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

Re: 從零

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Ex

最優紀行

作者

長月達平

插畫

大塚真一郎

譯者

黃盈琪

內容簡介

暗殺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計劃，執行人為……萊因哈魯特！？

這是發生在決定露格尼卡王國未來的「王選」開始之前的故事。由於王室血脈斷絕使得露格尼卡王國根基動搖，近衛騎士們為了保護國家而奔走時，接到了護衛外交使節團前往鄰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任務。

帝國自建國以來，就不斷地與王國發生沖突。在遵從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類強者哲學的帝國裡，由里烏斯、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三人就這樣踏進了充斥血腥味的帝國黑暗面中。

「我呢，被『劍聖』殿下教會了一件事。——我可不是一個人喔。」

王國最強與帝國最強交錯，激動的前傳故事。——那一天，最優秀騎士的眼中看到了什麽？

CONTENTS

『王選前日譚 流血的帝國外交』
初次刊登：月刊Comic Alive第112、113、114號

『王選前日譚 劍聖與閃電的銀華亂舞』
初次刊登：月刊Comic Alive第115、116號

『王選前日譚 流血的帝國外交』

1

「——把你們找來的不是其他人。」

操著凝重聲音這麽說的，是個面容宛如巖石的人物。

一頭綠髮剃成平頭，全身都是厚重肌肉的大塊頭男子，脖子和肩膀的厚度都非比尋常，渾身充滿只有訓練有素的戰士才會有的鬥氣。

龐大身軀擠在椅子裡，隔著黑檀木辦公桌望過來的目光伴隨威嚴，一般人的話早就折服在對方的眼力下了。

——男子名為馬可仕・基爾達克。

他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騎士，從基層往上爬到王國馳名遠播的頂尖近衛騎士團團長的老練戰士。他的劍術和實績，讓大家都認同他的個人戰鬥力位居王國第二名。

也就是說，以武力來講是王國裡最不想惹怒的人物之一——

「——團長，就請別擺架子了啦～。菲莉醬接下來行程滿檔，忙得很耶喵～」

可是卻有個人以如此輕佻的口吻回應馬可仕，著實令人驚訝。

輕鬆帶過他的威嚴視線，聲音的主人淡然微笑與他正面相對。

「菲利克斯。」

「厚喲！夠了吧，請叫人家菲莉絲啦，團長。那個名字太陽剛了。」

「陽剛有什麽不好。你本來就是男性，而且那是你的名字。」

馬可仕彎曲嘴角，高高在上地這麽說。而對這番話感到不開心的美少女——單看外表是個亞麻色頭髮留到頸部，頭上還長著亞麻色貓耳的人。

菲利克斯・阿蓋爾——自稱菲莉絲，舉止宛若楚楚可憐少女的他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男性」騎士。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而馬可仕的話，讓菲莉絲不高興地嘟起嘴唇。

「又不是小孩子了，請不要認為只要是事實就可以說出口啦。菲莉醬可不喜歡這麽不懂人情世故的團長。」

「愛耍嘴皮子。學學旁邊那兩人閉上嘴巴吧。」

「是～」

回應不帶反省的菲莉絲挺直脊梁，斜瞄旁邊。他的身旁站著兩位一樣面對馬可仕的人。

一人眼角柔和下垂，另一人則是表情嚴肅緊繃。

「這兩人啊，超不上道的～」

菲莉絲吐舌，話留在口中沒說出來，不過還是被耳根子靈敏的馬可仕聽到了。

「擁有優秀的部下，我是很幸福的團長。」

騎士團長刻意不予理會，僅仿佛含混回應般拋出了這麽一句話。

「進入主題吧。——我命令你們三人擔任重要人物的護衛。目的地是佛拉基亞帝國。」

「重要人物的護衛……而且還是去帝國？」

馬可仕端正姿勢，回到一開始的話題。發出疑問的是擡起眉毛的紫髮美青年。他端正的容顏和鮮黃的瞳孔都帶著疑惑。

「屬下以為，目前和帝國接觸，容易掀起不必要的風波。」

「我懂你的擔憂，不過這方面不是我跟你的領域，由里烏斯。這是由更上層的人所作的判斷。還有其他問題嗎？」

「……關於人選方面。」

被叫到名字的美青年——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壓低聲音，看向站在自己右邊的騎士。身旁的紅髮青年頷首回應他的視線。

「確實。單單護衛重要人物的話姑且不論，指名屬下到國外這一點我也有疑慮。因為我本來就是被禁止接近國境的人。」

「各國之間又沒有明文規定『禁止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這條文。而且這次的案子，是對方指名希望你到帝國。」

「對方指名嗎？」

紅髮青年——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詫異皺眉。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都面露狐疑。

朝著他們點頭，馬可仕沈重地吐氣嘆息。

然後開口：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想要見你一面。」

2

「萊因哈魯特，菲莉絲。剛剛的事，你們怎麽想？」

離開與城堡相鄰的騎士團值班室最深處的團長辦公室後，走在走廊上的由里烏斯這麽問他們。

聞言，身旁的菲莉絲睜大眼珠。

「那是秘密指令吧？在走廊講出來未免太不謹慎了喵？」

「用不著擔心。花蕾們已經確認過附近沒有人了。要是不放心還可以請萊因哈魯特確認。」

「被這麽期待我也很傷腦筋。——嗯。就只有值班室的一樓和外頭有人。」

「這分明是十分回應期待的話了喵。」

抖動貓耳的菲莉絲聳肩回應萊因哈魯特的話。

其實不謹慎只是菲莉絲隨口說說。他相當信賴由里烏斯的細心和萊因哈魯特的能力，所以那句話一開始只是在使壞。

「唉～是讓人不甚開心的邀約，這點毋庸置疑喵。考量到王國與帝國交惡，說想看『劍聖』一眼，就算這是玩笑話也讓人聽了笑不出來。」

「而且時機也不湊巧。現在被帝國趁虛而入的話，對王國來說可是一著痛擊。」

露格尼卡王國與佛拉基亞帝國，關系自古以來就稱不上良好。

比四百年前——世界被「嫉妒魔女」的恐怖覆蓋的時代還要更久遠以前，相鄰的兩國就不斷地在起爭執。

將世界一分為四的四大國中，歷史最悠久的王國與帝國長年征戰，侵攻彼此的領土，國境線不斷重畫了幾百年——直到露格尼卡王國與龍締結盟約，才為這段過去打上休止符。

與龍合作封印住「魔女」的王國，享受神龍帶來的豐饒與繁榮。神龍的祝福守護王國，遠離帝國魔手，兩國間的紛爭戲劇性地沈靜下來。

「不過，那終究是表面上的局勢。過了四百年，彼此的小沖突仍沒消失。單純是沒釀成大亂而已，毋寧說反而增強了帝國的野心吧。」

「『亞人戰爭』時也是，聽說處處牽制我軍喵。邪龍瓦爾葛蘭肆虐，據說也跟帝國的人有關吧？」

「那也是沒有獲得公表的疑惑。當時，王國內部有人做出不肖之舉，有人說邪龍是因此而被喚出……」

「帝國不是有『操飛龍』嗎。龍被操控了也不奇怪吧。」

菲莉絲伸個懶腰，翹起嘴唇。

所謂的「操飛龍」指的是馴服飛龍的技術。飛龍是只生存於帝國的生物，跟個性沈穩又親人的地龍不同，性情狂暴又不親人。假如是擁有馴服飛龍這項技術的帝國，應該也可以馴服位階更高的龍。

「假如真是如此，那龍之大軍早就攻進露格尼卡了喵。屆時萊因哈魯特就要努力把牠們全部殲滅啰。」

「真有萬一的話，還請讓我略盡棉薄之力。」

萊因哈魯特雖然苦笑，卻認真回答菲莉絲的玩笑。看著兩人的互動，由里烏斯接著說了下去。

「總結來說，即使時代過去，帝國敵視王國的心態沒有減少。雖然令人嘆息，不過，有鑒於事態如此，這次的任務有諸多令人納悶之處。」

帝國的惡劣傳聞從未短少。當然，囫圇吞棗全盤接受太過愚蠢，但光就傳聞的數量而言，客觀來說，讓人猜疑的要素依然太多。

「因此，賢人會唯唯諾諾答應帝國要求的判斷，實屬異常。這一點你怎麽想，萊因哈魯特？」

賢人會——掌管王國國政的最高機構，王國的實質中樞。

而且其現在的立場一如字面所述，重要到可說是王國的生命線。此次的任務是由賢人會下達指示，騎士團團長馬可仕只是接收並加以執行。

當然，王國騎士沒有拒絕其命令的權限。但是這道命令卻勾起無盡疑問。因此由里烏斯想詢問當事人萊因哈魯特本身的想法。

對此，萊因哈魯特閉上一只眼睛，說：

「確實有很多令人在意的點。不過，命令就是命令。既然被點名要求，那我會遵從。當然，若對方有什麽圖謀，我不會默不作聲。」

「當然，無論帝國有什麽企圖，我都不認為傷得了你就是了。」

「還真樂觀——考量到是萊因哈魯特，好像不能這麽說呢喵。」

萊因哈魯特展現出正面應對的態度，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互看一眼，聳了聳肩。

繼承「劍聖」稱號和加持的萊因哈魯特，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其劍力無疑是王國最強——個人戰鬥力排名第一，甚至遙遙領先馬可仕。

光是如此，大半的不安用「杞人憂天」就能帶過。

「眼下王國根基正在動搖，『劍聖』和賢人會議長卻要前往帝國……嗯。團長也被推了個難題呢。」

「還不能有個差池喵。」

聽了由里烏斯的平靜決心，菲莉絲邊笑邊語帶諷刺地說。

那個差池是對誰，又會孕育出怎樣的問題呢？

——面對重責大任，由里烏斯垂下眼簾，朝天空祈禱王國未來的安寧。

3

——目前，親龍王國露格尼卡陷入嚴重問題。

苦難雖然安靜，卻確實地步步進逼，而且是導致王國存亡的危機。

事情的起因源自於四個月前，王城內突然蔓延瘟疫。病魔以恐怖的速度和惡意斷絕了露格尼卡整個王室血統。

結果，失去國王及其血脈的王國，王位虛懸到現在。

光是如此，這回與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外交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面對前所未有的國難，佛拉基亞帝國的動向重要到左右了露格尼卡王國的存亡。

「呼嗯～。話雖如此，這不是國政，終究是王國存續方式的問題。沒法強硬應對帝國的要求，只能說是我等能力不足。」

這麽說的老邁男性，撫摸著自己的白長須娓娓道來。

他身著剪裁得宜的服裝，容貌溫厚，特征是充滿知性的眼神和修長的白色胡須。這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國屈指可數的智者——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

身為王國頭腦又是賢人會議長的他，是王國現階段最重要的人物。

而聽了他的發言，面前的由里烏斯搖頭道。

「不，沒那回事。賢人會諸位都對王國鞠躬盡瘁。」

「——但是，不夠充分。所以才會這樣。」

不過由里烏斯這番話，卻被坐在麥克羅托夫隔壁的巨大身軀給正面否定。

沈重威嚴的聲音，與其說是在糾舉他人，更像是提醒自己戒慎恐懼。事實也是這樣吧。畢竟，聲音的主人也是名列賢人會的一人。

波爾德・卓格夫，過去是名震天下的王國戰士。老當益壯的他仍維持著健壯體魄，以無論待人待己均十分嚴格的態度為人所知。

並排坐在一塊的波爾德和麥克羅托夫，看起來就像大樹和老樹相比鄰。不過兩人展現的威嚴卻同樣讓由里烏斯五臟六腑都緊縮。

這兩名賢人正是這次的護衛對象——由里烏斯等三人必須誓死保護的重要人物，也是與帝國外交不可或缺的特使。

「——」

再次感受到任務的重要性，由里烏斯為廂內的氣氛端正姿勢。

目前，由里烏斯和這兩人搭乘同一輛龍車。為了讓王國要人搭乘用，所以龍車是特別制作，但卻無法抹去窒息感。這是與王國重量級人物一同前往帝國的旅程，因此由里烏斯緊張得渾身僵硬。

「嗯～？由里烏斯，怎麽啦？該不會是暈車了？要治療嗎？」

「哪有可能。龍車有『除風加持』，而且由里烏斯的騎龍實力在騎士團是首屈一指。用不著擔心。」

「又這麽不識趣～」

分別坐在由里烏斯左右兩邊，像平常一樣說話的兩人令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坐在兩名賢人對面的，是負責保護他們的三名近衛騎士。雖然看不出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在想什麽，但他們的態度並非虛張聲勢吧。

事實上，跟由里烏斯相比，他們和上級貴族打交道的次數多不勝數。

菲莉絲是卡爾斯騰公爵的騎士，萊因哈魯特則系出「劍聖」家族，十四歲開始就在近衛騎士團活躍。——他們和由里烏斯是不同級別的人。

「才這麽想，這次就突然笑了起來，怎麽啦？」

「沒事。我被跟平常一樣的你們給拯救了。覺得有點不安緊張到僵硬的自己蠻丟臉的。」

「是喔～真意外。由里烏斯也會緊張啊？」

面對聳了聳肩的由里烏斯，菲莉絲反應平淡。取而代之，反倒是聽了他們的話後擡起眉頭，抱起粗壯手臂的波爾德嗤之以鼻。

「居然講起不安這種軟弱的話。王國騎士的素質也下降了啊。」

說完，波爾德的視線落向由里烏斯攜帶的騎士劍。

「就跟你的外表一樣，纖細得要命。用那個有辦法保護政要？先說清楚，我就算了，要是麥克羅托夫殿下有什麽萬一，可別想輕鬆脫罪。」

「————」

「連反駁的骨氣都沒有啊。時代變了，年輕人就只會乖乖挨打。」

波爾德牙尖嘴利，由里烏斯默不作聲，靜靜被叨念。

並非屈服、懼怕賢人會。波爾德的話其實也是事實。在要保護的對象面前口述不安，讓人感覺資格不足，是由里烏斯的疏失。雖然這種借口聽起來很不像樣，但最重要的——

「王國騎士並非精於話術，而是展現在行動上。——這是馬可仕團長的名言。」

萊因哈魯特代替沈默的由里烏斯這樣回答。

這是馬可仕跟近衛騎士團部下訓誡過多次的話語。而對這番話最誠實的不是別人，正是馬可仕・基爾達克。

「馬可仕啊。……拉劄克的兒子爬得挺高的。」

「呵呵呵。就先說到這吧，波爾德殿下。」

麥克羅托夫邊笑邊制止皺起粗眉的波爾德。接著，睿智老人垂下眉尾，手撫長須說：

「此次外交出使，人選是交由馬可仕團長決定。聽說你們是騎士團內屈指可數的人才。」

「您言重了。」

麥克羅托夫這話讓由里烏斯誠惶誠恐地鞠躬。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也跟著低頭。

「雖然菲莉醬覺得理想過高很麻煩喵～」

「這也是由里烏斯的優點。亦是我想學習的部份。」

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互瞄彼此，小聲地評論由里烏斯。

「最優秀騎士」——這個別稱正是客觀彰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評價，也是他本人不會覺得過譽並接受的稱號，更是對他的功績的正當表彰。

「——呼嗯～。看得見水晶宮了呢。」

接受年輕騎士們的行禮，微笑的麥克羅托夫突然凝視窗外。跟著他的視線看出去，龍車行進路線上出現一棟朝天高聳的建築物。

水晶宮——佛拉基亞帝國首都「祿普加納」的皇城。

城墻、城郭和城堡處處都使用魔石，突顯出帝國豐沛的魔礦石資源以及象征皇帝強大權力，充滿威嚴之美的建築物。

與傳聞一樣的光景，令初次見到的由里烏斯感嘆。身旁看到同樣東西的菲莉絲則是吐舌頭。

「惡心巴啦～雖然有聽說，不過這城堡真低級沒品……」

「——。菲莉絲，看到那個怎麽會只有這種感想。你也知道那座城堡是經過精準計算，並以高超技術建造出來的吧？」

「哇～出現了出現了。菲莉醬就是討厭由里烏斯這種頑固的地方～」

菲莉絲按住貓耳，表現出不想聽的態度。他的模樣讓由里烏斯閉上一只眼睛，麥克羅托夫則是發笑。

「呵呵呵。其實那棟建築物也富有許多機能喔。帝國本來就有許多優秀的魔石加工師。水晶宮不單只有美麗的外觀，還對皇城的防衛機能有很大的貢獻。」

「出事的時候，水晶宮的魔石就能放大一發魔法，將威力擴增到原本的數千倍……這是真的嗎？」

「這個嗎，誰知道呢。機會難得，要不直接問問看皇帝陛下？」

麥克羅托夫帶著玩笑的話，令由里烏斯反省自己的幼稚。忍不住就顯露出好奇心了。這樣根本驗證了波爾德的擔憂。

「魔石加工技術高明是真的喔。畢竟呢，吶？」

撇開反省的由里烏斯，菲莉絲意有所指地看向旁邊的萊因哈魯特。接收到視線的萊因哈魯特苦笑，敞開制服前襟給他看。

萊因哈魯特的脖子上套著一個沒見過的金屬制頸圈。頸圈經過特殊加工且嵌有魔石，正在淡淡發光。

「頸圈，果真是帝國才有的品味喵～」

「雖說我不清楚這是不是走帝國風啦。」

聽了菲莉絲厭膩的感想，萊因哈魯特邊摸頸圈邊回答。

想當然耳，戴著這麽不風雅的玩意並非萊因哈魯特的興趣。這是要從露格尼卡穿越國境到佛拉基亞時，配戴在萊因哈魯特身上的「枷鎖」。

「——是叫『服從頸圈』來著？怎樣？對你有效嗎？」

「有種接近疲倦的感覺。雖然還不清楚能限制多少力量，但有達到讓我無法發揮原本實力的效果。」

萊因哈魯特的回答，令由里烏斯窺知帝國那邊是認真在警戒。

萊因哈魯特被要求配戴的「服從頸圈」，與其說是限制裝備者的能力道具，更接近奪去其自由並臣服於自己的奴隸用器材。老實說，邀請萊因哈魯特為特使，卻又要求他戴上頸圈，根本是極為不講理的要求。

「我戴不戴頸圈，關系到了兩國的關系。」

「……你被強迫做這種事，讓我感到悔恨。我發自真心贊許你的決定。」

「再怎麽裝正經，都只是在講頸圈喵。」

菲莉絲聳肩嘆氣，介入兩人的對話。不過緊接著他又說：

「賢人會兩名加上『劍聖』……這真的不是帝國為了攻擊露格尼卡而設的陷阱嗎？目標是暗殺萊因哈魯特之類的。」

「要是那樣的話必定會開戰，龍也不會默不作聲……事到如今無法斷言就是。」

「對咩對咩。神龍不可靠。能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力量！所以說萊因哈魯特，要在被幹掉前先一舉滅了帝國喔，就靠你一人。」

「防衛方是騎士的常規喔，菲莉絲。被攻擊的話還好說，只是因為不安就采取行動，這事我做不來。」

「沒說自己辦不到的萊因哈魯特很可怕喵……」

面對微笑作答的他，菲莉絲抱著自己細瘦的肩膀發抖。由里烏斯知道他們的對話又會引來波爾德的譴責，正做好準備——

「身為王國騎士……」

「呼嗯～要責備嗎？你擔任騎士的時候，我覺得更激動喔。」

「呣……」

被含笑的麥克羅托夫針砭，波爾德一臉尷尬地閉上嘴巴。他就這樣眺望窗外，看著逐漸接近的水晶宮。

「『劍聖』和『最優秀』，還有『青』嗎。……確實就像那時候的騷動。」

他的呢喃沒有被人聽到，被吸進快速流逝的景色中消失。

4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是將世界地圖的南方納入版圖的強大國家。

受惠於肥沃的大地以及溫暖氣候，一年內的火季和冰季之間幾乎沒有溫差。因此帝國人民大多都沒有受過饑饉之苦，享受著大國的恩惠。

但另一方面，優渥的天然環境催生出懶散，懶散使人墮落。

厭惡這種墮落的誘惑，因此佛拉基亞帝國自古就有「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這種戒律，而且也強烈體現在國政內。

強者立於弱者之上，在佛拉基亞帝國是獲得尊敬之事，這點即便在皇帝身上也不例外。——不，選出皇帝的「選帝之儀」根本就是這件事的象征。

佛拉基亞皇帝會在國內各地迎娶許多妻子，生下大量小孩。而這些小孩會彼此角逐帝位，最後活下來的人就是下一任皇帝。

消滅兄弟姐妹，坐上帝位。——簡直是野獸的道理，但皇帝卻率先顯示帝國應有的樣貌，因此這個強烈的信念獲得帝國人民壓倒性的支持。

這是佛拉基亞的理念，也是為了構築強大帝國所需的精神——

「——余恩準。擡起頭吧。」

高高在上灑落的聲音，充滿足以束縛聽者魂魄的威嚴。

不是因喜悅開心、恐懼厭惡這類好惡情感而顫抖。硬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在龍車上與兩名賢人正面相對時的感覺。

只不過，尖銳和沈重的等級卻截然不同。

「————」

按照禮儀垂首的由里烏斯，緩緩擡起頭。

剛好是前方兩名賢人，和身旁兩名同事都擡起頭的時候。

觀察他們後，由里烏斯才注視面前的高臺——紅色地毯的終點，堂堂正正坐在帝位上的人物，然後屏息。

坐在那兒的，是雙目細長的黑髮美青年。

年約二十五歲左右，膚色白皙、體態勻稱，服裝以紅和黑為基色，渾身上下幾乎沒有飾品，只配戴最基本的珠寶首飾。乍看之下端正容貌很醒目，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吸引人的特征。

——除了從他的眼神和身上所散發出的強烈陰森之氣以外。

這個世上，很少有人光憑存在感就足以支配周圍。

有的話大多都是成就大業，獲得莫大財富或符合其才幹地位的人，但眼前的青年卻是他們之中的傑出翹楚——

他正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本人。

這正是被招進帝都祿普加納的水晶宮謁見大廳，包含由里烏斯在內的王國使節團跪在皇帝面前，表達謁見榮譽的時候。

坐在跟水晶宮一樣被精雕細琢的魔石帝位上，後方則是飾以描繪佛拉基亞國徽「被劍貫穿之狼」的國旗，左右則是排列整齊又身穿甲胄的士兵，有條不紊地保持寂靜。

每個士兵都是帶著強者氣息的武人。他們的存在喚醒緊張與警戒，由里烏斯下意識地去注意現場的下一個動向。

對此，拄著臉頰的皇帝瞥都不瞥他一眼，而是閉上一只眼睛開口。

「一陣子沒見，你又變得更老了呢，麥克羅托夫。」

對方不動聲色地對老賢人搭起話來。聽了這代替招呼的話，麥克羅托夫帶著大家聽慣的吐氣，說：

「呼嗯～皇帝陛下倒是越來越活力充沛的樣子。與您相比，我這身老骨頭只會越來越老朽。……如您所見，連頭髮都變白了。」

「真是愛講話的老木頭。余就任帝位七年，從沒在你身上看到其他顏色過。」

「是這樣嗎？呼嗯～。那就是我的記憶有誤吧。畢竟也上了年紀。差不多也該好好準備退休了。」

撫摸自己的白色鬍鬚，麥克羅托夫含糊帶過皇帝的話。接收到這番假惺惺的發言，文森短笑一聲。

「哈！你若退休，露格尼卡會大傷腦筋吧。不過對帝國來說搞不好是眾望所歸呢。——試探已經夠了。掏心掏肺地說吧，麥克羅托夫。」

「掏心掏肺嗎，又說了那麽恐怖的話。」

「要把無聊戲言化為現實也是可以喔。若是繼續油嘴滑舌，最好小心不要玷汙自己的晚節和死期。」

麥克羅托夫的發言帶著平穩玩笑，文森則是始終不失尖銳，兩人就這樣進行親暱又像是拿刀抵著對方的緊張對話。

互為國家中樞，對談讓大廳裡的空氣逐漸冷卻。不過使節團中的另一名賢人主動踏進了這種膠著狀態。

而且——

「——是勝過傳聞的暴君。原來如此，是佛拉基亞皇帝會有的傲慢。」

嗓音低沈卻又正面批判皇帝。

這樣說的，是跪在老賢人旁邊的波爾德。縮起巨軀的他的發言——不，是惡言，頃刻間就讓謁見大廳受到沖擊。

當然，帝國士兵不容許有人侮辱皇帝。原本不動的士兵們都跑向波爾德，拔出長刀對準他的粗脖。

狀況一觸即發，只要再走錯一步，謁見大廳就要流血——

「怎麽啦？還以為會當場砍過來。帝國士兵這麽慈悲佛心啊。」

但是，波爾德環視圍繞自己的劍後，鼻子噴氣同時站起。跟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比起來，老當益壯的他還比較高。被俯視的士兵在波爾德的壓力下微微膽怯，劍尖跟著動搖。

為了抹消這股動搖，膽怯的士兵雙手使力——

「——住手。這可是在余尊前啊。」

千鈞一髮之際，即將血染殿堂前，皇帝主動制止。一聲令下，士兵立刻停止動作，猶豫片刻後收劍入鞘。若晚個幾秒阻止，波爾德可能會被士兵砍死。

但是，波爾德的態度讓人感受不到他對此有任何恐懼。

「真溫柔呢，皇帝陛下。是觀星者要求寬容接待特使，所以才接受的嗎？」

「余的『觀星者』能力高強是事實，但可沒打算言聽計從。更何況你的處境，根本用不著問『觀星者』。」

「喔～？」

「被沒禮貌的狗吠就不高興，只是愚蠢行為。該說是沒禮貌還是沒腦袋呢？是的話，就不得不節哀了。」

「你說什麽……？」

自己主動挑釁，卻反過來中了對方的挑釁。波爾德生起氣來，膨脹的戰士霸氣毫不遜色，再度刺激到周圍的帝國士兵。

但是，這次事情沒有像剛才那樣進展。

「剛剛的對話出自於『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年邁學士和父王的對話——」

「什麽？」

制止生氣的波爾德的，是突然冒出來的一段話。波爾德滿臉詫異，不過文森則是表現出興趣。

皇帝細長的雙眼看向原本沒去意識到的人物，由里烏斯身上。

「哦？跟教養不夠的寵物犬不同，稍微摻入了真正懂事的人呢。」

「在下為不敬致歉，皇帝陛下。介入兩造的暢談，實屬厚顏作為。」

「無妨。余對凡夫以外的人是很寬容的。就像這樣，對跟狗一樣的人亦然。」

揶揄波爾德後，文森準許由里烏斯發言。

聽了這些話，波爾德也領悟到皇帝與老賢人的對話不是單純的牽制戰，而是引用了書籍內容。

結果，波爾德不只看向文森，也用苦澀視線望向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殿下，我根本不用額外丟人現眼。」

「呼嗯～。辛苦你勞心勞力了。……不過，還請不要逞強。畢竟我跟你，都已經不像以前了。」

「還在那個雛鳥階段的話，我單手就能捏爛了。」

波爾德血氣方剛，這次換麥克羅托夫苦笑。接著波爾德的笑意消失，把拳頭和掌心在胸前相貼，朝文森行禮。

「失敬了，皇帝陛下。我為我的不敬與知識短淺致歉。」

「既然如此，余也得撤回方才的發言了。『猛犬』卓格夫卿。」

被這樣叫的波爾德露出不開心的表情，回到原本的位置。

會表露不滿，是因為自己過去的綽號被拿出來，以及對自身個性的不耐吧。有可能是皇帝方才的話——稱他為狗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是在暗示「猛犬」，所以忍不住生自己的氣。

不管怎樣——

「那麽，雙方的誤會都解開了，油嘴滑舌的狀況也好轉……您不介意重新進入這次訪問的主題吧？」

雖然波爾德吃了虧，但謁見大廳的緊張感也因此稍稍緩解。麥克羅托夫毫不猶豫地趁勢想要掌握對話主導權。面對老賢人的提議，文森閉上一只眼睛，用讓人捉摸不透的態度傲然頷首。

「準。時間有限，價值重於金錢。對余來說更是如此。」

「感激不盡。我等前來此地的理由很簡單。——望能讓王國與帝國之間簽訂互不侵犯條約。」

「——！」

麥克羅托夫原本穩重的氣質，在切入主題的瞬間驟變。之前的好爺爺表情消失，老賢人眼中現在透露的只有冷徹的理智。

這樣的態度變化和發言內容，過於直接的主題，即便是了解事情的由里烏斯等人都不免倒抽一口氣。大廳內的帝國士兵也都驚愕不已。

唯一沒有動搖的就只有發言者麥克羅托夫和身旁的波爾德，以及接收到提議的文森吧。

「——」

皇帝默然，俯視仰望自己的老賢人。黑色目光強而有力，若是有熱度的話，早已燒灼所觀之物。不過老賢人正面承受，即便壓力在前卻文風不動。

就這樣，以為兩者之間會沈默半晌的時候——

「以國王蘭德哈爾・露格尼卡為首的王室成員接連敗於病魔。——親龍王國的根基看來受到致命打擊呢。」

「這個嘛，誰知道呢。」

「隱瞞沒有意義。假若傳聞都散播到街頭巷尾了，就跟在他人耳邊竊竊私語無異。余沒打算陪你做無聊的試探。」

國王駕崩，王室血脈斷絕——這兩件事雖然沒有正式發布，但卻無法杜絕眾人的攸攸之口。連王都露格尼卡都在傳國王的病況惡化，真相傳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然，緊盯王國動向的帝國，不可能不知道事實。

「被稱為老賢人的你也失常了，做出拙劣失去先機的判斷。被敵人得知王室出了問題，這次的外交斡旋價值也就顯著下滑。不如說，都快變得沒價值了。」

「——」

「既然王室血脈斷絕，那與神龍的盟約會怎樣？其實你們最在意的是這個吧。——沒有龍作後盾，王國的王室成員每個都只是老好人蠢蛋。」

這不是嘲諷，皇帝是以淡淡陳述事實的態度來評斷露格尼卡王室。其內容在某種意義上是事實，也是公諸於世的政治評價。

露格尼卡王室雖然是領導階層，卻都過於溫柔。這種不合立場的品德使得不少人背地裡稱他們是政治無能之輩，不過他們卻也被百姓仰慕，原因同樣出自於善良的人品。

由里烏斯也切身體會到這件事。雖然只是在對方生前極為短暫的一段時間，但他曾和某個已離世的王室成員相處過。

正因如此，內心產生些微焦躁。因為與該名王室成員締結羈絆的騎士，也列席現場——

「那邊的半獸，有什麽事不要用眼睛，用嘴巴說出來。」

「——」

由里烏斯的擔憂是枉然，皇帝的目光停留在跪著的菲莉絲身上。

態度總是隨性的他，現在看向文森的黃色瞳孔卻帶著激動。方才皇帝的話讓他無法聽過就算。

侮辱逝世的王族，是菲莉絲少數的逆鱗之一。

「誠惶誠恐，鬥膽對皇帝陛下進言。」

被要求開口的菲莉絲維持跪姿，仰望皇帝。

「生死姑且不論，但就算是皇帝陛下，侮辱本國國王與王室成員，我也不能聽過就算。我們是王國使節團，我也是近衛騎士之一。」

盡管用一本正經的話來維持禮節，但內容卻毫不掩飾平靜怒意。菲莉絲的憤怒，文森面不改色地承受。

你我角色地位不同。感覺被人這樣說的菲莉絲更加怒上眉梢。

「盡管皇帝陛下那樣說，但王室成員個個都是品德高尚，讓下屬願意效忠之人。我也是發自內心服侍殿下……」

「忠勇，忠節，忠道。——越沒有其他傑出才能，越會把這種肉眼看不到的志向視為神聖。為了忠義，連命都可以犧牲。不過……」

平靜打斷菲莉絲的抗辯，文森以手指敲擊帝位扶手，接著黒瞳看向排列整齊的帝國士兵。

然後——

「——那邊的雜兵。對，就是你。」

「是。」

被指名的，是先前持劍指向波爾德的其中一名士兵。被皇帝親自指名的他走出隊伍，深深一鞠躬。皇帝朝著他說。

「用你的劍，砍掉自己的頭。」

「……嗄？」

不解他說的話，菲莉絲發出驚愕的聲音。可是文森毫不理睬，手指再度敲打扶手。

「余心地寬大。就再說第二遍。——用你的劍，砍掉自己的頭。辦不到嗎？」

「是……遵命！」

該名士兵喊出聲回應皇帝的瘋狂命令，接著就當場跪下，摘掉蓋住頭部的頭盔，露出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的精悍年輕面容。

年輕人咬牙，拔出腰部佩劍，抵住自己脖子。

接下來，只要使力一口氣——

「這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呼姆。」

脖子要被割斷前，有人按住刀身阻止年輕人自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介入的，正是萊因哈魯特。

在眨眼之前本來還跪著的他，一轉眼就移動了幾公尺，站在年輕人身旁按住劍。——沒人看見這一連串經過。

「劍聖」的超人行為，讓文森停下敲扶手的指頭。

「雖然曾聽說過……呼嗯，傳聞不可信。讓人錯估評價。」

「請原諒我做了多事之舉。……非常抱歉不符合您的想像。」

「剛好相反。你比我想像中還要來得深不見底。」

行禮回應皇帝的稱贊，萊因哈魯特放掉士兵的劍。看著頓時鬆了一口氣的士兵雙腳癱軟後，他又回到帝座前面，朝菲莉絲點頭。

被撇在狀況外的菲莉絲因為這個動作才回過神來。看著他們的舉動，文森重新拄著臉頰。

「如你所見，半獸。別以為忠義此物在余面前有多珍貴。那種東西，對統治者來說只是統治的附屬品。執著之人只是突顯其器量罷了。」

「——唔。」

「那邊的雜兵也退下。——作為余興已經夠充分了。果然余不懂虐待混血的樂趣啊。」

從菲莉絲的貓耳和容貌，皇帝一眼就看穿他的複雜血統。

這也讓菲莉絲感到屈辱，但聰明的他沒有笨到繼續追究。他只是低下不願低下的頭，再度跪下。

這是拯救人命的治癒術師的矜持。——而且皇帝僅憑一次互動就看穿了。

「不管怎樣，來的都是讓人愉快的面孔。這次訪問的應當是王國使節團，但確定不是雜耍團嗎？」

「若皇帝陛下希望，老夫也不吝露個一手。」

「就算余再怎麽寬宏大量，也沒興趣享受朽木落葉。——余已經聽到你們的要求了。等裁定下來吧。退下。」

文森隨便揮手，命令麥克羅托夫他們離開。

話題老是被岔開，根本沒法好好講話。雖然由里烏斯他們這麽覺得，但麥克羅托夫卻點點頭，並重新深深鞠躬。

「占用您寶貴時間，我等萬分感激。那麽，我們靜候裁定。」

似乎已經習慣皇帝的蠻橫，麥克羅托夫乖乖退下。既然老賢人都這樣了，其他人雖然不情願，也還是依樣畫葫蘆。

然後跟著帶路的士兵，準備離開謁見大廳時——

「——哦，對了。」

在離開之前，突然聽到文森這麽說。

走到門口的一行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時，聲音又繼續。

「余不說第三遍。說過了吧？」

帝座上的皇帝一臉無聊地這麽說。

下一秒，就響起刺耳聲響。

「嗚、咕……！」

長劍染血，鋼鐵整個沒入脖子。

持劍的年輕人呻吟，吐著血花當場倒地。為了避免汙染紅色地毯，還刻意走到角落才執行的殘酷顧慮——而且是致死的傷。

「——！為什麽！」

理應撿回一命的年輕人，又立刻選擇自殺拋棄性命。

倒抽一口氣的菲莉絲想要跑到年輕人身邊，但年輕人周圍的帝國士兵卻拔劍阻撓。

「什……」

「這是佛拉基亞的統治法。好好牢記在心。」

被拔劍相向而說不出話來的菲莉絲，後方傳來皇帝殘酷的話語。無論是對菲莉絲，或由里烏斯等人來說，都是沈重苦悶震撼心頭的現實。

佛拉基亞帝國和露格尼卡王國的哲學無法相容。——這是充分令人痛切感受到兩國之間鴻溝的作法。

5

「……明明還有救。」

出了謁見大廳，走在水晶宮走廊上的時候。

表情陰沈垂首的菲莉絲這麽低語。

「菲莉絲……」

「要是沒被阻止，明明可以救到他。……真的搞不懂。」

細瘦肩膀顫抖，菲莉絲忿忿不平地說。看到他這樣，由里烏斯也找不到話跟他說。

菲莉絲說出口的，是以救命為主的治癒術師的矜持。而非治癒術師的由里烏斯沒法輕率地安慰他。

所以，由里烏斯猶豫該說什麽——

「諸位外來的客人，想必是大吃一驚吧。」

因此，帶路的士兵轉動脖子對大家說的話，對大家來說都很意外。

「——」

他們默默地觀察輕鬆搭話的帝國士兵。

穿越國境後已經和多名帝國士兵接觸，每個氣質都異於百姓，鬥爭心直刺肌膚。絕大多數的士兵都是這樣，不過眼前的人卻不是如此。

差異從他的外表就看得出來。

佛拉基亞帝國士兵一般都是從頭到腳都包在鐵制鎧甲中，以全身主張自己是強兵悍將。而眼前這位士兵卻裸露臉龐，當然也就格外醒目。

淡淡的灰褐色頭髮往後梳攏，下垂的眼角和柔和笑容雖然讓人感到親切，但修長站姿卻像長槍一樣令人不敢大意。

裝備雖然與其他帝國士兵不同，但他絕非素質差的人。不如說正因為他的地位夠高，打扮才得以和其他士兵不同。

接受這事實的同時，由里烏斯率先回應。

「是呢。要說不吃驚是騙人的。想到友人的心情，就不太想認為這是帝國式的歡迎法。」

「帝國式歡迎法嗎，雖不中亦不遠矣……唉呀，也難怪啦。對來自外國的各位刺激略強了些。」

「問題不是刺激的強弱吧……」

由里烏斯和帝國士兵談起話來時，菲莉絲小聲嘟囔。由里烏斯決定先擱置不管，繼續跟帝國士兵對話。

從對方一派輕鬆的問答來看，可以猜想到男子的身份。

「在佛拉基亞帝國，你應該是被稱為『將』吧。」

「你很清楚呢。兵卒，再來是上等兵，接著以三將開始，往上升一階就是二將，最後是一將。升到將之後，就能從讓人窒息的盔甲中露出頭來。」

「一將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強者，總共九人——又被稱為『九神將』。」

——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

在佛拉基亞，這是唯一而最大的信條。

於這種思想下，佛拉基亞帝國不重視出身和血統，只以展現實力為出人頭地的條件。正因為強者理念橫行，因此標示個體強勁的排序影響力也很大。

「九神將」的地位，足以匹敵露格尼卡王國的各個騎士團團長。

而且，要是由里烏斯的判斷正確，眼前的人物也是——

「看樣子用不著隱瞞呢。如你所察，我是『九神將』之一，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還請記在心上啊。」

「……派『九神將』來監視啊。帝國的招待未免太過周到。」

聽到帝國的最強戰力來幫一行人帶路，波爾德的愁眉苦臉又擠出了深深皺紋。聽見他這席話，巴爾羅伊不改隨性的態度，手拍自己的額頭。

「唉呀呀呀，被這樣講可沒法辯解呢。從這裡就能看出陛下有多麽關懷諸位客人。」

「關懷和體貼……從剛剛起，這方向性是不是就有落差啊？」

聽了巴爾羅伊的自白，菲莉絲忍不住咬牙切齒。

侮辱病逝的王室成員，還命令士兵自殺。——對菲莉絲來說，謁見大廳裡頭髮生的事全都讓人生氣。即便說那是帝國的體貼這種話，他也沒法接受。

「我剛剛就講過了……」

從菲莉絲的話中察覺到走廊的氣氛走向，閉上一只眼的巴爾羅伊邊讓脖子喀啦響邊說：

「對外國人來說太過刺激了，不過對我們來說卻是家常便飯。只是那邊的美女似乎特別不喜歡。」

「說什麽家常便飯，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菲莉絲。」

「哦哦，沒關系啦。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不要緊啦。」

由里烏斯責怪菲莉絲過於直接的話語，但巴爾羅伊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他指向刻在自己鎧甲背部的國徽。

