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

Re: 從零

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Ex

緋色姬譚

作者

長月達平

插畫

大塚真一郎

譯者

許國煌

內容簡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既美麗又楚楚動人的女孩。」

「佛拉基亞帝國」是信奉弱肉強食定律，四大國中最大的國家。在敬強欺弱的帝國鐵律下，即使是身為帝國頂點的皇帝也不例外。

身為佛拉基亞皇室一員，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雖然年幼，但天資聰穎的她被迫參加決定下任皇帝的「選帝之儀」。在美麗寶劍的烈焰照耀下，這場兄弟姊妹互相殘殺、只有最後一人能夠成為下任皇帝的殘酷殺戮揭開序幕。

「結果如何都無所謂——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這是強者之理蹂躪一切的帝國歷史片段——緋紅公主，燒盡命運中所有的障礙吧。

CONTENTS

『紅蓮殘影』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61、162、164號

『赫炎劍狼』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74、176、179、180號

『緋色別離』

『紅蓮殘影』

1

林間灑落的溫暖陽光照在額頭上，讓意識緩緩地恢復清醒。

「嗯、嗯嗯……」

細瘦喉嚨發出尚未變聲的較高聲調。

這種無法感覺出男女差異的中性聲音，搭配聲音主人的甜美容貌，甚至伴隨著莫名悖德的魅力。

某個惹人憐愛的年幼少年喃喃發出這道聲音，在床上扭動著身體。

睡捲的桃紅色頭髮，以及乳白色的光滑肌膚。年齡看起來約十歲左右，那令人誤以為是天使的清純天真模樣，確實與聲音的印象毫無差異。

少年名為舒爾特——有段時間因為與生俱來的貧窮差點餓死，但靠著極為幸運的際遇撿回一條命。

「呼啊……」

舒爾特在白色床單上撐起身體，打著哈欠，揉了揉眼睛。

進行這一連串動作的少年的深紅眼眸像是嵌進紅寶石般，讓容貌更顯魅力。就某種意義而言，舒爾特的容貌可說是純粹自然的極致。

然而，這種客觀評價與他本身的感想往往有所歧異。

「唔……還是這麼瘦弱啊……」

揉完惺忪雙眼，當清醒的意識跟上現實後，舒爾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不悅地鼓起紅潤臉頰。

不滿的原因相當單純，便是不論如何鍛鍊都沒有變得結實的手腳，以及讓各種鍛鍊成果化為烏有的自己的身體。

明明昨晚也有徹底練習揮動木劍才上床就寢，舒爾特的手臂仍然柔軟彈嫩，然而還是有微微抽痛的感覺，這才是最讓他感到不堪的原因。

嚴格說來，舒爾特感覺到的抽痛名為肌肉痠痛，也證明了少年的純真願望正踏實地逐步前進。不過——

「阿爾大人說過，身體會痛就是不舒服的證據……得休息到這種抽痛感消失才行。」

舒爾特反芻著訓練時向阿爾尋求的建議。若是聽從阿爾的話，依照計劃來算，大約會是一天練習空揮再休息五天。

——理所當然地，這樣要出現鍛鍊成果只能說是癡人說夢，而舒爾特當然不可能知道其中含有阿爾的算計。

然而，阿爾的計劃並非完全來自他的幼稚心態。

「——起來啦？舒爾特。」

「啊……」

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舒爾特彈起身體，在床上改變方向。房間深處有個人影映入舒爾特回過頭的眼簾。

那個人坐在奢華的椅子上，優雅地翹起長腿。那窈窕婀娜的肢體被單薄睡衣包覆，深紅眼瞳正閱讀著放在腿上的書。

光是這副模樣便彷彿至高無上的繪畫，實際上，她的一切在舒爾特眼中都是如此閃耀動人。

「——早安，普莉希拉大人。」

「嗯，舒爾特，你今天早上還是這麼可愛。昨晚抱起來的感觸也值得嘉許。」

「謝、謝謝您誇獎……」

見舒爾特帶著陶醉表情回應，眼前的女性——普莉希拉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對舒爾特而言，這段誇獎的話語有種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羞的複雜心情。

即使知道自己的職責是在普莉希拉身邊打雜與陪睡，但如果情況允許，他想以更確切的方式地回報這份深厚恩情。

這既是舒爾特無庸置疑的真心話，同時也是願望。

「盯～～」

「怎麼了？今天早上格外仔細地盯著妾身，有什麼事？」

「沒、沒什麼……普莉希拉大人今天依然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性！能陪在普莉希拉大人身邊真是太幸福了！可是……」

「可是什麼？」

「明明很想替普莉希拉大人盡心盡力，我還是沒有能力完成這個願望。如果能像阿爾大人一樣用力揮劍就好了……」

舒爾特一邊說，一邊重新對自己的細瘦手腕湧現出無力感。

就算沒有到普莉希拉的騎士阿爾，或是私兵團「赤備隊」的程度也沒關係，至少希望有力量能替普莉希拉分擔即將面臨的其中一項艱辛苦難。

「要是有個萬一，我會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擋箭牌……啊，可是我身體很小。如果普莉希拉大人能把我舉起來當成盾牌……啊嗚嗚！」

「別說蠢話，只有妾身能決定要怎麼使用持有物。居然敢指使妾身，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囂張了？」

普莉希拉如此說著，不知何時站起身，使勁地搓了搓舒爾特的頭。被普莉希拉的手掌擺弄，舒爾特頭暈目眩地辯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嗚嗚……要是不能成為擋箭牌，我要怎麼樣才能幫上普莉希拉大人的忙呢？啊，緊緊抓著普莉希拉大人當成鎧甲……」

「不是要不要成為裝備的問題。舒爾特，妾身不是希望你身為劍或盾，頂多只要像現在一樣當成抱枕就好。」

「抱枕……嗎……」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回應，讓舒爾特沮喪地垂下肩膀。

雖然他早已知道，但被救命恩人告知自己不被當成戰力還是相當難受。這一切都是柔軟的手臂，或是骨瘦如柴的細瘦雙腳的錯。

「——嗯。」

望著似乎痛恨著自己身體的舒爾特，普莉希拉彷彿誇耀著豐滿胸部般將手挽在胸前，吐出一口氣。

「舒爾特，要是你不甘願只能成為抱枕，與其揮劍，不如多看書吧。這樣比較能幫上妾身的忙。」

「……看書嗎？看書就能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擋箭牌嗎！」

「不可能，別自大了。」

「的確是太自大了……」

舒爾特隨即反省著聽到解決方法便亂投醫的自以為是舉動。普莉希拉對舒爾特這番模樣瞇起眼睛，用手大略指了一下房間內部。

這裡是普莉希拉的寢室，但除了大床鋪以外，書架上還收藏著供她閱讀的書籍。在普莉希拉的跋利耶爾宅邸中也有大規模書庫，藏書量可說是王國數一數二。

普莉希拉的前夫萊普，似乎原先也是很會收藏書籍的人。自從普莉希拉掌握宅邸實權後，收購的書籍數量更是與日俱增。

這實在無法單純以「飽讀詩書」一句話解釋，而是篡奪知識。

「——知識有時候比劍與盾更能保護性命。」

「咦？」

「這是很久以前被稱為智者的人留下的話。妾身也大致有同感，但要抵達真理還差一步。」

「那是……呃……」

普莉希拉的話語太過複雜，讓舒爾特越來越無法跟上。然而，面對舒爾特的困惑，普莉希拉沒有想配合對方步調的意思。

無論何時，普莉希拉總是以自己的速度邁步前進。由於想持續瞻仰她那豪爽的背影，因此被普莉希拉吸引的人必須隨時維持著奔跑的速度。

畢竟要是不拔腿狂奔，就無法追上從不停下腳步的她。

「————」

「——智慧可是萬能的杖。不像劍與盾，智慧能在必要以外的地方派上用場。劍與盾能對土壤施肥嗎？能替人療傷嗎？能孕育生命嗎？都做不到，只有智慧能在所有事上成為派上用場的杖。雖然妾身靠著自己的力量前行，但不代表不會跌倒。」

「要、要是跌倒會很痛吧……」

「沒錯。跌倒會痛，會受傷，也會流血。不過……」

「——啊！只要有杖就不會跌倒了！」

理解普莉希拉表達的意思，舒爾特迅速舉起手如此回答。聽到這句話，普莉希拉滿意地緩頰一笑，再度摸了摸舒爾特的頭。

這次並非是使勁搓頭，而是以溫柔疼愛的動作。

「所以你勤勉向學吧。不是成為劍、盾或是抱枕，而是想成為杖的話。」

「遵、遵命……！啊，可是我看不懂字……」

「去找阿爾學習吧，那傢伙應該也閒得沒事可做。而且別看他那副模樣，他應該很會教導別人，不然就把他剩下的那隻手砍斷。」

「真是重責大任！為了阿爾大人，我會好好努力的！」

想到阿爾失去雙手的辛苦生活，舒爾特挺直背脊發出回應。普莉希拉對他的模樣點了點頭，突然有本書映入舒爾特的眼簾。

那是先前放在普莉希拉座椅上的書。對舒爾特而言，深紅色裝訂與金色裝飾似曾相識。

每晚擔任抱枕陪睡的舒爾特知道，那是普莉希拉一大早清醒時，肯定會每天過目的中意書籍。

「普莉希拉大人，那是什麼樣的書呢？」

「——那本啊？那不是用來閱讀的書。說的也是，比較像是備忘錄吧。就算給你看，也不會有任何樂趣。」

「備忘錄嗎？」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舒爾特不解地歪著頭。他的模樣讓普莉希拉拿起那本書，用手指滑過書本的裝訂處。

「就算你看懂了，也不會學到任何知識。或許該說，要對書籍尋求知識也得看內容本身……不過，為故事感到雀躍也是讀書的喜悅之一。」

「——？可是，我是為了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杖……」

「對妾身來說，讀書也並非單純為了學習——嗯。」

語畢，普莉希拉便再度坐在椅子上。然後在腿上打開書本，過目著書本的內容。

「興致來了。舒爾特，妾身稍微唸點內容給你聽聽吧。」

「普莉希拉大人嗎？哇，好期待喔！」

「哼，反應這麼老實，真是個可愛的傢伙。好吧……那麼……」

望著舒爾特在床上正襟危坐的模樣，普莉希拉開始輕聲說了起來。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難得機會，舒爾特充滿興趣地豎耳傾聽。

彷彿優雅的歌聲般，普莉希拉的聲音滑進舒爾特的鼓膜。

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故事前言，也不免流於俗套——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既美麗又楚楚動人的女孩。」

2

——那是個身穿奢華禮服，而且美麗又楚楚動人的少女。

「————」

仍帶有稚嫩感的年幼少女，晃著如鮮血般深紅的禮服裙襬，挺直背脊前進。那細長的紅色眼眸、如陶瓷般透亮的白皙肌膚以及端整的容貌，在在皆散發出能料想到少女未來魔性魅力的光芒。

周圍有六名侍從隨侍在側，少女大方地邁出步伐，踩著紅毯前進。穿過敞開的大門後，豪華的餐廳與九名侍從迎接著她的到來。

來到鋪設白色桌巾的長桌中心處後，一位侍從迅速拉出椅子，為了少女開始準備餐點。載著餐具類的推車推了過來，在少女面前配送餐點。寬敞餐廳只有少女一人使用，配置的其他人員僅僅只是處在供她用餐的立場。

「今天有什麼行程？」

在準備餐點的當下，少女向身旁侍從詢問今天一整天的預定行程。侍從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後……

「用餐結束後，今天會在寢室修習課程。還有，文森大人表示想共進午餐。」

「修習課程啊……真是籠統的預定行程，不過兄長要來真是個好消息，他應該是想來洗刷先前輸了沙特蘭茲棋的恥辱吧。」

對於靜靜回答的侍從，少女以高傲語氣如此回應，點了點頭。侍從並沒有追究少女的態度，只是維持鞠躬的姿勢退後一步，回到其他侍從的隊列中。

少女對這種貫徹始終的態度閉起單邊眼睛，說了聲「好吧」便轉回正面。這時，餐點已完成配膳，第一道是冒出蒸氣的湯品。

「那麼，恕小的失禮。」

「嗯。」

完成配膳便開始用餐——當然沒有這麼單純。

一位侍從走上前，對少女如此搭話，然後輕輕地拿起湯匙撈了一口湯，並非朝著少女，而是送往自己嘴邊。

只要到了某種程度的高貴立場，就需要有人在用餐前負責試毒。

或許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景象，少女對侍從試毒沒有任何反應。侍從便靠著這一匙確認味道，與是否被下毒。

基本上，提供給少女的所有餐點都會經過試毒，因此完成的料理很少會以剛出爐的形式送到少女面前。

當然她完全能夠理解這是必要措施，然而——

「真是無趣。」

少女動著嘴唇說出這句話，但沒有任何人聽見。

無視少女這句呢喃，侍從結束試毒的工作。少女總算能夠開始啜飲涼掉的湯，美麗的臉蛋浮現慵懶神色。

「————」

她舀起一口湯送往口中，然後立刻緊接著下一口，由衷表現出想早點結束這場單調用餐的心情。總之只要遵守用餐時的禮儀，在場成員沒有人會對匆匆用餐指指點點。

——而且，用餐速度與禮儀規矩已經不是重點了。

「——唔？」

少女突然自唇間發出奇特的聲音。

少女的手放開湯匙，發出碰撞聲，直接轉為抓起桌巾，用力拉扯，桌面的器皿與餐具類變得一片凌亂。

「呃啊……唔……」

少女用另一隻手抓著喉嚨，發出呻吟。她大大睜開深紅雙眼——不，眼瞳已經並非是原本的深紅色，而是被以外的血紅色染紅。

少女流著血淚，口鼻也開始滲出血，這種逸脫常軌的景象讓周遭侍從一片譁然，但還是只能從旁觀望。

除了茫然若失的侍從以外，只有一個人出現截然不同的反應。那個人——先前負責試毒的侍從與少女同樣，從臉部各處流出血來。

「成、功了……」

臉部流出血的試毒侍從在極度痛苦中浮現笑容，然後直接雙膝一軟倒臥在地，甚至沒用手去支撐，這種倒地姿勢證明她已經瞬間死亡。

即使與少女服下相同毒藥，撐到讓少女認為無害，見證過結果才倒地喪命，可說是完成了身為刺客的職責。

而這種賭上性命的執念順利收到成果。

「呃……啊……」

少女撞倒椅子，橫躺在地，直到最後手腳仍然為了求生不停顫抖，不久後終於不再抖動，餐廳恢復一片死寂。

「————」

兩名死者——刺客與目標雙雙喪命，讓整個餐廳的時間為之靜止。不只是死亡的兩人，侍從們也不敢隨便亂動。

只要發出聲音讓時間再度開始流動，一切都會變成自己的責任。這種既奇妙又不明確的主觀意識束縛著他們的行動。

就在這時——

「——怎麼，與刺客一起死了啊。」

「————」

少女出現在餐廳入口，望著倒地的兩具屍體，掃興地如此說著。

面對現身說出這段發言的少女，餐廳內的成員皆難掩驚訝神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少女的長相與先前中毒暴斃的主人如出一轍——不對。

「————」

少女將手挽在胸前，望著倒地的少女。面貌確實有些部位與死亡少女神似，但觀察細微部分便能發現差異。

如果說已故少女是有名藝術家的傑作，俯視她的少女便是連藝術家或人類都無法抵達之境界的美麗結晶。

瞠目結舌的侍從們理解到美貌的真正可怕之處。

「——普莉絲卡大人。」

站在遺體旁的一名侍從說出這個字眼。少女——普莉絲卡聞言便回過頭，微微歪著頭。

如同太陽般燦爛的橙色頭髮，以及彷彿嵌進紅寶石般的細長眼眸，只要像這樣在本尊面前便能一眼看出——她從出身便與凡俗世人截然不同。

「您、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哼，連老套都沒辦法形容這句話。說起來，妾身怎麼可能被這種拙劣手法殺掉。要準備能相對派上用場的替身也不便宜呢。」

普莉絲卡瞪著低下頭的侍從，走到倒地的少女身旁。

替身——這是準備與重要人士容貌相似的替代者，並且由其代為處理危險的事。這個手法在算盡權謀術數的暗鬥中並不罕見，替身本人也很清楚這必須賭上性命。

即使如此，也不會希望替身在痛苦中死去。既然是選擇長相與自己具有共通點的替身，普莉絲卡心中也並非很安穩。

「也就是說，有人想看到妾身死去的模樣吧。」

「————」

這位十一、二歲的少女望著遺體如此低語，讓侍從們開始顫抖。見到少女既妖豔又兇惡的稚嫩側臉與深紅眼眸，有誰會嘲笑侍從們的反應膽小呢？

「侍從長，過來。」

「遵、遵命……」

被普莉絲卡招了招手，侍從代表走向前。瞪著比自己大了二十歲以上、緊張明顯浮現在臉與肩膀上的對象，普莉絲卡只是「嗯」地閉起單邊眼睛。

接著，她再度招手要侍從把耳朵靠過來。

「記得今天宅邸的人都是你挑的吧。」

「……是的，遇刺的責任都在小人身上。」

「蠢貨，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才會把這個職責交給你？」

「是為什麼呢？」

或許以為會受到嚴厲斥責，侍從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瞪大雙眼。侍從的困惑態度讓普莉絲卡露出笑容。

以這個年紀的少女而言，浮現的笑容實在太過殘忍且嗜虐成性。

帶著這種彷彿甚至能蠱惑人心的笑容，普莉絲卡繼續說：

「——只要讓無能的人擔任侍從長，那群蠢蛋就會鬧得沸沸揚揚，以為這是能殺死妾身的好機會吧？再不把那些傢伙一網打盡實在很麻煩嘛。」

「————」

就在普莉絲卡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

在困惑的侍從長周圍，侍從皆從懷中抽出同樣的武裝——揮舞短劍。

深紅眼眸捕捉到這番景象，普莉絲卡隨即做出決定。她一把抓起眼前侍從長胸口的衣領，讓對方的身體擋在短劍揮舞的路徑上。

銳利短劍挖開肉，讓侍從長發出慘叫聲。但短劍上似乎也塗有速效性的毒藥，侍從長的慘叫聲隨即中斷，翻著白眼倒臥在地。

普莉絲卡趁機縱身一躍，落在擺放餐點的桌面上，從自己腳下抽起白色桌巾丟向迎面撲來的侍從——不，應該說是刺客們的頭上。

「————」

面對蓋下的桌巾，刺客們靠著默契瞬間將桌巾切碎，但只要能瞬間阻擋視野，就已經達到普莉絲卡的目的了。

「啊——」

普莉絲卡用腳踢出餐刀，刺穿最前頭的刺客喉嚨的薄薄皮膚，然後補上一腳將刀身刺進更深處。

男子喉嚨被刺穿受到致命傷，用顫抖的手舉起短劍。但普莉絲卡衝進對方懷中，抓起對方手腕，將短劍刺進別的刺客胸前。塗上劇毒的短劍光是擦傷便能讓意識陷入昏迷，要是刺中心臟附近肯定會直接斃命。

「對個小丫頭在磨蹭什麼！」

「覺得很棘手嗎？區區塵芥畢竟只有這點程度。」

面對對方無法徹底攻陷而耐不住性子的喊叫，普莉絲卡甩動附近的椅子擊飛對手的短劍。短劍發出聲音在地面滑動，刺客緊追著短劍的眼球被手指一插，失去視力倒在地面，隨後便被毫不留情踩斷脖子。

即使勢單力薄，普莉絲卡依然以壓倒性的走位將大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即使如此，還是難以顛覆數量劣勢，空間逐漸被重整旗鼓的對手佔據。

手邊只有桌巾與餐具，沒有像樣武器也是劣勢的主要原因之一。

然而——

「妾身也對親自動手感到越來越膩了。」

從普莉絲卡身上絲毫感覺不到這種氣氛，只是朝敵人投以無趣的視線，紅色眼瞳讓刺客們皆繃緊身體。

只要一起發動攻擊，前仆後繼總會有人的短劍能夠擊中。只要塗毒刀刃掠過身體便有可能奪走對方性命，就算對方是普莉絲卡也一樣。

因此，刺客們不惜性命的戰法相當正確。

只不過——

「——！」

「你們這些傢伙真是一群蠢貨。既然已經料想到會遭受襲擊，你們以為妾身怎麼還會單刀赴會？」

對於準備同時撲來的刺客，普莉絲卡的冰冷聲音如毒藥般滲入體內。

不知道刺客們是否有時間在腦中思考這段話的真正含意。

從被火焰吞沒且無法成聲便被燒死的模樣實在無法判別。

「————」

試圖狙殺普莉絲卡的刺客共十四名同時開始燃燒。

途中被普莉絲卡反殺的刺客也不例外，面對熊熊綠色火焰燃燒生命的夢幻景象，普莉絲卡拍了一下手。

「喔，真是不錯的表演。火焰的美麗還是無法撼動，就算是用蠢貨的生命作為薪材亦然——值得嘉許。」

「……榮幸之至。」

普莉絲卡望著燃燒的刺客發出稱讚，有道聲音如此回應。有個小小人影擋在先前試圖襲擊的刺客與普莉絲卡之間。

「————」

外觀年齡與普莉絲卡相差無幾，是個十幾歲左右的年幼少女。頭部長著犬人特有的獸耳，手中拿著像是從雜木林撿來的粗陋樹枝。

缺乏凹凸的年幼白皙肌膚只用最低底限的薄布遮蓋，模樣看來莫名引人犯罪，在銀色短髮中只有一撮瀏海呈現紅色也極具特色。

她望著燃燒的刺客們，以仍然欠缺感情的眼眸回頭看著普莉絲卡。

接著——

「處分完畢。您沒事吧……唔嗝……」

「喂，妳剛才是對妾身噯氣嗎？」

「噯氣……不是，這是打嗝。」

「蠢貨，這就是噯氣。」

少女緩緩地搖了搖頭，普莉絲卡用手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頭，少女便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喃喃回應「好痛」。

接著，少女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犬耳。

「普莉絲卡、大人……怎麼樣？」

「真是個籠統的問題。就像剛才說的值得嘉許，妾身毫髮無傷，而且處分掉那些傢伙的華麗表現也很有看頭。」

「……全部都是多虧了精靈。」

少女靦腆一笑，將先前摸著耳朵的手放了下來。接著，少女掌心微微浮現出淡淡光芒。

在以瑪那為媒介顯現的精靈中，這種沒有實體的光芒是力量與意識稀薄而被稱為微精靈的種類，也有能夠與人類互相溝通並締結契約提供力量的精靈。

這位少女也是如此向精靈借助力量的其中一人。

然而，少女並非是與精靈締結契約——

「——啊嗯。」

少女毫不猶豫地將掌心的微精靈放進口中，開始咀嚼。

見到這幅景象，普莉絲卡瞇起深紅眼眸，愉快地咧嘴一笑。

「不管看幾次，還是覺得『吞食精靈』的用餐方式很特別。」

「唔嗝……」

見少女再度打嗝，普莉絲卡將手挽在胸前，聳了聳肩。

——「吞食精靈」是這個少女的特殊能力。並非是與精靈締結契約，而是吞食精靈獲得力量，也是篡奪者的特殊能力。

理所當然地，吞食精靈並奪取力量並非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這是極為罕見的資質，因此普莉絲卡也相當重視。

「——亞拉基亞，虧妳有遵守妾身的吩咐。」

「……因為普莉絲卡大人這麼說了。」

普莉絲卡說出少女——亞拉基亞的名字，踩著成為餘燼的刺客們的遺骸，邁步走向唯一沒有化成灰的遺體旁邊。

代替普莉絲卡倒臥在地的少女，面帶痛苦地命喪黃泉。普莉絲卡蹲在少女身旁，讓她閉起眼睛，並用手指調整表情。

「就算只有一次，還是讓對方成功認錯人，這種死法實在是不忍卒睹。」

「那個孩子是誰……？」

「替妾身派上用場，光是這樣就有曾經活著的價值了。妾身會讓她回到家人身邊，支付相對應的代價，這就是犒賞她代替妾身的報酬。」

向亞拉基亞如此回答後，普莉絲卡站起身，她的側臉已經不再在意代替她喪命的那位少女了。

接著，普莉絲卡的視線從少女轉向室內，望著天花板，喃喃說道：

「那麼，收尾交給兄長處理吧。」

3

「所以，站在迎接客人的立場還碰到那種慘狀，我妹妹還是一樣殘忍啊。」

訪客指著餐廳的慘狀，愉快地咧嘴一笑。

這位黑髮青年浮現出嗜虐成性的笑容，細長的黑色眼瞳並非單純美麗，而是富有智慧，擁有彷彿能看透這個世界深淵的妖豔光芒。

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但言行與風格絲毫與乳臭未乾搭不上邊，那直挺挺的站姿具有從政者讓他人跪拜服從的天生素質。

青年名為文森・亞伯克斯——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貴族的一員，也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同父異母的兄長。

文森帶著十幾名隨從造訪普莉絲卡的宅邸。在僅僅一小時前將侍從全數殺害的普莉絲卡，與唯一生還的亞拉基亞迎接著他的到來，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最初的感想就是開頭的那句話。

對於才剛差點遭到暗殺的妹妹，這種話實在無法算是相當合適。然而——

「哪裡殘忍了，有蟲子飛過不是拍掉、打掉就是燒掉。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妾身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受到責備，應該說……」

「別囂張到以為有資格責備妾身……妳是想這麼說吧？」

「就連兄長也不例外。」

即使被預先猜到發言內容，普莉絲卡仍然毫不在意。對於妹妹這種態度，文森閉起單邊眼睛，並將翹起的修長雙腳換邊，看向普莉絲卡身旁的少女。

不僅是面無表情與感情，而且還是沒有教養地呆站在原地。對於很挑剔身邊裝飾品的普莉絲卡而言，怎麼看都是未經琢磨。

然而，文森對於妹妹不會做出無謂舉動的判斷能力給予高度評價，用綠色火焰將刺客燒盡也證明了她的實力。

「好吧，就不繼續追問了。所以妳知道這次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完全沒有。明明手段漏洞百出，但避免延燒到源頭的措施倒是相當徹底。雖然怒火中燒，還是沒辦法繼續追查。妾身才想問兄長有頭緒嗎？」

「很可惜，我們完全不缺被狙殺的理由。」

被如此回問，文森浮現冷酷的笑容回答。或許因為原本普莉絲卡沒有懷著過多期待，因此對這個答案並未感到沮喪，只是短短地回了一聲「這樣啊」。

——地點是在普莉絲卡宅邸沒有受到損害的某間待客室。

餐廳仍然是一片狼藉，普莉絲卡便直接迎接來訪的兄長。實際上，即使聽聞在妹妹宅邸有許多人喪命的事實，兄長依然絲毫面不改色。不只是普莉絲卡，文森也對這種狀況駕輕就熟。

從兒少時期以來，遇刺之類已經是稀鬆平常。在眾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中，普莉絲卡對文森的這種膽量給予讚賞。

受到小七歲的妹妹如此評價，文森並未感到特別高興或是有其他感想。

總而言之——

「關於宅邸我會派人處理，要是因為無關緊要的理由失去難得活下來的妹妹，對我來說也是會感到寂寞的。」

「寂寞這個理由還真是好聽。不過既然是敬愛兄長的心意，妾身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真是不可愛。」

「加上敬愛這兩個字，已經是妾身極力展現愛情的表達方式了。」

普莉絲卡舉起唯一能夠作為招待證明的親手沖泡的紅茶茶杯，如此誇下豪語。

聽到這番話，文森對只出一張嘴的愛情表現回以苦笑，啜著遞出的紅茶，短短嘆了一口氣。

互相挖苦並試探彼此，這就是這對兄妹每次說話時必定上演的戲碼。

看起來甚至像是互相厭惡的互動，但其實普莉絲卡與文森出乎意料地賞識著彼此。

會毫不猶豫地喝下遞出的茶水也是最好的證據。

「——閣下！閣下！已經巡視完附近了！」

突然有道聲音打斷兩兄妹的沉靜時光。

待客室門扉由外頭打開，有個個頭矮小的少年大方地現出身影。與普莉絲卡、亞拉基亞差不多歲數，是個將藍色頭髮綁在頭部後方的細瘦少年。

雖然端整的中性容貌幾乎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但言行舉止皆充滿少年風格，誤認性別的因素極為稀少。

少年興奮地趕了過來後，便趴在文森坐的沙發椅背上，從文森肩頭後方探出臉。

「哎呀，閣下真是會使喚人，而且工作都很無趣。我是不在意被使喚來使喚去啦，不過還是得適才適所吧。」

「少囉嗦，應該說不准對飼主說教，真是欠缺身為忠犬的自覺。」

「忠犬也是有自己的原則，要有舞台才能展現出自己的才藝。不是嗎？我要站在能徹底發揮風格的合適舞台，畢竟人生有限嘛。」

對於少年扯東扯西地堅持己見的對答，文森發出嘆息。接著，嘟著嘴的少年看到眼前的普莉絲卡便「啊」地張開口。

「哎呀呀，真是美麗的小姐，有對曼妙動人的眼眸。那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瞳，映照出來的我應該是相當帥氣吧。您認為呢？」

「兄長，要把小丑留在身邊是兄長的自由，不過這麼吵很受不了，實在不合妾身的興趣。」

「小丑？哪裡有小丑之類的人……？」

普莉絲卡將臉頰撐在扶手上，如此評論主動積極的少年。但少年本人似乎沒有聽懂，他閒不住地張望著室內。

「小丑、小丑、小丑……沒看到呢。咦？該不會是把小狗認錯了吧？如果是說小狗，正在小姐身旁打盹喔。」

「……小狗？說我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話題，亞拉基亞歪頭指著自己。

「對啊。不然還有誰？小狗垂下來的耳朵很可愛喔，不過就算是想引人注目，還是穿得太暴露了吧？太明顯可是會嚇到對方喔？」

「暴露……小狗……」

面對少年連珠炮般的耍嘴皮子，亞拉基亞朝普莉絲卡瞥了一眼。察覺到視線的意圖，普莉絲卡點了點頭。

「兄長。」

「嗯？」

「還是找個代替的小丑吧。」

普莉絲卡說完這句話後，亞拉基亞的身影瞬間從身旁消失無蹤。

轉眼間，她出現在待客室的天花板。亞拉基亞上下顛倒地踩著該處，衝向緊鄰文森身旁的少年頭頂。

「汪汪！」

亞拉基亞舉起的手發出藍色光芒，帶著火焰準備將少年燒盡——

「真是沉不住氣，不過我不討厭這種反應，反而很喜歡喔。」

——不知何時，少年拔出的刀刃擋住亞拉基亞的手掌，完全擋下偷襲。

少年手中握著西方大國稱為刀的武器，是卡拉拉基城邦特產的刀劍。少年靈活地運用刀刃，輕易地擋下亞拉基亞的殺招。不僅如此，少年拔出的另一把刀刃還抵在亞拉基亞頸項上。

「————」

要是少年揮動刀刃，亞拉基亞已經人頭落地——少年甚至釋放出令人如此確信的銳利劍氣。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少年竟然能像鞘中刀刃般徹底隱瞞此種劍氣。

「當他對戰場拋棄的武器品頭論足的時候，是我收留了他。」

「畢竟想要的武器不是那麼好下手嘛。原本我想在戰場上打響名號，再靠著俸祿買把不錯的刀，結果就被閣下看上了。」

少年輕鬆地將刀刃從亞拉基亞頸邊挪開，將兩把刀分別收回腰間的鞘中。

「啊，要再攻擊我也沒關係。下次我不抵擋，閃開給妳看看吧？這樣說不定能更展現出我的帥氣模樣……啊，痛痛痛痛痛！？」

「住手，別太得意忘形了。我還不打算與普莉絲卡為敵，下次再說吧。」

文森拉著廢話很多的少年的耳朵，讓他閉嘴，然後毫不留情地拉著耳朵將他推到前方。

「報上名號，先讓對方認識絕對不會吃虧。」

「好吧，請多指教。我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亞伯克斯大人的心腹，總有一天會得到帝國最強的名號轟動各地，成為這個世界的主演要角。」

「————」

聽到他光明正大如此報上名號，普莉絲卡首度微微睜大雙眼，然後張開桃色雙唇「唉」地嘆出一口氣。

「真是個誇下豪語的傢伙，而且沒有半點虛偽，真是無可救藥。」

「哎呀，畢竟我沒有理由說謊。對了，普莉絲卡大人……我應該沒說錯名字吧？普莉絲卡大人手下的那隻小狗也很有潛力，雖然面對我就相形失色了。」

「……我討厭他。」

少年咯咯地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被瑟希魯斯擺了一道的亞拉基亞氣得鼓起臉頰。普莉絲卡朝亞拉基亞招了招手，摸了摸這位趴在腿上的少女的頭。

接著，她就這樣摸著少女的頭……

「話說兄長，您剛才是說『還』不打算與妾身為敵吧？」

「聽得還真仔細——沒錯，我是有說。」

「兄長也會與妾身一樣仔細挑選話語，表示會特地這麼說的意圖相當明顯……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真是好說話的妹妹。」

面對普莉絲卡的追問，文森似乎很愉快地咧嘴一笑。無法理解兩兄妹話中的意義，亞拉基亞與瑟希魯斯皆歪著頭表示不解。

但不同於消極的亞拉基亞，瑟希魯斯毫不猶豫地問出「這是什麼意思？」。

「從氣氛感覺只有兩位理解是怎麼回事，與今天的訪問有關係嗎？」

「發現了嗎……不對，你應該是靠直覺吧。當然有關係，我們的感情還沒有好到容許對方沒事來往各自的宅邸。」

文森回應著瑟希魯斯的問題並站起身，身高比這群青少年還修長的他，直直俯視著位於正面的妹妹普莉絲卡。

被那對黑色眼眸盯著，普莉絲卡也以紅色眼眸回望著他——

「要開始了嗎？」

「嗯，要開始選帝之儀了——普莉絲卡，妳也做好前往帝都的準備。」

文森先暫時打斷話語，然後繼續說——

「父皇——皇帝要駕崩了。」

4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是完全支配世界地圖南方部分的大帝國。

支配領地——也就是國土面積是世界頂尖，即使與並肩稱為四大國的其他三國比較，佔領面積仍然遠超各國。

受到溫暖氣候與肥沃大地的恩惠，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或許可說是四國中最適合生活的環境——但這只是自然環境方面。

在豐碩大地生活的人類，當然能夠強大茁壯。

依循此種大地的傳統，佛拉基亞帝國內基本上已被敬強欺弱的價值觀滲透，即使經過漫長的歷史累積仍沒有改變——不，應該說是隨著歷史累積而逐漸加深，帝國民眾皆被這種不成文規定束縛。

而代表帝國的佛拉基亞皇帝，以及身為血親的皇族，正是體現出這種樣貌的最佳典範。

「就這樣手足齊聚一堂，沒想到還挺壯觀的。」

普莉絲卡環視著大廳，確認每個人的長相，說出這個感想。對於普莉絲卡的感想，文森只回了一句「說的也是」。

同父異母的兄長將酒杯送往嘴邊。以他為首，現場普莉絲卡與文森的兄弟姊妹可說是兩手手指都數不完。

普莉絲卡的兄弟姊妹，男女總計有六十六人——如果只侷限在目前還活著的，人數便會一口氣減到三十一人。

「————」

兄弟有十八人，姊妹則有十三人。再加上普莉絲卡總共有三十二人，都是現任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的親生子女。

佛拉基亞帝國是許多種族互相混合的大熔爐。皇帝並不會挑選人種，向各地權貴迎娶妻妾，並生出許多孩子。這代皇帝子嗣總共有六十七人——因此被揶揄為性無能的少子皇帝。

考量到歷代皇帝有一兩百個子嗣是理所當然，會被如此揶揄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站在兒孫這邊就沒有那麼輕鬆了。不只有六十個兄弟姊妹，長相和名字也各自不同——要是明君能生出賢子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身為六十七人其中之一，普莉絲卡說出這個簡單扼要的感想。

