性命不會放水的「毒辣翁」，他的目光讓自己品嚐無力感無數次，就連現在也都快哭出來了，得死命忍住才能不落淚。

但不知從這淚汪汪的雙眼看到了什麼，奧爾巴特的黃色雙眸增強光芒。

「——有意思。」

這次，不是為了吸引夜鳴的注意才瞄準昴。

是為了殺死菜月・昴，「毒辣翁」親手擲出手裏劍——

認真無比的手裏劍飛了過來。

昴用肉眼無法捕捉的威脅，就用肌膚去感受其逼近，舉起手指直指面前——指向奧爾巴特。

如果是大家，會怎麼做？

拚命地去揣摩大家的心情，思考，然後想到了。

如果是大家，不管是死了幾次、被無力感給折磨打垮，導致束手無策的昴，就算變得再怎麼殘破不堪，大家肯定都還是會相信昴。

又痛又難受又害怕，哭著喊著失禁了，即使丟人現眼、死狀悽慘，大家都還是會相信自己。

自己喜歡大家。

在這座紅琉璃城屋頂，死了無數次，在絕望的十秒鐘和後頭的第十一秒，為了抵達更後面的時間，在這場勝負中，贏的人是——

——贏的人，永遠都是師父你！

「露伊——！！」

指向奧爾巴特，高聲呼喊手牽著的溫度另一頭、女童的名字。

然後用力握緊她的手——頓時，世界轉變。

「——怎麼著！？」

本該被手裏劍殺害的人消失，奧爾巴特驚愕失聲。

這是超出他理解、謹慎小心的西諾比無從察覺的犯規技。第二次他就能夠應付，所以只有第一次可以成功轉移位置，同時也是唯一能夠出乎他意料的方法。

然後，靠露伊的能力移轉位置的昴——

「啊啊啊啊啊——！！」

「唔喔！？」

猛然抓住奧爾巴特近在眼前的後腦杓。

拚盡全力緊緊巴住小個頭老人，像要咬下白頭髮般死命抓著。就連奧爾巴特也沒想到有瞬移這招，因此根本無從反應，只能直接被抓住。

論身高的話差不了多少，因此孩童昴使出全力，跟老人扭成一團。

當然，奧爾巴特想把他扯下來，事發突然而看傻了眼的夜鳴也打算衝過來。

「嗚喔！怎、怎麼著怎麼著！小毛頭你！？」

「小童！立刻離開！奧爾巴特翁……」

奧爾巴特伸手抓住昴的頭髮，想要強行拉下他。就算想阻止，唯恐牽連到小孩，所以夜鳴也不敢立刻動手。

而昴不睬雙方的反應，而是死命地纏著老人，張開嘴——

「——是我贏了！！」

這麼大喊。

「——什麼？」

頓時，要把昴扯下來的手勁減緩了。夜鳴也因為沒想到昴會講出這種話，驚訝地睜大雙眼。

看都不看大人們的反應，不肯放掉老人的昴，反而更用力地巴住他。

「我贏了……我贏了！是奧爾巴特先生輸了！對吧！？」

「所以說，在講什麼呢你……」

「一次就行，你有說過吧！」

「嗯？」

被扯的力道減弱，昴終於抬起頭，朝著眼前白髮蒼蒼的後腦勺宣稱。在亢奮與心悸下湧出淚水與鼻水，邊吸進這兩邊的水，邊鼓動喉嚨。

「鬼、鬼抓人啊！捉迷藏的話，要找到人三次……可是鬼抓人的話，只要抓到一次就行……所以說——」

「——」

「所以說！我贏了！我抓到你了！比賽，是我贏了！奧爾巴特先生也好，夜鳴小姐也好，都輸給我了！是我、贏了……！」

連自己講了都覺得是硬凹胡來的道理。

說到底，在鬼抓人和捉迷藏兩種之中，選了捉迷藏的是昴一行人。現在卻突然反悔改成鬼抓人，未免太狡猾了。

不過就算狡猾，也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而且——

「先犯規的人，可是奧爾巴特先生喔……」

「——」

「所、所以說，是我、是我贏、了……！」

源源溢出的淚水和鼻水實在壓抑不住，導致講話斷斷續續的。

儘管如此，昴反而加強雙手的力氣，不肯放掉這狡猾的勝利。抓到奧爾巴特，所以贏了鬼抓人。贏了就是贏了。

「——奧爾巴特翁，你怎麼說？」

突然，夜鳴這樣詢問沉默不語的奧爾巴特。

看過去，她幫煙管重新點火，製造出新的輕飄飄煙霧。把煙吸進肺部的模樣，就跟開戰前一樣美麗。

老樣子，根據老人的回答，她依然會庇護幾乎沒交集的昴他們，即便還要繼續交戰也不厭煩吧。

而奧爾巴特的苦難，還不只有如此。

「嗚啊嗚！啊～嗚～！」

「會痛哩。」

被昴抓住不放的他，腳被跟著轉移過來的露伊粗暴踩踏。同仇敵愾的她，惡狠狠地瞪著奧爾巴特。

就這樣，承受著昴的訴求、夜鳴的詢問、露伊的瞪視，奧爾巴特沉默半晌後，粗魯地抓自己的頭。

然後——

「已經開始的比賽不能中途取消，說這話的是咱。真沒想到會被這般濫用呢。」

「——這就是老翁的答案嗎？」

夜鳴平靜地問，視線配合對方往下。

什麼事也沒有。奧爾巴特只是當場盤坐在地。他繼續被昴抓著背後，露齒大笑。

「咯咯咯、咯！不管由誰來看都是輸了吧。一旦說出跟勝負無關這種話，那就已經不是西諾比，而是禽獸了。」

說完，奧爾巴特拍打自己膝蓋，仰望天空，喊道：「輸了、輸了！」

在藍天下被緩緩修復的美麗城堡上，過了絕望的十秒後、十一秒後，又過了一秒、兩秒，時間確切平穩地刻劃下去——

「是我、贏了啊啊啊……！」

邊吸鼻涕邊號哭的昴，仍這麼主張。

聽著攀在身後的他這樣講，奧爾巴特笑道：

「咯咯咯、咯！被講這麼多次也是會生氣的。——吵死啦。」

然後用手輕輕敲了他額頭一下。

第八章　『桃花源卡歐斯弗萊姆』

1

「嗚、嗚咕、啊嗚……！」

囌囌吸鼻子的昴，持續跟止不住的哽嚥戰鬥。

這是即便跨越了難關，好像仍無法相信，腦袋差點變得奇怪的體驗。

發生在昴身上的絕望十秒，以及後面從十一秒起算的時間——在抵達後面的時間之前，究竟品味過了幾次的「死亡」呢？

絕望，心靈粉碎，削減的靈魂沒有消失，簡直就是奇蹟。

但是，在這樣的地獄經驗的盡頭，走到這般景色。

「嗚啊嗚～」