「被貫穿之狼的眼神可沒死喔。這就是佛拉基亞。即便死到臨頭，也不會做出茍延殘喘的行為。」

「這種心態，跟方才大廳裡的事有什麽關系？」

「很簡單。那個自殺的士兵，早就不可能活著離開謁見廳了。他朝卓格夫卿舉劍，卻膽怯了。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淡然談論生死的巴爾羅伊，讓王國使節團一行人說不出話來。對此巴爾羅伊毫不理睬，踩著輕快腳步走在前頭。

「在那麽多人面前表露出怯懦，那家夥已經無地自容了。不自殺的話，周遭的人可不會默不作聲。跟弱卒在一起會被傳染膽小病。而且，要是違抗陛下的話，他的家人也不會有好下場。」

「竟然拿家人來威脅？真是太惡劣了……」

「膽小鬼的親人也是膽小鬼。帝國人民不需要弱卒。——就只是這樣。我們的價值觀就是差這麽多，好好了解，記在心頭吧。」

「放心。我絕對不會了解的。」

拒絕去理解，證明了菲莉絲對帝國已經埋下根深蒂固的厭惡。聞言，巴爾羅伊愉快地笑了。

「再好不過。哎喲，都到客人們的房間了。」

對話的期間來到了目的地，結束了巴爾羅伊帶路的任務。

窮奢華美的水晶宮客房，內部當然也是璀璨奪目。從照明設備、陳設到家具，無一不是頂級品。與樸實簡約無緣的光景令由里烏斯感嘆時，站在房門口的巴爾羅伊豎起手指說：

「是說，名滿天下的『劍聖』殿下，話可真少呢。」

「——。失禮了。在下只是時時警惕以免說錯話。」

「哦～那還真是謙虛哪。不過，為什麽呢？」

「因為我有所行動，經常會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警戒。」

話題突然扔向自己，一直靜默不語的萊因哈魯特這麽回應。聽了他的回答，巴爾羅伊睜大雙眼，接著又馬上從喉嚨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巴爾羅伊殿下？」

「沒事沒事，是我失禮了。剛剛雖然說是謙虛，但容我撤回前言。『劍聖』殿下很清楚自己的力量。」

「過獎了。另外，『劍聖』的頭銜對我來說太沈重。」

「不過，你承認自己是最強的。對吧？」

巴爾羅伊彈響手指做確認，對此萊因哈魯特只是苦笑，沒有回答。不過，這個沈默的態度就已經是勝於雄辯的肯定。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無疑是全世界最強的人。

他本人也認同自己的實力。可是所謂的最強，跟他本人描繪的理想並不一致。他對自己並不滿意。

這種態度，正是讓他超越強勁的原動力吧。

「唉呀呀呀……不管在哪個國家，最強這種級別的人的想法都超脫一般人呢～」

「巴爾羅伊殿下也遇過這樣的人嗎？」

「還會有誰咧。我國的頭號人物就是這種人啦。」

想起了該名人物的巴爾羅伊，眼神透露了複雜的感情。對方瞬間浮現有各色情感混雜在一起的表情，注意到的恐怕就只有由里烏斯吧。

那對由里烏斯來說，或許是看慣的感情之色。

「遺憾的是，他現在有事離開帝都，不過有機會聊上幾句的話，說不定會很有意思。搞不好你們會意氣相投喔。」

「當然，若有機會的話。」

不過由里烏斯根本沒機會提及對方的眼神，巴爾羅伊就已經把話題總結。

這樣的對談似乎滿足了這位帶路人的好奇心。

「那麽，我明白諸位覺得很無聊，但還請在這待上一陣子。在陛下龍心做出定奪後，就會傳喚你們。只不過我不知道會是在謁見大廳，還是讓各位滯留的臨時住所啰。」

「希望不會是石砌堅牢或是整團泥土上。」

「哈哈哈。我會對陛下這麽轉達的。」

最後，在由里烏斯半開玩笑的目送下，巴爾羅伊留下笑聲離去。直到看不見他為止，整個空間才真正為王國的人所擁有。

感到緊張的氣氛減緩，由里烏斯也放鬆肩膀。

「請問，麥克羅托夫殿下，您覺得談判的感覺如何？」

監視的耳目一離開，波爾德發問的同時立刻坐上沙發，還用手勸對方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麥克羅托夫也跟著坐下。

「我畢竟是第一次跟皇帝談話，不覺得自己的發言有好到哪去。連互不侵犯條約會不會簽成，老實說都沒有把握。」

「呼嗯～。波爾德殿下有充分完成自身的職責。不如說，是我的表現不夠中用。希望沒有損及皇帝陛下的心情……不過那邊的年輕人們做得很好。」

「我們嗎？」

被麥克羅托夫頗富深意的視線注視，由里烏斯感到驚訝。

至少由里烏斯並不覺得自己在外交上有所貢獻。跟波爾德一樣，主要是因為難以判讀文森的反應。

不過也有人把麥克羅托夫的話視為露骨諷刺。就是菲莉絲。他垂下貓耳，表情陰沈朝麥克羅托夫低頭認錯。

「非常對不起。腦子一熱就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務……難得的謁見機會被我搞砸了。」

「不會。關於這點無人能責備你。應該說，想起王族的各位，那番話也讓我不痛快。」

麥克羅托夫朝反省的菲莉絲搖頭。關於這點，由里烏斯也持相同意見；但訝異的是，連波爾德也雙手抱胸用力點頭。

「有人侮辱王室卻聽而不聞，可不是忠臣的風範。在這方面，你的話代表了我方的全體意志。用不著為這件事感到羞恥。」

「而且，不做辯駁的話，文森皇帝反而會不開心。因此用不著認為自己的態度損及了外交喔。」

「是、是的……」

自己感情用事卻被原諒，菲莉絲感到困惑，但還是點頭。

接著，麥克羅托夫也看向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

「兩位的言行也沒有問題。騎士由里烏斯的教養，騎士萊因哈魯特的實力，似乎都讓皇帝陛下高興。」

「是嗎。這樣啊。那麽這次的談判不會有問題啰？」

「波爾德殿下的發言會起怎樣的效用，我這雙髒枯的眼睛實在看不出來……」

一副忘記自己與皇帝之間的對話的模樣，波爾德看看麥克羅托夫的苦瓜臉後，露出不關己事的表情。大塊頭老人就這樣眺望客房的裝潢。

「話說回來，真是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就算少了將的監視，有這麽多瑪那在騷動，叫人心頭不爽。」

「水晶宮……鑲嵌了無數個在魔石當中亦屬罕見品的魔晶石，並使用了世界最頂級的技術建築而成。城內的瑪那密度非常濃厚。一個不留神的話，確實很容易瑪那醉。」

「我只覺得是故意要這樣的。」

魔石和魔晶石，都是強大瑪那的結晶體。城內經過計算後，配置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魔石，使得城內籠罩著無法想像的龐大瑪那。

光是這樣的瑪那密度，就讓人無法按照平常的樣子使用魔法，視狀況而定，甚至可能會因為瑪那供給過多而導致術式爆發。

「也就是說，為了發揮平常的實力，就必須讓身體習慣這種環境。單就這點來看，可以說足茲證明水晶宮的防衛力之高。」

「國外來的使節團，和習慣這種瑪那密度的帝國士兵，先決條件就天差地遠了呢。……為什麽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看起來很高興嗎？」

「非常啦喵！」

本來只是單純以學術角度來解析水晶宮的構造，但菲莉絲卻很不爽由里烏斯這樣。被矛頭對準的他於是把話題導向萊因哈魯特。

「萊因哈魯特怎麽想？」

「我嗎？這個嘛……求知欲旺盛是由里烏斯的優點。而且就我來看，由里烏斯方才的分析是冷靜至極……」

「誰跟你講這個！由里烏斯的事根本沒差啦！」

「開玩笑的。」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傷人，但由里烏斯就當作是菲莉絲跟自己關系好的證明，並未加以駁斥。取而代之的，是開玩笑後閉上一只眼睛的萊因哈魯特，用湛藍瞳孔環顧室內，仿佛在俯瞰城堡。

「這個嘛，關於城內的瑪那用不著太擔心。我原本就沒有魔法契合度，瑪那的濃淡並不妨礙我平常的活動。」

「哦，這樣啊。因為萊因哈魯特給人什麽都辦得到的印象，所以聽到不會用魔法讓人很意外呢喵。」

「說什麽都辦得到太誇張了。——是很多事都辦不到。」

苦笑回應的萊因哈魯特最後的那句話，聽起來略顯生硬。

聲音僵硬，體現出萊因哈魯特不甘於現狀的上進心。這麽認為的由里烏斯在內心對他贊賞有加。

接著，萊因哈魯特觸碰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屬枷鎖。

「而且，現在我的力量受到限制。考量到原本就不會用魔法，便覺得自己實在是派不上用場。」

「嗯——說不定喔。畢竟萊因哈魯特的存在價值，有十成都奠基在強大上。」

「菲莉絲，再怎麽樣這話都……」

「開玩笑的啦，哎喲！」

由里烏斯無法對那句話充耳不聞而教訓起人來，菲莉絲連忙抱頭開脫。看他那樣子，似乎也總算是能接受發生在謁見大廳的事了。

對此感到放心，不過還是嚴厲教訓一頓後，由里烏斯看向萊因哈魯特。當然，菲莉絲的玩笑話似乎也沒傷到他，可是——

「——？萊因哈魯特，你在看什麽？」

「嗯，我正在看城鎮。因為從這裡可以看到帝都。」

「原來如此，在看帝都啊。」

由里烏斯邊說也邊看向萊因哈魯特眺望的窗外景色。

客房位在水晶宮上層，從高處可以將一半的帝都盡收眼底。王都露格尼卡是以王城為中心的圓形街景，帝都祿普加納則是將整個都市收編在四角形外墻中。而且跟貧富差距有明顯區隔的王都不同，帝都的居民生活品質在整個市容中看起來沒有太大差別。

至少，繁榮的方式跟把市區分成貴族街和貧民窟的王都不一樣。

「市鎮風情看來跟王都不同呢。」

「……嗯。雖說土地和氣候不同，不過最大的影響來自皇帝主張的帝國主義吧。其實鬥爭心豐富了人們的行為。」

「萊因哈魯特，你認為那是正確的嗎？」

「有正確的一面。——不過，不顧弱者的行為不該被肯定。」

由里烏斯問道，萊因哈魯特強力斷言。

那是他對帝國主義的唯一答案——

「我也這麽認為。我希望是那樣，萊因哈魯特。」

——這曾是由里烏斯和朋友・「劍聖」萊因哈魯特自豪的信念。

6

「——」

從謁見大廳移動到客房後，過了幾個小時。

等待時間很長，但對騎士來說，時時準備也是職責所在。當然不可能因為無聊而打盹，不過由里烏斯在腦子裡下起沙特蘭茲盤——在棋盤上陳列棋子比拼戰術。

托此之福，等待時間才不以為苦。不過——

「怎麽這麽久都沒動靜。」

在腦子裡重複下沙特蘭茲盤不是問題，但其他人的狀態令人掛意。

萊因哈魯特和麥克羅托夫都跟由里烏斯一樣靜靜讓時間過去。很意外的是，波爾德也在沙發上靠冥想來打發時間。

問題出在耐不住沈默，看起來就心浮氣躁的菲莉絲身上。

「未・免・太・久・喵！這是拷問嗎！？幾個小時過去了都只能這樣！」

「菲莉絲，沈著點。我懂你的心情，但這裡是別國的王宮。你的品行會直接影響到王國的評價。有什麽事……」

「人家才不想聽你的大道理喵！假如大吵大鬧會構成問題的話，那外頭的人早就沖進房間啦！」

「唔……」

「可是他們卻不管！我們該不會是被皇帝陛下忘記了吧喵？」

怎麽可能呢。但是由里烏斯忍不住考慮起菲莉絲的悲觀意見。

這次出使帝國，在於希望締結互不侵犯條約。而在談判中想要位居優勢的帝國，當然可以使出任何有效的心理戰術。

一這麽想，在這兒的等待時間，以及無視菲莉絲的訴求，便有可能是基於某種意圖。

不管怎樣，只要一直沒有動靜——

「——打擾了，露格尼卡使節團。」

焦躁開始萌芽時，剛好有人在外頭敲擊房門。

「喵。」

期盼的變化造訪，菲莉絲瞪大眼睛看向由里烏斯。對此由里烏斯點頭，走向門迎接來訪者。

外頭的人是身穿盔甲的士兵。雖然認不出對方，但他環顧室內後鞠躬道：「抱歉打擾諸位暢談。」

「不會，別在意。這是傳喚嗎？」

「是的。不過，非常抱歉。被傳喚的就只有一人。」

「一人？誰？」

「是。——被傳喚之人為『劍聖』萊因哈魯特大人。」

帝國士兵的話，讓由里烏斯微微睜大雙目。驚訝的不只由里烏斯，室內的其他人也一樣。甚至連被指名的萊因哈魯特也很意外。

「文森陛下找我？」

「是的。說有話想問。能否請您移駕？」

「我是沒關系啦……」

萊因哈魯特的困惑眼神投向麥克羅托夫。

既然是皇帝傳喚，就不能拒絕，免得讓對方不高興。但是這個使節團的代表是麥克羅托夫，沒有他的判斷，萊因哈魯特就不能回應。

老賢人靜靜點頭，道。

「原本帶你來就是此次外交的條件。還請別對皇帝陛下失禮。」

「明白。那麽，麻煩你帶路。」

麥克羅托夫許可後，萊因哈魯特便要帝國士兵帶路。準備跟著鎧甲士兵離去的他，朝由里烏斯使眼色。

這也難怪，萊因哈魯特離開客房後，現場的騎士就只剩下由里烏斯和菲莉絲。由於菲莉絲稱不上戰力，所以真正的護衛只有由里烏斯一人。

在這種狀況下不太可能魯莽行事，但畢竟身在他國，因此不容懈怠。

「找萊因哈魯特，是有什麽事喵？」

萊因哈魯特離開後，菲莉絲瞪著關上的房門這麽說。面對他的疑問，由里烏斯聳肩道。

「這個嘛，有事想問的話，應該在謁見大廳就問了。但是，文森陛下卻刻意支開我們，只想和萊因哈魯特說話。……目的，想不到呢。」

由里烏斯他們都跟萊因哈魯特一樣，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王國騎士。可是萊因哈魯特繼承「劍聖」這個稱號是在不到十歲的時候，自那時起，就接受王國的命令從事各種任務。這點舉國皆知。

在這些任務當中，不能外傳的事也不少。例如，要舉最近的例子的話——

「——奧吉拉沙丘的普萊迪斯監視塔。」

「菲莉絲，我……」

「知道啦知道啦。由里烏斯要人家慎選用詞。而且菲莉醬也沒想過要拿那件事責備萊因哈魯特。」

菲莉絲揮揮手，帶著苦笑意味的嘴角翹起。但是看在由里烏斯的眼中，知道那是硬擠出來的痛心笑容。

菲莉絲並沒有他自己所想的那麽能夠控制感情。對肉體的控制越是完美，精神方面就越是脆弱。

「——」

方才菲莉絲說的，是萊因哈魯特曾被課予的使命。

那個任務重要到足以動搖露格尼卡王國的根基——為了對抗讓露格尼卡王室接連死去的怪病，因此命令他以使者的身份拜訪號稱知曉一切的「賢者」。

四百年前，「嫉妒魔女」讓世界陷入恐怖與混沌。而封印她的三名偉大英雄，其中之一就是全知全能的「賢者」。

「賢者」如今仍在位於王國東部奧吉拉沙丘的普萊迪斯監視塔內。只要「賢者」給予建議就能拯救露格尼卡王室。萊因哈魯特被托付了這最後的希望——但是任務卻沒能達成。

「王室滅絕，王國失去了與神龍締結盟約的保證。我們會千裡迢迢到帝國來，也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

「萊因哈魯特覺得有責任吧喵。」

「——。但是菲莉絲，你也是吧？」

由里烏斯刻意朝顧慮萊因哈魯特心情的菲莉絲這麽說。

身旁的兩名友人，都後悔救不了王族。萊因哈魯特沒能完成前述的任務，而菲莉絲被譽為露格尼卡王國頂級治癒術師「青」——能夠治癒傷痛百病是他的自豪。

兩人都因為能力不足而讓王室血脈死絕，並深深懊悔。——他想起了這次出任務前，被馬可仕直截了當說的話。

出發的前一天，馬可仕刻意只叫由里烏斯到團長室，吩咐他要好好看著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

「————」

雖然不單單是這個原因，不過由里烏斯在旅途中的目光都沒離開這兩位友人。從這樣的想法，帶出了現在的問話。

「責任……當然有啦。想想菲莉醬的立場就知道了。」

短暫沈默後，菲莉絲啟唇這麽回答。露出的笑容是自嘲。痛心疾首的感傷仍在折磨他的心。

身為王國頂級治癒術師，又是死去王子的朋友，對他來說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菲莉絲，不要苛責自己。你並沒有錯。」

「……好像在哪聽過這種安慰的話。」

「對不起。我很想說些更好的話……」

菲莉絲挖苦的話，讓由里烏斯感到自己見識狹隘而丟人現眼。

考量菲莉絲的心情，要是能說出更貼近他心靈的安慰話語就好了。可是嘴巴說出口的，卻是這世上最常見的話。

不僅如此，還不給予自己挽回的機會。

「——？」

由里烏斯擡眉，菲莉絲抖動貓耳。

這是兩人同時察覺到異狀的證明。「由里烏斯。」看了彼此一眼，菲莉絲這麽呼喚，由里烏斯也點頭。

由里烏斯輕輕擡手，右手背上有淡淡的光芒。——與由里烏斯締結契約的準精靈之一，依亞。被帶到客房時，由里烏斯就已經讓準精靈提防水晶宮內部了。

而戒備中的準精靈，和繼承亞人血統的菲莉絲都捕捉到某種感覺。

「看樣子，水晶宮內似乎發生了什麽事。」

「是呢喵。似乎變得有點吵鬧。」

察覺到兩名騎士的反應，冥想中的波爾德睜開眼睛。禿頭賢人的目光就這樣望向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殿下。」

「呼嗯～上了年紀，耳朵就不好使。那麽，是怎樣的吵鬧呢？」

「慌慌張張的感覺？每個人好像都在跑來跑去……萊因哈魯特被帶走的現在，讓人很在意喵。」

「同感。……而且走廊的帝國士兵也不在了。」

原本為免使節團的人作惡或是有所動作，所以客房外有帝國士兵監視。可是窺伺房門外的氣息，感覺不出有人站崗。會認為士兵跑向造成騷動的源頭，也是很自然的。

「——。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去確認吧。麥可羅托夫大人和波爾德大人請待在這兒。這裡就交給……只有菲莉絲啊。」

「不要明顯表現得那麽沮喪！雖說『一切就交給菲莉醬這瘦膀子吧』這種話，人家就算撕裂嘴巴也說不出口。」

「是呢。不過，這樣的話……」

「——沒關系。」

萬一有事，只剩下菲莉絲作為護衛實在讓人不安。但打斷由里烏斯猶豫不決的，是緩緩站起來的波爾德。

老當益壯的他雙手環胸，粗眉下的瞳仁凝視兩名騎士。

「盡管去確認外面的安危吧。麥克羅托夫殿下有我看著。」

「好像被當成隨身行李了呢……不過有波爾德殿下在就用不著擔心。兩位就去看看吧。」

「可是……」

「用不著擔心。比起這個，盡早去確認，化解擔憂吧。」

還在擔心的由里烏斯，被過去以勇武聞名的波爾德的霸氣給駁回。對此表達敬意的由里烏斯默默行禮，和菲莉絲互看一眼後，就出了客房。

走廊上果然沒有士兵。才感到詫異，便聽到菲莉絲聽見的騷動——水晶宮內有人在跑來跑去的聲音。

「果然他們都慌慌張張的。莫非有人來暗殺皇帝？」

「要是開口問兇手是誰被當真的話就困擾了。現在這種時候，希望你別開玩笑。」

「遵命～」

讓人笑不出來的嘴皮子姑且不論，為了確認騷動的原因，兩人開始跑起來。

暗殺皇帝是菲莉絲的玩笑話，但這場喧鬧確實帶著緊迫感。而且還有東西為此掛保證——

「——由里烏斯！有血腥味！」

跑在旁邊的菲莉絲一臉認真地這麽說，玩笑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不好的預感在由里烏斯的心中逐步攀升。

就這樣，兩人抵達騷動的源頭。鬧哄哄的原因在於帝國士兵集中在一處。他們聚集在一個房間的入口，而且殺氣騰騰。

「怎樣都行！快點打開！破門也沒關系！」

士兵們在緊閉的大門前慷慨激動。房間內側大概上了門閂，一名士兵拿起大錘敲向文風不動的門。

重複兩三次後，鐵門終於破裂，彈射開來。

「好！成功了！趕快——」

破門的士兵高呼快哉，可是聲音喊到一半就中斷了。周圍的士兵反應也一樣。他們在看到房間內部後就沒了聲音，渾身僵硬。

由里烏斯他們剛好也在此時抵達他們身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裡頭的是——

「怎麽可能……」

嘴巴忍不住吐出這種話。

房間亂成一團，冰冷的地板上倒臥多個染血人影。其中也有由里烏斯看過的臉孔。——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九神將之一，帝國最高戰力巴爾羅伊倒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而在他旁邊俯視倒地犧牲者的人是——

「——萊因哈魯特。」

——在滿是血腥味的室內，就只有紅髮「劍聖」毫髮無傷立在當場。

7

「——」

目睹這光景的由里烏斯，直覺判斷大事不妙。

眼前是在貫徹實力主義的帝國內爬到武官最高位階的九神將巴爾羅伊，渾身是血倒在萊因哈魯特腳下。

乍看之下，萊因哈魯特被認為是殺人兇手也不奇怪。

事實上，要不是嫌疑犯是萊因哈魯特，由里烏斯也會這麽想吧。可是，萊因哈魯特不會犯下這種輕率之舉。

眼前這個狀況，哪裡怪怪的。

「菲莉絲！趕快救巴爾羅伊殿下！」

「嗯！」

撇開結論不談，由里烏斯要菲莉絲治療巴爾羅伊。雖然事出突然，但有傷者在眼前，菲莉絲毫不猶豫。他準備踩進血海，治療室內的傷者。

不管傷得多嚴重，只要沒死的話，菲莉絲就能妙手回春——

「你們還想對將們做什麽！？阻止他！」

「你們！不準動！！」

可是菲莉絲的行動，卻被塞在門口的士兵們給妨礙。

被慘狀嚇到的他們回過神來，拔劍牽制兩人。當中還有幾人踏進室內，舉劍對著佇立不動的萊因哈魯特。

「巴爾羅伊一將！請起來！一將！可惡，你們……！」

一名帝國士兵跪在巴爾羅伊旁邊搖晃血淋淋的肩膀，卻得不到回應。現場的士兵開始洋溢殺氣，室內的氣氛旋即一觸即發。

「由里烏斯……！」

狀況惡劣到菲莉絲呼喚由里烏斯。然而由里烏斯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丟下武器老實投降也是一個選擇，但是面對這些充滿殺意的士兵，讓人不敢隨便扔下武器。

就這麽仇視地互瞪彼此，應該是雙方都想避免的狀況——

「——在余的城內吵什麽，這些庸奴。到底有什麽事？」

「嗚噎？」

突然響起的爽朗聲音，讓由里烏斯以為聽錯了。但耳力比他更好的菲莉絲也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珠。而且帝國士兵們也都如此，無一例外。因為那是絕對不可能會聽錯，存在感獨一無二的人。

——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嗓音。

「——」

用力並攏後腳跟，士兵們同時讓路給皇帝。對皇帝的忠誠沁染到骨子裡，讓他們反射性這麽做。而皇帝悠哉地走過這條路。

接著，皇帝眺望室內，皺起聰慧的面容。

血跡斑斑的房間，巴爾羅伊等帝國士兵趴臥不動，以及站在旁邊的王國使者——

「……原來如此啊。」

理解狀況後，皇帝點頭，用帶著致死壓力的視線洞射萊因哈魯特。承受視線的萊因哈魯特端正姿勢，手貼胸膛。

然後，張開一直緊閉的嘴巴。

「萬分惶恐，皇帝陛下。容我說明事情始末——」

「陛下！他們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水晶宮殺害將的大罪人！這根本是露格尼卡王國對我們佛拉基亞帝國宣戰！」

但是萊因哈魯特的訴說，卻被憤怒的士兵狂號給蓋過。

單看環境證據，覺得這是事實也不為過。當然也能夠理解士兵們殺氣騰騰的理由，只是這可不能置之不理。

露格尼卡王國和佛拉基亞帝國將會開戰。——這原本不該發生的。

當然，不覺得文森會這麽魯莽，可是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為什麽呢？因為眼前的狀況很有可能是套好的陰謀。

只要演出一場染血戲碼，就能當成王國和帝國開戰的借口。這個情況下，佛拉基亞帝國人又牽涉了多少？

抑或者，文森・佛拉基亞就是幕後黑手——

「說大罪人太誇張了。的確，只看這狀況的話，會覺得他們根本是瘋了。在余的跟前，還有正常判斷力的人是不可能犯下這蠻行的。」

「文森陛下……」

不過跟由里烏斯心中最惡劣的想像相反，皇帝帶著百無聊賴的眼神提及現狀的不合理性。這樣的態度，至少比較不用擔心一行人會被強行捉起來。

現場少了麥可羅托夫和波爾德他們，還必須避免兩國之間產生重大摩擦。皇帝的態度可說給了眾人猶豫時間。

但是，這些許的光明又再度被背叛。

「——皇帝陛下！」

一道厲聲，下一秒，萊因哈魯特沖向文森。

「劍聖」抓住皇帝，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之拖進房內。這一眨眼的行動讓包含由里烏斯在內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

這段期間，萊因哈魯特已經自文森身後固定住他——王國使者堂堂正正地在帝都挾持皇帝。最惡劣的情況已然成形。

想當然爾，帝國士兵對此蠻行是張大雙眼，憤怒吼叫——

「你！放開陛下——」

「『哦哦，罪孽深重的反叛者啊！可怖到連明月繁星都要背過臉的陰沈罪人啊！假如這麽想要我的命的話，就讓那汙穢的鋼鐵吸取我的血液吧！』」

「——！？」

下一秒，皇帝這樣大喊，聲音響徹房內。而且內容還是挑釁抓住自己的萊因哈魯特，這使得士兵們紛紛動搖與顫栗。

——不過只有一人，就只有由里烏斯用不同的形式去解釋皇帝的真正想法。

「————」

頓時，皇帝的視線對準由里烏斯。

不是用「余」而是用「我」來自稱，簡直像是要測試什麽。

「——唔。」

咬緊牙根的由里烏斯，踏進「背負皇帝期待」這個重責大任中。

剛剛文森那番話，是古典文學「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中老國王為了暗算奸臣，因此讓自己雇用的刺客挾持自己時所說的話。

皇帝的目的，狀況的變化，萊因哈魯特的存在，該下的判斷就只有一個。

「萊因哈魯特，帶著陛下跳窗！」

「————」

只猶豫一瞬間，判斷緊接而來。

萊因哈魯特毫不遲疑，當場回應由里烏斯的指示。他就這樣抓著文森的左手，用力跳向窗口，用背撞破窗戶，飛躍而出。

動作快到即便士兵們想立刻抓住他卻沒能辦到。萊因哈魯特的行動讓對著由里烏斯的劍偏離位置。就抓準這瞬間。

「亞蘿！依庫！」

叫喊的同時，由里烏斯舉起的雙手帶著綠色和黃色淡光。兩道光芒轉眼間增強亮度，湧出的瑪那奔流直接吞食帝國士兵。

突如其來的強風讓鎧甲士兵撞上墻壁，倒下時又被不自然隆起的土塊給強行貼在地面。士兵們紛紛哀號，卻動彈不得。

然後，由里烏斯看都不看就采取行動。

「菲莉絲！」

「咦？哇！呀！等一下啊————！？」

被狀況搞到頭暈眼花的菲莉絲，突然被一把抱起。由里烏斯抱著他奔向萊因哈魯特跳出去的窗戶。

「不要咬到舌頭喔。」

「等一下等一下我說稍等一下啊——！？」

對菲莉絲的話充耳不聞，由里烏斯也縱身躍向窗外。帶著拉長尾音的慘叫，出乎意料的逃跑戲碼開始了。

殺害別國將軍，還綁架皇帝後逃跑。

——事態直接往最糟糕惡劣的情況發展。

8

留在客房的麥克羅托夫他們，沒多久就聽到惡耗。

「貴國的三名騎士殺害了九神將之一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之後又綁架皇帝陛下逃進帝都。事態之嚴重可說是前所未有。因此，我等將扣押兩位，有異議嗎？」

帝國士兵大舉沖進客房，帶頭對麥克羅托夫他們這麽說的男子，面上有刀傷，看起來是個身經百戰的豪邁戰士。

這位身穿金色鎧甲，頭髮像獅子鬃毛一樣伸展的人是哥茲・拉爾馮。——佛拉基亞帝國名滿天下的九神將之一。

哥茲的話語，和超過十名的帝國士兵。敵我戰力差距顯著，瞥了一眼身旁的禿頭巨漢，麥克羅托夫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長須。

「呼嗯。我沒有意見。還請溫柔一點。」

「聰明。但是現狀容不得我們紳士。陛下要是有個萬一，諸位的頭顱就會被送到王國。你們就在此祈禱逃跑的騎士們不要輕舉妄為吧。」

站在殺意滿滿的士兵前面，哥茲說的話顯得極為理性。但是他內心也跟身後的士兵一樣。——不，甚至超越他們。

不管說什麽都無異是提油救火，因此麥克羅托夫只是點頭表達理解，目送九神將健壯的背影離去。

「——」

哥茲踩著吵人的腳步聲離開，客房只剩下麥克羅托夫和波爾德，以及負責監視兩人的幾名帝國士兵。

房間內外都有人站崗，豪華客房的氣氛頓時轉為關押罪人的牢房。之所以鼓脹著壓迫感和緊張感，就是因為帝國士兵們劍拔弩張的氣息。這也難怪。因為從他們來看，兩人跟綁架皇帝的犯人是一掛的。

逃跑的三人，有可能會回到這裡救麥克羅托夫他們離開。

「要是我們對帝國有敵意，就拿賢人會兩名成員的首級來交換皇帝陛下……其實是個蠻劃算的條件。」

「……不要說那麽聳動的話，麥克羅托夫殿下。」

「呵呵呵呵。不好意思，忍不住脫口而出。」

麥克羅托夫邊思考邊用手指滑過白須，波爾德則是皺起粗眉。他坐在隔壁，觀察帝國士兵。

「是說，麥克羅托夫殿下怎麽想？」

「無法理解，就這麽一句。不管發生什麽，狀況的動向都太過詭異。」

「帶來的三名騎士，有沒有可能都蠢到沒藥救？」

「這種情況，選中他們的近衛騎士團長和允許他們同行的我們，也是目光沒藥救了吧。我認為沒有……只是這道理對帝國行不通。」

「奪去一個將的性命，還擄走皇帝啊。……哼，幹得真誇張。」

皇帝和九神將，兩者都是支撐佛拉基亞強固帝政的最重要支柱。但是卻輕易地讓外國使節團瓦解，怎麽想都太不自然了。

「——既然如此，皇帝陛下就成了左右狀況的關鍵啰。我不明白他們擄走陛下的原因，但只有在現場才能知道吧。」

「說到底，就是只能期待他們的思考了。讓人著急也要有個限度。」

「——」

波爾德嘆氣，身旁的麥克羅托夫沈默，意識陷入沈思。雖然對話變成左耳進右耳出，但波爾德沒有多說什麽。

畢竟兩人的來往也很長了，在王國的有識之士中，他也最信賴老賢人的判斷與思考。

因此，集中精神思考是麥克羅托夫的任務。波爾德的職責另有其他。——必須讓露格尼卡王國最重要的賢人平安回到王國。

假如最壞的狀況發生，波爾德的巨大身軀將會成為他的盾牌。

「不過，現在的我也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吧。」

用手撫摸衰老又皺巴巴的臉，波爾德靜靜吐氣。

希望年輕騎士們的行動與判斷，可以開辟出一條路。

「——希望這個時代的騎士們也不是沒用的貨色就好。」

9

打破大房間的窗戶後，毫無窒礙地降落在底下的庭院。

水晶宮戒備森嚴，若無法躲過處處皆有的帝國士兵耳目的話，就無法逃脫。躲在某處爭取時間根本是白費功夫。

皇帝被擄走的事傳開來的話，士兵腦袋發熱的情況會更嚴重。在那之前脫離包圍網，便是這場逃跑戲碼的最初勝利條件。

「——」

躲過他人視線穿過庭院，靠著跳躍力和風之魔法越過高聳城墻。比起從外頭進來，從內側逃到外部的難易度反而比較低。

就這樣順利地跳到城外，並非混進熱鬧的市街，而是潛入位於帝都內的森林地區。確定周圍都沒有人後，才停下腳步。

「幸好大家似乎都沒事。」

風屬性的亞蘿判讀空氣的晃動，火屬性的依亞尋找熱源，探查過周邊的氣息沒有異狀後，由里烏斯吐氣。

此時，一直被抱在懷中的菲莉絲呻吟。

「嗚～……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啦～」

「就算抱怨自己的遭遇，狀況也不會改善喔，菲莉絲。而且事態緊迫。逃跑的期間，我也很掛意留下來的兩位大人。」

「好啦好啦，你說的都對。好了。放人家下來。」

嘟起嘴唇回應由里烏斯的回答，被放開的菲莉絲站到草地上。

而在兩人旁邊，同樣抱著文森的萊因哈魯特也放下他，並卸下腰部佩劍，跪下擺出最敬禮。

「文森陛下，在此為在下的無禮與限制您的自由致歉。」

「無妨，余原諒你。你的行為沒有脫離余的想法。不過，明明跑得那麽快，卻感受不到風和搖晃，是何原因？」

「這方面跟地龍一樣，是『除風加持』造成的。」

「問題出在身為人子的你竟有此加持。不說這了。」

話鋒一轉，文森的黒瞳看向由里烏斯。讓人聯想到利劍的眼力讓由里烏斯挺直脊梁，皇帝則是拍拍黑衣的衣擺。

「真虧能理解到余的意圖。值得誇獎。」

「感激不盡。……不過，若沒有事先在謁見大廳提到『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的話就難說了。陛下利用這點的機智著實令在下驚訝。不過，不知道在場是否有人也注意到同一件事……」

「那是無謂的擔心。那邊的雜兵，全都不懂文學的價值。早點脫離現場，才是最緊要的。」

文森瞇起眼睛，泰然自若地這麽說。

推估他的內心，由里烏斯的意識終於轉向在方才城內的一幕——逃亡劇的起點，萊因哈魯特與巴爾羅伊的血海慘狀。

「萊因哈魯特，我想問方才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對啊對啊，菲莉醬也很在意！人家是有想說你去報一箭之仇，不過怎麽會變成那樣？說明一下吧～」

搭由里烏斯的便車，菲莉絲也這麽逼問萊因哈魯特。在兩人的提問下，他垂下眉尾，將放在地面的愛劍佩回腰際。

「我當然也不想隱瞞……不過我也很混亂。因為事出突然。」

「突然被襲擊，所以反擊？」

「菲莉絲，不要打斷別人的話。」

「好啦～」菲莉絲打岔亂入，結果被由里烏斯斥責。由里烏斯重新審視萊因哈魯特全身。

「我不是菲莉絲，但看起來你沒受傷。似乎也不是被突然襲擊。當然，你在無傷狀態下打倒巴爾羅伊殿下的可能性十足……」

「像巴爾羅伊殿下那樣有實力的人，沒有簡單到能夠不負傷就打倒。就算不是如此，我的力量也被這個頸圈給限制了。」

用手指拉下領口，萊茵哈魯特亮出「服從頸圈」。只要有這個，萊因哈魯特就無法發揮百分百的實力。雖說萊因哈魯特確實是力量超絕，但很難想像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毫髮無傷打倒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武官。

「那麽，你的意思是，打倒巴爾羅伊殿下的不是你啰。」

「——我也不知道。」

「你說什麽？」

才想著聽起來萊因哈魯特的嫌疑已經可以洗清，卻沒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出人意料。

不是明確的否定，而是含糊的表達。不知道——這根本不通常理。

「就跟由里烏斯你們所知道的一樣，我被傳喚後就被帶到那個大房間。對方說陛下在那裡等我。可是……」

「皇帝陛下卻不在。」

自身存在出現在話題中，文森閉上一只眼睛。皇帝無聲催促，萊因哈魯特繼續說了下去。

「大房間裡只有巴爾羅伊殿下，還有其他帝國士兵。他們說自己是陛下的護衛……」

「————」

「然後剎那間，有什麽東西蓋過我的意識。而且時間大概持續了一、兩秒。等到那東西消失後，我便目睹了那副慘狀。」

「……也就是說，你做了幾秒鐘的夢，醒過來時大家都死了？」

萊因哈魯特選字用詞的說明，被菲莉絲簡單歸納出結論。不過做出結論後，菲莉絲又從喉嚨發出聲音。

「嗯～抱歉，怎麽聽都像是說謊喵？」

「所以我才會不知道怎麽說明。」

聽了菲莉絲的極端感想，萊因哈魯特也沒法駁斥。另一方面，聽取說明的由里烏斯在不同的意義上苦起臉來。

「果然，被人暗算的可能性很高。萊因哈魯特，你似乎中了陷阱。」

「……是呢。背上了殺害帝國將軍的嫌疑。」

「——『嫌疑』這認知太過粗淺。城內的人都會認為這是事實。因為你放過解釋的機會，帶著余逃了出來。」

介入兩人對話的文森針砭他的想法太過天真。不過菲莉絲對皇帝的話怒目以對。

「慢著。很不想對尊貴的大人物說這種話，但是陷害萊因哈魯特的人就是帝國的人吧？講得事不關己……」

「要認真檢討這類終究不出推論的妄言嗎？就像你自己說的，這家夥的說明有太多不夠完備的地方。這樣子誰能接受？事先聲明，帝國百姓可不是『劍聖』的朋友。」

「嗚呃。」

文森的明確意見，讓菲莉絲臉頰一僵。

其實他說的對。由里烏斯他們之所以相信萊因哈魯特的說明，是以知曉萊因哈魯特這個人的人格為前提。除去這個要素後，狀況對他有壓倒性的不利。

不過——

「……僭越了，敢問皇帝陛下前往那個房間，所為何事？」

「由里烏斯？」

見由里烏斯恭敬垂首這麽詢問皇帝，萊因哈魯特挑起眉。由里烏斯的眼角捕捉到他的反應，但目光沒有離開文森。

「我和菲莉絲都看到萊因哈魯特在陛下的傳喚下離開客房。因此，能理解陛下前往那個大房間是為了和萊因哈魯特談話。但是，這個情況……」

「余被你們帶走卻沒有造成騷動，對此感到納悶？」

「——。是的。而且，當場模仿『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命令我等帶走陛下的人就是皇帝本人您……在下推測皇帝陛下深謀遠慮，看穿了我等無從窺見之事。」

「與其說推測，更接近願望或期待吧。……算了。大致上說對了。算你及格。」

文森依舊閉著一只眼睛，鼻子噴氣回應由里烏斯的話。頓時，原本林蔭小路中緊繃的氣氛微微鬆弛，菲莉絲下意識地長吐一口氣。

王國騎士一行人和佛拉基亞皇帝之間看不見的摩擦消失。現場氣氛讓人錯以為如此。

「『劍聖』，你當場把余拉過去，是為了保護余？」

「如您所言。我感受到無法輕忽的高漲敵意，因此雖然無禮，卻還是以保護陛下為優先。」

「說是高漲敵意，我記得那個時候，沒有對你們投以殺意的人算少吧。」

「無法輕忽，就如我所說的。」

萊因哈魯特在大房間采取的暴行——綁架文森的最初行動，抓住皇帝的原因在此。後面附加的話，單純是自負到不把現場的帝國士兵算在內。

「傲慢的男人。看起來不知恐懼為何物。」

但是，這種被視為侮辱帝國的發言，文森卻用一句話帶過。皇帝接著回視由里烏斯黃色的瞳孔。

「余會前往現場，是因為水晶宮的脈搏。」

「水晶宮的脈搏是？」

「余沒打算慢慢仔細說明。畢竟也沒時間了。」

「時間——」

由里烏斯疑惑皺眉想問為何沒有時間時，警戒周圍的準精靈同時發出警告。

有風和熱度，兩者都在朝這接近。

「好了，盡量掙紮吧。在余厭倦拋棄你們之前。」

露出嗜虐笑容，文森這麽對他們說。話音未止，由里烏斯便擡頭看向「敵人」。

——來自比樹林還要高，以倒栽蔥的形式逼近的敵意。

「咿——呀——！！」

從上方沖下來的沙啞吶喊，是聲音主人高速旋轉之故。他縱向旋轉，讓人以為是銀色圓盤的「敵人」筆直墜向由里烏斯他們——

「籲——！」

頓時，腰際的騎士劍一閃，由里烏斯與落下的圓盤相刺。

空中發出鋼鐵撞擊的輕快聲響，冰冷銳利的沖擊波透過鞋底傳進地底。正面迎擊的由里烏斯手臂麻到骨子底。

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防範住奇襲。由里烏斯硬是揮動麻痹的手，擊飛來犯的敵人。對方四肢在泥土上著地，用低姿態瞪視他們。