有些兄弟姊妹根本沒有見過，就算有部分血緣又怎麼樣？這完全不構成相愛或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文森所說的利害關係一致，才是獨一無二的聯繫。

「哎呀？普莉絲卡～怎麼看妳一臉無聊的樣子啊？」

「————」

「哎呀，這麼久沒見面，都不打聲招呼嗎？姊姊我好難過喔。」

普莉絲卡朝伴著這道嬌滴滴的聲音一起現身的某位少女投以冷淡目光。

這位少女留著與普莉絲卡同樣極具特色的橙色頭髮，以及美艷垂眼。年齡大約比普莉絲卡大四到五歲，擁有凹凸有致的女性曼妙身材。

她也是普莉絲卡的其中一名姊妹，名為——

「滾開，拉米亞。聽到妳的嗲聲嗲氣就渾身不舒服。對妾身來說，妳的聲音比塗毒短劍還具有威脅性。」

「態度這麼冷淡，還說得這麼難聽。為什麼文森哥哥會喜歡像妳這種丫頭啊？哥哥，為什麼啊？」

「我很欣賞她那種囂張態度。」

面對普莉絲卡別說是冷淡、甚至具有殺氣的回應，名為拉米亞的少女並沒有退讓，甚至毫不隱瞞敵意地露出嫣然微笑。

拉米亞從以前就會找普莉絲卡麻煩，如果只是想引起注意的可愛舉動也就算了，她卻是出自純粹的敵意而展開行動。

證據就是拉米亞帶著假惺惺的微笑開口：

「對了，話說妳在宅邸被侍從襲擊了？好可怕喔，連在宅邸都沒辦法放鬆心情，怎麼這麼可憐啊。」

「妳這隻母狗，真會睜眼說瞎話。」

把照理說不會那麼容易走漏的事刻意說出口，或許是為了展現無法查出源頭是她的自信。真是個狡猾的女人，普莉絲卡緊緊瞪著拉米亞。

接收到普莉絲卡的視線，拉米亞高興地緩頰一笑。

「普莉絲卡，表情真棒。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憐孩子。」

拉米亞用手抵著嘴邊，出聲嘲笑普莉絲卡。接著，彷彿對普莉絲卡失去興趣般，拉米亞改為貼到文森身邊。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今天不是在水晶宮，而是在別館集合呢？聽說父皇的身體狀況不好，不覺得很奇怪嗎？」

「當然有別的意義吧。水晶宮是帝都的象徵，因此不能受到破壞，所以才會選擇不論怎樣都沒關係的別館吧。」

「你的意思是——」

瞬間瞇起眼的拉米亞正打算進一步質問文森。

然而，狀況比起這段話更早出現變化。

「————」

門扉隨著靜謐聲響敞開，大廳中眾人的視線皆集中到該處。從緩緩敞開的大門，有個接近老年的白髮男性穿過門現身。

手腕與脖子骨瘦如柴，皮膚也像是病人般蒼白，但只有深紅雙眸散發出燦爛光芒。整副身體散發的並非生命力，而是霸氣。

「——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

見到這名男性的身影，普莉絲卡短短叫出他的名字。

沒錯，他正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現任皇帝，也是現場三十二名皇族的親生父親，德萊森・佛拉基亞。

「————」

見到德萊森步行前進，聚集的子嗣們皆跪下各自表示敬意。

先前的閒聊聲徹底消失，在寂靜籠罩的室內只有德萊森的鞋聲不停迴盪。接著，皇帝在大廳最深處模仿王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德萊森深深吐出一口氣，視線朝大廳望了一眼後——

「——多虧你們前來……朕原本想如此嘉許。」

「————」

「不過能見到幾個沒對朕下跪的人啊。」

面對德萊森的話語，已經跪下的子嗣們驚訝地抬起臉。當他們慌張地回過頭，視線前方能夠見到以普莉絲卡為首的幾個人沒有下跪。

其中有文森與拉米亞的身影，除此之外還有稀稀疏疏約不到十個人，然而——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父皇……皇帝陛下親臨現場，膽敢放肆！」

「放肆？別笑死人了。如果真的是佛拉基亞皇族，妾身和你到底哪邊正確就不用多說了吧？只會遵從形式的無能廢物。」

「什……！？」

普莉絲卡毫不留情地反駁放聲喝斥的兄長。既然有高達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與年長兄姊的年齡差距甚至有可能接近親子。

面對小二十歲的普莉絲卡的回應，那名兄長面紅耳赤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普莉絲卡……妳、妳對兄長是什麼態度……」

「兄長？對喔，還有這麼回事。不好意思，兄弟姊妹數量這麼多，實在沒幾個有需要特地記起長相與名字的價值，原來你也是兄長啊。」

「——！」

兄長無法承受此種侮辱，氣得滿臉通紅地站起身，感覺很有可能會直接撲向年少的妹妹。然而……

「——住手。」

「唔……可是，父皇……」

「對朕不敬？如果那只是做做表面，連愚蠢都無法形容。朕沒有對不在朕面前跪下究責的意思——應該說，這樣才好。」

皇帝這麼說，阻止兄妹的爭執，但內容並沒有偏袒兄長，而是容許普莉絲卡的行為。

證據便是德萊森交握瘦骨嶙峋的手，望著普莉絲卡。

「——普莉絲卡，妳為何不對朕下跪？」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不值得妾身跪下。父皇，您真是老了。實在無法想像是立於崇尚強大教義的帝國人民頂點。」

「喀哈……」

被年僅十幾的女兒如此一說，皇帝並沒有憤慨激昂，而是發出笑聲。

接著，他那深紅眼瞳朝普莉絲卡以外沒有下跪的成員瞥了一眼。

「————」

沒有人否定普莉絲卡的話語。

多多少少都是持相同意見——不認同目前皇帝有需要下跪的價值。

「這樣才是佛拉基亞皇族與朕的子孫。」

「父皇……！」

「隆梅爾，你剛才說了放肆吧。放肆有什麼樣的價值——要不要試試看？」

「試試看……？」

對於皇帝的話語，被稱為隆梅爾的男子皺起眉頭。就在下個瞬間，皇帝將手舉到空中，用力揮動手腕。

隨後，隆梅爾眼前的空間開始扭曲，突然出現了一把劍柄。

「————」

隆梅爾瞪大雙眼，除了他以外的成員也吞了一口氣。

出現的劍柄正是如此美麗，光是想像劍柄前方的刀身與劍鞘裝飾會是多麼華麗，便不禁發出吞嚥聲。

「——『陽劍』佛拉基亞。」

「這就是佛拉基亞皇族代代相傳的寶劍……」

德萊森說出的話，令隆梅爾以宛如發燒的神情如此呢喃。他因為敬畏與興奮繃緊表情，遵從父皇的話語發出吞嚥聲，走向前去。

「陛下……能、能承蒙如此重責大任，真是榮幸之至……」

隆梅爾欣喜若狂地渾身顫抖，德萊森並沒有回應他的話。在周遭視線不由分說地湧現的期待感中，隆梅爾下定決心，朝空中納在鞘裡的寶劍劍柄伸出手。

——冠上帝國之名的「陽劍」，是從遠古建國時代便存在的寶劍。

如同其名為佛拉基亞，只允許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駕馭，連普莉絲卡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還有「只允許皇帝駕馭」這段話代表的真正意義。

「——咦？」

當隆梅爾握著陽劍劍柄，試圖從空間中拔出來時，突然發出啞口無言的聲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以為他能拔出陽劍美麗刀身的瞬間，他握著劍的手冒出火焰，烈火瞬間將他的身體吞噬。

「——！」

被驚人烈焰吞噬，隆梅爾發出無法成聲的慘叫。但喉嚨與肺部一開始就被燒盡，因此根本無法成聲，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對皇帝下跪的成員代替隆梅爾發出拚死尖叫，但這絲毫無法彌補問題。不給予任何能夠痛苦的空檔，燃燒的隆梅爾倒在地毯上，燒成無法判別是仰躺還是趴臥的焦黑屍體。

僅僅過了數秒，這就是隆梅爾這名皇族被燒盡的時間。

「哎呀，有焦臭味。」

當有些人對人體燒焦的味道作嘔時，拉米亞皺起眉頭說出的感想可說是淺顯易懂。前陣子才將侍從燒盡的普莉絲卡，也是雖吃驚卻沒有厭惡感。

她吃驚的原因並非是隆梅爾死亡，而是構成死因的陽劍篩選機制。

「沒想到是除了皇帝以外不允許觸摸的魔劍。」

在一片震驚的兄弟姊妹中，只有十人左右冷靜地接受隆梅爾的真正死因。當然，身為其中一人的文森也喃喃說出與普莉絲卡相同的結論。

「父、父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靜。」

對於見到兄弟突然喪命而驚恐的喊叫聲，德萊森只喊了一聲讓眾人住嘴。

老皇帝朝大廳望了一眼，以透徹的視線睥睨著子嗣。在多數人被深紅眼眸散發的凶光震懾時，普莉絲卡突然發現。

「什、什麼……？」

同樣發現的另一人以沒出息的聲音如此說著。

眼前浮現的扭曲空間冒出紅色劍柄，在普莉絲卡眼前——不，文森與拉米亞眼前也有出現。

說來奇妙，「陽劍」佛拉基亞的劍柄——從空間中出現在減少一人的三十一名佛拉基亞皇族面前。

「接下來開始『選帝之儀』。」

面對超乎想像的現實景象，德萊森以充滿活力的聲調說出這句話。

朽木、老皇帝、不值得下跪的盛世餘燼。與先前普莉絲卡看透的此種印象截然不同，眼前德萊森的存在感宛如烈焰般令人目瞪口呆。

接著——

「『陽劍』會挑選主人，被劍選上是成為皇帝的首要資格。」

「————」

「好了，拔出形同寶劍的命運吧——這是你們無法逃離的宿命。」

皇帝——不，先皇德萊森・佛拉基亞如此說著，站起身來，他的頭上也同樣出現寶劍劍柄。

德萊森緊緊地握住劍柄——全身瞬間被火焰籠罩。

「————」

這就是「陽劍」已捨棄前任皇帝，並且尋求下任皇帝作為持有者的證據。

德萊森・佛拉基亞駕崩，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寶座無人在位。這便是由先任皇帝駕崩開始，代代傳承的決定下任皇帝之儀式。

也代表著「選帝之儀」即將開始。

「——普莉絲卡。」

當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父皇燃燒的景象時，文森朝普莉絲卡叫了一聲。

或許先前預言前任皇帝駕崩的兄長已經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但無論如何都不重要了。

普莉絲卡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紅色眼眸與兄長的黑色眼瞳互相交錯，兩兄妹便相互理解了。

接著，普莉絲卡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自己眼前的劍——

「——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寶劍被拔了出來。

決定下任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選帝之儀」正式展開。

代表擁有皇帝血脈的兄弟姊妹，將揭開毫不留情地互相殘殺的序幕。

5

——佛拉基亞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駕崩。

這件事與「選帝之儀」出乎意料地在帝國內靜靜流傳。

德萊森被烈燄吞噬，並在子嗣面前燒死——雖然晚年的他不能算是適任的佛拉基亞皇帝，但即使如此，最後仍然展現出令人驚嘆的矜持。

隨著皇帝駕崩，帝國王位將會出現一定程度的空缺期間。然而，已經習慣歷代皇帝更迭的帝國子民，對皇帝駕崩與王位空缺並沒有太過驚訝。

惋惜偉大皇帝過世並獻上默哀後，帝國子民的注意力便會轉移到下任爭奪帝位，也就是「選帝之儀」的勝負上。他們會在談笑中提及皇帝子嗣的名稱，以及由誰就任下任皇帝寶座，討論得沸沸揚揚。

接著，在燃燒駕崩的皇帝面前，下任皇帝需要面對的第一道關卡——也就是挑戰過握取「陽劍」資格的人，便是帝國子民矚目的「選帝之儀」參加者。

但話說回來——

「——只有十一個人拔出陽劍留了下來。不知道該說是只有十一人，還是多達十一人，實在很難回答。」

普莉絲卡將手肘靠在扶手上拄著頰，隨著吐出的氣息如此呢喃。

隨著「選帝之儀」揭幕，爭奪下任皇帝寶座的爭戰早已開始進行，普莉絲卡當然也是拔出陽劍並獲得「選帝之儀」參加權的其中一人。

在皇帝被燒死時，扣除已經化為焦屍的愚蠢兄長，剩下的候補人選——也就是普莉絲卡的兄弟姊妹原本還有三十人，但包含挑戰陽劍與沒有挑戰的人在內，最後有資格的人減少到只剩十一人。

換言之，除了普莉絲卡以外的十名兄弟姊妹，都是爭奪帝位的敵人。

「說是敵人真是笑掉大牙，竟然是要直到昨天為止甚至沒有意識到存在的兄弟姊妹互相殘殺。」

普莉絲卡展現出極端姿態，以手指輕輕撐著自己美麗的下顎。

有十一人擁有資格，除此之外不是害怕被劍燒死而沒有拔劍，就是錯估器量被劍燒死的愚者，膽小鬼與死人並不值得戒備。

因此，明確的敵人只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十個人——其中當然也有文森・亞伯克斯。目前他是兄弟姊妹中最具有威脅性，也是最難排除的障礙，這可說是所有參加者的共識。

也因為如此——

「——居然會想結盟啊。」

「哎呀？有這麼奇怪嗎？在這種狀況下，互相合作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嗎？對不按牌理出牌的普莉絲卡來說，也許不會出現這種想法啦。」

拉米亞・戈德溫如此說著，那如同毒花般的塗紅嘴唇露出笑容。

就連普莉絲卡的同父異母姊姊拉米亞，也是拔出陽劍的十一名候補之一。對普莉絲卡而言，她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厭惡的人之一。

這種接近厭惡的情感，應該和拉米亞面對普莉絲卡時抱持的東西同質。

從前這對同父異母的姊妹便相互嫌惡，累積了許多甚至有可能演變成廝殺的劍拔弩張關係。

畢竟兩人是如此交惡，在「選帝之儀」開始後，見拉米亞隨即主動造訪宅邸並提出這個建議，讓普莉絲卡瞇起深紅眼瞳。

趁著她思索時，拉米亞坐在沙發上，環視著空蕩蕩的待客室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這宅邸還真荒涼。連僕從的數量也不夠……妳明明喜歡搞得花枝招展，在這種地方小氣看起來反而會更寒酸喔。」

「很可惜，才剛把沒用的僕人全部清理乾淨。雖然是被某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誆騙的蠢貨，也沒有那麼容易找到替代品。」

「喔，心狠手辣的女人啊。那還真是辛苦呢。」

拉米亞露出虛情假意的笑容，望著自己的指甲，說出完全無心的同情話語。

考量到她在先皇駕崩場合的牽制舉動，傭人們的叛亂很顯然與拉米亞有關，但普莉絲卡這時並沒有追究那件事。

既然沒有證據，拉米亞肯定已經仔細準備好藉口脫罪。這次光是能讓她白費功夫準備就好，而且最重要的是——

「————」

「——怎麼啦？普莉絲卡？」

「沒什麼，只是不論有沒有傭人，應該都不可能侍奉好妳這個嬌嬌女吧。」

「哎呀，我被討厭了，不過我也知道是彼此彼此啦。」

拉米亞與普莉絲卡難掩厭惡地互相對望。

談論侍奉之類的事簡直是毫無意義。應該說，就算提供茶水也不會拿起來喝，如果是至親招待的茶水更不用說，畢竟這可是佛拉基亞皇族之間的禮儀規矩。

除非是兩者之間有相當程度的信任關係，或是未朝對方展現敵意的場合，才會不遵循此種禮儀規矩。

這兩者都不是普莉絲卡與拉米亞之間會出現的相處模式。

就是處在互相血洗的關係，拉米亞的提議才有考量的價值。

「所以妳覺得怎麼樣？要考慮看看姊姊的提議嗎？」

「說的也是，至少可以誇獎是很超乎常理的想法——沒想到會一開始就想與妾身結盟，原本以為妳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妳的意思是以為我總算得到名分，可以毫不留情地修理妳嗎？普莉絲卡真會挑釁，我怎麼可能不經大腦做出這種事呢？」

拉米亞露出冷酷微笑，與普莉絲卡同樣用手撐著臉頰。模仿對方的動作，這是在對談中引起對方共鳴的手法。

並非出自理論，拉米亞是以本能體會到這件事。

這對普莉絲卡當然沒有用處，但她仍然維持同樣姿勢說：

「我當然不是沒想過一開始就先擊潰普莉絲卡，不過我還是有用腦袋思考，用這個既漂亮又形狀美麗的頭。」

「————」

「要是感情用事把妳擊潰……然後呢？後來會怎麼樣？做出這種不顧後果的舉動實在很愚蠢，就像那時候沒有挑戰陽劍的那些孩子一樣。對了，那些挑戰後被燒死的孩子更愚蠢就是了。」

對於拉米亞揶揄死者，而且還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這並非憤怒，只是因為持有同樣意見而感到不悅。

——到目前為止，拉米亞的意見與普莉絲卡完全一致。

雖然很不愉快，但她對於臨陣脫逃與被陽劍燒死的人也懷有同樣想法，以及在「選帝之儀」開始的同時，考量先解決掉最礙眼的姊妹這點也是。

與其說是不合拍的姊妹，原因當然是判斷拉米亞是危險的敵人，而且是需要盡可能提早排除的競爭對手。

然而，還有比起拉米亞更需要戒備的敵人。那就是——

「——就是我們敬愛的哥哥文森・亞伯克斯。」

「……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女人。」

「我就當成是稱讚吧。」

說中普莉絲卡的心聲，拉米亞浮現出得意的笑容。見到拉米亞眼瞳深處隱含的殺意，普莉絲卡感到有些暢快。

至少在這場對話中——這對互相厭惡彼此的姊妹，看來不是只有普莉絲卡正在忍耐無法立刻開始殺戮的屈辱。

「為了對抗文森哥哥，除了與其他人聯手以外沒有別的方法。既然要聯手，選擇沒用的廢物也是於事無補，以毒攻毒就用最強的猛藥——這應該是我們兩個的共識吧。」

「所以妳才會來提議結盟，這個卑鄙謀略確實很有妳的風格。」

「說卑鄙好難聽喔，請說我狡猾好嗎。」

「原來如此，狡猾啊。很適合妳這隻女狐狸，妾身也沒有意見。」

拉米亞發出如鈴鐺碰撞般的高亢笑聲。在她那遊刃有餘的態度背後，能夠感覺到她絕對不屈居劣勢的自信。

她確定旗下的「修剪部隊」不會讓普莉絲卡有機可趁。

——在佛拉基亞皇族各自持有的私兵團中，拉米亞個人持有的戰力「修剪部隊」可說是以特別強大著稱。

當然，並非是大部隊已經將普莉絲卡宅邸團團包圍，而是部隊本身的存在便能達到嚇阻效果——即使現在能像這樣不受他人干涉兩人獨處，或是這裡是普莉絲卡的宅邸，姊妹立場仍然絕非對等。

拉米亞只是看起來毫無防備，但能夠確定她絕對不是「毫無防備」。

「————」

與拉米亞的戰力對比，除了弱小班奈狄克家的不可靠私兵，普莉絲卡的戰力只有亞拉基亞一人。

就這層面而言，這個結盟提議極為不對等，與普莉絲卡結盟對拉米亞幾乎沒有任何好處。面對正面衝突沒有勝算的普莉絲卡，拉米亞或許能夠滿足讓她屈服於自己的虐待心態。

「——普莉絲卡，我對妳有很高的評價。我對班奈狄克家沒有半點興趣，興趣只在妳一個人身上。」

「————」

「所以我想在成為敵人前，先行拉攏妳成為同伴。反正最後還是得互相殘殺，因此在那之前……」

「要保護妾身避免折斷手嗎？真是狂妄的想法。」

「可是就算不願意，妳有拒絕的選擇權嗎？」

拉米亞如此說著並張開雙手，晃著不符合十六歲年齡的豐滿胸部，直直盯著普莉絲卡。

「我為了這天已經事先準備好了。考量到歷代佛拉基亞皇帝駕崩的歲數，我覺得差不多該是時候了～雖然比想像中還要早了幾年，但還在誤差範圍內……要是與哪個事先以備不測的人正面衝突，我也不覺得會輸。只不過……」

「只不過？」

「妳和文森哥哥不一樣。文森哥哥不論在誰眼中都是明顯威脅，不過普莉絲卡，妳是看不出來的威脅。」

「————」

「我知道妳很危險。可是危險到什麼程度？怎麼危險？等到伸出手被咬才知道是毒已經來不及了。所以……」

「想把妾身放在身邊好好觀察嗎？」

「要在姊姊腿上也沒關係喔？」

拉米亞將裙內翹起的腳換邊，妖豔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腿。這位少女帶著淡淡微笑，熟知自己的美貌是蠱惑他人的武器。

只要能碰觸她的肢體，多數男人不會對偏離正軌的行為感到猶豫，而拉米亞・戈德溫便是具備著此種魅惑人心的魔性。

這種美色對身為姊妹且心懷厭惡的普莉絲卡沒有效果，但有別於美色誘惑，拉米亞的提議具有無法立刻拒絕的價值。

因此，見到普莉絲卡無法當機立斷，拉米亞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有機會對妳說出這個提議——不需要現在立刻決定，我會等妳的好消息喔。」

拉米亞對無法隨即拒絕的反應綻放笑容，然後緩緩站起身。

她怡然自得地直接轉過身背對普莉絲卡，毫無防備的模樣簡直像是期待著能被當場揮砍——不，她的態度更加強調普莉絲卡不會，且不能受到挑釁。

「對了，下次我會來問答案……妳應該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吧？」

「就像剛才說的，會等到修剪結束吧？」

「呵呵，回答得真棒。」

拉米亞仍然維持背對姿勢，那令人憎恨的美麗面容滑過門扉另一側，待客室的門扉便應聲關上。

「——真是隻母狐狸。」

普莉絲卡沒有走到房間外目送她離開，而是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如此呢喃。

反正她只會把這兒當成自家，不需要帶路自己離開。在外面待命的「修剪部隊」迎接她後，整個帝國便沒有人能阻止她繼續前進。

「……公主，這樣好嗎？」

拉米亞離開後，有道聲音在只剩普莉絲卡一人的房間內響起，銀髮少女亞拉基亞從普莉絲卡的影子中冒了出來。

她是普莉絲卡的隨扈，也可說是她持有的唯一戰力。接見拉米亞時，她在影子中陪同出席。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拉米亞幾乎沒有任何展開攻勢的可能性，這種戒備除了保險也沒有其他意義。

拉米亞應該也有發現亞拉基亞的存在。

「不好也不壞，現在就算出手也不會有收穫，雖然是滿讓人火大的。」

「……至少能拿到她的頭啊？」

「想想要拿多少代價來換這顆頭。要是妾身沒有事前吩咐，妳應該已經把那傢伙的頭砍下來了吧。」

「……我討厭她，看不起普莉絲卡大人。」

亞拉基亞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說出這些話。見到她瞇起的眼中透露出敵意，普莉絲卡愉快地用手撐著臉頰。

畢竟是個忠於自身感情的女孩，仰慕普莉絲卡的態度就像寵物一般，這種可愛模樣也是普莉絲卡將亞拉基亞留在身旁的理由之一。

相反地，腦筋有些遲鈍算是美中不足之處。然而——

「與妾身或是兄長相比也是強人所難。應該說，妳會遵守妾身的吩咐。只要能好好遵守這點，就這樣繼續成長茁壯下去吧。」

「——嗯？好，我知道了。」

從回應聲聽來感覺她沒有聽懂，但還是努力想要聽懂。普莉絲卡認為這樣就可以了，而且……

「她是個會動歪腦筋耍小手段的女人，暫時故意裝成照她的意思行動吧。亞拉基亞，妳也不要輕舉妄動。」

「————」

「亞拉基亞，回答呢？」

對沒有回應聲感到不解，普莉絲卡皺起那美麗的眉頭。面對這個問題，亞拉基亞摸著自己僅僅只有一撮紅色的瀏海，回答道：

「……大人對我這麼沒用很生氣嗎？」

「沒用？」

「……因為我輸給文森大人那個藍頭髮的隨從。」

「——喔，妳說那件事啊。」

聽到亞拉基亞擔憂地這麼說，普莉絲卡回想起前幾天——陪同文森前來宅邸的那名少年劍士，以及亞拉基亞敗在他劍下的事。

基本上，亞拉基亞不會執著於普莉絲卡以外的事。這種個性來自於「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與戰鬥力，自信心受到年齡相近的少年威脅，讓她感到十分害怕，擔心是否會因為無法派上用場而被拋棄。

然而——

「蠢貨。」

「好痛。」

沮喪地垂下的額頭被普莉絲卡的手指彈了一下，亞拉基亞頓時淚眼汪汪。普莉絲卡對她這樣的表情感到憐愛，然後再度說了聲「蠢貨」。

「妾身還沒有愚蠢或瘋狂到會把不能用的工具放在手邊。亞拉基亞，掂掂自己的斤兩，別擅自貶低妾身的工具。」

「……連我自己也是嗎？」

「妳以為妳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

這句話讓亞拉基亞瞪大雙眼，連忙左右搖了搖頭。稍長的獸耳也跟著搖晃，簡直就像很有精神地搖著尾巴似地。

實際上尾巴也是劇烈搖晃，看來已經調整好心情了。

「話說，普莉絲卡大人……修剪是什麼？」

「修剪就是為了花樹成長修掉不必要的枝葉，簡單說是為了正常執行『選帝之儀』的雜事。妾身是不想插手管這些雜事，不過呢……」

「不過？」

「拉米亞應該會帶頭處理這些事——畢竟是個低俗卑劣的女人。」

6

——「選帝之儀」是佛拉基亞帝國皇帝更迭時必定舉行的儀式，內幕則是血親之間的殘酷廝殺。

如同先前所敘述的，佛拉基亞皇帝向帝國領土各地權貴迎娶妻妾並生出許多孩子，再從擁有皇帝血脈的多數子嗣中選出下任皇帝。

「選帝之儀」是從皇帝駕崩為開端，由擁有成為下任皇帝資格的人互相血洗到剩下最後一人的繼承戰——也就是說，皇帝必定得殺害與自己有相同血緣的兄弟姊妹才能繼承帝位。

——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

這是傳遍整個佛拉基亞帝國的教誨，也是帝國子民的基礎思維。

佛拉基亞皇帝與皇族必須身先示範此種鐵血紀律，而這也是「選帝之儀」無法避免流血的儀式本質。

「——就算是這樣，持續從幾百年前延續到現在的舊習實在是沒有創意。觀念也得與時俱進，凡事都得適應現況才行。」

巴羅伊・費茲如此說著，將酒杯內的葡萄酒送往口中。

巴羅伊二十七歲，在先帝德萊森的子嗣中年齡恰好位於中間。超過六十名的兄弟姊妹中，最年長的是四十歲，最年少則是十歲——但這些血脈相連的兄弟姊妹關係絕對不能算是融洽。

既然生為佛拉基亞皇族，必須隨時將總有一天會舉行的「選帝之儀」放在腦海中，因此兄弟姊妹之間很少會培養出良好感情。

親近會湧現感情，帶著感情就會無法對終將殘殺的對象冷酷無情。

因此手足們害怕這點，互相疏遠厭惡，憎恨著彼此。

「這也是很刻板的觀念——拉米亞，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巴羅伊回過頭，看向前來訪問的妹妹——擁有美麗紅色眼眸的拉米亞。

對於這聲呼喚，拉米亞露出淡淡微笑。

「是呀，真佩服巴羅伊哥哥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呢？」

「當然花了不少時間。畢竟這個可恨儀式本身持續了這麼多年。要是空手觸摸生鏽的鎖鏈，有可能必須切斷握著鎖鏈的手。」

表示事前需要經過萬全準備。

巴羅伊看著似乎佩服地點著頭的拉米亞，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在德萊森被燒死的現場，他並未同樣握住陽劍的劍柄。

巴羅伊的立場是在那個場合拒絕參加「選帝之儀」。

另外還有九人與巴羅伊同樣拒絕陽劍，失去資格——除了這些人以外皆挑戰陽劍，有十一人生還，有十人失敗被陽劍燒死。

包含一開始被燒死的隆梅爾在內，那天失去了十一名兄弟姊妹的性命，老實說他想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所以我才會來找拉米亞締結密約。」

「——當我得到帝位後，包含巴羅伊哥哥在內，讓拒絕『選帝之儀』的兄弟姊妹得到庇護。」

「嗯，沒錯。為了這件事，我已經說服另外九個人了。」

拉米亞喃喃說出的話語讓巴羅伊點了點頭。

包含巴羅伊在內可說是落第的十名兄弟姊妹，從「選帝之儀」開始前便決定放棄資格。結果最後沒有成功說服的兄弟們挑戰陽劍並被烈焰奪走性命，但這應該不會是無謂的抵抗。

畢竟成功阻止了十人原本應該會被陽劍燒死的命運。

如同前面所述，原則上佛拉基亞皇族的手足間感情不算融洽，但巴羅伊親自身為例外展開行動。他與其餘兄弟姊妹積極交流，營造出能夠替對方解決煩惱或是商量問題的關係。

——一切都是為了「選帝之儀」。

「不過為什麼會選上我呢？雖然說這種話有點奇怪，我在兄弟姊妹之間還算是小丫頭吧？」

「那還用說。拉米亞，因為我剛才的想法就是妳給我的靈感。」

「我嗎？」

「沒錯，所以我覺得如果是妳，應該能溝通。是妳還小的時候，問過有沒有不讓兄弟姊妹互相傷害的方法。」

當年輕的巴羅伊還在摸索是否有方法的時期，年幼妹妹這句如虛幻夢想般的呢喃，令他簡直如同受到天啟一般。

後來巴羅伊拼命思考奔走，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雖然『選帝之儀』照著計劃進行，但妳獲得勝利的結果仍然不會被撼動。以我為首的十名手足會協助妳，只要這樣就能……」

「——也能贏過文森哥哥。對吧？」

「嗯，沒錯。」

聽到文森這個名字，巴羅伊感覺到喉嚨乾渴，點了點頭。

對巴羅伊而言，文森・亞伯克斯也是具有血緣關係的同父異母弟弟。然而，他實在太過優秀傑出，不論好壞都很難實際感覺到他是兄弟。

不只是文韜武略，文森還有極為清晰且深謀遠慮的思緒，靠著己身的才能與實力，重整位居佛拉基亞貴族最底層好一段時間的亞伯克斯家，拉抬到上級伯爵的地位。

沒意外的話，文森是最接近皇帝寶座的人。就這層意義而言，巴羅伊應該找文森商量這件事，然而——

「無法期待文森對兄弟手下留情。」

「而且對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取勝的對手，很難提出交涉吧？」

「拉米亞真的很聰明。」

「嘻嘻，我沒有生氣喔。因為是看上我是緊接在文森哥哥後面有機會的人對吧？感覺不差喔。」

聽到拉米亞的自負、自尊心以及喃喃說出的真心話，巴羅伊不禁露出苦笑。

實際上確實是如此。除了文森以外，獲勝機率最高的應該就是拉米亞。

當然除了這兩人以外，另外九名候補也相當優秀，但巴羅伊認為拉米亞最有可能與文森抗衡。

——雖然還有另外一個在意的妹妹，不過她與文森也是同樣特質。

「就算年幼，卻充分具有身為佛拉基亞皇族的資質……」

要是「選帝之儀」能晚五年舉行，那位妹妹應該也能在競爭帝位的舞台整裝待發，但現實並沒有如此順利。

正因如此，巴羅伊才會朝拉米亞提出合作的提議。

「對了，巴羅伊哥哥，我想聊聊以後的事喔。」

「——嗯？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妳要聊以後的事嗎？的確很重要。」

九名兄弟姊妹已經被迫放棄爭奪帝位的資格，也需要對他們轉達以後的動向。

目前巴羅伊還沒有對其他九人表明與誰聯手。

這個謀略很有可能會破壞「選帝之儀」這個佛拉基亞帝最重視的儀式。不知道會從什麼地方洩漏出情報，必須慎重行事。

話雖如此，辛苦得到回報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應該能完成當初的約定。

「雖然說是為了幫助兄弟姊妹，不好意思要妳挑戰陽劍。要是在那個時候……」

「連我都被燒死就麻煩了呢。」

「真的是這樣。不對，這不是開玩笑的。」

巴羅伊搖了搖頭，對差點露出苦笑的自己如此告誡。他再度將葡萄酒倒進空酒杯，打算滋潤先前便感到乾渴的喉嚨。

或許因為完成重責大任的成就感，喝酒的速度還算滿快的。就算到了現在都還想逃避骨肉手足互相廝殺的現實嗎？

他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將酒嚥下喉嚨——

「話說回來，巴羅伊哥哥。我稍微在想一件事……」

「嗯？什麼事？」

「我想，人類要發揮出比身體更強大的力量，應該需要憤怒與拚死掙扎吧。」

「憤怒與拚死掙扎……？」

巴羅伊不懂妹妹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番話，於是坐在沙發上看向拉米亞。拉米亞仍然維持原本的姿勢，豎起兩根細細手指點頭說「對對，沒錯」。

「巴羅伊兄長聚集的九個人……畢竟是這種狀況，大家肯定會拼命互相合作對吧？不過，裡面也是會有害怕的人吧？」

「……畢竟是不擅長鬥爭的一群人。」

「不過要是沒辦法團結，就無法完成我們的目的，所以需要能淡忘這種膽怯的強烈憤怒。舉例來說……」

「舉例、來說……？」

感覺拉米亞令人酥麻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

巴羅伊感覺到腦袋沉重，世界變得越來越稀薄，腦袋昏昏沉沉地前後搖晃，而且口一直很渴。他不滿足地倒著酒，酒從杯中滿溢而出。

接著酒杯傾倒，紅紫色液體在地毯上逐漸擴散——

「——像是舉例來說，大家信任的溫柔哥哥被卑鄙陷阱陷害，失去性命。」

聽不見拉米亞的聲音。

喉嚨好渴、好渴、好想喝酒——想喝拉米亞帶來的酒。

「————」

好想喝酒——

7

拉米亞俯視著倒在被酒浸染的地毯上的巴羅伊。

這位兄長已經停止呼吸，沒有半點動靜。

拉米亞突然將伸出的指尖抽了回來，拿起自己的酒杯，把沒有喝過半口的液體倒在地面的巴羅伊身上。

——結果兄長還是毫無動靜。

「哎呀，真讓人吃驚……沒想到真的沒做任何準備。」

原本直到最後都沒有捨棄巴羅伊裝死的可能性，結果連這種戒備都變得毫無意義，巴羅伊便是在如此毫無戒心的情況下突然失去性命。

拉米亞將空酒杯丟向地面，瞇起紅色眼眸望著兄長的遺骸。

「花了這麼多年準備讓自己白白送死，真是個愚蠢的哥哥。」

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麼，拉米亞是真的無法掌握巴羅伊的想法。

他說是拉米亞給了他啟發，但從拉米亞的角度而言，只是裝成純真妹妹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而且還是推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結果沒想到能把競爭對手減少了十人。

「反正是觸碰陽劍也會被燒死的十個人就是了。」

只不過，她無法理解巴羅伊只因為有血緣關係就想提供協助的思維，或許該說，想拯救他人這種傲慢想法，是有力量的人才能容許進行的遊戲。

當他想對強者阿諛奉承並尋求溫情的時候，巴羅伊就已經捨棄了實現自己願望的最佳方法。

「所以你才會這樣死掉啊，巴羅伊哥哥。」

——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

這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不成文規定，也是認同強者有權虐待弱者的鐵血紀律。在這種紀律面前，即使身為佛拉基亞皇族，弱者還是只能被強者吞噬。