摟著哭泣的昴的手，頭髮亂掉的露伊低語。

在數不盡的十秒裡頭，每次都跟自己步上相同命運、失去性命的女童。這場硬凹來的勝利，沒有她的話就不可能達成。

「我、是……真的、不了解妳。」

「啊、嗚～」

「可是，沒有妳的話，沒辦法、辦到。……謝謝。」

昴的心中已經亂成一團。

露伊曾做過什麼，自己和她之間曾有過怎樣的孽緣，昴很清楚。但即便知道這些，依舊對她湧現了感謝之情。

而且湧出的，不是只有感謝的想法。

「……露伊？」

崩壞來得突然。

聽到昴斷斷續續的感謝話語，又圓又大的眼眶浮現淚珠，頃刻之間就順著臉頰滑落。

活像不知道停止的方法似地，淚水潸然落下露伊的臉頰。

「露伊，妳、哭、哭了……」

「嗚～嗚～！」

淚水連擦都不擦，露伊就只是摟著昴的手搖頭。

好像怕昴趁自己擦眼淚的時候不見的樣子。

「擦一下臉啦，笨蛋，笨蛋……」

看到她哭成這樣，感情波濤稍微要平復的昴又變得岌岌可危。明明流出的淚水和哽嚥都已經數不清了。

就這樣，以為自己跟露伊會一直哭、哭到停不下來時——

「——你們兩位，很努力呢。」

「啊……」

「要哭多久都沒關係。身為魔都主人，奴家允許。」

從後方伸來的修長手臂，輕柔地抱住他們。

已經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有著怎樣的人品。

因此也知道，這番話和溫暖，都是沒有居心的善良。

因為知道自己就算交出一切也能被允許。

「嗚、咕……啊、嗚、啊啊啊啊。」

「嗚啊嗚……嗚啊嗚！嗚啊、嗚、嗚啊嗚……！」

「好乖好乖。……孩童哭泣，有特權可以窩在大人胸膛。若不嫌棄奴家的胸膛，就盡管哭溼吧。」

抬起頭的昴仍在淌淚，抓著昴的露伊也是。

夜鳴溫柔地擁抱他們，撫摸他們小小的背。

這場戰鬥結果的片刻，在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展開——

「這個，你們全都把咱扔在一邊，都不知道要擺什麼臉才好了。」

「住嘴。」

老怪人不識趣的插嘴，被魔都主人打住。

2

「那麼，奧爾巴特翁有要辯解的嗎？」

「辯解？是說，咱有什麼需要辯解的嗎？依著自己心情揍過來的，是狐女妳吧？」

在昴大哭一段時間後，這次終於進入平心靜氣的對談——本以為如此，但天守閣被突然的緊張氣氛給籠罩。

原因用不著說，就是態度惡劣又不以為意的奧爾巴特。

他就這樣坐在屋頂上，用小指掏自己的耳朵。

「咱可是好歹有遵守吩咐喔？唉～雖然多少有想走旁門左道，但這方面吶，跟那邊的小毛頭扯平了。」

「嗚咕……可、可是，那是……」

「好了好了，乖乖在一邊聽比較明智喔，小毛頭。——不過呢，如果你想說的是不管什麼手段都行的話，那最得利的就是咱了。咯咯咯、咯！」

咧開大嘴呵呵大笑的奧爾巴特，讓昴口拙。

事實上，他是對的。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無法想像贏過他的場面。

奧爾巴特有西諾比的招式和經驗，以及毫不猶豫波及旁人的殘忍。這種對手最為棘手，是昴自來到帝國後就有的討人厭體驗。

「總覺得奧爾巴特先生，跟我認識的可怕傢伙很像……」

「真的嗎。既然如此，那絕非泛泛之輩，一定要殺掉比較好喔。」

「既然如此，奴家認為在這裡止住奧爾巴特翁的呼吸比較好，這想法你若不贊成就不成道理囉。」

「喂喂，被討厭到這麼誇張啊。唉呀，雖說是當然的啦。」

帶過夜鳴的嚴厲視線，奧爾巴特一派輕鬆。

他這般豪氣讓人傻眼，但他之所以敢這麼悠哉，在於他肯定夜鳴沒法對自己出手。真的是很對不起夜鳴。

她不能出手的理由無他，就是昴他們。

「事情的詳細奴家不清楚，但聽說你對這些孩子做出蠻橫之舉。」

口含煙管，把煙吸入肺部的夜鳴緊盯奧爾巴特。

向她尋求協助時，不須包裝的情報就一五一十傳達，但也有必須刻意隱瞞的情報。在這當中，包含了昴被奧爾巴特「幼兒化」的事實。

只要奧爾巴特親手解除「幼兒化」，昴就能恢復原狀。

要是演變成那樣，昴會全力道歉，請求夜鳴原諒。——再怎麼說，昴覺得應該不至於因此演變成整個印象徹底翻轉的事態。

因為他想相信，夜鳴是個好好說就能聽懂的人。

「奧爾巴特翁，方才的比賽，你認輸了呢。」

「哦哦，認輸認輸。被搞成那樣，輸得可徹底了。輸了沒死只是運氣好啦。可是，即使輸了還是在預料之外。」

「預料之外？」

「還以為跟咱分出勝負的，鐵定是小毛頭的頭兒呢。」

將昴的擔心晾在一邊，夜鳴和奧爾巴特進行對話。話中的「頭兒」讓夜鳴輕聲重複，然後手貼胸口。

「是送出親筆信的人吧。雖然很期待見面……」

說到這兒，夜鳴打住，望向奧爾巴特的眼睛瞇起。

視線之銳利，讓對方歪頭。

「幹嘛。又不是可怕到要被美女瞪的事。怎麼啦？」

「沒什麼。我派貚紗去給使者們傳話，要他們入城。——那麼，貚紗去哪了？」

空氣急速冷卻，感覺喉嚨都要發出嘶啞聲音了。

夜鳴每次生氣，都是在都市的居民或小孩要受害的時候。而既是都市居民又是小孩的貚紗，事情扯到她就更不用說了。

話雖如此，貚紗跟奧爾巴特共謀，不讓昴他們去見夜鳴，這件事本身就有可疑之處——

「我也以為貚紗跟奧爾巴特先生在一塊……像是藏在屋瓦底下之類的。」

「城堡內部等同奴家的五臟六腑，不可能會看漏。」

「這、這樣啊。真厲害呢，夜鳴小姐的法術……」

聽了她自信滿滿的回答，昴對她的超出常理感到畏縮。

畏縮以後才察覺的，是昴跟露伊靠瞬移入侵紅琉璃城，結果馬上就被夜鳴找到的事實。