「啊啊啊，渾帳東西！很痛耶～喂！喂喂喂喂！喂！你這個王八蛋！」

口出穢言又兇神惡煞的，是個個子小如孩童的獸人。

全身覆滿咖啡色的體毛，一部份是黑色斑塊。嘴巴生著整排銳利牙齒，以及跟犬人酷似的面容——是年輕的鬣犬人。

鬣犬人閃耀著充滿敵意的雙眼，用全身演奏出金屬聲。聲源來自他繞住身體的皮帶上所掛著的無數兇器。

攜帶的大量武器不會傷到自己，都多虧了宛如鋼絲的獸毛——不，不單單如此。還因為他本身操作武器的卓越技術。

他全身上下散發出粗野卻又難以小覷的強者氣魄。

「啊啊，可惡，好痛，混帳王八。……哦哦哦，這不是陛下嗎！天殺的！王國的混球做的事就跟哥茲大叔說的一樣，這些畜生！」

「全身都是武器的鬣犬人……是葛路比・格姆雷特殿下。」

「啊啊啊啊～！？臭小子，還認識人啊，他媽的。」

抓頭的鬣犬人對由里烏斯的話煩躁地嗤之以鼻，但沒有否定。既然如此，他果然就是葛路比・格姆雷特本人。

「陛下，他是……」

「就是那邊的騎士所說的，九神將之一。在九神將裡頭胡亂大叫的音量是數一數二的。」

「講得這麽難聽！毫無疑問就是陛下嘛，贊啦！」

文森回應萊因哈魯特的問話，葛路比聞言歡天喜地。他邊用雙手整理臉上的胡須，邊盯著對面的陣容看。

「聽說巴爾羅伊被幹掉了，可惡。那家夥啊～是個好人。雖然老是傻笑，我也覺得他弱不禁風……可是他是個好人啦。」

「關於這點，敝人也深感懊悔。但是，請你先聽我們解釋。關於巴爾羅伊殿下的死，有幾個無法理解的……」

「少解釋了！誰會聽啊，一群混球！——莫古洛！」

原本期望靠對話來突破現狀，但葛路比頑固拒絕。不僅如此，葛路比還喊出由里烏斯他們沒聽過的字眼。

那意味著什麽，答案馬上揭曉。——從腳底。

「——呀啊啊！？」

「菲莉絲！？」

聽到慘叫而回過頭，便看到叫出聲的菲莉絲飛在空中。——不對，不是飛在空中，而是腳被抓住，倒吊在空中。

而這麽做的，是從土裡面竄出來的赤褐色人形礦物。想到這個形容的瞬間，由里烏斯腦中的點連結了起來。

在有各式各樣亞人生活的佛拉基亞帝國裡，有許多露格尼卡王國看不到的特殊種族。其中有以礦物為肉體，被稱為「鋼人」的種族。而且據說現任的九神將裡，就有一名鋼人。

他就是——

「——莫古洛・哈葛內！」

「竟然知道。這麽清楚。可怕。」

全身掉落土塊，回答斷斷續續的是個頭將近三公尺的巨人。全身都是金屬，關節處等一部份是綠色寶石——不對，是性質近似魔石的石頭。是非人之物所醞釀出的，可形容為「超脫常理的石人偶」的存在感。

可是巨人散發出的壓力並不遜於葛路比，一樣是強敵。

「從土裡面……所以才躲過了依亞和亞蘿的警戒！」

若是從土裡潛行，就能在行動所夾帶的風和本身的體溫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莫古洛身軀巨大但卻能隱密行動，給人出乎意料的打擊。

「救、救、救、救命啊——！」

細腳被抓，倒吊在空中的菲莉絲拚命求助。只要莫古洛願意，靠腕力就能捏爛菲莉絲的身體。

必須在演變成那樣之前盡早把人搶回來。

「葛路比・格姆雷特和莫古洛・哈葛內。——九神將之『陸』和『捌』，這兩人作為營救余的刺客來說還太寬鬆了。」

文森在顫栗的由里烏斯他們面前如此評價兩名追蹤者。

帝國最高戰力九神將就如名字，是由九名將軍所構成。他們的排序按照號碼從壹到玖，數字越小就代表越厲害。從這來看，「陸」和「捌」作為營救者來說，實力還算馬馬虎虎。

「帝國的將一次來了兩個還算戰力過少啊，這還真讓人惶恐。——萊因哈魯特！」

「嗯，我知道！」

禮貌回應文森的話，由里烏斯邊拔劍邊呼喚萊因哈魯特。敵方是兩名九神將，沒法期望可以好好對話。

他們的目的是搶回皇帝，以及逮捕三名王國騎士。

「但是，兩者都不會讓你們如願。」

說完，由里烏斯往前邁步，同時閃動騎士劍。目標是抓住菲莉絲的莫古洛。只要救到菲莉絲，就立刻脫離戰場。

雖說是追兵，但殺害兩名九神將的話，會讓事態益發複雜。因此這場戰鬥必須慎重——

「喂喂喂喂，很奇怪耶？你這混帳，為什麽覺得自己會贏啊，操你媽的。」

看到不帶殺氣的劍擊，葛路比立刻看破對方的目的。

但是這對他們而言是侮辱，別說收回敵意，根本是朝戰意之炎倒油。

「——」

殺氣貫穿背部，速度跟意在牽制的第一擊天差地遠。他從皮帶裡拿出兩把小砍刀，朝由里烏斯揮去，使出打算斬斷頸骨和腰骨的猛烈斬擊。

而這記攻擊——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輕易傷到我朋友。」

剎那間已經繞到由里烏斯背後的萊因哈魯特，一口氣止住敲過來的兩把砍刀。一手是抓住葛路比的手腕，另一邊則是用長腿從上往下踢掉。

「呿～！真不爽！你說死黨？巴爾羅伊對我們這邊而言也一樣啊，狗娘養的！」

「——」

攻擊被制止的葛路比死咬著萊因哈魯特的話不放。鬣犬人的憤慨讓沒機會闡述真相的萊因哈魯特咬唇。

與此同時，由里烏斯的劍擊命中莫古洛的硬手。這一擊精準命中了抓住菲莉絲的腳的右手當中較細的手腕。

可是只是響起堅硬的撞擊聲，騎士劍被輕易彈開。鋼人的身體就如外表一樣硬。要傷到莫古洛，必須要能夠斬鐵。

「——唔。」

「呀啊啊啊啊啊！？」

葛路比的第一次攻擊和對莫古洛的攻擊使得右手酸麻，而在縮回手的瞬間，莫古洛的巨大身軀宛如惡夢般躍起，使出強大的前踢。

地面像炸開一樣土塊飛舞，被揮舞的菲莉絲拉長尾音慘叫。耳朵捕捉到聲音的同時，由里烏斯沒有退後，反而是沖向莫古洛閃避攻擊，然後朝著胯下、膝蓋等一般人的要害處施以劍擊。

但是每一招的手感都只有被彈開的反作用力。在有如鉆進巨人胯下的超近距離下，由里烏斯和莫古洛的劍舞掀起了龍卷風。

「——唔。」

仔細地逐一擊中對方要害的由里烏斯，為莫古洛接連使出的攻擊感到顫栗，驚嘆的同時又展露自己精巧的劍技。

雖然不清楚鋼人的生態，但對峙的壓迫感和光是擦過就會性命不保的破壞力，每一秒都帶來血液凍結的感覺。

絲毫沒有自己正在與帝國最強的其中一人互相廝殺的感動，連誇耀自己的技術或稱贊對手的力量都辦不到，每一瞬間都處在極限——

「你，很強。我，驚訝。」

可是，和必須全神貫注在劍技上的由里烏斯不同，莫古洛還可以口說感嘆。事實上，他戰鬥的方式讓人感受不到鍛煉或技巧，就只是揮舞與生俱來的強健肉體打碎小獵物罷了。

不過，強大的生物也是莫古洛成為九神將之一的原因。跟才能不同，是天生的資質。

「驚訝。所以，我稍微，認真。」

莫古洛邊說，邊舉起手敲向由里烏斯。由里烏斯用擦邊球的動作躲過，身旁的地面立刻爆碎開來。不過，莫古洛的目標不是敲打由里烏斯，而是挖開地面。

「什——！」

手刺進地面之後，莫古洛的巨軀高速旋轉，以驚人的氣勢潛進土裡。挖掘的速度快到讓人不可置信，簡直就像潛水一樣直直地潛入——而且一只手還抓著菲莉絲。

「————」

想也知道，莫古洛可以鉆進土裡靠的是強韌的肉體。一般人類若是硬要做同樣的事，就會肉裂骨碎、內臟潰爛。

這點菲莉絲也不例外。因此，由里烏斯重新握好騎士劍。

「萊因哈魯特！」

他停下對莫古洛無效的劍擊，呼喊萊因哈魯特的名字。頓時，原本在跟葛路比交戰的萊因哈魯特朝後方飛躍。

然後雙方互換對手，萊因哈魯特腳踢莫古洛的身體，由里烏斯的斬擊則正面迎擊葛路比的砍刀。

「——咕。」

原本要鉆進地底的鋼人，身軀被踢往空中。幾百公斤的身體都不放在眼裡的腳力，由劍士擔任莫古洛的對手實在太過嚴苛。

萊因哈魯特是超一流的劍士，帶在身上的「龍劍」——露格尼卡王國最強之劍，是會選擇對手夠不夠格令自己出鞘的希世寶劍。因此，萊因哈魯特大多時候都不用劍，而是赤手空拳應戰。他的實力，就集中在剛剛的一踢裡。

「鮮艷的紅髮，鮮明的踢擊……『劍聖』比我想的還要王八可惡！」

「那樣的形容還請訂正。那不適合他。」

「別讓我說兩次！不聽人說話的王八羔子！」

揮舞兩把砍刀的葛路比和由里烏斯的騎士劍劍戟交錯。葛路比的二刀流粗獷，跟莫古洛一樣都不是正統流派。

恐怕是自成一格，純粹使用自身能力的戰場劍技——不，葛路比的武器不只有劍，所以連劍技都稱不上。

「——」

戰鬥的時候，葛路比朝空中扔出砍刀，下一秒就已經拿著其他武器。從皮帶抽出來的是包覆拳頭的拳套類物品。他戴上拳套使出正拳，由里烏斯用騎士劍劍柄將拳頭往下敲。

然後瞄準這一刻的縫隙，貫穿對手膝蓋，奪去其機動力——

「——嘎！」

緊接著響起空氣爆裂的聲音，由里烏斯哀號的同時後退。沖擊穿透側腹，溢出的血汙染了白色騎士服。

受到攻擊，而且是完全沒有預備動作的攻擊。正想著是從哪裡發動的攻擊而瞪大眼睛，結果這樣的反應讓葛路比咧開嘴巴大笑。

「嘎哈哈！很有趣吧，這是魔拳套。鑲有魔石，可以從這邊放出魔法。就只是瑪那塊，擊出一發魔石就葛屁了，不過對付人渣夠用了。」

「魔拳套……」

沒聽過的武器，其效力和目標令由里烏斯瞠目結舌。即便只能虛張聲勢，但在一擊決定勝負的戰鬥中十分好用。

像現在，傷口盡管不深，但是側腹受傷大幅影響到由里烏斯的行動。老練如葛路比的對手當然不會看漏。

既然如此——

「哦哦？」

「我們這邊也安了王牌，失禮了。」

葛路比睜大眼睛，看著由里烏斯身上產生變化。

傾訴痛楚的側腹那微微被挖開的傷口被綠光包圍，出血止住。接著是紅光包覆由里烏斯的劍，綠色和黃色的光則包住他的身體。

每種顏色各代表一種屬性，也是宿有不同力量的準精靈光芒。

「是精靈術師啊！不過，這個數量……靠杯太精明了吧！」

「能讓你這麽說是我的光榮。是笨拙的極致帶領我到這個領域。」

「卡呸！」

像是聽到諷刺，葛路比焦躁咂嘴。但是由里烏斯不覺得自己有在挖苦或諷刺，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水之準精靈庫亞堵住傷口，火之準精靈依亞讓騎士劍變得火熱。然後風之準精靈亞蘿和地之準精靈依庫繞在身上，提升身體能力。這就是「精靈騎士」由里烏斯發揮的真正本領。接下來——

「唔哦、哦哦哦哦！」

葛路比與帶著準精靈的由里烏斯對峙。此時有又大又長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飛入兩人之間。那是莫古洛自肩口被扭下的手臂。

盡管只有一瞬間，但察覺到那是抓住菲莉絲的左手後，由里烏斯瞠目結舌，然後轉頭看向身後。

「菲莉絲，抱歉那麽慢。」

「得、得救了～！真的是厚！太慢啦！很危險！很恐怖耶！」

「對不起啦。」

從莫古洛的手中搶回菲莉絲還把他公主抱的萊因哈魯特被控訴抱怨，對此萊因哈魯特苦笑，由里烏斯見狀也輕吐一口氣。

仔細看，抱住菲莉絲的手維持著使出手刀的姿勢。假如就是那個斬斷莫古洛的手，其鋒利度可說是超乎想像。

世界雖大，但用手刀可以斬鐵的，也只有萊因哈魯特能夠辦到了吧。

「混帳，莫古洛！不要妨礙人幹架啦，可惡！一開始就被打到破破爛爛啦你，沒用的東西！」

「你，那話，不講理。我，不是，你的，手下。」

「王・八・蛋・啰・唆——！」

跟同伴吵架的葛路比豪邁地把莫古洛的手往空中踢，莫古洛接住後直接接在斷掉的肩膀上，才一秒傷口就痊愈了。

有聽說鋼人的再生能力是只要腦袋或心臟沒損壞，任何損傷都可以複原。考量到原本肉體就很強韌，這樣簡直可以說擁有不死的生命力。

目睹這光景後，王國與帝國各自加強警戒。彼此開始互揭手牌，逐漸加深膠著色彩——

「——夠了沒，余看膩無聊的戲碼了。」

突然，隔岸觀火的皇帝這麽說。

「——」

頓時，原本火熱的林蔭空氣一口氣結凍。與身在戰場的戰士霸氣迥異，那是來自更高階次元的強烈氣息。

為什麽會品味到這種讓人血液凍結的感覺呢，是無法用道理說明的。明明只要揮劍或施展魔法，每個人都比文森還要強。

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麽，靈魂被文森的一舉一動給掌握。

「葛路比，莫古洛。——你們，還真懂得救余啊。」

「陛、陛下……這個……」

「這裡看起來是展露你們兒戲的遊樂場嗎？」

文森的語調沒變，可是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最後通牒。

而承接到皇帝平靜怒意的葛路比和莫古洛，態度也明顯轉變。

原本還遊刃有余的戰意消失，轉為正經八百的戰士氣息。也就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氣息。

「莫古洛，不玩了。從一開始就給我操他媽認真打。」

「明白。知道。了解。」

互相表達意思後，葛路比和莫古洛準備認真攻過來。對此由里烏斯渾身僵硬。結果——

「由里烏斯。」

萊因哈魯特在身後叫喚，由里烏斯只用視線看過去。把菲莉絲放在地面的萊因哈魯特正用湛藍雙眸看著這邊。

見到他眼中的意志，由里烏斯理解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

思考了剎那，不過答案立刻出現。

「萊因哈魯特，交給你不介意吧？」

「嗯，可以。依現狀而言，我們敗北的條件是陛下被搶回去。但是有莫古洛殿下在，要防範就不簡單。因此……」

這麽說的萊因哈魯特站到由里烏斯前方。

會鉆進土裡，繞過由里烏斯警戒網的技能十分棘手。身為追蹤者，沒有比這更優秀的人才了。所以，視線不想離開他。

為此就要有人絆住他腳步。這就是萊因哈魯特的想法。

「我留下一朵我的花蕾，當成會合的印記吧。……小心別讓她消失了。」

「希望你有跟她說好要保持適當距離。」

萊因哈魯特苦笑，但側臉卻沒有負責殿後的不安。被這樣的態度給惹惱的葛路比不悅咂嘴。

「卡呸！想跟我們大戰一場嗎，『劍聖』。既然如此，就不要放水。被你們這些混球為所欲為，我們也會顏面掃地啦。」

「這是誤會，我們這邊很想這麽說……但你們不會聽吧。」

「那當然啦，白癡。怎樣，不談判的話想幹嘛？」

「就請你們躺在地上好好聽啰。」

「——宰了你！」

激動的葛路比和沈默的莫古洛同時攻向萊因哈魯特。

葛路比再度雙手持砍刀，莫古洛一開始就鉆進土裡，準備開啟地底戰鬥。萊因哈魯特主動深入戰場。

看著雙方即將發生沖突，由里烏斯颯爽奔向皇帝，然後抓住文森的手。

「陛下，失禮了！菲莉絲！」

「咦、咦？留下萊因哈魯特嗎？」

「這裡交給他！我們要帶陛下走！」

菲莉絲陷入混亂，但聽了說明便點頭跑向林蔭深處。見此，由里烏斯也拉著皇帝的手跑在小路上。

「混帳！把陛下……！」

「我跟你，應該都沒法從容到背對對手吧。」

眼見三人脫離戰場，葛路比抽動鼻子，但萊因哈魯特不讓他追上去。他要靠自己一個人對付猙獰吠叫的鬣犬人，以及從地底往上攻擊的鋼人。

萊因哈魯特的話就不會有問題。雖然這麽想，卻還是——

「——萊因哈魯特，保重啊！」

忍不住要朝留在戰場上的朋友這麽喊。

10

在小路奔馳的同時，也沒有疏於警戒周圍。

已經有兩名九神將趕來，爭取到不短的時間。想當然耳，一行人逃進的這個區域想必早就被帝國士兵團團包圍了吧。

這樣一來，一開始逃往沒有人煙的地方的作法算是失敗——

「讓余奔跑可是大不敬。你沒打算像『劍聖』那樣抱著余跑嗎？」

「要做是做得到，但不保證運送過程能像他那樣舒適。而且要是遇到刺客來襲，恐怕難以守護陛下。」

「哼，挺會耍嘴皮子的。」

帶著對由里烏斯的回答不甚滿意的皇帝，果然沒法逃進城鎮裡吧。

用雙腿在林蔭小道跑步，但文森看起來卻一臉遊刃有余。反而是菲莉絲讓人擔心體力不足。原本他就沒什麽體力，現在又還緊張得不停往後方看，完全失去了平素的從容。

「菲莉絲，看著前面跑。不好意思，但我們速度不能再放慢了。」

「人、人家沒事……比起這個，萊因哈魯特沒事吧？在帝國分開後，沒那麽簡單能再會合吧？」

「我讓依亞跟著他，所以用不著擔心沒法會合。與其擔心，更該優先鎖定攻擊巴爾羅伊殿下，還想要陛下性命的刺客。」

否定菲莉絲的不安，由里烏斯把話題轉回水晶宮事件。

方才有人礙事，所以話題中斷了，不過一個勁地逃跑，事態也不會好轉。要相信留在水晶宮的麥克羅托夫他們會有所行動更是不負責任。

在那之前，根本就沒法保證麥克羅托夫他們可以平安無事。

「既然是哥茲指揮，就不會做出著急之舉。在余回去之前傷了麥克羅托夫他們的話，就等於跟你們一樣魯莽。」

「——。聽您這番話，解除了我其中一個不安要素。不過，有太多事情不明白。可以問您嗎？」

「視內容，還有余想不想說而定。你在意的，是水晶宮的脈搏吧。」

文森一一道出由里烏斯的掛念，使得他說不出話來。當然，他知道話題走向是被誘導的，但文森卓越的話術以及讓人意識不到的天生支配力十分強大。

「脈搏是剛剛有提到的吧？城堡的脈搏，是什麽意思？」

「水晶宮是用了大量魔晶石制成的城堡，這你們應該也知道。還有利用魔晶石的效力來構築防衛機制。」

「頂多到聽聞的程度就是了。」

濃密的瑪那濃度，以及經過精密計算的魔晶石配置——水晶宮是座攻防一體的城堡，這個知名傳聞由里烏斯也才剛親身確認。

可是這件事跟文森所說的脈搏連不起來。

「亦即，水晶宮光是存在就蓄積了莫大的瑪那。既然如此，還需要多做說明嗎，精靈使者？」

皇帝揶揄的話，由里烏斯只思考了一秒。

「——。難道說，水晶宮……」

「是活的。」

被文森肯定，由里烏斯的思緒停滯。

帝都祿普加納的中樞，象征佛拉基亞帝國權威的水晶宮——其存在不單只是優於攻防的要塞，還蓄積了龐大的瑪那，就算說它化成了一種精靈，也是沒辦法的事。

見由里烏斯的反應，文森的喉嚨發出笑聲。

「呵呵。又多了一個你們沒法活著走出帝國的理由。」

「是、是你自己要回答的耶！」

「膽敢問余，就要有聽到的答案與帝國機密攸關的心理準備。這是天經地義的吧。把余當成誰了？別讓人笑掉大牙。」

「咕嗚嗚嗚……！」

文森挑釁的話，激得菲莉絲面紅耳赤呻吟。雖然不清楚文森哪些話是認真的，但他的話再正確不過。

佛拉基亞皇帝說的話，足以深逼佛拉基亞帝國核心事務。要是輕率打聽，只是徒留龐大禍根。

只是，涉足危險境地，所獲得的回報也成正比。

「水晶宮的脈搏，如果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巴爾羅伊殿下倒地，萊因哈魯特失去意識的瞬間，有可能被施展了特殊魔法。」

「聰明。不過，多少動搖點吧。那邊的半獸的反應，余比較滿意。」

「多管閑事！」

肯定由里烏斯的推論，同時不忘揶揄菲莉絲。是從容還是皇帝的處世法則，這點端看個人，不過總比死命抗拒有人盯上自己的性命，或是過度悲觀還要來得好。

水晶宮的脈搏，巴爾羅伊之死，侵襲萊因哈魯特的異變。假如加上意圖加害佛拉基亞皇帝這點，就非得回水晶宮才能解決問題——

想到這邊的時候。

「——」

「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突然止步，菲莉絲連忙跟著停下。文森也在距倆人數步之遙停下腳步，瞇起黒瞳看由里烏斯。

不過不管是菲莉絲的呼喚還是文森的視線，由里烏斯都沒有理睬。

——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唉呀。該不會在這麽遠就察覺到了？」

聽來若無其事的聲音來自小路盡頭，傳到三人耳裡。

凝神細看，菲莉絲看向聲音源頭。純論感知氣息這部分，菲莉絲的感官優秀得不遜於由里烏斯。他體內的亞人血統使得五官敏銳運轉，耳朵、鼻子和視力都能發揮找到「敵人」的任務。

之所以會慢半拍發現佇立在盡頭的影子，實在是因為對方的存在自然到理所當然。

「——」

踩著落葉，一名年輕人緩緩走過來。

是衣著奇特的青年。身上的衣服顏色是亮藍和鮮艷粉紅——身穿西方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民族服裝，腳底穿著用草編成的鞋子。深藍色頭髮綁在腦後，臉上笑容讓人感到親暱，腰部的劍——也是來自卡拉拉基的武器，兩把「刀」。

乍看之下，就只是個打扮奇特的年輕人。柔和端莊讓人錯以為是女性的中性容貌以及纖細身體，助長了這種印象。

但那樣的表面印象，與青年直接對峙後就蕩然無存。——如今來到眼前的，是超脫想像的存在。

毫不理會由里烏斯的顫栗，青年在相距幾公尺處停下腳步。才想著他一直打量這邊，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膝蓋。

「哦哦！從這個距離看，是個美形男呢！仔細看的話，那邊的半獸也是美人胚子！我也加入的話，我們三個就成了一幅畫！中間挾著陛下對望的話……不就是讓人熱血沸騰的畫面了嗎！」

「又、又這麽誇張……其他九神將？討厭，這次是幾號啊！？」

青年開心到聲音拔高，面對刺客接連來襲的菲莉絲則是一臉厭煩。然而還沒察覺到對方是威脅的菲莉絲甚至讓人感到羨慕。

因為眼前的青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菲莉絲，到陛下身邊。——快點。」

「……由里烏斯？」

輕觸菲莉絲的肩膀，把他推到文森旁邊。將兩人置於身後保護，然後再次拔出騎士劍。

身穿藍色衣著的使刀能手——是九神將裡頭最知名的人物的特征。

「您看來，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殿下。」

「哦，對對對，說得沒錯！唉呀～果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連外國人都知道，這樣我也很困擾耶，哈哈哈。」

面對壓低聲音的由里烏斯，青年——瑟希魯斯摸摸自己的頭微笑，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困擾的樣子。

瑟希魯斯的反應，讓菲莉絲怯生生地躲到由里烏斯背後。

「瑟希魯斯是……」

「唉呀呀，那邊的美女不知道嗎？真遺憾耶～。啊，那『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這個綽號有沒有印象？應該有被吟遊詩人編成歌曲吧。」

「藍色閃電……是那個帝國無雙！？在『選帝之儀』一個人滅掉整支軍隊的怪物！？」

「講人怪物就太過分了。能不能換句話說？我正是被這個名為世界的舞臺選中的主角，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邊說身子邊傾斜，擺出上臺亮相的姿勢。

看對方擺出這種動作，連菲莉絲都說不出話來。他也聽過「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這個綽號，因為這個名號的知名度就是這麽高。

他在決定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選帝之儀」上，跟隨當時只是皇帝候補人選的文森，還為平定內亂給予莫大貢獻。其貢獻內容，就是一人殲滅意圖殺害文森的敵軍。

當時才十五歲左右的少年，這樣的成就不只帝國，還傳遍了整個世界，「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因此躋身為世界最強的角色之一。

單純以個人成就來講，可以說是世界上殺了最多人的劍士吧。

不過當事人的表情卻看不出有歷練過血腥戰場，還朝悠哉站在由里烏斯身後的文森揮手。

「哦，這不是陛下嗎！由我前來迎接，您大可放心。請像平常一樣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地看我收拾他們吧！」

「蠢貨。不管講幾遍都不改你那無禮的說話態度。真是的，讓人束手無策的呆頭鵝。——不過，是有價值到令人能對其無禮一笑置之的人。」

文森這麽說，由里烏斯用爬過臉頰的冷汗做回應。前半段的話是說給瑟希魯斯聽，後半段是在忠告與之對峙的由里烏斯。

當綁架皇帝時，王國就失去了辯解的機會。這個狀況下，王國與帝國的最終戰爭將全權委托給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劍。

「——依恩，妮絲。將你們的力量借我。」

騎士劍舉至眼前，閉上眼睛宛若祈禱。白與黑的光芒寄宿在由里烏斯身上。跟之前出借力量的四只準精靈不同，她們擁有最後兩種屬性。

睜大眼睛看著淡光閃耀，瑟希魯斯輕輕搖晃刀柄。

「哎喲？正牌的精靈使者？我聽說北方有，不過在佛拉基亞就只有邪魔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未知技能的話，身為對手也就有挑戰的價值。舞臺上的敵方角色……不錯耶！突顯主角就是你的重責大任！」

「這話會不會說得太早了？舞臺劇裡，主角最後殞命的悲劇也不少見。你也該用己身之劍來證明自己不是悲劇主角。」

「多麽優雅的說法！我不討厭，反而很喜歡。——那麽，」

開心微笑的瑟希魯斯緩緩拔出腰部的刀，然後若無其事地朝由里烏斯邁出一步，縮短距離——整個人消失。

——眨眼間就到達閃電速度的他，使出超越感官知覺的斬擊。

「——唔！」

舉起的騎士劍護手勉強承受第一擊。不是意識到才去擋，而是下意識地采取反射動作防禦——借助準精靈之力，使神經高速活動的殺手鐧。

就如字面意思，第一招就被迫用了殺手鐧。

「哇喔，這都擋得下。王國騎士比我想的還要能打耶？」

瑟希魯斯歪頭，站在遠處看著意識到手因沖擊而麻痹的由里烏斯。他在轉眼間拉近又拉開距離，瞬間移動的速度快到宛如閃電。

「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就是瑟希魯斯超越人類速度的佐證。

「那麽，要來真的啰！假如剛剛不是僥幸，就請試著抓住我吧！」

「——還請溫柔一點。」

用力咬牙，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像認輸。

聞言，瑟希魯斯的微笑散去，藍色閃電再度襲向由里烏斯。騎士劍配合對方的斬擊跳躍，勉強防禦展開劍戟之戰。

「厲害厲害！第二次，第三次，第五第六第七！擋了這麽多下就不是僥幸！大豐收大豐收！這樣氣氛就炒起來啦～！」

尖銳的踏地聲響起，下一秒就施放出致命劍閃。勉強用反射防禦打掉，瑟希魯斯大笑的聲音忽遠忽近，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

來自四面八方的斬擊，由里烏斯只能以極限劍力跟上。但光是要避開致命傷就很難了，敵我的速度差距大到根本找不到反擊的破口。

對方不管是移動還是劍速都快到追不上，由里烏斯擅長的借力使力的劍技根本無從制造空隙。準精靈幫忙強化肉體，但也不是可以無限持續。

眼見由里烏斯只能防禦，焦急的菲莉絲眼花撩亂。

「要、要完蛋了？菲莉醬的戰鬥力是零……！」

「瑟希魯斯只是在玩，你們得救了。但是，不單如此。那個騎士果然是個﻿偽善者。不過當事人不期望這點很滑稽。」

「嘿？」

不明白文森話中的意思，菲莉絲圓睜眼珠。不過皇帝所說的話，由大幅拉開距離的瑟希魯斯加以證明。

和服青年不解歪頭，用草鞋踢地面，說：

「總覺得怪怪的，該說欠缺平常的電感嗎……還是說你們用了什麽詭異的術法在我身上？」

「不才在下動了小手腳。做到最完善了還如此天差地遠，光想就覺得背脊發涼。目前還請配合黔驢技窮的在下一下子……」

「咦咦？我可不是在抱怨喔？怎麽會怎麽會，沒有那回事。小手腳這種東西，破解突破才是精華所在！既然電感減少，那就自己提升就行啦！為了表達對你的敬意，我只避開脖子、喔！」

正面對決沒有改變，瑟希魯斯以常人難以理解的尺度加速。而且驚人的是，他的速度真的比原先還要快。

電光一閃，奔馳的銀閃以一直線的最短距離刺向由里烏斯的心臟。——直刺心臟的太刀被由里烏斯的騎士劍先發制人給擋下。

「唉呀？」

「既然你輕忽我方，那就趁勢追擊。——您的刀我收下了。」

在高亢的碎裂聲中，瑟希魯斯瞠目結舌看著手中的刀碎散。斷成一半的刀身飛出去，舞刀的青年嘴唇做出「哇～喔」的形狀。

他的視線盡頭，是閃耀著彩色光芒的騎士劍。

「奇妙神奇超級不可思議！」

「——精靈劍亞爾・庫拉利斯塔，雖然少了一色，但無物能斷卻這光輝。」

「那是什麽，有夠帥的啦！」

成功破壞武器的由里烏斯，朝發出歡呼的瑟希魯斯追擊。

彩色斬擊若是能讓他負傷，形式就會大幅逆轉。但是瑟希魯斯放掉沒有刀身的刀，朝後飛躍閃掉劍擊。踩著閃電步法在轉瞬間拉開距離後，眼泛光彩的青年毫不吝惜地為由里烏斯鼓掌。

「厲害厲害好精彩！雖說是五號刀，但別說接下了，竟然還能折斷！而且，還使出了必殺劍！唉呀～真是熱血沸騰的展開～！」

「你，瑟希魯斯。既然都被命令要帶回余了，怎麽會是帶五號刀。余的性命是佛拉基亞的大事，你也該盡自己最大的義務吧。」

「哈哈哈，抱歉啦陛下。一號和二號拿去磨了。其實今天我睡過頭，出門的時候順手一抓就是這把……」

文森雙手抱胸道，瑟希魯斯尷尬地抓抓臉。接著九神將之首拔出另一把刀——刀紋比方才還要不祥。

「三號刀，用這把加上脫掉鞋子來打，怎麽樣？」

「不被余說到這種地步，就沒打算揭自己的底嗎。」

「我的個性陛下應該也知道嘛！而且，我認真起來的話，大部分的對手不是被秒殺，而是被瞬殺。砍殺弱者雖然也能說是精彩場面，不過一直看也會膩。在我的舞臺，還請讓我自由決定如何演出。」

這話對皇帝可說是不敬至極，可是文森卻沒有怪罪，維持原本雙手環胸的姿勢點頭回應。見狀，瑟希魯斯笑意加深。

「不愧是陛下！通情達理！」

「——若繼續刀劍相向，不覺得三號刀也會走上同樣的末路嗎？」

「碰得到的話就砍得到。這種事，不管是劍還是刀都一樣。既然不該碰，那不碰就好。在不吃到招式的前提下斬掉手。——你這個敵人是美形名旦，所以我希望在不太傷到你的情況下分出勝負就是了。」

「既然這麽體貼，那就不得不期待你更大的溫情。這場仗先打住，等彼此有閑情逸致時再戰……」

「華麗度會下降。不要講丟人現眼的借口啦。」

明知不管用，由里烏斯還是拋出妥協提案。但瑟希魯斯幹勁增加，根本不給他機會爭取時間。

他就如先前說的，脫掉草鞋，光腳踩在樹林裡的泥土上。既然脫掉鞋子可以提升速度，那麽由里烏斯的脖子和身體還能相連到幾時？

殺手鐧和王牌盡出，敗下陣只是遲早的事——

「那麽，覺悟吧——」

由里烏斯擺好架式，瑟希魯斯把三號刀的刀尖對準他。——下一秒，對峙的兩人之間有個東西拔山倒樹沖進來。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特殊慘叫聲和轟然巨響，揚起塵土倒下的是赤褐色巨人。沾滿泥土的龐大身軀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礦石從嗆咳的身體上剝落。

擁有天然鎧甲的模樣，是見過一次就難忘記的莫古洛・哈葛內。

「莫古洛！？發生什麽事了，竟然糟蹋我的舞臺……」

面對突然闖進戰場的莫古洛，瑟希魯斯卻先抗議。而聽到他的控訴，莫古洛轉動應該是頭部的部位，說：

「唔咕，瑟希魯斯，來得好。敵人，很強，葛路比，要輸了。」

「不不不，我可是在用我的方式準備全力撂倒獵物……是說，葛路比和莫古洛聯手還輸了？」

「會輸。不對。不會贏。就這樣。」

「那個一般來說，叫做劣勢啦！咦，咦，咦，王國很厲害嘛！」

對莫古洛的逞強左耳進右耳出，瑟希魯斯興奮地手舞足蹈。而目光綻放光彩的他，視線盡頭是莫古洛剛剛飛過來的方向，只不過這次換成葛路比豪邁地飛過來了。

「噠！啵！嘎！？」

鬣犬人在地面彈跳，發出哀號，最後撞上莫古洛的身軀才停下來。他背靠鋼人的腳，踉蹌地站了起來。

「狗娘養的，竟然這樣子！王國的垃圾，強到不像話！他是人類嗎！？」

「哇啊，真的那麽行！欸、欸～葛路比，對手是怎樣的人！你被打到怎樣！勝負難分？慘敗？不知所措？」

「吵死了，你這混帳戰鬥狂！那是我們的對手，閉嘴看著吧！」

繞著不開心的葛路比轉，笑咪咪的瑟希魯斯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但是葛路比根本不睬他，而是惡狠狠地瞪著樹林對面。

沒錯，在他的銳利視線盡頭悠然現身的是——

「——由里烏斯，菲莉絲，沒事吧？」

萊因哈魯特跨越被撞倒的樹木，走了過來。白色近衛制服迎風飄逸，而且可怕之處在於，他身上全然沒有一絲傷口。

與兩名九神將對等——不，一看就知道實力壓過他們。

萊因哈魯特的登場，緩解了由里烏斯的緊繃。存在感與瑟希魯斯同樣，給人的感慨卻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議。

由里烏斯輕輕揮動發麻的手，僵硬的臉頰鬆成笑容。

「所幸在快要有事之前，你趕來了。傷勢之後再請菲莉絲治療。用不著擔心。」

「喵！？對、對呀對呀，交給人家。菲莉醬最擅長這個！因為其他地方派不上用場，只能靠這個營造出存在感！」

聽著菲莉絲慌慌張張的回答，由里烏斯消除七彩騎士劍的光芒。見他解除戰鬥姿態，瑟希魯斯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等一下，怎麽一副打完的樣子，未免太草率了吧？在戰場上鬆懈，可會不小心丟掉小命的喔？」

「感謝忠告。不過，我加入的話就太不公平了。先打住吧。」

「——？」

這回應讓瑟希魯斯訝異皺眉。

由里烏斯朝著無法理解的帝國最強之人用下巴示意王國最強之人——萊因哈魯特。

「既然你自稱是舞臺的主角，那勁敵就是萊因哈魯特。因為我認為他才符合你所說的世界主角。」

「——哈，哈哈～好隨便的挑釁。以為用那種話，就能讓我變得莽撞冒失嗎？哈哈哈，別這樣啦。」

瑟希魯斯臉頰抽搐，皮笑肉不笑地回應。對此文森依舊抱著胸膛，小聲長吐一口氣。

「真的是喔，那家夥的話。」

「好，是就是！那就讓我拜見是多強的人吧！」

以皇帝的話為導火線，拿著三號刀的瑟希魯斯身影消失。

對話不帶緊張感，但實力有目共睹。由里烏斯的動態視力根本連他的馬尾都追不上。用電光火石的速度使出的斬擊，伴隨驚人威力奔向萊因哈魯特的脖子——

「……騙人的吧。」

「不好意思。剛好掉在我腳下，就拿來用了。」

瑟希魯斯張口結舌，萊因哈魯特為此道歉。

他手上握著的，是刃長只剩下一半的刀身——由里烏斯破壞掉的五號刀前端。

「——唔！」

這一次交鋒充分讓他認知到萊因哈魯特是規格外的強者吧。

目光一亮，瑟希魯斯再度消失。他以超越閃電的超高速度，制造出無數殘像，讓對方錯以為自己在和一百個瑟希魯斯對決。這是由里烏斯的反射防禦也追不上的絕技。

可是，假如使出絕技的瑟希魯斯是超人，那萊因哈魯特也是超人。

「劍聖」一步都沒動，僅憑刀身承接迫近的刀刃，卸招、揮開、持續防禦。手指挾著的不完整刀刃防禦住像是——不，是媲美魔劍的攻擊，這已經是超越絕技，到達惡夢的境界了。

由里烏斯都覺得如此了，那敵方九神將，尤其是與之對峙的瑟希魯斯更會覺得是來歷不明的威脅。

可是——

「這樣你追得上嗎！」

使出縱橫無盡的斬擊卻全被防禦住，瑟希魯斯的聲音在發抖。假如是出於驚愕或膽怯，那是作為萊因哈魯特之對手的正常反應。

但是，聲音中的顫抖不是出於負面情感。他的顫抖意味著完全相反的東西——

「再來……」

「差不多該讓我反擊了吧。」

瑟希魯斯舔唇，膝蓋使力準備提升速度的瞬間。說是停滯，也僅是在閃電速度中的短短一瞬間，但萊因哈魯特沒有看漏這剎那。

他的長腿畫出弧形，瞄準瑟希魯斯纖細的身體。破風的踢擊不只流暢，還是能一腳折斷大樹的攻擊。

在一刀一刀都形成致命斬擊的戰場上，以出其不意而言，刻意選擇踢擊是正確答案，但在超人的戰鬥中卻是無謀之舉。

「腰上的愛劍擺好看的話可是會沒命喔！」

瑟希魯斯朝著封印「龍劍」不用的萊因哈魯特大喊，使出斬擊。劍擊迎接長腿，就算是萊因哈魯特，肉身的腳也贏不了鋼鐵刀身。——因此，他轉動膝蓋和腰，在中途改變踢腿的軌道。