而弱者被吞噬後的「死亡」，只能被強者的理論自由利用。

「——閣下，已經順利鎮壓完畢了。」

從俯視著死者的拉米亞背後，傳來一道男性的沙啞聲音。

拉米亞身為被招待到巴羅伊宅邸的客人，待客室出現的這個人並非是宅邸成員，而是與拉米亞有關的人。

這名老齡男性白髮蒼蒼，嵌著理智眼瞳的臉上佈滿深深的歲月痕跡。他將拉米亞稱呼為閣下，這是佛拉基亞帝國最高級的尊稱，而這個人便是拉米亞・戈德溫陣營的作戰參謀——

「——貝爾斯特茲，辛苦你了。那裡應該沒問題吧？」

「毫無窒礙。一切如同閣下指示，巴羅伊大人只有在宅邸配置最低限度的人員。」

「喔……這樣啊……雖然是有血緣的兄妹，實在是沒什麼好替他辯護的了。」

「————」

名為貝爾斯特茲的老人，恭敬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有能的人不會隨便開口說話。雖然拉米亞厭惡老人，但原因是出自於很多老人庸碌無能。如果是有能老人，存在並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老人總是會立刻開口說話，原本拉米亞認為讓老人閉嘴絕對不會是壞事。然而……

「就這點來說，還是得佩服父皇這麼乾脆選擇赴死，要是死前還丟臉難看，就連全盛時期的功績也很容易蒙上陰影，實在是不想變成這種後果呢。」

不論年輕時多麼強盛，年老會讓人變得庸碌。因此對於演變到這種地步前替換頂點的帝位承襲制度，拉米亞深表贊同。

當自己老後，知識與美貌跟著衰退前，希望也能如此讓生命閉幕。

「不過我是打算盡可能延長啦。」

「——那麼，之後是否也依照計劃繼續行事呢？」

「嗯，就那麼做吧。」

貝爾斯特茲並沒有陪拉米亞談心，而是詢問接下來工作的許可。拉米亞沒有追究，朝著他點了點頭，閉起單邊眼睛。

巴羅伊倒下後，被他說服的愚蠢兄弟姊妹們頓時群龍無首。

既然已經沒有參加「選帝之儀」的資格，走投無路的他們只能對新領袖——也就是對拉米亞言聽計從。

「畢竟是巴羅伊哥哥聚集的狐群狗黨，應該都是一群沒腦袋的傢伙。只要讓他們聽到哥哥的死訊，應該就能輕易將他們收服了吧。」

與錯估自身力量挑戰陽劍而被燒死的手足同樣愚蠢。

這是拉米亞對巴羅伊的真實見解，不過這種愚蠢替拉米亞帶來了有利的結果。就這層面而言，這條命確實具有價值。

「我說巴羅伊哥哥，其實我不討厭哥哥啦。」

在離開房間前，拉米亞回過頭看著兄長的遺體，對面部朝下的巴羅伊這麼說。

當然沒有回應，拉米亞也沒有特別希望他回答。

這並非是懺悔或道歉，只是單純的報告。

「只是哥哥最容易被小妹妹的話感化，容易操控而已。」

報告這是從小便開始準備的布局其中之一。

只朝死者拋出這句悼念的話語後，拉米亞將殘局交給低頭的參謀收拾，悠然自得地離開房間。當她穿過門並搭上龍車時，甚至已經忘了兄長的長相。

接著——

「那麼，要開始修剪了——好期待接下來的事喔，普莉絲卡。」

拉米亞嫣然一笑，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下個對象上了。

8

——換言之，「選帝之儀」便是帝國內部引發的內戰。

畢竟是佛拉基亞皇族憑藉己身戰力與權謀術數爭奪下任皇帝寶座，因此慣例上整個國土都是一決雌雄的戰場。

理所當然地，內戰期間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會變得更為緊張。

既然無法避免國內混亂並損失國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數十年前，鄰國露格尼卡發生大規模內戰時，也是同樣戒備著以佛拉基亞為首的其他國家侵略。就和當時的狀況一樣。

而這絕對不會是唯一的原因，但以「選帝之儀」為開端的內戰基本上都會很快結束——畢竟不能讓皇帝寶座空著整整一年。

或許因為這種思維，「選帝之儀」再怎麼長都會在一年之內分出勝負。

也就是說，這代表著——

「——現在可以說是『選帝之儀』的高潮。」

普莉絲卡望著完成的包圍網，將紅色扇子抵著自己的嘴唇，如此喃喃說道。

在山丘擺出的陣型中，班奈狄克家擁有的私兵團在普莉絲卡周邊嚴陣以待。這些士兵穿戴著由普莉絲卡喜好的紅色統一製作的鎧甲，但缺乏訓練與實戰經驗，要稱為精銳還是不太可靠，只有士氣仍然相當高昂。

「庸俗只要乖乖聽從妾身的指示就好。亞拉基亞，妳在吧？」

「……嗯，我在旁邊。」

聽到普莉絲卡的呼喚，亞拉基亞從赤備隊私兵之間現出身影。見到少女突然出現，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息的私兵團頓時陣腳大亂。

普莉絲卡舉起手制止驚慌的眾人，看往現出身影的亞拉基亞。

她的服裝與平常同樣暴露，手中拿著細樹枝維持備戰狀態。雖然裝備比起全身鎧甲的私兵們令人無法放心，但亞拉基亞是有合理原因才會採用此種裝扮。

雖然以前曾經被陪同文森的少年劍士揶揄，不過，亞拉基亞是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出「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才會露出大部分肌膚。

據她所說，微精靈喜好與自然融合，會遠離人類經手的物體。

因此亞拉基亞暴露出肌膚，以接近裸體的穿著將微精靈吸引到具有「吞食精靈」之特殊能力的自己身旁作為糧食。

一切都是亞拉基亞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出自己的能力。既然有需要暴露出肌膚，普莉絲卡認為要怎麼裸露都沒問題。

「會說這樣醜陋的人真是匪夷所思。」

「——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是說妳很美麗，值得妾身鑑賞的程度。」

「……謝、謝謝？」

突然被稱讚容貌，亞拉基亞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歪著頭，普莉絲卡也不打算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畢竟不是能一直閒聊的場合。

「閣下！有事稟告！」

傳令兵如此說著，來到普莉絲卡的所在處。

傳令兵搖晃著一身紅色鎧甲，穿過私兵之間，跪在普莉絲卡面前獻上書簡。亞拉基亞收下書簡，解開繩結遞給普莉絲卡。

瀏覽過收下的書簡後，普莉絲卡發出「哼」的嗤鼻聲。

「是誰要你拿過來的？」

「是戈德溫家的參謀，貝爾斯特茲・彭達馮伯爵！」

「貝爾斯特茲……那個老骨頭啊。」

將浮現出的長相與名字互相對照後，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基本上普莉絲卡不會記得不屑一顧的人。既然會留在普莉絲卡的記憶中，表示貝爾斯特茲是值得牢記的對手。

拉米亞喜好心狠手辣的謀略，雖然她本人對惡魔般的謀略也有資質，但支持她發揮這種才能的人也帶來不少影響，貝爾斯特茲便是其中一人。

是灌溉拉米亞這朵毒花並使其盛開的園丁之一。

「公主，信上寫什麼？」

「不是很重要的事。接下來開始攻城後，妾身負責殿後。」

「殿後……」

「就是在後面觀看戰況。」

普莉絲卡說出書簡內容後，亞拉基亞的表情緩緩出現變化。一開始是不解地皺起眉頭，接著是瞪大眼睛，最後則是不悅地鼓起臉頰。

「……公主，我們是不是被看扁了？」

「應該是有想讓妾身丟臉的企圖吧。那隻母狐狸在找碴方面不會留情，但沒有魯莽到會錯失勝機。」

「所以呢？」

「實際上應該是認為不需要借助妾身之力便能獲勝，或許該說從佈陣就能讓人聯想到了。」

普莉絲卡如此安撫著氣呼呼的亞拉基亞，朝著四周輕輕抬起下巴。隨著她的動作，亞拉基亞的視線被引導到許多軍旗的方向。

與普莉絲卡陣地同樣，複數陣地配備著私兵團——是響應拉米亞・戈德溫號召聚集而來的另外六名參加者混編部隊。

不知道是像普莉絲卡一樣提議合作，也有可能是其他條件，總之拉米亞向其他四名兄弟談妥並策動這次的計劃。

而計劃內容就是——

「——文森・亞伯克斯包圍網。」

亞伯克斯家擁有的城堡位於遠處森林圍繞的區域。

身為包圍網其中一員，普莉絲卡從矗立的斷崖俯視著被混編部隊包圍的城堡，瞇著眼睛望著最具威脅性的兄長瀕臨窮途末路。

這是最合理的策略。

只要能將最接近下任皇帝寶座的文森早日踢下盤面，不惜與即將真正斷絕關係的兄弟姊妹聯手。

連普莉絲卡都處在參與計劃其中一人的立場。

雙方具有壓倒性的戰力差距。雖然普遍認為攻城戰中，進攻方需要防守方的三倍兵力，但就單純兵力差距有五倍以上。

訓練程度低落的普莉絲卡私兵團能維持高騰士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知道自身處在壓倒性有利的情況，便沒有任何害怕怯懦的理由。

雖然令人不滿，拉米亞的計劃在形成包圍網這層面沒有半點破綻。

再來就是——

「——要看兄長怎麼在那隻母狐狸做出的狩獵場中抵抗了。」

9

——拉米亞・戈德溫是個非凡天才。

這是加入戈德溫家「修剪部隊」士兵們的信仰。

「修剪部隊」身穿統一款式的鎧甲，雙手拿著大剪刀，可怕程度在佛拉基亞帝國廣為人知。

拉米亞威名遠播的時期，要追溯回七年前年僅九歲的時候。

當時戈德溫家旗下的中級伯爵引發叛亂，約有一半領地被奪走而受到沉重打擊。

在尊崇強者的佛拉基亞，反骨的狼性也會比向豬宣示忠誠更受歡迎。因此沒有外人想營救苦於鎮壓叛亂的戈德溫家。

顛覆戈德溫家的劣勢並一口氣鎮壓叛亂的人，便是拉米亞・戈德溫。

她讓準備兩敗俱傷的當家以生病為由隱居後，便取而代之掌握家中實權，活用智謀使中級伯爵兵敗如山倒，甚至揭發出唆使中級伯爵叛亂的幕後黑手，處以在帝國廣為流傳的極刑。

當初為了鎮壓叛亂編制的「修剪部隊」，後來成為了戈德溫家的王牌。

所有成員身著看不見臉部的裝備，攜帶著兇殘大剪刀，毫不留情地將敵人剪碎。這種破壞人類尊嚴與戰士矜持的殘酷舉動，以及對敵人悽慘的報復行為瞬間傳遍整個帝國，讓拉米亞・戈德溫聲名大噪。

要讓擁有正常思維的部隊徹底成為無血無淚的冷酷士兵，便需要接近支配的崇拜與信仰。

這位少女做到了，因此「毒姬」拉米亞・戈德溫被尊崇為天才。

跟隨「毒姬」並替她實現夢想，便是「修剪部隊」的夙願——

「————」

雖然這是半放棄思考並被命運論囚禁的思考模式，但實際上不這樣思考便無法維護自己的精神——正常的心態是無法維持「修剪部隊」的。

將失去理智且逸脫常軌的行動視為正義，並付諸實行。

這毫無疑問是在上位者的資質與特質。

因此——

「——殺掉文森・亞伯克斯！為了拉米亞大人！」

「——為了拉米亞大人！！」

「修剪部隊」異口同聲地發出咆哮，一口氣朝敵陣發動猛攻。

搭配「修剪部隊」衝鋒，混編部隊也朝亞伯克斯城堡衝刺。

踏步聲踩出轟然巨響，在大地彷彿搖晃的錯覺中，亞伯克斯私兵團沒有任何動靜。雖然固守自身城池是常規戰術，但以這種戰力差距而言可說是下下策。

或許固守城池並非是決心奮戰到底，而是放棄與絕望迫使他們做出這樣的選擇。

既然如此，這種絕望也只會成為讓「修剪部隊」的衝鋒變得更強的原因之一。

「——受死吧！！」

率先衝鋒的首群士兵隨著咆哮聲衝進敵陣——

「——哎呀，各位真是有氣概呢。我不討厭，反而很喜歡這樣喔。」

瞬間，帶頭的士兵誤以為有道強風颳過身邊。

「某種物體」以超越眼睛能夠掌握的極限，甚至會誤認為風的壓倒性速度從正面衝了過來。

然而，被風颳過的結果卻明確得無從誤認。

「——啊。」

視野突然昏眩地開始搖晃，「修剪部隊」多數士兵停下腳步，拋下大剪刀，用手撐著自己搖晃的頭，但還是沒有辦法。

因為，支撐頭部的脖子已經被俐落地一刀斬斷。

「————」

頭部沒能受到支撐，嘴唇發出無法成聲的聲音。

被砍斷頭的集團還沒倒下，便被穿過的後續部隊撞倒、踢倒、踩踏，腦袋就這樣與身體直接分家。

當後續部隊發現前頭集團被砍倒時已經來不及了。

「戰場上除了直覺、判斷能力、劍術，在各種層面上最重要的還是速度。我在這方面還滿有自信的，各位反應會不會太慢了啊？」

銀色刀光令死亡蔓延，與驚恐傳遍周圍的速度沒有太大差異。

發現時已經被斬殺，當部隊徹底理解到有個可怕劍客闖進來時，被斬下的腦袋已經無法用十位數計算了。

「哎呀哎呀，厲害！不愧是閣下！很清楚只要賜給我期望的刀，在戰場上就會發揮出加倍的戰果啊！」

藍髮少年如此說著，將刀身的血揮掉，快活地笑著。

這位優雅美少年身穿亮桃色的和服與草履，腰間佩戴著兩把刀——散發出濃厚的劍氣，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帶來多數死亡的死神。

「修剪部隊」籠罩在戰慄中，一起將大剪刀朝向少年。

「別大意！包圍他，確實阻斷退路！」

「哎呀，重整態勢的速度很不錯，真棒。我也覺得好不容易等到的表現場面，對手如果和稻草綑沒兩樣就沒有看頭了。畢竟負責被打敗的角色鼓不起幹勁，主角的活躍表現也會顯得黯淡無光嘛！」

「腦袋有問題的小鬼……！你是文森・亞伯克斯的……」

「說我腦袋有問題真難聽，所以我回答後者的問題吧。答案是肯定沒錯，正是如此！」

少年環視著包圍自己的「修剪部隊」，大大扭了扭頭，並舉起刀。那不合實戰的姿勢並非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表現自己。

而實際上，少年用草履用力蹬著地面，朗朗地放聲喊道：

「我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亞伯克斯閣下的心腹，總有一天會被譽為佛拉基亞頭號劍士！然後成為這個世界的主演要角！我要砍倒你們，把帝位呈上給閣下作為祝福！」

「————」

「咦？照預定來說，這時候應該是要拍手喝采……不用害羞喔？」

少年歪過頭，綁在身後的頭髮跟著搖晃。

然而，名為瑟希魯斯的少年並沒有迎來期望中的拍手聲，反而是被看扁的「修剪部隊」爆發出怒氣。

見到勇猛士兵將大剪刀敲出殘酷聲響衝了過來，瑟希魯斯用手指搔了搔額頭。

「在對方報出名號前，自己先報上名號果然不太好嗎？」

他一面想著脫線的解決方式，揮舞著刀迎戰大剪刀。

10

「——戈德溫家的精銳部隊與亞伯克斯方開始交鋒了！」

戰事終於展開，從下方傳來撼動空氣的吶喊聲。

以極為沒品的拉米亞家私兵團「修剪部隊」為首，文森包圍網確實地逼近亞伯克斯家的城堡，預計持續推進戰線。

但即使如此——

「原本應該會早早突破的前線居然會瓦解，都是靠著那個劍士的力量嗎？」

普莉絲卡發出聲響闔起扇子，用深紅眼睛仔細觀察著最前線的戰況。

原本遙遠的戰場只能看到豆粒大的人，普莉絲卡眼中映照出某個人發揮出壓倒性的劍技，以驚人劍術壓制戰線。

那是文森在「選帝之儀」開始前特地前來展示的祕密武器。原本只知道他比亞拉基亞還強，沒想到……

「——這樣看下來真是橫掃千軍。」

如同字面敘述般以一擋千，只靠一個人抵擋如此浩蕩軍勢，真是難以置信的戰果。

面對文森固守城池，拉米亞準備了五倍的兵力。但兵力差距的理論只能套用在士兵對等比較的情況，如果有人能夠以一擋千——以單獨一人便能發揮出千名士兵的戰果，便完全無法以理論評斷。

「……摩拳擦掌。」

「亞拉基亞，妳這麼在意他嗎？」

與普莉絲卡看著同樣目標，被迫待命的亞拉基亞咧起嘴。她回答普莉絲卡的問題：

「嗯，沒錯。我可以這樣說嗎？」

「雖然想說可以，但還是不行。繼續待在妾身身邊，也許在這個戰場沒辦法與那個劍士再度交手。不過……」

「……不過？」

「——妾身還是需要妳的力量。」

普莉絲卡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亞拉基亞原先不滿的表情頓時改變。她眨了眨眼睛後，先前的笑容便切換成戰士神情。

普莉絲卡滿意地點了點頭，命令附近的士兵編組小隊。

從目前進行激戰的兩軍人數來看，這只是微乎其微不影響戰況的誤差程度。普莉絲卡帶著這支小隊，從陣地做好出陣的準備。

接著——

『普莉絲卡，妳要去哪裡？』

「————」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周遭士兵沒有發現普莉絲卡的反應，對傳來的聲音也毫無反應。畢竟他們並沒有聽見這道聲音，而是直接傳進普莉絲卡的意識中。

這是名為念話的單方面傳達訊息，能夠做到的知己只有一個人。

——是與普莉絲卡處在同樣立場，也是參與這個戰場的「選帝之儀」資格者。

『真是沒禮貌，帕拉迪歐。誰准妳直接對妾身說話？』

『——沒想到對妹妹說話還要有人准許。』

雖然要習慣念話需要掌握訣竅，但普莉絲卡隨即朝對方如此回應，能夠感覺到發話方有些驚慌。

目標應該是突然發出念話，藉著讓對方驚慌，在精神層面取得優勢吧。

『做法真是卑鄙，擅長戲法和小把戲的魔眼族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拉米亞應該是命令妳殿後，別輕舉妄動。』

『聽話的人偶還真乖，不然要妾身換上你的衣服也沒問題——不過妾身原本就不打算任那隻母狐狸擺布。』

『……妳想在這種狀況下叛變嗎？』

『哈，別引人發噱了。妾身是要去補上漏洞。』

聲音源頭——帕拉迪歐的困惑隨著念話傳了過來。

在心中對話的念話很難隱瞞心情，這是很明確的缺點。只要精神越脆弱，便會藉著念話變得越發明顯，帕拉迪歐也不例外。

或許該說，帕拉迪歐對普莉絲卡的侮辱與嘲弄也毫不隱瞞地傳了過來。

『聽不懂剛才那番話的傢伙，妾身沒有解釋的意思，想報告就去吧。』

『居然不把兄長當成一回事。普莉絲卡，我不喜歡妳如此不敬。』

『別擔心，剛才那番失言讓妾身決定要親手把你的頭砍下來了。』

普莉絲卡露出殘酷笑容，帶著不屑情緒單方面打斷念話。即使帕拉迪歐的特殊能力是直接闖進對方的意識中，但他並沒有展開反擊。

對於這種懦弱態度，普莉絲卡心中暗自嘲笑著「真是個膽小鬼」。

魔眼族是魔眼寄宿於體內，並藉此獲得特殊能力——雖然本身是很稀有的才能，但配上那種個性只能說是暴殄天物。

「……公主？」

「沒什麼，只是好好教訓了一頓以為是監工的告密者。準備好了嗎？」

亞拉基亞對這句確認點了點頭，普莉絲卡瞇起深紅眼眸，並打開原先闔起的扇子。扇子的破風聲聽來格外響亮，讓少數人的目光聚集在普莉絲卡身上。

在這些視線注視下，普莉絲卡朝著戰場——大軍激烈廝殺的最前線完全無關的方向指了過去。

接著——

「——接下來要討伐文森・亞伯克斯，你們只要跟著妾身就好。」

11

「——閣下，請注意腳邊濕滑。」

身材細瘦修長的黑衣青年——奇夏・哥爾特如此提醒著對方注意腳邊，在前方引領著身旁走著的美青年，一同穿過蒼鬱茂密生長的樹林縫隙間。

在壯碩精銳的圍繞下，奇夏走在最靠近主人的身旁，心中對抽到下下籤感到十分悔恨。

原本奇夏並非帝國貴族，或出身於侍奉亞伯克斯家的家系。

身為平凡帝國居民的他，恰巧幫助了皇子在路旁無法動彈的龍車，才會偶然成為了文森的隨從。

為了讓車輪卡在溝縫中的龍車脫困，奇夏展現出的數學知識讓這位奇特的佛拉基亞皇族感到相當中意，因此便被當場收編。

後來即使對此感到不適任，奇夏還是跟在文森身旁。

而他最無法習慣的莫過於這種戰場——不，是稱為「選帝之儀」的帝位繼承戰爭，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捫心自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夜晚。

即使如此，沒有其他人能夠擔負起這種重責大任。不只是對做出詳細指示感到很麻煩，也有主人信任的問題。雖然瑟希魯斯在取得信任方面較有天分，但要那隻笨狗嚴格遵守作戰內容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結果奇夏理解到，還是親自執行想到的計劃才是最好的做法。

「奇夏，表情怎麼這麼嚴肅？平常不是很健康的臉色看來更差了。」

「……是的，正是如此。剛才正在感嘆著自己的境遇。」

「喔？為什麼要感嘆？」

「當然是因為我對賭命進行的計劃沒有興趣。還有不只是獻策，甚至還要陪同，更不像我會做的事。」

奇夏無奈地摸著自己仔細梳理服貼的黑髮，誇張地發出嘆息聲。

雖然奇夏的聲調像是低聲咳嗽，但奇特的是不會很難聽清楚。雖然現在也是小聲地進行對話，聽到這個回答，主人便愉快地發出笑聲。

如果能推著對方的頭回答「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不知道會有多麼爽快。對極為理性的奇夏而言，對方地位高到當然不能做出這種事。

——遠處能夠聽見戰場短兵相接與怒吼的聲音。

在掠奪與防衛之間，性命為了彼此的主義與主張激烈碰撞並消逝。而位於中心處的人物，毫無疑問地是在奇夏身旁的文森・亞伯克斯。

「選帝之儀」開始後，文森被評為是最接近帝位的候選人。理所當然地，早已料想到會成為其他候選人鎖定的目標，確實是相當猛烈的包圍網。

受到這種猛烈攻擊，這在事前計劃中是最為危險的立場。

然而——

「這畢竟在我們料想的範圍內，表示狀況進展在我們掌控中……」

「——原來如此，兄長也是找到不錯的棋子，值得嘉許。」

「————」

有道如火焰般的聲音撼動鼓膜，從前進路徑打斷奇夏呢喃般的話語。

瞬間確實感覺到思考被燒盡，才會有種誤以為是火焰的錯覺。這位少女的聲音便是如此壓倒性強勢，滿溢著吞沒一切並燃燒殆盡的自信。

奇夏對眼前景象吞了一口氣並繃緊神情，視線前方有群人從黑暗中現出身影。那是個身旁帶著銀髮少女，背後還有全身紅色盔甲士兵跟隨的深紅色公主——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名為普莉絲卡的少女堂堂現蹤，令奇夏感到喉嚨乾渴。雖然呢喃中忘了敬稱，但普莉絲卡並沒有追究——不，應該說是不放在眼中。

她跳過驚訝的奇夏，緊盯著站在他身旁的文森。

接著，這對染血的兄妹互相對望，緩頰一笑。

「真虧妳能來到這裡，普莉絲卡。近來是否安好？」

「那當然，兄長。要是兄長能在這裡人頭落地，肯定會更加神清氣爽吧。」

兩兄妹朝彼此露出微笑。代表這對互相認同的兄妹之間無法再度重修舊好，也代表這是散發出鮮血氣味的重逢。

12

——「選帝之儀」開始三個月後，帝國內戰早已迎來高潮。

擁有繼承下任佛拉基亞皇帝寶座資格的候補聚集起來，展開包圍網狙殺號稱頭號繼承人的文森・亞伯克斯。

這場內戰投入英勇名號不分軒輊的私兵團，讓亞伯克斯上級伯爵的領地染上鮮血，戰場上蔓延著死亡與破壞的味道。

四處傳來的怒吼與淒慘叫聲，如實地反映出這場流血內戰有多麼悲慘殘酷。只要是擁有正常思維的人，應該都會對此種慘狀別開視線，受到沉重的心靈創傷——但只有極少數人並非如此。

為了成為下任佛拉基亞皇帝，佛拉基亞皇族擁有身為從政者的志向。

身為矛與盾侍奉佛拉基亞皇族的忠臣們。

或者是順著無可救藥的己身特質，只為了自身欲望而展現力量的逸脫常軌之人。

像這樣在某種意義上受到天選的人們，對自己身旁出現的慘狀，以及性命散發出耀眼光芒消逝的景象沒有任何情感。

要有這種超乎常人的精神特質，才能抵達常人無法抵達的領域。

——這便是超越者的資質，也是擁有支配者基準資格的一群人。

在深邃森林中，男女背對著彼此陣勢堂堂對峙。這對擁有同樣血緣的親兄妹也不例外——不，或許該說這兩人才是最為顯著的例子。

這個瞬間，兩人的意識中只有彼此。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存在會左右多數人命運，並決定帝國未來，而且貫徹此種態度。

他們早已看透這條路的盡頭，便是佛拉基亞帝國的未來——

「——呵。」

兄妹互相對峙，文森與普莉絲卡的重逢可說是迅雷般猛烈。

在深綠的景色中打過照面後，兩兄妹不約而同地伸出手。下個瞬間，兩者手中皆握著發出赤紅光輝的美麗寶劍。

——據說世界存在著十把擁有無比力量的魔劍。

「陽劍」便是其中之一。是除了具有資格以外的人觸碰，便會連魂魄都被燒盡的魔劍。據說陽劍由代代佛拉基亞皇帝繼承，但只有在「選帝之儀」時會依照符合資格的人數出現相對數量，理由仍然不得而知。

然而，如果說到陽劍的光輝是否會因此黯淡，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

兩把陽劍如同太陽般，將昏暗森林的黑暗耀眼地照亮。

普莉絲卡與文森，兩者分別拿著陽劍踩著輕快步伐前進，以彷彿舞蹈般的流麗動作展開交鋒，迸射出紅白色的光芒，籠罩森林。

這是兩種火焰互相交纏、提升熱量的美麗景象。

互相吞噬的火焰似乎會將觸碰或靠近的人燒盡，地上理應不會存在的複數魔劍互相斬擊，簡直像是虛幻的現實一般。

兩人的隨從們來不及反應，被熱浪灼燒皮膚才總算理解狀況。

——主人已經賭上自己的生存開始廝殺了。

「——怎麼會有這麼丟臉的事！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灼燒皮膚的熱風擴散，籠罩其中的奇夏回過神來並咒罵著自己的失態。他將手伸進懷中掏出一把鐵扇，試著協助主人。

然而，當奇夏準備飛奔而出時，身體並非是往前，而是往側面一跳。剎那間，奇夏原先所待的位置與理應踏進的空間，同時被「削」了過去。

看著彷彿連野獸都會被撕成碎片的凌厲一擊，奇夏瞇起細長眼眸，瞪著使出剛才那一擊的源頭。

「……不會讓你妨礙公主。」

在持續進行灼熱交鋒的兩兄妹背後，毫不吝惜地露出褐色肌膚的年幼犬人族少女——亞拉基亞與奇夏正面對峙。

她手中握著毫無奇特之處的樹枝，那悠哉站著的模樣看起來破綻百出，但對峙的奇夏繃緊神情，並吞了一口氣。

因為他理解到對方是與瑟希魯斯同類的「猛獸」。

「我個人不太適合勞動身體……妳是普莉絲卡大人的心腹吧。」

「——？我是亞拉基亞，要替公主而戰。」

對於奇夏的問題，亞拉基亞的回答十分簡略。但正因如此，能夠從中感覺到絕對無法撼動的信念，讓奇夏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靠著問答製造驚慌或是話語交涉，都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那麼，繼續說話也沒有任何益處。在舉起鐵扇的奇夏後方，文森的士兵們也同樣各自舉起武器。

「我和後面的士兵都是為了宣示效忠而戰，很可惜，我無法訴諸決鬥這種沒有效率的手段。請您見諒。」

「呃……？」

「簡單說來，就是要用人數優勢直接突破戰線。」

面對奇夏這道斬釘截鐵的號令，士兵們同時發出吼叫聲向前衝刺。

亞拉基亞對此舉瞪大雙眼。她以眼角餘光瞥著背後交戰的兩人——看似很愉快地揮舞陽劍的普莉絲卡與迎戰的文森，然後往前邁出步伐，不讓兩人受到阻礙。

「我聽不懂太難的話，不過這是為了公主，去死吧。」

13

湧上的士兵們臉上皆帶著視死如歸的凌厲神情。

「————」

劍與槍是實現他們鋼鐵般意志的唯一手段，將這些武器刺進亞拉基亞的皮膚、穿過肌肉、擊碎骨頭並凌辱性命，戰爭便是為此而生的儀式。

互相奪取性命——亞拉基亞也遵循著此種規則。

「啊嗯……」

隨著這道脫線的聲音，亞拉基亞將精靈放進自己口中。

正好受到普莉絲卡與文森的戰鬥觸發，周遭的火之微精靈開始聚集而來，亞拉基亞將其中一隻吸收，並化為自己的力量。

這是「吞食精靈」篡奪力量的特殊本領——

「——汪汪。」

亞拉基亞壓低身體，全身被淡藍色的火焰圍繞。以烈火而言實在過於美麗，纏繞著火焰的印象更為強烈。在士兵們對這種充滿神祕的模樣浮現出迷惘的剎那，她同時從後方用力一蹬。

如同一陣風般，亞拉基亞的身體穿過衝來的最前列士兵。

躲過攻擊並被穿過的男子們回過頭，準備追擊鑽進隊列中央的亞拉基亞，結果突然發現——全身已經被藍色火焰吞沒。

「唔、嘎啊啊啊啊啊～～！！」

被從頭頂到腳底被灼燒，士兵們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與甚至看起來身穿火焰羽衣的亞拉基亞不同，吞沒士兵們的藍色火焰卻沒那麼簡單。不論在地面打滾或是用土覆蓋，無法消滅的火焰仍然纏繞在身上，直到性命消逝、肉體化為灰燼為止。

「別怕！」

然而，文森的私兵也絕非泛泛之輩。當他們判斷燃燒的同伴已經無法獲救，便隨即將意識切換到攻擊亞拉基亞上。

但令人難過的是——經過統率的人數優勢仍然無法對抗更強大的暴力。

大部分戰爭都是由數量決定勝負。考量到每個人沒有太大差異，兩個人會強過一個人，一百個人會強過十個人，這已經是無庸置疑的戰術理論。當然擬定策略顛覆此種戰力差距，也是戰術家一展長才之處。

「……真是有夠麻煩的。」

先前命令士兵攻擊的奇夏，將另一隻手放在握著鐵扇的手上。

他也是善盡職責利用此種戰術屠殺敵人的其中一人。正因為被看重這樣的能力，才會連在這種狀況下都能隨侍在文森身旁。

思考謀略掌握狀況並殲滅敵人，靠著戰術完成這目標，便是他的職責。

背負這種職責，並俯瞰過多數戰場的他才能理解——世界上有踐踏這番理論，並且不將人數放在眼中的超越者。

僅僅數個月前，加入文森陣營的少年便屬於這類人，而眼前肆無忌憚的亞拉基亞也是這類存在的其中一人。

「呃啊！」「唔呃！？」「呃啊啊啊～～！」

精銳士兵們接連發出慘叫，悉數倒臥在地。

有些是全身被灼燒、有些是臉部被挖開、有些是手腳被打碎、有些是被撕成碎片，倒在地上無法再站起來。

亞拉基亞像是野獸般四肢著地，雖然她的武器只有一根樹枝，但光是樹枝便將士兵們的刀劍擊碎，並且徹底奪走矜持與性命，直到現在仍持續進行。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不能再隨意失去兵力，奇夏只好做出苦澀決定，往前邁出步伐。

面對毫不畏懼人數差距的超越者，讓嘍囉發動攻勢只是浪費生命。身為管理將兵性命的立場，沒辦法繼續進行這種愚蠢行為。

「各位退後，這裡由我來對付她吧。」

奇夏朝士兵們如此喊話後，亞拉基亞突然停止動作。她仍然像是狗般坐在地面，抬頭盯著這位高挑青年，不解地歪著頭。

接著，青年朝宛如動物般的亞拉基亞嘆了一口氣。

「我是文森・亞伯克斯大人的參謀奇夏・哥爾特。」

「——普莉絲卡公主的狗，亞拉基亞。」

彼此報上名號後，「選帝之儀」資格者的心腹便展開激烈交鋒。

但雙方只有一度劇烈衝突，而且瞬間分出勝負。

亞拉基亞從舉起鐵扇的奇夏下方沿著地面展開襲擊。配合這道由低空發動的攻擊，奇夏瞄準少女頭部，揮下握著的鐵扇。

在混有一搓紅髮的銀髮會被直接命中、染上黑色鮮血的前一刻，亞拉基亞張開大口將光吞噬——剎那間，少女身影從視野中消失。

奇夏目瞪口呆，讓身體在地面滑動的亞拉基亞踢起光腳，奇夏的修長身體被衝擊力道踢得飛向空中，然後追擊如字面所述般刺了過來。

這擊從背部貫穿到腹部，亞拉基亞的樹枝穿過身體，將身體牢牢固定在地面。

「咳、啊……！」

奇夏吐出大量鮮血，被樹枝貫穿的他無法倒地。面對奇夏這副慘狀，亞拉基亞往後跳開，「嗯」地豎起雙手手指並回過頭。

當她準備向主人報告收拾掉強敵的事時——

「公主——」

下個瞬間，從頭上灌注的紅色光芒連同森林將亞拉基亞等人吞沒。

14

——對拉米亞・戈德溫而言，那年的園遊會是很難忘的回憶。

每年當親生父親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迎接生日時，便會舉辦園遊會。

在為時七天的園遊會上，佛拉基亞皇族兄弟會不由分說地被迫見面。當然，由於還有「選帝之儀」，因此會盡可能錯開行程，不讓皇族之間碰面。

即使如此，畢竟有多達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根本不可能全部錯開躲過。

「————」

在那年園遊會，當時九歲的拉米亞向父皇打完招呼後，便開始找起理應是同一天參加的文森。

以立場而言，多數佛拉基亞皇族精神層面偏向早熟。由於處在不盡早孵化便會被打破蛋殼的立場，成長緩慢的人只會喪命。

因此拉米亞沒有半點普通九歲幼女的可愛之處，而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

從這時開始，她已經培養出觀察周遭的眼光，而且喜歡有能力的人。不論是尋找文森的身影，或是與聰明帥氣的他說話，都是最令拉米亞雀躍的事。

她打發掉與弟妹們裝熟的巴羅伊，在寬敞水晶宮舉辦的園遊會會場中，總算找到文森的身影，趕到他面前——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這就是妾身的名字。」