「那個時候，說是剛好走出來時發現的……」

結果，打從見面的一開始，就被夜鳴保護。

越是接觸她這個人，越是遲疑真要把她捲入佛拉基亞帝國大戰嗎。這種心情在昴心中油然而生。

路上擋住昴他們、居住在卡歐斯弗萊姆的人們，應該也是相同心情。

遭受歧視被排擠，好不容易才找到安居樂業之地。說什麼也想保護這塊家園。

想要繼續和平的生活——怎能譴責只是懷抱這種心願的人呢。更何況，這裡還有個很重視自己這類人的領主，就更不用說了。

——這跟昴最喜歡的女生所期望的世界，有什麼不同。

「——」

昴默默地從天守閣俯視城堡下方、魔都雜亂的街景。

繁雜多樣，違章搭建，亂七八糟毫無統一感的城鎮。一開始來到這裡時，雜亂無章的市容曾讓自己疑惑。

不過在短時間內，見過都市居民和夜鳴後，昴心想。

這裡的每個人都很自由，不被束縛，也不用縮小自身隱藏起來。因此，這座城市才會洋溢著可以盡情表現自我，不會有人否定的混雜。

對他們而言，這裡不就是可以做自己的桃花源嗎？

要把夜鳴從這裡奪走，真的是該做的事嗎？

昴暗地在內心糾葛，不知情的夜鳴則再度呼喚奧爾巴特。

「老翁，回答我。那孩子，貚紗在哪？」

「用不著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咱也會講的。跟那個鹿女聯手，只是剛好可以湊齊比賽條件而已。」

「——她在哪？」

不需要多餘的碎嘴——彷彿在如此表達的夜鳴又再對奧爾巴特問了一遍。

聞言，奧爾巴特歪著頭，視線轉向城鎮——堪稱美景的魔都街景。

「這不難知道吧。咱可是外來者喔？可以藏一個女孩子家的地方，很有限的。」

他這麼回答。

3

——在奧爾巴特吐實的稍早之前。

地點，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裡頭的一間旅社。

不是很大，也並未裝飾得很豪華的平凡旅店。——但其實建築物的牆壁和門都相當堅固，而且還是罕見的連聲音都無法穿透的規格。

與魔都氣氛不合的此處，是都市裡唯一準備給重要人物的旅宿招待所。

成為住所的其中一間房間，是除去牆壁把三個房間打通成一間。寬敞的房間裡頭沒有高雅的日常用品，也沒有可以享受口腹之慾的美酒佳餚。能用的東西，全都走實用主義路線。

在這層意義上，這間旅館的存在是卡歐斯弗萊姆的異端。

與被稱為無法地帶、標榜自由與混沌的生存樣貌相反，在魔都的支配者夜鳴底下，竟然有著意志統一到驚人地步的居民。

這些高舉同一種共同幻想的人們，內在棲息著「對外侮不留情，對內憂慈悲為懷」的精神，因此有若這間旅社般的防備對他們而言是既不需要，又無趣的。

簡直就像——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魔都可說是跟這理念相反。」

雙手環胸的男子對這番話面頰生硬，女孩微微屏息。

說出這句話的，是以黑色和紅色交織而成的鬼面具遮住臉的人物，亞伯。

與之相對的，是身穿美麗和服、頭上有著鹿角的亞人女孩，貚紗。

在這座都市裡，如今是敵對關係的兩人面對面——不，正確來說，在這裡面對面的敵人，不只亞伯和貚紗兩人。

「你們，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卻還踏進來嗎……！」

「——」

「快回答！根據答覆，看要不要讓你們屍骨無存！」

淺咖啡色肌膚氣到變紅的男子、帝國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瞪著闖進旅社的亞伯跟他帶來的男孩女孩，破口大罵。

帝國之將伸出的雙手什麼都沒拿，但他不需要武器。他所有的武裝正如字面意思，都在卡夫馬自身體內築巢。

讓你們屍骨無存這句話也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因為這正是「闘蟲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真正價值。

「喂，亞伯醬，來真的嗎？」

面對卡夫馬的氣魄，強烈警戒又緊張出聲的是蒙面男孩，阿爾。亞伯瞥了背著不能靈活運用的青龍刀的他一眼，說：

「你，到底要問幾次才能下定決心？」

「就是因為都到了還沒決定好，才會一直問啊。是說，我是帶著你是不是瘋了的意思問的啦！可惡，我為什麼要跟著來……！」

「那還用說。——因為現在的你太膽小了，無法獨處。」

「咕……！」

阿爾語塞，講不出話來。儘管從反應看來一眼就知道他被講中心事，但之所以無法反駁，證明了阿爾本身也有自覺。

現在的他不知為何，連走在路上都覺得內心不平靜。

「亞伯親。」

代替被堵到無話可說的阿爾，米蒂安呼喚亞伯，以示抗議。「哼。」背後感受到她的視線，亞伯從鼻子噴氣。

保護派不上用場的阿爾，跟亞伯一起努力走完到這裡的路。可是，她的表情卻始終有些陰鬱。

這全是因為中途脫隊的昴跟露伊。

不管怎樣，可以說阿爾和米蒂安機能不全的狀況很嚴重。

「因此，我方也沒打算開戰。放下你的手吧，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你……認真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想趾高氣昂地只讓自己的意圖過關。你以為自己是帝王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