「什、啊——」

瞄準身體的踢擊像鞭子一樣，直接命中瑟希魯斯的細頸。

「————」

意識在沖擊下被收割，瑟希魯斯頓時白眼一翻。接著就像個斷線人偶直接跪地倒下。

帝國最強劍士輸了。——這光景讓同為九神將的兩人愕然。當然，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很驚訝。並不是他們懷疑萊因哈魯特的勝利。

但是，沒想到實力差距有這麽大。

「驕兵必敗……也不了解對手的力量就發起挑戰，結果就跟舞臺世界的明星一樣惹人生厭。沒拿出實力就輸了，稱不上是帝國主義啊。」

自己的部下，而且還是最強的劍士敗北，文森卻不改無趣態度，瞪著杵著不動的九神將。

「好了，那邊的兩個要怎樣？不管是人數還是品質都不足，雖說為了搶回余而舍身求仁是無可奈何之事，不過……」

「用不著被講也知道啦，可惡！莫古洛！」

「了解，保護，葛路比。」

葛路比一怒吼，莫古洛的巨軀便護住倒地的瑟希魯斯。接著葛路比皺著鼻子，指著林蔭盡頭。

「這次就先讓你們一把，王八羔子。不過，你們敢讓陛下受傷就試試看。到時就讓你們也受傷，然後把傷口以外的部份切下來拿去喂蛆蟲。」

「雖然這麽講，但菲莉醬覺得只要在這邊撂倒你們就平安無事啦。」

「啊啊？辦得到就來呀，混帳東西。」

「別打，逃走有救。我，這麽想。」

莫古洛勸諫逞強的葛路比，兩人之間擦出火花。不過就跟菲莉絲說的一樣，這邊應該要先撤退。

「葛路比，莫古洛。下次帶一號和二號來，告訴那些愚徒輸是不可原諒的。你們也要認真。這是余最重要的事。」

「……知道啦，陛下。」

離去之際皇帝這麽說，葛路比不悅點頭。看著他們的互動，由里烏斯等人沒有鬆懈警戒，離開了方才化為戰場的林蔭。

直到最後，兩名九神將都只是瞪著他們，沒有任何動作。

11

「——。————。——呃！這裡是！？」

「哦哦哦，瑟希魯斯，醒來了，沒事。」

突然醒轉的藍衣青年從地上撐起身子，訝異地環視周圍。俯視青年的是赤褐色巨漢——莫古洛・哈葛內。

望著看不出表情的同事，青年眨眼——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扭動脖子。結果脖子一陣痛，方才發生的事自意識中複蘇。

對了，自己跟紅髮青年開打，然後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輸了——

「我輸了？我！？本人我，輸給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不知道是誰可是個大問題。他是露格尼卡的『劍聖』。」

「露格尼卡的『劍聖』，是砍過龍很有名的那個！？他還活著呀！？」

「那是，四百年前，初代『劍聖』。那是，他的子孫。不過，是怪物。」

瑟希魯斯驚訝的地方很奇怪，惹得葛路比和莫古洛嘆氣。但是，莫古洛的話得到葛路比的同意。

「對啊。我們都醜態畢露啦，喂。佛拉基亞帝國的九神將，有三人都輸給了那個王八混帳。」

「醜態畢露……是說，啊！話說回來，陛下呢？陛下怎樣了？你們兩個沒事，該不會？」

「以為我們來個大逆轉救走了陛下？喂喂，不好笑。是那些狗娘養的放過我們。根本瞧不起我們。」

「陛下，被帶走。王國騎士，戰爭，認真。」

聽到文森的下落，瑟希魯斯看著自己發抖的手。徹底敗北，狀況極端惡劣，皇帝安危不明，負面消息接踵而至。

這都是因為瑟希魯斯不敵對手。沒錯，他人生中頭一次嘗到無力和屈辱，並深深反省。

王國騎士殺了巴爾羅伊，還擄走皇帝陛下。聽到的時候沒有多想，內心只覺得雀躍不已，認為是舞臺高潮戲碼前的鋪陳。

「得立刻搶回陛下。老實說，我以為會輕鬆獲勝，所以沒有深思……不過這下子，豈不是陛下即位以來最惡劣的事態？」

「察覺得也太慢了吧！哥茲大叔現在負責指揮！早就已經集合其他九神將，還有下令封鎖帝都了啦！」

「哇啊哇啊，不好不好，事情大條！」

瑟希魯斯在草地上揮動雙腳，為遲來的理解眼冒金星。

在一陣吵鬧後，他深深吐氣。

「呼～吵一下後冷靜下來了。……是說，這可是個大問題，就算把士兵全部聚集起來，也敵不過那個紅髮『劍聖』。」

「突然，冷靜。根據，在哪？」

「很簡單。就算大軍集結，還不是被我砍光。那麽推算一下，他們能打贏打暈我的紅髮家夥嗎？」

「——」

聽了這話，莫古洛安靜不語。

雖然口氣平淡，但瑟希魯斯的話不是謊言，也不是過度自信。他在「選帝之儀」砍殺的敵兵都是精英，但敵人終究有人數上的限制。假使敵人數量眾多，那就算殺光一個城鎮，一個都市甚至一個國家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因為對超人來說，雜兵的數量根本不是問題。這點對紅髮「劍聖」也一樣。

「既然他隸屬敵方，別說成群結隊了，就算合體變成超巨大生物也不能抗衡。就算有什麽萬一也不能發動攻擊，請徹底做到這點。」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放過帶著陛下逃跑的家夥？」

「嗯，因為浪費力氣。——畢竟我們沒有減少陛下所有物的自由吧？」

位在佛拉基亞地國內的一草一木，全都是文森的物品。不只都市和資源，連一兵一卒到平民百姓，都是。

帝國雖然土地肥沃，受惠於豐沛資源，但這都不構成輕視萬物的理由。——那正是皇帝的人性面。

「不過，敗北……這樣啊，這就是輸的滋味嗎。可是，我還活著。這是從敗北之中站起來，抓住勝利的發展。這就是這次的戲碼。原來如此！你小看我了，紅髮火！看來命運是站在我這邊的。」

想必還會再和妨礙自己搶回皇帝的紅髮「劍聖」碰面吧。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二十年的人生裡，頭一次遭遇到的障礙之壁。跨越障礙的時候，就是自己被命運寵愛之時。瑟希魯斯這麽深信。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吵死了，王八蛋！就不能安靜地等嗎，混球！！」

「不等不等，等待沒有意義。那麽，為了準備搶回陛下，我去拿忘記帶的東西。得去鍛刀師那兒拿回那些。」

「那些……」

穿好放在旁邊的草鞋，輕輕用腳趾蹬地的瑟希魯斯笑道。看著他的笑容，莫古洛不解歪頭。

瑟希魯斯配合他的動作，也用力歪頭，說：

「對！我的愛刀，一號刀和二號刀要出場了。——既然知道對手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劍聖』，我不拿出真本事的話可就有失禮數。」

他笑得純真，眼睛和聲音在極限歡喜下微微顫抖。

12

擊退九神將追兵，一行人平安脫離樹林。

就結果來說雖然是萊因哈魯特壓倒性的強，但耗去不少時間是事實。因此，本來已有覺悟，帝國士兵應已在樹林外布下層層包圍網——

「士兵們心裡怎麽想姑且不論，方才那三人知道就算這麽做也沒法制止你們。消息傳開來的話，他們是不會白白浪費兵力的。雖說很沒意思。」

關於士兵的配置，文森是這麽解釋的。比起全軍出動搶回自己，他更信賴部下用兵的手段。就道理來說由里烏斯是能接受，但感情部份卻難以聽從。

能壓抑這股感情，率領軍隊，可說是帝國主義的優點吧。

不管怎樣——

「這樣子，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警戒門後的同時，萊因哈魯特微微聳肩。

地點在樹林盡頭，位在帝都北部山嶽地區入口處的管理小屋。所幸裡頭沒有相關人物，用不著仔細說明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但以固守來說是棟靠不住的建築物。

就如萊因哈魯特說的，只是個為了休息才來的地方。

「說是這麽說，我無意輕視，但追兵都是有實力的人……根本沒有時間放鬆。」

「都是有實力的人……你這麽講，不覺得很惹人厭喵？」

萊因哈魯特背靠門畔，回顧先前的戰鬥。菲莉絲嘟起嘴唇。不過他的挖苦，由里烏斯應該也同意一半吧。

就連現在，萊因哈魯特的樣子也讓人感受不到剛剛有過一場激戰。輕拍身體塵埃，看起來頂多就是遇到夾帶泥沙的強風而已。

「我對你的超乎規格實在驚訝不已，萊因哈魯特。」

「連由里烏斯都這樣說？我沒外表看起來從容。只要在某處走錯一步，我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那三人……特別是最後一人，讓我毛骨悚然。」

連那樣的強敵都一踢就打倒了，不過稱贊裡頭沒有做作。他是真心稱贊敵人的強大，佩服對手的身手。

不因自己的實力而驕傲，毫不猶豫贊賞他人。正因如此，他——

「——好了，接下來的方針要如何？」

開辟這個話題的，是坐在小屋裡粗糙椅子上的文森。即便是粗制濫造的木椅，給他坐上去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歷史古物。更替小屋的氛圍，營造出謁見大廳的氣息，是皇帝的品格造就的偉業。

他優雅地疊起長腿，輪流看站著不動的王國騎士。

「保住余，還擊退了九神將。要就這樣拿余的性命為盾牌，讓帝國陷入混亂混沌嗎？還是想要消滅帝國？」

「順利推行的話是有可能，但還是想避免最後站上斷頭臺的結局。悲劇的落幕，就只留在故事裡吧。」

「哼，挺典雅的說法。」

在「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終章，與父王共謀的主人翁上了斷頭臺被處刑。可是，自己可沒打算連結局都承襲。

「為此也必須先做好萬全的準備。由里烏斯，給我看你的傷，我來治療。待會萊因哈魯特也是喵。人家會迅速處理的。」

拉拉下了新決心的由里烏斯的袖子，督促他坐在椅子上。順從菲莉絲的指示，坐上椅子掀起衣服，裸露葛路比造成的側腹傷口。除此之外，還有瑟希魯斯造成的數不盡割傷。

「嗚嘿～……受這麽多傷，真虧你還能若無其事喵……」

「以騎士為志時，首先記住的就是虛張聲勢。不論何時何地，騎士的臉上都不會失去從容和自信。只要還背負應守護之物，直到最後就得貫徹這意志。」

「好好好，了不起了不起。——體外的傷，這樣就不要緊了。」

全身的傷被徹底診察，感受到綠光帶來的溫暖時，身體的外傷全都盡數消失。轉動身體，確認傷得最重的側腹。連痛楚都沒留下，迅速確實的本領讓由里烏斯感嘆。

「手藝高明。這樣一來，又能保護你而戰了。」

「不要得意忘形。說過了吧，只有體外的傷。因為你又用準精靈勉強亂來，體內變得碎碎的……這邊一直都是重傷。」

「瞞不過你呢。」

「哪可能瞞得過治癒術師。」

由里烏斯苦笑，菲莉絲嘟起嘴唇。用手指輕戳由里烏斯的額頭後，以此為起點開始幹涉全身的瑪那流向——幹涉門。

自從與準精靈訂定契約，由里烏斯的王牌之一就是能夠做出超越肉體極限的動作。他以此應付瑟希魯斯的攻擊，不過卻在體內累積了肉眼看不見的傷。菲莉絲連這點都看穿，並施以治療。

「準備不萬全的話，連當肉盾都沒法吧。要保重珍惜再好好利用。……皇帝陛下，有什麽事嗎？露出那種表情。」

「沒事。本來不解為何不會用劍的半獸穿著騎士打扮跟著走來走去，原來不單只是裝飾，余是對此感到訝異。你們三人各有所長。——如此一來，也就能看見勝算。」

「陛下。」

看過菲莉絲的治癒功夫後，文森這麽說。由里烏斯重新面向他。雖然明白他有很多想法，但差不多該認真對話了。

「現在不會有妨礙。請讓我聽聽您的想法。為何不接應來救您的九神將，還協助我等逃亡……我認為這代表陛下已經掌握事實。」

「是在余的見識所及範圍內就是了。這世間一切全都是配合自己在運轉，過去雖然有人這麽說……但余可沒這麽傲慢。也沒有自戀到想把整個世界、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全都納入支配。知道，被知道，僅此而已。」

「兜圈子又麻煩的說法……所以，陛下在說啥？」

「因為事情在陛下知情的範圍內，所以才協助我們……請問是這樣嗎？」

菲莉絲歪頭，萊因哈魯特為他簡單歸納皇帝的話。對此，皇帝傲然點頭，背靠老舊椅背，雙手抱胸。

「你們王國人，也知道佛拉基亞的傳統訓誡吧？」

「帝國主義……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是這個吧。對此志向個人不予置評，不過卻是造就今日帝國繁榮不可或缺之語。」

「正是如此。而且，這個訓誡遍及帝國全土，連皇帝寶座都不例外。一切地位和名譽都是靠力量來獲取，被力量所奪取。」

文森說的帝國主義讓由里烏斯等人皺眉。為什麽要在這時候向他們講述帝國主義呢？不過，他們三人馬上就得出相同答案。

「該不會，是有人想坐上皇帝的位置，所以想要發動叛變？」

「直覺不錯嘛，半獸。——本來懷疑是外國刺客，但既然事出帝國內的話就另當別論。被親信暗算，對余等來說是再切身不過之事。」

「可、可是，就算暗殺陛下讓帝位空缺，也沒法保證下一個坐上去的人就是幕後黑手啊。做了那種事，誰還會認同那個人即位？」

「菲莉絲，你的想法錯了。那是王國的思維……在帝國不通用。」

難以置信的菲莉絲，被由里烏斯指正後臉頰僵硬。不過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特別是文森・佛拉基亞並沒有否定。

「沒錯，正是如此。靠力量證明自己有其價值。這點就連皇帝寶座也不例外。」

「不如說，想想『選帝之儀』，皇帝寶座就是那訓誡的象征。」

為了爭奪帝位，先帝的親骨肉就要互相殘殺——能在「選帝之儀」的最後坐上帝座的皇帝，就是強者的象征。

「那種事……」聽了這說明，菲莉絲壓低聲音，最後沈默。

「——。總而言之，企圖暗殺陛下的人可能就在帝國內部。可是，九神將巴爾羅伊殿下的事怎麽說？暗殺陛下和他的生死無關才對。」

「可以想到好幾個可能。巴爾羅伊察覺到無良之輩的目的，或是企圖削減余的棋子。話雖如此，他在九神將之中敬陪末座。若目的為後者，不得不認為效果太淺。」

「即便如此，因為巴爾羅伊殿下遇害，水晶宮立刻陷入騷動。這樣會提高陛下的警戒心，反而讓目的更遠。」

更何況，在露格尼卡王國使節團造訪的時候執行，有什麽好處？既然有外國使節團來訪，水晶宮的戒備一定會變得比平常還嚴密。

明知如此，卻還硬是這麽做的理由——

「假如目的只是余的首級，敵人的目的確實就會變得曖昧不清。但是，加上你們置身的現狀來推測如何？如此一來，真正的目的呼之欲出。」

「我們置身的現狀……」

文森的話讓由里烏斯沈默半晌，接著想到一種可能性。他皺起俊眉，凝視皇帝。

「莫非陛下認為，敵人希望王國與帝國開戰？」

佛拉基亞帝國的九神將之一被殺害，皇帝陛下被王國騎士擄走。就跟自己的擔憂一樣，只要一個弄不好，兩國就免不了一戰。

假如這才是意圖對文森不利的敵人的目的的話——

「創下符合奪取帝位的功績。雖是膚淺的想法，但在王國缺乏神龍庇佑的現在，卻是不壞的手段。畢竟與龍的盟約感覺已經到了歸零的時候，認為該趁此時攻打王國的聲音也不少。」

皇帝坦承帝國內情，由里烏斯無聲咬牙。

王國與帝國若是開戰，將會成為史無前例的大戰，屆時死亡人數將前所未見。若那是有人刻意挑起的話，簡直不可原諒。

「把巴爾羅伊的死誣陷給你們，要是連余的命都沒了的話，就不免開戰。從方才的樣子看來，九神將似乎尚未被拉攏，但不肖之輩也知道余會察覺吧。——你們必須賭上性命保護余。」

「個性好差的笑法……」

明明有性命安危，文森卻開心地笑了。看著他微笑的菲莉絲厭惡地這麽說，但由里烏斯沒有去責備。

事實上，這神奇的狀況讓人想嘆息他品味低級。已經舉劍發誓效忠王國的由里烏斯等人，想都沒想到有要保護佛拉基亞皇帝的一天。

「不過，事已至此……巴爾羅伊殿下被殺，是為了制作引發戰爭的導火線。只要能成為導火線，任誰都可以。」

「只要是符合相對應立場的人都行。就這一點來看，既是九神將，又無法充分發揮本領的家夥可說是絕佳獵物。不走運的男人。」

「這樣啊。」

聽了文森的回答，由里烏斯遺憾地垂下眼簾。

雖然跟巴爾羅伊交談不多，但他是出色的武士，不難想像背後累積了多少汗血鍛煉。而在奉行實力主義的帝國建立功績，爬到九神將地位的人，最後卻死在出乎意料的奇襲下。

這實在是——

「——不會不自然嗎？」

「由里烏斯？」

手扶下腭，由里烏斯反芻自己方才的想法。重新悼念巴爾羅伊的死，並回顧陳屍的大房間狀況，他察覺不對勁之處。

而且為了找出個中原因，他呼喚朋友。

「萊因哈魯特，你被帶到大房間後，巴爾羅伊殿下倒地前，你失去了意識。這是你說的，沒錯吧。」

「嗯，不會錯的。沒能解救巴爾羅伊殿下是我無能。發生了那種事卻沒記憶，我也十分困惑……」

「我沒有要責備你。只是感到納悶。——為什麽，敵人不瞄準你呢？」

「——？不是因為只有我死了，不足以構成開戰理由？對方的目標是讓王國與帝國開戰，所以文森陛下的死是不可或缺的……」

「既然如此，殺了你和巴爾羅伊殿下，就能同時削減兩邊的戰力。假如預期之後會與王國開戰，就不可能無視你的存在。」

講得極端點，萊因哈魯特擁有與神龍同等的戰爭壓制力。這點不只由里烏斯，菲莉絲也贊同，只要萊因哈魯特還在，戰爭很容易就結束。既然如此——

「——敵人不加害萊因哈魯特，只殺害巴爾羅伊殿下，是有原因的。」

「目的並非只是讓王國與帝國開戰嗎？為什麽只損及自己人……」

「非也。並非如此。原來如此，反過來啊。」

由里烏斯的推論讓菲莉絲混亂之際，跟得上的文森則是表示理解。皇帝咧開嘴唇，黒瞳直視由里烏斯。

感到背脊凍結，由里烏斯繃緊臉頰，對上文森的視線。

「奇妙的答案。按照你的推論，為何不肖之輩不殺害『劍聖』，而是巴爾羅伊？都要誘導兩國開戰了，卻放過『劍聖』的理由何在？」

「這是因為……」

感到口乾舌燥，由里烏斯先屏息吞口水。然後在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的注視下，答複文森。

敵人的目標並非萊因哈魯特，巴爾羅伊「被殺」是因為——

「——九神將之一的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的生死，是敵人計劃中的一部分。」

13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帝都祿普迦納，被平靜的混亂支配。

皇帝被擄，位居九神將的一將被殺，前所未有的事態在城內造成激蕩。在遠離水晶宮的豪宅房間裡，有人正在秘密交談。

「直覺敏銳的陛下，差不多察覺到了吧。」

「——」

「果然沒能一開始在城內殺掉，所以才造成這麽大的問題。地點在帝都，只要底下的人夠用的話，勝算應該在我們這邊的說……唉呀呀呀。」

「碎碎念的煩死了，特梅格裡夫……！」

話很多的人體型修長。

灰褐色的頭髮往後梳攏，眼角下垂、外貌柔和的男子——正是在水晶宮死去，讓多數士兵決心勇猛奮戰的當事人。

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還好好地站在這房間裡。

而在跟他說話的人，顫抖的手指指向他的側臉。

「真要說起來，你拘泥多余的劇本才導致結果變成這樣！怎麽會這麽可悲，在自己的國家要被局外人給這般擺布！」

「蠻橫是被容許的，但也要有限度。大白天正大光明地暗算人，就跟字面一樣行不通的吧。關於局外人的身手，應該要稱贊對方吧。在不熟悉的國度還能那般奮鬥，他們真是超乎想像的豪傑。」

「九神將接連敗逃，帝國最強的名號要哭了。——假使『八腕』仍健在，理應不會發生這種失態。」

「怎麽端出那麽令人緬懷的名字。」

男子口說惋惜，巴爾羅伊聳肩。悲觀到最後，拿出的名字是佛拉基亞過去的英雄，真叫人想哭。

「別再只往後看了吧。那家夥狀況太差。而且『八腕』的死也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事跡，對吧？」

「——」

「被任命防衛都市，卻讓一名大罪司教攻陷，自己也敗死。……傳說中的英雄，死法竟然如此粗糙。」

聽了巴爾羅伊的話，男子用力握拳，深深嘆息。

「……不能讓皇帝回到水晶宮。」

「這邊就請期待令人自豪的私兵了。在哥茲殿下的指示下，大部分的士兵都不會接近他們吧。這段期間，只要能了結掉他們，就是我們獲勝。就算被逃脫，哎喲，只要堵住王國騎士的嘴巴就能搪塞過去了吧。」

「搪塞這種詞，才叫負面悲觀。我跟你都是皇帝敵視之身，事到如今已經不期待能夠逃得掉了。」

「哈哈哈，剛剛的是帝國式玩笑呢。——在那個大人物的底下活過來，我可沒天真到認為賭輸了還能幸存。」

身為文森・佛拉基亞底下的九神將，可說是做牛做馬，因此深知無法期待那個殘暴皇帝會有一絲慈悲。

徹底理智又殘酷，既是賢君又是暴君。但是，皇帝確有支配他人的資格與器量。

「對於陛下，我覺得抱歉。」

等事情結束，會是誰坐上帝國寶座，這點不得而知。

對皇帝沒有恨，反而有知遇之恩。忠誠心也不弱。那麽，如今是以報答協力對象的恩義或信義為重嗎？倒也不是這麽回事。

加以貫徹的，只是巴爾羅伊自己心中的信念罷了。

而既然貫徹的結果會與之敵對，那巴爾羅伊所認識的皇帝也不會責備，而是點頭吧。再來就只是彼此的信念由誰取勝罷了。

「好了好了，我們也該動手了。已經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我和你那邊，接下來要賭上勝負了。」

「我知道！」

巴爾羅伊的話惹怒男子，對方用力敲桌。接著，男子拿起桌上的「對話鏡」，朝某處下達指令，督促作戰的執行。

雖非九神將，男子坐擁的手下也是十分充分的威脅。正因如此，巴爾羅伊才會選擇這個男子協助叛亂。自己的野心和他的權力搭配，可說恰到好處。

「好啦好啦，那就這樣。我也差不多了。」

巴爾羅伊邊說邊拿起倚墻而立的長槍，緩緩走出房間。

「——你要去哪，巴爾羅伊？」

「都腿麻等到不耐煩了，所以我也出動了。」

走向房門的腳步沒有停歇，巴爾羅伊在男子的注視下輕輕揮手。嘴角的扭曲笑容看來像自嘲，但卻沒打算給那男子看到。

「別想要手下留情啊。」

「手下留情？開玩笑的吧。如果放水，就不會提議這種事了。」

「——唔。」

巴爾羅伊平靜回答，男子卻似乎感到膽怯般哽住喉嚨。

一個不小心就在聲音中灌注了殺氣，巴爾羅伊對此反省，卻沒有跟男子道歉，走到了屋子外頭。接著便聽到迎接他的鳴叫聲。

耳熟能詳的搭檔聲音讓笑容質變，巴爾羅伊親暱微笑，仰望天空。

然後——

「來，出征吧，卡利尤。——為了我們的宿願。」

14

——地點轉移到水晶宮以北數公裡的廣大山嶽地帶入口。

沒有管理人的小屋裡頭，是膽大包天的逃亡者。對話之中由里烏斯所道出的推測，讓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面面相覷。

由里烏斯所說的內容，換言之——

「倒地的巴爾羅伊殿下裝死……也就是，他是敵方的人？」

「假如九神將之死可以推動事態發展，那最容易的方法就是拉攏當事者九神將。被同伴出其不意攻擊或奇襲，在帝國是家常便飯……因此會時時警戒。要拿來當導火線也不容易。」

「既然如此，就先把一開始要死的九神將拉攏過去？這個……」

「非常有可能。可以把罪推給你們，之後滅火的工作就交給其他九神將。若是能斬掉余的首級，就更好了。」

王國騎士殺害九神將和皇帝的話，就等於和整個帝國為敵。——現在只差一步就會變成那樣，只要營造出這個狀況，敵方就無事可作了。因為封住礙事者的嘴的工作，將由九神將追兵來達成。

可是——

「發生了兩件預料之外的事。首先是沒能在大房間暗殺皇帝陛下……」

「以及那邊的『劍聖』，具備足以擊退瑟希魯斯的力量。」

「……兩者都多虧了萊因哈魯特吧？」

菲莉絲的總結，由里烏斯自豪地點頭肯定。

要是沒有萊因哈魯特，文森的腦袋就會被敵方刺客給砍下，屆時被九神將追趕的由里烏斯一行人很可能全軍覆沒。但是多虧了萊因哈魯特，所以事情沒有發展到那個地步，還有希望能夠制止王國與帝國開戰。

「了解到這裡，再來就是帶陛下到水晶宮，揭露敵方身份即可。這次的事，需要縝密周詳的計劃。能夠辦到的人有限。」

「是呢。不錯。姑且就先稱贊你很優秀吧。」

「不愧是由里烏斯。我跟菲莉絲都想不到呢。」

文森發出稱贊，萊因哈魯特搭便車。一面視此為過度評價，但狀況單純化之後，困難的部份也就隨之浮現。

勝利條件清晰，因此敵人會瘋狂地前來阻止。而其中應該也包含了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本人。

因此，可以預料戰況不容疏忽——

「——果然，事情沒法那麽簡單。」

「夠了喔！都不給人喘息的時間，真的很討厭耶！」

由里烏斯睥睨周圍，身旁的菲莉絲踱地宣泄不滿。

帶文森回到水晶宮就是勝利條件。方針已定，準備要離開管理小屋，卻被無數敵意給止住腳步。

「被這麽多人包圍卻沒察覺……大意了。」

跟由里烏斯一樣警戒周圍的萊因哈魯特為後知後覺垂下眉尾。雖非本意，但他的態度罕見，只不過也難怪他會自省。

畢竟，四周被多到難以忽略的氣息給包圍。

「十，二十……看來不下五十。」

「哇哦～讓人開心不起來的報告。由里烏斯的小花蕾可以數數啊？」

「該說慶幸嗎，她們都是優秀的學生。我也很自豪。」

「嗯——是現在不想聽到的炫耀……」

菲莉絲畏畏縮縮躲在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後頭。就跟答複一樣，讓準精靈確認的時候，出現在管理小屋周圍的氣息數量已經是這邊的十倍以上——而且一定不是佛拉基亞的正規兵，而是幕後黑手派來的刺客。

刺客的身影無法目視，完美地和樹木融為一體。即使按照準精靈的引導仔細看，還是無從分辨。

「即便是『劍聖』，也沒法逃過帝國首屈一指的獵犬耳目嗎。」

「聽這口吻，您認識？是的話，能否請陛下斥責他們咧？畢竟，您已經跟我們是命運共同體了喵。」

「沒用的吧。既然協助造反，余就不可能原諒他們。他們也知道這點，所以舍棄密探和斥侯的本分，換上刺客的身份。」

文森雙手抱胸，態度傲慢，同時瞥向包圍自己的氣息。

「八成是聽信了條件不錯的邀約吧。像是余讓出皇帝寶座時，就改變弱小部族的待遇，被這種話給拉攏。——凡夫俗子可真便宜。」

「是說那個，陛下……就算沒辦法對話，但用不著去挑釁激怒對方吧。菲莉醬是這麽想的。」

文森辛辣的話，增強周圍投射過來的敵意。原本他們聚集起來就是要暗殺皇帝，而這最後的猶豫被剛剛的話給完全消除了。

頓時，開始聽到嘰吱嘰吱像是威嚇的刺耳聲響——

「這聲音……」

「是對方準備完畢的證明。他們很難應付。好了，保護余吧。」

「悉聽尊便。」

「沒法接受喵～！」

四人各自表明態度，在菲莉絲大喊之後，敵方采取行動。

以猛然勢頭和驚人速度沖向管理小屋的人，背後長著像是薄皮膜的翅膀。跟人類一樣有四肢，卻有決定性的外觀差異。翅膀是其中一部份，其他還有觸角和複眼等。

但是他們有個共通點，就是每個身上都有酷似蟲類的特征。

「——這些家夥是『蟲籠族』。是慣於在體內養蟲的可怕種族。模樣醜惡卻不弱。就算以『劍聖』為對手亦然。」

「明白。」

看著吶喊的敵人，萊因哈魯特回應文森給予的警告。

蟲籠族是僅存在於容納多種亞人族的佛拉基亞帝國的少數種族——自幼時就讓擁有特殊能力的「蟲」進入體內，與蟲共活一輩子。和蟲共享生命之源歐德，靈魂合一共有肉體，借此引出蟲之力。

其特性，如實反映在他們的異樣外形。解放吸收的蟲之力的瞬間，他們的肉體絕大部分都會出現蟲的特征。

「——」

蟲狩獵時很機械化，沒有被感情擺布的熱度。若將之適用在人類大小的狩獵上，合理又殘酷的威脅將會毫不留情地殺戮對峙的敵人。

用翅膀飛在空中，從口中伸出管子噴射毒液，手變異成強韌鐮刀切割獵物，用能夠貫穿鋼板的角刺穿敵人，硬化後的肉體靠沖刺就能撞爛對手。

蟲籠族特有，不為人體構造所限的攻擊接連襲來——

「原來如此，都是頭一次看到的攻擊。說有興趣或許有點失禮呢。」

「——唔！？」

——由於所有的攻擊都被踢散，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惡夢。

鼓翅接近，卻被步法躲開；逼近的毒液之管被手刀切斷。夾風而至的大鐮刀，連鎧甲都能穿透的大角被雙手一一推開，足以撞毀建築物的鋼鐵吶喊被來自正面的一踢給停住——盡管每一招都是初次見識的話無法應對的招式，卻都傷不了萊因哈魯特。

「怎麽可能……」

難以置信的事實擺在眼前，肩膀長出的角被硬生生擋下的男子呻吟。他睜大眼睛，瞪著萊因哈魯特發問。

「這麽輕易就擋掉我們的秘技……你怎麽辦到的！？」

「不好意思。——憑直覺。」

「什麽……！」

反複驚愕的男子面頰僵硬。接著，萊因哈魯特抓住攻過來的大鐮刀和大角，用力讓兩人撞在一起。

有毒觸手的刺客趁機從萊因哈魯特身後攻擊。

「萊因哈魯特，這樣的說明太簡短了。」

拔出的騎士劍斬斷伸長的毒液之管。飛出去的管子灑落的毒液則用風揮開，以突刺貫穿後仰的刺客四肢。對方雙腿無力跪地，再用劍柄敲臉，讓他徹底失去意識。

擊倒一人的由里烏斯回頭，這段期間萊因哈魯特又和五個新的蟲籠族對打，讓他們全部暈過去。

面對蟲籠族前所未有的攻擊還能悠然應對。雖然說是直覺，但用來說明「初見加持」還不夠。

萊因哈魯特所具有的「初見加持」，似乎是能夠以直覺反應來防禦第一次看到的攻擊。說穿了，就是敏銳察覺到攻擊預兆的能力。要是感覺到了卻沒法反應的話，這個加持就沒有意義，但在萊因哈魯特身上用不著擔心身體能力追不上。

而且還要再加上——

「『再見加持』——」

大鐮刀以及重角，就算從死角攻過來也能輕易閃避。

「再見加持」的效果是能夠提升反應速度來面對看過的攻擊。不管是第一次看到還是才剛施展過的攻擊，同樣都傷不了萊因哈魯特。

對於強大之處在於攻擊手段讓人意想不到的蟲籠族來說，沒有比這更棘手的對象了。——沒了這優勢，還能對抗到什麽地步呢？

「……沒招了呢。」

凝視這光景的文森低語，話中道盡了現況。

萊因哈魯特那比鐵打的劍還要強韌鋒利的手刀，接連砍過飛撲過來的蟲籠族。這幅光景，配合萊因哈魯特一頭給人烈焰熾燃印象的紅髮，感覺就像飛蛾撲火。

話雖如此，敵人數量眾多，我方寡不敵眾。

「由里烏斯！保護陛下和菲莉絲！」

「雖然乏味，但沒辦法了。」

萊因哈魯特邊應付攻擊風暴，邊朝由里烏斯叫喊。這麽一句，就充分傳達出萊因哈魯特決定殿後的念頭。

勝利條件不是殲滅敵人。既然如此，由里烏斯等人就要貫徹目標。

「陛下，往這邊！」

「又要讓余奔跑嗎。誠不知恐懼為何物呢。」

「請不要抱怨！連菲莉醬都在跑了！」

帶著發牢騷的文森，上演逃回水晶宮的戲碼。

萊因哈魯特仿佛暴風驅散蟲子，大部分的蟲籠族都被他阻擋而無法追擊。但有一部份的人飛上天空進攻——

「依亞！亞蘿！」

由里烏斯舉劍，紅與綠之準精靈回應，掀起夾帶火焰的風。翅膀被灼熱之風燒掉的蟲籠族慘叫墜地。

「咕、唔……！」

落地的蟲籠族仍然朝他們伸手。由里烏斯揮開他們，追上走在前頭的文森和菲莉絲。

「——」

如此拼命不懈的樣子，由里烏斯不禁同情。

考量方才文森所言，蟲籠族是為了提升種族地位才加入這次的造反。雖然沒法贊同這種作法，但是由里烏斯沒法斷言他們的心願是錯的。

「既然如此，就要因廉價的同情而讓他們一償宿願？」

「陛下……」

文森瞥向他，並肩而跑時這麽說。見這番話語刺中了他，冷血皇帝又接著說。

「辦不到。這是正確答案。慈悲和寬容，全不過是強者展現從容的一種優越感。而覆蓋這個真相又粉飾表面的裝飾品，名列前茅的就是騎士道吧。到頭來，無私這玩意根本不存在。」

看到由里烏斯的憐憫之心，文森的言語之刃毫不留情。皇帝斷定為是廉價同情，由里烏斯無從否認。

「——陛下，可以不要太欺負由里烏斯嗎？」

代替由里烏斯反駁皇帝的，是追趕兩人的菲莉絲。他氣喘籲籲，眼神卻依然炯炯有神地瞪視文森。

「雖然平常的態度容易造成誤會，但由里烏斯的內在是個孩子喵，用那種話令他屈服，只是顯得沒大人樣。」

「謁見的時候也是，駁斥余的時候毫不躊躇的半獸啊。不對，其實是半獸的再一半吧。你把禮儀忘在娘胎裡了嗎？」

「因為人家獲得了不會視無禮為無禮的大人物的容許。雖然就算講好聽話，對方也不適合當國王……不過器量可比皇帝陛下大喔。」

「哦～」

波爾德在謁見大廳講的話惹來士兵持劍相向，菲莉絲講的卻更過份。

但是，文森卻瞇起眼睛，啟唇說：

「真勇敢。為了讓矛頭對準自己，所以挑釁余？」

「……在講什麽？菲莉醬不懂耶～」

菲莉絲手戳臉頰這麽說。光是這番對談，就能明白菲莉絲講話氣人的用意——他想保護由里烏斯。

是基於保存戰力還是出於友情呢，無疑是後者。

「菲莉絲，感激不盡。」

「就～說～了！人家不知道在講什麽喵！察言觀色啦！」

由里烏斯致謝，菲莉絲卻像鬧情緒般鼓起臉頰。不過因為跑步要呼吸，馬上又消了下去。

斜瞄著他，由里烏斯舍去對後頭的敵人的看法，筆直向前。——現在是該前進的時候。

「就這樣前往水晶宮——」

從山路跑進樹林，帶著皇帝回到遠眺就能看到的水晶宮。只要乘風跨過城墻，便不難掩過士兵的目光。再來就是——

想到這裡時。

「——」

——仿佛要擊碎這天真的想法，文森的右手自肩頭分家了。

15

「——」

文森的細臂被切斷，猛然飛上空中。

手臂掉在草原上，跟文森因沖擊而倒下幾乎是同時。傷口慢了一點噴出鮮血，皇帝衣服上的紅與黑色逐漸加深。

「——陛下！」

思緒僅停止剎那便再度啟動，由里烏斯立刻抱住皇帝的身體。臉色鐵青的菲莉絲撿起皇帝的手，慌慌張張地準備發動治癒魔法。

但現在不管是時間和地點，都不容他施展治癒術。

「菲莉絲！回到樹林！這裡沒有遮蔽物！」

「咦、咦、咦？」

「陛下被攻擊的方法還不明！周圍也沒有人影！是遠距離攻擊！」

朝著慌張失措的菲莉絲大喊，由里烏斯接著就轉身沖進樹林。菲莉絲也連忙跟在後頭，但擡頭仰望的他仍未進入狀況。

頭上有擦過亞麻色貓耳的「攻擊」通過，命中樹木。被打中的樹幹中央開了一個洞，然後繼續貫穿後面的樹。

目睹這過程，菲莉絲也終於了解敵方的攻擊方式。

「狙擊——！？」

像是肯定菲莉絲的話，狙擊連續不斷地蹂躪樹木。

奪去皇帝手臂的一擊，是從遠距離發動魔法的狙擊。刺客埋伏在通往水晶宮的路上，瞄準現身的他們進行狙擊。

準備充分又用心，最重要的是精準度非比尋常。準星只要再往上幾公分，皇帝失去的就不是手，而是腦袋了吧。

「連在樹林裡都這麽大膽攻擊……！」

「因為沒必要躲了。再加上，這個彈幕……敵人究竟有多少？」

菲莉絲抱著頭，和抱著皇帝的由里烏斯並肩而馳。狙擊瞄準兩人傾注彈雨。攻擊來向忽左忽右，展現出驚人速度與精準度，由里烏斯集中精神閃避，同時也觀察文森的狀況。

皇帝臉色很差，因為手臂飛走的沖擊而失去意識，在沒法止血的狀況下性命岌岌可危。現在就得立刻做出判斷。

「菲莉絲！在樹蔭下治療陛下！由我來對付刺客！」

「可以嗎？」

「不行也要可以！皇帝陛下的性命，是避免大戰的唯一關鍵！」

「——！明白了……！」

被課以重責大任，菲莉絲猶豫一下就點頭。

由里烏斯把文森放在巨樹底下，菲莉絲立刻開始治療。先在短時間內接回斷掉的手，接著開始恢複生命跡象。

就算是致命傷，只要還沒死，施以治療就能活過來。

這是菲莉絲——菲利克斯・阿蓋爾的戰場。這樣一來，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也得前往自己的戰場。

「——依亞、庫亞、亞蘿、依恩、妮絲。花蕾們，借我力量吧。」

拔出騎士劍擺在眼前，六色光芒在他周圍閃耀。

每個都是小小光芒，但是在陽光被遮蔽的樹林裡頭，光芒卻美得十分醒目。由里烏斯借用六種屬性、所有準精靈的力量。

精靈騎士由里烏斯要發揮本領了。

「去吧！」

接受身後菲莉絲的聲援，身上帶風的由里烏斯開啟戰端。在群樹之間飛奔穿梭的時候，瞄準他的狙擊接連挖開地面。

敵人也本領高強，但卻捉不住由里烏斯。敵人可能也認定要優先收拾掉他吧，於是開始集中攻擊。

雖然要應付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但目標集中在自己，令由里烏斯安心。這樣一來就沒人可以妨礙菲莉絲治療。再來只要完成己身任務即可。