「————」

在文森身旁，她遇見了某個身穿深紅色禮服的女孩。

而拉米亞・戈德溫為了處理引發叛亂的中級伯爵，採用強硬手段，逼迫無能當家隱居，是從那之後過了三個月的事。

「——魔石砲確認彈著，等彈著點煙霧散去後會確認戰果。」

「把魔晶石打完沒關係，一定要確實得到成果，報告要適時、正確地回報。」

對恭敬地行禮回應「遵命」的貝爾斯特茲如此命令後，拉米亞用手撐著臉頰，望著森林被燒成荒野的慘狀，瞇起眼睛。

拉米亞・戈德溫與許多兄弟姊妹結盟，完成了文森包圍網。

之所以會連不共戴天的普莉絲卡都加入聯盟，原因並非是需要能確實收拾文森的戰力。

而是確定普莉絲卡本人才是能殺死文森的毒藥。

「普莉絲卡，我說過很看好妳了。因為文森哥哥後面第二麻煩的就是妳……畢竟妳的想法最接近哥哥，所以我認為妳一定能找出文森哥哥喔。」

文森應該也有料想到自己是「選帝之儀」中的頭號獵殺目標。

當然，他想必也算到了會被成群結盟的兄弟姊妹包圍，畢竟戰場也會在亞伯克斯家領地，所以逃走的準備亦不可或缺。

丟臉的是，要看穿文森貫徹逃跑的策略對拉米亞來說太過困難。不過自己做不到的事，拉米亞認為只要交給做得到的人去處理即可。

因此她做出了這個決定。

『文森與普莉絲卡位在相同地點，肯定會被砲擊波及。』

協助的帕拉迪歐傳來這道念話，讓拉米亞確定自己的策略奏效。

擁有魔眼族血脈的帕拉迪歐，能夠藉著魔眼的特殊能力，持續追蹤特定對象的所在處。這件事沒對其他兄弟姊妹公開，但前提條件是需要對象的身體部分組織，當初並沒有得到文森的身體組織。然而——

「我會特地直接過去找妳，妳也不覺得這只是單純牽制吧？」

從「選帝之儀」開始之前，就已事前準備好利用帕拉迪歐魔眼的策略了。

目標文森是個慎重的男人，但如果是為了狙殺文森，就算沒有直接鎖定他，只要瞄準確定能抵達他身邊的人就可以了。

那個人就是普莉絲卡。拉米亞會親自造訪提議結盟，邀請她加入文森包圍網，也是為了讓這個策略成功的事前安排。

——為此，拉米亞對殺死普莉絲卡一事忍耐了七年以上。

「普莉絲卡，我的心情總算舒服多囉。」

拉米亞將手抵在豐滿的胸部上，回想起同父異母妹妹令人厭惡的表情。

只要能確定文森與普莉絲卡脫隊，再靠著「修剪部隊」虐殺文森的士兵，藉此牽制其他兄弟姊妹。要是能解決最麻煩的強敵與不安因素，其他兄弟姊妹都不會是拉米亞・戈德溫的對手。

『拉米亞，只要這場戰事結束……』

『嗯，我知道。到時候要我的頭髮還是指甲都可以給你，隨時想殺我都沒問題喔。』

只要殺掉文森，與帕拉迪歐的同盟關係也會解除。

之後拉米亞雖然會依照合約內容轉交部分身體組織，但就算是能在掌握關鍵的情報戰中擁有壓倒性優勢的魔眼，一旦使用者資質駑鈍，也是暴殄天物。

可惜的是，帕拉迪歐單靠自己不可能贏過拉米亞。如果他想像文森包圍網一樣，為了擊倒拉米亞而向其他兄弟姊妹尋求協助也毫無意義。因為多數有能力的參加者已經被拉米亞掌握弱點，不會有人想對他提供協助。

只有文森與普莉絲卡兩人有可能贏過拉米亞——是帕拉迪歐自己侷限了可能性。

愚蠢的帕拉迪歐沒有發現這件事，他與被妹妹操控使喚、白白送死的巴羅伊沒有兩樣——不。

「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獲勝，這就比巴羅伊哥哥更愚蠢了。」

「——閣下，煙霧要散去了。」

被濛濛白煙吞沒的森林，正是被由於威力太過強大而被忌諱使用的十架魔石砲同時轟炸的結果。

雖然魔石砲的威力會根據發射的魔石大小與純度改變，但從這將戰場一角完全破壞的威力與規模來看，能夠想見拉米亞有多麼看重這次攻擊。

不只是破格準備了最高純度的魔晶石，除了帝都祿普加納水晶宮配置的魔晶石砲以外，在帝國沒有其他能夠發揮出這等火力的武器。

激烈砲擊甚至讓魔石砲無法承受砲擊威力而損壞。面對這番破壞，就算是佛拉基亞皇族，當然也無法避免被炸得灰飛煙滅。

因此眾人深信這是必勝一擊。然而——

「——怎麼可能。」

偵察兵用望遠鏡窺視著遠處，其中一人驚愕地發出這聲呢喃，想必是肉眼理應無法看見的戰果映照在那名男子眼中了吧。

然而，即使不是很詳細的結果，拉米亞也看出這是異常狀況。

——受到魔石砲的砲擊，森林地帶理應被燒成一片白皙。然而其中只有一部分完全避免受到傷害，仍然保持著毫髮無傷的狀態。

而造成這種超越常識之結果的源頭是——

「——彈著點有人影！是銀髮犬人族……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的心腹！」

聽到偵察兵震驚的喊叫，拉米亞瞪大雙眼。她回想起普莉絲卡的心腹愛將，就是那個不愛說話且缺乏表情變化的混血丫頭——

「不錯嘛，普莉絲卡……！」

拉米亞站起身，前往偵察兵身旁搶走望遠鏡。接著，她見到普莉絲卡的心腹仰躺在爆炸處中央，吐出煙霧。

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那個混血丫頭完全擋下拉米亞準備的魔石砲。

那個犬人族少女生死不明，倒在地面，沒有任何動靜。但那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爆炸中心處的受害規模，這點程度沒辦法殺死普莉絲卡與文森。

策略第一階段以失敗告終——但拉米亞還有兩道攻勢。

「沒想到會用到巴羅伊哥哥留下的保險措施。」

這是放棄挑戰皇帝寶座權利，自願成為敗者的哥哥留下的策略。

利用與巴羅伊同樣放棄資格的九名兄弟姊妹作為手牌，同時攻陷受到損害的文森與普莉絲卡——

「調動伏兵。就算沒有霸氣，那群傢伙還是能當成肉盾……」

「——閣下！」

正當拉米亞放下望遠鏡，準備做出下一個指示時，突然有道銳利聲音打斷了她。

隨後，拉米亞反射地朝閃過視野邊緣的黑影揮出手。她手中握著的陽劍燒盡空氣，也將瞄準她柔嫩肌膚的箭矢燃燒殆盡。

但即使擋下第一道攻擊，鎖定拉米亞的攻擊接連傾注而下。反應慢了一步的士兵們保護著自己，拉米亞則是思考著被包圍的情況。

「為什麼我的本營會被找出來？該不會是——」

從自問自答中察覺到端倪，拉米亞從士兵縫隙間窺視著攻擊的敵人。朝火中窺伺後，拉米亞確定預感完全命中。

原本拉米亞想利用從巴羅伊手下搶來的喪失資格的兄弟姊妹們，作為文森包圍網的伏兵，結果竟然朝拉米亞展開攻擊——那些不可能違抗拉米亞的膽小鬼，竟然同時舉旗叛變。

在這種關鍵時刻，難道是萌生了親自掌握皇帝寶座的野心嗎——不，他們沒有這種當機立斷的能力，表示答案只有一個。

「——文森・亞伯克斯。」

對於敵人暗中實現以包圍反制包圍的智謀，拉米亞不禁咬緊牙根。描繪出這番狀況的男人，文森的帥氣容貌令人憎恨地浮現在腦海中。

是反間計，被譽為「毒姬」的拉米亞竟然將毒收進懷中。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到這裡時，拉米亞聰明伶俐的腦袋突然發現了某種可能性。

「……該不會是先與巴羅伊哥哥聯手了吧？」

照理說巴羅伊應該只是個白白送死的輸家，想到他聚集的兄弟姊妹可能直接成為文森反擊的鳴鏑，便讓拉米亞不寒而慄。

被巴羅伊算計的可能性，還有文森比她準備得更加周到的執拗之處。

或許連拉米亞發射魔石砲都在計算之中，流程便是讓她失去魔石砲後，再趁著破綻完成拉米亞包圍網——但這個策略只有一個難處。

那就是為了防止拉米亞的魔石砲，絕對不能缺少那個混血的犬人族少女。

為了完成文森的計劃，普莉絲卡的心腹則不可欠缺，從這件事實推導出的答案相當單純明快——

「——普莉絲卡，原來你們聯手了啊。」

普莉絲卡與文森進行密約，這是成立拉米亞包圍網絕對必須的條件。

整理出這個前提條件時，被算計的拉米亞受到越來越猛烈的攻勢。

「閣下！這裡交給我們，請與『修剪部隊』會合，趕緊撤退！」

負責指揮士兵的貝爾斯特茲，建議被敵方擺了一道的拉米亞撤退。

瞬間，拉米亞差點意氣用事地拒絕這個提議，然而貝爾斯特茲的判斷相當準確。留在現場只會送命，讓她隨即恢復冷靜。

「貝爾斯特茲，這裡交給你了，就算死也要撐下去。」

「遵命，閣下請務必平安無事。」

簡短告別後，拉米亞從化為戰場的本營撤退。

她只帶著親衛隊精銳士兵，無視與背叛的兄弟姊妹們展開劇烈交鋒的貝爾斯特茲，拉米亞腦內開始策畫脫離這種狀況，以及之後該如何重整旗鼓的方針。

但她訂立的每項作戰計劃都——

「——面對被感情束縛的對手，只能用更強大的感情使其屈服。例如羨慕與嫉妒，如果是最單純明快的手段，應該就是恐懼吧。」

「————」

拉米亞腦中的計劃應聲崩毀。

將她考量的作戰計劃悉數破壞的原兇不是別人，便是悠哉地站在眼前的人影——文森的心腹懷刀，也是真正的「殺人魔」。

「嗨，妳好，這麼晚趕來真是不好意思。雖然我盡量快了，要配合這把初次出場的刀還是有點麻煩，不過我已經差不多抓到感覺，應該不會再出現丟臉模樣了。」

握著一把刀且滿身是血的少年，如此說著，露出微笑。

不知道他一個人到底殺了多少人，全身被噴濺的血染成鮮紅色，罕見的和服甚至重新染成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黑色。

然而，那位少年的異常之處並不在浴滿噴濺鮮血的姿態上。

他不在意身上沾滿血，那總是難以捉摸的言行舉止，伴隨著令人聯想到「死亡」的壓倒性氣魄，這才是最為異常的特質。

「……閣下。」

以低聲呼叫著拉米亞，身穿「修剪部隊」鎧甲的士兵向前挺身而出。

他們把拉米亞藏在身後，選擇成為阻擋少年接近的盾牌，而且確信自己肯定會「死亡」。

「嗯嗯，原來如此。是帶著赴死的決心保護主君吧，真是令人讚賞的完美態度！我不討厭這種悲壯感，反而很喜歡喔。」

「——不會讓你這種怪物碰到閣下！！」

面對急速衝來的少年，「修剪部隊」拿著大剪刀展開迎擊。在雙方劇烈交鋒的瞬間，傳來的並非是凶殘刀刃切開肉質，而是俐落揮砍迸出的殘響。

拉米亞清楚得知士兵接連被斬殺，只能跨越「修剪部隊」的屍骸，持續逃往少年刀刃不可及、無法追上的場所。

接著，在拉米亞逃離的路線前方——

「別擔心，拉米亞——妾身會親手葬送妳的性命。」

手持陽劍的普莉絲卡・班奈狄克，正在等待拉米亞・戈德溫到來。

15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這就是妾身的名字。」

在園遊會首度見面的妹妹，那幼小身體滿溢著桀敖不馴的氣息，如此報上名號。

當時五歲的普莉絲卡首度參加園遊會，在先前找得那麼辛苦的文森介紹下，拉米亞備感震驚，甚至連後面兄長的話語都沒有聽進耳中。

拉米亞・戈德溫本能地理解到——她就是生涯中最大的天敵。

「沒錯，我是拉米亞・戈德溫，是妳的溫柔姊姊喔。」

拉米亞以微笑掩飾並如此回答，普莉絲卡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本性。

在姊妹初次見面的那天開始，兩人便互相敵視。

「————」

由於文森沒有鬆懈戒備，拉米亞才沒有當場將普莉絲卡掐死。看來連天資聰穎的兄長都一眼看出兩姊妹話不投機。

雖然今後拉米亞打算定期派人刺殺普莉絲卡，但除了找碴以外應該不會有其他效果。

而且既然有普莉絲卡存在，也不可能拉攏文森，表示那對兄妹只會對拉米亞的稱帝之路造成阻礙。

原先懷著的猶豫消失無蹤，既然這樣就只能展開行動了。

「欸，巴羅伊哥哥……為什麼沒辦法兄弟姊妹一起向父皇慶祝呢？」

「拉米亞……我也覺得很可惜，只是我們實在沒辦法……」

「實在沒辦法好好相處？那是很讓人難過的事呢。」

「————」

下定決心後，拉米亞隨即開始布局。

她在各處埋下各種種子，替萌芽的種子澆水，並培養可能性。從各式各樣燦爛綻放的花朵中，仔細挑選哪朵能培養成毒花。

「沒錯，就是這樣。就像拉米亞說的，只要能讓兄弟姊妹不要互相傷害……」

將妹妹演得純真無邪的話語信以為真，拉米亞瞥視著似乎相當感動的兄長。

就像這樣，拉米亞鞏固著自己稱霸帝位的道路，並築起未來。

接著——

「把妳培育成用來殺害文森哥哥的毒花……我這七年來積極做了不少布局呢。」

在逃亡路線的前方，被擋下的拉米亞以毫無感情的聲調如此呢喃。

正面等待著拉米亞的普莉絲卡沒帶任何士兵，與讓分身帶著護衛刻意顯眼地逃跑的拉米亞一樣。

這裡只有拉米亞與普莉絲卡兩人。

拉米亞不是個不明事理到會對此感到侮辱的女人。

「真是個不可愛的孩子。」

拉米亞用手輕輕整理著凌亂的頭髮，望著將手挽在胸前，站在面前的妹妹。那毫不掩飾殘酷之色的熾熱深紅眼眸，與在園遊會見面時如出一轍。

這是拉米亞與普莉絲卡認同彼此為天敵時的眼神。

「妳家那隻小狗是怎麼擋住砲擊的？如果沒有她，妳和哥哥照理說都會一起被炸死了呢。」

「妳消息那麼靈通，應該知道亞拉基亞有『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吧。她的力量依存於吞食精靈的力量，這樣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是吸收了能擋下那陣砲擊的強大精靈嗎？不會那麼輕易就出現那麼強大的精靈吧……」

拉米亞話還沒說完便閉起嘴巴，接著壓低視線盯著地面，彷彿能夠理解般點了點頭。

「知道會被包圍，文森哥哥還選在這個地方固守城池的原因……以為有堅固城池本身就是錯的吧。」

「捨棄城池一開始就包含在兄長的計劃之中，表示兄長選擇這個地方的理由不是城堡，而是這塊土地本身。」

「正確來說，是這個地方沉眠的精靈吧？」

普莉絲卡沒有否定拉米亞的補充說明。從妹妹這種態度，拉米亞察覺到了自己被引誘到這個地方的理由，以及魔石砲攻擊失敗的原因。

「——『石塊』穆斯貝。」

「就是那片神域，還有被譽為四大之一的精靈。」

普莉絲卡對拉米亞說出的詞語點了點頭。

「石塊」穆斯貝——是這個世界最有名的四精靈其中之一的名號。

被稱為四大精靈，並擁有強大力量的大精靈其中之一，據說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國土上隨意流浪。如果能夠吞食那個強大大精靈的力量，應該也有可能從拉米亞準備的魔石砲砲擊下保護主人。

「可是，吸收四大精靈的力量，對那隻小狗而言沒問題嗎？」

「畢竟只有吸收一部分……但就算是這樣，如果不到亞拉基亞這種程度，肯定已經被撐死了，不過世上不存在走運得不需要犧牲的勝利。」

「——你們有考慮大精靈被咬之後大鬧的情況嗎？」

拉米亞如此詢問斷定心腹賭上性命是必要犧牲的普莉絲卡。

已經理解他們利用大精靈力量的手法，但別說是相互溝通，「石塊」理應是無法指定或限制行動的超常存在。

就算只有一部分，被亞拉基亞吞食也無法保證不會開始大鬧。

「更不用說你們是怎麼讓『石塊』留在這裡的？文森哥哥真是的，連人類以外都能用謀略操控嗎……」

「很多地方都是兄長的謀略沒錯，但重點不是做法，而是出現結果這點。」

「——嗯，是呀。」

普莉絲卡舉起手握住陽劍，表示已經得到結論，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拉米亞也配合著她，從空中拔出自己的陽劍，擺出架式。

不會阻礙彼此拔出劍，這個毫無戒備的舉動不能算是信任，這種公認的事不會稱為信任，但兩姊妹很清楚必須這麼做。

還有必須親手分出勝負的事也是——

「普莉絲卡，我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很討厭妳。」

「別擔心，妳是妾身記得名字的人當中最令人痛恨的人。」

這對姊妹只要見面，便會互相投以憎恨與敵意。

即使這是生涯中最後的機會，這種關係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

雙方衝向前互相交鋒，紅白光線與熱量將世界逐漸吞沒。

周遭景色變得模糊不清，世界只剩下自己與普莉絲卡存在。果然，還是應該在初次見面的園遊會就殺掉這個妹妹的——拉米亞如此嗤笑著。

——在仍然沒有改變彼此認知的情況下，這對姊妹的關係宣告終結。

16

「這個時候，普莉絲卡和拉米亞應該分出勝負了吧。」

文森這麼說，俯視著半生不死的亞拉基亞。

亞拉基亞靠在大樹上，將腳伸直，耗盡體力的模樣看來十分疲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抵銷了有可能會消滅整支部隊的魔石砲大破壞，為此決定將四大精靈的力量吸收進小小的體內。

反作用力當然相當強烈，是甚至做好了魂飛魄散的心理準備的犧牲奉獻。

因此文森的策略才得以成功，亞拉基亞的貢獻難以估計。

「做得漂亮。普莉絲卡有這麼好的部下，這點我也表示認同。」

「……這是、為了公主。」

「我想也是，這點我沒有懷疑過。」

文森很少對這種值得欽佩的忠心耿耿讚譽有加。

侍奉皇族的臣子多少都會具備與她同等，甚至是更為強烈的忠誠心。

不知道文森暗中與普莉絲卡聯手，而被利用當成欺敵誘餌的私兵也是一樣。

「雖然感覺奇夏會有怨言就是了。」

在如此呢喃的文森視線前方，不只是被亞拉基亞刺穿、還被捲入魔石砲與四大精靈力量抵銷中央處的奇夏正在接受緊急治療。

肉體內外皆受到重創，能不能獲救都很難說。

他是有能的參謀，也是將來能夠肩負起重要立場的忠臣。為了讓策略成功而需要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甚至連他都成為謀略的一部分，配置於盤面。

然而，文森確定有這麼做的價值。

「就像拉米亞很看得起我和普莉絲卡，我也對她有同樣評價。雖然『選帝之儀』才剛開始，這樣有看頭的候補差不多都解決掉了。」

野心與能力皆十足優秀，有可能獲得帝位因而需要戒備的候補，在文森眼中頂多只有拉米亞與普莉絲卡。

可惜的是，其他手足不是文森的對手——只不過，在與搶奪帝位不同的層面上，有個兄長讓文森頗為吃驚。

「沒想到連我都會誤判巴羅伊兄長。」

在「選帝之儀」開幕後，巴羅伊・費茲便以被拉米亞修剪的形式離世。

他厭煩兄弟姊妹互相殘殺的血之儀式，計劃讓「選帝之儀」奪走的性命控制在最小限度，而且採用連文森都不禁吃驚的手段。

「用拒絕參加儀式並對我投降的手足們的首級當作交換條件，保證自己領地與手足們的領民性命安全，真是個不得了的策士。」

要是他計劃成功，為了減少十個候補，只要砍掉十個首級。如果兄弟姊妹各自舉兵，失去的性命應該也會等比增加。

文森絕對不會放過兄弟姊妹，這是反過來利用這個正確認知的策略。

——突破拉米亞包圍作戰的重要關鍵有兩個。

能用四大精靈之力抵銷魔石砲的亞拉基亞，以及拉米亞沒有掌握到的反間計——也就是巴羅伊暗中留給文森的手足們的私兵。

即使那是與死者締結的密約，實際上只要能夠獲得戰功，文森便不會選擇違反這項密約。

賞罰分明，這是文森身為佛拉基亞皇族必須遵守的規範。

手足們在巴羅伊唆使下放棄資格，為了生存，應該會拚死戰鬥讓聯手的文森獲得勝利，而且無從得知兩人暗中締結的密約。

巴羅伊這個披著好人外皮的策士，肯定沒有將接下來的真相告訴手足。

甚至連自己的「死亡」都編進計劃中，這種為了達成目標的態度十分令人讚賞。

表示巴羅伊・費茲也是合乎佛拉基亞皇族風範的其中一人。

「————」

對於文森這番抒發，奄奄一息的亞拉基亞沒有回答。

他原本就是忠實遵從普莉絲卡命令的忠狗，不需要擁有自己的意見或思考的腦袋，是個與背叛或野心毫無緣分的方便丫頭。但或許該說，普莉絲卡重用她肯定不會只出於方便這個原因。

在普莉絲卡與亞拉基亞之間，擁有並非單純主僕的真正羈絆。

只要是為了普莉絲卡，亞拉基亞會不惜拋棄一切——她本人與普莉絲卡的想像力，還沒有豐富到能夠聯想出這代表何種含意。

「妳叫亞拉基亞吧。」

「——嗯？沒錯。」

被叫出名字的亞拉基亞滿腹狐疑，文森走到她的正前方，朝眼神如同不親近人的小動物的少女閉起單邊眼睛。

接著——

「有句話要先對妳說清楚，我……不對。」

文森在這時打斷話語，並微微搖了搖頭，然後他不改黑色眼眸透露的神色，重新改口：

「……是余有話要對妳說。」

17

——自文森・亞伯克斯包圍網後過了兩個月。

「普莉絲卡，妳這傢伙……！」

「——閉嘴，愚昧無知的傢伙。與你交談沒有任何價值。」

長髮男子表情顯得激動不已，從空中拔出陽劍。然而，描繪出半圓形的深紅色斬擊卻被上方傳來的衝擊壓垮，魔劍被強硬地從男子手中彈開。

一道劍閃劃過手無寸鐵的男子瞪大的雙眼，這比起他揮劍的軌跡更加美麗且殘酷——而這也是男子最後的死期。

斬擊俐落地將男子頭身分離，帶來確切的死亡，分開的頭與身體瞬間同時燃起火光，赤紅烈焰將屍體化為灰燼。

這就是佛拉基亞皇族之一帕拉迪歐・曼內斯庫的最後一幕。

「畢竟只是凡夫，這即是你的極限了吧。」

面對躲在自己城堡內迎接毀滅的愚蠢兄長，普莉絲卡如此評論。

與拉米亞聯手並煞費苦心擾亂「選帝之儀」的蝙蝠，普莉絲卡依照約定，親手將他的頭砍了下來。雖然被殺害的一方不可能會高興，但普莉絲卡並不想管帕拉迪歐有何種內情。

又一個通往王座的障礙被排除，事實就是如此單純。

「公主……」

「亞拉基亞啊。這裡解決了，其他地方怎麼樣？」

「沒問題，結束了。」

普莉絲卡將陽劍收回空中，亞拉基亞出現在回過頭的普莉絲卡前方。

在帕拉迪歐的據點中，亞拉基亞為了掃蕩各處配置的士兵四處奔波，但她裸露的肌膚沒有受到任何創傷。

即使帕拉迪歐身為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相當傑出，但陣營中缺乏能夠活用這種能力的智將，也沒有能夠支持他的忠臣。

結果帕拉迪歐的首級被普莉絲卡拿下，手腳也被亞拉基亞扯斷。

「如果只有這點程度，反而是拉米亞讓妾身愉快許多，沒想到妾身也會有懷念那個惡劣女人的一天。」

「————」

「怎麼了？亞拉基亞？難得看妳出現這種沉思的表情。」

堂堂坐在殺害的手足的寶座上，普莉絲卡窺伺著保持沉默的亞拉基亞。對於這番話，亞拉基亞只是「啊……」地眨了眨眼。

「……公主快要跟文森大人交手了嗎？」

「兄長啊——應該是吧。先不論是否很快，應該是無法避免分出高下吧。」

得知亞拉基亞擔憂著文森的存在，普莉絲卡瞇起眼睛。

文森・亞伯克斯是「選帝之儀」的頭號勁敵——自從普莉絲卡主動提供協助突破文森包圍網後，他的陣容日益茁壯，並且將其他身為候補的兄弟姊妹接連消滅。

正因為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拉米亞才會趁早與其他人聯手發動攻擊，試圖剿滅文森——在包圍網失敗後，其他候補應該也要對多少受到打擊的文森持續展開同樣攻勢。

然而，他們錯過這些機會，讓文森獲得了療傷與報復的機會。

「這種愚蠢的報應，帶來的肯定是滅亡。」

不論如何，只要能在「選帝之儀」中獲勝，接下來便是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座與義務，而他們只是不足以身負起這個重責大任罷了。

既然已經缺少拉米亞與中庸的帕拉迪歐，再來就只剩下——

「——不愧是普莉絲卡大人，真是慧眼獨具，讓小人深感佩服。」

在這對主僕如此交談時，有另一個人影發出鞋聲現出身影。用手撐著臉頰的普莉絲卡將深紅色視線轉了過去，對方便恭敬地垂下頭。

出現的是某個白髮青年。瞬間，普莉絲卡瞇起單邊眼睛追溯著記憶，隨即從記憶與眼前青年互相對照出姓名，模樣卻與記憶中有部分差異。

在普莉絲卡的記憶中，這位青年理應是黑髮。

「若您是對小人懷有疑問，很抱歉這種模樣讓您受驚了。由於前陣子生死徬徨之際，似乎讓身體失去了顏色。」

「原來如此。雖然說來奇妙，妾身就不追究此種迷惑妾身的奇特樣貌了，是奇夏・哥爾特吧。」

「您能記得小人，真是榮幸之至。」

在前陣子戰鬥中見到的青年——奇夏這麼說，恭敬地低下頭。

假裝與文森互相交鋒後便趕往拉米亞那裡去了，因此普莉絲卡並不清楚，聽說他與亞拉基亞交手，並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這次奉閣下之命攜帶禮物前來拜訪，雖然似乎有點言之過早，倘若大人肯收下，便是吾等榮幸。」

「把對手的首級砍下後，再派遣使者穿越敵營，確實很有兄長的風格。所以是帶了什麼禮物過來？」

「——是慶賀的美酒。」

奇夏這麼說，獻上一瓶據稱是至高無上的美酒。

雖然普莉絲卡只有十二歲，但她已經嘗過酒的滋味。即使對嘗過各種極品美味的她而言，那仍然是難以得手的美酒。

然而——

「——亞拉基亞，打碎那瓶酒。」

隨著這句話，奇夏手中的美酒容器被打得碎裂四散。發出尖銳聲響碎裂的酒灑落地面，奇夏見狀，瞇起那如爬蟲類般的眼睛。

「這可是幾乎能讓權貴傾家蕩產的名酒……」

「妾身很清楚，如果不是在『選帝之儀』期間或許會收下。但在這種機會贈送禮物，兄長應該也是以被打碎為前提才送過來的吧。」

「所言甚是。」

奇夏一副若無其事且毫無落寞之意地點了點頭。

只要是佛拉基亞皇族之間贈送的禮品，肯定會隱含著某種意圖。對見慣了毒殺謀略的帝國皇族而言，不可能將他人贈送的禮物直接送進口中。

見到這種打從一開始便十分清楚的應對方式，文森的年輕愛將露出與體色同樣彷彿失去感情般的靜謐眼神。

「回去告訴兄長，有看頭的對手都已經處理完畢，妾身與兄長決戰的時刻越來越近，兩邊應該不會想回到以前那種相處模式了吧。」

「恕小人失禮，普莉絲卡大人認為有可能贏過吾主嗎？」

「當然——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面對闡述己身哲學的普莉絲卡，奇夏敬佩地當場行了個禮。普莉絲卡從行禮別開視線，揮了揮手表示已無話可說。

她打算讓奇夏回到文森身旁轉達準備進行決戰的事。

然而——

「——既然世界是為了大人量身打造，您對接下來有什麼看法？」

「什麼？」

聽到這個耐人尋味的問題，讓普莉絲卡朝奇夏投以狐疑目光，接著吃驚地瞪大雙眼——因為有個人影跪在視線前方的地面上。

「————」

亞拉基亞跪倒在地，將臉靠向弄髒地面的美酒。她顫抖地將舌頭伸向緩緩擴散的酒，發出聲響開始啜飲。

「亞拉基亞，妳在做什麼？身為妾身的隨從居然做出這種卑賤舉動……」

「公主……對不起……」

在對這種行為瞠目結舌的普莉絲卡面前，亞拉基亞回過頭，淚眼汪汪地如此說著。

見到同乳母的姊妹首度展現出悲嘆的模樣，連普莉絲卡都不禁倒吞了一口氣。但她的驚訝不僅於此，因為亞拉基亞渾身無力地倒臥在地。

「……啊……呼……唔呃……」

倒地的亞拉基亞發出呻吟，四肢抽搐，翻著白眼，明顯表達出她的肉體正受到致命傷害。

「————」

見到這幅景象，普莉絲卡眼中瞬間冷酷地開始進行計算。面對瀕臨死亡的亞拉基亞，無數選擇在她那聰慧的腦中轉瞬即逝。

如果是普通凡人，肯定會在猶豫下一手的時候讓亞拉基亞喪命。但普莉絲卡並非凡人，早已看穿這點的文森也非比尋常。

正因如此，這對最為接近的兄妹只能迎來彼此殘殺的結局。

「——愚蠢的傢伙。」

普莉絲卡在倒地全身抽搐的亞拉基亞身旁，如此呢喃。她抱起亞拉基亞，毫不猶豫地將嘴唇抵在她的唇瓣上，開始吸出亞拉基亞啜飲的毒酒。

就像從傷口吸毒般，將亞拉基亞啜飲的毒酒向外吐出。但這是連強韌的亞拉基亞都會倒地的劇毒——光是接觸到黏膜，普通人便會無法維持神智。

「唔……」

普莉絲卡當然也親身體驗到劇毒的效力，但即使被劇毒侵蝕身體，普莉絲卡仍然沒有放棄從亞拉基亞體內吸出毒素向外吐出的動作。

「真是可怕的兩位。」

奇夏望著這番景象，從口中喃喃說出由衷湧現的讚賞。

不論是對強忍著些許劇毒、卻仍然執意替亞拉基亞排除毒素的普莉絲卡，或是知道只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工於心計的她喝下毒藥的文森。

對奇夏而言，雙方都是難以捉摸心思的傑出人士。

「……兄長是怎麼說服亞拉基亞的？」

亞拉基亞停止抽搐，雖然仍然失去意識，但已經脫離險境。完成救治的普莉絲卡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壓抑著顫抖聲調，向奇夏如此問道。

奇夏望著這令人驚嘆的膽量，歪著頭反問：

「大人應該很清楚吧？閣下認為普莉絲卡大人肯定能準確看出端倪。」

「哼……所以才會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你吧。」

「很抱歉辜負了大人一番好意。」

普莉絲卡緩緩站起身，再度回到寶座上，奇夏對她那平穩的步伐感到無以言表。但她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的垂危模樣，表示毒素正確實地侵蝕著她的性命，讓奇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接著，即使知道接下來的話只是多餘，奇夏還是忍不住繼續說：

「普莉絲卡大人。」

「怎麼？」

「要是小人沒有侍奉文森閣下，主君應該就會是普莉絲卡大人了，實在是相當令人惋惜。」

「哼……」

在搖了搖頭的奇夏面前，普莉絲卡彷彿吐出氣息般露出笑容。然後，她看著倒在地面的亞拉基亞，放緩那血色嘴唇，微微一笑。

「不需要像你這種不可愛的小丑。想在妾身手下做事，至少外表得楚楚動人……你這凡夫。」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仍然維持著自身風格發著牢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氣息就這樣停了下來——這便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臨終前的最後一刻。

18

「——楚楚可憐的公主就這樣掉進敵人的陷阱中，輕易地失去了性命。之後公主的兄長獲得勝利成為皇帝，據說讓帝國繼續維持著榮景。」

「聽、聽起來讓人好緊張喔，那還有什麼後續嗎？」

「怎麼可能還有後續。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這個故事的主角公主已經死了，不可能會有後續發展。」

「咦咦咦！？怎、怎麼這樣啦！」

少年皺起可愛的眉頭，氣呼呼地表達不滿。對於少年的罕見反應，闡述著故事的美麗公主——不，是普莉希拉不解地歪著頭。

她那美麗的橙色髮絲從白皙平緩的香肩垂落，她在豐滿的雙胸前挽起雙手，對氣頭上的舒爾特出聲斥責。

「舒爾特，沒想到你已經大膽到敢挑剔妾身的故事。是哪邊讓你覺得不滿意？說來給妾身聽聽。」

「遵命！剛才那個故事的公主太可憐了！明明公主已經那麼努力了，結果居然被養的狗狗和哥哥欺騙……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舒爾特面紅耳赤地如此抗議，讓普莉希拉瞇起眼睛。

雖然對舒爾特述說的故事經過些許修飾，但基本上還是依照「事實」闡述。因此身為熟知公主的人，舒爾特認為公主很可憐的反應讓普莉希拉匪夷所思。

但即便如此——

「不論你有什麼想法，公主就是已經死去，故事也畫下句點。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是闡述故事必定得遵守的規矩。」

「唔……這樣實在太難過了，有種很不甘心的感覺。」

「那又怎麼樣？表達不滿、悶悶不樂，然後虛度光陰嗎？」

要是舒爾特真的這麼做，普莉希拉對他的評價會大幅改變。一時興起讓他聽完故事後的感想，將會大幅左右舒爾特的未來。

舒爾特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將細瘦雙手挽在胸前，發出「嗯……」的低吟聲不停煩惱。普莉希拉並沒有特別催促，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接著，舒爾特解開雙手，望著普莉希拉。

「既然這樣……小的會繼續把故事寫下去。」

「——什麼？」

聽見舒爾特出乎意料的回答，普莉希拉挑起眉頭。見到普莉希拉的反應，舒爾特緊緊握起小小拳頭。

「普莉希拉大人說過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不過只要小的想出後續發展，讓公主不要這麼可憐就可以了！」

「————」

舒爾特以拙劣的遣詞，試圖編撰出理應結束的故事後續發展。見到舒爾特這番拼命的模樣，普莉希拉微微屏起氣息。

接著，普莉希拉先是閉起眼睛。

「沒想到是編造出結束的故事。那麼之後要怎麼繼續下去？舒爾特，如果是你，會給死掉的公主怎麼樣的未來？」

「這個嘛……首先是公主雖然喝了毒酒，但其實並沒有死！只是陷入沉眠，還會再醒過來！」

「喔？為什麼會醒過來？那是劇毒，而且還是能讓一個人瞬間斃命的劇毒喔。」

「可是公主和養的小狗各分了一半！所以才能醒過來！」

因為分攤了一人份的致死毒藥量，所以公主和養的狗幸運逃過一劫。雖然這個理由很像是孩童的算數，但普莉希拉並沒有否定舒爾特用這個理論去聯想。

普莉希拉只是摸著舒爾特的桃紅色頭髮，緩頰一笑。

「普莉希拉大人？」

「舒爾特，真是個會想著奇怪事情的小傢伙。將結束的故事改寫成自己喜好的模樣，這可是踐踏故事作者的傲慢舉動喔。」

「呃嗚……不能這樣嗎？」

「為什麼這麼問？沒有什麼好不能的。把不能接受的故事扭曲成自己喜好的模樣，這沒有什麼錯，妾身是對這個答案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不服氣地忍氣吞聲，即使是疼愛的書僮，普莉希拉肯定也會毫不留情地認為自己看走眼，但舒爾特順利地合乎普莉希拉的期待。