「你——！」

眼佈血絲，高舉對皇帝的忠誠的卡夫馬，怒氣來到臨界點。

沒料到自己已觸及亞伯的真實身份，但卡夫馬離真相仍差半步。在貅德拉格聚落得到的鬼面具，其效果「阻礙辨識」很強大。

恐怕除了配戴者主動想要透露的對象，以及可以肯定配戴者身份的人之外，沒有人可以突破這個面具的效果。

也就是說——

「——肅靜，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卡夫馬怒不可遏的勢頭，因為身後的人聲而止住。

做到這點的，是悠哉坐在屋內椅子上的黑髮美男子——確認過那熟悉的尊容後，亞伯佩服他那精緻程度不變的「面具」。

不知亞伯的佩服，裡頭的美男子一一眺望亞伯三人。

「這些人沒有敵意。至少，現狀如此。」

「可是，陛下！此人如此不敬，連在陛下尊前都不露臉，甚至沒有展現一絲恭敬之意！而且這個混帳，還帶著小孩……」

「帶著小孩怎麼了？」

「不，是不知道他帶著小孩的目的……！」

難掩困惑神色的卡夫馬，邊揉眼角邊與苦惱奮戰。

這個男人過去就是因為個性一本正經，自認不符資格，因此主動辭去「九神將」的地位。——撇除性格的話，實力可說與「九神將」相等。

跟這種人打起來，當然不可能有勝算。但是，今天的目的在不在這裡。

「抱歉驚動了你們的住所，不過我們要找的是那邊的女孩。目前不打算跟你們挑起事端。」

「哦～面對余，還這麼敢開口。對這張臉和聲音有印象吧？更何況，昨天偶然在天守閣碰到的使者跟你們有關係的話，就更不用提了。」

「哼。」嗤之以鼻的亞伯瞪著對方——昴稱之為假皇帝、其身份早已昭然若揭、奇夏・哥爾特偽裝的文森。

身旁的阿爾和米蒂安表情複雜，苦著臉。在不受「阻礙辨識」效果影響的他們聽來，跟文森的對話就是兩個人在用相同的聲音對談。

即便從這點來看，「白蜘蛛」奇夏的偽裝方式堪稱完美。

若是讓他成為文森・佛拉基亞的替身，能夠讓聲音和舉止比亞伯更像文森的人，就是奇夏・哥爾特了。

但是——

「關於部下的問候，以及那件事都聽說了。以殘酷的佛拉基亞皇帝而言，竟如此寬宏大量原諒了無禮女子的不敬行為。」

「余可沒異想天開到去理會不知天高地厚之輩。但，假如認可對方有符合能力的價值，那就該給予相對應的對待。畢竟——」

文森回應亞伯的挖苦，說到後頭停了一拍，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嘴唇同時蠕動。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沒錯，這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理念、生存方式的象徵。

身為佛拉基亞帝國皇帝，面對展露如斯抵抗意志之徒，就以正面應對作為回答，不得不說這真的是很完美的思緒模仿。

就算今天那些話是對亞伯說的，亞伯也會做出相同回答。

無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都一樣。

「卡夫馬，那邊的姑娘是？」

「是。是奧爾巴特翁說先寄託在這間旅社……可是關鍵的他外出後，到現在仍未歸來。」

「原來如此。」

卡夫馬尷尬回答，文森點頭，視線投向貚紗。

「啊。」女孩瑟縮在房間角落，至少想貫徹被藏匿之身的義務，但被立於帝國頂點的眼神給捕捉後輕叫出聲。

「跟奧爾巴特勾結，還有昨日與夜鳴・魅時雨的約定。再加上與昨天的使者有關的人前來找妳，妳應該知道事情的大概。」

「我、我……」

「不須辯解。既然是已然開啟的戰端，直到結束之前拚命抵抗即可。這會不會燒光妳自己所選的道路，就由自身決定。」

文森淡淡地跟貚紗宣告，不會給她更多的庇護。

但要說這是對她見死不救的絕望宣告，就大錯特錯了。

「——我……」

低語的貚紗眼中映照出的覺悟，大概跟決定要挑起戰鬥時相同。

有角人種貚紗，其人生絕對不平順，這點亞伯也能輕易想像得到。還有她是如何被夜鳴給精心照料的也是。

「文森大人，給您添麻煩了。但是，這次的事，全都是我瞞著主子夜鳴大人，私自策劃的。」

「方才也說過，不須辯解。事實為何，余會質問夜鳴・魅時雨。妳的意志就留待自己親口告知之時。」

「遵命。謝謝您。」

端坐的貚紗深深彎腰，向文森跪拜行禮。接著抬起頭，視線重新面向亞伯一行人。

跟看向文森時不同，視線帶有明確敵意。

「——唔。」

女孩的氣魄，讓站在後頭的阿爾喉嚨微微作響。

一方面是現在的他膽小到了極點，不過她灌注了足以震懾人的氣概也是事實。而且也能想像是什麼樣的背景，令少女如此堅持。

一切都是——

「——還請不要將夜鳴大人捲入戰亂中。」

「啊……」

「那位大人心地善良，肯定會為了多數弱者挺身戰鬥、受傷、耗損心神吧。我絕對無法視而不見。因為夜鳴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輕吐顫音的貚紗如此懇求，聽得米蒂安目瞪口呆。