「——唔。」

幾發攻擊擦過臉頰和腳下，射過來的是無色光彈——不帶屬性的單純瑪那塊。論性質接近葛路比的魔拳套，可是這名刺客的攻擊更加洗練，以驚人的準確度瞄準他的手腳和要害。

子彈速度淩駕箭矢，動態瞄準的技術堪稱是神技。

很自然的，就會聯想到刺客的身份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之一。是的話，現階段有明確狙擊皇帝理由的就只有一人——

「——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不是偵查威力，也不是牽制，而是和認真的九神將交鋒。想到和帝國武力最高峰的人單挑，由里烏斯的心就微微顫抖。

說真的，自己的力量能追上敵人到什麽地步呢？

「——」

由里烏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團中排行第三名。雖然實力被喻為僅次於萊因哈魯特和馬可仕，但卻覺得自己遠遠不及他們。不管是功績還是鉆研都還在積累當中，這樣未成熟的自己能跟佛拉基亞最強武人戰到什麽地步？

因此，顫抖的心是因為興奮還是怯懦，由里烏斯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

「——握劍的手，現在很燙。」

有背負的重量，還有對敵人的敬畏。以及疑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培育至今的劍力以及被賦予的頭銜。

這個答案，將在這場戰鬥中獲得證明。

「——唔！」

脫離樹木庇護的瞬間，不可視的光彈來襲，身體做出反應。

在和瑟希魯斯攻防時也展露過的王牌，利用陽屬性準精靈依恩強化肉體，使由里烏斯全身神經快速運作。如此一來，感官機能就會變得比平常還要敏銳，感知到攻擊的瞬間，劍就能用下意識的速度去防禦攻擊。

帶火騎士劍揮舞，沖擊傳達刀身後，光芒被彈開。防禦住一發之後，第二、第三發接踵而至。

「——」

勉強防禦住這些連擊，由里烏斯使出整副心神尋找射手所在之處。

只要穿過樹林，就是視野良好的平原。接下來在到帝都外墻之前都沒有遮蔽物，可說是能夠從各方位狙擊自己的絕佳狩獵場。

可是，視野良好不是只對狙擊手有利。與容易瞄準做交換，敵人也有曝露位置的危險在。而只要知道了位置，就能朝射手的藏身處發射魔法。

因此，雖然得讓出先制的機會，那就懷著以被動態勢解決對手的覺悟，在平原挑戰他。這個決定是吉是兇，端看躲過先發制人的攻擊後再判斷——

「——好判斷。只不過，那是指跟對方處在同一個高度的情況下。」

吹過平原的風拂面而至，感覺聽到有人這樣說。

但是，由里烏斯沒空回答。因為聲音傳到的瞬間，狙擊從多個方位一口氣攻來，全副心神都放在防禦上。

「——怎麽可能。」

使用劍技與魔法，打落從四面八方進逼的光彈。沒躲過的攻擊入侵左肩和右腿，但驚訝還比痛楚大。

這些狙擊無疑是巴爾羅伊施展的。可是從攻擊皇帝與之後的追擊來看，由里烏斯以為敵人有多人。不然的話，就無法解釋攻擊為何來自各種角度。

但是——

「這麽精準的狙擊，不可能是好幾個人使出的。」

更何況，對由里烏斯的攻擊是同時進行的。配合呼吸攻擊，展現神跡的技術，哪有可能一次齊備這麽多人。

也就是說，巴爾羅伊的攻擊有什麽機關。

「若是無法將之揭露，我的劍就碰不到他。」

命中之精準，不給人喘息的射速，以及無法鎖定射手位置的狙擊術。面對已臻絕境的狩獵技巧，由里烏斯用麻痹的手重新握好騎士劍，發起挑戰。

同時告誡自己：王國與帝國的命運，就背負在自己靠不住的肩膀上。

16

萊因哈魯特絆住刺客集團，由里烏斯迎擊狙擊手。

躲在林內巨樹樹蔭下的菲莉絲，相信在奮戰的兩人，全心全力地治療眼前受到瀕死重傷的文森。

失去右臂，治療前又流失許多血液。雖然手臂接回去了，但消耗的體力和鮮血，菲莉絲無法補充。

取而代之的，是以水之瑪那促使生命力活性化，預借人體原本的恢複力，持續給予即將燃盡的生命燈火。

「求求你不要死啊！因為這種事就開戰，可不是開玩笑的……！」

「……別在余耳邊說話。這個庸俗半半獸。」

「——。醒了就講惹人厭的話，嚇到菲莉醬了。」

微微睜開眼睛的皇帝這麽開口，嚇到了沒想到他能說話的菲莉絲。

瀕死的狀態，體力也幾乎油盡燈枯。不過文森恢複了意識。既然可以痛著講難聽話，暫時就不用擔心他可能會死。

精神一耗弱，身體自然也受到牽引。唯有想繼續燃燒生命的人，內側才會發光。菲莉絲憑經驗知道這點。

對此安心的菲莉絲，讓臉色慘白的皇帝面露嘲笑。

「看起來提心吊膽的樣子。余若殞命，帝國和王國免不了一戰。這個重責大任對你的瘦膀子來說太沈重了吧。」

「是～是～就是這樣。所以請不要死掉喔，皇帝陛下。人家可不希望因為這樣而發動愚蠢至極的戰爭。」

「——戰爭愚蠢至極，是嗎。」

聽了菲莉絲的挖苦，文森露出除了失去血氣以外沒有其他改變的冷笑。就這樣，他的黒瞳映照著連濺血都不擦的菲莉絲。

「你也很懊惱吧。要是露格尼卡的王室健在，與龍的盟約堅如磐石，就用不著在這兒救余了。」

「——」

「你的治癒術很了不起。余不是諷刺，是認同。沒能將這本領用在效忠的人身上，反而得用來治癒敵人……你的星運差到讓人說不出話來。」

「——哼，別把人當笨蛋！」

文森接受治療的同時又不忘痛挖他人傷口，使得原本想徹底左耳進右耳出的菲莉絲無法忍受。

「懊惱？不想救你？你懂我的什麽了……！」

聲音發抖，手繼續灌注治癒之力，眼睛卻帶著憤怒瞪著他。

文森沒有說錯。就跟他說的一樣，菲莉絲的力量沒能戰勝病魔，無法拯救國王及其子嗣。

想救的人大批死去，失去必須要救活的那唯一一人後，菲莉絲被無力感給打敗，然而現在卻在這裡拯救敵人。

明明救不了那位大人，卻救得了這個男人。自己的力量——

「可是，殿下……不是會那樣子想的人。自己沒救，他人卻獲救了。他不是器量狹隘到不允許這種不幸的人……！」

閉上眼睛，菲莉絲的腦海浮現一名青年的笑容。原本期望他跟自己的主人能夠永遠幸福。

然而卻沒能實現，自己又派不上用場，為此曾想過尋死。可是靈魂深切清楚，對方不允許自己如此。

所以，菲莉絲在這邊治療可恨對象的手，沒有放水。

「別瞧不起人，佛拉基亞皇帝。——我，是我的主人和獅子王的治癒師。他們的溫柔不會挑人，為什麽我這雙手卻會挑選能救的對象？就算王室仍健在，我依舊會回應我的請求。我已經決定了。」

「——」

自覺感情用事，可是心中不後悔。

對皇帝出言不遜、多次不禮貌，也不曾後悔。有的只有胸中這股光是去想就湧上憐惜、僅對兩人產生的親暱。

那是菲莉絲——菲利克斯・阿蓋爾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

而現在在這裡，邊跟一國之君口角，邊再度確認這點。

「——這個狙擊，無疑是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所為。」

「咦？」

沈默的文森突然嘆氣這麽說。菲莉絲慢了一下，才理解他所說的話。

巴爾羅伊是九神將之一。文森當然知道他的戰鬥方式。

「那個戰技在特性上，只要沒解除機關就會被連續攻擊。而且就算知道了機關，一個人怕是碰不到。兩個人的話，就不知道了。」

「兩個人……可是，萊因哈魯特——」

瞥向管理小屋的方向，想起在那邊絆住超過五十名刺客的萊因哈魯特。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合力的話，不管是怎樣的對手都不會輸吧。

但是現在期待和萊因哈魯特會合，未免太過自私。

「你頭上的耳朵是裝飾嗎，半半獸。」

「裝飾……」

「余說的是兩個人。『劍聖』的存在，不是問題。」

「——」

被這麽說，菲莉絲低頭看向自己細瘦的手掌。

持有的武器，就只有主人賜予、刻有獅子家徽的短劍。可是自己沒有靈活使用的技術和身為劍士的才能。皇帝若期待自己是與九神將對峙的第二人，那便完全是錯誤的期待。

「——要感嘆己身無力也行。那樣的話，就只要靜觀事情塵埃落定即可。」

菲莉絲遲疑，文森挑釁地用鼻子噴氣。他凝視睜大眼睛的菲莉絲，接著說。

「唉呀，不是靜觀，是旁觀吧？這是你擅長的吧。——就像你因為能力不足而失去了忠義的對象，這次也一樣吧。」

「——哼！我生氣了……！知道了！知道了啦！只要……只要去做就行了吧，討厭！」

被講成那樣，激起了最大程度的憤怒。

只不過憤怒矛頭不只對準文森，也對準猶豫的自己。羅列辦不到的理由，說些借口是很輕鬆。可是，這樣恬不知恥。

明明自己一直看著那些毫不畏懼的背影，直到現在仍在追著跑。

「那麽就跟你說吧，半半獸。——只不過，你就盡管去賭命吧。」

文森用接上的右手朝中了挑釁的菲莉絲招手，然後授予戰術。聽了內容，菲莉絲皺起臉。

他的反應，頭一次讓文森露出嘲笑以外的笑容。

那殘酷又美麗的微笑，簡直就像想到邪惡惡作劇的稚子。

17

從正上方逼近的光彈，在流暢的劍術前被打落。

光彈發出像是陶器碎裂的聲響後彈開，乘風的巴爾羅伊吹起口哨。

「好身手，好眼力，好技術，好判斷。——啊啊，真棒的敵人。」

背對樹林，置身在視野良好的草原正中央迎擊自己的騎士。——叫做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王國士兵，是值得尊敬的強敵。

劍技也好、精靈術也罷，全都是一流的。假若單論實力，在帝國可能會被推薦到二將以上。只不過戰鬥方式老實，外加太過有禮貌了。

「帝國主義是勝者為王……與此相比，王國的騎士道根本丟人現眼。」

從正面切磋劍技，巴爾羅伊很難戰勝由里烏斯。可是戰鬥並非讓對手去做擅長之事，而是只要一直做自己擅長的事就能贏。

因此，巴爾羅伊徹底集中於自己擅長的遠距離狙擊。

——而且還是騎在搭檔飛龍背上，以超高速移動的狙擊術。

「奸詐狡猾，卑鄙奇襲。不要覺得我使壞喔，騎士殿下。」

搭乘鼓翅騰空之飛龍的操龍士——在唯一擁有操控飛龍技術的佛拉基亞帝國裡，稱呼擁有這項稀少才能的戰士為操龍士。

飛龍性情暴躁，無法容許被人安上龍鞍。也就是說，操龍士要在沒有韁繩和皮帶的情況下，控制飛龍飛到摔下則必死無疑的高度。因此不但要擁有罕見的平衡感，還要全盤信賴搭檔飛龍，飛行才得以成立。

不分地形都能從空中發動攻擊的操龍士，其威脅是支撐佛拉基亞帝國成為強國的一根支柱，不論攻擊、補給、傳令，在各方面都能發揮優異能力。

而且，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又加進了自己的獨門功夫。

那就是——

「利用陽魔法改變光線折射角度，用風魔法分散氣息。——好啦，找得到我跟搭檔卡利尤飛在空中何處嗎？」

用魔法讓自己和飛龍跟風景融為一體，藏起身影來回飛行的狙擊射手。缺點是巴爾羅伊會聽不見聲音，但是既然不用怕被人發現，可以體現出狙擊手四處移動的可怕之處，要彌補這個缺點也綽綽有余了。

看不到，找不著，躲不了。實現這點的是操龍士之才，以及只強化狙擊技術的魔法使者之才，這兩項才能讓巴爾羅伊被稱為「魔彈射手」，還讓他躋身為帝國軍人最大的榮譽九神將之一。

然而他卻舍棄這個名聲和功勛，認真與皇帝作對。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報答教導他生存方式，以及讓他與飛龍締結羈絆的恩人。

——吊唁說好要立下大功而前往露格尼卡王國，結果卻連屍體都回不來的拜把兄弟。

「不過，沒想到前哨戰拉得這麽長……」

狙擊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擋住，停滯的現狀讓巴爾羅伊皺眉。

頭一次和正派的精靈術師對打，不過這個不走邪門歪道的對手相當棘手。跟一般的魔法使者不同，透過精靈運用大氣中的瑪那的精靈術師，不會有瑪那見底的情況。缺點就是一次能用的瑪那最大量，端看訂契約的精靈——

「——」

底下的由里烏斯，用劍擊砍開光彈。

這超快反應，是因為由里烏斯始終只將精靈術用在強化身體上。也因此，給予締約的多數精靈的負擔壓抑在最小程度。代價由身體來承擔，同時又請精靈治癒身體。這個決定伴隨著相對應的痛苦，不過只要由里烏斯的心沒有屈服，就能持續運用同樣的方式戰鬥。

不如說，只要還有余力，反而會是希望速戰速決的巴爾羅伊緊張。

「雖說這樣拉長時間，是我比較希望喊停……」

原本狙擊手的任務就是潛伏在某處，花上數個鐘頭、甚至多日來盯梢對手打持久戰。但是這次的造反有時間限制，所以不能拖太久。

由里烏斯的視線瞄向身後不讓狙擊手前往的樹林。被第一擊命中的皇帝和貓耳少女騎士就在裡頭。——還有巴爾羅伊的真正敵人。

紅髮「劍聖」，鼎鼎大名的世界最強騎士，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瑟希魯斯回來的時候，會著急對手被人搶走吧。」

佛拉基亞最強的人都看心情辦事，但他的動向是這個計劃裡頭最大的不安要素。

雖然是不擇手段的報應，但至少下手的必須是自己。在這層意義上，想為他們擊退瑟希魯斯這點鼓掌喝采。

親自下手複仇。——一切都是為了憑吊死去的拜把兄弟。

「嗯……？」

重新用力握槍的巴爾羅伊，因為底下突然產生的變化而眨眼。

是沖出樹林，奔向由里烏斯的嬌小身影。從飛龍背上往下看的巴爾羅伊，馬上就知道那是第三名王國騎士貓耳少女。

因為外觀看來毫無戰力，所以完全不把她放在眼底。自己的個性不喜歡無謂的殺生，因此並未刻意以她為目標——

「這也是戰場的法則……你就負責擔任推動狀況的角色吧！」

讓停滯產生變化，想獲勝就要下決定。毫不猶豫方能喚來勝利。

因為勝利女神愛著殘酷之事。

「——！」

跑過去的少女朝著由里烏斯的背後叫喊，被風包圍的巴爾羅伊聽不見，不過卻看到騎士的臉色一變。

狀況生變不是只對巴爾羅伊有利。正因如此，要在優勢倒向對手之前先下決定。

「卡利尤——！」

巴爾羅伊命令愛龍，接著從雲端一口氣朝地面急速下降。

卡利尤是自己從蛋開始就養育，共享彼此的歐德，靈魂相連結的愛龍。被稱為「操飛龍」的特殊技術，締結出的羈絆近似「蟲籠族」與蟲的共生關系。

為了回報給予這機會和方法的恩人，巴爾羅伊和卡利尤必須以人龍一體的操龍士完結這任務。

「——」

破風而去、甩開聲音、撕裂藍天，朝著由里烏斯和菲莉絲——讓兩者位於一直線上，然後朝前方的少女射出光彈。

頓時，血花在平原綻放，少女纖細的身軀騰空飛起。

光彈從背部貫穿右胸膛，徹底破壞骨頭和內臟。

「原諒我。」

事到如今，殺女人小孩都沒有罪惡感。只要擋住目標就殺無赦。自己知道這作為有多醜惡，所以不會轉移目光。

——巴爾羅伊身為狙擊手的信條卻造成了反效果。

「什麽——！？」

原本胸膛被瞬間貫穿，理應當場死去的少女，身體被強光包圍，燒灼視野。

藍白光芒爆開——那是超越人智的治癒魔法之光，只是巴爾羅伊沒有馬上察覺。不過他順從本能的警示，命令愛龍立刻急速上升。

飛龍就這樣提升高度，重整態勢準備再度進攻——

「——呃，卡利尤！？」

本應如此，但飛龍出乎意料的舉動嚇得巴爾羅伊張口結舌。理應抓住背部突起的手指抓空，愛龍在空中扭動身子，巴爾羅伊整個人被甩了下去。

卡利尤的行為突如其來，可是牠會這麽做的答案立刻變得明朗。

「——」

空中，飛龍原本要沖進去的蒼穹，有七彩光芒像漩渦一樣旋轉。

卡利尤拍動翅膀想要逃離彩虹，但即便是能舍去聲音的飛龍，也贏不過極光的速度。

就這樣，卡利尤被彩虹光芒包圍，在沖擊下墜落。

「卡利尤……！」

愛龍翅膀折斷，緩緩墜落。巴爾羅伊朝牠伸手。

但卻碰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愛龍下墜。

直到身後撞上大地的瞬間。

都只能眼睜睜看著。

18

「由菲莉醬當誘餌，你趁機找到對方，打下他！」

正在徹底防守時，從林中沖出來的菲莉絲這麽喊道，由里烏斯感到驚愕。

沒有馬上回話，是因為菲莉絲的話中充滿覺悟。抑或單純是敵方攻擊貫穿菲莉絲的速度比較快也說不定。

「菲莉絲——！」

敏銳察覺到狀況變化，立刻擊毀不確定要素的巴爾羅伊十分果斷。

身後遭到狙擊，血花四散倒向草原的菲莉絲一看就知道受到當場死亡的傷。但是緊接著爆發的治癒術式堵住傷口，當場治癒致命傷。

超脫常軌的治癒術，不過由里烏斯不驚訝。

既然菲莉絲主動擔任誘餌，那相信他已做好活下去的打算。

「——看到了！」

菲莉絲被命中的瞬間，身後的空間看起來微微搖晃。

從那些微晃動，由里烏斯了解到巴爾羅伊的戰術——組合陽與風的魔法，讓自己達成某種透明化，好隱藏位置。

既然他確實存在——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

從友人被擊中的傷，和狙擊的瞬間空間晃動的位置和角度來看，由里烏斯舉劍朝向天空，借助準精靈之力行使極大魔法。

六色魔法融為一體後顯現的，是美麗的彩虹光芒。

極光宛如漩渦伸向蒼穹，彩虹迷宮包圍騰空敵人。六種屬性，不管哪種魔法都能阻礙的彩虹障壁，當然也具備了物理性防護力，要是正面沖突，免不了受到巨大損害。

「形象化的彩虹障壁。——任誰都看不到盡頭。」

障壁消失，飛龍同時發出悶響撞上地面。翅膀折斷，鱗片染血的模樣，是以音速撞上障壁的淒慘下場。

呼吸微弱、斷斷續續，離性命終止只剩下十幾秒。

「被、幹掉了、呀……」

有個拖著腳，氣喘籲籲走過來的人影。——是飛龍落地前早一步被甩落平原的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雖然是一瞬間的事，但跟他對峙的由里烏斯明白發生何事。

這只飛龍在撞上彩虹前甩開搭檔好保護他。這點巴爾羅伊也知道。因此他直接穿過站著不動的由里烏斯身旁，走向愛龍。

接著，巴爾羅伊和愛龍一同度過生命跡象停止前的數秒。

「……謝謝你，卡利尤。別讓邁爾斯哥哥等太久。」

撫摸不會動的愛龍的鼻子，巴爾羅伊微笑目送牠最後一程。然後慢慢站起來的他，深吐一口氣。

「刻意讓你等待，真過意不去。你沒那個義務這麽做吧。」

「——。我也有重要的地龍，所以不想做出妨礙主人與愛龍道別的重要時間這種不識趣的舉動。」

「嘎哈，很優雅的想法。……不過，我就坦率感謝你吧。多虧如此，我才能目送卡利尤。所以——」

說道這兒，巴爾羅伊轉身，藍色瞳孔筆直看向由里烏斯。

頭髮亂糟糟，額頭淌血。雖說沒中由里烏斯的魔法，但從高處墜落的影響還留在身上。看到他臉色差又冒汗，可以想見折斷的骨頭刺進了內臟。

「可別說什麽要我投降接受治療喔。都這種狀況了。在帝國，沒有治癒術師會診療我的身體。而且，我堅決拒絕。」

「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怎麽會是問我呢，騎士大人。事情很簡單。——這裡是帝國，我是九神將之一，你是敵人。」

勝負已分。由里烏斯這麽想，巴爾羅伊卻篤定地這麽說。他懷裡的長槍正以迅猛姿勢旋轉，架在手上。

這樣的氣魄，即便瀕死卻洋溢霸氣。本來他就是抱著堅定的覺悟才參與叛亂的。即便在這獲救，只要反叛失敗了，等著他的就只有處刑。

「所以，你要賭命頑抗？」

「不是那麽值得欽佩的想法啦。……只是，我不輕易放棄。至少想讓這把槍碰到目的地，就這樣。就這樣而已。」

「目的地——」

「對，目的地。——『劍聖』的咽喉。」

槍尖帶著殺意，巴爾羅伊的尖銳氣息倍增。

從中感受到身為戰士的他毫不退讓的矜持，由里烏斯睜大眼睛。然後遲了一拍，架起自己的騎士劍，表達對決的意志。

「你的本事，讓我想表達身為劍士的敬意。但是，萊因哈魯特是我的朋友。為了王國，也為了朋友，我沒法讓你完成宿願。」

「很好！這樣一來，就只能用彼此的力量分出勝負！」

由里烏斯研磨出靜謐劍氣，巴爾羅伊朝長槍灌注粗暴霸氣。雙方就這樣互看彼此——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所屬，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玖，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遵照戰士之儀，互報名號後開始戰鬥。

先發制人的，是以神速讓人看不清槍尖的巴爾羅伊。讓人錯以為晃動的槍尖消失，緊接著便以肉眼不及的速度挖向由里烏斯的胸膛。

長槍鋒利得令人無法聯想對方已滿身瘡痍，由里烏斯揮動騎士劍架開。陽魔法的反射防禦仍健在，不在意識內的攻防對於獲勝有猶豫，但——

「你也全力以赴，攻過來吧！」

踐踏由里烏斯的內心，颯爽沖過來的巴爾羅伊接連使槍。同樣用劍揮開槍擊的由里烏斯也蹬地追擊巴爾羅伊。

馳騁過平原的同時，配合攻過來的槍擊揮劍。

鋼鐵互撞，火花四射，沖擊侵蝕雙方的身體。每一擊都有擦過性命的感覺，集中力和精神力被越摩越亮。

長槍的攻擊主要分為突刺和揮掃。大致來說劍也是如此，但以長槍而言，突刺的比重明顯較多。連續對點進行攻擊，削弱防守方的神經。

不能打長期戰，這是雙方的共識。

因此，雙方結束測試彼此後，勝負即將揭曉。

「籲——！」

揮開突刺，往前一步的由里烏斯使出劍擊，被巴爾羅伊用長柄接下。抵擋不住沖擊的他往後退一大步，頓時氣氛丕變。

「——」

來了。這麽想的瞬間已經太遲。

瞄準這邊的槍尖放出無色魔彈。從飛龍身上使出的狙擊就是這個。從蓄力、瞄準到發射，快速流暢到堪稱藝術。

無聲也無預兆，魔彈就這樣朝胸膛中央直飛過來。

靠對方的殺氣和視線感受到攻擊，由里烏斯的反射防禦快如閃電。翻轉的劍勉強擦過魔彈，使得彈道偏離，挖過由里烏斯肩膀。不過，至少避開了致命傷——

「——呃。」

緊接著是肋骨被挖開的沖擊襲向內臟，由里烏斯的呻吟帶著血。

躲過魔彈了，可是還是有強大威力穿過胸口。發生什麽事？在痛苦中扭曲的思考理解了。——是第二顆魔彈。

第一顆魔彈後頭藏了第二顆魔彈，這樣即便第一擊被擋下，下一顆魔彈也會命中。

原理單純，但在必殺一擊中卻至關重要。既然敵人擁有防禦魔彈的力量就更不用說了，這一擊將會成為必殺箭矢，貫穿對手性命。

緊接而來的——

「——你的命，我收下了。」

巴爾羅伊又再使出了第三次攻擊。

先是兩發魔彈，最後使出神速槍擊。槍尖直直瞄準獵物眉心，準備破壞心臟和頭部這兩處致命要害。

或許可以說，那是連相傳不會死的吸血鬼都能殺害的死亡邀請。

槍擊將死亡推向確定的現象。——下一秒，巴爾羅伊臉頰一僵。

「——」

心臟被射穿往後倒的由里烏斯，身體卻穩穩踏住。

這對認為已經擊潰他心臟的巴爾羅伊來說是出乎意料之事。可是仔細一看，由里烏斯胸口承受魔彈直擊的地方有異。

跟同樣遭受致命傷的菲莉絲相比，由里烏斯的損傷極度輕微。

那是由里烏斯施加在自己身上，用地屬性做出的防護——

「就算如此，吃我這槍——！」

對他的準備周到感到贊嘆，但巴爾羅伊占了速度優勢。免於當場死亡跟全然不受影響是不同次元的問題。

握槍的手和踏地的腳使力，使出貫穿防護的一刺。只要貫穿頭蓋骨，就算是王國騎士也沒藥救。

死亡一刺，以此決定勝負——

「——亞爾・庫拉利斯塔。」

由里烏斯的嘴唇簡短詠唱。

免於致命傷，站穩而沒倒下，只能接受最後一刺的敵人，在巴爾羅伊面前詠唱。為什麽趕上了？為什麽允許這種事發生？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的這一刺，這麽地慢？

理應先碰到對方的槍尖，因為發出彩虹光芒的騎士劍而消失。那裡沒有鋼鐵沖突，連斬鐵這種話都以不乾不脆的切斷為結果呈現出來。

而且不管是抽身還是逼近，巴爾羅伊都不被允許。

分出勝負的時間短暫，在剎那間就決定了。

「……這家夥，出人意料。」

閃閃發光的虹色光芒，貫穿巴爾羅伊的右胸，極光燒毀靈魂。

但是占據巴爾羅伊內心的只有稱贊。贊許將自己導向敗北的技藝。——最後覺得自己出招很遲鈍，不是因為不服輸，也不是誤會。

昏暗淡光包覆巴爾羅伊的身體。

那是與陽魔法相反的陰魔法光彩。陽魔法強化肉體，陰魔法弱化肉體。將這兩者同時分別施加在自己和對手身上的絕妙好牌。

多麽可怕的對手，就在露格尼卡王國裡。

「在碰到真正的敵人之前，先栽跟頭了……我也變遲鈍了啊。」

長槍落地，巴爾羅伊退後一步，騎士劍從他胸口拔出。傷口沒有流血。極光燒灼著傷口、內臟和靈魂。

踩著踉蹌的腳步，巴爾羅伊走到斷氣的愛龍身旁。然後跪下來，靠在龍身上，吐出一口氣。

「……巴爾羅伊殿下，為什麽要策劃這種事？」

在他背後收劍入鞘的由里烏斯問道。解除戰鬥態勢是很天真的作法。只要有那個意思，即便沒有長槍，巴爾羅伊還是能使出狙擊魔法。當然，他已無那股垂死掙紮的幹勁就是了。

也許會做。至少以由里烏斯的立場來看是如此。

「耿直的人。……你或許不能懂。」

「分裂帝國，引發與王國大戰。確實，我不懂這樣的行為。可是你對『劍聖』……執著於萊因哈魯特的理由是？」

「……那部份很簡單易懂。就是複仇啦。」

聽到意想不到的動機，由里烏斯驚訝不已。不是對動機之小感到訝異，而是真的對內容感到出乎意料。

簡直就像是沒想過「劍聖」會被他人怨恨似的。

他人的怨恨會招致複仇。他似乎以為那種常見的悲劇與「劍聖」無緣。

「你再怎麽樣、想法都、太禮貌了吧……」

「……我也被朋友這樣說過。我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列為該自省的地方。」

「那就、好。不然的話，就會被我這種惡棍逮著空隙……」

正經八百的回答，讓巴爾羅伊沙啞一笑。接著維持開始斷斷續續的意識，試圖擠出要接下去的話。

但是，該說什麽才好？不知道。抱怨嗎？

「有什麽想要我轉達給萊因哈魯特的話嗎？」

「——。那也無恥過頭了吧。敗者就該像個敗者，死在半途。我才是，對不起、那個貓耳美女……」

朝著想要聽取遺言的由里烏斯搖頭，巴爾羅伊想起跟這場戰鬥唯一無關卻被卷入的可憐少女。

夥伴造反的成敗，文森的生死，對他來說都不重要。正因如此，才想到了中途被自己殺死的人。

但是，混濁的瞳孔看到了踏草而來的人影。晃啊晃的站到由里烏斯隔壁的人，是——

「很遺憾，菲莉醬才沒那麽簡單就死掉。」

「……哈。」

白色制服被紅艷鮮血汙染，但卻踩著不像是傷者會有的步伐如此宣告。巴爾羅伊吐出一口氣。

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以及紅髮「劍聖」，都是不遜色的豪傑。

是經常聽說外國暗地裡總是批評佛拉基亞帝國乃非人魔境，可是露格尼卡王國不也是異於常軌的存在嗎。

「幫我、轉達陛下。假如打起來，一定要把王國整個消滅。」

「轉達這種話讓人心情複雜……我知道了。」

人生最後的玩笑話，卻被中規中矩回答。看樣子，由里烏斯是真的會如實跟文森這麽報告。

所以，他相信自己身為九神將之一對皇帝的最後進言會確實傳達——

「不必殺到女人跟小孩……哈，我放心了。」

安心吐氣，發現自己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沒出息的人。而在朝著這樣的自己苦笑時，眼皮底下掠過熟悉的面孔。

察覺到那是恩人，是宛如親人的結拜兄弟的臉，他低下頭。

「不好意思喔，邁爾斯哥。看樣子，我只能到這裡了。」

「——」

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巴爾羅伊便咽氣了。

以他裝死開始的故事，用他真正的死亡迎來佳境。至少，目前完全敵對我方的強敵，應該就只有他。

當然，即便這麽說，也不意味萊因哈魯特對付的、以蟲籠族為首的刺客們就不是威脅——

「可是，有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在，所以不要緊吧？」

「我也想盡可能回應你的期待。但是，在那之前……」

「之前？是說，什麽什麽什麽！？」

菲莉絲好奇地看過來。回頭看不覺得有錯的朋友，由里烏斯凝視他所受的傷，用手去觸碰傷處。

背部和胸膛都被血弄得濕淋淋的，魔彈確實貫穿了身體。可是擦去血的話，白皙肌膚上沒有傷口，依然平滑美麗。

「……我放心了。萬一讓你留下疤痕，我可沒臉面對卡爾斯騰公爵。」

「討厭！就說了，不要隨隨便便摸人家喵！人的血很髒，到時生病人家可不管你喵！」

「你平安無事是最優先的。……我才是嚇得心臟都要停了。」

當他沖出來說要擔任誘餌時，自己根本沒時間制止。

眨眼期間菲莉絲就受到巴爾羅伊狙擊，血淋淋地倒下。為了不白費他的意志，由里烏斯傾注全力打倒巴爾羅伊，但其實很想立刻趕到倒地的菲莉絲旁邊。

即便知道他有想法，也很信賴他——

「我不想看見朋友倒下。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講得這麽直接……人家沒有惡意，不過真的很像你喵。」

用手指抓抓臉，菲莉絲害臊一笑。他這副模樣，忽然讓由里烏斯感受到和方才不一樣的感覺。

盡管身受慘烈即死的傷，染血的表情卻清爽無比，似乎是有了心境上的變化。

「菲莉絲，用不著問，文森陛下……」

「治好了，人家讓他在樹蔭下安靜休息。勉強跑來逃去的，體力沒法恢複吧。我想應該是不會不見啦……」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由里烏斯邊說邊脫去制服的鬥篷，遞給菲莉絲。經過激戰，他的鬥篷也很難說沒事，但總比沾滿血又破洞的衣服好。只是披著應該沒有問題。

就這樣，菲莉絲用鬥篷裹住身體的時候，由里烏斯面向沈默的巴爾羅伊，重新為他默禱。

厲害的高手，驚人的技藝，以及可惜的武士。

「感謝你的幫忙，菲莉絲。沒有你挺身而出的話，恐怕我也敵不過他吧。這讓我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

「菲莉醬認為事前沒有任何商量，當場就能做出人家希望你做的行動的由里烏斯也是個十足怪人。……算了，這樣才是由里烏斯喵。」

沒有對擅自做出理解的菲莉絲說什麽，由里烏斯只是瞇起眼睛。

巴爾羅伊背叛皇帝還造反的理由。不認為他會刻意講出來。既然巴爾羅伊不說，那就該尊重他的意志。

這跟是敵是友，是王國人還是帝國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如果還要說什麽的話，就只有一點——

「——有機會的話，還想多跟你聊聊。」

即便不可能和所有人互相了解，也不想欠缺能拉近關系的努力。

把沒法實現的願望托付給屍首，由里烏斯看向身後樹林。菲莉絲也跟著望去，視線盡頭看到兩道人影走來。

是平安無事在揮手的萊因哈魯特，以及被他攙扶的文森。

——卷入王國的帝國動亂也到了接近結束的時分。

19

堂堂正正走過帝都祿普迦納的大馬路，筆直走回水晶宮。

這是擊退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以及蟲籠族精銳，判斷造反以失敗告終的文森所作的決定，也等同於勝利宣言。

「——」

一開始，看到皇帝出現在大馬路上，來往的百姓全都看傻了眼。

這也難怪。畢竟悠然而立的皇帝渾身是血，平常就粉白的臉頰失去血色後變得慘白。假如不是大白天，會以為幻影跑出來了。

不過百姓馬上就回過神，朝著開始邁步的皇帝下跪。然後這動作一舉擴展，每個人都跑到大馬路上，低頭迎接皇帝歸來。

「嗚哇～」

目睹這光景的菲莉絲給出這聲感想。

聽到後文森扭曲臉頰，朝他投以熟悉的嘲笑。

「這是皇帝的威信，在余治世下應有的姿態。」

「應有的姿態，是大家都怕陛下怕到縮起身子的狀態？」

「假如真想統禦人，用力量和恐怖控制確實是最快的。事實上，在這狀況下也沒人拿石頭丟全身是血的皇帝。」

「……被愛戴的國王，不會被人丟石頭啦。」

菲莉絲別開眼回答。文森嗤之以鼻。兩人的想法不同，簡直就像是展示了王國與帝國頂端之人的態度不同。

露格尼卡國王受人民愛戴，佛拉基亞皇帝為人民畏懼。

哪個是優秀的統治者，不看後面的歷史就不會知道吧。

只不過，血量不足，體力也大量消耗的狀態下，在百姓面前卻不露聲色，也不給人攙扶的文森，不得不說有大人物風範。

「應付陛下的工作就交給菲莉絲……但就算是敵人，也不會在這麽多人的面前動手吧。」

斜瞄兩人的互動，自然警戒周圍的萊因哈魯特說。

負責殿後，和超過五十名的蟲籠族對打的他，身上不只沒有傷，連制服都沒有髒。會合時還答複自己沒有殺害任何一名刺客。這件事讓人覺得他強大無比，同時也很恐怖。

當然，那樣的感慨跟可靠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對幕後黑手來說，最大的王牌巴爾羅伊殿下被打倒了。要是還有更好的牌，可就令人吃驚……現在，對方或許正拼命地消除相關痕跡。」

「從這狀況下抽手？」

「不如說，在損害還在最小程度時收手。只要文森陛下站在我們這邊，敵人會與整個帝國為敵。」

這次的叛亂，勝負關鍵在速度。才剛起頭就受挫，巴爾羅伊被打倒時，繼續執著奪取政權對策劃人來說並非上策。

幕後黑手會消除證據，或是逃到國外。大概會下這種判斷吧。

「是說，被狙擊的菲莉醬超級不能接受的。」

「若沒有你的挺身而出就無法避免戰爭。身為你的朋友是我的驕傲。」

「想叫人家用由里烏斯這句話就滿足？……朋友、朋友講個不停，想當菲莉醬的朋友才沒那麽簡單咧。」

撫摸裹住身體的鬥篷綁結，菲莉絲嘟起嘴唇回應由里烏斯的話。帶著寂寥感的話中本意，正確地傳達給了由里烏斯。

對菲莉絲來說，「朋友」是很沈重的話。所以他沒有不識趣地追究。

對話期間，穿越帝都百姓表現臣服的道路，一行人通過城門，推開打哆嗦的士兵，正大光明地走向水晶宮。

然後——

「——陛下回來了，是真的嗎！」

文森帶頭走向水晶宮大廳時，大嗓門從天而降。出現在大廳二樓的是身穿黃金鎧甲、面容恐怖的彪形大漢。臉上有刀傷的他看到樓下的皇帝，以不合身軀的速度沖下樓梯，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幸好您平安無事！臣等！兵卒等！都發自內心擔心您！！」

「吵死了，庸奴。你一開口就曝露帝國恥辱，所以余之前就命令你安靜。難道你忘了？余的寬宏大量，到今天見底了。」

「是！但是，陛下！城內目前還是亂成一片……」

「——第二次。閉上嘴巴，哥茲・拉爾馮。」

文森命令越說越激動的大塊頭——九神將哥茲・拉爾馮一將安靜。

哥茲縮起身子，文森用冰冷視線切割他。

「此次事件，寄予你們的帝國威信顏面掃地。因此余斷言，九神將巴爾羅伊之死和發生在余身上的事，全都是意圖嫁禍給王國騎士的蠢貨的陰謀。巴爾羅伊不知恥地參與，想要余的命。不過已經處置好他了。」

「……呃！巴爾羅伊怎麽會…」

「——很遺憾，一切似乎就如陛下所說。」

聽到巴爾羅伊背叛，哥茲不禁聲音發抖。而打斷他的，是從文森背後，也就是水晶宮外走進來的老邁男性。

男性帶著幾名士兵。見他登場，文森雙手抱胸。

「貝爾斯特茲啊。帝國宰相自行率兵，挺罕見的。」

「聽到陛下被擄，老驥伏櫪是當然的。」

聽了文森字字帶刺的話，男性沈穩搖頭。——聽到名字和頭銜，也就知道這名男性是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假如武官的頂點是九神將，那宰相可說是文官的頂點。一人負起這職責的他，是地位僅次於皇帝的人物。

雖然不知為何，在謁見大廳沒見到他——

「首先陛下，您平安無事歸來，在下由衷感到欣喜。亦多虧諸位王國騎士竭盡所能守護陛下。在此獻上深深感謝。」

「講話少拐彎抹角，老骨頭。快點，講講你剛剛的真正意圖。」

貝爾斯特茲對由里烏斯等人表示感謝，文森則是頂撞他。但是貝爾斯特茲像是吹到涼風一樣帶過。

「……陛下是講求迅速之人。但是，操之過急會誤事。還請盡量不要忘記。」

「是在進諫余嗎？是的話，這個遲鈍樣就是你最後一次辦公。第二次了。快點，說。」

「這並非進諫。——不過，操之過急的末路在此。」

面對視線溫度下降的皇帝，貝爾斯特茲老獪地回應。聽了回答，皇帝皺起眉頭，宰相命身後的一名私兵走到皇帝前面。

士兵懷中抱著木箱，像朝貢般遞向文森。貝爾斯特茲從旁邊打開木箱蓋子。

「嗚惡。」

看到裡頭的東西，發出作惡聲響的是菲莉絲。然而不怪他有此反應。站在他身旁的由里烏斯看到相同東西後也蹙眉。

——箱子裡頭，裝著中年男性的頭顱。

頭被砍下，在遺憾中結束性命的淒慘死狀。檢視慘白的死亡容顏，文森閉上一只眼睛，看著貝爾斯特茲。

「奸臣格拉姆達特・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的首級。此次事件，全是赫魯斯特伊伯爵所謀。當事人留下自白書狀，於宅邸內自刎。」