「讓妾身聽聽，你能接受的可憐公主的後續發展吧。」

「——！遵、遵命！首先公主並沒有被毒死！然後被很善良的人救了回來……」

得到普莉希拉允許，舒爾特帶著燦爛目光說起故事後續發展。普莉希拉撐著臉頰望著少年的興奮模樣，輕輕地撫摸著書本的封面。

這本書是闡述這個故事的契機。不知道這個故事有何種價值，根據每個人的眼光不同，也有可能沒有任何價值。

或許該說，這在旁人眼中只是文字莫名其妙隨意排列的書籍。

然而——

「普莉希拉大人？您有在聽嗎？」

「當然，你以為妾身是什麼人。」

語畢，普莉希拉摸了摸舒爾特的頭，然後瞇起眼睛。

腦中回想著曾經被這隻手摸過，並且同樣瞇起眼睛的另一張臉——

19

『——普莉絲卡是贏不過余的。她除了自己以外有很多弱點，因此與余交手肯定會死，那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不過，余也不想看到摯愛的妹妹死去，所以為了獎賞這次的功績，特別賜給妳一個機會——能拯救普莉絲卡的機會。』

『那個方法就是——』

「————」

「妳醒了啊。」

在床上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時，臉旁突然有道聲音傳來。朝旁邊瞥了一眼，便能見到有個由上到下都被染成白色、外觀奇特的男子。

記得這名男子叫做——

「全身白的……」

「奇夏・哥爾特。我認為至少要努力想出名字吧。」

奇夏面不改色地自報名號，順便加上抗議，躺在床上的少女——亞拉基亞並沒有將抗議聽進耳中，隨著些許不協調感用手摸著自己的左眼。

雖然起床時睡眼惺忪是很常見的事，但現在亞拉基亞模糊的視野有微妙差異。簡單說，左眼視力接近於零。

「算是用來交換性命的代價吧。就像我這樣全身變白一樣，雙方能保住性命真是太好了。」

亞拉基亞摸著眼瞼時，奇夏如此平淡地說明狀況。聽到自己失去左眼，亞拉基亞心中並沒有特別驚訝，畢竟原本就是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交易，能活著反而比較令人吃驚。

而自己活了下來，等同於文森的計劃已經成功，不然毒素不可能沒讓亞拉基亞完全喪命。

「公主呢……？」

「普莉絲卡大人嗎——不幸過世了。」

「——！」

然而，即使這番說明與剛才一樣平淡，亞拉基亞並沒有漏聽這句話。

亞拉基亞瞪大剩下的右眼，從床上跳起來，將手伸向身旁的奇夏，準備折斷他那細瘦蒼白的脖子——

「——嗯，剛大病初癒不能做這種事喔。冷靜點，小狗狗。」

「嘎啊……」

隨著這句輕佻的話語，亞拉基亞的額頭被重重一擊而癱倒在地。亞拉基亞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眨了眨眼，有抹奸笑映入視野角落。

將藍髮綁在身後的少年前傾身體，窺視著倒地的亞拉基亞。得知對方身分的瞬間，平時缺乏感情起伏的亞拉基亞心中頓時激動不已。

「奸笑臉……」

「哈哈哈，我知道看到我的臉會很高興，但不需要這樣自己表白嘛。看到我會忍不住緩頰一笑也是沒辦法的事！」

「————」

亞拉基亞瞪著在剩餘的右方視野中扶著額頭的少年，見到她帶有殺氣的視線，奇夏緩緩搖了搖頭。

「我替他口出狂言，還有我自己不好懂的回答表示賠罪。重新再說一次好了，普莉絲卡大人已經過世，但您的公主還活著。」

「意思是……」

「閣下有遵守約定——既然您已經成為普莉絲卡大人的毒藥，便不會違背當初的諾言。只不過……」

「沒辦法再見到公主……」

「——正是如此。」

瞥著靜靜點了點頭的奇夏，亞拉基亞按著左眼，屏起氣息。

——文森會遵守諾言。如果奇夏所言屬實，普莉絲卡已經死了，卻又活著，她的「選帝之儀」便在亞拉基亞背叛下宣告落幕。

「公主……」

她應該會恨我吧，亞拉基亞回想起長久以來持續凝視的美貌。

憎恨遵從文森的意圖成為普莉絲卡的毒藥，而且不相信她會勝利，自作主張地避免她「死亡」的亞拉基亞。

亞拉基亞並非是對文森的話語著了魔，說到普莉絲卡無法勝過文森之處，並不是實力或智謀，而是心靈的差距。

普莉絲卡慈悲為懷，太溫柔了。——因此無法贏過冰冷殘酷的文森。

「嗚……嗚嗚……」

「哎呀，哭了起來呢。奇夏，這隻小狗狗要怎麼辦？聽閣下說她無處可去了。」

「據說進退要尊重本人的意思，你前陣子毀滅『修剪部隊』的惡行才是都傳開了。」

亞拉基亞手摀著臉，微微發出嗚咽聲。腳邊能夠聽見少年與奇夏的對話。亞拉基亞毫不在意兩人，只是哭泣著，同時開始祈禱。

即使身為吞食精靈、沒有對象能夠祈禱的蠻族少女，亞拉基亞還是向天祈禱。

祈禱那位亞拉基亞醉心的公主總是掛在嘴邊的話語能夠成真。

世界就是——

20

「——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少女如此喃喃說著，輕輕按著自己隨風飄逸的橙色秀髮。

美麗少女佇立在草原上，眼前有個坐落在樹蔭處的小小墓地，墓碑上刻著「普莉絲卡・班奈狄克」之名。

少女瞇起深紅眼眸，望著這位敗戰而死的佛拉基亞皇族墓誌銘。

「公主，現在您的身體還不能這樣吹風。」

少女背後傳來這道聲音。出聲的是某個自然地身著高貴裝扮的老婦人，身後帶著幾名侍從，能夠看出她的立場與外表印象沒有差別。

這位老婦人表達敬意的少女，處在更為尊貴的立場。

「公主，請務必好好聽話……」

「——別再用公主這種愚蠢的稱呼，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已經沉眠在墓中。明明是妳的孫女，稱呼妾身公主很奇怪吧。」

「————」

面對這個以高傲態度回應的「孫女」，老婦人恭敬地垂下頭。少女從背後感覺到這個舉動，「哼」地重新望著墓碑。

原本參加「選帝之儀」的佛拉基亞皇族不會立墓。

由於「選帝之儀」的習俗，不僅對敗者不會給予任何同情，而且很少有遺骸不會化成灰燼，還能殘留下來。

因此這個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刻有墓誌銘的墓碑算是例外。

包含少女遺體葬在這個墓地中的事。

「雖然是與妾身十分相似的女孩……沒想到會連續兩次派上用場。」

少女回想起「選帝之儀」開始前，為了引誘出送來的刺客而犧牲的分身——那位完成保護公主職責，同樣的髮色少女。

她的遺體經過仔細修整，連同獎賞一起送回家族身邊。但即使已經成為遺體，她似乎仍然被指派了職務，不得安息。

不只是生前，連死後都得偽裝成「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真是辛苦妳了。」

少女如此說完，便將手中的紅色扇子發出聲響打開。她用這把從可恨的姊姊手中搶來的扇子對自己搧著風，邁步走向在後面等候的老婦人。

接著——

「公主……」

「不是公主，別讓妾身一直提醒這件事，擁有這個名號的公主已經悽慘死去。可憐的是，受到了未抹除忠臣憂慮的報應，目前在這裡的是……哼，又是什麼人呢。」

面對歪頭思索的少女，老婦人閉起眼睛停了一拍後，回答：

「——普莉希拉。」

「說的也是。」

大方地點了點頭後，少女發出聲響闔起扇子。雖然沒辦法像那個姊姊一樣將扇子夾在豐滿雙胸之間，但不久以後應該就能做到同樣的事了。

她還活著——活著就還有未來。既然如此……

「繼續活下去吧。畢竟——」

少女仰頭看向天空，在幾乎令人憎恨的蒼穹遠方，能夠見到赤紅燃燒的太陽。只要伸出手試圖掌握，「陽劍」的熱度便會留在掌中。

確認過這股熱度後，少女——不，普莉希拉笑著說道。

「——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完》

『赫炎劍狼』

1

——對所有人而言，與自己性命無關的殺戮便是娛樂。

雖然認為這是很極端的意見，但從目前自己身處的狀況來看，卻有無法一笑置之的說服力。

在頭頂傾瀉而下的歡呼聲中，從堅硬地面向後翻滾。即使這種難堪的逃脫模樣讓歡呼聲變成咒罵，但顧不得這麼多了。

「我也是在賭命啊……！」

將痰與怒罵聲一起吐出，右手握著與身體同寬的劍朝向正面作為牽制，於是試圖進行追擊的對手便停下光腳。

血色蒼白的禿頭男垂著雙手，陰沉地發出嗤笑聲。

罕見的是，禿頭男並沒有拿著武器。然而這位搖晃身體男子的雙手，某種層面上帶有比劍或槍更為兇惡的武器。

——有種技術名為「毒手」。

那是持續將人類的手浸泡在毒藥中，在不會喪命的程度下持續累積毒素的暗殺技術。毒素會留在持續浸泡的手指或指甲中，成為光是掠過身體便能殺害對手的武器。

男子染成紅紫色的手，正重現出毒手的樣貌。

「應該不是暗殺高官顯貴失敗的忍者吧。」

從毒手與毫無迷惘的殺氣，開始推斷對方的來歷。

忍者是讓身體經過極限鍛鍊與超乎常理改造的刺客。雖然是否實際存在令人起疑，但基本上在傳聞中都自然地視其為存在。

忍者多數是受到權貴雇用，身為權謀術數中互相暗殺的尖兵。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在這裡出現應該是受到囚禁吧。

畢竟這個地方就是——

「——讓劍奴互相對戰的噁心場所，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寫成劍之奴隸，念作「劍奴」——

這就是互相戰鬥兩人的身分，也是每天有許多流血碎骨、失去性命的低等賤民之總稱。

而在劍奴孤島反覆舉行互相殺戮的活動，也是觀戰的心態扭曲的群眾——帝國居民滿足血肉飢渴的絕佳場所。對於貫徹殘酷信條的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而言，這裡是不可或缺的娛樂之處。

「就算是這樣，我們隨心所欲被玩弄一點都不有趣啊。」

單手握著沉重刀劍，口中如此喃喃自語，緩緩站起身。原本應該是長時間揮舞會頗為疲累的重型刀劍，可惜只能用右手努力奮戰。

畢竟已經失去了原本能用來輔助右手的左手。

「————」

獨臂男子的凌亂長髮綁在後腦勺，以能夠稱為兇惡的眼神瞪著對方，藉此盡可能進行牽制，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其實並非是最近，而是滿久以前便失去了胳膊。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平衡的感覺，但像今天面對這種需要耗盡心神的對手，也很常會感到負荷沉重。

「大概就是這樣，我盡量不想拖太久。怎麼樣？看起來像忍者的大哥，要不要和我串通好來場沒收比賽？」

「……沒收比賽？」

「喔？你有興趣嗎？」

聽到這個提議，毒手男子嚴肅地皺起眉頭。從這種反應感覺到對方有興趣，單手男便抓準機會積極地繼續說：

「很簡單，只要我這樣繼續逃跑，然後大哥攻擊也打不到。拖久之後，觀眾與主辦者會越來越著急，然後我猜會把突破僵局用的魔獸之類放進來。到時候敵人不是我們兩個，應該就會變成魔獸了。」

「……合作打倒魔獸撐過今天，意思是這樣吧？」

「對對，就是這樣。什麼嘛，大哥真好說話……唔哇！？」

正當以為對方腦袋很靈光而露出笑容時，毒手男突然將銳利指甲揮了過來。千鈞一髮地仰起身體躲過這擊並再度翻滾後，單手男拉開距離盯著對方。

禿頭男投以鄙視眼神，實際上還用不屑語氣說著「無聊」。

「合作對付魔獸？為什麼非得特地選危險的路？如果是單手男和魔獸，不管是誰都會選前者，我也一樣。」

「不不，我是能懂你的想法啦。可是我們都是人類……」

「而且這裡可以展現我鍛鍊過的技巧，哪能忍受這麼充足的準備被阻礙。」

「呃……原來是以殺人為天職，價值觀完全不同，難怪沒辦法溝通啊。」

雖然想搔頭，但只要一放下牽制的手腕，對方肯定會發出致命攻擊。於是僅僅只嘆了一口氣，這時對方的毒手突然開始搖晃。

直覺到對方準備展開攻勢——不，應該說是已經知道了。

對方會刺出右邊毒手，只要躲過就會假裝揮出左手，然後踢出不是毒手的毒腳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真是大費周章。

然而，這種已經被掀底的手法不需要吃驚。

「——！」

躲過刺來的右邊毒手，用眼角餘光盯著移動的左手，以刀身配合對方旋轉踢來的腳。被刀身吸入的膝蓋被砍斷，噴出漆黑鮮血，些許鮮血噴濺到身上，腦中想著「血液裡面至少也該混進毒素吧」——

「運氣……不對，要怪就怪這顆星吧。」

語畢，無法相信自己敗北的男子首級便高高飛向空中。

2

「今天獲勝也是很驚險啊。」

「哎呀，我也覺得如果能用不危險的方式獲勝當然是最好啦。可是對一個年過三十的單手大叔來說，這種俗氣的獲勝方式已經是極限了。」

離開歡聲雷動的競技場後，回到劍奴用的通道時，有個人出來迎接。

是這個競技場配屬的看守之一。負責管理參加競技賽事的劍奴，在劍奴中也有人親暱地稱為「奴隸商」。

不論如何，在大多對劍奴採取粗暴態度的看守中，眼前這個名為歐蘭的看守，算是較為罕見對劍奴保持友好態度的人。

雖然對為人和善的他是否能擔任看守存疑，但至少他既然在這裡工作了幾年，表示已經適應這種生活，與他相處也算是過了頗長一段時間。

多虧如此，與其說是看守與劍奴，雙方的距離感比較接近朋友。

「拿去吧。」

單手男將沾滿鮮血的武器交給歐蘭。由於在賽事以外的時候禁止劍奴攜帶武器，還有必須在競技場外面上手銬的義務。

不過對只剩單手的人上手銬，如同字面所述般徒具形式。

「好，手銬固定好了……不過話說回來，還好今天你也贏了。這種話由我來說好像很奇怪，不過你的對手風評很差。有兩個看守被他抓著手死了，雖然聽說只是意外……」

「使用毒手的人鬧出意外，就跟自己用武器把頭砍掉的失誤差不多吧。」

「對吧？不過聽說因為很少見過這種事，所以就不追究責任了。真是的，在這裡劍奴和看守的命都不值錢，雖然不是只有這裡就是了。」

歐蘭帶著苦笑這麼碎念，他確實不適合看守這個職位。或許該說他並非不適合看守一職，而是不適合待在劍奴孤島與整個佛拉基亞帝國。

不惜性命的競爭心態、絕對不容撼動的信念——這在帝國已經是推崇已久、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只會視博愛精神與慈悲為懷如敝屣。

具有正常倫理觀念的人很難存活，這就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

「唉，至少比變成像我們這種劍奴好多了吧！」

「真的是笑不出來啊……對了，你獲勝會很高興的原因，當然不只對方風評很差，還有因為你是個不錯的傢伙。」

「喂喂，小心點啊。要是對我太好，搞不好會進攻略我的路線喔。」

「路線？」

「別在意，話說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歐蘭對這個沒聽過的單字歪頭表示不解，單手男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移動。

畢竟站著說話有點尷尬，而且這裡是連接競技場的通道。出場參加下一場死鬥的劍奴當然也會通過這裡——

「——哎呀？我還以為是誰在這裡閒晃，這不是阿爾小弟弟嗎？」

「呃……」

確實如同猜想般撞見下個劍奴，讓單手男發出響亮的咋舌聲。

見到這個反應的瞬間，對方發出如鈴鐺般的「哎呀呀」回應聲，左右晃著那修長身軀，愉快地靠了過來。

「呃這麼大聲真的很不領情呢。我們應該是朋友吧？」

「饒了我吧。要是到處宣傳和妳是朋友，麻煩事只會越來越多，妳偶爾也去交點能站著聊天的朋友怎麼樣？」

「呵呵呵，阿爾小弟弟果然很有趣呢。」

這位將黑髮剪短的高挑女性嫣然緩頰一笑，超過兩公尺的身高在這個世界也算十分罕見，就真正意義而言是高挑身材。

彷彿誇示天賦的體格與凹凸有致的女性體態般，她穿著緊貼肌膚的服裝，配上深邃五官，令人有種看似美術品的印象。

然而，她的雙手比起這些特徵更具特色。照理說她的手應該會擁有符合身軀的長度，但左右手都沒有手肘以下的部位。

她背負著比單手更加誇張的缺陷，但這種不完全的姿態反而能增添風采。不像罵聲連連的暖場演出，擁有能擄獲全場觀眾的風采。

她就是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首席表演者——

「——荷奈特，我很感謝妳，可是稍微想想彼此的立場吧。像我這種小角色，在妳身邊一下就被吹跑了。」

「別說這麼讓人寂寞的話嘛，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喔。」

「最好的朋友啊……只是因為其他傢伙都被殺掉，才會讓排名提高吧？」

「唔呵呵呵……」

畢竟是人員頻繁替換的劍奴生活，排名變動也相當劇烈。並未否定這點，就是這個女人——荷奈特不會讓人生厭的特色。

不僅是只要看過一次便難以忘記的容貌，言行舉止也有掌握他人內心的毒性。簡直像是蜂毒般，要是連續相處幾次肯定會沒命。

比起這種劇毒，剛才交手的男性毒手根本不足為懼。

「荷奈特大人，差不多該……」

「嗯，我知道，麻煩你了。」

稱身為劍奴的她為「大人」的，沒想到居然是管理劍奴的男看守。

荷奈特身邊的歐蘭同事跪在地面，將代替手腕的雙腳枷鎖解開，模樣簡直與臣下侍奉女王沒有兩樣。

——這種讓他人侍奉的天生特質，也是荷奈特被稱為「劍奴女帝」的原因。

「妳還是過得這麼優雅啊……喔，好可怕喔。」

如此揶揄完全不像劍奴的荷奈特後，便被看守男瞪了一眼。被她徹底迷倒的看守只要被她下令，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加害對方。

只不過——

「別想做傻事。好了，把我的『手』拿過來吧。」

「遵命。」

被荷奈特制止，看守彎下腰，並抬了抬下顎。接著，從通道深處出現用頭巾遮著臉的獄卒，將放在推車上的兩把大劍送了過來。

大劍約有大人身高的長度，但握把部分呈現奇特形狀。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兩把大劍是沒有手腕的荷奈特專用武器——

「嘿咻。」

荷奈特發出這道妖豔的聲音，將斷掉的雙腕朝向大劍，然後以手腕前端對準、伸進大劍握把的空洞處，發出堅硬聲響加以固定。

她以手腕用力一舉，便輕鬆地將看起來有一百公斤以上的大劍舉了起來。

同時駕馭兩把連常人都難以舉起的大劍，沒有人能夠模仿她的戰鬥風格——這也是劍奴孤島最強女王的真本領。

「阿爾小弟弟，難得有這個機會，看看我戰鬥的過程吧。今天的勝利不給別人，就獻給你囉。」

「真是謝謝妳這麼雞婆喔。」

再度感覺到看守憎恨的目光，阿爾仍然耍著嘴皮子如此回答。荷奈特甚至對這句話也露出微笑，便穿過他身旁走向競技場。

一段時間後，現場歡聲雷動，是整個會場見到她出現而沸騰的最好證明。

「好啦，那我回去地下睡覺了。」

「你……你這傢伙居然把荷奈特大人說過的話……！」

「呃……我剛才也對本人說過不會看了吧。她不是有笑嗎？那就是答案了。知道嗎？」

近距離瞪著咄咄逼人的看守，見到對方被自己壓過，便轉身離開。

畢竟剛結束賭上性命的生死之戰，看來自己也是難掩激動。

對方也有見到荷奈特笑著放過阿爾的景象，繼續找碴也是於事無補，只能不甘心地保持沉默。

「哎呀，真是緊張死了。她的氣氛感覺就不像是個劍奴嘛。」

穿過閉嘴的看守身旁，走向競技場的反方向，與歐蘭並肩前進。自從荷奈特出現後，他就像是完全掩蓋氣息般躲了起來，這也是正確的選擇。

不論好壞，避免遇見荷奈特是最好的選擇。讓她產生興趣與否都麻煩至極，這也是這個孤島的規則。

「不過話說回來，阿爾迪巴蘭，她還真喜歡你。」

「……饒了我吧，歐蘭大哥。而且我不是說過嗎？」

對於面無惡意地搭話的歐蘭，單手男——阿爾迪巴蘭朝他閉起單邊眼睛。

「叫我阿爾就好，我不是很喜歡全名。」

3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那是位於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西部，周圍被湖泊圍繞而被稱為「絕水孤島」的場所。

進出島嶼僅僅只能使用一條橋，而且還是平時無法通行的可動式吊橋。出入均會經過嚴格管制，將島內外隔絕的理由相當單純明瞭——便是避免關在島上的劍奴逃脫的措施。

寫作劍之奴隸的劍奴如同字面所述般，是容許拿劍的奴隸名稱。

然而，只有在座落於島嶼中央的競技場進行生死對決時才能拿劍，而這種對決是提供給島外前來之觀眾的娛樂活動。

簡單說來，這個島便是讓奴隸互相殘殺作為表演活動的噁心場所。

多數劍奴不是罪犯，就是無法償還借款、被迫賣身的借貸人，也有走投無路的不幸傢伙會極為罕見地被抓到這裡。

但不論是何種境遇，只要淪落為劍奴，就只有同樣下場。

——只能在生死對決中獲勝，殺害對手延續性命。

「——阿爾先生，偶一直在想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在劍奴孤島的地下，有個讓劍奴生活的居住區。

即使說是居住區，絲毫沒有修整成適合居住、或是備妥生活用品之類的貼心安排，只是單純把劍奴丟在這個空間之中。

劍奴們在地下各自占據地盤，被帶到競技場進行生死對決之前只能虛度光陰，阿爾也不例外。

正當他感謝著今天也能平安回到睡床，準備躺平時——

「咦？阿爾先生？你有在聽嗎？阿爾先生～～」

「————」

阿爾對這道娘娘腔的男性聲音皺起眉頭，在堅硬地面上翻過身，背對著對方，表明自己不想說話。

然而，對方無視阿爾的態度，發出「喂喂」的聲音搖晃著他的肩膀。

「唉唷，聽我說啦。我在說很重要的事耶。」

「沒興趣，我才想說可以考量一下我的心情嗎？我剛打完一場，很累很想睡，現在只有睡覺能好好享受了。」

「又在說這種話，除了睡覺以外還有別的樂子吧，畢竟阿爾先生那麼受歡迎。」

對方笑著持續糾纏，抬起下顎指了指遠方能夠見到的人影。是一群穿著煽情服裝的女人，立場也算是劍奴的島上娼妓。

她們幾乎不曾作為劍奴被叫到競技場進行生死決鬥，但取而代之的職責，便是成為島上劍奴發洩不滿的管道。

阿爾從來沒有自大到會覺得自己受那群女性歡迎，然而——

「唔呃……」

「哇啊啊！阿爾先生！剛才那會不會太沒禮貌啊！是很美麗的女性們喔！？職業不分貴賤吧！」

「……不不，我不是歧視職業，只是精神上沒辦法接受。」

被突然如此責備，阿爾按捺著湧現的嘔吐感，臉頰一歪。

敷衍地對女性們揮了揮手後，她們帶著微笑回揮著手，為了尋找工作對象各自散去。

根據對象不同，這群女性很常被玩壞，也很少會受到溫柔對待。但她們在這種環境下還是積極地活著，怎麼還能粗暴地對待她們？

「明明不擅長面對女性，卻對女性懷著敬意，也能理解阿爾先生為什麼會受到愛戴了。」

「我只是沒有選擇權，不然像我這種落魄大叔根本沒人會想看啦。」

「嗯……好卑微，不過偶也喜歡阿爾先生這種地方就是了。」

語畢，眼前相貌堂堂的帥氣男子朝阿爾如此笑著說道。對於男子親暱的態度，阿爾面露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這名將灰色頭髮留長的帥氣青年名為烏比克，是大約在五年前被帶到基奴海布的劍奴之一。

雖然是個身材細瘦的高挑美男子，但並非擁有優秀實力，或許該說他對戰鬥一竅不通，要是被丟進競技場，肯定會轉眼間遭到蹂躪。

他在這五年內活下來的原因，與先前那群女性相同。

雖然荷奈特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在劍奴中也有不少實力優秀的女性。因此待遇與男性劍奴沒有兩樣，也有職責為滿足這些女性的人。

烏比克便是靠著這點活到現在的其中一人。

「話說阿爾先生，關於剛才那件事的後續……」

「我就說沒興趣陪你聊那件事了，聽人說話好嗎？」

「哎呀哎呀，別這樣說嘛。畢竟可是『劍奴女帝』直接邀約喔。」

「讓我更沒興趣聽了。」

話題提到這個暫時不想見面與聽聞的名字，讓阿爾眉頭深鎖，這種反應讓烏比克笑了。

「對荷奈特小姐擺出這種態度……阿爾先生是勇者無懼嗎？」

「說什麼傻話。剛才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普通地怕女人，所以我也怕荷奈特，QED。」

「丘益滴……？又是阿爾先生那邊的方言嗎？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啦。」

對於阿爾口中說出的陌生字眼，烏比克歪著頭表示不解。

話雖如此，阿爾不打算特地解釋。烏比克很熟悉阿爾此種態度，因此也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

但就算沒有追究話題，還是堅持想繼續聊天。

「總之聽偶說嘛。不然偶下次被荷奈特小姐叫過去的時候，肯定會被榨乾的。這樣也會讓阿爾先生很有罪惡感吧？」

「有夠麻煩……聽完之後可以不要打擾我的睡眠時間嗎？可以的話姑且聽你說說吧。」

「哈哈，阿爾先生果然很善良，不擅長面對女性真的很可惜。」

「少囉嗦。」

讓烏比克不再耍嘴皮子後，阿爾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接著，烏比克總算切入正題。而內容就是——

「其實最近這裡的競技場要舉辦活動，而且還是有很多帝國權貴會來訪的大規模活動。」

「喔？不知道已經幾年沒辦過了，怎麼又突然想到要辦活動？」

「因為佛拉基亞皇帝駕崩，新任皇帝剛上任的關係，簡單說就是皇位候補已經全部死光了。」

「全部死光怎麼還會有下任皇帝……喔，是最後剩下的候補成為皇帝，才會說是候補全部死光吧。」

以理解能力填補烏比克沒說清楚的部分後，阿爾靜靜地閉起單邊眼睛。

就連在這座孤島，都聽說過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皇帝駕崩，以及舉行「選帝之儀」選出下任皇帝的事。

既然如此，也能理解這裡為何會舉行活動慶祝帝國新陳代謝。

「其他傢伙可能還不習慣，不過這裡偶爾也會有季節性的活動……雖然對我們來說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啦。」

「真不愧是在劍奴孤島待了十年的選手，經驗就是老道，讓偶好尊敬喔。」

「回想起自己的足跡都會渾身不舒服，別再說了。」

對稱讚挖苦各半的烏比克回以咋舌，阿爾回想起以前的例子。

以往劍奴孤島趁著帝國慶祝所舉辦的活動，大多數都是把劍奴丟進與平常不太相同的「死鬥」中。例如改變平常一對一的生死決鬥規則，根據場合也出現過組成十人隊伍，與特地為了活動抓來的巨大魔獸對抗。

「四年前對付那個像山一樣的魔獸大概是最累的……要是沒有荷奈特就會全部死光，那隻魔獸的角現在還掛在大廳裝飾。」

「那已經被流傳成傳說之戰了。聽說除了阿爾先生和荷奈特小姐以外，當時所有劍奴都死掉了。」

「那也是我被荷奈特盯上的原因。」

原本只被當成是不足掛齒的小嘍囉，不小心從地獄活著回來，讓她對阿爾產生興趣。現在只要擦身而過就會被纏上，可說是增添不好回憶的頭號麻煩人物。

但四年前那場激戰也是多虧了她才能活下來，所以不能算是完全沒有欠下人情。

「就算是這樣，不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喜歡。所以荷奈特說了什麼？」

「不不，不是什麼很難的事。只是這個活動與平常不一樣，會有平時不會出現的嘉賓來訪。也就是說……」

「————」

「——把帝國的上級伯爵之類當成人質，說不定有可能要求釋放。」

烏比克壓低聲量說出這句話，讓阿爾閉起眼睛。

原因除了話題內容本身——

「你們真的是很不死心，這種計劃是要說幾次啦。」

因聽了好幾次這種難以實現的夢話而湧現出的疲勞感才是主因。

劍奴孤島解放計劃——不只是烏比克，這也是島上多數劍奴的夢想。

只要待在這個島上，劍奴便會持續被迫處於無法預測明日未來的立場，希望獲得解放也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

「這種夢想別說是幾百個人，甚至有幾千個人想過吧。可是沒有半個人成功逃出去，你知不知道這是多有勇無謀的計劃啊？」

「偶知道啊，可是……當初是缺乏周詳計劃與執行能力之類才會失敗，簡單說就是註定失敗才會失敗。」

「也是有這種看法啦……」

雖然他說得冠冕堂皇，但那才是理論上每個人曾經夢想過的理想論調。

總而言之，這個意見並沒有強烈到足以讓阿爾忽視抗拒感。

「應該說，我不覺得荷奈特會認真參加這個計劃。那個女帝喜歡住在這裡，她是很喜歡戰鬥的狂戰士。」

在這裡能夠過著身為劍奴例外的無拘無束生活，又能滿足自己的欲望。

找不到荷奈特需要放棄這種待遇的理由，表示荷奈特要求轉告這個提議的前提本身就相當詭異。

「我沒說錯吧？你現在趕快道歉，我可以原諒你。」

「啊哈哈哈哈……哎呀，果然還是不行嗎？看荷奈特小姐好像很中意阿爾先生，偶以為只要先說服阿爾先生就沒問題了……好痛！」

「我只有說可以原諒你，但沒有說絕對。」

拳頭打在毫無悔意的烏比克頭上，阿爾將淚眼汪汪的他撥開。

光是聽完這些話浪費的時間就虧大了。總而言之，把最近會在劍奴孤島舉辦大型活動這件事記起來或許會比較好。

身為過去被各式各樣的活動凌虐，而且體會過無數次類似「死亡」體驗的人。

「所以才得努力逃出這種困境……」

「快給我滾開！下次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朝遲遲不肯放棄的烏比克揮出拳頭，才總算趕跑這個瘟神。

雖然剛才那麼說，他應該也不覺得解放計劃能夠成功——到頭來那對劍奴來說還是遙遠夢想，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而且，阿爾已經花了太多時間懷抱這個夢想。

——甚至認為既然已經在劍奴孤島身為劍奴活了超過十年，不可能再得到除了這裡以外的生活方式。

4

室內籠罩著緊迫乾澀的緊張感，讓老練管家挺直背脊到幾乎發出傾軋聲的程度。

對老管家而言，這份侍奉他人的工作是天職。在彭德爾頓家連續侍奉長達五十年，從現任主人的雙親時代便持續工作至今。

主人給予了諸多恩情，即便沒有恩情，仍有陪著主人成長的親愛之情。簡而言之，便是希望主人能夠得到幸福。

然而——

「——嗯。」

拿起管家送來的紅茶茶杯，用形狀美麗的鼻子享受著茶香。

蒸煮茶葉的時間與水溫等等，這些基礎條件應該都已經達成。即便規矩之多令人吃驚，但實際上，茶香與味道也會產生劇烈變化。

是否具有源自豐富知識的審美觀，已是在這間宅邸工作的基本命題，為的便是能夠提供更多奉獻與對主人展現敬意。

若是說到會有何種抗拒，頂多只有對持有審美觀的人會有意見吧。

「——夫人，味道如何？」

「香氣算是及格，再來就是味道吧。那麼……」

管家彎腰侍奉的對象，是在這間宅邸僅次於主人的人物，也就是長年給予恩情的主人——裘拉・彭德爾頓的伴侶。

「————」

櫻色唇瓣抵在茶杯上，那品嘗著紅茶的側臉讓管家瞇起眼睛。

對久久沒有天賜良緣的主人而言，這是相當晚的初次結婚。光這件事便值得感到高興，即使對方是年僅十二歲的少女。

雙方有年齡差距的婚姻在貴族之間並非罕見。為了加強家族之間的凝聚力，貴族之間時常會互相聯姻，但即將五十歲的主人迎娶十二歲的夫人，對相處已久的管家而言仍然是相當令人吃驚的事。

而且與這位夫人結婚不會有半點利益。

即使如此，主人裘拉的善良心腸仍然無需贅述。在帝國貴族之間很難找到這樣品格高尚的人，身為管家，為此種主人鞠躬盡瘁也是理所當然。

這位少女肯定會對新環境感到諸多困惑，因此必須竭盡全力支持——管家如此暗自下定決心，將主人的年幼夫人迎接至宅邸。

當見到夫人的真面目時，管家的靜謐決心便隨之化為灰燼。

新夫人確實只有十二歲，年幼的她無依無靠地來到宅邸。

但她的美貌令人奪目，靈魂甚至比火焰更加熾熱燃燒。

——普莉希拉・彭德爾頓。

這便是裘拉・彭德爾頓的妻子，也是宛如支配者般君臨這間宅邸的鮮明少女之名。

「還不差。」

少女的白皙喉嚨發出吞嚥聲，以彷彿直達腦髓的美妙聲音如此說著。

管家慢了半拍，才察覺到這是對嚥下紅茶的感想。原因出在少女那若無其事的側臉，她那美貌讓管家看傻了眼而靜止不動。

接著，時間開始轉動，理解到這是稱讚話語的瞬間，全身便開始顫抖。

明明少女只活了甚至不到管家四分之一的歲數，這聲稱讚卻讓他渾身熱血沸騰，一股酥麻的感覺緊緊掌握住靈魂。

對已老的他而言，管家這個職業是天職。

既然如此，管家服侍眼前這位與生俱來身為支配者的少女，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畢竟服侍便是等同於受到支配。

「退下，妾身有事對夫君說。」

「遵命。」

管家行了個禮，遵從命令向後退下。

在離開房間時，不知道夫人是否能再喝一口杯中的紅茶呢？那個年幼支配者是否能再回應剛才工作的功勞呢？

渴求地懷著這樣的願望，老管家靜靜地離開房間。

「……大家都被妳迷得神魂顛倒啊，普莉希拉。」

管家離開房間後，只剩兩人的客廳微微傳來這道孱弱沙啞的聲音。

聲音來源來自房間深處，姑且算是坐在上座的某位初老男性。那開始斑白的頭髮感覺不到霸氣，這名男性就是宅邸主人裘拉・彭德爾頓。

既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級伯爵，也是幸運繼承了頗高地位與家世的男人。

而裘拉投以怯懦目光的對象，正是在明亮橙色頭髮上戴著鑲嵌寶石的髮飾，而且擁有如血般鮮紅眼瞳的美少女普莉希拉。

雖然這對夫婦年齡差距甚遠，但說話方式卻像是稍微拉開了心靈距離。面對丈夫戰戰兢兢的態度，普莉希拉發出「哼」的嗤鼻聲。

「別畏畏縮縮還用那種沙啞聲音說話，你的聲音和風根本沒辦法區別。還是剛才妾身聽錯了，其實那是風聲嗎？」

「不、不是……沒那回事，是我說的話……只是看傭人們好像對妳敞開了心房，我只是想說這件事。」

「哼，哪壺不開提哪壺。說敞開心房真是沒看人眼光。」

對於普莉希拉這番話，裘拉「咦？」地瞪大雙眼。看著丈夫這種傻呼呼的反應，普莉希拉說著「聽好了」，閉起單眼。

「他們不是對妾身敞開心房，只是遵從而已。他們原本是除了侍奉他人以外沒有任何存活方式的人，因此當妾身展示出道路，就會很高興地搖著尾巴。」

「原、原來如此……？」

「或許該說，率領著那些乖巧的凡庸，真虧你能制得住那群人。」

「制得住……？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

裘拉仍然含糊回應，普莉希拉單眼傳來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但即使對這種熾熱的視線感到怯懦，裘拉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