阿爾和米蒂安似乎都料想不到貚紗的動機是這樣。但是包含她在內的魔都居民，都是抱持這種想法而行動。而這正在亞伯的預想範圍內。

會如此確信，也是基於徹底滲透都市人們的「魂婚術」。

那個古老祕術，只有單方面的心情是無法成立的。

本來跟數量如此龐大的人結合靈魂，會導致喪失自我。此祕術的機制本身還停留在亞伯的推測，但不管怎樣——

「能做決定的是夜鳴・魅時雨吧。就算向我低頭，事態也不會變動。」

「不，非也。能做決定的不是夜鳴大人，而是您。」

「——」

「夜鳴大人宅心仁厚，秉性善良溫柔……並且，還有著我等幫不上忙、遠大出眾的夢想。而您，擁有實現的方法吧？」

「……妳知道給夜鳴・魅時雨的親筆信內容？」

「不。」

貚紗搖頭，否定亞伯的疑慮。

但是止住搖頭後，她露出極為虛幻的表情，然後低頭。

「但是，我知道。——因為，我頭一次見到夜鳴大人，露出像少女般的表情。」

「少女的表情，是嗎。那麼，目睹此景的妳——」

「——是的。是我，策劃了一切。」

貚紗深深低頭，坦白自己的陰謀。

說策劃一切不是很正確。毫無疑問的，奧爾巴特有經手她的計畫，並把內容弄得更加毒辣。

可是，貚紗不僅是除了憑自身意志策劃，並加以執行，連包含奧爾巴特參與的部份，她也打算視為自己的責任。

這樣也未免太——

「——真美。」

這話沒有化作聲音給人聽見，只在嘴巴裡成形。

沒讓人聽到這聲低語的亞伯，在她的眼神中靜靜頷首。

「關於妳的參與已經有所掌握。但是，有件事要先聲明。」

「——。請問是？」

「妳此次的行為，我沒打算要用妳的性命做償還。要是妳人頭落地，就沒法跟夜鳴・魅時雨合作。——或者，這也包含在妳的計畫中？」

低著頭的貚紗，頸項微微緊繃。見狀，亞伯確定貚紗甚至把自己的死當作最後一招。

這計畫是深思熟慮下的產物。——只是從成形到付諸執行，內心少有掙扎就是了。

「竟然、打算死嗎。……讓人亂來的姑娘。」

「怎麼可以！絕對不會讓妳這樣做！不會讓她這樣的吧，亞伯親？」

知道貚紗的覺悟後，阿爾傻眼，米蒂安窺伺亞伯的反應。

面對米蒂安那唯恐發生萬一的眼神，亞伯似乎感到荒謬地搖了搖頭。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假使把自己的死都算在計畫中，那奪她性命就意味著成就這女孩的計策。很遺憾，我沒打算上她的當。」

「亞伯親……！」

「人，應該要死得其所。」

「亞伯親……」

不聽使喚的棋子，不管在我方還是敵營，都是個麻煩。

有鑑於此，貚紗這個存在是個不好處理的毒物。但若是沒有覺悟服下這份毒，就無法吸納更大的毒物。

這麼斷定的亞伯，盯著跪坐在地的貚紗。

「我不會要妳的命。但是，妳要撤回對同胞發出的命令。」

「……那麼，方才的請願——」

「不將夜鳴・魅時雨捲入戰亂嗎。——那是不可能的。」

亞伯說得清楚明白，貚紗頓時喉嚨凍結。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是即便賭上自己性命也想阻止的事態就是會發生的預言。但是，她誤會了。而且還是絕望的誤會。

要說為什麼的話——

「即使我沒來，夜鳴・魅時雨也會被捲入戰亂漩渦。這是那個所選擇的立場、在所難免的生存方式。」

「您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眼中的事物，沒打算說給他人知曉。但是，既然會發生，就有對策。不管那在旁人眼中看來是什麼。」

回應貚紗顫抖的雙眸與聲音，亞伯的視線突然離開女孩。

取而代之，黑色雙眼看向坐在房間深處、不發一語的文森。現在貴為皇帝，彰顯虛偽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亞。

不管對方是抱持著怎樣的想法來排除自己——

「我的生存方式不會改變。也不打算改變。退路已被焚毀，路就只有一條。——把這番話給烙印在靈魂上吧。」

「——就先記著吧。」

亞伯說，文森平靜回答。

光這樣，就覺得室內空氣燒焦，甚至有溫度升高的錯覺。事實上，除了亞伯跟文森以外的人，額頭都浮現汗珠。

「女孩，貚紗，抬起頭來。」

真假皇帝結束互瞪後，亞伯呼喚對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悔恨的女孩。看著她慢慢抬頭，眼眶還盈滿淚水，亞伯吐氣，道：

「原本，我就沒打算要用壞妳的主人。那個的使用法需要深思熟慮，貴重的戰力得做最妥善的運用。——因為人，應該要死得其所。」

「……可以，相信您這話嗎？」

「就算不信，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貚紗想要抓住萌芽的希望，但傾注在她身上的卻是不溫柔的答案。

站在後面的阿爾手扶額頭，米蒂安也嘆氣，不過貚紗在幾許猶豫後，點了點頭。然後——

「……請問，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既然是奧爾巴特，可以判斷他會這麼做。還有想到一個可能，就是藏在紅琉璃城，但因為追兵的配置和距離問題，所以才以這裡為優先。」

「——啊。」

「最重要的是，若不能讓你們收手，這邊會有多人性命不保。」

被上百人追殺的塔立塔，以及後來分頭行動的昴和露伊。

不管哪邊，只要繼續被大批人追殺，都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當然，帶著已不算戰力的阿爾，以及戰力減半的米蒂安的亞伯，也不例外。

為了繼續跟奧爾巴特比賽，那最優先事項就是攻下貚紗。

「……是我、輸了。」

「早知道了。不過，沒必要羞恥。」

「咦……？」

聽到貚紗的低語，亞伯只這樣回應就背過身。

沒聽到更後面的答覆，貚紗眨眨圓滾滾的大眼睛。「女孩。」此時，文森呼喚她。

貚紗轉頭看去，便看到頂著假臉孔的皇帝點頭。

「就跟那東西說的一樣，沒必要羞恥。」

「可、可是，我……」

「輸了。但是，這就是所謂的挑戰。——余，也想那樣。」

拄著臉頰微微遠望的文森，說的話讓貚紗驚訝。

不過，淚水慢慢在眼角蓄積，她欠身低頭。

這動作讓淚水流出。她就這樣讓水珠安靜落下——

「夜鳴大人，萬分抱歉……我還不夠成熟……」

同時哭著向心愛的主人致歉。

4

「奧爾巴特的位置有眉目了。——紅琉璃城。」

「咦！？」

結束與貚紗對談的亞伯，回來後說的話讓米蒂安驚訝得睜大眼睛。

本來以為來到這兒只是為了接觸貚紗和假皇帝，但沒想到也有觸及到不在場的奧爾巴特，而且還是一行人在尋找的他的下落，所以可說是雙重驚訝。

「為什麼你會知道，亞伯親？而且還說是躲在城堡裡……」

「貚紗的反應。講到城堡時她眼神動搖。是被奧爾巴特藏在這裡時，那傢伙主動說的吧。不過，不至於連最後的藏身地都知道。」

「真、真的是滴水不漏耶……」

亞伯答得平淡，阿爾則是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他。

按照事情先後順序來看，應該是奧爾巴特跟貚紗聯手，貚紗到旅館傳達夜鳴的話以後，奧爾巴特再跟昴他們提議比賽。而且在第一個藏身處被發現之後，奧爾巴特就帶貚紗到這間旅社了吧。