「手腳真快呢，貝爾斯特茲。」

「城裡傳來特梅格裡夫一將死亡的報告後，伯爵就慌慌張張有所動作。自然而然地就搭乘翼龍降落在赫魯斯特伊伯爵宅邸，想從他那兒問出事情始末。因著個人獨斷的行動，臣為此致歉。」

「包含這件事在內，就稱贊你動作很快吧。」

語畢，文森收下貝爾斯特茲遞出的書狀。掃視過內容後，視線重新落在木箱裡的頭顱。

「所以意思是，這次事件全都是這顆腦袋策劃？」

「意圖弒君，嫁禍給王國騎士，以滅敵為借口意圖篡奪帝位。野心之大頗有帝國風範，但思慮略為不周。」

「說服一名九神將倒戈，還叫思慮不周？」

「計謀不成立，不得不這麽評價吧。」

貝爾斯特茲的辛辣意見，讓由里烏斯感到整起事件告終。我方的冤罪洗清，證明了自身清白。王國與帝國應該也免於戰爭。

但是，事件明明解決了，為何肌膚的刺痛感卻增加了？

原因來自於不祥的霸氣，而且無疑是從文森背部釋放。

霸氣絲毫未減，文森吐出一口氣——

「有時候呢，貝爾斯特茲。」

「是。有什麽事？」

「余命令你。——不準動。」

貝爾斯特茲微笑回應，皇帝靜靜地以右手抓住浮在空中的劍柄。

「——」

接著，從大氣之鞘拔出的，是劍柄到刀身都鮮紅至極的寶劍。施加美麗裝飾，俘虜觀者心靈的寶劍中的寶劍——

毫無預兆，竟然就砍向佇立不動的貝爾斯特茲的脖子。

寶劍的速度和鋒利，能夠輕易讓老人身首異處。可是揮過去的純紅寶劍並未染血，應該被砍中的貝爾斯特茲的笑容也沒斷絕。

他依然保持笑容，伸手摸自己脖子。

「——真不像陛下，玩這把戲。」

「『陽劍』可不是玩把戲的輕率道具。它會砍斷余想砍的東西，燒掉余想燒掉之物。——看吧。」

手持寶劍的皇帝一說，火焰突然冒出。火焰燃燒著士兵懷中裝頭顱的箱子。抱著木箱的士兵嚇到把箱子掉在地上，但是大廳的地毯沒被燒到，連箱子也沒有，就只有頭顱被燒光。

被報告為奸臣的首謀，腦袋被徹底燒成灰。

「唯有配得上皇帝寶座之人，陽劍才會發光。——果然美麗又恐怖。」

「這道紅蓮，是用來測試持有者的傲慢之劍。但是，有它的用途。」

文森在瞇起眼睛的貝爾斯特茲面前把玩寶劍，然後朝他遞出握柄。皇帝朝著低頭看劍的宰相笑。

「試試看？看老骨頭有沒有得到寶座的資格。」

「……臣承受不起這玩笑。那樣的壯志，超過老身的負荷。」

宰相沒有碰觸陽劍，禮貌彎腰辭退挑戰的機會。

「事後處理請交給臣。請陛下優先考量玉體。」

最後只留下這句話，貝爾斯特茲就命令士兵回收化成灰燼的罪魁禍首，離開現場。看他走掉，由里烏斯這才放鬆。

身旁的菲莉絲也放心到鬆弛繃緊的臉頰。

「什、什麽跟什麽，剛剛的緊張感……你們不是同伴喵？」

「城裡有形形色色的事交錯混雜吧。也有我們這種局外人無從窺知的事。……萊因哈魯特，真虧你沒動作。」

「因為陛下的劍雖有殺意，但看起來不是認真的。」

「……那是怎麽看出來的？」

皺起端莊眉毛，菲莉絲不解地問。

文森揮出的陽劍帶有真正的殺意，這點由里烏斯也看得出來，但是萊因哈魯特似乎還看到了更多東西。

現場知道殺意不會結果的，除了當事人文森和文風不動的貝爾斯特茲外，就只剩下萊因哈魯特了吧。

「哼。差點就抓住貍貓的尾巴了。」

直到看不見宰相的背影，文森才厭惡地這麽說。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放掉陽劍，純紅寶劍就像被空氣吞食一樣消失。

傳說由帝國傳承的「陽劍」。雖然也對其感興趣，不過由里烏斯關心的是剛剛文森所說的話。

自刎的上級伯爵，皇帝與宰相的應對。加上這些資訊，幕後黑手是——

「陛下，明知無禮但還是想問……」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久等了，壓軸登場！為皇帝陛下複仇的在下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回到水晶宮啰！」

就在由里烏斯朝文森走近一步的瞬間，聲音被快速蓋過。

焦急地踩著地面、身穿和服的青年沖進有大批人所在的水晶宮大廳。瑟希魯斯搖晃深藍色頭髮，滿臉笑容。

在士兵裡頭看到驚訝回頭的由里烏斯等人，他大叫。

「喲喲！在啊在啊這不就在這裡嗎！為了找逃走的你，我跑遍都市，結果聽說你扛著血淋淋的陛下回到城堡來了。不可原諒，王國騎士的人！竟然害死陛下！以這憤怒和先前敗戰的屈辱為起爆劑，瞧瞧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覺醒的劍技……」

「——看這邊，呆子。」

「什麽？宣告狀況絕佳的我連皇帝陛下都阻止不了……」

邊說邊轉頭的瑟希魯斯和文森對上眼。察覺叫自己的是皇帝，瑟希魯斯的話語中斷，瞪大眼珠。

「啊咧！？陛下，您不是應該中了這些家夥的卑鄙陷阱憾恨而死，在拚命想救回您的我面前變成一顆腦袋登場，成為促使我覺醒的契機嗎！？」

「你這副滑稽醜角的模樣，連我都不得不說佩服。」

凝視仰天長嘯的瑟希魯斯，文森鼻子噴氣。可是瑟希魯斯驚訝後，馬上又轉換心情重新面向由里烏斯他們。

「不不不，陛下既然活著，那便是僥幸中的僥幸！這邊就取消腦袋登場的戲碼，機會難得，請近距離觀賞我的活躍！我現在，立刻斬除正大光明現身於此的王國人……」

「——」

「嗯嘎！？」

快嘴炒熱氣氛的瑟希魯斯衣領被一把抓住。做出這種事的，是在皇帝身旁沈默不語的巨漢哥茲・拉爾馮。

他遵照皇帝的吩咐不說話，中途制止瑟希魯斯的劇場。這行徑令活像貓一樣被拎起來的帝國最強之人手舞足蹈抗議。

「等一下等一下，哥茲先生！？為什麽阻止我，請看！王國騎士都在，這邊是帝國團結一心戰鬥的場面！雖然比起大家一起上，我一個人戰鬥比較強啦，但撇開這點，考量一下故事性的話，對吧！？」

「——」

「是說，哥茲先生為何一直不說話！？你那張可怕的臉沈默不語，就算是我也會不安的！」

瑟希魯斯抗議，哥茲繼續抓著他看向文森。皇帝點個頭，允許他開口。

「……你講話這樣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就算了。不過冷靜點。」

「哪能冷靜啊！那邊跟我結下梁子的紅髮男不也在這嗎！我可是被磨刀師臭臉相向才拿回一號刀和二號刀，不在這邊拔刀，要在哪拔……」

「你的幹勁我認同，但陛下已經解決事情了。也就是說，結束了。」

「嘿？」

敲響腰部佩刀的瑟希魯斯受到這意外一擊後瞠目結舌。取消所有說明，只被告知重要事項，他的理解受到劇烈動搖。

然後呆呆地環顧周圍，最後盯著萊因哈魯特。

「那個，所以，我跟你的決鬥要？」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畢竟我也是這種狀態。」

瑟希魯斯問道，萊因哈魯特苦笑，用手指彈自己的頸圈後回答。聽到這答案，瑟希魯斯點頭說：

「哦，原來如此。那我不就是白白被打了嗎——！！」

帝國最強之人的遺憾高呼，為帝國與王國的特別外交劃上句點。

20

「結果，這次的事到底會怎麽處理？」

離開帝都祿普迦納，前往回王國的關卡的路上，菲莉絲在龍車裡手貼嘴唇問。

他問的是坐在面前的賢人會兩人——在事件期間被帝國士兵嚴加看管的麥克羅托夫和波爾德。他們也被安然釋放，並和由里烏斯等人一塊踏上歸途。

一方面對此感到放心，但就算要求被囚禁的兩人詳加說明，也不覺得可以得到答案。

「呼嗯～我懂菲莉絲殿下不能釋懷的心情。不過就跟皇帝陛下說的一樣吧。這次的事，全是帝國內部的問題。因此，給予我等王國使節團相對應的方便。」

「相對應的方便……是指跟帝國之間的互不侵犯條約嗎？」

菲莉絲的態度不改，麥克羅托夫沈默點頭。

事態收拾完畢，放掉麥克羅托夫他們，重新在謁見大廳召見王國使節團的文森，爽快地答應他們要求的互不侵犯條約。

當然，正式簽約需要按照步驟流程，但這次遠征的目的確實達成。

可是，高興不起來也是事實。

「總覺得～不能接受。」

「吞下吧。雖然怒火填膺，但我方的目的達成。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雖然有期限，但還是締結了條約。必須在這段期間重建王國的中心。」

雙手環胸的波爾德在眉心刻劃不滿，同時逼自己接受。

菲莉絲和波爾德苦著臉，由里烏斯也點頭。只不過，由里烏斯自己跟他們莫名掛意的原因不一樣。

「你愁眉苦臉呢，由里烏斯。」

內心的疙瘩被坐在隔壁的萊因哈魯特看破。面對友人擔心自己的藍眼，由里烏斯老實點頭。

「是啊。就算否定，也沒說服力吧。事實上，還留了一些讓人掛心的事。正確來說，是遺憾吧。」

「有什麽就說出來比較好。以我們的立場，這裡不是可以常來的地方。」

就算有互不侵犯條約，也不代表兩國之間的關系改善。更何況，由里烏斯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騎士，平常是不能遠離王都的。

只是胸中的芥蒂，跟那些事無緣。

「由里烏斯的遺憾？什麽什麽，是什麽？想坐坐看飛龍，還是想仔細看看皇帝陛下那把神奇的紅劍，是嗎？」

「菲莉絲，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完全沒興趣？」

「——。總之，不是那些事。」

感覺形勢輸人，由里烏斯放棄和菲莉絲爭辯。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面向在面前撫摸胡須的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大人。——這次的事，全都在皇帝陛下的掌握中？」

「——」

被問的老賢人停止動作。麥克羅托夫瞇起眼睛，靜靜承受由里烏斯的視線。結果萊因哈魯特代替麥克羅托夫問道：

「怎麽說？你說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範圍是指從哪裡到哪裡？」

「全部。巴爾羅伊殿下的背叛，被當成此次反叛首腦而自刎的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他們的叛變，完全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

「不、不可能吧。畢竟，要是沒有菲莉醬治療的話，皇帝一定會死喔？而且既然知道有人要叛變，應該在發生前就……」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是會做非常合理的思考之人。」

打斷菲莉絲的話，再度開始摸須的麥克羅托夫這麽回答。聞言，由里烏斯睜大眼睛，並得到另一個確信。

「那麽，麥克羅托夫大人也察覺到皇帝陛下的想法了？」

「——」

面對由里烏斯的這個問題，麥克羅托夫只是笑，沒有回答。但是這份沈默勝於雄辯。由里烏斯只能帶著驚嘆接受。

「皇帝不期望兩國開戰。所以，這次王國要求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正中他下懷。……但是，他不能輕易承諾。」

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這個教條，限縮了佛拉基亞帝國的選項。

與神龍的盟約斷絕，露格尼卡王國失去其加持。考量到兩國長年處於冷戰的關系，帝國沒有理由不侵攻。

至少，考慮到帝國百姓的想法，皇帝無法接受互不侵犯條約。

除非發生讓帝國刻意對王國讓步的理由——

「為此，牽連王國使節團，慫恿叛變發生？」

「當然，齒輪彼此沒有好好咬合的話，結果就會大幅改變。為了不讓狀況變成那樣，對方理應也有細心留意。恐怕是朝叛變的那邊送了能控制誘導狀況的人進去吧？」

「到底是誰這麽做？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嗎？」

麥克羅托夫的話，讓菲莉絲跟萊因哈魯特交換意見。但是麥克羅托夫的平靜眼神緊盯沈默的由里烏斯。

遵照文森的命令，誘使叛變發生，且能掌握這次計劃主導權的人。由里烏斯確實想到了一個能辦到的人物。

仔細想想，這次事件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最不自然的，是文森・佛拉基亞毫無根據的確信。

之前都當成對方與生俱來的氣質，但如果不是那樣呢？

沒來由的確信，假如其實有憑有據的話，那答案呼之欲出。

「——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身為九神將之一，起身反叛佛拉基亞皇帝的武官。

恐怕他正是皇帝埋在叛變集團裡頭的毒針。

「——」

聽到由里烏斯說的名字，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兩人說不出話來。

仔細想想，打斷文森手臂的那一擊。——為什麽是手？以巴爾羅伊的技術，要獵殺毫無防備的獵物腦袋是輕而易舉。

「菲莉絲的治癒術也在算計裡頭……但是，巴爾羅伊殿下最後的氣魄是真的。」

而且，巴爾羅伊曾說他的動機是對萊因哈魯特報仇。不覺得他在人生的最後所說的話是謊言。巴爾羅伊為了殺萊因哈魯特，才營造出那種狀況。

然而，若是文森，或許可以看穿巴爾羅伊的複仇心，利用他為自己營造出的局面增加說服力。

「相信自己所見所想，而且深信上天會選擇自己。——佛拉基亞皇帝是非常的合理主義，而且會在關鍵的剎那下達判斷的人。」

麥克羅托夫拐彎抹角地肯定由里烏斯做出的結論。老實說，這是會讓人不禁感到莫名恐懼的結論。

雖然時間短暫，但曾與皇帝同行的由里烏斯相信。

文森・佛拉基亞是希世謀略家，神機妙算的孤傲皇帝。

比任何人都體現出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方針之人。

「——王國也應如此。你們是不是這麽想？」

麥克羅托夫靜靜發問。

問題的矛頭對準坐在對面的三名近衛騎士。老賢人問曾近距離接觸過佛拉基亞皇帝的騎士們有什麽想法。

「——」

三人一齊沈默。可是並不是想不出答案才這樣。

瞥向左右兩旁，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的表情沒有迷惘。這證明他們對這個問題已經有著確定的答案。

兩人心中都有不會動搖的意志。一個是自幼就背負至今的責任造就的覺悟，另一個是對主人和亡故的恩人絕對的效忠。

——由里烏斯問自己，內在有無可以匹敵兩人的東西。

「呼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每個都是好答案。」

但是，看過三人後，視沈默為答案的老賢人滿意微笑。出乎意料的反應嚇到騎士們，但只有波爾德了然於心地搖頭。

「都沒變呢，麥克羅托夫殿下。那雙清晰的眼睛，看到了多遠的未來？」

「老而將死之身，頂多看得到挺直腰桿後的東西。話雖如此，王國的下一代也正在萌芽。呼嗯～。真是有意義的外交之旅。」

麥克羅托夫點頭，波爾德在嚴峻臉上刻下皺紋。聽了兩人的對話，由里烏斯理解到此次出訪帝國的外交目的之一。

近衛騎士團推薦由里烏斯三人擔任王國使節團。只有萊因哈魯特是帝國指名，但以廣義來說，待遇是相同的吧。

讓三人前往帝國，切身感受佛拉基亞的真實樣貌。萊因哈魯特不用說，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是前景被看好的近衛騎士。

這份經驗，必定會在將來活用。說不定，文森要求讓萊因哈魯特與使節團同行的目的，就是要對抗九神將——

「——怎麽會。」

想到這邊，由里烏斯因這可能性而說不出話來。

此次帝國外交的背後有無數想法交錯縱橫，其中無疑有文森的參與，那王國方面又如何？

抑或是麥克羅托夫早在先前就知道這次會有狀況？

「——那未免對老身的評價太高啰，由里烏斯殿下。」

內心又被看透，老賢人的洞察力已經不是讓人超乎驚訝的程度。

老賢人和藹微笑，接著視線望向窗外。波爾德也像在深思，雙手抱胸，兩名賢人會的「指導」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由里烏斯，眉頭皺久了，會變習慣喵。」

菲莉絲指指自己的眉心這麽說。態度已經整個放鬆的他，讓由里烏斯啞口無言。

「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有各種想法在發酵……不過，應該先要為大家能夠平安回國感到高興吧。」

「對啊對啊。萊因哈魯特也終於卸下了『服從頸圈』喵。怎樣？沒有頸圈果然感覺就不一樣吧？」

「是呢。從被拘束的緊繃感裡頭解放了。讓兩位擔心了，不過接下來就能像平常一樣行動了。」

「即使力量被壓抑，還是贏過佛拉基亞最強的人喵～」

菲莉絲問，脖子重歸自由的萊因哈魯特掀起衣領微笑。聽著兩人的對話，由里烏斯也點頭。

「沒錯。就像兩位說的。要深思，等回去再來也不遲。」

「還深思咧……。不能放鬆點嗎？」

「這是個性問題。」

只有這點沒法改。由里烏斯的回答讓兩人面面相覷，然後聳肩。斜瞄這反應，由里烏斯也透過窗戶仰望天空。

——天空沒有界線，不像地面有王國和帝國的邊界線，萬裡晴空無垠無涯。

「只是，就算如此——」

還是有肉眼看不見的界線。在意識中，或是在自己的生存方式裡。

了解帝國的實態，了解皇帝的孤獨，了解其強大，如今啟程返回王國。

王國的未來將前往何處，對於沒有國王的王國來說，是難以避免的課題。

哪天，王國要踏出未來的那一步時，得到這份經驗的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呢。

「——」

仰望天空，放任想法奔馳，由里烏斯靜靜煩惱。

不久後，他將邂逅一名少女，踏上這個煩惱的解答之路。

——露格尼卡王國決定下一任國王的儀式。

——「王選」即將在數個月後到來。

21

同一天，同一時刻。——帝都祿普迦納的水晶宮。

「——庸奴，免禮。」

聽到這威嚴的聲音，下跪的人們才慢慢擡起頭。

跪在紅色地毯上的，正是帝國裡無人能及的強大武官九神將。巨漢、異形、獸人和大放異彩的士兵們會一齊叩首的對象，舉世唯有一人。

就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

他坐在奢華寶座上，拄著臉頰。空著的右手拿著金屬制頸圈——中央鑲有魔晶石的「服從頸圈」。

「流星」不是帝國獨有，世界各地都有。不過這個頸圈卻有世界唯一的附加價值。——就是它曾套在「劍聖」的脖子上。

這個頸圈，是這世上唯一吸收過「劍聖」擁有的龐大力量之物。

「莫古洛・哈葛內。」

用手指搖晃頸圈，皇帝呼喚其中一名一將。聞言，用應該是臉的部位做出動作的，是身體由金屬和礦物混合在一起的鋼人。

面對鋼人的反應，文森歪過頭。而且視線不是看向前方，而是朝大廳天花板——非也，是朝向水晶宮本體。

「雖然超出預料，不過應該吸到『劍聖』的蜜汁了吧。充填到什麽程度了？」

『——兩次。勉強的話，三次。』

回答文森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嗓音深沈到簡直就像整座水晶宮在發聲。

但是在場的人無人對聲音出處做出反應。不過不是不驚訝，而是驚訝的原因不在聲音，在於內容。

「三次……？開什麽玩笑，混帳。那個怪物，容量有多大啊。」

「早知道他超乎常人。這次也多虧這點，得以補充王牌。話雖如此……」

「我，認為，那個男的，危險，應該優先，收拾。」

有人驚嘆，有人屏息，有人警戒。依序分別是葛路比，哥茲，莫古洛。他們腦海裡浮現的，是完全向他們證明了危險實力的人，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如何戰勝這個「劍聖」，是眼下最大的頭痛事項——

「也沒什麽，要怎麽做，端看我方想法。」

此時答腔的是其他人。從頭到腳全身一片白，仿佛沒有色素的修長男子。

他正是在場唯一沒有和露格尼卡王國使節團打照面的人物。——不，這樣說不正確。其實打過照面。只是，用的不是這張臉。

「什麽意思，奇夏•哥爾特？你是說我們都誤判威脅了？是的話，這個責備應該由您承受吧。」

「非也非也，沒那個意思。不過，您指小的應該被責備是……」

「少貧嘴。雖然您平時以陛下的替身在活動，但關鍵時刻卻沒能代替陛下，這可是大失態……要是陛下有個萬一——」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相信陛下的慧眼。」

雪白男子——奇夏・哥爾特和粗聲粗氣的哥茲互瞪。身體厚度根本沒法比，但身高的話還可以相抗衡。兩人跪著，在額頭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距離下互相瞪視。

「少為了無聊事爭執。那是余的判斷。不服氣的話，便跟余說。」

可是結束這場互瞪的，就是爭論的源頭皇帝本人。這番話立刻讓哥茲的腦袋轉回來，低頭髮言。

「遵命！既然是陛下的想法，悉聽尊便！我哥茲・拉爾馮賭上身家性命——」

「別說話。閉上嘴巴。」

「——」

一天之內被命令閉嘴第三次，哥茲咬牙，但還是閉上嘴巴。奇夏則呼喚文森：

「陛下，您的擔憂，小的深深感謝。……但是，我們也捏了一把冷汗。尤其知道您的手曾被打飛之後。」

「不解余為何不跟替身交換？」

「……正是。雖說小的得以少去一只手。」

手扶下腭做出含糊回答的奇夏，讓文森喉頭輕聲作響。九神將察覺到那是皇帝在笑時，皇帝同時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啦，那是必要代價。不支付的話王國就不會安心。如此一來，就不會被治療的半半獸察覺到余跟你輪流交替了。」

「為此卻讓陛下賭上性命。」

「余已吩咐，瞄準頭和心臟以外的地方。夠充分了吧。」

「您說得對。」

聽了文森的回答，奇夏手貼胸膛深深一鞠躬。就這樣，皇帝與替身軍師的問答結束。

「陛下，可以請教嗎……奇夏那混球都沒說話，是因為知道事情全貌的就只有陛下嗎？我和莫古洛都只聽得懂一半……」

「你和莫古洛兩成，奇夏五成。那邊安靜的哥茲一成。吵成一團沒有禮節的那些是零。」

「瑟希魯斯，很吵。現在，也是。」

文森一回答葛路比的問題，莫古洛難得在話中帶著同情。

沒有被叫到現場的帝國最強之人，完全被撇除在事件外。不過這並不代表皇帝不信任他。

「那個有那個的活用場合。只要分配適合的敵人，那個就能充分發揮功用。除此之外，余不奢求什麽。」

「既然勝利是那家夥的任務……」

「輸了一次，沒有下次。——本來是連第二次的機會都沒有。」

手支著臉頰，文森咧嘴一笑。看到那邪惡笑容，葛路比和莫古洛都察覺了。——連瑟希魯斯的敗北，都在皇帝的料想之中。

不知挫折為何的帝國最強之人，和王國的「劍聖」戰鬥，嘗到敗北滋味。

有了此次經驗，讓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成長為不遜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存在。

「頸圈和叛變，甚至連頂級戰力的敗北都是。」

一切都如皇帝所想的發展，其深謀遠慮讓人無話可說。但就算如此，文森賭上自身性命的理由是——

「——就只是提高確實性罷了。」

為此，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拿來當手牌。

這正是文森・佛拉基亞的強大之處，是佛拉基亞皇帝應有的姿態。

「——」

在畏畏縮縮的重臣面前，文森閉上一只眼睛思索。

眼睛一次只能閉一只。要是不睜開一只眼睛，可能就會看漏想奪取自己性命的對象。這是立於帝國頂點要有的覺悟。

就這樣，在熟悉親暱的警戒中，文森思考著。思考的是方才葛路比問的問題，以及刻意搪塞的回答。

葛路比問文森是否知曉事件全貌，皇帝卻躲避回答。要說為什麽的話——

「——辛苦了，巴爾羅伊・特梅格裡夫。」

一人背負所有罪過，為自己的信念殉死的戰士。皇帝對他獻上不讓任何人聽到的贊賞。

於此同時，巴爾羅伊的悲願沒能達成，讓人有點惋惜。

就像九神將在跟前瑟縮發抖，要是一切都能如己所意的話該有多好。想著想著，文森突然露出無人能解的笑容。

「這個世界，全都對你有利，是吧。」

那是過去文森所認識的「世界」主人，所說的魔法話語。

《完》

『王選前日譚 劍聖與閃電的銀華亂舞』

1

——有一把被稱為「龍劍」的劍。

世上名劍無數多，卻無一把勝過它。

世上聖劍無數多，卻無一把勝過它。

世上魔劍無數多，卻無一把勝過它。

舉世最強、鋒利又美麗的一把劍。

那正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傳承之劍——「龍劍」雷伊德。

有雲，斯為屠龍數千，啜飲其血之魔劍。

有雲，斯為劍神所賜，宿有加持之聖劍。

有雲，斯為無名刀匠鍛造，窮盡鋼鐵之鈍物。

其來歷與奇聞軼事從未少過，但「龍劍」的真相始終不明。

就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就是，「龍劍」雷伊德是地表最強之劍，也要求使用者需有最強稱號。

因此，唯有「劍聖」方能使用「龍劍」，唯有相稱之敵方能拜見「龍劍」。

而且一旦拔出「龍劍」，就絕對不允許敗北。

唯有這麽毫無道理、充滿傳說性質的「真實」，綿延傳承了下來。

2

——那一天，位在王國與帝國邊境的關卡哨所的衛士也在與無聊對抗。

「呼哇啊……」

手掩打呵欠的嘴巴，眼睛泛淚的年輕士兵。

他是露格尼卡王國的王國軍，也是地位最低的步卒，而且一如外表所見，毫無幹勁和上進心。對於被給予的工作也沒有熱忱。

能當衛兵吃飯也是靠雙親走後門，上司對他的評價也是不夠認真。結果就是被安插在說是要沖，實為閑差的鬼地方。

史書記載，露格尼卡王國與佛拉基亞帝國之間的關系，從千年以前的建國時期就很差，屢屢為了領土而發生區域戰爭。光就這點來看，鎮守國境的重要任務卻交給一個這麽沒有責任感的人，實在很奇怪——

「啊～今天也很和平。」

站在哨所監視臺上，望著雲朵移動的青年毫無緊張感。

這也難怪，王國與帝國最後一次大規模戰鬥是幾百年前的事，這裡已經幾十年沒發生過引人注意的紛爭。青年擔任的國境警備就是個閑差，被發派到這裡的幾個月來，每天的報告書內容都是「沒有異常」。而且這名青年因為怕麻煩，所以連接下來一個月的報告書都先填上滿滿的「沒有異常」了。

這幾個月來，王都似乎發生了很多問題，但對這種邊境根本沒啥影響。連要看王都寄來的命令書都覺得麻煩，內容幾乎都是快快掃視過。唯一有認真看到的內容是——

「——加強對佛拉基亞帝國的警戒。就算這麽說……」

沒有加派人手就下令要強化警戒，自己根本無從對應。正經八百的同事主張要強化監視體制，但依現在的人數，要維持現狀就很勉強了。

正因如此，這一天他也維持跟平日沒兩樣的態度。

「……嗯？」

視線突然從頭上的雲下滑到街道，青年皺眉。

一開始還以為看錯了。可是疑惑馬上變成祈禱，然後又轉換成希望，但希望被秒速背叛。

——驚人煙塵筆直地從帝國接近關卡。

速度非比尋常。簡直就像地龍全力奔馳——不，速度更快。

而揚起煙塵的原因即將入侵王國領土，橫切過訝異到呆住的青年的視野。接著就這麽通過關卡，繼續奔馳。

「慢著！等、等一下……」

國境上的關卡，當然負責管理出入兩國之間的相關手續。可是像陣風的存在不但沒停在櫃臺，還直接穿越。

這樣是在沒許可的情況下越境，是標準的犯罪行為。可是——

「——喂～到換班時間啰。」

「咦？」

青年才楞了一下，就看不見遠去的煙塵了。這時，從監視臺底下登梯爬高的同事忽然出聲叫喚。

一轉頭，正經八百的同事盯著青年鐵青的臉。

「啊……」

「你臉色怪怪的，怎麽了？……該不會，是有什麽異狀吧？」

「沒有，那個，呃——……」

被問到的青年不知如何回答。

要說有事是有事。可是什麽都辦不到也是事實。假如向上頭報告有不明物體直接穿越關卡的話，搞不好會被發派比邊境管理更冷門的工作。

畏懼著這點，青年支吾其詞，最後說：

「……沒事呀？什麽事都沒有。就跟平常一樣，天下太平。」

結果青年沒有報告自己所見，也沒在報告書上寫下什麽。

因此這一天，這個關卡上的記錄是「什麽事都沒有」。

——雖是閑談，不過這名年輕衛士幾個月後被同事告發怠慢職務以及習慣做假報告，於是被調職改為擔任監獄守衛，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3

身著白制服的颯爽英姿，讓路上的人都目不轉睛。

走在王都露格尼卡平民街的商業通道上的，是姿態優雅、精神抖擻的美男子，以及帶著可愛華麗氣息的美少女——看起來是俊男美女二人組。

宛如圖畫的兩人，全都穿著王國騎士制服。其中白色鬥篷代表隸屬於近衛騎士團，是被認定為王國程度最高的騎士的佐證。

不過經常意識到這是騎士榮譽的就只有其中一人。現在，兩人之中的其中一人雙手在後方交握，輕鬆地晃動纖細的肩膀。

「即便如此，說是近衛騎士，平常其實很無聊喵。」

說完用圓溜溜的眼珠環視周圍的，是頭上長有亞麻色貓耳的騎士少女——只有外表是少女的菲莉絲。

他伸直交握的雙手，壓抑住呵欠。結果——

「會打呵欠，是不是代表太鬆懈了呢。還有，剛剛的話不該出自於近衛騎士之口。我們要時時留意言行舉止，以不辱沒這身制服。」

沒錯，沒有看漏菲莉絲跟呵欠的激戰，身旁的美男子這麽說。聞言，菲莉絲吐舌道。

「被看到了。好啦好啦～。由里烏斯，你眼睛也太尖了。一直這樣都不累嗎？」

「這也是職務之一。而且我們無聊沒事做，對王國百姓來說值得慶幸。」

「會認真說出那種借口和嘴上說說的課題，很有由里烏斯的味道呢。」

縮起瘦膀子，菲莉絲朝著巡邏的搭檔騎士由里烏斯苦笑。接收到菲莉絲的反應，由里烏斯也在嘴角掛上只給友人看的微笑。

目前，兩人正在執行維持治安活動的一部分，也就是巡視王都。

原本大多待在王城的近衛騎士，像這樣巡視王都各處以降低犯罪率，也是其重要的工作之一。騎士制服遠看就很醒目，兩人光是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就能期待有一定的效果。

「感覺就像田裡的稻草人。啊，不過，我們跟稻草人不一樣，會走來走去，還長得很好看喵。」

「美醜姑且不論，宵小之輩也會因為騎士的存在而收手吧。我們的任務是有意義的。……哦，我並不否定你的外表很美麗。」

「哎呀，講得可真正經又高明，菲莉醬心兒怦怦跳喔？」

「假如那意味著喜不自禁，跟你交談確實會讓我產生相近的感慨喔。」

「哇喔，好難纏。跟萊因哈魯特和團長在不同意義上難纏。」

用貓眼掃視行人的同時，菲莉絲害臊抓臉。

兩人的交情，自菲莉絲入團以來就開始——其實還未滿一年。即便如此，也比其他同事還要交心，且是親暱的朋友。

當然彼此很投緣，但尊敬對方是更大的因素吧。由里烏斯是這麽想的。他尊敬那不惜努力也要去做辦不到的事的態度，而且也對萊因哈魯特抱有同樣想法。

「話雖如此，對萊因哈魯特的尊敬，還是有點不同。」

「嗯～？你剛剛說什麽喵？」

「沒有，王室的事似乎已經在民間傳開。再過不久，王選之事就會家喻戶曉吧。畢竟嘴巴長在別人臉上，門和墻壁都擋不住話語。」

「——。似乎是呢。」

由里烏斯改變話題，菲莉絲的聲音變得有點沮喪。

現在在王都各處蔚為話題的，是露格尼卡王國的王室血脈斷絕的傳言。

在王城公布的官方消息中，國王蘭德哈爾・露格尼卡因為生病而在療養。但其實國王早就病死，而且王室成員個個都罹患相同疾病而死，因此王室血脈已經完全滅絕。

民間不知從哪得到情報，散播的傳言中幾乎都是事實，聽見的人大多都很擔憂王國未來。兩名近衛騎士走在大街上，不時也會有人因為不安而叫住他們。——近衛被命令在市區巡邏，也是為了安定民心吧。

近衛騎士團團長馬可仕不單只有武勇，還是能做到纖細關懷的有識之士。

「團長的慧眼每次都讓我驚訝。近期傳開來的王選，對我們來說可不是別人的事。——菲莉絲，對你而言特別如此吧。」

「嗯，當然。為了庫珥修大人，菲莉醬拼了。」

菲莉絲握拳，可愛的臉蛋在認真中繃緊。

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菲莉絲，其真正的主人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以罕見才女之姿馳名的女公爵，被提名參加爭奪空缺王位的選拔賽——通稱為「王選」。等到聚齊有資格繼承王國的五名候補者，庫珥修的首席騎士菲莉絲就有支撐主君的重責大任。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啊。」

雖然不多，但由里烏斯也知道一些庫珥修的事。

傑出的才幹，崇高的志向。年紀輕輕就擔起上級貴族的職務，擔憂王國未來的姿態也令人有目共睹。她無疑是王選中的種子候補者。而且庫珥修和菲莉絲與逝世的王族有連結，因此對王位有著不淺的想法。

其熱情並非一般。身為朋友，由里烏斯也很佩服想要支撐主君而采取鞠躬盡瘁姿態的菲莉絲。——然而在自己心中主張存在，像微小之刺的不適感究竟是什麽？

「不要太鉆牛角尖。自覺過頭會傷身。多愛惜自己。」

「好啦好啦。由里烏斯你真的很愛操心喵。」

「你說的我懂。可是，身為友人——」

刻意忽略心頭刺的由里烏斯，被菲莉絲用平常的態度回應。正想回應他，轉過頭的由里烏斯卻停下腳步。

「——？怎麽了？」

由里烏斯突然停下來讓菲莉絲不解。他的視線就釘在大馬路對面，熱鬧街道上的一家餐館裡頭。

餐館在商業街上沒什麽稀罕，不寬敞的店面只有櫃臺和幾張餐桌。因為已經過了午餐時段，因此客人寥寥可數——但在這當中，坐在櫃臺前，往嘴裡扒飯的人背影看來很搶眼。

亮藍色外套，深藍色頭髮綁在後腦杓。罕見的衣著被稱為和服，是卡拉拉基流傳的民族服裝，腳底也穿著來自同個地區的草鞋。

如果只有這樣，那對方就只是個穿著打扮罕見的一般旅客。可是，卻非如此。

「……咦？那是——」

跟由里烏斯一樣注意到青年後跟著驚訝的菲莉絲目瞪口呆。聽著菲莉絲的聲音，由里烏斯也同樣驚愕到出不了聲。

掛在腰際的兩把刀劍——以刀為武器的獨特風貌讓人不會看錯。可是他不該是會在這裡遇到的人，內心想要相信自己看錯了。

「——噗哈～！吃飽了。唉呀～王都的食物真的是有夠好吃！」

而青年絲毫未覺驚訝的兩人，把空容器放在櫃臺後心滿意足地點頭。他吃飯的樣子和開朗的聲音，讓老板開心不已。

「謝謝稱贊。小哥，吃相很豪邁喔。有吃飽嗎？」

「有！雖然份量有點少，不過口味沒話說。平常我吃的大多味道普普，所以王國纖細的味道讓我舌頭都要化啦。」

青年暢快地跟店主說話，手伸進和服內側掏出貨幣。可是看到他遞出的銅幣後，老板睜大眼睛。

「欸欸？喂喂，小哥，這玩意……」

「啊，因為沒有雜質，所以價值不是問題。這邊應該很少人有，所以可是很罕見的東西喔。你賺到了呢！」

老板看著手中的銅幣，青年燦笑然後起身。接著拎起腳邊不多的行李，準備要踏進馬路時——

「唉呀。」

察覺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兩對視線，青年止步。然後輪流看他們的臉，思考一下後敲手。

「我想起來了。沒錯沒錯，你們是從我手中溜走，有點厲害的人！」

青年聲音雀躍、眼泛光彩，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不禁面面相覷。青年朝著他們揮手，還親暱地走了過來。

「你們好，好久不見了！『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又跟你們再見了！」

笑得無憂無慮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帝國最強之人沒有惡意，堂而皇之地闖入了王國。

4

身穿藍色奇裝異服的青年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將軍。

在佛拉基亞帝國被稱為「將」的位階，又分為三將、二將、一將。升到位階最高的一將在帝國境內只有九人，因此又稱為「九神將」。

瑟希魯斯在九神將中排名第一，正是以帝國最強為人所知的豪傑。

因此，他的存在對王國來說是無法忽視的威脅。就像以前萊因哈魯特去帝國時被要求更多的入境手續以及強加束縛，瑟希魯斯在王國也是必須被高度警戒的人物。

可是——

「能再見到您是我的光榮，瑟希魯斯殿下。不過，您幾時來到王國的？可能因為我等的立場問題所以不知道，不過再怎麽說，佛拉基亞的重要人物造訪王都……」

「不會不會，沒關系啦。用不著報告、聯絡、商量討論，因為我沒跟任何人報告聯絡商量討論就跑進王國裡了！」

「……原來如此。」

牽制順便套話的由里烏斯，聽到出人意表的回答後難以決定態度。

三人已經遠離人多的大馬路，移動到由里烏斯認識的茶館。這裡是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因此就硬是邀請為突如其來的再會感到開心的瑟希魯斯。

他感到稀奇而東張西望，稀鬆平常地喝起別人端給他的紅茶，還跟店裡的人笑談味道和茶葉種類。

坐在瑟希魯斯對面的由里烏斯和菲莉絲默默看著彼此。

『怎麽辦？』

『先觀察樣子吧。』

只靠視線就交換完意見。

畢竟，在巡邏王都時遇到帝國一將。雖然對因為遇到認識的人而高興的瑟希魯斯有點抱歉，但由里烏斯和菲莉絲心中的混亂卻非一般。再加上聽到這次的訪問不是正式行程，寧可希望自己置身在惡夢中或許都還像樣點。

因此就快速將他帶進茶館，讓他坐在離入口最遠的位置，有事的時候方便立刻應對。不過——

「用不著那麽擔心，我來王都不是要為非作歹。」

全都被講話輕鬆自在的瑟希魯斯看穿了。

「——」

「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算被皇帝陛下命令好了，真的會跑來搞不起眼的破壞或不華麗的暗殺工作？那種髒活我敬謝不敏。請你們放心。」

「……請問，就算被文森陛下命令是指？」

「會傷了名字和矜持。假如那樣的話還不如死掉。雖然不會死就是了。」

戒備被看穿，菲莉絲聲音生硬，不過瑟希魯斯依舊一派自然。

坐在椅子上喝紅茶的他沒有敵意。腰部的刀也卸下，靠在後方的墻壁上。那是他展現給兩人看的誠意吧。

至少表示出造成騷動不是他的本意。

「——。既然如此，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吧。瑟希魯斯殿下方才說自己會在王國，與帝國的意思無關。」

「跟陛下和同事講的話，事情會變複雜。又聽說出入境的手續又煩又多。你們來帝國時不也要停頓？」

「可是，您也得辦相同手續……莫非您強行突破？」

「我才不會做那麽誇張的事咧。就只是用全力跑過帝國跟王國之間。要是被叫住，我是打算停下來的。」

面對冷靜答腔的瑟希魯斯，由里烏斯努力讓眉心不要產生新皺紋。

跑過國境關卡。——他沒說謊也沒開玩笑，是講真的吧。

綽號「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的瑟希魯斯，最大的價值就是實現超脫常軌的速度。不是耍小聰明或靠步法，他的速度輕鬆超越人類的知覺。