「——讓人更無法理解了。簡單來說，你缺乏身為人必須具備的欲求與衝動。雖然也不是沒有這種人，但是……」

「但、但是……？」

「如果真是如此，無法理解你迎娶妾身為妻的理由。」

對於裘拉支支吾吾的回應，普莉希拉仍然帶著銳利視線如此補充。

裘拉的個性說好聽是善良，說難聽便是缺乏風骨與冒險心態的膽小鬼。只要能一路走得順遂，就絕對不會選擇未經開拓的道路。

雖然不有趣卻很踏實，這在尊崇轟轟烈烈人生的佛拉基亞帝國可說是十分罕見。

被看輕為懦弱，或許就是到了這個歲數仍然單身的理由吧。

不冒險或豪賭，這應該就是裘拉・彭德爾頓的信條。

而裘拉迎娶普莉希拉為妻的舉動，與這種信條可說是恰好相反。

這已經不是豪賭之類的問題。

畢竟——

「妾身應該已經對你表明過真實身分——妾身就是在『選帝之儀』傳聞已喪命的皇女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那是在爭奪佛拉基亞帝國皇帝寶座的「選帝之儀」中敗北，據聞已經死亡的皇女姓名。

然而普莉絲卡並沒有死亡，而是詐死，現在仍然活著。

不是使用本名，而是改稱為先前那位見習禮儀的少女名號，後來隨夫改姓為普莉希拉・彭德爾頓。

這是經過各方人士努力，努力掙扎著讓少女活下來的結果——但普莉希拉嫁給裘拉時，並沒有對他隱瞞這件事。

當然，如果知道這件事還拒絕，普莉希拉肯定不會留他活口。就這層意義而言，普莉希拉的告白對裘拉除了災難以外別無益處。

然而，即使得知內情，裘拉沒有拒絕與普莉希拉結婚。

原因究竟為何？甚至連能讓老管家在短時間內心服侍奉的普莉希拉，都無法看穿裘拉有何意圖。

「————」

聽到這番話，裘拉稍微瞪大雙眼，然後微微緩頰一笑。

反應就像不懂問題答案的幼小孩子般令人莞爾。

「就算是夫君，也無權用這種眼神侮辱妾身。」

「抱、抱歉……雖然很意外，但我也懂了。之前的妳是個能理所當然地看透所有事物的幼小賢者，所以……」

「所以？」

「也有符合歲數的特色呢。」

從現在普莉希拉的心情來看，這種說話方式也是十分豪賭。

讓她甚至差點開始檢討「乾脆把他的頭砍下來」的選項。

「別、別擔心，我沒有想過利用妳或是把妳交出去，這些都是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算了，打從一開始你有什麼企圖都沒關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這是不知該稱為天運還是宿命的普莉希拉獨門哲學。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裘拉的表情再度出現柔和的變化。不過普莉希拉還來不及追究——

「——老爺，非常抱歉。」

剛才離開房間的管家，隨著敲門聲再度回到客廳。

雖然打斷夫婦相處的時間很不識相，但這不像是資歷老練的管家會做出的行為。而從他接下來的報告便清楚地能夠看出理由。

「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使者來訪。」

「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沒聽說這件事啊……普、普莉希拉！？」

裘拉對管家的報告皺起眉頭，普莉希拉突然快步走出房間讓他嚇了一跳。但普莉希拉並沒有因為丈夫的聲音停下腳步，而是邁步走向門口大廳。

接著，當普莉希拉在宅邸門口現身時……

「喔？怎麼出現了這麼可愛的小姐呢？」

某個陌生青年對普莉希拉的模樣挑起眉頭。

這位看似十七、八歲的年輕青年摟著細長布包，浮現出和善笑容，朝普莉希拉揮了揮手。

「是彭德爾頓伯爵的女兒嗎？請問妳爸爸在不在家……」

「白痴！巴爾！彭德爾頓伯爵沒有小孩！別自己預設立場！」

青年的後腦勺被身旁的矮小男子重重敲了一下。

隨著清脆聲響，讓青年發出「好痛！？」的慘叫。

「怎麼突然打我啦！邁爾斯大哥！就算裡面空空沒料，你也知道打破會很慘吧！」

「少囉嗦！既然知道沒東西，就好好裝滿再來！別把你出的包連累到我身上！」

「出包！？什麼是出包？我剛剛搞砸什麼……」

「彭德爾頓伯爵最近才剛迎娶年輕夫人！用你那個草包腦袋好好想想，在沒有女兒的彭德爾頓伯爵宅邸出現年輕女孩……」

「呃……原來如此。」

總算理解似地點了點頭，青年用手摸著自己梳理整齊的栗色頭髮，身旁的矮小男子說著「總算聽懂了啊……」，看似疲累地垂下肩膀。

「真是會找麻煩……巴爾，要不是從小時候就混到現在的孽緣，我早就把你這個沒頭沒腦的傢伙丟著不管了。」

「哎呀，在邁爾斯大哥面前真的是抬不起頭啊。可是大哥這麼說，你自己不也是稍微搞砸了嗎？」

「什麼？我哪有……唔呃……」

話題告了一個段落後，矮小男子看著兩人爭論的起源，渾身僵硬。

原因不疑有他，身為爭論源頭的普莉希拉望著兩人沒有插嘴，發現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後便聳了聳香肩。

「怎麼？不用顧慮妾身，繼續說。很少見到小丑互罵，還滿盡興的，快點繼續吧。」

「唔喔喔……被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完全玩弄在股掌之間……！」

「這樣不行喔，大哥。說話越來越難聽了，總之先道歉吧？」

「唔唔唔……」

大小二人組似乎對普莉希拉的話語渾身顫抖。雖然沒有特別想捉弄兩人的意思，但放棄這種不管說什麼都很有效果的丑角實在很可惜。

「普、普莉希拉，他們是我的客人，可以不要太捉弄他們嗎？」

「唔，趕過來了啊。」

在普莉希拉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時，裘拉從後面趕了過來。一見到與普莉希拉對峙的二人組，便發出「嗯」的聲音微微挑起眉頭。

「聽說是德拉克洛伊伯爵的使者……原來是你啊，邁爾斯小弟。」

「彭德爾頓伯爵……！好久不見！」

裘拉說出其中一人的名字，似乎認識矮小男子邁爾斯。他當場單膝跪地，身旁青年也連忙效仿這位情同兄長的動作。

此種態度很顯然不習慣身為使者，裘拉見狀便開口詢問：

「他是誰？沒看過他呢。是新人嗎？」

「是的，他是我的兒時玩伴，有幸能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引薦。他有『操縱飛龍』的非凡才能……喂，向伯爵打聲招呼。」

「好好，我來打聲招呼。」

在邁爾斯催促下，單膝跪地的青年抬起臉看著裘拉。瞥著被他那率直眼神壓迫的夫君，普莉希拉對他渾身湧現出的霸氣瞇起眼睛。

隱瞞在年輕的輕佻態度下，這名青年可說是相當傑出的人才。

無視於普莉希拉的評價，青年將手抵在自己胸前。

「請讓我自我介紹，我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邁爾斯大哥從小時候就很照顧我，現在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畢竟邁爾斯小弟很會照顧人。『操縱飛龍』意思是……」

「是，收養了一頭還算滿冒失的傢伙啊。」

與緊張毫無緣分的青年——巴爾羅伊原先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但只有最後補充那句話時，笑容突然改變了。

變成不知該說是桀驁不馴，還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操縱飛龍』……是讓不親近人類的飛龍服從，也是部分家族流傳的祕術吧。」

「對對，虧妳知道這件事。明明年紀小還這麼勤奮學習……痛痛痛痛！」

「我說你啊！至少！多學點東西！」

邁爾斯捏著隨即放軟姿態的巴爾羅伊屁股，氣沖沖地這麼說。面對兩人的對話內容，裘拉說著「哎呀，不會不會」並揮了揮手。

「不用這麼吹毛求疵。是我沒有向你們介紹，她是普莉希拉・彭德爾頓……是我的妻子。」

「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只是介紹妻子不需要這麼害羞，大方一點。能迎娶妾身已經是地上最幸運的男人了。」

對於裘拉似乎只能以「戰戰兢兢」來形容的介紹，普莉希拉發出冷哼。於是裘拉對這種語氣回以苦笑，巴爾羅伊與邁爾斯皆目瞪口呆。

「哎呀哎呀……剛才稍微聊個幾句的時候也有想過。彭德爾頓伯爵，夫人個性真是剽悍啊。」

「多虧這樣，完全被她壓得說不出話啊。」

「蠢貨，這樣才更應該感到光榮。還有別用剽悍這種狹隘字眼形容妾身，凡夫俗子——不，凡夫俗子這個字眼不適合你們。」

「呃……可以把這句話當成誇獎嗎？」

面對普莉希拉打量般的視線，巴爾羅伊一臉疑惑地看向裘拉。但裘拉也無法控制新婚妻子，這位中級伯爵只能面露尷尬地回以陪笑。

而先前保持沉默的邁爾斯對這種狀況似乎耐不住性子，於是率先發難。

「呃……咳哼……彭德爾頓伯爵，我們帶著主子捎來的信，可以把信交給您了嗎？」

「嗯、嗯嗯……不好意思，是瑟莉娜寫的信啊。不知道內容是寫什麼？」

「應該是劍奴孤島的事吧。」

「劍奴孤島……說的也是，還有那件事。」

裘拉收下封蠟的信件，準備過目內容時吐出一口氣。雖然反應像是聽到不太喜歡的字眼，然而——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啊。這麼說來，妾身還沒有親自去過一趟。」

「喔？夫人也有興趣嗎？哎呀，其實我也想去那邊看看，所以對這次的活動很有興趣喔。」

「嗯，應該是你家主子想招待妾身的不肖夫君去劍奴孤島吧。」

「嗯嗯，是這樣沒錯……咦？邁爾斯大哥，你怎麼了？」

普莉希拉很快理解了對方來訪的真正目的，巴爾羅伊輕浮地點著頭表示同意。聽到小弟與普莉希拉說的內容，邁爾斯便面露苦澀地說「那我們是為了什麼還要送信啊……」。

看來這位小弟似乎讓他感到頗為棘手，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要是倒進不合容器的水量肯定會溢出，如果不想讓內容物灑出來，只能隨時把嘴巴抵在容器邊。就算是這樣，總有一天還是會滿溢而出。」

「……我會銘記在心。」

看來他的腦袋還不算遲鈍，從他不會把普莉希拉的話語當成丫頭在胡言亂語，也能看出邁爾斯受到巴爾羅伊仰慕的理由。

接著就是——

「雖然很感謝德拉克洛伊伯爵邀約，但目前寒舍也是不太穩定的狀況。所以……」

「——別管那傢伙說的話，妾身接受去劍奴孤島的招待。」

「普、普莉希拉！？」

裘拉摺起信件，原本想鄭重拒絕的話語卻被普莉希拉打斷。裘拉難得顯露出強烈感情，將臉靠向普莉希拉耳邊。

「普莉希拉，劍奴孤島有很多人進出。說不定會有認識妳的人……」

「只因為這個理由拒絕嗎？那妾身告訴你接受這場招待的理由吧。」

「理由？是、是什麼……」

「很簡單——就是妾身對劍奴孤島有興趣。」

裘拉驚愕地瞪大眼睛。

那就是普莉希拉的骨幹思想，也是妻子對丈夫的可愛請求。但以目前身處的環境而言，用「可愛」形容實在有些太過特殊。

總而言之——

「————」

「彭德爾頓伯爵，您意下如何？主子不會急著要求答覆，您可以仔細考慮看看……」

普莉希拉的話語令裘拉渾身僵硬，邁爾斯見狀便出言相救。但裘拉面對他的擔憂只是搖了搖頭，回答：

「不，不需要等待回答……請轉告德拉克洛伊伯爵會接受招待。」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主子肯定會很高興啊。」

聽到裘拉雖苦惱仍然如此回答，巴爾羅伊由衷地感到高興。另一方面，邁爾斯朝裘拉投以五味雜陳的目光，但沒有對這個判斷插嘴。

相反地，他只是深深彎下腰，說「瞭解了」，接受回應。

「那麼，詳細日期會依照信件所述。如果需要，也能將回應帶過來……」

「不用，只要你們腦袋不是空空如也，就不可能會忘記妾身的回應。把這件事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就好。」

「哈哈大哥，被念了耶。真是完全無法回嘴呢。」

「吵死了！」

結果邁爾斯無法保持身為使者的體面直到最後，怒罵聲頓時傳遍整間宅邸。

5

兩頭飛龍大大張開雙翼飛向空中。

飛龍在龍種中算是較為暴躁，甚至是據稱兇猛特質接近魔獸的獰猛種族。與親近人的地龍或是雖粗暴但仍可馴服的水龍相比，對待難度有根本上的差異。

讓飛龍順從的技術稱為「操縱飛龍」，傳說是自古以來只有佛拉基亞帝國極少數人能夠學會的獨門祕術。

而巴爾羅伊與邁爾斯是學會這種珍貴的「操縱飛龍」技巧的人才，也是帝國內據說不到百人的飛龍騎師。

「這麼說來，妾身沒有印象搭乘過翼龍。」

「普、普莉希拉，妳該不會說想乘坐飛龍吧……」

「哼，不用那麼慌張。妾身也不認為那是能輕鬆做到的事，還有，依靠本能存活的野獸，不可能完整地理解妾身的品味。」

「這樣啊……沒事，我放心了。」

目送著使者們飛離宅邸，普莉希拉瞥視著裘拉鬆了一口氣的側臉。

他仍然稀鬆平常地展現出懦弱印象，是個沒有任何可看之處的凡庸男人，但他又刻意做出危險的抉擇。

決定帶著普莉希拉前往劍奴孤島。

「嗯？怎麼了嗎？」

「——越來越看不透你這個男人的意圖。嗯，或許該說就是這種男人，才能滿足身為妾身伴侶的最低標準。」

想到裘拉無法捉摸的內心，普莉希拉如此喃喃說著。

如果只是單純看上普莉希拉的美貌，想一逞獸慾，肯定連初夜都無法活過。另一方面，要利用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也太過危險。也就是說，她是個完全不適合打歪主意或設計謀略的炸彈。

結果感覺還是無法看穿他的心思——

「算了，比起現在沒什麼興趣的夫君，還是劍奴孤島比較能引起妾身的興趣。」

「對、對夫君沒什麼興趣讓我很受傷啊……」

「如果不想受傷，就引起妾身的注意力吧。至少比起還沒見到的新活動，現在的你是無法引起妾身注意的。」

被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潑了一頭冷水，裘拉沮喪地垂下肩膀。但不知是否韌性十足，即使落寞，他仍然繼續說：

「話說回來，雖然剛才被妳牽著鼻子走……妳是認真要去基奴海布嗎？」

「當然，德拉克洛伊應該是上級伯爵吧。要是答應邀約又反悔，對方認為受到侮辱、發動戰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剛嫁來的家室滅亡也會讓妾身感到心痛，這是不得已的決定。」

裘拉似乎顯得更加無奈，但這時普莉希拉已經不將他放在眼中。

她的深紅眼眸盯著飛龍離去的遠方天空——理應在那個方向，讓她那尚未膨脹的胸口感到雀躍不已的劍奴孤島。

到時會有什麼樣的未來正在等待，就連普莉希拉都無法看透。

然而——

「結果如何都無所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6

「——唔啊！」

感覺到一股類似恐懼的寒意，躺在地面睡覺的阿爾彈了起來。

他不知所以然地張望著四周，卻沒有見到任何人或物體。

「喂喂！阿爾！你剛才在幹什麼啊！是在玩嗎？」

「嘎哈哈哈！想表演在上面就夠了吧！」

見到阿爾的糗態，喝著酒的劍奴們發出嬉鬧聲。

既然有娼妓，也能大致調來酒或食物，這就是孤島地下的環境。阿爾瞪著喝得醉醺醺、吵吵鬧鬧的那群人，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黑髮。

「喂，阿爾？阿爾小弟弟？你在生氣嗎？」

「別學荷奈特，會讓我以為在做惡夢。」

朝語帶捉弄的劍奴不屑地如此回應，阿爾緩緩地站起身。被酒鬼纏上實在是無法放鬆，於是他搖搖晃晃地徬徨尋找能獨處的場所。

如果隨便找個地方，被荷奈特或烏比克找上就麻煩了。一想到這裡，便對「這個島上只有歐蘭能讓自己心平氣和」的事實由衷感到沮喪。

找著找著，阿爾離開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間，出外去吹夜風。

「————」

設置在島嶼外牆的巡邏用狹窄立足地，與開放給劍奴使用的地下直接相連。由於除了吊橋以外沒有能從孤島離開的手段，對出入內外的戒備相當鬆散。

不過，也許會有計劃游過這片超大湖泊的人——

「在水生魔獸到處出沒的湖泊，做出這種白癡舉動只會丟掉小命。」

因此，一反劍奴孤島漏洞百出的戒備體制，到目前為止沒有出現任何逃獄者，在這種環境下，希望能獲得釋放簡直愚蠢至極。

回想起白天烏比克提起的白日夢，阿爾煩躁地發出咋舌聲。

平常應該會將這種胡言亂語當成耳邊風，今天卻格外在意。

「別在醒著的時候做白日夢嘛，真是蠢到不行。」

再度憤恨地如此呢喃後，抬頭仰望的空中能夠見到缺了一半的月亮。

半月看來顯得特別明亮，但阿爾的注意力並非放在月亮上，而是朝著夜空中裝飾般撒落的漫天星斗。

阿爾瞪著無數星辰，咬緊嘴唇。

「——一切都是星星的錯。」

——這是個劍奴孤島慶祝活動逐漸接近的夜晚。

7

——彷彿將「熾烈」擬人化的個性。

這便是普莉希拉對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第一印象。

以女性而言算是身材高挑，修長手腳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即使如此，從中感覺不到粗俗的印象，由於體態凹凸有致，無法單純用勇猛形容這位女性。

或許該說是美麗的猛獸。

一頭鏽紅色的微捲髮絲從背後放下，瑟莉娜並非身穿禮服，而是披著如商船船員般的寬大外套。雖然感覺會被暗中數落不像貴族，但在佛拉基亞帝國只要有實力，任何舉止都能橫行無阻。

那麼，甚至被稱為「灼熱公」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又有什麼樣的人敢對她指指點點？

「好久不見，彭德爾頓伯爵。近來可好？」

瑟莉娜如此說著，露出笑容，在她那工整面貌的左側有條縱斷臉部的舊傷。

那條白色大型刀傷，是被奪走家族領導權的父親對她刻下的傷痕。由於在爭奪家族領導權時直接將父親活活燒死，因此被稱為「灼熱公」。

「嗯、嗯嗯……我很好，瑟莉娜，看妳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面對女傑態度輕鬆的招呼，裘拉浮現出孱弱笑容如此回答。普莉希拉的「最愛」夫君的懦弱態度一如往常，與害怕爵位差距應該是毫無關係。

上級伯爵與中級伯爵、男人與女人、強勢與懦弱——兩人在各種特質呈現對比，明明年紀相差二十歲以上，兩人似乎是朋友關係。

不過說到年齡差距，普莉希拉與裘拉也沒資格說別人。

畢竟是五十歲男人與十二歲女孩結為連理，瑟莉娜肯定也大感意外吧。

「那位就是傳聞中的夫人啊。聽聞彭德爾頓伯爵迎娶到頗為年輕的女孩，原本以為那就是長期單身的緣由。沒想到……」

瑟莉娜瞥了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一眼，打量著大方站在畏畏縮縮的裘拉身旁的普莉希拉。

「哎呀，傳聞實在是不可靠。邁爾斯他們的報告很準確。」

「喔？那兩個人的報告啊？他們對妾身如何美言？」

「他們說過有不合年齡的器量，還有想挫挫那股銳氣。」

「——喔？」

對沒有打招呼便開口搭話的普莉希拉，瑟莉娜只是聳了聳肩如此回答。

聽到她的回答，普莉希拉瞇起深紅色眼眸，看向瑟莉娜身後待命的兩人——先前身為使者，曾經露過面的巴爾羅伊與邁爾斯。

這道視線讓邁爾斯聳了聳肩，巴爾羅伊帶著和緩笑容回揮著手。

「哪邊才是狠角色，不用多說了吧。」

「別這麼說。雖然邁爾斯那副模樣，看人眼光還是滿準的，他們兩個都是我珍貴的部下。不好意思，就算看上眼也不能讓給妳。」

「不需要。只有美麗到合乎妾身眼光，或是不會感到無趣的丑角才有資格待在妾身身旁，這兩個條件夫君都沒有達成就是了。」

「咦咦！？為、為什麼這時候會扯到我？」

裘拉瞪大雙眼。他破嗓的回應聲讓普莉希拉表示「大方接受吧」，並發出冷哼將細瘦手挽在胸前。

現在普莉希拉與裘拉夫婦離開熟悉的家，接受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的招待，來到帝國西部地區。

目的是為了出席由劍奴孤島「基奴海布」舉辦，祝賀佛拉基亞帝國新皇帝誕生的慶典。

「嚴格說來，選帝與劍奴孤島沒有任何關聯，顯然只是想拿新皇帝誕生當藉口招攬觀眾。」

「夫人說話真是不留情面。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

「不，對皇帝表示忠誠沒有什麼意義，妾身也不會心胸狹窄到責備草民沉迷這種娛樂活動，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妾身喜歡觀賞賭上性命的對決。」

普莉希拉從懷中抽出扇子，遮著嘴如此回答。結果瑟莉娜微微瞪大眼睛，然後「哈」地發出彷彿吐息般的笑聲。

「不錯！彭德爾頓伯爵，找到了不錯的夫人啊！感覺和我很合得來，年齡還不能喝酒真是太可惜了。」

「別說了，我頭好痛……普莉希拉，妳應該不會做出這麼輕率的舉動吧……」

「蠢貨，區區小酒妾身當然嘗過，你以為妾身是何許人等？」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的回答讓裘拉大吃一驚，瑟莉娜顯得更加愉快了。

雙方結束會面後，瑟莉娜臉頰上的白色傷痕隨著笑容皺起。

「不好。感覺越聊越盡興，留到路途上再好好享受吧。」

「麻煩手下留情了……話說回來，記得基奴海布只有一座吊橋吧。考量到慶祝活動，感覺會很壅塞吧。」

「別擔心，既然邀請了兩位，就不會讓你們無聊。」

瑟莉娜如此回答後，便在歪著頭的裘拉面前彈響指頭。以此作為信號，瑟莉娜身後待命的邁爾斯與巴爾羅伊展開行動。

「————」

兩人將手抵在嘴邊，高聲吹響指哨。

而受到指哨聲的呼喚——

「這是……！」

「飛龍啊。」

在一動也不動地睜大雙眼的裘拉身旁，普莉希拉盯著從空中降落的身影。

兩頭飛龍張開巨大雙翼，揚起強風緩緩降落。如果只是飛龍本身，前幾天巴爾羅伊等人訪問時也已經展露過了。

但這次值得驚訝的點，是因為兩頭飛龍下方還吊著一艘船。

以粗鎖鏈固定並由飛龍吊掛的船名為「飛龍船」，即使是在有人能操控飛龍的佛拉基亞國內，這也是很少見到的交通工具。

「應該很少會有搭乘這種飛船的經驗。好了，雖然有點晚，這是我送給兩位成婚的禮物。」

飛龍船在背後飄浮，瑟莉娜得意地笑著如此說道。

裘拉對她那落落大方的態度啞口無言，相反地，普莉希拉綻放笑容，這確實可說是適合作為慶賀成婚的禮物。

「很好，值得讚許。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妾身很中意這個禮物。」

「——哎呀，彭德爾頓伯爵真的是娶到了很不錯的妻子。」

面對毫不畏懼地回應的普莉希拉，瑟莉娜用手指摸著自己臉頰的傷痕，如此呢喃。

8

「阿爾先生，你聽說了嗎？好像有飛龍船來了喔，飛龍船。」

烏比克莫名興奮地這麼說著的同時，阿爾正用手撐著牆壁，做著伸展腳部肌腱的暖身運動。

阿爾處在艱辛的劍奴立場，今天還是有需要賭上性命的工作。

即使是在全國沸沸揚揚地慶賀新皇帝誕生的時候也一樣。

「應該說因為慶祝的關係，島上活動也是盛況空前啊。」

「糟糕了啦，飛龍船是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一次的稀奇東西，要是沒看到就虧大了，偶真是有夠不走運的。阿爾先生，阿爾先生你有沒有在聽啦！」

「吵死了！沒看到我在暖身嘛！」

烏比克在轉動腰部的阿爾身旁轉來轉去，馬上挨了一頓罵。

雖然對感嘆被命運放棄的他不好意思，但要阿爾來說，烏比克不用參加生死對決已經是相當幸運了。

每天面臨性命危機，直到抽到「死亡」這支下下籤前會持續被迫參加表演活動，這就是劍奴生與死的生活樣貌。

雖然潦倒來到劍奴孤島，但光是不用被這種體制牽連，烏比克應該就已經是個很幸運的男人了。

「——可是被虐待踐踏的立場還是沒變，偶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比阿爾先生還好。」

「……你是想把男妓和我們劍奴擺在一起比較嗎？」

烏比克收起和善笑容沉重地這麼說，阿爾也跟著放低聲調。

這句反問相當尖銳，看場合甚至有可能失去友好對話的機會，但烏比克只是帶著苦笑回答「真是不留情面耶」，抓了抓頭。

「到頭來，意思是只要偶不會揮劍，就沒辦法成為阿爾先生的朋友了嗎？那一輩子都只會是陌生人了嗎？」

「別偷偷暗示一輩子都不會揮劍啦。就算你現在靠著人脈和長相勉強能混過去，以後就不一定了，好好思考十年或二十年後的事吧。」

「阿爾先生才是，難道要在這裡再住十年嗎？與其說是很會忍耐，這樣才是沒有看清自己的立場吧？」

雖然被這樣說不是很高興，但烏比克說的沒錯。

要在這個劍奴孤島撐過十年、二十年實在很荒謬，在那之前肯定會在某天丟掉小命。

或許是一年後、下個星期，也有可能是今天。

「所以要在那之前想好辦法啊，阿爾先生。」

「————」

「與其在這裡坐著等死，不如對抗命運吧。偶覺得阿爾先生答應幫忙，肯定會是如虎添翼喔。」

不知道是從阿爾瞇起的黑色眼瞳中看出了什麼，烏比克以熱情語調如此邀約。

烏比克再度開始高談毫無根據與限度的革命論點——別停下來，或是拿起武器對抗暴政等等，如此煽動應該會讓心情很舒暢吧。然而……

「我沒興趣，也不是值得我拚死拚活去大幹一場的事。」

「阿爾先生……那你為什麼還要在戰鬥中獲勝？阿爾先生獲勝就代表有人會輸掉送命，偶覺得這樣還滿矛盾的。」

「才不矛盾咧——只是我沒有理由死掉而已。」

見到烏比克難得——不，應該說是首度堅持己見，阿爾冷淡地如此回應。看烏比克的表情似乎還有話要說，然而從集會場深處已能夠見到有人前來迎接。

是負責阿爾的看守歐蘭，他會露臉表示時間到了。

「我走啦。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你可以先吃飯沒關係。」

「偶相信阿爾先生會回來的。」

「那是女主角才會說的話吧，雖然有女生對我說出這種話也滿麻煩的。」

即便如此，進入烏比克的攻略路線也是麻煩事，還是隨便打發掉他吧。

就這樣，在烏比克與面熟的劍奴目送下，阿爾被歐蘭帶到競技場。

途中解開了徒具形式的手銬，並且握起自己的愛劍後——

「今天也別死了喔，阿爾迪巴蘭。」

「……記性不好是你唯一的缺點呢。」

又被叫出不想聽到的名字，阿爾帶著苦笑踏進競技場。

頭頂頓時傳來觀眾扭曲的狂熱呼喊聲，雖然感到諷刺，阿爾還是戲謔地行了個禮，擔負起取悅觀眾的職責。

雖然不可能喜歡那些觀眾，但讓觀眾站在自己這邊總是會有些好處，這是阿爾在十年劍奴生活中學到的處世之道之一。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真是盛況空前……就算是做一樣的事，沒想到慶祝新皇帝誕生的活動這麼不容小覷。」

即使內容與平常沒有差別，還是有比平常更多的脫韁觀眾前來觀看基奴海布的劍奴活動。

既然如此就盡量讓他們著迷，讓他們成為能夠活下來的助力吧。

「歡迎觀眾席的各位、VIP室的各位高官權貴、還有從屋頂觀賞比賽的觀眾，手上請準備好厚手帕。」

阿爾一邊挖苦地如此呢喃，將扛在肩膀上的青龍刀緩緩舉起。

從正對面通道有個禿頭壯漢現出身影，兩手握著大彎刀走進競技場。全身佈滿顯眼的刀傷，證明了他也是身為劍奴經歷過許多次對決。

當天自己會與誰對戰，要到競技場見面時才會知道。

老實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對上那個「劍奴女帝」荷奈特，阿爾對今天還沒有收到死亡宣告這件事鬆了一口氣——

「總之兩邊運氣都滿差的，不是誰有錯——要怪就去怪星星吧。」

9

禿頭被砍斷，血肉橫飛地在空中飛舞。

瞬間，俯視著劍奴生死對決的觀眾發出今天最熱烈的歡呼。對這場激烈對決——不，是嘲笑敗者，並對勝利者混著侮辱與稱讚。

「哎呀，打得還滿激烈的。之前聽說是『生死對決』，沒想到真的是毫不兒戲互相屠殺，把這當成表演也是滿厲害的。」

「真是充滿惡意的興趣，完全無法理解對此樂在其中的人在想什麼。」

瑟莉娜的屬下巴爾羅伊與邁爾斯一邊看著生死對決，一邊如此交換感想。

巴爾羅伊自己似乎也是使用長柄武器，而邁爾斯自稱對動武一竅不通。對於劍奴們的戰鬥，雙方的意見也可說是相當極端。

說好聽點，就是情同兄弟的兩人彼此各自缺乏的特色。

「怎麼樣？普莉希拉，看得還滿意嗎？妳的夫君倒是臉色蒼白啊。」

「不差，空無一物的人賭上一切爭鬥的模樣令人盡興……不過剛才那個醜男的戰法很無趣。」

「剛才……喔，是說那個單手的。」

瑟莉娜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浮現出彷彿散發鮮血氣味的笑容。

普莉希拉話題中提到的人，便是直到方才猶讓觀眾情緒沸騰的生死決鬥獲勝者——那個以頗為醜陋的模樣獲得勝利的黑髮單手男。

雖然將對面的壯漢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順利斬下首級獲得勝利，但此種俗氣模樣與華麗仍然相去甚遠。

面對劍奴之間的戰鬥，當然不可能要求追求極致技術的高水準戰鬥。然而——

「感覺不到對性命的執著，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

普莉希拉將手挽在胸前，如此評論這位不甚帥氣的劍奴。

被囚禁於劍奴孤島的多數劍奴，事實上都是被迫參加不希望的戰鬥。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應該還是會有想戰勝、活下來的理由。

不論是與某人重逢、或是尋求低俗的名譽都沒關係，只要想盡可能活下來，都是賭上性命的訴求。

然而，這個人卻異常到沒有這些情感。甚至不執著於自己的性命，只像是處理眼前的事情般贏得生存，這種模樣實在是——

「——真是一點都不優雅。」

「唔嘔……」

當普莉希拉簡單地做出這個結論後，身旁的裘拉同時傳來反胃聲。

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見臉色蒼白的裘拉從競技場別開視線，脖子與額頭被大量汗水浸濕。

先前早已十分清楚，這個男人不適合觀看血腥舞台的戰鬥。

雖然順著普莉希拉的願望，以受到瑟莉娜招待為由來到此處，光是要這個男人做到這點就已經瀕臨極限了。

「真是不適合當佛拉基亞貴族的男人。」

「抱、抱歉……我以為自己還能再多撐一下……唔……」

「正好妾身也想出去吹吹風，過來吧。」

語畢，普莉希拉便拉著面色鐵青的裘拉的手，讓他站了起來。

替普莉希拉等人準備的觀賞席，位於能俯瞰整個競技場的高處，但還是會有鮮血、油脂與性命的味道飄上來，只要裘拉處在這些氣息中應該就不可能放鬆心情。

「用外面那條通道吧。巴爾羅伊，跟著兩位去吧。」

「咦咦？我嗎？我還想從生死決鬥中學點東西……好痛！」

「不准違抗伯爵的命令！在讓我丟面子之前快去！也別對彭德爾頓伯爵和夫人做出沒禮貌的事！」

「好啦。」

在瑟莉娜與邁爾斯的命令下，巴爾羅伊不甘願地接受指示。帶著手持布捆長柄武器的他，普莉希拉與裘拉一同離開觀賞席。

一行人前往被狂熱氣氛籠罩的競技場外頭，來到能夠俯視圍繞劍奴孤島「基奴海布」湖泊的瞭望台，蘊含水氣的冷風便迎接著普莉希拉等人到來。

此時早已日落，取而代之的是赤紅月亮飄浮在空中。幽暗湖面倒映著赤紅月色，天空與湖面的雙月彷彿睥睨著世界一般。

「唉……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普莉希拉。也不好意思讓巴爾羅伊小弟陪著過來，你明明還滿享受觀賞生死對決的。」

「喔，不會啦，請別在意。我個人的見解是雖然能學到東西，但要說樂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反正不管怎麼樣，也沒理由讓彭德爾頓伯爵一直待到心情變糟。」

明明還沒有隨侍多久，巴爾羅伊的發言可說是口無遮攔。

雖然普莉希拉沒有很在意，但裘拉似乎很在意他是否會說出必須懲罰的失言。普莉希拉朝他那甚至猶豫是否該動用貴族權力的模樣瞥了一眼，便轉頭望著湖面。

「————」

沒有想像中令人驚豔，這是普莉希拉對劍奴孤島的感想。

當初原本很有興趣想知道是什麼樣子，但見過實景後也跟著變淡許多，卻也不像裘拉對鮮血或生死對決湧現厭惡感。

「不如說，這點反而會讓妾身熱血沸騰。」

好說歹說，普莉希拉仍然是佛拉基亞貴族——雖然血脈的話題無法一概而論，但擁有濃厚佛拉基亞血統的她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

縱使普莉希拉不相信血脈中寄宿著人格，但至少普莉希拉本身不會對互相賭命的人別開視線。

只是在蟲籠中安排好的廝殺，不會讓她感到血脈賁張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夫人這麼年輕卻這麼有膽量。連邁爾斯大哥都帶著那麼嚴肅的表情，夫人看到頭被砍掉居然能面不改色。」

普莉希拉站在欄杆前方俯視著湖面，巴爾羅伊從旁窺視著她，而且還是背靠著欄杆、抬起雙腳的不敬姿勢。

但普莉希拉沒有責備他的態度，只是反問「你想表達什麼？」。

「是要像街坊姑娘一樣情緒震盪起伏，悼念死亡的失敗者才算可愛嗎？」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特地來到這個島上，每當看到有人死掉就哭出來，反而更麻煩吧。而且……」