當然，也有可能他給貚紗的情報是假的，目的在於干擾敵情。

「潛入夜鳴・魅時雨的城堡，這行徑蠻符合奧爾巴特的喜好。」

「……嗯，那麼這次要去夜鳴醬的城堡囉。啊，可是，既然貚紗醬去命令其他人停止追擊了，那先去找塔立塔醬比較好吧？」

「若以會合為目的，由我們主動採取行動是下策。若憑塔立塔的目光，不需多久就能發現我們，進而會合吧。至於那堆蠢貨同盟……」

「呃、嗯……」

「——。只要那個沒那麼愚蠢，便會察覺到奧爾巴特在城堡吧。再來只要沒有死的話，那目的地是一樣的。」

亞伯冷酷的話語，根本沒法讓米蒂安放心。

分開的三人——特別是昴跟露伊，還想再跟他們說話。雖然連米蒂安自己都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應對他們。

「……兄弟他才不會死咧。」

「小阿爾……」

「畢竟，得快點讓那個老爺爺把我們的身體恢復原狀。……等身體復原了，我也就派得上用場。而且，就算是兄弟，也對那個小不點……」

阿爾用力握緊拳頭，像詛咒，又像祈禱般這麼說。

在「幼兒化」的影響下失去從容的他，對消失的昴和露伊之間的關係相當執著。

他希望昴在恢復原狀後，能夠正確地處理露伊。但是恢復後的昴所下的判斷是否正常，要由誰來決定？

在這之前——

「不管你的想法怎樣，我沒打算輕易讓奧爾巴特解除術技。」

「啥？」

「咦？」

「正確來說，你跟米蒂安可以。但是，我沒打算立刻解除菜月・昴身上的術技。讓他維持現在這個狀態一陣子，方是良策。」

亞伯突如其來的方針，嚇得阿爾和米蒂安目瞪口呆。

遲了一拍後，阿爾揪住亞伯的衣領。

「開什麼玩笑！不讓兄弟恢復？怎麼沒聽說！你究竟打算怎樣！」

「就如你聽到的，要讓那個維持年幼姿態一陣子。」

「你這王八……！」

「這想法，跟欺負小昴有關係嗎？」

大人與小孩在身高差距下互瞪時，米蒂安將手放到阿爾肩上，中斷了兩個人的互瞪。她盯著亞伯，做好在得到答案之前都不動的覺悟。

她的眼神，讓亞伯平靜吐氣。

「欺負？我可不記得有做過那種低層次之舉。」

「只是說法不同，沒什麼差別！可是，亞伯親從途中就開始一直嚇小昴，想讓他說出什麼！原因就是這個？」

「——」

「那樣太卑鄙了！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只要直接問他就會回答了呀！所以說，那種事……」

「——很遺憾，也不是那樣。」

過於平心靜氣的話，聽來像是虛幻自嘲，令米蒂安愕然失聲。

斜瞄一眼驚愕的她，亞伯爽快掃掉阿爾抓著自己的手。

「我的想法，跟米蒂安的推測毫無瓜葛。不過，有其必要。」

「必要！？是什麼！為什麼只有兄弟……我跟米蒂安小姐呢！」

「因為條件不合。你只有一隻手，米蒂安則是頭髮和眼睛的顏色。」

「啊啊……！？」

意義不明的發言，讓阿爾越來越怒火中燒。米蒂安也一臉不明白，只留下跟那不同的驚愕。

而關鍵的亞伯——

「狀況依然沒變，棋子湊齊了。因此——」

亞伯隔著鬼面具，凝視旅社窗外的紅琉璃城。

那動作與其說是讓城堡本身映入眼簾，更像是在瞪視其背後象徵的意義。事實上，亞伯就像想捉住某些碰不到的東西似地把手直直伸出——

「——我跟你，都不是可以永遠躲藏，或逃得掉的人。」

宛如在跟看不見的對象對話般，他厭惡地這麼說。

5

「就是這樣，那個鹿人姑娘在陛下那兒。」

「既然不在城堡，是有想過藏在自己住的旅館啦……」

維持盤腿坐姿，雙手抱胸的奧爾巴特坦然回答。聽了那令人驚訝的答案後，昴傻眼到極點。

「不管怎樣，知道貚紗的所在處了。……城市居民似乎對你們做了很不講理的事，奴家在此道歉。」

「咦！別這樣，夜鳴小姐，妳對我們很好！沒有做出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夜鳴當場屈膝滿懷歉意行禮，讓昴慌張失措。「嗚～！」露伊也忍不住驚訝到跳起。讓夜鳴低頭的意義就是有這麼重。

事實上，夜鳴不但認真地把昴的話聽進去，面對奧爾巴特的進攻也不曾退讓一步，更是無數次想要救昴他們，因此——

「嗚……」

「——？怎麼了，小童？臉這麼紅。」

「不，那個，想起了一些事……」

身心終於都穩定下來後，突然想起在那個輪迴裡發生過無數次的事：夜鳴吻自己要昴愛上她的流程。

當然，那段記憶現在只留存在昴心中，昴也不記得那個吻的感覺，因此只是徒留事實在腦內。

即便如此，為了拯救快死去的孩童，夜鳴不惜捨身到這種地步，真的讓人十分尊敬，並喜歡上她。

——正因如此，更不想把她牽連進來。

不想牽連這位心地善良又深受市民所愛的女人。

會這麼想，也是因為自己變小的關係嗎？要是恢復成原本的身體，就會覺得這想法是錯的，然後遺忘嗎？

可是，就算恢復原狀的昴認為這是錯誤想法；但身體變小的昴，可不覺得自己的所思所覺是錯的。

畢竟，假如是那樣的話——

「嗚啊嗚？」

「關於妳的答案，就算決定權在長大後的我，我也不想全權委託給他。」

如何處理跟自己手牽手的女童露伊，在昴心中是個沒解答的問題。

如果要跟亞伯他們會合，這無疑會是個無法避免的話題。但是在那絕望的十秒鐘裡，昴確實有所感觸。

——不想讓露伊殺人，也不想讓露伊被殺死，就這樣而已。

「城堡的修復就留待後頭。先去接貚紗吧。」

「嗯，就這樣辦。那就趕緊……」

表情愉快的夜鳴，準備要去接貚紗。昴也有話想跟貚紗說，所以打算一起下樓——

「欸欸，慢著慢著，小毛頭。你不是來恢復原狀的嗎？還是說喜歡上現在的自己啦？雖然咱是都無所謂喔。」

「啊，抱歉，不是不是。我確實是想要恢復的，我要恢復。唉呀，雖說大致習慣這個狀態了，不過衣服方面真的很麻煩，所以先恢復吧。」

被奧爾巴特呼喚的昴，踩著屋瓦轉過身。

儘管才縮小幾個小時，但這副身體已貨真價實體驗了遠遠凌駕至今累積的死亡次數。說實話他覺得很不吉利，可以的話想盡早恢復。

唯一怕的是，自己現在的想法可能會突然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沒事的，露伊。這一次，我會好好面對妳的。」