在關卡的士兵看來，八成分不出他跟風有什麽差別。

「——」

由里烏斯的腦子裡也浮現之前在帝國與瑟希魯斯交戰的記憶。

面對他的劍技，自己只能竭盡全力防守。因為有人打岔，脖子和身體才依舊連在一起，但要是戰鬥沒被中斷的話，現在恐怕——想到這兒，由里烏斯想到了瑟希魯斯此行的目的。

「該不會，瑟希魯斯殿下這次來王國是為了……」

「說是遊山玩水，兩位應該不能接受吧。」

身上氛圍一變的由里烏斯追問，瑟希魯斯苦笑。被包含在苦笑對象裡頭的菲莉絲嘟起嘴唇，丟了一個開場白。

「才沒那回事喵。假如目的只是觀光，我們還比較感激。……哎，但就算是菲莉醬，也隱隱知道不可能那樣就是了。」

「噠哈哈，連貓耳美女都看出來了，真是丟臉。不過，女性可能不懂，這就是男兒的堅持。」

瑟希魯斯害臊地摸臉頰。他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誤會菲莉絲的性別，不過現在沒有心情去訂正。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說完，瑟希魯斯盯著紅茶的表面，然後再度開口。

「先前，在帝國沒能好好招待你們，我還給各位看到難以入目的醜態。關於這點，我由衷感到抱歉，所以才跑來這裡。」

「……你當來還願的？菲莉醬傻眼到都不想說話了喵。」

菲莉絲的眼神帶著厭煩和輕蔑，以及純粹看待麻煩人物的意圖。盡管面對帝國最強之人是這種態度，不過那正是他真正的心聲吧。

立於王國治癒術師的頂峰「青」的他，擁有許多患者，還有支撐主君進行王選的騎士任務。因此從國外不請自來的麻煩人物，不管是怎樣的好人都沒法歡迎。

在菲莉絲的帶刺視線中，瑟希魯斯自嘲微笑。

「貓耳美女小姐所言甚是。被人厭煩是當然的，我也知道這是丟人現眼的無謂掙紮。可是——」

「可是？」

「就算爛，我也是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的第一名。這樣的我沒能傷到你們這邊的『劍聖』就敗北，牽動到帝國的威信。若是不洗刷先前的汙名，帝國的根基會動搖。——這是帝國與王國之間的代理決鬥。」

瑟希魯斯身調柔軟，口氣客氣。但這是否就意味著他理智或明事理，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他的意志強硬，而且想法蠻橫，不過可以理解。

「我有自覺我的雙肩背負著多大的重量。這點兩位近衛騎士也一樣吧。就算顏色不同，我們都背負著本質相同的東西。」

「我明白瑟希魯斯殿下的想法了。但是，這樣一來就失去訂定互不侵犯條約的意義了。若是您和萊因哈魯特打起代理戰爭的話。」

「哦哦，不要誤會。我的提議終究只是決鬥。互取性命是其次。」

聽了由里烏斯的回答，瑟希魯斯說出脫離常識的讓步。

「我跟他都身負各自國家的立場。當然，一起代表國家，像『聘可塔特的銀華亂舞』那樣子決鬥也是可以。」

「是將近四十年前，『劍鬼』與『八腕』的那場決鬥嗎。」

「以當時的劍術最高峰這意義上，跟我們符合的地方頗多。我也想見『劍鬼』一面，兩位認識嗎？」

好奇心旺盛的瑟希魯斯問道，由里烏斯和菲莉絲立刻板起臉孔。

話題中被稱作「劍鬼」的劍士，跟由里烏斯沒有直接碰過面，但並非完全不認識的關系。因為那是朋友的親人。

可是這樣下去話題會走偏，於是菲莉絲拍手制止。

「好了好了，那個危險的『劍鬼』我們不認識，也一輩子不想扯上關系，還有話題扯遠了！為什麽你那麽想跟萊因哈魯特戰鬥？」

「——。我也跟菲莉絲持同樣意見。我明白跟瑟希魯斯殿下相比，自己還不成熟，但從我的眼中來看，和他戰鬥的話，勝負……」

「哦，哦，決鬥開始前就打算挑釁我嗎？事先聲明，我對抗煽動的能力低到連帝國議會都提出來當議題討論喔？」

「帝國最強的人容易中挑釁，很可怕耶喵。」

瑟希魯斯態度始終輕薄，但由里烏斯和菲莉絲追究的視線很尖銳。接受這視線，他似乎有所覺悟，雙手環胸。

「嗯——這樣說很那個，我之前從來不曾陷入苦戰。」

「——」

「我有出類拔萃的才能和卓越的身體能力。可以說是命中注定是主角的當家花旦喲。讓這樣的我頭一次碰壁的就是『劍聖』。墻壁，是躲不開的。」

「為什麽？」

「有什麽好問的？故事裡的主角都不會逃避障礙啊。」

並未閃爍其詞，瑟希魯斯是真的不能理解兩人為何不懂。

拿舞臺來比喻自己的生存方式，對常人來說難以理解。可是，對這樣的生存方式沒有任何苦惱，毫不猶豫就下結論的態度，讓由里烏斯瞇起眼睛。

那是屢屢對朋友、同事、上司甚至地位更高的人所產生的疏離感，對「某物」的羨慕。那是由里烏斯不具備的。

「——我明白了。」

「哦哦！不愧是曾經交過手的人！講了就懂！」

「但是在立場上，我不能就這樣放過瑟希魯斯殿下。請容我回王城報告，再請您回國，對兩國是最妥善的作法。」

「講了還是不懂嘛！」

這理所當然的結論讓瑟希魯斯慘叫。事實上，若是跟騎士團報告他人在境內，那就免不了要送他回國。雖然對他感到抱歉，但這樣做才符合他的身份。

可是——

「沒辦法，既然這樣就只好殺了你們滅口，然後找到『劍聖』……」

「——只不過，視條件而定，也不是不能考慮瑟希魯斯殿下的申請。」

「由里烏斯！？」

打斷瑟希魯斯可怕的決定，由里烏斯繼續說了下去。這個提案讓瑟希魯斯瞪大眼睛，菲莉絲也臉色大變，搖晃他肩膀。

「怎麽突然講這種話！？幹嘛去理睬這件麻煩事，你瘋了嗎！？」

「被問還正不正常讓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我是認真提案的。而且，在這邊采取強硬態度的話，瑟希魯斯殿下很可能就直接砍死我們，然後去執行他的目的了。」

「唔～～！」

由里烏斯說出這這番話時聲音沒有任何抑揚頓挫，菲莉絲咬緊嘴唇。由里烏斯看向瑟希魯斯，剛好是他的手偷偷要拿靠在墻上的刀的時候。

「沒有沒有，我沒打算要亂搞一通。不過……真的可以嗎？」

「我說過，有條件。只要你遵從的話。」

「——說吧。」

認真接受由里烏斯的話，瑟希魯斯端正姿勢，洗耳恭聽。

面對這樣的他，由里烏斯豎起三根手指。

「首先，禁止對萊因哈魯特以外的王國人民舉刀相向。」

「那當然。」

「第二，假如您的存在被騎士團得知，請老實出面乖乖回國。希望您能同意這點。」

「要是我接受，你們不會馬上向上報告，讓我回國嗎？」

「就跟您的矜持一樣，只能也請您相信我的矜持。」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我不討厭，不如說挺喜歡的。」

露出好戰笑容，瑟希魯斯點頭同意由里烏斯的第二個條件。

「我都知道了。——只要能夠洗刷身上的屈辱，那還算便宜。」

「那麽最後是……請活著回到帝國。要是您死了，就真的會開戰。」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唉呀～你很擅長挑釁呢。」

自稱不擅應付挑釁的瑟希魯斯，聽了最後的條件後臉頰抽搐。不過帝國最強之人立刻切換感情，一口氣喝光剩下的紅茶。

「包含挑釁的份在內，便用我的刀回答吧。條件就這些對吧？」

「是的。只要您肯確實遵守。」

「沒問題，交給我！那麽，請帶路。去我的勁敵『劍聖』那裡——！」

聽完三個條件後，瑟希魯斯便立刻起身。把愛刀重新插回腰際後轉身的他眼神耿直，由里烏斯深深點頭。

「瑟希魯斯殿下，在帶路之前，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是什麽？我的氣勢已經到達最高潮，很想保持這股心情去決鬥耶！」

「是關鍵的萊因哈魯特。他人現在不在王都。」

「嘿？」

聽到由里烏斯的回答，瑟希魯斯嘴巴大張到了下巴快脫臼的地步。

「萊因哈魯特身為『劍聖』，平常可是很忙的。他現在應該陪同去王國北部視察了……等他回來是下個禮拜吧？」

「所、所、所、所以說……」

菲莉絲手貼嘴唇說的話，讓瑟希魯斯絕望地仰望天花板。

然後——

「又要延後了嗎——！我受夠了——！」

運氣極差的帝國最強之人的叫喊，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

只是這根本不值得驕傲，由里烏斯和菲莉絲聳肩。

5

——王都露格尼卡的城鎮，大致分成五個階層。

首先是王都中央，位在最上層的露格尼卡王城，可以一眼望盡整個王都的街景，只有王室和賢人會的重要人物才被允許居住。

下一個階層是貴族街。被允許在王都有宅邸的露格尼卡貴族的豪宅都在這裡。下級貴族蓋主宅，上級貴族蓋別墅，總之是華麗的地區。

再下一層是王都最熱鬧的商業街，再往下是超過一半市民居住的平民街。然後是介在平民街角落跟保護都市的城墻之間的縫隙，無家可歸的人和無業遊民生活的貧民窟。

由里烏斯住的房子位在王都貴族街。因為位階是中級貴族，尤克歷烏斯家走的是踏實謙卑的態度。

只不過——

「——唉呀～很舒適的屋子呢。住起來好像會很舒服！」

這謙卑的環境，如今被大嗓門客人給打破了。

從正面玄關進到屋子，環視大廳的瑟希魯斯很滿意的樣子。他不住東張西望，然後視線停在被突然出現的客人給嚇到的傭人身上。

「哦哦！仕女的制服也給人不同感覺耶！露格尼卡的女性就算打掃煮飯也不忘要維持光鮮亮麗！唉呀～大飽眼福～。真的很棒耶！」

「您、您的稱贊是我的光榮……」

「連應答都這麽謙虛！賢淑讓楚楚可憐度整個攀升！剛剛我還以為那個貓耳美女是露格尼卡的第一大美女咧。」

這麽評價困惑的仕女，瑟希魯斯滿意地頻頻點頭。接著注意到被丟在入口的由里烏斯，於是又飛奔過去。

「哎喲喲，不好意思把屋主丟在一邊。我剛剛已經先稍微感動過一輪了，你可以再帶路了。」

「謝謝你的體貼。不過，對瑟希魯斯殿下而言，我家的規模應該還不及讓您驚訝的地步才是？對仕女也只是覺得耳目一新吧。」

「唉呀～我當然是領著不少俸祿啦……可是大部分都花在興趣上了。托此之福，我可是一窮二白，根本請不起仕女。」

面對難為情地揮動袖子的瑟希魯斯，由里烏斯挑起眉。

說到能讓帝國最高武官且排名第一的瑟希魯斯花光俸祿的興趣——

「其實，我有在收集古今中外的刀劍。像這樣打磨舞臺道具是我少數的興趣了。」

「興趣是收集刀劍嗎。原來如此，所以才……」

他點頭同意，同時目光轉向瑟希魯斯腰際的兩把刀。

紅色刀鞘和青色刀鞘。在商業大道上重逢時就一直很在意。——畢竟，兩把入鞘的刀一直在散發可怕的氣息。

這種壓迫感，足茲證明兩把刀是不尋常的魔劍或聖劍。

「是我的收藏品當中最為出色的逸品。一號刀叫『村雨』，二號刀叫『正夢』。在帝國沒能展示，不過兩把據說都是魔劍。」

「興趣兼實用，就是這樣吧。讓我上了一門課。」

「保養和搜集都很花錢呢。雖然我不覺得可惜就是了。」

瑟希魯斯用自身的劍氣平伏魔劍仿佛要吞食持有者的氣息。要使用超出規格的武器，持有者被要求的資質同樣得超出規格。

自己辦得到相同的事嗎？由里烏斯手貼自己的騎士劍，陷入深思。這把愛劍，確實是尤克歷烏斯家的傳家名劍。為了能夠運用得如火純青，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呢——

「——哥哥，是客人嗎？」

就在這麽交談著的時候，屋內深處出現一名青年。是個線條纖細，有著端正容貌，給人柔和印象的人。

看見走過來的人，瑟希魯斯微吃一驚。

「唉呀，那邊那位跟由里烏斯殿下氣質相近的人是……」

「舍弟約書亞。約書亞，這位是瑟希魯斯殿下，是我的客人。預定在我們家待個幾天。抱歉這麽突然……」

「明白了。既然是哥哥的朋友，那就是我們家的重要客人。」

說完，淺淺一笑的紫髮青年——約書亞・尤克歷烏斯鞠躬。如此殷勤的款待，令瑟希魯斯搖頭。

「哪裡哪裡，不好意思突然造訪。就在我沒地方住又沒預定計劃而窮途末路的時候，由里烏斯殿下溫柔地叫住我……你有個好哥哥呢！真羨慕約書亞殿下！」

「您能理解嗎！哥哥真的是個完美的人！」

「哦、哦哦！？」

瑟希魯斯以說明事態來代替招呼，卻沒想到約書亞激動前傾。氣質跟剛才截然不同的約書亞毫不介意他的驚訝，握緊纖細的拳頭。臉蛋細長的青年繼續親近瑟希魯斯。

「既然是懂哥哥人品的人，我也非常歡迎。不管要待幾天，都請好好休息。瑟希魯斯大人是從何處……這罕見的衣裳，是卡拉拉基的和服嗎？我只在書上看過，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實品！」

「嗯嗯，對啊，你知道呀。我以前去卡拉拉基的時候對這一見鐘情。之後就請人專門訂做。果然當家花旦必須注重門面。這是『藍色閃電』的氣概！」

「『藍色閃電』……？」

兩人聊得愉快，瑟希魯斯脫口而出的話讓約書亞感到納悶。見狀，由里烏斯刻意輕咳一聲。

「咳嗯。約書亞，瑟希魯斯殿下也累了。先讓他去客房歇息。」

「啊……說、說的也是。對不起，哥哥。不小心就興奮起來……」

反省方才的忘我行為，約書亞害羞臉紅。對這樣的弟弟輕輕一笑，接著重新面向瑟希魯斯。

「舍弟失禮了，瑟希魯斯殿下。平常他不太會這樣……」

「不會不會，沒關系啦。之後再慢慢聊吧。只要我在這裡叨擾，機會多得是！」

「好、好的！謝謝您，瑟希魯斯大人。那麽哥哥，我先回房間了。」

「好。晚餐的時候見。」

說完，約書亞點頭，帶著仕女回自己房間。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之際——

「呼嗯。……令弟是不是身體哪裡不好？」

「——。您知道？」

「從說話方式和走路方式就看得出來。與其說是某個部位不好，感覺是整體很虛弱。是天生的吧。」

雙手抱胸的瑟希魯斯敏銳的指摘，讓由里烏斯訝異到張口結舌。

才接觸這麽短的時間，就已經看出約書亞與生俱來的狀況。

約書亞體弱多病。常人一般的運動對他來說有困難，雖然現在很有精神，但以前很容易發燒倒臥在床。

就連如今，出遠門時都需要格外留意。所以——

「瑟希魯斯殿下，可以的話，能否請您多跟約書亞聊聊佛拉基亞的事呢？」

「佛拉基亞嗎？」

「舍弟不曾離開過露格尼卡。單論知識的話是他人的一倍，但都是從書本中學來的。我想讓他學習只看書本學不到的事。」

「原來如此。……很為弟弟著想呢。」

瑟希魯斯表達欽佩，由里烏斯只是微笑，沒有答腔。

被人說為弟弟著想，確實沒錯。約書亞是重要的家人，寶貝的弟弟。但是由里烏斯剛剛的體貼，出發點是不同的原因。

必須擴展約書亞的見識才行。會這麽想，可能是因為感覺約書亞對自己的期待與羨慕眼神似乎有點偏頗。

無論如何——

「考量到瑟希魯斯殿下的立場，除了在寒舍以外，還請不要擅自外出。關於這點，我想約書亞一定可以成為不錯的聊天對象。」

「哦～哦～很會說服人喔。實際上令弟看過很多書，搞不好我也能聽見可以用來參考的東西。非常歡迎！」

「那就好。………附帶一問，參考是指？」

「當然就是帥氣的亮相方式，還有送敵人的餞別話啰！」

瑟希魯斯用力踱地回答，由里烏斯困擾是否該將之當成笑話。

之後，帶著拿著一點行李的瑟希魯斯到客房，告訴他住在這裡的期間要遵守的幾件事，然後把鑰匙遞給他時——

「——不過呢，你也真是好事之徒耶。」

接過鑰匙，將行李放在房間的瑟希魯斯突然這麽說。由里烏斯聞言皺眉，他則聳肩道：

「因為，就是這樣吧？跟臉和舉手投足給人的感覺不一樣，由里烏斯殿下會做出意外大膽的事。」

「還不敵直接通過關卡，跑來申請要跟『劍聖』決鬥的您。」

「因為我的行動力連世界都怕。好啦，先不提那個。」

笑意不絕的他坐在床上，盯著由里烏斯。

「跟你一塊的貓耳美女……她的意見其實客觀又正確。而且本來你應該是會率先選擇正確路線的人。沒錯吧？」

「——」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見解，其實由里烏斯殿下也有可能是非常破天荒的人……不過，我對我的直覺有不講理的信賴。」

面對追問的瑟希魯斯，由里烏斯輕聲吐氣。

貓耳美女——菲莉絲說的是對的，由里烏斯也贊同。

直到最後，他都反對由里烏斯把瑟希魯斯藏在家裡。說服並拜托他向騎士團隱瞞瑟希魯斯的存在，真的很不像自己。為什麽，自己會率先選擇這種會被人懷疑是背叛王國的行為呢？

「那個美女小姐會不會去告密姑且不論，那個疑問我很納悶。」

「……一旦瑟希魯斯殿下行使實力，我和菲莉絲兩人根本阻止不了。在茶館的回答，沒法洗去你的疑問嗎？」

「沒辦法喔。由里烏斯殿下應該也知道吧。——考量到帝國，我就不可能殺你們。刀終究不是威脅道具。」

瑟希魯斯說個不停，使得由里烏斯窮於回答。但是，那並非他不想表明內心，或是封閉了心靈。反而剛好相反。

「——」

沒有話語能夠回應，是因為由里烏斯也找不到。

由里烏斯本身沒有這個疑問的答案。這就是原因。

「唉呀，讓你困擾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對收留我的屋主做這麽失禮的事，我真是的。」

可是由里烏斯沒有解答的心境，卻被瑟希魯斯果斷地看破了。帝國劍士就這樣卸下腰部的刀，在床上伸展手腳。

「好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照剛剛的話稍微休息一下啰？再怎麽說，從帝國一直跑到這邊實在累煞人了……」

「明白了。請好好休息。晚餐的時候會來叫您。還請您千萬要留意……」

「不要讓我這個帝國最強的美形劍士曝光。這我也明白。」

朝著揮揮手隨性回答的瑟希魯斯點頭，接著離開房間，正要關上房門之際——

「那麽，這陣子，請多多指教啰。——共犯殿下。」

瑟希魯斯這句故事般的臺詞，微微刺痛了由里烏斯的良心。

6

瑟希魯斯待在尤克歷烏斯家的這幾天，都沒什麽太大的異狀。

這邊講的異狀，指的是擔憂的事態有無爆發。這並不包含瑟希魯斯在屋子裡頭引發的各種問題和騷動。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個奔放至極的人物。

雖然位居佛拉基亞最強的位置，舉手投足的風範卻和頭銜不符，但也不會仗勢欺人或傲慢無禮。言行往往自然平常，不加矯飾。

親切對待傭人或仕女，也按照由里烏斯所托，擔任約書亞的聊天對象。雖然有很多古怪的言行，但都沒有惡意，所以尤克歷烏斯家沒人說他壞話。這是瑟希魯斯這幾天的評價。

「絕——對沒那麽簡單。由里烏斯，你不要那麽輕易上當。」

「輕易上當，真是辛辣的意見。」

走在騎士團值班室的走廊上，由里烏斯朝著氣噗噗的菲莉絲苦笑。

聽完這幾天的報告後，菲莉絲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被敵人的甜言蜜語所惑之人。輕易上當，是自己不常被人給出的評價。

即便如此，菲莉絲還是聽進由里烏斯的請托，忍著不去打小報告，所以也能說他是個很寵自己人的人吧。

「再過兩、三天，萊因哈魯特就回來了……真的要讓他們決鬥？」

「我打算居中協調。達成目的的話，瑟希魯斯殿下也會老實回國。反過來說，目的若沒達成，便無法料想他會做出什麽。」

「而他鬧開來的話，就只有萊因哈魯特可以阻止他……麻煩的家夥。不過，你這樣真的好嗎？這樣子，不算背叛萊因哈魯特嗎喵？」

「——」

「畢竟，瞞著萊因哈魯特……因為聯絡不上，但是要讓他和佛拉基亞最強的人打架耶？會被人認為偏袒那邊也很正常吧。」

「偏袒瑟希魯斯殿下嗎。……確實，很容易被這麽認定。」

出乎意料的針砭，讓由里烏斯回顧自己的行徑後點頭。

原本就有自覺這樣的行動容易被人懷疑背叛王國。可是另一方面，卻不會想到對萊因哈魯特不義，這是為什麽呢？

恐怕是——

「我從不認為瑟希魯斯殿下會贏萊因哈魯特。」

「嗚哇……」

把自己心中所想老實說出來，結果菲莉絲皺起臉。對這個反應感到意外時，菲莉絲垂下頭上的貓耳。

「真吃驚。由里烏斯，你會不會對萊因哈魯特存有太多幻想了？因為別說輸給人了，連懷疑都不曾有過對吧？」

「……被你這麽一說，或許喔。」

把瑟希魯斯藏在自己家，甚至還要安排他跟萊因哈魯特決鬥。

雖然臺面下有形形色色的計劃，但之所以對萊因哈魯特沒有作惡感，是因為深信他能體會到自己的真正用意。

萊因哈魯特不會錯看自己的用心。由里烏斯就是鐵了心地這麽認定。

「不過，這點你也一樣吧？你想像得出萊因哈魯特輸的樣子嗎？」

「這個嘛，菲莉醬認為，就算思考的結果一樣，途中的過程也完全不同喵。」

「——」

菲莉絲這意味深遠的回答，讓由里烏斯訝異皺眉。

但是在詢問他真正的想法之前，菲莉絲看向設在通道墻壁上的魔刻結晶。然後指向變色的結晶，改變話題。

「看，已經到了會被團長呼叫的時間，有話之後再說。快走吧。」

盡管心中留有疙瘩，但還是明白優先順位。

兩人快步走向值班室最裡頭的騎士團長辦公室。

「進來。」

敲門告知自己抵達後，房內傳來允許進房的低沈嗓音。按照指示進入房間，等在裡頭的是嚴肅得讓人聯想到石頭的騎士。

綠色短髮，威嚴容貌，身穿肌肉鎧甲的健壯騎士——馬可仕・基爾達克。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報到。」

「菲莉醬也同樣向團長報到～」

「是菲利克斯・阿蓋爾。自報姓名時得報正確的姓名，要我講幾次。」

兩人在入口報上姓名，馬可仕特別厲聲提醒菲莉絲後頷首。兩人遵照指令，在辦公桌前站好後，菲莉絲用黃色瞳孔凝視馬可仕。

「那，請問有什麽事？團長。菲莉醬沒什麽空耶喵。」

「你應該要更有騎士的態度……算了。還有菲利克斯，要說忙，我也一樣。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為了王選和卡爾斯騰公爵的你那麽忙。」

「——。咦～？請問在說什麽，菲莉醬聽不懂耶喵。」

「你自傲的治癒術。你要怎麽用，只要不脫離職務，我都不會說什麽。那份技藝正在積極地想要增加支持公爵的人吧。」

「您明明知道我想打哈哈帶過的！」

菲莉絲因為被看穿而感到尷尬，但馬可仕的鐵面具左耳進右耳出。面對不講情面的騎士團長，他也只能垂下肩膀死心放棄。

「好啦好啦，人家正在努力地做。所以說，拜托不要增加太多近衛騎士的工作。」

「那可不行。你終究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空閑的時間可以為公爵所用，但工作時間就要完成騎士任務。懂嗎？」

「噗～」馬可仕的冷血宣告，惹來菲莉絲的翹嘴。無視他的不服氣，馬可仕接著看向由里烏斯。

一瞬間，視線的壓力讓心頭沈重。——人一良心不安，就顯得脆弱。

「王選即將公布，國內處處都在騷動。百姓盛傳陛下駕崩……連王室成員全都病死都傳開來了。由里烏斯，你也察覺到了吧。」

「——」

雖是理所當然的，馬可仕的話題與瑟希魯斯無關。

當然，要是在這邊被追究，由里烏斯也沒打算蒙混過去。因為知道這是自己的責任，所以他會全部坦白。

想要給予瑟希魯斯再戰的機會，終究只是由里烏斯自己的堅持。也可以說是未擁有者的渴望。

看到貫徹自身「堅持」的人，自己也想觸及一角的渴望——

「由里烏斯？」

「——。沒事，對不起。如團長所說，市井之間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擔憂王國前途的人也很多……團長的憂慮都發生了。」

「……假如一套近衛制服便能安定人心，那就太便宜了。不過，不會那麽簡單的。」

由里烏斯因為思考而反應慢了，但回答的話讓馬可仕垂下眼簾。

事實上，近衛騎士聽從馬可仕指示巡邏王都的頻率增加了。這有帶來一定的成果，在維持治安與穩定民心上發揮效用。

「——然而，還不是全部。」

仿佛看透由里烏斯的想法，馬可仕說完後搖頭。

結果，這是馬可仕不能退讓的一條線。

率領近衛騎士團，立於王國騎士頂點的這號人物，體現出人們所期望的騎士樣貌。站在弱者這邊，致力做到盡善盡美的守護者。

為此即便竭盡全力，都還是會悔恨做得不夠好。即使無人責備，但他本身的理想會苛責自己。

笨拙而不擅生活的男人——那就是馬可仕・基爾達克的生存之道。

「讓你們聽了無濟於事的抱怨。接下來，近衛要維護王都穩定，騎士團負責穩定國內各地。」

「那麽，我們的職務不變……是嗎？」

「都刻意叫你們來了，怎麽可能會不變呢。就跟菲利克斯說的一樣，我們很忙。」

和自身情感妥協，推進話題的馬可仕從桌上拿起文件遞了出來。似乎是報告書。

「這是從位於王國與帝國的邊界關卡呈交上來的東西。」

「——！」

「容我拜見。」

得知報告書的出處後，菲莉絲不禁屏息。但是身旁的由里烏斯平靜審視報告書。內容沒有提到瑟希魯斯。

報告書是入境證明——有使者從帝國進入王國。

「兩名帝國使者進入露格尼卡。」

「什、什麽啊～使者，有使者呢。帝國的使者……咦！？有什麽事？」

領悟到跟非法入境的瑟希魯斯無關，菲莉絲的表情產生變化。聞言，馬可仕板起臉孔，丟了一個開場白。

「這個呢，雖然對先前前往帝國的你們不好意思，但又跟帝國有關。原本是想動用近衛騎士全力應對的事，但沒有其他可以動用的人。」

「慢著慢著，這什麽令人不安的說法！都想要動用全力了，該不會最後只讓菲莉醬和由里烏斯挑起吧！？太亂來了！」

知道是不同事而安心的心情馬上消失，菲莉絲驚慌失措地說。這個意見由里烏斯也認同。重擔太大了。

只是，在這個狀況下聽到與帝國有關，無法視而不見也是事實。

「上次有萊因哈魯特在，我們都還得亂來喲？搞錯人選了。拿掉菲莉醬，放進萊因哈魯特，怎麽樣？」

「不能怎麽樣。要不在的人加入是不可能的。而且別急。再怎麽說我也不會只要你們兩個去應付帝國的總戰力。」

「光這樣就夠打起來了，就說您搞錯人事安排啦。」

「會不會打起來端看你們。我期待你們不會讓事態變成那樣。」

死咬著人員安排的菲莉絲被抓住頭，硬是往後退。由里烏斯接住被推的菲莉絲後，馬可仕聳起健壯臂膀。

「這次給你們的命令很單純。與報告書上的帝國使者同行，並協助其目的。然後盡可能讓他們安然回國。完畢。」

「也就是說，狀況跟上次一樣，只是立場交換了。」

抱著淚眼婆娑的菲莉絲的肩膀，由里烏斯反芻馬可仕的指令內容。

由里烏斯一行人以使節團身份前往帝國是上個月的事。接著過了幾周就發生這次的事。——實在不禁覺得內有陰謀。

尤其引發上次騷動的人很可能是佛拉基亞皇帝，就更這麽覺得了。

「與帝國使者同行，這個任務我了解了。但是，他們的目的是？」

「這個你們直接問當事人比較快。現在就叫他們來這……」

「——這倒不用了。」

頓時有道聲音滑進耳朵，馬可仕的視線變得嚴厲。視線盡頭是背靠辦公室門的瘦長人影。

幾時來的？人影朝著驚訝的他們輕輕舉手。

「失禮了。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小的的耳朵太好了。」

說完，男子用像是咳嗽的獨特嗓音發笑。

是氣質奇特的人物。白色頭髮，白色肌膚，搭配包覆身體的雪白服裝，讓人錯以為他全身都沒有顏色。其存在感很奇妙又朦朧，給人他好像在這兒，又不在這兒的不確定感。

而這神奇的男子輪流眺望由里烏斯和菲莉絲。

「這兩位，就是要跟小的同行的騎士？」

「……是的。由里烏斯，菲利克斯。這位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使者，奇夏・哥爾特殿下。」

「請多關照，還請記住小的我。」

禮貌低頭露出無色微笑——奇夏・哥爾特。由里烏斯對這名字有印象。

「說到奇夏殿下，記得是九神將之一。」

「是的。被賜以過度的待遇，忝居九神將之『肆』。」

「一將親自出使我國，想必是有相當危險的工作？」

知道與他地位相同的瑟希魯斯非法入國，菲莉絲盡可能不讓表情透露這件事。這番話讓奇夏咧開唇。

「要是被認為九神將行動草率，可就傷腦筋了。事情便該托付給適任之輩。所以小的才會像這樣來此出差。」

「……哇喔～討厭的預感。」

奇夏裝模作樣的話，讓菲莉絲臉頰僵硬。跟他一樣內心不安的由里烏斯，也感受到麻煩事的氣息。

事態嚴重到帝國派出一將，請求近衛騎士協助。——在這個時間點發生這事，密切攸關到兩國的關系。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了吧？奇夏先生，你來幹嘛？」

「——請協助逮捕某個人。」

「某個人？」

奇夏擺架子的話，將討厭的預感拉高到最大限度。

而且像是配合由里烏斯心中作響的警鈴，奇夏繼續說。

「其實，該人物從帝國秘密潛入王國。逮捕……或者說處分該人物，才是小的身負的任務。」

7

——同一時刻，尤克歷烏斯宅邸。

從被分配到的客房窺視外頭的模樣，同時確認腰際雙刀的觸感。

雖然武器類的保養均不可或缺，但其中刀特別需要照料。

「村雨」和「正夢」是舉世屈指可數的名刀，所以更是要求細心維護。不過魔劍渴求的頂級保養，並不是研磨。

而是做到身為刀的本分。——魔劍渴求鮮血和死亡。

「好了好了好了。再過幾天『劍聖』先生就會回來了。」

自言自語後，瑟希魯斯用腳下的草鞋敲地面。頓時客房的照明亮起，這代表有人來過房間。恐怕是約書亞吧。

由里烏斯的弟弟對外頭的世界和英雄十分憧憬，對於未來可能是「觀眾」的他，瑟希魯斯抱持著很大的好感。果然舞臺演員需要觀眾。

可悲的是，他沒有上舞臺的才能。在這層意義上，他的兄長由里烏斯就條件極佳。因為他有讓主角發亮的才華。

「哎喲喲喲，不行不行。人物評價是其次。——我也很期待跟『劍聖』先生的決鬥，不過可不能忘記另一個目的。」

拍打自己額頭，瑟希魯斯背對宅邸，開始悠然漫步。

雖然被由里烏斯嚴格要求不要外出，卻絲毫沒有止步的意思。想做什麽就去做。——完全體現帝國主義。

毫不顧忌他人，「藍色閃電」離開宅邸。

——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讓別人察覺，帝國最強之人就這樣颯爽地被放進王都了。

8

「逮捕從帝國非法進入王國的人，處分……」

重複奇夏告知的目的，菲莉絲瞥向由里烏斯。黃色瞳孔透露出憂慮之意，由里烏斯也沒遲鈍到沒有感覺。

帝國使者帶來的問題，對兩人來說心裡有底。

「——。團長，我們將與奇夏殿下同行，協助逮捕他在找的人。可以想成這是任務沒錯吧？」

但是，由里烏斯面色不改，堂堂正正地這麽說。想當然爾，聽到後劇烈動搖的是菲莉絲。

可是，毫不理睬瞪大眼睛的菲莉絲，馬可仕點頭道：

「沒錯。王國的方針就如剛才所說。再來就是協助奇夏殿下完成任務。」

「明白。——菲莉絲，你也沒異議吧？」

「咦？這個嘛，那個，呃……是，遵命，我會加油……？」

「為什麽回答得這麽沒有自信？振作點。」

菲莉絲不知所措地接受指示後，指令就被正式宣布。接著由里烏斯走向奇夏，伸出手要求握手。

「我是近衛騎士團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今後請多關照。」

「客氣了。小的是初次到王國，可能會給兩位添麻煩。還要多仰賴了。」

奇夏回應握手，接著也向菲莉絲要求握手。望著猶豫一下後才握手的菲莉絲，由里烏斯轉身面對馬可仕。

「那麽，團長，沒事的話，我們就跟奇夏殿下離開了。」

「我沒什麽事了。注意，言行舉止不要丟王國騎士的臉。」

奇夏進入室內後，馬可仕的口氣就變得一本正經。在最後叮嚀菲莉絲後，便無聲催促三人離開。

「唉呀想不到，是超越傳聞的豪傑。小的忍不住冷汗直流。」

一出馬可仕的辦公室，奇夏開口就跟兩人這麽說。雖是對馬可仕的評價，但由九神將說出口會覺得太過軟弱了。

「團長長得可怕我不否認，但帝國的一將先生講這種話好嗎？帝國主義不是嚴禁懦弱喵？」

「說中痛處。但是，帝國主義很難說適合小的……。能有如今的地位，只是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就爬到帝國武官的最高位。您太謙虛了。天份引導您至該到的地方。奇夏殿下也體現出這點吧？」

「——小的認為那是讓人有點寂寞的想法呢。」

由里烏斯說，奇夏緩緩搖頭。接著他並未回應由里烏斯訝異的目光，而是看向走廊窗外。

「帝都風光很是風雅，不過王國風情別有一番情趣。慢慢走賞也是不錯……」

「若想觀光，要掛意的事太多啰？要是能早點把工作結束就好了喵。」

「感謝您的體貼。但是跟著帝國人在首都閑逛，王國騎士也冷靜不下來吧。這次就乾脆地歸類為工作。」

「對啊喵。哪可能冷靜得下來。」

奇夏低語，菲莉絲邊聳肩邊瞪由里烏斯。

言外之意是在責備他包庇瑟希魯斯，被念的由里烏斯沒法回應。不過視線裡除了責備，還有憂慮之色，如實反映出菲莉絲複雜的內心。

其實，他心中一定混亂至極吧。

奇夏的目的，從帝國秘密進入王國的人。對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有頭緒——別說是頭緒了，菲莉絲根本就十分篤定。

『所以我才反對……！』想說這句的菲莉絲，夾在友誼和對王國的忠誠之間。他的煩悶，由里烏斯明知不該，卻還是喜不自禁。

會苦惱，就是因為認定由里烏斯是朋友。

因此由里烏斯認為應該盡早除去他的苦惱——

「奇夏殿下，為了詳細討論，我們換個地方吧。對了。——就到王都的寒舍如何？」

「——慢著！？」

聽見由里烏斯的提議，菲莉絲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那個跑到王都的帝國人就在由里烏斯家。對於絞盡腦汁要隱瞞他的存在的菲莉絲來說，這無異於被人從後面砍了一刀。

但是，由里烏斯只是閉上一只眼睛，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

「你可以放心喔，菲莉絲。——我很高興你重視我們的友誼。」

由里烏斯這麽說。

9

「既然你都有這種覺悟了，菲莉醬……我也只好見證到最後了。」

在充滿悲壯感的菲莉絲守望下，由里烏斯帶著奇夏回到貴族街的尤克歷烏斯宅邸。想當然耳，路上根本無暇遣人回屋子。

宅邸藏了瑟希魯斯，帶奇夏回去的話很難避免不期而遇。面對這狀況，菲莉絲似乎認為由里烏斯已經放棄一切。

由里烏斯涉及了背叛王國的行為。一旦公諸於世，不但會被剝奪騎士稱號，還會被嚴罰。要是事態演變至此就太遺憾了——菲莉絲的表情是這麽訴說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菲莉絲的祈禱傳出去了，迎接三人的不是瑟希魯斯——

「啊，哥哥……！」

一到宅邸，面色鐵青的約書亞迎接三人。他的臉色比平常還要糟，讓由里烏斯有不好的預感。

「對不起！我只是稍微沒注意就……」

「冷靜點，約書亞。用不著著急，有什麽事慢慢說。」

「好、好的……。其實——」

說到這兒，約書亞停頓了會兒，因為注意到菲莉絲和奇夏也在場。他想起哥哥不希望瑟希魯斯的存在被外界得知，於是選字用詞後才開口。

「其實，客人不在房裡。好像是從窗戶跑出去了……兩把刀也不見了。」

沮喪的約書亞說明瑟希魯斯從宅邸消失的經緯。聞言，由里烏斯手扶下腭。

「糟糕了……」

「對不起，都怪我沒盯緊……」

「不會不會，小約沒有錯喵。這該說天賜恩惠嗎，反正就是這種感覺啰？多虧這樣，產生了猶豫期……」

「奇夏殿下，非常抱歉。——看樣子您在找的人似乎離開寒舍了。」

「等一下——！？」

滔滔不絕的菲莉絲跟謹慎開口的約書亞同時瞪大雙眼。接著菲莉絲抓住由里烏斯的胸口，用力搖晃他的頭。

「為什麽？為什麽老實說出來？我知道你為人正直，可是沒想到不通情理到這種地步！這樣子跟萊因哈魯特沒兩樣嘛！因為是朋友？因為很像？啊啊夠了，腦子都亂糟糟的！」

「冷、冷靜點，菲莉絲。用不著那麽激動……」

「你！以為！是誰！害的！！」

破口大喊，最後似乎引發貧血癥狀的菲莉絲蹲了下來，約書亞扶住他細瘦的肩膀，由里烏斯則是整理服裝，微微苦笑。

「哥哥，我覺得菲莉絲先生說得對。怎麽說，你的想法……」

「——失禮了。就小的看來，由里烏斯殿下已經和我方的相關人有所接觸了？」

打斷約書亞的話，奇夏瞇起細長雙眼發問。由里烏斯肯定，說：

「正是如此。我邀請他到寒舍作客……結果卻這樣，真是羞愧難當。」

「原來如此。——因為先前的外交緣份，被提出了不講理的要求吧。」

「不講理我不否定。只是最後仍接受了，是出於我的判斷。」

毫無隱瞞的回答，令奇夏似乎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就只有菲莉絲和約書亞手足無措，對兩人的話大翻白眼。