「而且？」

「德拉克洛伊伯爵也是，我很喜歡強悍的女性喔。」

他說出比姿勢更加不敬的話語，普莉希拉仍然對此保持沉默。

她已經看穿巴爾羅伊的言行舉止沒有惡意，也判斷要是在這裡扼殺他將來的器量會很可惜，還有——他現在擔負著保護兩人的職責。

雖然巴爾羅伊的態度很像真的放鬆心情，但普莉希拉知道他的視線偶爾會毫不鬆懈地巡視四周。在見過許多高手的普莉希拉眼中，雖年輕的他身手也能排進前段班。

只要沒有犯下大錯繼續成長，肯定會成為帝國內知名的武人。

「————」

瑟莉娜派巴爾羅伊護衛普莉希拉等人，考量到招待普莉希拉與裘拉來到島上的立場，希望兩人安全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目前普莉希拉對瑟莉娜並沒有壞印象，她甚至對可能會被其他貴族看輕的裘拉同等看待，包含這點在內，沒有任何敵對的理由。

因此普莉希拉也想過接受她的好意，然而——

「——真奇怪。」

「哪裡奇怪？」

普莉希拉皺起美麗眉頭如此低喃，讓巴爾羅伊閉起單邊眼睛。與其說是回答他的問題，普莉希拉比較像是延續呢喃聲般繼續說：

「吊橋是什麼時候拉起來的？」

10

——看來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樂觀了。

「————」

遠處通道另一側傳來迴盪的歡呼，阿爾聽著背後傳來這些聲音，冷靜地思考著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短短幾分鐘前，才剛面臨賭上性命的生死對決。

拿著兩把大彎刀的壯漢也是頗具實力，難得花了兩位數的挑戰次數才拿下勝利。身心靈經過劇烈消耗贏得生存後，雖然還不到意氣風發的程度，當阿爾放鬆力道回到內側後——

「烏比克，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開玩笑？阿爾先生，偶從來沒開過玩笑，偶不是一直說了嗎——說需要變革。」

美男烏比克如此說著，仍然朝阿爾投以散漫笑容。

然而，看守歐蘭倒臥在他腳下的血泊中，能夠明顯看出生命泉源從深深被挖開的頸項徹底流出。

一眼便能看出烏比克殺了歐蘭，劍奴殺了看守。

「殺死看守是最糟糕的禁忌，這已經不是問題，而是嚴重違規了。」

「從狀況看來是這樣，不是劍奴也會被視為重罪犯。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被丟進懲罰對決……像是與荷奈特小姐對決之類的。哈哈，那肯定會死吧。」

「就說那不是能嘻嘻哈哈的事了！」

面對烏比克搞不清楚狀況的態度，阿爾的焦躁感瞬間爆發。

他架起青龍刀，瞪著手持染上歐蘭鮮血的粗劣短劍的烏比克。

刀身寬厚的刀劍與似乎是暗藏的粗製濫造短刀，一旦互相交鋒很顯然無法抗衡。或許該說——

「憑你不可能贏過我，你有蠢到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不，偶當然知道。偶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能夠贏過阿爾先生，看守也是讓他鬆懈到不行才能刺到他的脖子。」

烏比克一邊說著，一邊將短劍丟到地上，舉起沾滿鮮血的雙手。他表現出無意掙扎的模樣，阿爾無法看出他的真正意圖，皺起眉頭。

「雖然阿爾先生拒絕了很多次，但要偶說幾次都沒關係。請幫幫偶們，只要阿爾先生提供協助，革命肯定能順利進行。」

「不可能，別在這種浮在水中的島上做夢。不管我和你怎麼說，其他人都不會聽進去的。」

「不會的，只要是偶和阿爾先生……」

「你很煩。」

烏比克仍然用盡言詞堅持邀請，阿爾決定讓他閉嘴。

雖然對烏比克不好意思，不過革命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阿爾不打算聽他瘋言瘋語，一起踏上這艘肯定會沉沒的泥船。

於是阿爾一個箭步往前，毫不留情地將青龍刀揮向烏比克。

「我不打算殺你，先把你一隻手砍掉，變得像我一樣，再對其他看守——」

「是打算把偶交出去嗎？偶才不要——真是太可惜了，阿爾先生。」

烏比克垂下眉頭，朝阿爾投以由衷感到同情的目光。刀刃彷彿揮開那道視線般橫掃出去，然後停了下來——不，是主動停止。

更正確地說，是被擋了下來。

「什……」

斜向揮出的青龍刀被途中闖進的大劍彈開，雖然阿爾想稱讚自己沒有把劍放開，但眼前的現實讓這種遊刃有餘的心態頓時煙消雲散。

「喂喂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感覺到手傳來痠麻感，重新握緊青龍刀的阿爾吞了一口氣。眼前保護烏比克、擋在前頭的人，是個帶有可怕壓迫感的高挑身影。

既美麗又帶著殘虐武裝，在「劍奴孤島」最為兇殘的劍奴——

「——荷奈特。」

「哎呀呀，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阿爾小弟弟真的是很冷淡呢。」

扭動著甚至需要抬頭仰望的修長雙腳與身軀，黑髮女荷奈特俯視著阿爾，露出愉快笑容。失去手肘的雙手前方已經裝著愛用大劍，成為簡直可說是人類武器的完整型態。

即使身為劍奴，卻以魔性與霸氣迷倒眾生，支配基奴海布的「劍奴女帝」荷奈特——她保護烏比克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簡單說，妳站在烏比克那邊，贊成革命嗎？真是個完全摸不透的傢伙。」

「哎呀，是這樣嗎？阿爾小弟弟以為我是個既保守又無趣的女人嗎？讓我好難過喔。」

「我是從來沒有『妳是個無趣女人』這種不要命的感想，不過說得也是。就算是這樣，我以為妳對這座島上的生活很滿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讓其他劍奴刮目相看，甚至讓看守臣服於她，原本以為荷奈特會想繼續維持這種類似島嶼主人的立場——身為喜好戰鬥，不知敗北的劍奴孤島絕對女王。

在這個島嶼應有樣貌的祝福下，她應該是最適合這裡的存在。

而她居然會與烏比克聯手，參加「革命」這個荒謬的漫天大夢——

「或許該說，身為首席保守派的我完全搞不懂。妳為什麼不惜拋棄安定生活，要陪那個自以為是革命先驅的傢伙？真的是腦袋有問題嗎？」

「哎呀，嘴巴好壞喔。可是啊，我很喜歡阿爾小弟弟這種地方喔。還有啊……冷淡的阿爾小弟弟總算能回應我的期待了。」

「我回應妳的期待？」

體會到強烈戰意灼燒眉頭的錯覺，荷奈特的說詞令阿爾閉起單邊眼睛。

就算說是回應期待，還是沒有頭緒。

面對阿爾這樣的反應，荷奈特發出「唔呵呵呵」的低笑。

「——與其讓阿爾小弟弟成為同伴，成為敵人比較有趣喔。」

「——！」

隨後，不下一百公斤的兩把超沉重大劍破風襲向阿爾。

荷奈特的臂力非比尋常，連阿爾都沒辦法抱起來的兩把大劍，彷彿小樹枝之類的物體般由她輕鬆揮動。

在絕對不算是寬敞的通道揮舞這種武器，幾乎沒有空隙能夠躲避。阿爾只能縮起身體避免被波及，然後往後大大一跳——

「哎呀，這樣不行喔。」

胸口被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刺穿，心臟、內臟與腹部內側被毫不留情地翻攪，彈了出去。

兩把大劍的前端刺進體內，還來不及喘息便被左右拉開，阿爾的身體被漂亮地——不，是被骯髒地分成兩半，內臟瞬間四處噴濺灑落。

難以避免的「死亡」將阿爾吞噬——

「哎呀，這樣不行喔。」

面對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阿爾剎那間擺動身體勉強躲過。聽著荷奈特出乎意料地發出「哎呀」的聲音，他憑直覺朝因翻過身而繞到背後的對手揮出青龍刀。

荷奈特用巨大身軀難以置信的速度蹲下身，讓這記反擊通過頭頂。

下個瞬間，往上彈起的銳利腳跟將阿爾由下往上踢起，雙腳離開地面的身體無法躲避，被正上方落下的大劍直接劈成左右兩半——

「哎呀，這樣不行喔。」

面對荷奈特一個箭步往前刺出的大劍，阿爾用青龍刀由斜下方交鋒，強硬地架開刀刃。聽著荷奈特出乎意料地發出「哎呀」的聲音，阿爾伴隨怒吼，朝對手作為軸心的腳揮出斬擊。

荷奈特輕鬆地跳躍躲過這記反擊，但她人在空中便是絕佳的大好機會——阿爾立刻轉過身，背對著她跑往通道深處。

「唔喔喔喔喔——！！」

雖然這是首度與荷奈特交手，但「劍奴女帝」果然並非浪得虛名。

憑阿爾的三腳貓功夫，雙方實力很顯然已經差距到就算挑戰一百次也只會被殺死一百次的程度。如字面所述般切身體會到這點後，阿爾決定逃離戰場。

或許該說，他原本就不會堅持絕對要戰勝對方。以阿爾的論點來說，活下來的那方才算勝利。也就是說——

「只要衝到競技場，讓觀眾站在我這邊……」

「阿爾先生，偶不想對你失望，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了吧？」

然而，當阿爾準備逃進競技場時，背後觀看著戰鬥的烏比克這麼說。

不想聽他說話，但他的聲音還是鑽進鼓膜。

「讓荷奈特小姐站在偶這邊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最後就只剩你肯不肯點頭答應而已。」

這句不想多做思索的話語，阿爾瞬間理解了箇中含意。

因為在腦袋理解前，答案已經映入了阿爾的視野中。

「————」

勉強穿過眼前競技場的門扉後，狀況已經徹底改變。

先前對競技場舉行的生死對決發出歡呼，事不關己地享受賭命戰鬥的觀眾間的狂熱氣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地則是緊張與恐懼感支配了整個會場。

這也理所當然——因為拿著武器起義的劍奴們在觀眾席排開，束縛起表情抽搐的觀眾們，加以控制。

或許也有人挺身抵抗，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殺雞儆猴，在劍奴刀下成為悽慘屍體。

對這番景象看傻了眼，阿爾才總算理解。

「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佔領「劍奴孤島」與帝國抗戰——這個漫天大夢要付諸實行了。

11

在慶祝活動這段期間，劍奴孤島與陸地會有人潮頻繁來往。

因此唯一連繫島嶼與陸地的吊橋會維持放下的狀態，見到事前聽聞理應是如此的吊橋拉了起來，讓普莉希拉起了疑心。

接著，她帶著裘拉與巴爾羅伊連忙趕回瑟莉娜身旁。然而——

「——看來完全被夫人料中啦。」

在俯瞰著會場的普莉希拉身旁，見到同樣景象的巴爾羅伊如此低喃。

原先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不容忽視的事，沒想到回來一看便見到整個會場陷入混亂。而這種渾沌並非是觀賞生死決鬥的狂熱氣氛——

「這、這是……劍奴們跑到競技場外面了……？」

裘拉慢了半拍才掌握狀況，但說出的話語準確地形容出現場狀況。

如同臉色蒼白的裘拉所說，劍奴們從彼此交鋒的競技戰場逃出，上到觀眾席，將武器抵在渾然無所覺的觀眾身上。

這並非是表演或遊戲，從違抗的愚蠢傢伙已經倒臥在血泊中便一目瞭然。簡單說這是——

「——是劍奴謀反啊。」

「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在哪裡！！」

普莉希拉的呢喃，讓裘拉發出「咦」的傻呼呼疑問。但在回應他的疑問之前，有道粗獷聲音先響徹了整個競技場。

有群看似魯莽暴徒的男性，在貴族用的觀眾席旁若無人地大搖大擺走著，他們的目的似乎是招待普莉希拉等人的瑟莉娜。

對方應該不會猴急到一發現她就格殺勿論，然而——

「別躲了！快點出來！不然把所有人殺掉都要把妳揪出來！」

訂正剛才說的。原本以為對方不會那麼猴急，但看來比想像中更沉不住氣。

不覺得對方有那個腦袋會暫緩執行這些威脅話語。普莉希拉瞇起眼睛，思考該怎麼採取行動。

「普、普莉希拉……躲、躲在我後面……」

不知道是怎麼看待普莉希拉表情的變化，裘拉勉強擠出所剩無幾的男子氣概站在少女前方。

對於丈夫出乎意料的態度，普莉希拉微微挑起眉頭。巴爾羅伊同樣也得知自己的主人身處困境，但仍然對裘拉的男子氣概佩服地發出「喔」的聲音。

然而，見到裘拉的動作，對方也發現回到此處的三人。

「嗯啊？喂，你們幾個，在那邊也沒用。以為這樣就能逃走……」

「——妾身就是你們要找的瑟莉娜・德拉克洛伊。」

「什麼！？」「唔嘿？」

怒罵聲被普莉希拉的凜冽聲音打斷，內容讓陪同的兩人目瞪口呆。

普莉希拉的聲音在充滿緊迫感的空間中迴盪，自然地吸引暴徒與被囚禁的觀眾們的目光——其中也有瑟莉娜・德拉克洛伊本人的視線。

她微微瞪大雙眼，似乎無法揣測普莉希拉的真正意圖。

這也是理所當然，瑟莉娜本身並非泛泛之輩，然而——

「還是遠遠不及妾身。」

「——小妹妹，妳就是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啊。」

面對念念有詞的普莉希拉，身穿黑衣的男子突然出現在前方。

頭髮右半邊留長並剃掉左半邊的奇特髮型，腰間配戴著刀身向後彎起的彎刀，看起來頗具實力。

男子朝普莉希拉投以極度不信任的眼神，由上到下頻頻打量。

「聽說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是被稱為『灼熱公』的女中豪傑，怎麼看都不像是妳這種丫頭做得到的事……」

「那是見到妾身如火焰般紅髮的俗稱。妾身對凡夫俗子如何稱呼沒有興趣，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吧。」

「————」

「你看起來又是怎麼樣？妾身是謊稱上級伯爵的鼠輩嗎？還是自稱佛拉基亞帝國貴族之名，想得到『灼熱公』俗稱的女人嗎？」

普莉希拉抬起下顎，正面瞪著有身高差距的對方。

先前應該誤以為對方是個吹彈可破的丫頭，男子頓時繃緊神情，或許是因為見到普莉希拉的表情沒有半點膽怯或示弱的緣故。

如果這名男子也是劍奴，肯定在這個島上跨越過許多相對應的生死關頭。

由男子眼中看來，普莉希拉的膽量已經脫離常軌。

因此——

「不好意思，上級伯爵。麻煩妳陪我們一起過來，我們的首領想要見妳。」

男子善盡低俗人民該有的禮儀，承認普莉希拉為上級伯爵。

接著，他朝附近的同伴使了個眼色，準備將普莉希拉帶去某處，普莉希拉也沒有反抗的意思。

「等、等等！要把她帶走的話，就連我一起！」

然而，裘拉又在這個時候發揮出不必要的男子氣概。

不知是否沒有看見畏畏縮縮無法加入話題的他，男子露出首度發現他的表情。

「父親有陪妳過來嗎？我怎麼沒聽說這件事……」

「我不是她的父親，是她的丈夫。」

「丈夫……？」

男子的眼神越來越懷疑，來回比對著普莉希拉與裘拉。

與其說是兩人的年齡差距，他視為問題的點是兩人散發的霸氣。然而，要是裘拉在這裡被殺害，對普莉希拉而言也會造成很多問題。

「這是事實。他是妾身的夫君，應該說父親已經在妾身眼前被活活燒死。除了髮色以外，妾身被稱為『灼熱公』的原因應該也經很足夠了。」

「原來如此。但如果照妳這樣說來，妳的丈夫是……」

「把他一起帶走，不然他哭哭啼啼會很棘手，與妾身一起就不會吵吵鬧鬧。要是把他殺死，妾身跟著夫君尋短，你們也會很麻煩吧？」

普莉希拉當然沒有柔弱到會跟著夫君一起尋短。

然而，男子們已經對普莉希拉帶有確實很像帝國貴族的先入為主觀念。

而且還發生了讓男子們失去冷靜的狀況。

「喂，那是荷奈特嗎？」

眾人目光皆集中在普莉希拉身上，先前陷入不快寂靜中的競技場傳來這道聲音。某個暴徒俯視著下方的競技場，對其中景象發出驚訝叫聲。

隨著聲音將視線轉過去，只見該處正展開一場理應中斷的生死對決。

正確來說那不是劍奴孤島的活動，而是突然發生的真正生死決鬥——

「——與其說是生死決鬥，雙方實力差距比較像是處刑吧。」

兩名劍奴在競技場展開死鬥，一方身高超過兩公尺，用失去的雙腕化為大劍展現出壓倒性的劍技。一眼便能看出這個曾經讓場上血流成河並堆起屍山的劍奴，肯定就是對方心懷畏懼稱呼的荷奈特。

另一方面，對峙的單手劍士遺憾地沒有任何可看之處。力量也遠遠不及荷奈特，就連現在也是——不，即將受到致命一擊。

「————」

單手劍士正鮮血四溢，被重重地打了出去。

身體在競技場地面不停翻滾，直接滾到會場邊緣為了清理戰鬥後血跡與屍體的地洞旁。接著，荷奈特追了上去，並用長腿朝他踹了一腳，將對方活生生地踢進洞中。

「那傢伙拒絕了荷奈特的邀約啊，真是個蠢蛋。」

見到一面倒的戰況，配戴彎刀的男子傻眼地如此呢喃。

對他而言，被荷奈特斬殺的劍奴應該也是熟人。雖然不知道對普莉希拉是否有益處，但看來是在這種狀況拒絕與他們聯手的愚蠢傢伙。

「如果想貫徹自己的意志，就需要相對應的力量。就這個層面來說，剛才那傢伙死掉也是理所當然。好了，你們是為了露出那種愚蠢表情才杵在這邊嗎？」

「……真是個口無遮攔的上級伯爵。妳以為我們不會對妳做任何事嗎？所以才會用那麼狂妄的語氣說話。」

「——你是認真說出這些話嗎？」

「喔——」

「用那種以為妾身不會出手的態度，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不知道從普莉希拉的眼神中見到什麼，男子將接下來的話語吞回肚中。

接著，他隨即抬了抬下巴，與同伴一起準備將普莉希拉與裘拉帶走。

「我……」

「再怎麼樣都不可能連你都說是妾身的夫君。就算你跟過來也不會有用，等到能派上用場之前，乖乖躲起來吧。」

普莉希拉如此勸阻差點追上來的巴爾羅伊。

即便巴爾羅伊很有實力，現場劍奴至少超過百人以上。考量到寡不敵眾，在此時逞強明顯沒有任何價值。

但他仍然是既青澀又橫衝直撞。

「雖然夫人這麼說，我還是有不能退讓的……嘎喔！？」

「——閉嘴！蠢蛋！」

巴爾羅伊解開長柄武器的布包準備拿出武器，後腦勺被不知何時偷偷接近的邁爾斯用酒瓶擊中。發出沉重聲響後，巴爾羅伊被毫不留情打得翻白眼趴倒在地，邁爾斯則是踹了他一腳。

「就是有這種傢伙，才會讓我們所有人都被當成傻子！真會找麻煩啊！是不是啊！？」

「你是……」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反抗你們。你們要找上級伯爵吧？趕快把那個丫頭和丈夫帶走吧，我們會在這裡乖乖等著。」

邁爾斯丟掉酒瓶，展現出完全投降的態度，讓男子們面面相覷。

然而，或許因為隨即感覺到理睬這名男子有點蠢，於是確認過巴爾羅伊真的昏倒後，便繼續將普莉希拉等人帶走。

「——抱歉。」

在即將離開觀眾席的前一刻，能夠瞥見瑟莉娜的嘴唇如此低喃。

普莉希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以豪爽步伐跟著走在前頭的男子身後。

「普莉……瑟莉娜，妳打算怎麼做？」

「至少還有這點程度的腦袋啊。沒什麼，如果在那時候沒有報上名號，連他們說的首領都見不到，只能置身事外。不論事情最後如何解決，這樣會很掃興。」

「掃興……」

聽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壓低聲量的裘拉頓時啞口無言。

不知道他是想要哪種萬能的答案，但普莉希拉的邏輯依然不容改變。

雖然不清楚對方想對瑟莉娜做什麼，但要是留在觀眾席就會無法掌握狀況進展，這與畏縮在舞台邊緣沒有兩樣。

「妾身不希望以這種方式解決。」

「————」

「別擔心，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狀況都沒關係，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普莉希拉堂堂說出獨門哲學，讓裘拉瞠目結舌地沮喪垂下肩膀。

雖然這反應讓普莉希拉頗為不悅，但沒有時間能多加追究。

「把人帶過來了。」

離開觀眾席走了一段時間後，兩人被帶到頗為森嚴的門扉封鎖的房間。

普莉希拉在腦中描繪著島嶼地圖，這個房間應該是位於劍奴孤島最高處的房間——猜測應該是島主的房間。

這樣想來，也能想像到在這個滿是劍奴的島嶼上，只有這個房間擺放著不合環境的擺飾品與高級地毯的理由了。

以及某具像豬一般腦滿腸肥的男性屍體真實身分為何。

「他、他是……」

「應該是這裡的島主……也就是掌管安排劍奴孤島活動的男人。畢竟是先前被當成表演的劍奴們揭竿起義，就算蠢到一定程度，也能知道誰會最先被抓來血祭吧。」

而且明明招致了相應程度以上的怨恨，缺乏危機意識才會招來這種結果。

也有可能是對方的智謀超過島主的危機意識，然而——

「——哎呀哎呀，初次見面，上級伯爵。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迎接您，其實偶很想用乾乾淨淨的房間招待妳。」

在如此思索的普莉希拉面前，有個表情傻呼呼的人跨過島主屍體走了過來，那是個給人細瘦印象的帥氣男子。

與看來粗俗的暴徒們截然不同，面貌與劍奴孤島格格不入，但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他是主導這場起義的首腦。

「你就是這場宴會的主導者啊。」

「宴會？喔，說成宴會真不錯。偶很喜歡熱鬧，所以我也不討厭這個島嶼，雖然有些難以忍耐的事就是了。」

帥男如此笑著，朝腳下屍體投以帶有侮辱的目光。

光靠如此，便能察覺到這個帥氣男子如何不用揮動鋼鐵武器，而是靠著自己作為武器在這個島上存活下來，島主會喪命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你們還有什麼期望？特地把妾身……上級伯爵綁來這裡，應該有對未來的展望吧。」

「真不愧是身經百戰……雖然看起來不像那麼有年紀，不過這樣就好說話了。『灼熱公』瑟莉娜・德拉克洛伊……妳是帝國首屈一指的貴族。」

「蠢貨，沒有地方能找到替代妾身的人，拿其他凡夫俗子來比較甚至是不敬之罪。」

「瑟莉……！」

裘拉發出支吾聲，拼命地搖了搖頭。

對這難以理解的聲援皺起眉頭，普莉希拉仍然裝成瑟莉娜繼續對話，從剛才的前言能夠大致猜出對方的目的。

也就是說，對方想用上級伯爵作為人質——

「要與帝國做什麼交涉？」

「這很單純——讓這座劍奴孤島獨立，並釋放所有劍奴。偶想離開這座水中孤島啊，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

帥男發出陰沉的嗤笑聲，堂堂宣布與帝國為敵。

12

——「劍奴孤島」被劍奴占據，多數觀眾被扣押成為人質。

以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為首，其中包括不少帝國貴族，叛亂分子以這些貴族作為人質，要求解放島嶼。

這個報告送到帝國中樞，對剛誕生新皇帝的帝國帶來劇烈動盪，令其陷入混亂——當然沒有。

「立刻組織討伐隊派過去，沒有與那些傢伙交涉的餘地。」

這是新皇帝文森・佛拉基亞下達的敕命。

皇帝的指示具有絕對優先權，於是隨即開始組織派遣到劍奴孤島的討伐隊。島上劍奴數量大約五百人——但殲滅叛亂勢力的討伐隊是兩千名遴選而來的精兵。

即使劍奴們身懷武藝每天戰鬥，還是無法勝過數量暴力，而且皇帝還下達「殲滅敵人」的敕命。

也就是說，兩千名精兵沒有拯救人質的名分，而是得到了單純用數量對寡兵進行壓倒性虐殺的許可證。

「——話雖如此，放棄德拉克洛伊也只會徒增麻煩而已。」

「那閣下是說謊嗎……？」

「別胡說，妳這個不要命的丫頭。那不是說謊，而是圖個方便。只是先把話說清楚，之後還是會穩當地解決掉這件事，這不是開玩笑的。」

白髮老人抓了抓自己的脖子，以毫不掩飾感到麻煩的氣氛如此回答。

這位老人身材矮小，彎著腰，並非是長命的亞人，而是超過九十歲的純粹超高齡老人，但相反地甚至可以用矍鑠形容。

然而，要是知道這個皺眉蹙額、眉毛長到無法看見眼睛的老人是佛拉基亞帝國最為知名的「九神將」之一，不論是誰肯定會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九神將便是藉著展現出優秀武勇，才能獲得只有九個名額的一將寶座。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也是其中之一。

而與奧爾巴特說話的人，是裸露出褐色肌膚的年輕少女。面對用眼罩遮蓋左眼的她，奧爾巴特瞇起濃密眉毛下的眼睛。

「丫頭，記得妳是叫……」

「——亞拉基亞，我說過好幾次名字了。」

「喔喔，對對。亞拉基啊，亞拉基，這次絕對記起來哩。」

奧爾巴特彈響指頭，漏出像是病人般的呼吸聲如此笑著。聽到他的回答，亞拉基亞發出嘆息，半瞇著眼望向遠處的劍奴孤島。

目前亞拉基亞、奧爾巴特與派遣的少數帝國兵正駐守在基奴海布附近，從對岸窺伺著島嶼的狀況。

「如果能闖進去可能會比較快，可是吊橋沒有放下來啊。」

「不能搭船之類嗎……？」

「船啊，之前也有想過，可是妳看那個啊，島嶼附近的湖中有很多水生魔獸到處晃來晃去。以前為了不讓那些劍奴逃走，放了一堆魔獸進去，結果那些傢伙在湖裡互吃到沒辦法處理。所以沒有吊橋，咱們和那些傢伙都不能進出。丫頭，妳不覺得很糟糕嗎？」

奧爾巴特持續發出像是咳嗽般的笑聲，如此整理著目前的狀況。

被這麼一說，亞拉基亞也將視線轉向湖泊。在夜晚的湖中，能夠見到魚影正在蠢動。雖然說是魚影，正確說來並不是魚，而是水生魔獸。

與地上相比，多數生物在水中的戰鬥能力會降低。就某種意義而言，水生魔獸或許比陸生魔獸更為棘手，奧爾巴特會笑著回答無計可施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

「我去。」

「喂喂，只是稍微會游泳不行喔？在抵達島嶼之前就會被咻地扯下去喔？看到年輕丫頭跳進去自殺，來日不多的老人家可是會爆氣的哩。」

「沒問題……只要變成水就可以了。」

「喔？」

奧爾巴特擺動蓬鬆眉毛，露出驚訝神色。在他面前，亞拉基亞解開只有最低限度遮蓋身體的布，讓身體全裸。

接著，她蹲在水邊，將手輕輕伸進湖面。

「啊嗯。」

——她撈起水精靈的小小微精靈放進口中，與之同化。

具有「吞食精靈」特殊能力的亞拉基亞，能夠吸收空氣中的精靈化為自己的力量。雖然只有在消化精靈的時間內能夠使用吸收的力量，但由於只要仔細觀察便能在各處發現精靈，因此不曾陷入缺乏燃料的窘境。

亞拉基亞靠著這種能力吸收水精靈，讓自己獲得精靈的特性，然後再度看向奧爾巴特。

「只要把吊橋放下就能進去嗎？」

「對對，可以可以。應該說連丫頭都這麼努力了，咱要是懦弱說辦不到，可是會被閣下掐死哩，快去吧。」

奧爾巴特揮了揮手，敷衍地送亞拉基亞離開。但她沒有放在心上，點了點頭便跳進湖面，接著以能夠媲美水生魔獸的速度向前游去。

吸收水精靈的力量，與湖水半同化的亞拉基亞不會被魔獸發現。魔獸身旁也有大量的水，不會有魔獸特地咬附近的水。

因此亞拉基亞只靠自己，輕易穿越了劍奴孤島完成以來沒有任何人能通過的湖泊——而且是不花十分鐘便悠哉地抵達島嶼。

「——？」

當她順暢地持續游著時，突然發現某件事而放緩速度。

在水中的亞拉基亞發現島嶼與岸邊之間有個漂浮的小浮島，這個浮島小到甚至令人猶豫是否該稱作島，只是岩石漂浮在水面而已。

或許是因為與水精靈同化，比較容易察覺到漂浮在湖面的異物，才會讓亞拉基亞的意識察覺到該物體。

感覺到飄散的鮮血氣味，亞拉基亞轉換方向前往浮島，然後沿著些微的鮮血流動爬上浮島。在岩石互相堆疊的狹窄空間中，發現了向內延伸的血跡。

而沿著血跡抵達盡頭後——

「……喂喂，現在是什麼狀況？終於缺血到開始做夢了嗎？」

「————」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看到裸體銀髮女孩……我未免太造孽了吧……」

在瞇起眼睛的亞拉基亞眼前，有個失去單手的男人被埋在岩石縫隙間。

濕潤黑髮與胸前看來很嚴重的傷勢，很顯然剛才那是他流出的血。要是沒有進行急救，不久後肯定會死亡，這名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島上的相關人員。

亞拉基亞稍做思索，她接到的命令是奪回島上的帝國貴族，因此必須放下吊橋迎接奧爾巴特入島。

要完成這個目標，得盡量獲得島上知識才會更順利。

「你不想死嗎？」

「————」

「如果不想死的話……嗯，我能救你……相反地你要告訴我。」

這個交換條件是模仿以前侍奉的主人——不，就算到了現在，心中仍然遵從那位主人的手法，亞拉基亞對瀕死男子提出這個交易。

然而，聽到亞拉基亞人生中首度提出的交易，男子發出低沉笑聲。

「事到如今我還會怕死嗎？那種話要在我死幾億次之前先說啊。」

單手男憤恨地吐著血，以彷彿咒罵的聲音這麼說。

13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劍奴同時起義，要求解放孤島。

在慶祝佛拉基亞帝國新任皇帝即位的慶祝活動日，劍奴們將聚集在基奴海布的多數觀眾作為人質，向帝國要求解開束縛的枷鎖。

貌似主導這場武裝叛亂的帥男說明這就是目的，假扮瑟莉娜・德拉克洛伊的少女——普莉希拉・彭德爾頓瞇起深紅眼眸。

雖然是年僅十二歲的少女，但眼神內寄宿的理智與冷酷光芒，令她在假扮受帝國重視的上級伯爵立場時具有充分的說服力。

實際上，現場所有人皆相信她的謊言，對她的立場深信不疑。

要是穿幫，普莉希拉與陪同的丈夫裘拉當然也會沒命——

「——讓劍奴孤島獨立啊，很像是畏畏縮縮住在狹窄島嶼上的鼠輩會做的夢。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或有趣，簡直是浪費時間。」

「等……」

普莉希拉發出冷哼，平淡地這麼說，裘拉頓時臉色蒼白。

全副武裝包圍周遭的劍奴當然露出不悅表情，唯一只有站在普莉希拉正面的帥男出現不同反應。

帥男從喉嚨發出「呵呵」的愉快笑聲。

「沒想到您會說出這麼不留情的話。雖然偶不會生氣……但其他人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喔。」

「不會用自己腦袋思考的無能傢伙，對妾身的話怎麼想都無所謂。反正應該只是被好聽話拉攏，隨隨便便就加入你的愚蠢東西吧。」

「喔，這還真是……偶剛剛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當然——在這座狹窄島嶼裡面，你看起來算是還會動腦，不過要獨立或是解放劍奴，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吧。」

帥男聳了聳肩，對普莉希拉的指摘不動聲色。然而，跟隨帥男的暴徒們反而對這句話出現反應。

「喂，那是什麼意思？只要把這個貴族當成人質，帝都那些傢伙肯定會……」

「以為這樣就會傾聽你們的訴求嗎？如果你們也活在佛拉基亞帝國，應該知道『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那個愚蠢的訓示吧——貪生怕死替你們開路前往帝都的上級伯爵算剽悍強大嗎？挾持人質想讓交涉處在優勢的你們算是剽悍強大嗎？」

「————」

「帝都的對應方式很容易看穿，只要尋求解放的要求傳到帝都，皇帝便會立刻派兵過來殲滅敵人，再來便是皇帝直屬的『九神將』上場的機會了吧。」

聽到九神將這個名詞，暴徒們與裘拉分別繃緊神情。

九神將是皇帝直屬的部下，也是帝國最強的九人——在劍奴孤島成天戰鬥的劍奴們，對自己的實力應該也算有自信，但九神將是完全不同次元。

在這個世界僅有一小部分獲得天賦英才的人，與普通人可說是具有絕望般的力量差距。

九神將正是體現出這種差距——只靠地位與家室無法獲得，而且是強大力量的名譽代稱。

聽到會派九神將過來，劍奴之間頓時一陣譁然。剛才將普莉希拉等人帶到此處的男子，發出「開什麼玩笑！」的叫聲逼近帥男。

「烏比克！剛才那些話是真的嗎！？我們都沒聽說！」

「哎呀，加吉特先生，冷靜點。偶完全不會用劍，你靠這麼近很可怕耶。」

「現在是消遣我的時候嗎！啊！？」

被用力抓起胸前衣領，帥男烏比克如此安撫著配戴彎刀的男子。

「上級伯爵的意圖很明顯，她是想讓我們驚慌，然後讓我們乖乖投降。可是偶啊……不不，是我們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執著和貪念不就是我們的賣點嗎？」

「——嘖。」

對於烏比克的反問，男子發出咋舌聲放開抓著胸前衣領的手。除了他以外的劍奴，也是面露苦澀地壓抑著憤怒神色。

雖然這句話在普莉希拉聽來相當愚蠢，但他們也已經無法退讓。

目前木已成舟，事到如今就算弄錯前提，當然還是不可能全面投降，這群人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正因如此才無法理解。

「普莉……瑟莉娜，他是有什麼打算？」

「喔？沒想到夫君的腦袋除了被恐懼支配以外，還有別的用途，真是令人吃驚。」

「別、別開我玩笑了，這是很重要的事……對於帝都的判斷，我和妳有同樣意見。帝都不可能派人救援……或是認同基奴海布獨立。」

裘拉語帶顫抖地指出劍奴們計劃前提條件的漏洞。

一邊聽著丈夫壓低聲量這麼說，普莉希拉一邊瞇起深紅眼眸，以沉默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再怎麼說也是帝國的中級伯爵，我很清楚帝都的作風。就算更替的皇帝再怎麼慈悲為懷……」

「帝國到目前為止的建國原則不可能容許這種懦弱態度，因此這場武裝叛亂只會以被殲滅的結局落幕。」

「……我不覺得他不知道這點。」

裘拉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向煽動劍奴暴徒的烏比克。

而普莉希拉也與裘拉的見解懷有同感。既然烏比克有腦袋思考又能看清局勢，在實行這種計劃之前應該就已知道無法成功。

即使如此，他還是能言善道地唬弄著劍奴們，營造出這種狀況並加以實行。

而他的真正意圖是——

「——解放劍奴孤島只是欺瞞，那傢伙應該還有其他目的。」

既不想讓他如此順利完成計劃，隨著狀況隨波逐流也很不服氣。

原本普莉希拉就不可能「對他人言聽計從」——不論對方是誰，只有自己能夠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因此普莉希拉窺伺著四周，靜靜等待時刻來臨。

等待著肯定會造訪的機會，絕不錯過，畢竟——

「——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14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不會死掉。」