「嗚啊嗚……啊嗚。」

聽了昴的話後，露伊先是低頭，接著點頭。昴用手指推她的額頭，把她的身體往夜鳴那邊推。

夜鳴扶住用背靠上來的露伊，說：

「小童，關於奧爾巴特翁要做的事……」

「嗯，雖然還沒法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我想相信他還勉強留有遵守比賽規矩的人性。」

「餵——咱聽得見喔。」

「就是知道才講的啊。」

奧爾巴特插嘴，昴這樣回應後苦笑。聽了昴這樣的答覆，夜鳴邊從後方抱住露伊，邊瞇起眼睛。

「既然知道這點，那奴家也沒什麼好說的。雖然不會過問發生什麼，但奴家和這孩子，會好好看著小童的。」

「嗚！」

「嗯，知道了。那個，還請跟之後的我好好相處喔，夜鳴小姐。」

「——？小童真是擔心成性呢。」

在微微苦笑的夜鳴以及面露勇敢的露伊目送下，昴走向奧爾巴特。對方站起身來，敲敲自己腰桿。

「又把人講得那麼難聽。真是的，趕快解決了事吧。」

「嗯。……請問，會痛嗎？」

「縮小的時候有覺得痛嗎？這就是答案啦，嘿！」

聽了昴的問題後，奧爾巴特壞心一笑，接著手碰昴的心窩一帶。

按照亞伯的猜想，奧爾巴特的「幼兒化」術技可以直接干涉歐德，但這樣看來，歐德說不定就在心臟這一帶。

不過對歐德的干涉是如何影響身體大小的，這方面的機制就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身體縮小的這幾個小時裡，感覺是自從來到帝國後最窮途末路的時光。真要說的話，是在帝國的窮途末路情況持續過久的懷疑最深。

那個絕望的十秒鐘，即便不限於帝國，也是最大等級的——

「這麼說來，」

他突然想起了刻意不去思考的事。

在那絕望的十秒鐘裡，讓人聯想到無間地獄的「死亡」與輪迴，跟昴所認識的「死亡回歸」涇渭分明。

那個到底是什麼帶來的？以及宿於昴身的「死亡回歸」權能又是什麼狀況——

『——找到了。』

6

——在那瞬間發生的事，對在場的人而言都很難徹底把握。

「唔。」

奧爾巴特出聲，迅速縮回伸出的右手。

但太遲了。那滿是皺紋的右手，從手腕處開始化為粉塵消失。

「小童——」

「嗚啊嗚！！」

驚訝的夜鳴拉住差點要衝出去的露伊，將她緊抱在懷裡，並往後飛躍，大幅拉開距離。

下一秒，黝黑闇色就溢滿她們的視野，一轉眼就把以光彩奪目聞名的美麗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城堡的上半部、中部給吞食殆盡。

「陛下！那是……」

「——」

目擊窗外遠處的光景，卡夫馬提起敏銳戰意守在皇帝身旁，並感受到體內的蟲子全都感到畏懼。

這段期間文森站起來，銳利眼神投向被染黑的城堡，眨眨深謀遠慮到被譽為神機妙算的雙眼。

「怎麼會……城堡……夜鳴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阿爾！？」

年幼組對於發生的事目瞪口呆，驚愕不已。

貚紗擔憂留在城裡的主人，而阿爾面對眼前的災害，比這個都市的任何人——不，是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還要高聲慘叫。

米蒂安衝過去撐住他肩膀。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中，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緊盯亞伯尋求依靠。

「唉～呀呀，多麼……這個，可能不是觀星的時候喔。」

「你——」

遠眺被黑影吞噬、崩塌的城堡，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烏比克悠哉地說。與他對峙的塔立塔則咬牙切齒地聽著。

「——這個，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祕密的真相嗎。」

跟假皇帝、哭喊的幼童們目睹了相同東西的亞伯喃喃道。

緊握雙拳，把咬到滲血的嘴唇藏在鬼面具後頭，表情猙獰到就像這個可怕的面具，亞伯瞪著那片漆黑。

然後——

7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是超越所有次元，抹消菜月・昴這個存在，絕不讓他離開、宛如詛咒的愛情。

他認識過沒有愛、像地獄的世界。

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被愛著的，菜月・昴深知這點。

但於此同時，也知道「愛」的一切不都應該被肯定。

正因為先前不知道，才會有報應。

正因為先前不知道那為什麼被畏懼、不知道任何人都忌諱迴避。

——化作黑影，吞食所有事物，邊破壞邊喝采。

為重逢、為會合、為擁抱、為束縛、為宿命、為邁進，喝采。

為告解、為後悔、為猜疑、為神秘、為昂揚、為專一，喝采。

認識過沒有愛、像地獄的世界。

既然如此，造訪有愛的世界的地獄，又是什麼樣？

昴不懂。昴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個沒有人清楚發生什麼事的狀況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說出口的。

被排斥的人們所定居的桃花源，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這個桃花源的毀滅，不是由其他人造成，就是菜月・昴的厄運導致的。

幕間　『覆蓋蒼穹』

1

——在遙遠的東部土地上，美麗的城堡被黑影吞噬的同時。

「——普莉希拉小姐？」

正在為人洗頭的少女——雷姆呼喚脫離自己的洗滌，站起來悠然走向浴室窗邊的女性。

有著明亮的橙色頭髮，以及宛如覆了一層雪的白肌美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她與雷姆的關係難以用言語形容。