撇開被排除在外的他們，由里烏斯和奇夏互看點頭。

「看樣子，彼此心裡都有個底。」

「正是如此。再來……要是他能老實待個半天就好了。」

「期待那個按照我們的想法，未免期望過高了。」

奇夏疲憊嘆氣，由里烏斯藏住苦笑，撫摸自己瀏海。接著朝蹲著的菲莉絲伸手，朝看著自己的黃色瞳孔頷首。

「走吧，菲莉絲。你說過要見證到最後的吧？」

「……呣～雖然不懂，但被強大的疏離感幹掉了。」

鼓著腮幫子表達不滿的菲莉絲握住由里烏斯的手，然後兩人看向宅邸外頭。

「那麽，奇夏殿下有機會可以逛王都了。——我會逮捕要找的人。」

聽了由里烏斯滿是確信的話，奇夏恭敬彎腰行禮。

看著九神將行禮，由里烏斯溫柔撫摸約書亞的肩膀。

「不用擔心喔，約書亞。就跟平常一樣，等待好消息吧。」

「哥哥……嗯，我等你。——祝你好運。」

接受弟弟的祈禱，由里烏斯深深點頭。——然後三人踏入王都，尋找帝國最強之人。

10

手塞在和服袖子裡，穿著藍色奇裝異服的青年正大光明地走在王都街道上。

用草鞋踩著石板地，腰部掛著兩把刀的模樣，即便在白天人多混雜的大馬路上，仍舊非常醒目。話雖如此，當事人卻不在意。因為太過習慣被別人盯著看，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而且青年自認為是世界的主角，當然會被注目，嶄露頭角更是再自然不過。

因此自己的責任姑且不提，絲毫不介意自身立場的他在馬路上昂首闊步。

像這樣堂堂正正地步行，並不是單純只想引人注意。

「差不多了吧。」

手指撥開額前的頭髮，青年加快腳步，溜進狹窄巷弄。

昏暗又潮濕的空間。只隔了一條馬路，空氣就變得這麽不同。用美好之物隱藏起來的不穩，正是親龍王國的樣貌。

「這一點，帝國就簡單易懂多了。不管是怎樣的謀略還是策劃，全都是為了讓對手人頭落地。目的明快，暴力當如是。」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麽啊，小哥。」

看著巷弄裡的骯髒墻壁，感慨地這麽說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他。青年轉過身，有很多人站在入口，堵住來路。

人數十四人，在窄巷內無法並排，於是縱向排成一長串的樣子實在很蠢。但是個個全都很有壓迫感，氣質跟暴力很親近。

「好喔好喔，看要握手還是聲援，盡管過來，不過如果是女性的話我個人會比較高興呢。這方面你們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想要淫叫的話可以叫出來啊，用你的喉嚨就是了。」

青年的輕浮招呼讓男子們哈哈大笑。對此青年把手抽出袖子，佩服吐氣。

「唉～各位的小人物演技爐火純青，我只能說佩服。不過這是獨斷吧？我想你們八成有被說不要對我出手比較好。」

「很清楚嘛。……雖然被雇主這麽說，但是沒意思的監視只讓人覺得麻煩。趕快讓你睡在地上，就能早早收工。」

「這個回答！正如我的期待。那麽，我也回應這份氣魄吧！」

青年笑開懷，毫無防備地走向他們。面對他的動向，一群人掏出武器，一鼓作氣——不過是依序輪流撲向青年。

沐浴在回響的吶喊聲中，青年微微彎腰。

「簡直就是說好要被撂倒的角色，我不討厭，不如說挺喜歡的。」

說完，青年的草鞋踢爆地面——藍色閃電在巷弄內奔竄。

11

「小的認為與其漫無目的地找，探查王都發生騷動的地方比較有效率。」

「怎麽說？」

「因為那個是風暴的中心，連風雨都拿那個沒轍。」

針對找人這件事，按照奇夏的獨到方針，一行人直接前往王都的衛兵值班室，想從那裡獲得線索。

「話雖如此，值班室永遠都忙翻天吧？光這樣就能找到？」

「用被害規模來限縮，小的本來這麽期待……」

「——不，有能更加以限縮的方法。待在寒舍期間，他離開屋子後頻繁通過的區域。因為外表醒目，應該會有人看到他吧。」

聽了菲莉絲和奇夏的擔憂，由里烏斯豎起手指這麽回應。聞言，奇夏佩服地瞇起眼睛，菲莉絲則是豎起貓耳。

「哇，不只屋子裡，連在外頭都有監視的人？」

「那樣講不好廳。只是怕他在不熟悉的王都迷路，所以不留痕跡地讓我的花蕾跟著。僅限夜間。」

保險起見讓準精靈附在人身上的準備發揮功效。不過由於沒想到他在白天離開，因此追不上他現在的腳步。

「但是，假如他的目的是這一帶，那配合奇夏殿下的提案……」

「用折衷方案限縮範圍。那麽，就這麽辦吧。」

「又擅自決定……」由里烏斯和奇夏達成共識，鬧別扭的菲莉絲跟了上來。然後三人前往目的區域的值班室——在那邊聽到一群惡棍被打得半死的消息。

「在巷子裡發現一群無賴被打得很慘。所幸沒有死人，不過可能遇到了很可怕的事吧，所有人都受到驚嚇的樣子。要問他們嗎？」

「嗯，麻煩了。有狀況比較好的人嗎？」

聽了由里烏斯的要求，值班衛兵從拘留所帶出三名男子。分別是巨漢、中等身材和小個子。

口吐髒話的三人組，一被帶到騎士面前就楞住了。

「為、為什麽是騎士？先說喔，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喔！？」

「放心吧。我沒打算怪罪你們。只是想問問打敗你們的人物。——為什麽挑上他？」

由里烏斯沈穩地切入主題，三人組屏息。看到他們猶豫的態度，菲莉絲嘟起嘴唇。

「夠啰，不要輸不起。反正你們不講，其他人也會講，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好了，快說。」

「……要說是沒關系啦，可是有條件。說了的話，要放我們離開拘留所。這裡讓人待得不舒服。」

「——。我明白了。那就說好了。」

由里烏斯接受了眼神銳利的中等身材青年提出的條件。聞言，三人組大感放心，然後接著說：

「有個打扮人模人樣的大叔，發給我們一人一枚金幣，要我們監視那個機靈小哥。很劃算的工作吧？」

「可是，這麽劃算的工作似乎讓你們遇到了慘事。」

「都怪那些貪心性急的家夥啦！我們有阻止！」

「唉～結果，我們也加入，就變成這樣了。」

中等身材男說的話，後續由氣焰囂張的小塊頭和難為情的巨漢補充。聽完他們的說明，由里烏斯點頭。

「嗯。那麽，你們知道雇用你們的人的名字嗎？」

「我們不問沒必要的事。多事探問害得對方改變心意的話，損失就大了。」

「理所當然的回答。他們也沒必要撒謊，這下又回到原點了？」

「不，並非如此。」

奇夏聳肩，由里烏斯搖頭。接著朝三人組伸手，對著睜大眼睛的他們說：

「你們的報酬金幣，可以借我看看嗎？」

「你說什麽？不會是想沒收吧？騎士怎麽這麽殘暴啊！金幣可是我們工作的報酬耶！」

「是不光彩的報酬吧。再加上還被撂倒，丟人現眼。」

「啊～？開什麽玩笑，臭女人！不要以為長得可愛就得意忘形！」

菲莉絲帶刺的一句話被小個子混混死咬不放。「不好意思。」由里烏斯介入就像小動物一樣互瞪的兩人之間。

「稍等一下，菲莉絲。你也是，不好意思讓你誤會了。金幣是你的。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

「你以為這種話能信嗎！你們不是看習慣了！？」

「呿！住口，漢巴利。——拿去。」

勸慰臉紅脖子粗的同伴，中等身材男用指頭彈起自己的金幣。用手掌接住畫出平緩軌跡的金幣後，由里烏斯確認金幣的質感和本身。

然後了然於心地點頭，歸還金幣。

「果然是這樣。……謝謝你。幫了大忙。」

「——。不管出處是哪個國家，但一樣是我們的報酬。你可也要遵守約定。」

「關於這點，你知道這是哪來的嗎？」

「我說過了，騎士大人。不想惹雇主不高興的我們，不會多嘴問東問西。」

接過金幣的中等身材青年鼻子噴氣。接著由里烏斯慢慢讓出路來，給他和他身後的兩人通過。

三人組就這樣走到值班室外頭。由里烏斯朝著他們的背影——

「這次就放你們走……不過可以的話，期待你們不要再跟衛兵打交道了。用那種方式生存，遲早會走不下去。」

「說得真簡單。——我們覺得高處會窒息啦。」

說完，三人組就快速離開衛兵值班室。等到看不見他們了，菲莉絲才踱地。

「搞什麽，那些家夥！什麽態度！讓人火大！讓他們繼續蹲拘留所不好嗎？」

「約定就是約定。而且，現在的他們有金幣。或許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你期待太大了！那種人絕對會食髓知味。真是的……」

由里烏斯期待他們的性善面，菲莉絲苦著臉說他天真。話雖如此，他馬上收起怒意，歪頭問道：

「所以？從剛剛的金幣知道了什麽？知道雇用那三人的人的臉和名字了？雖然就算知道了，菲莉醬也不知道怎麽跟找人的事連在一起。」

「是呢。那麽我從頭說明。首先，那個金幣不是王國的，而是帝國的。」

「……帝國的金幣？那麽，雇用那些家夥的人就是……」

假如用帝國金幣付給小混混，那他們的雇主就跟帝國有關連。但是，這樣太奇怪了。至少以菲莉絲得到的情報來說很奇怪。

畢竟，一行人在追的瑟希魯斯就是帝國人。

「可是，監視他的人也跟帝國有關……哎喲，到底是怎樣？」

「這個答案很清楚喔，菲莉絲。在那之前……奇夏殿下。」

觸碰狐疑的菲莉絲的肩膀，在解答疑問前看向奇夏。默默承受視線的奇夏等著由里烏斯繼續說明。

也就是——

「我們該逮捕的，不是追人的，而是被追的人吧？」

「——聰明。正如由里烏斯殿下所想。」

奇夏佩服地朝由里烏斯鞠躬。雖然無事獻殷勤的他很引人注目，但舉止確實有明確的禮貌。

不過菲莉絲對兩人的互動翻白眼。

「結果，到底是怎麽回事？」

「整理你的疑問吧。現在，你的腦子裡頭的神秘帝國人應該有兩位。一位是奇夏殿下正在追捕的非法入境的逃犯。」

「對啊，所以那不就是……」

瑟希魯斯嗎？菲莉絲含糊其詞地問。「不。」可是由里烏斯卻搖頭，開始揭穿個中秘密。

「那個逃犯支付金幣給剛剛那些人，讓他們去監視追查自己的追兵。既然如此，你和我的共同朋友，他的任務會是什麽？」

「難道說是……」

由里烏斯問道，慢了一步想到答案的菲莉絲張口結舌。

朝著抵達真相的朋友一笑，由里烏斯說。

「從帝國入境的兩名使者——其中一位尚未與我們會合。他正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一將。」

12

——被關緊的房間昏暗，而且寂靜。

待在有護衛看守的昏暗房間，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神經質地咬著指甲。

「——」

準點聯絡的時間早就過了，可是卻無人報告。

用錢雇用混混去監視的，是追著自己跑來的最棘手刺客。被護衛告知在王都看到對方的時候，驚愕到以為心臟爆開來了。

當然，逃離王都也是選項之一。可是在這裡的談判對男子來說是最後一搏。舍棄祖國逃進王國，就是為求起死回生。

自己帶了伴手禮。再來只要把這個拿給「六面三刀」就行。——男子孤注一擲。如今，他正在等待這場豪賭的結果。

「我會贏。我不能輸。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結束一生……！」

抱著膝蓋的男子相信自己的天命，奉上祈禱。但他立刻想到沒有可以祈禱的對象，於是用力咬斷指甲。

「夠了，報告太慢了！那些混混怎樣了！還沒來嗎！」

「——」

「……喂！」

男子站起，朝房間外頭怒喊。可是卻無人回應。

應該站在房門外的護衛沒有反應，男子詫異皺眉。然後倒抽一口氣，慌慌張張地撲向放在房間角落的刀劍——

「喲，你好！打擾了，格拉姆達特上級伯爵。」

「什、麽……！？」

門被打開，一道風不客氣地吹了進來。才這麽以為，想要拿劍的手就被站在身旁的和服青年給按住。

青年面露討人喜歡的笑容，手上握著閃閃發光的刀。

當然，男子認識青年。不管是臉、名字還是實力皆然。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正是我。這個世界的主角，皇帝陛下的忠貞之刀。」

「外、外頭的護衛在幹嘛……咳喔！」

蠢問題。發問期間，身體被瑟希魯斯一踹。男子——格拉姆達特倒在地上。視野邊緣閃過走廊上的血，一眼就知道護衛的末路。

而且也知道了自己即將到來的末路。

「不行喔，赫魯斯特伊伯爵。既然陰謀失敗了，就該速速下舞臺才行。居然還準備好替死鬼的頭和給王國的伴手禮……真是骯髒。邪惡角色演得太出色啦！」

「慢、慢著，塞格姆多……」

「可是，帝國秘寶『操飛龍』嚴禁帶出國。再加上先前你主導叛變，身上的罪重到就算死一百遍也不夠。」

瑟希魯斯手中的魔劍，綻放一般鋼鐵不會有的光芒。

宣告罪狀的他眼神充滿殺氣，完全不管眼皮子底下的性命。知道反抗無效，格拉姆達特舉起雙手。

「聽我說，塞格姆多！先前的造反全都是皇帝和巴爾羅伊策劃的，我只是……」

「辯解無用，解釋免了。想要陛下的命，帶走帝國機密，而且不知自己的分寸，戲份都結束了還死巴著舞臺的不識趣家夥——就用血清洗吧。」

「——呃！」

「唉呀～要慶幸是我送你最後一程呢。跟陛下不一樣，我很溫柔喔。因為你該死一百次，我卻只讓你死一次。」

瑟希魯斯微笑，魔劍被搖晃高舉。只要刀尖一閃，性命就會跟著腦袋一起被切斷，永遠失去意識。

明知會這樣，可是為什麽？——會覺得那把劍莫名地美。

「——那麽，永別了。」

用這句話當作餞別，美麗的銀閃直刺格拉姆特的脖子。

然後——

「——任性到此為止了，瑟希魯斯。」

「哦喲？」

千鈞一髮之際，瑟希魯斯的斬擊被闖進來的聲音中斷。

停下刀，不由自主地回過頭。看到站在房間入口的白色高個子後，表情頓時轉為苦澀。不過這一點，白色高個子——奇夏也一樣。

彼此都露出苦瓜臉，奇夏凝視瑟希魯斯腳下暈過去的男子。

「看樣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啊咧咧？是說，為什麽奇夏在這裡？來觀光嗎？」

「當然是奉閣下命令。壓制只聽到先前的叛變主謀者找了替身逃進王國就沖出去的笨蛋。笨蛋是誰，還需要說明嗎？」

男子一命尚存，以及與瑟希魯斯會合，讓奇夏臉上的安心之情頗為複雜。聽了他的說明，瑟希魯斯感到疑惑，接著注意到他身後的由里烏斯和菲莉絲。

然後莫可奈何地收刀入鞘，用力踏地板。

「那麽，關於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沒～有～喔～！根本沒有解決，麻煩請說明清楚！」

瑟希魯斯想要粗魯地了結事情，卻被菲莉絲用力死咬不放。由里烏斯見狀吐了口氣，於此同時，奇夏也在嘆氣。

察覺到這點的兩人互看一眼，然後又同時聳肩。

13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瑟希魯斯殿下在找人了。」

「咦咦？我不小心說溜嘴了？好奇怪喔～我這次講話可是很用心耶……」

地點換到尤克歷烏斯宅邸的休息室，四名當事者齊聚一堂。兩名王國騎士和兩名帝國一將，正在進行驚心動魄的調解。

不過現場氣氛並沒有字面上的肅殺。畢竟，最該擔憂的問題已經解決，故事已走向結束。看到平安無事回來的瑟希魯斯，約書亞也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再來就只剩下向菲莉絲解釋了。

「請放心。瑟希魯斯殿下未曾在寒舍透露過自身的特殊任務。」

「什麽啊，鬆了一口氣。啊咧？既然如此，為什麽你會知道我的事？」

「雖然沒有透露，但諸多發言有蛛絲馬跡。像是問約書亞和仕女『有沒有看到可疑的帝國人』，半夜偷偷離開宅邸……另外，我也不推薦在店裡使用帝國貨幣。會格外給人留下印象。」

「啊咧！？」

手伸進和服袖子拿出小錢包的瑟希魯斯，對這盲點感到驚愕。

關於帝國貨幣，早在相遇的第一天，瑟希魯斯就在王都使用了，因此非常容易順藤摸瓜。他萬分不擅長從事隱密的工作。

「因為用不正當的方式入境，所以也沒有兌換貨幣喵。難怪引人注目。」

「結果，就被看出企圖了。……準備了表面理由好隱瞞真正目的，小的該判斷你有所成長了嗎。」

「不，沖著『劍聖』來可不是表面理由喔。我兩邊都很認真，只有這個可以肯定。」

對於菲莉絲和奇夏的理解，瑟希魯斯加入了不必要的補充。托此之福，他被奇夏嚴厲的視線追擊，抱著刀的帝國最強男子縮得更小。

「不過，光這樣不足以洗刷嫌疑吧？奇夏先生在追的逃犯也有可能是瑟希魯斯，可是為何由里烏斯那麽肯定不是？」

「這很簡單。假如逃犯是瑟希魯斯殿下，奇夏殿下和另一人根本無法逮捕他，遑論處分。若對象是帝國最強之人，當然會下這種判斷……恰巧我們也一樣。」

「啊～原來如此喵……」

菲莉絲心服口服，由里烏斯點頭。

其實，被馬可仕叫到騎士團值班室的時間點，由里烏斯並沒有對整件事如此有把握。瑟希魯斯有危險的目的，最糟的情況是變成危害王國的災難。——內心不是沒有這種想法。

這樣的擔憂與不安，隨著奇夏來訪及其目的而消除了大部分。

「說來丟臉，小的缺乏戰鬥力，跟瑟希魯斯決勝負的話，眨眼間就會人頭落地。就算是陛下的命令，也不可能辦到。」

「啊～！奇夏講懦弱話！這個要跟陛下報告！身為帝國一將的人卻講這種話，帝國主義要哭啦！啊～好丟臉喔！」

「……非常遺憾，回國後會先被陛下痛罵的是你喔。」

「為什麽！？」

瑟希魯斯聲音拔高，奇夏一臉厭煩。看著他們親暱的互動，兩人似乎不單單是同事，而是朋友。

奇夏支撐著瑟希魯斯的行動，大概就是這種關系。

「就像能力不足的我和朋友之間的關系嗎。」

「又來了～由里烏斯的低估自己時間。『最優秀』的名字要哭啦喵。」

「那個評價配我可惜了。——不管怎樣，我察覺到瑟希魯斯殿下暗中進行的事，和奇夏殿下的目的一致。再來就是奇夏殿下的同伴沒有要會合的意思，這時把瑟希魯斯殿下的角色放上去，答案便出來了。」

由里烏斯幾乎正確掌握事件經緯。聽了說明，奇夏深深頷首，瑟希魯斯也訕笑點頭。

「格拉姆達特上級伯爵原本就密謀造反……先前將由里烏斯殿下等一行人也卷入的事件，就是由他策劃。雖然很早就只剩下一顆腦袋……但後來接獲報告指出，那顆頭是替身的，本尊逃進了王國裡。」

「然後，比陛下的命令先行一步的帝國一將之『壹』。本以為會在關卡停下，沒想到卻是直接通過。拜此之賜，小的真的臉都綠了。」

「哎喲，我也想說得過且過，不過多虧由里烏斯殿下讓我衣食住無虞，得以追蹤逃亡者，這樣的結果不是萬萬歲嗎。」

最大的不安要素當事人瑟希魯斯的輕鬆發言，讓奇夏的臉變得越來越臭。聽了這話，菲莉絲瞪向旁邊的由里烏斯。

「那，你把瑟希魯斯當客人招待也有隱情？」

「大致上，跟你說的意見都是真心話。不過，唯有不讓瑟希魯斯殿下在王都自由活動導致兩國關系惡化這件事，讓我煞費苦心。」

「這一點，小的也持相同意見。因此做好亂來的覺悟，在少一位同伴的情況下拜訪王城。能夠遇到由里烏斯殿下真的很幸運——或是……」

「多虧了設計出這狀況的某人，對吧。」

奇夏意有所指，由里烏斯平靜地點破。

目前，露格尼卡王國和佛拉基亞帝國都沒有余力挑起戰爭。王國少了王室而在準備王選，帝國也有企圖謀反的勢力在暗中活躍。

即便如此，火星燒起來的話就必須有所動作，不然的話國家之名就廢了。

「為此而奔波滅火，就是這次事件的內情吧。」

「……是喔～。那麽，可以說有成功滅火嗎？」

一臉不滿的菲莉絲鼓著臉頰套奇夏的話。

「多虧諸位鼎力協助，完美完成。不但逮捕了叛徒格拉姆達特，還跟搶先跑走的笨蛋一將會合……這樣就能說他是跟小的一塊進王國的了。」

「寒舍藏匿帝國一將，這個事實可不會因此消失。當然，只要知道這件事的人保密……」

說到這兒，由里烏斯停下，盯著佯裝不懂的菲莉絲看。

「菲莉絲，你有發言的自由。要怎麽做，交由你來判斷。」

「……唉～」

由里烏斯兜圈子的話，讓菲莉絲按著額頭搖頭。

「幹嘛，只有最後才正經八百。是說啊，菲莉醬這次一直被當成局外人。可是，最後關頭才來這招？由里烏斯，你真的任性！」

「——。我想也難怪你會生氣。結果，我做的事……」

「不是，誰在跟你講那個！夠了，都是這種差事。」

菲莉絲嘟起嘴唇，用手指戳面露反省的由里烏斯的額頭。那觸感讓由里烏斯後退，菲莉絲聳肩道。

「好呀，就原諒你。不過，你欠人家一次。哪天絕對要還。」

「……嗯，那當然。謝謝你，菲莉絲。」

鬧別扭的溫柔很有菲莉絲的風格。由里烏斯微笑點頭。

菲莉絲就用這句話來表示不追究由里烏斯這次隱瞞的事。感激他的體貼，同時面向來自帝國的「兩名」使者。

「那麽，容我再度重申——關於這次王國・帝國的合作，就讓我們寫一份表面上的報告交差吧。」

告知他們要為這次的計策做最終確認。

14

「——以上，就是逮捕從帝國非法入境的格拉姆達特・赫魯斯特伊的報告。他將被護送到國境，之後在帝國接受裁罰。」

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值班室團長辦公室。

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以及兩名帝國一將，在房間的主人馬可仕面前進行報告。馬可仕閉著眼睛，靜靜聽著這份「捏造」的報告。

「此次的不情之請被迅速答應，感激不盡。托此之福，才能早早捕獲帝國的毒瘤。實在是萬分感激。」

「……能在事情鬧大之前解決，我們也是喜出望外。而且部下有派上用場，任命他們也有了價值。」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是明事理之人。這次的事，必定會予以回報。期望能夠促進兩國繁榮。」

報告是四人一起串供好的。奇夏用誇張的詞匯獻上感謝。這次的事變成帝國欠王國人情。就妥協點來說是上好的結果。

原本應該是這樣——

「尤克歷烏斯，阿蓋爾。」

「——」

不常叫姓氏的馬可仕叫了兩人的姓，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並肩而立，端正姿勢。從他沈重嚴肅的嗓音聽來，沒法推測接下來的內容是好是壞。兩人靜靜等待。

然後——

「……幹得好。今後也要繼續努力。」

馬可仕的沙啞慰勞，讓兩人吐氣。雖然虛脫，但不能被察覺到安心，因此兩人畢恭畢敬地敬禮。

「——。遵命。」

「好～人家知道了～」

在這回答下，這次的事整個塵埃落定。

當然，做出與事實不符的報告會有罪惡感，不過卻因馬可仕最後的慰勞而變淡。——團長恐怕察覺到狀況了。

不然的話，就無法解釋「碰巧」命令由里烏斯他們與奇夏同行。

要從馬可仕的嚴肅面容判讀內心，是不可能的事。

「唉呀～平安無事解決事情是再好不過。雖然被吩咐什麽都不要說，不過剛剛肩膀很硬耶。」

事情一結束，瑟希魯斯就悠閑地跑到前面。

雖是當事人，但從頭到尾都保持沈默的他因為事情終於解決，所以對著馬可仕露出開懷笑容。

「不過呢，能跟久負盛名的露格尼卡王國身經百戰的『巖』之馬可仕・基爾達克殿下見面，真讓人喜不自禁。請務必露個一手讓我討教……」

「被這麽說是我的光榮。但是，且先打住。」

「唔，真遺憾。遺憾至極。」

「——放心吧。」

邀請被婉拒，瑟希魯斯沮喪垂肩。但看他這樣，馬可仕面露笑容——豪傑會有的，帶著血與鋼鐵氣味的笑容。

滿臉猙獰笑容的他，朝驚訝的瑟希魯斯點頭。

「與其和我比劍，有更適合您的對手。雖然才剛回來——不過很幸運的，當事人也說願意接受。」

「——！團長，該不會…」

「咦，騙人，真的？」

由里烏斯和菲莉絲從馬可仕的口氣中察覺到真正用意而大吃一驚。兩人產生的情感除了震驚外並不相同，但導出的結論一樣。

而且兩人的反應，讓瑟希魯斯也察覺到這是喜出望外的提議。

「那個適合的對象是……」

「——『劍聖』。」

說完，馬可仕停下。然後再補充。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正在練兵場等待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殿下。——這是切磋，請不要太認真。」

15

與騎士團值班室相鄰的練兵場，已經席卷起一股靜謐狂熱。

平常是騎士和衛兵流汗鍛煉，演奏劍戟聲的設施。——可是只有今天，士兵們全都聚集在觀眾席或墻邊，盼望「那個時刻」。

「這真是……很理想的發展嘛。」

被帶進來的瑟希魯斯環顧周圍後感嘆。用草鞋確認腳底，同時在無數視線中心曠神怡地閉上眼睛。

發自內心享受狀況，期待下一個瞬間。那表情，神清氣爽到讓人不禁看呆。

「不過真意外。我本來以為王國騎士不喜歡舉辦這種活動。」

「其實菲莉醬也很驚訝。想不到團長會接受那種要求。本來以為一定會被兇喵。」

奇夏若有所思的話，菲莉絲贊同點頭。由里烏斯也對他們的話抱持相同意見，不過卻抱著另一種感慨。

乍看之下很荒唐的活動——馬可仕卻很期待。

「結果，不就只是想看嘛。王國劍士和帝國劍士的銀華亂舞。」

「——」

由里烏斯這麽說，於此同時，俯瞰練兵場的觀眾鼓噪吶喊。原因是因為有著一頭火紅頭髮的青年踏進練兵場。

洗練的站姿，擷取天空的蔚藍瞳孔。近衛的白色制服超級適合他，搭配腰際的白鞘長劍，完美詮釋騎士中的騎士。

「——萊因哈魯特。」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止步，朝著出聲的由里烏斯微笑。距離瑟希魯斯數公尺，剛從視察回來的「劍聖」當場一鞠躬。

「別來無恙，瑟希魯斯殿下。歡迎您千裡迢迢來到露格尼卡王國。」

「我才是，沒有聯絡就跑來真是失禮。還要感謝你答應不禮貌的我的要求。——老實說，我很意外。」

「意外嗎？」

「嗯。坦白說，我以為會被拒絕。不過反正說說又沒損失。」

不假修飾的開場白讓萊因哈魯特加深苦笑。瑟希魯斯分別敲響腰部兩把刀的刀鍔。

「我想剛結束長途旅程的你應該累了，但我也不能久留。雖然狀況有點不公平，不過不要恨我喔。」

「接受的人是我。我不會找理由的。」

「了不起。那麽——」

戰鬥前的對話結束，瑟希魯斯退到墻邊，脫去草鞋。把脫下的鞋子交給奇夏，兩名帝國一將開始交談。

這段期間，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走近準備決鬥的萊因哈魯特。

「萊因哈魯特，這次的事……」

「為什麽要答應這麽蠢的事？你也是白癡嗎？」

「菲莉絲……」

菲莉絲打斷由里烏斯，朝著萊因哈魯特罵道。這話讓萊因哈魯特圓睜雙眼，旋即含蓄一笑，聳了聳肩。

「我是白癡這點沒法否認，但可不認為這是蠢事。你這麽擔心我，我很高興喔，菲莉絲。」

「你也好，由里烏斯也好，都擅自解讀菲莉醬的心情……」

「確實，瑟希魯斯殿下的提議對我來說是晴天霹靂。可是，團長也有好好叮囑我。——說，『讓他看看王國的實力』。」

萊因哈魯特模仿馬可仕的低沈嗓音，但卻學得不像。他的視線投向練兵場對面，坐在騎士團重量級人物座位區的馬可仕。察覺到視線，馬可仕嘴角猙獰翹起，伸出拳頭。

「我想應該是沒聽到我們的對話……」

「也就是說，是團長的批準喵。該不會，其實他對帝國早就很不滿了……」

「兩位的辛苦我只聽到皮毛。所以這次的事對我來說不是別人的事。我要回報王國的期待以及朋友們的苦難。」

不客氣地這麽說完，萊因哈魯特帶著笑容重新面向前方。由里烏斯和菲莉絲讓出路，「劍聖」的前方是做好準備的瑟希魯斯。

脫掉草鞋，帶著兩把魔劍，佛拉基亞最強的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等一下，萊因哈魯特。沒準備到劍。我馬上去拿……」

萊因哈魯特有攜帶愛劍，但據說那把劍不曾被拔出來過。由里烏斯至今也未曾看過萊因哈魯特拔劍出鞘。

因此，由里烏斯才說要去拿其他劍給他在決戰中使用——

「不用擔心，由里烏斯。——劍的話，這裡有。」

「——」

聲音語調跟方才一樣沒有變化。

可是聲音帶來的結果，讓練兵場上的所有人都感到顫栗。

——王國最強「劍聖」，與帝國最強「藍色閃電」單挑。

為了一睹世紀決戰而聚集的觀眾，在開戰前都為劍著迷。

「——『龍劍』雷伊德。」

不知是誰說出口的話，代替大家發聲。

萊因哈魯特手中握著美得恐怖的出鞘寶劍。無一絲汙點的劍身，讓人想像不到是人手千錘百煉出的鋼鐵。傳說那是劍神賜予，吸取過眾多性命，甚至斬斷魔女的真正寶劍——

「——那就是名滿天下的『龍劍』嗎。」

看到「龍劍」，瑟希魯斯連呼吸都火熱起來。比起恐懼和敬畏，目睹傳說之劍的感動更勝一籌。

「可以親眼看到刀身，我感謝再感激，銘感五內。」

「『龍劍』唯有在遇到適合的對手時才拔得出來。因為瑟希魯斯殿下而拔劍的這次是第三次……你是『龍劍』欽選的適任高手。」

總是尊重他人，找出值得尊敬之處的萊因哈魯特，經常去稱贊他人。但是這次的稱贊還帶有超越語言的感慨。

感受到這件事，看著決戰的由里烏斯心頭微微作疼。

那或許也就是說——

「——佛拉基亞帝國一將，九神將之『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劍聖』家系，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感慨的期間，萊因哈魯特和瑟希魯斯拿起愛劍，互報名號。

然後，同時起步——

「堂堂正正——」

「——一決勝負！」

下一秒，閃電與劍壓從正面激烈交鋒。

劍風吹亂練兵場，銀華亂舞的幹戈聲傳得又高又遠，在空中回響。

16

「我呢，從『劍聖』殿下那兒受教了。」

「受教？」

「對。什麽都很優異，以最強自居的我，原本立於強大頂點而孤獨的我……絕對不是一個人。」

滿是傷痕的臉爽朗一笑，瑟希魯斯敲響雙刀刀鍔後說。

「強大是孤獨的。因為身邊沒有人。可是，不管到哪兒去，我都不是一個人。『劍聖』殿下在帝國教了我這點。」

被敗北的現實擊垮，卻沒因此失望，還找出意義。而且在了解之後，親自跑來找立於另一個頂點的萊因哈魯特。

「所以說，我也得教『劍聖』殿下。頂峰不是只有一個人待，還有我。可能還有其他人。他應該要理解這件事。」

但兩人卻沒有時間可以好好說話。因此瑟希魯斯的目的，沒法像語言那樣清楚傳達給萊因哈魯特。

不過要說完全沒有傳達，也不正確。

——因為拔出「龍劍」，與瑟希魯斯交手的萊因哈魯特似乎很快樂。

結束心心念念的決鬥後，瑟希魯斯和奇夏正大光明回帝國去了。

萊因哈魯特和瑟希魯斯，兩國最強的銀華亂舞結果如何，用語言來講述便太沒情趣，因此就不多談。

可是，從帝國一將突然來訪開始，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在當事人之一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心中留下很大的影響。

「所以，渡過許多險橋後……滿意了？」

事情收拾完，造訪尤克歷烏斯宅邸的菲莉絲這麽問。

在個人房一面喝著酒，由里烏斯一面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滿意——說起來，這次自己在尋求什麽？鋌而走險，欺騙一名重要的朋友，讓另一名朋友與敵人刀劍相向，最終是在尋求什麽？

「結果，是嫉妒吧。」

「嫉妒……？」

菲莉絲反問，由里烏斯緩緩點頭。

嫉妒，正是如此。心中的刺和疙瘩，全都是對拋下自己、已經決定進路的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的羨慕與嫉妒。

而且起點還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早得連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第一次見到萊因哈魯特時……我馬上就放棄與他平起平坐。嘴巴說想當朋友，高呼要平等與共，可是其實已經認定自己爬不到他所在的高度，看不見同樣的景色。」

撇頭不去看自己的軟弱，裝作懂事成熟，以朋友自居。

沒法跟萊因哈魯特並駕齊驅，甘於這個結論，而沒有察覺自己的嫉妒心。

「所以說，瑟希魯斯殿下明知會輸還是要挑戰他的想法，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想過去我都在抗拒理解。——而現在，我終於懂了。」

「……呼嗯～」

「用平起平坐這說法當免死金牌，主動想和你們保持距離。然而一拉開距離就覺得寂寥，不知恥也要有個限度。實在厚顏無恥至極。」

「那，有了這樣的自覺後……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今後會怎樣？」

「對外方面就跟以前一樣不會變。我認為我們是平等的友人。只是我自己終於理解了個中意義，僅此而已。」

繞了這麽一大圈，得到的結論卻非常單純。

菲莉絲也這麽想吧。酒杯沾唇的他貌似傻眼地瞇起眼睛。

「唉，你這麽想的話那就好喵。自從去帝國旅行之後，你就一直皺著眉頭悶悶不樂，現在好像不會了。」

「……那麽奇怪嗎？」

「嗯。所以我本來以為，你是不是因此才想看萊因哈魯特揍飛帝國將軍好讓心情暢快喵。還真孩子氣耶～之類的。」

「我不會變得那麽魯莽的。」

菲莉絲的解釋讓由里烏斯噗哧一笑，然後靠在椅背上。就這樣被窗外的風吹拂，兩人渡過沈默的時光。

接著，由里烏斯突然想到。

「不過，心情暢快這點可能沒有錯。事實上，迷惘洗清了。再來就是如何表達現在的心情了。」

「用不著特地做什麽，你已經對菲莉醬和萊因哈魯特做出超過平等的關系啰。」

「你給我的友誼，我很開心。不過，這是認同問題。」

搖頭辭退他的擔憂，由里烏斯看向空杯底。

「或者，站上相同舞臺的話就能代表平等嗎？」

「——！意思是，要跟菲莉醬一起為庫珥修大人效力？」

「與其那樣，以互相競爭的其他候補人身份出場，可能比較有趣喔。」

「噗～人家認為一點都不有趣喵～」

「開玩笑的啦。」

可能醉意上湧，講出了平常不會說的玩笑。由里烏斯笑了，見狀，菲莉絲也紅了臉頰，雙方互相輕觸空玻璃杯。

——這時不經意想到、脫口而出的話，不久後化為了現實。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在「王選」裡，成為跟菲利克斯・阿蓋爾不同陣營的騎士，後來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也加入。

三人都以近衛騎士之姿為王國效忠，認同彼此為朋友。

抑或從有人期望能夠平等相對開始，就揭開了彼此的道路相互重疊，卻又有所不同的命運。

過去在王國與帝國的戰爭中所誕生的「銀華亂舞」——多年後，在部份人心中留存的「第二次銀華亂舞」帶來的變化來到眼前。

只是，還不知道未來的這一晚，單純只是朋友之間的醉話。

之後，紅髮青年前來會合，在夜深之前，對話的氣氛變得更加熱絡——

如今就在這裡擱筆，但作為一個故事，這想必是個極其美好的夜晚。

《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小說家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這次非常感謝大家陪同Ex4的內容到這裡！本傳Ex系列也到了第四集，讓人覺得主角圈以外的人際關系網也變厚了呢。

雖然在Ex系列每次都有說，可是我個人是超喜歡配角活躍的人，所以忍不住會想要給予他們活躍的機會。因此Ex的刊行，就是將這種沖動化為形體的最好舞臺。

是說，這次的故事是將在月刊Comic Alive連載的小說增潤修改的內容，不過為何在這兒提到這件事？因為本傳第六章的故事跟這次的主角由里烏斯有極大關聯。包含內心描寫，我想在這部分先寫寫由里烏斯這個角色，於是促成了這次的故事。

還有就是想讓未來的本傳應該還會出場的佛拉基亞帝國的臉孔出現，這份心情搶先一步，讓我對負責插畫的大冢老師提出了任性的要求，一口氣設計出許多角色。隸屬佛拉基亞勢力的角色們給人的印象，不覺得很厲害嗎？

順帶一提，原作者欣賞的是巴爾羅伊！俊俏美男的感覺很贊對吧？只是很遺憾死掉了！多麽悲傷……

一加上插圖，想不到會產生依戀的是原作者。而從這件事回想起的，是距今數年前的回憶。

Re：Zero原本是在「成為小說家吧」投稿的網路小說，想當然耳，一開始當然不會有插圖這玩意。雖然就只是靠文章不斷推進故事，但多虧大家支持，大受好評，於是開始有讀者們開始畫粉絲圖。

在這當中，有著璀璨生輝的記憶。——頭一次收到的粉絲圖，隨著集數進展越來越遠離大家記憶的那個男人，「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那個痛恨懶惰的勤勉大罪司教貝特魯吉烏斯，就是我收到的第一張粉絲圖。當然，因為第一張插圖而興奮雀躍，結果就想讓貝特魯吉烏斯活躍，於是本傳的「死亡回歸」次數足足增加了兩次。

來自讀者的聲援心情，使得主角的死亡次數增加。我想這種作品不太多，但今後我也會繼續等待大家的聲援。

唉呀，也不是說收到的敵方角色粉絲圖越多，昴的死亡次數就會增加啦。那樣子太不講理了。諸行無常。

好了，回顧完懷念的過去，接下來要移到慣例的致謝。

責任編輯I大人，這次因為咳嗽流鼻水，所以給你添麻煩了。年過三十感冒就治不好，我覺得這是真的。

負責插畫的大冢老師，這次一口氣設計出九名新的配角，真的是非常感謝。讓滿是特異人物的帝國陣營鮮明完美起來！

設計師草野老師，在塞滿角色的封面插畫中還能放入標題LOGO，真的好厲害。新LOGO也帥到讓我開心不已！

寫這後記的階段，剛好是劇場版「冰結之絆」公開的時候，其他還有在月刊Comic Alive連載的第四章，還有「劍鬼戀歌」漫畫版等，「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正以各種形式在進行。

編按：此為日本地區時程

真的每次都很感謝大家的關照。謝謝您們。

MF文庫編輯部、校閱人員、書店的工作人員以及行銷人員，容我在此致謝。也在這特別感謝在「冰結之絆」關照本作的大家。

然後，要向支持Re：Zero的諸位讀者們獻上最大程度的感激。

就如書腰上說的，第一季動畫新編輯版和第二季動畫的播放時間都已確定。今後Re：Zero也會繼續努力不懈。

今後還請各位繼續支持「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那麽讓我們在下一集再會吧！

2019年11月《突然變冷，所以開始穿起背心棉襖》

轉載信息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Ex4 最優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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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圖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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