她在雷姆所逗留的城郭都市裡，過得比任何人都自由奔放，行為舉止猶如傲慢火焰。

在都市的期間，發下豪語要把雷姆放在自己身旁的她，就如她的宣告，去哪都帶著雷姆，讓雷姆打理照顧自己，有時會撥空聽她說話。

這段日子裡，每天必定會有的就是沐浴時間——

「普莉希拉小姐，才洗到一半……啊！」

對呼喚充耳不聞，普莉希拉慷慨地裸露身子，毫不猶豫地打開窗戶，讓外頭的風進到浴室。

洗澡時奢侈地用熱水把浴池裝滿，現在竟然就這樣讓浴室的蒸氣散去，但讓人驚訝的還沒完。

因為普莉希拉從窗戶探出身子，出到了浴池外的陽台上。

當然，這樣一來，外面的人是看得見她的。因此雷姆連忙拿起浴巾跑過去。

「做、做什麼呀！會被別人看見的！就算這裡是最頂樓……」

「——天空。」

「天空……這裡沒那麼高。來，請在池子的水冷掉之前……」

回去泡著吧。但卻沒法把話講完。

因為嘴唇被普莉希拉的手指抵著。普莉希拉邊把浴巾披在肩膀上，邊用血色瞳孔凝視雷姆。

「看天空，雷姆。——看樣子，『翡ㄎㄟ訊』要結束了。」

這麼說的普莉希拉眼神認真，雷姆見狀倒抽一口氣。

接著，身著入浴衣裝的雷姆也仰望普莉希拉剛剛看過的天空。為了看到她所見的事物，雷姆凝神細看。

不過，其實沒必要屏氣凝神地細看。

原因在於——

「那個、是……」

陽台上，風之刻最明亮的時間點，碩大的太陽正在頭上綻放光芒。在白色光亮中，微微浮現一個黑色光點。一開始是一個、兩個——數量慢慢地在增加，越來越多，最後終於看清楚黑點是什麼。

那是——

「——立刻要下面的傢伙們拿起武器。面對一整群的翼龍，可不是鬧著玩的。」

2

下方逐漸可以看清一個被高聳城牆包圍的都市後，金色雙眼瞇了起來。

在高空中，藍天與白雲佔據視野一角，耳邊聽著強風，以及在這片蒼穹雄偉地拍動翅膀、最偉大的生物——龍的振翅聲。

「——城郭都市，瓜拉爾。」

道出作為目標的都市名字，高昂戰意讓全身血液開始變熱。

升高的戰意慢慢地傳向周圍，振翅聲中開始混雜著鳴叫。

有點操之過急了，但狩獵的氣息會讓本能沸騰，這是沒辦法的事。

要說原因的話，因為我方對所有的生物而言，都是捕食者。

「——吼吼！」

「我知道。就照糟老頭說的，好好工作吧。」

腳下出借背部的龍提出意見，用短短的雙手抱胸的人影點了點頭。

及肩的藍色頭髮，閃閃發亮的金色瞳孔，身穿被給予的華麗服裝，背著的裝備是收納好的心愛武器飛翼刃。

單看這樣，會覺得這種組合很不協調，但只有一點，唯有那個特徵，可以證明該存在有多特別。

——就是長在頭部的兩隻黑角。

「大家，準備好了嗎？」

長著黑角的生物問道，回應的則是無數嘶鳴——全都來自雄偉蒼穹的支配者飛龍，而且整群的數量是理應不會有的數百隻。

背著太陽，橫渡藍天，宛如雲朵蜂擁而來的毀滅之體現。

一旦翩翩降落，將會響徹怒吼和慘叫，所有生命將會潰散消失。

單方面狩獵即將展開，那個存在——瑪德琳・恩夏爾德用金色雙眼凝視下方的城郭都市瓜拉爾，扭曲臉頰笑了出來。

身為「九神將」之「玖」，被命令消滅都市的「飛龍將」，宣告了毀滅。

「儘管恐懼顫慄、四處逃竄吧。你們已無處可逃。——龍來了。」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這次也感謝大家閱讀Re：ZERO第二十九集！本集從頭到尾都在同一篇章，成了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篇，不過侵襲昴的卻是自進入帝國以來最慘的災難，在各位眼中看來如何呢？順帶一提作者寫得非常快樂！

原本在運用「死亡回歸」這個能力的特性上，就能想出各式各樣折磨菜月・昴的苦難，而「天守閣激鬥篇（作者命名）」更是一個在此非常用力著墨的設定。若能讓您享受到樂趣，便沒有比這更讓作者開心的事了。

附帶一提，雖然這一集也是字數塞滿滿，但這次終於！連插畫數量都沒辦法配合場景做取捨，所以做了有點奢侈的事。那就是！在本集最後的幕間、幾乎沒出場的角色，當上了吸睛的封面人物！

這次向大塚老師提出無理要求，任性地說：「希望是看完『幕間』後，一看到封面就會知道是什麼場景的人物。」

還請務必跟故事一同享受這次的封面圖！

會很開心喔！

那接下來，在暴露了作者特權後，照慣例進入答謝時間。

責編I大人，即便我對劇情內容做了大幅變更依然爽快應允，真的非常感激。「總而言之，重要的是寫出來看看。」我認為這是至理名言。往後也會依著這個心境，大綱就以有如羅盤的心情來衝鋒囉！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不但在空檔安插會談，這次也完成有許多細部指定的精美插畫，萬分感謝您！「幼兒化」的三人總覺得已經是全新角色了，設計方面等等真的是幫了大忙！

設計師草野老師，這次封面圖的功用比以往還要大，能夠完成美麗雄偉的封面，真是大感謝！

在大家的力量下產出的本書，成果才能如此出色！

月刊Comic Alive目前是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的第四章漫畫在連載，每個月都會送來的分鏡草稿，以及完稿的美麗程度都讓我心兒砰砰跳！

再加上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大力協助。每次都很感謝您們！

然後，是對陪伴這超長篇作品到二十九集的諸位讀者，獻上最大等級的感謝！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受到衝擊，下一集竟然就是第三十集！但本作還看不見終點，因此作者會盡力寫到最後，還請鼎力協助的各位繼續多多關照！真的每次都承蒙照顧了！

那麼，下一集……在第三十集！再見吧！謝謝！

2022年2月《30集大關在即的同時，自己輕輕拉自己一把》

轉載信息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9

虛空文學旅團×輕之國度錄入組

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圖源：月靈幻翼

錄入：月靈幻翼

虛空文學旅團：https://www.voidlord.com

輕之國度：https://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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