「嗯……謝啦……好痛！」

正當準備道謝時，用布包緊的傷口被拍了一下，讓他發出慘叫。

由於對方用生澀的危險動作進行急救，男子被碰到許多次傷口而痛得淚眼汪汪。但說來諷刺，畢竟是失去意識就有可能直接死去的狀況，至少這個動作還能用來醒腦。

總之不論如何，男子——阿爾看向替他包紮傷勢的少女。

「……雖然現在才說這種話有點奇怪，真是個不懂害臊的小姐。可愛女孩子全裸出現在面前，在我人生中很少有這麼碰巧能大飽眼福的機會啊。」

「——？我有哪裡很奇怪嗎？」

在搔著臉頰的阿爾正面，歪著頭的褐色肌膚少女目前裸著身體。雖然沒有多餘贅肉的美麗裸體表露無遺，但個性似乎完全不懂羞愧。

少女年齡約十二、三歲，感覺是會理所當然具有這方面情緒的年齡。然而……

「唉，這方面會因出生與生長環境而有完全不同的觀念吧。還有我喜歡波霸翹臀的前凸後翹身材也派上用場，幸好兩邊都撿回一條小命啊。」

「是你撿回小命……我沒有差別。應該是吧？」

「別自己懷疑自己說出口的話啦……不過居然會在死前出現銀髮美少女，未免太恐怖了吧。」

有別於寒意的某種因素讓身體打了個冷顫，阿爾勉強擠出落魄笑容。被他這麼一說，在治療途中自稱亞拉基亞的少女摸著自己的頭髮。

濕潤髮絲從髮尖滴下水滴，她瞇起赤紅色眼眸，說：

「銀色頭髮很奇怪嗎？公主說過很漂亮。」

「嗯？不是啦，是在說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問題。與小姐沒有關係，只是銀髮讓我有不好的回憶，會回想起以前是個沒用的垃圾。」

「——？」

即使聽到阿爾自虐的回答，亞拉基亞還是不解地歪著頭。不知道為什麼要讓救命恩人聽這些話，讓阿爾更加面露苦笑。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這樣並不可能把心中的芥蒂吐出來。

「沒什麼啦，只是我以前沒有幫到很重要的對象而已。」

「啊……那種感覺我也懂，因為我也沒有幫到公主。」

亞拉基亞沮喪地垂下頭，輕輕地摸著自己的左眼。

就連在治療途中，也很在意左眼的眼罩。她的眼瞳呈現明亮的赤紅色，然而隱藏的左眼似乎已經失明。

那隻失明的左眼，或許就是連繫她後悔記憶的關鍵。

「……真是的，我總是會說些多餘的話。」

說出了不必要的事，讓阿爾對她感到歉意。自己的無力感連累到有前途的年輕人，這是身為中年大叔最差勁的行為。

在那座島嶼虛度的無為光陰，確實很適合此種自虐。

「抱歉抱歉，剛才說了奇怪的事。說要妳忘記好像很不負責任，先別管這件事吧。小姐，妳是有事才會從這麼危險的湖泊游過來吧？」

「……嗯，沒錯。這座島嶼被佔領了吧？」

「……好像是，我也沒有很清楚狀況就是了。」

雖然這種不確定的語氣對她很抱歉，但當時狀況也沒辦法冷靜下來觀察周遭，畢竟是突然演變成與劍奴孤島最強女帝生死對決的局面。

勉強沒有受到致命傷，真的已經是奇蹟了。

這也是在千鈞一髮的生死瞬間，勉強苟活下來才能掌握到的奇蹟。

「在我差點掛掉的時候，島上已經被荷奈特與烏比克說服的那群傢伙佔領了吧……小姐，妳的任務是什麼？」

「把吊橋放下來，沒有吊橋沒辦法讓軍隊進入島內。」

「——那可能滿難的。」

「唔……」

聽到少女的目的，阿爾很快搖了搖頭，讓少女氣得嘟起嘴巴。雖然這是適合年齡的可愛反應，只可惜她的目的沒有那麼簡單就能達成。

在連接孤島與陸地的吊橋拉起來的這段期間，帝都本隊無法登陸。也就是說，吊橋本身便是佔據孤島的劍奴們的生命線。

他們當然也理解這點。

既然如此——

「會把最強的手牌放在那邊。說到這個島上最強的手牌，就是叫作『劍奴女帝』荷奈特的怪物。」

「劍奴的女帝……很強嗎？」

「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就是那個女人。」

「——？很強嗎？」

阿爾指著自己這麼說，而亞拉基亞的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在她眼中看來，這是她對阿爾實力存疑的證據。畢竟只有單手又被打得半死不活，且亞拉基亞應該也有相當程度的實力，被她這麼想也無法否定。

不過，荷奈特的實力是貨真價實。不只是在劍奴孤島所向無敵，就連帝國的強者應該也沒多少人能與她抗衡。

眼前的亞拉基亞應該比阿爾還要強得多，即使如此還是一樣。

「如果小姐妳是活得很積極正向就算了……那個放下吊橋的計劃可以花好幾年嗎？」

「……不行，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唉，我想也是啦……」

亞拉基亞搖了搖頭，給出理所當然的回應。

聽到這個回答，阿爾帶著苦笑靠著牆壁站起身。雖然腦袋受到出血的影響仍然昏昏沉沉的，但只要提起精神，感覺還能勉強活動。

見阿爾撐起身體，亞拉基亞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

「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小姐不是要去島上嗎？為了放下吊橋，需要有熟悉島內的人幫忙，所以才會救了我。不是嗎？」

「……啊。」

「妳忘了喔！……呃，太大聲吐槽，又開始頭暈了。」

不知是否個性容易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亞拉基亞的態度讓阿爾回以苦笑。

說實話，回到充滿敵人的島上這種危險的自殺行為，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但如果亞拉基亞要上島就不一樣了。

她是救命恩人——即使阿爾的性命只有像沙粒般微小的價值，她還是恩人。

「我不想成為忘恩負義的傢伙，所以我會帶妳到島上。只不過……」

「——嗯，幫了大忙，戰鬥交給我處理。」

遇見敵人就夾著尾巴逃走，阿爾將這句話吞回肚裡。聽見實際上有尾巴的亞拉基亞如此充滿決心，態度懦弱的阿爾沒什麼資格對她說出這種話。

如此決定後，阿爾鑽出浮島的岩石縫隙間，來到外頭，瞪著那座可恨的孤島。

在那座劍奴孤島上，有群膽大包天的劍奴將眾多觀眾挾為人質，對帝國宣戰——

「——雖然決定要回去，可是要怎麼去啊。」

阿爾歪著頭將耳朵深處的水倒出來，臉頰抽搐地露出尷尬神情。

必須放下吊橋才能登島的理由——是因為圍繞劍奴孤島的湖泊有大量水生魔獸棲息，必須越過這片湖泊才能登島。

為了報答恩人，首先必須跨越這道最初的關卡。

15

「喂，剛才那些話到底有哪些是真的？」

「————」

這聲竊竊私語令坐在奢華的椅子上渡過無趣時間的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

朝普莉希拉搭話的人，是將半邊頭髮剃掉，留著奇特髮型的男子——烏比克將這名使用彎刀的劍奴稱為加吉特。

在貌似信奉實力主義的劍奴孤島，他看來具有一定程度的發言權，應該也有不錯的實力，能在這個場合自認為代表便是最好的證據。

或許該說，只有正式代表烏比克不在場的時候才能擅自行動，這種勇敢的態度看來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別默不吭聲啊，貴族大小姐。妳知道自己的立場嗎？啊？」

「別在那邊大聲嚷嚷，或許該說你有立場要妾身掂掂斤兩嗎？你們這群凡俗才是連立足點都分不清楚吧。」

「妳說什麼？」

「對首領的話語唯唯諾諾，不用自己的腦袋思考。既然連腦袋都沒用，裝在上面的眼睛、耳朵與鼻子應該也沒什麼可靠之處。摀著這些感官被牽著手走路，這就是你們現在的立場。不是嗎？」

即使被對手威嚇，普莉希拉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

身旁的裘拉顯得焦急不安，即使被罵了一頓的加吉特毫不掩飾不悅神情，但沒有貿然動手。

他們劍奴也從佔據孤島的瞬間漸漸恢復了冷靜，雖然一頭熱地發起叛亂，或許也開始對將來益發感到擔憂。

因此，他們試圖向現場最接近帝國的普莉希拉——不，是向德拉克洛伊伯爵尋求錦囊妙計。

「帝都接下來的舉動就像剛才妾身表明的。九神將……會派幾個過來要看皇帝，但只要派遣『將』過來，肯定會立刻解決這場毫無理智可言的騷動。」

「……還真敢說，以為我們這邊有多少人啊。」

「——與人數無關，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

不論如何虛張聲勢，只要是活在帝國並勤練武藝之人，皆能切身體驗到與頂端的遙遠距離。

連加吉特與其他劍奴，也不認為能與身為活傳說的九神將對等抗衡，冷靜思考便能發現這點。

「明明知道，你們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見劍奴們臉色大變，裘拉喃喃發出不算憐憫也不是同情的話語。聽到這句話，加吉特等人便無力地發出嘆息。

像他這種弱者，不可能理解這群擁有不上不下力量的男人們有何種心情。

像他這種天生具有地位權力的人，不可能知道這群活在閉塞孤島的人們有多麼絕望。

這點普莉希拉也一樣。即使能用想像推斷，但還是無法理解，也不可能想要理解。因此——

「你們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繼續順著煽動者的花言巧語，作為九神將不放在眼中的嘍囉悽慘地丟掉性命。或是……」

「或是……？」

「——反抗宿命，自己贏得存活的機會。」

劍奴們咕嚕地嚥下唾液，將意識集中在普莉希拉的話語上。

依照現狀而言，劍奴們眼前的道路只會通往死路。自行斷絕退路並失去前進以外的選擇，這個判斷只能說是愚蠢。

然而，要是因為無法突破死路而選擇放棄，才會失去「死亡」以外的結局。

「————」

「好好用你們沒動過的腦袋思考吧，這是你們自己的宿命。」

見他們試圖擠出缺乏的智慧，普莉希拉聳了聳細肩。

正當加吉特的眉頭增加一條皺紋時，突然有道聲音呼叫著他，是回到房間的烏比克。

「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方便到觀景台一趟嗎？可以清楚見到對岸喔。」

「真是無趣的邀約，不過至少比在這裡更好吧——你待在這裡，要是被做出不必要的揣測就麻煩了。」

「咦！？」

普莉希拉答應帥男的邀約站起身，裘拉對她命令留下的話語露出吃驚表情，但普莉希拉並沒有予以理會。

畢竟是自己主動擔任這種危險身分，普莉希拉認為得由自己好好完成這個職責。

在留下的裘拉擔憂的眼神目送下，普莉希拉跟著走在前頭的烏比克，在競技場的觀景台吹著夜風。

吊橋與數小時前同樣拉起，將基奴海布與外部隔絕。

但也有與記憶中景色不同的部分，那就是——

「帝國兵好像在對岸布陣了，能見到各處燃起燈火。」

如同用手遮著眼睛上方的烏比克所說，遠方陸地能夠見到複數火光。可以察覺這是聽聞烏比克等人率領劍奴發起叛亂的要求，帝國兵正在散開包圍整座湖泊布陣。

戰士們備戰的興奮感也微微混在風中飄散而來。

「剛才看您與加吉特他們聊了很久，他們實在很不敢隨便輕舉妄動吧。偶懂偶懂，畢竟光是煽動他們起義就花了五年的時間呢。」

「別把你這個凡夫俗子的詐術與妾身的偉大之處相提並論，真是不敬。」

「說詐術好難聽喔……不過居然對凡夫俗子說出不敬這個字眼啊。」

烏比克發出「咯咯」的愉快笑聲，趴在觀景台的欄杆上。

他的模樣頗缺乏防備，雖然有負責監視的劍奴站在稍遠處，但不可能會比普莉希拉更快做出反應。

正如他自己所說，烏比克的舉止不像是戰士，因此對普莉希拉而言，要取下這個帥氣男子的性命易如反掌。

但即使如此——

「做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事到如今把偶的頭拿下，這場暴動也不會停止，因為偶只是稍微從背後推了一把喔。」

「哼，從背後推了一把啊。是推了誰的背後一把？」

「——我只是對稍微有感覺的人隨便遊說而已喔。」

語畢，烏比克露出輕佻笑容，輕輕抓起自己的衣襬。

烏比克掀起奴隸穿的粗陋囚犯服裝下襬，展露出自己微微浮現肋骨的身體。這個舉動讓普莉希拉皺起眉頭，但能理解到他並非是想讓對方見到自己的裸體，而是其中的一部分。

同時也得知了烏比克為何能煽動這場暴動的答案。

——因為在烏比克的胸口中心處，有個閉著眼睛的第三隻眼。

「是魔眼族啊。」

「正確答案。畢竟已經沒剩下多少人，很稀奇對吧？偶是少數存活下來的族人喔。」

烏比克將掀起的衣襬放下，輕輕舉起雙手擺出嚇唬的動作。普莉希拉對這個舉動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用手腕摟著自己的手肘。

——即使在亞人族之中，魔眼族算是較為突出且擁有罕見特殊能力的種族。

他們會在身體某處擁有第三隻眼，透過該魔眼顯現出各式各樣的特殊能力。那是類似加持的特性，換言之也能說魔眼族是「必定能出現某種加持」的種族。

加持與魔法具有不同力量，魔眼族打從出生就能夠確實獲得類似的能力。對於想隨意操控此種力量的人而言，可說是垂涎欲滴的寶物。因此過去在佛拉基亞帝國，甚至曾經數度發生圍困魔眼族的戰爭。

而被當成寶物搶奪的魔眼族，在這些戰爭中人數大量減少——

「現在幾乎等於是被滅亡，據說血脈已經稀少到與鬼族差不多了。」

「真是聰明伶俐……沒錯，偶就是那個稀有種族的族人，雖然被島主看上與魔眼沒有關係就是了。」

「是男妓啊。」

「說來慚愧。」

烏比克用手指搔了搔臉頰，首度由衷說出聽似真心話的話語。

但聽完烏比克過去承受的恥辱，普莉希拉只是「哼」地發出嗤鼻聲。

「有什麼好丟臉的。」

「咦？」

「用盡己身力量贏得居所，此乃生物之常理。更不用說，不訴諸武力便能起身而立，這也是靠著智慧得到的結果，甚至可說這並非野獸，而是人類的證明。」

以獠牙互相衝撞奪取勝利，或許能成為強者的證明。而用智慧代替獠牙，則不是強者，而是智者的象徵。

不代表哪邊較為優秀，兩邊都有適合的場所。

「……原來如此，真是寬宏大器。」

「蠢貨，那是當然的。你以為妾身是何許人等？」

「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面對堂堂挺起胸膛的普莉希拉，烏比克回以苦笑。從他說話的語氣，普莉希拉能夠猜想到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或許該說，如果是烏比克主導這種狀況，而且一開始就將目標鎖定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小姐，妳不是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吧？」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還用說嗎？你和帶領的那群凡夫俗子一樣都沒腦袋嗎？」

「別說是裝傻，沒想到連裝都不想裝了……」

聽到普莉希拉毫無歉意的答案，烏比克垂下肩膀。

另一方面，說到普莉希拉，即使被烏比克看穿謊言也沒有任何改變。她原本就不覺得那是能一直通用的謊話。

於是烏比克將看守的劍奴支開，避免兩人的對話被周遭聽見，能曉得他不打算讓劍奴們知道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烏比克主動讓步。雖然他看穿普莉希拉的真實身分，卻不打算告訴同伴，相反地——

「偶現在不希望小姐出來礙事啊。」

「無法理解。對你來說，這場叛亂很顯然只會被毫無意義地鎮壓。就算沒有吊橋，對岸見到的軍勢遲早會找到能渡過湖泊的方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偶就是想要那段時間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烏比克瞇起眼睛，靜靜地說出自己的目標。

剎那間，普莉希拉從先前懷著的疑慮中，總算找出能夠接受的回答。為何早已知道會被鎮壓，烏比克還煽動這場叛亂的原因。

以及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必須爭取時間。

而從普莉希拉的呢喃中，他也發現自己的企圖被看穿而眨了眨眼。

「真令人驚訝。只靠那點線索就看穿偶的目標了嗎？而且很奇怪的是，偶不會懷疑妳說出的話，妳就是具有這種奇特的說服力。」

「——妾身不想管你能不能理解。不過你要怎麼做？既然計劃已經被妾身看穿，你打算怎麼處理？」

「真傷腦筋，偶以為自己還能佔上風呢。」

烏比克帶著苦笑抓了抓頭，普莉希拉隔著衣服注視著他胸口的魔眼。

如果他是使用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煽動武裝叛亂，魔眼應該是擁有能感應他人精神之類的麻煩能力。

然而，烏比克說「不是」，搖了搖頭。

「偶的魔眼沒有那麼方便的能力，怎麼想都不可能對妳有用。所以把妳滅口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不過……」

「————」

「有股疑慮讓偶不敢這麼做。所以……」

語畢，烏比克彈響指頭呼叫負責看守的劍奴。有個全身穿著甲冑的高大男子，與上半身赤裸的矮小男子走了過來。

「把她和丈夫帶到別的房間，記得要慎重對待兩位。」

「說什麼慎重，在這裡別想要有那麼高級的待遇好嗎。」

「哎呀，她畢竟是我們的最後王牌嘛。」

如此回應聲音彷彿蟲鳴般刺耳的矮小男人後，烏比克看向普莉希拉。

他仍然帶著無法看出何種感情的深邃眼神。

「還要麻煩妳陪我們一陣子了，而且，九神將會粉碎一切之類的想法也許有點太傲慢了呢。」

「喔？你有能讓皇帝折損『將領』的策略嗎？」

「是的，既然是面對皇帝……我們就只能派出『女帝』了。」

普莉希拉挑起眉頭，將烏比克提起的「女帝」這個字眼留在腦海中。

在這個滿是劍奴的孤島中，既然會有被稱為「女帝」的人，倘若不是相當滑稽的丑角，便有可能是——

「——有可能是會危害到皇帝寶座的強者。」

16

咕嚕嚕、咕嚕嚕，景色正以極快速度被沖往後方。

嚴格來說這並非正確的形容方式，視野中的東西並沒有優雅到能稱為景色，實際上被水流沖刷的並非景色，而是自己。

只是阿爾這名獨臂中年男子，被水流高速沖刷橫渡過湖泊而已。

「噗哈！？」

在水中的高速移動被突然停止中斷，但完全無法減低速度的阿爾吐出水，身體在堅硬的地面不停滾動。

然後直接仰躺在冰冷地面上，用力將氧氣吸進肺部。

「噗哈、噗哈……我、我還以為會死掉……！」

阿爾拼命呼吸，回想著剛才就兩種層面而言生不如死的局面。

剛才那種心情的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在無法呼吸的水中；第二個原因便是與水中游泳的魔獸數度目光交會。

魔獸將水中當成庭院般自由自在優游著，如同文字所述般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原本阿爾能漂流到那座浮島也是連續出現奇蹟才有的結果。

——光是思考在水中被魔獸利牙撕裂的次數，就已經是蠢到極點的舉動了。

「到了。」

「……嗯，看就知道了。還有這個拿去，把身體包起來。」

亞拉基亞慢了阿爾一步從水中上岸，對於仍然毫不羞恥地赤裸著身體的她，阿爾皺起眉頭，將自己破破爛爛的上衣丟給她。

即使衣服已經呈現被血與水沾濕且四處破損的慘況，但至少比起帶著全裸少女還要好得多。亞拉基亞也尊重阿爾的意思，將布撕成兩半，包起自己的胸部與下腹，脫離危險狀況。

就這樣，解決了道德面的問題後，阿爾歪著頭問道：

「幾個小時又重返故鄉……不過感覺滿詭異的。」

仰望著靜悄悄的劍奴孤島，阿爾面帶苦澀地如此呢喃。

目前阿爾與亞拉基亞登陸的位置，是島嶼下方的廢棄場——將島嶼中的垃圾與廢棄物品等等丟進湖泊，用來餵食魔獸的簡易立足地。

雖然直接與湖泊連接，但這裡沒有安排戒備帝國兵登陸的看守，考量到水生魔獸這個天然屏障，也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不可能料想到有人這麼不怕死從這裡登陸吧。」

「這裡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島上丟垃圾之類的場所，像是腐爛食物、人類的排泄物、還有變成髒東西的人。」

「變成髒東西的人？」

「就是屍體。魔獸會掃去吃掉，聽起來很環保吧？」

聽了阿爾的解釋，亞拉基亞露出由衷感到厭惡的表情。

姑且不論她的感想，阿爾認為這是很合理的環境。畢竟只要持續舉辦劍奴之間的生死決鬥作為表演活動，島上便會持續出現屍體。

既然整座島嶼都是用來舉辦活動的競技場，便不可能整理出用來埋葬屍體的土地，更別說這種環境就算有墓地，也不會有人前來弔唁。

既然如此，把屍體當成糧食交給魔獸處理算是最快速的方法。

「唉，觀眾裡面也是有愛管事的噁心傢伙會把屍體買走就是了。」

「要屍體做什麼……？」

「劍奴不是只有像我這種醜男，偶爾也會出現長得不錯的傢伙，也會有美女流落到這裡。就算該死的時候還是要死……要是死狀還算完整，還是有人會想要屍體。」

也有不少稀奇種族的亞人成為劍奴，像這種時候，聽說有收藏家會想把稀有種族的屍體作成標本。

因為如此這般，除了死後被凌辱的可憐死者以外，大部分死者都會被丟進湖中，進入食物鏈成為可悲魔獸的養分。

「死掉之後，哪種處理法比較好就不好說了。」

至少阿爾認為，自己死後，被玩弄屍體或是成為魔獸食物都沒有太大差別。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留下任何東西。

沒有留下任何屍骸才是正確的自然定律。

「——嗯？小姐，怎麼一直盯著我的臉？」

當阿爾在心中如此想著時，亞拉基亞將視線投向他的側臉，就這樣用單邊失明的眼神朝阿爾看了一段時間後……

「……我覺得還不差。」

「啊？什麼不差？」

「你的臉？沒有到醜男的程度。」

聽見這出乎意料的幫腔，阿爾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不只是對亞拉基亞有這種判斷基準感到吃驚，考量到阿爾的心情出聲安慰也令人驚訝。也或者是並非前述兩種原因，她只是單純地將想到的話說出口，但這樣還是很令人驚訝。

阿爾不太喜歡自己的臉，或許該說是厭惡，甚至到了如果能遮起來就想永遠遮住的程度。

「——哪裡能移動吊橋？」

然而，在阿爾煩惱是否該道謝時，亞拉基亞已經繼續推進話題。

阿爾無可奈何地打斷思考，說「在那裡」，抬起下巴指著頭上。

「有看到吊橋前面那座高塔嗎？那個就是控制吊橋起降的控制塔。只要能進去，放下吊橋就不算難事。」

「————」

亞拉基亞抬頭看往阿爾指的方向，瞇起眼睛望著控制塔。

只要亞拉基亞從控制塔放下吊橋，配置在對岸的帝國兵就會蜂擁而入，這場武裝叛亂會被鎮壓，宣告終結。

被烏比克煽動進行有勇無謀挑戰的劍奴，應該也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這樣就會像四年前一樣，一口氣失去很多熟人吧……等等喔？應該不會連我一起被處理掉吧？」

「沒問題……我會說明。應該不會忘記，一定。」

「喂！妳那種不確定的語氣很難讓人放心啊！還有……」

阿爾在這時打斷話語，咧嘴一笑，讓亞拉基亞頓時摸不著頭緒。

雖然很難對她啟齒，畢竟沒辦法保證亞拉基亞能順利與本隊會合。

或許該說，如果她要前往控制塔放下吊橋，對上在該處嚴陣以待的「劍奴女帝」荷奈特——勝算幾乎可說是趨近於零。

「————」

即使憑阿爾的實力沒有立場說嘴，但荷奈特的實力在劍奴孤島號稱最強——阿爾甚至想過也許能匹敵帝國最強戰力的「九神將」。

要是烏比克他們的計劃想要有勝算，必須要有能與派遣來鎮壓孤島的九神將交戰並擊退的戰力。

為了逼迫佛拉基亞帝國上談判桌，劍奴方也必須擁有足以避免被對方的蠻橫暴力壓垮的力量。

荷奈特的存在，肯定是烏比克等人計劃的「支柱」。

只要如此思考——

「我實在不覺得小姐妳能贏過荷奈特。」

亞拉基亞肯定比阿爾還強，但荷奈特是即便集結一百個阿爾都無法獲勝的怪物，亞拉基亞也無法獲勝。

不如乾脆回頭，將似乎在對岸的九神將找過來，就像剛才讓阿爾被水流蹂躪渡河的方法。

「……那很難。如果是短距離還沒問題，可是……」

「唉，要十到十五分鐘完全不換氣是不切實際啦……可是要贏過荷奈特，我也覺得不合乎現實喔？」

「我在想，既然沒辦法獲勝的話……那就不交手。」

「什麼？」

在吃驚的阿爾面前，亞拉基亞從空中抓起某種物體。她抓的是微微散發光芒的微精靈——她毫不猶豫地將沒有實體的微精靈放進自己口中，開始咀嚼。

「————」

——她向阿爾說明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吞食精靈」。

吞食在空氣中飄浮的無數精靈們，將特殊能力吸收並據為己有，亞拉基亞似乎就是用這種力量與水之微精靈同化渡過湖泊。

她誇下與水同化的豪語，實際上游泳的速度確實不是人類能夠比擬，體驗過被化為水的她包覆並高速游泳的阿爾也能接受這種說詞。

為了渡過湖泊，亞拉基亞吸收了水之微精靈。那如果是從控制塔放下吊橋，她要吸收的精靈就是——

「——風之微精靈。」

「喂喂，真的假的……」

亞拉基亞如此喃喃說著，身體在阿爾面前緩緩與風同化。而與風同化——代表會化為沒有實體且無法目視的存在。

只要定睛觀察，還是能見到亞拉基亞的身影，但那是要意識到有人在眼前才能勉強看出來。

「可以任意變身還方便……我也從今天開始吃精靈過活吧。」

「不太推薦……因為自己會消失。」

「呃……原來是會無法維持自我之類的類型啊。」

為了「吞噬精靈」與精靈同化，需要絕對無法撼動的堅強自我，似乎需要這類的才能。

原來如此，阿爾認為從這點比較的話，完全不適合自己。

因為阿爾完全沒有堅強的「自我」。

「說了那麼多，要是荷奈特不在控制塔就好笑了。」

先前把荷奈特形容得那麼強，如果這個話題焦點不在控制塔未免太掃興了。

這樣對亞拉基亞完成任務當然會輕鬆許多。

然而，亞拉基亞並沒有對阿爾耍的嘴皮子回以笑容——不，亞拉基亞成為半透明、抹除存在感，望著控制塔，這麼說道：

「——不，我想她在那裡。」

17

就這樣，阿爾懷著疑心與戒心，與亞拉基亞再度回到島內。

目標是控制塔——或許該說，阿爾只是順道與亞拉基亞同行。雖然想回報救命之恩，但只要在某處充分回報恩情後，阿爾會斬釘截鐵地與亞拉基亞分道揚鑣。

就現狀而言，告訴她放下吊橋的方法、在島嶼內帶路、然後把衣服交給她避免被叫成變態女，光是這幾點感覺就已經加了不少分數，需要回報的恩情應該也所剩無幾了。

「噗……」

阿爾眼前的短髮男從脖子噴出血，毫無掙扎餘地倒了下去。

剛才說過話的對手突然受到致命傷倒地，身旁男子頓時大吃一驚。阿爾的職責並非是將吃驚的原因告訴他，對心靈創傷進行諮詢。

而是從吃驚男子的腰際奪走小刀，從後方摟著戳進對方胸口，刺進心臟旋轉，再拔了出來。

兩名看守便無聲無息地手牽手在五秒內喪命。

「看不見真的是太犯規了啦……」

「……你也比想像中還強，明明只有一隻手而已。」

用屍體的衣服擦拭沾血小刀後，半透明的亞拉基亞如此稱讚發出嘆息的阿爾。雖然這個感想有點老實過頭，但阿爾還是決定虛心接受。

總而言之，感覺渾身是血的男子們衣服已經不能穿了，目前還是需要以半裸中年大叔的身分繼續潛行任務。

「不過話說回來，這座島嶼還真的被佔領了啊……」

「你以為是謊話嗎？」

「我希望是一場夢啦。」

阿爾對這裡並沒有感情，也沒有朋友在——不，只有看守歐蘭是阿爾的朋友，因此只有他喪命讓阿爾由衷感到悲傷。

但也只有如此。即使在劍奴孤島住了長達十年，對阿爾來說，回憶頂多只有死去的歐蘭，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留戀之處。

之所以希望是一場夢，只是因為包含歐蘭在內的環境劇烈變化而已。

「是要我怎麼做啊……」

在這件事解決後，劍奴孤島肯定多少會出現變化。既然無法避免不想改變的事與其他事出現變化，那又為了什麼留在這裡？

或許該說，阿爾在這裡待了長達十年，又到底是為了完成什麼？

「……什麼都沒做到，也不打算做什麼。」

只是像隨風搖蕩的草葉，或是浮在水面的葉片般飄搖的日子。

最後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正在等待，甚至連想像的力氣都沒有——

「——那裡。」

在解決掉看守的阿爾身旁，亞拉基亞突然這麼說。

阿爾對她的呼喚屏起氣息，朝亞拉基亞望著的同樣方向看了過去。該處能夠見到被石板地面、天然與人工圍繞的控制塔，而其腳下便是——

——能夠見到有個巨大的站立背影正背對著兩人。

「——！」

就在這個瞬間，阿爾體會到彷彿被抓著心臟的感覺，隨即躲在牆壁後方。他只有從通道露出臉一瞬間，別說是成為半透明的亞拉基亞，背對的對方應該連阿爾的身影都沒有看見。

但要是對方那時候轉過來會怎麼樣？

「呼……呼……」

用手抵著感到疼痛的胸口，阿爾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突然變得越來越急促。

明明已經跨越並體驗過無數次如字面所述的「死線」，但難以逃避的死亡恐懼仍然支配著阿爾全身。

他不是害怕痛苦或絕望這類嘗過無數次的情緒。

如果終將結束，要他挑戰幾百幾千次都沒問題，但要是永遠不會結束該怎麼辦？

阿爾——阿爾迪巴蘭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絕對無法獲勝的敵人，以及永遠無法跨越的高牆。

——那個「劍奴女帝」就是其中之一。

「……哈。」

一想到這裡，阿爾對自己的固執成見吐出氣息，加以嘲笑。

為什麼要擅自認定是絕對無法獲勝的敵人，或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高牆？其實阿爾沒有理由需要與她交手。

正如先前對亞拉基亞說的，目前的貢獻應該已經很夠回報她的恩情，該是夾著尾巴逃走的時候了。

要是她又發現阿爾，肯定會再度展開追殺。

在被她的毒牙襲擊前，必須盡早離開這裡。

「小姐……不好意思，我只能陪妳到這裡了……」

「————」

「一次……不對，是已經差點被她殺了幾百次，我實在沒辦法再跟她交手了。」

阿爾做好被罵忘恩負義的心理準備，向亞拉基亞宣布脫離戰線。

要是這時候亞拉基亞氣得發動襲擊，總比與那個怪物再度展開生死決鬥還好。那個怪物是無法跨越的高牆，不過面對她的亞拉基亞肯定能發現獲勝的機會。

「——嗯，知道了，謝謝。」

然而，無視於緊張的阿爾，亞拉基亞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這個平淡反應讓阿爾眨了眨眼，但亞拉基亞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她自然地接受了阿爾的畏縮，不打算將他列入用來達成目標的戰力。

但這也代表她不想放過那個怪物——

「……我這樣說是為妳好，小姐也放棄比較好。妳也看得出來吧？」

「……應該很強。」

「不是應該，而是真的。至少在我人生見過的生物之中，那傢伙大概是第三或第四強。」

「那第一和第二呢？」

「實在不想再去回想了。」

每個怪物都有讓心臟結凍般的類似觸感，這點倒是沒變。

光是想像要挑戰，便會回想起像是部分腦袋壞死般的感覺。因為就是不可能贏，不管挑戰幾次、幾百次、幾萬次都沒辦法。

因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無法跨越的高牆。

「小姐——」

「——掰掰。」

然而，中年男子充滿教訓語氣的訴求，仍然無法阻止這位未來有望少女的有勇無謀。

將阻止的呼叫聲當成耳邊風，亞拉基亞的半透明身影混在風中，如同字面敘述般以如風的速度衝向控制塔。趁著高挑劍鬥士背對這邊，似乎望著湖面的意識空檔試圖闖入——

「——哎呀？真是一陣怪風呢。」

只有活在常理之外的超越者，才能阻止這種舉動。

不知道是從風的變化中察覺到什麼，超越者荷奈特一回過頭，便煩躁地揮出嵌在雙手上的大劍。雖然只是隨意揮動，但從直直衝來的亞拉基亞正面砍了過去。

要是毫無防備受到這擊，亞拉基亞的身體應該已經被分成上下兩半。不過少女迅速察覺到接近的死亡，瞬間浮起躲過這擊。

——然而，「死亡」舞蹈並沒有結束。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

渾身散發出彷彿哼著歌般的殺氣，荷奈特的死亡之舞狂亂襲捲而來。

與風同化後，亞拉基亞的速度與動作變得超乎常理，荷奈特雙手的大劍仍然毫不留情，帶著壓倒性的殺氣持續緊逼。

亞拉基亞拚死地試圖逃離「死亡」螺旋，雖然從狀況能夠清楚感覺到她努力奮鬥，但對峙的荷奈特尚未離開玩耍的領域。

——不，對她而言，戰鬥只是遊戲。殺戮是興趣，虐殺是最喜歡做的事。

因此將亞拉基亞逼上絕路的攻防，只是荷奈特尋求快樂的儀式。

「我就說了嘛……」

嘲笑亞拉基亞有勇無謀的話語還沒說完。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結果，阿爾卻選擇不強硬地阻止亞拉基亞。

當然就算用蠻力，也很有可能無法阻止那位少女。但這是只有一次選擇的人才會出現這種結論，無法套用在阿爾身上。

只要想阻止就能阻止，卻沒有阻止。

阿爾已經沒有扭曲他人想法的氣概了。

因此，他目送著少女挑戰早知會送命的戰場，以知曉內情的旁觀者角度，望著少女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倒在血泊中的死態。

「————」

內心深處天人交戰，感覺有股似乎將心臟壓垮的沉重壓迫感。

如果這表現的是被迫面對無法忍耐之事物的壓力，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停下腳步，看著不忍卒睹的景象呢？

並非是「想見證自己選擇後的結果」這類帥氣理由，自己不是個能如此冠冕堂皇的偉大人物。

只是靠著粗劣武器勉強躲開致命傷，滿目瘡痍且內心受挫，毫無夢想的中年男子。

明明完全沒有挑戰的理由、獲勝的主因、以及為何抵抗的動機。

然而，阿爾還是——

「啊嗚……」

「——哎呀呀。」

無法完全躲開揮出的大劍，鮮血在夜空中四處飛散。

解除與風的同化，半裸少女當場向後仰倒在石製地面上，劍奴孤島的女帝俯視著染血少女，露出嫣然笑容。

「真是可愛的小妹妹呢。沒在這裡看過妳，妳是怎麼跑進來的啊？」

「————」

荷奈特微微歪著頭如此提問，少女沒有回答。被純粹帶著強烈敵意的赤紅單眼盯著，荷奈特更加愉快地歪起嘴角。

滴下的血將少女美麗的銀髮染紅，變色的褐色肌膚更加深了她的暴戾之氣。

為了享受她接下來會有何種舉動，荷奈特高高舉起大劍——

「——到此為止了。」

在她用力揮下高舉的大劍前一刻，這道聲音打斷了荷奈特的興致。

然而，當視線見到發出聲音的人時，對此的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

荷奈特瞪大眼睛，對背對著月色的人影真實身分雀躍不已。

與自己同樣缺少部分肢體、與自己同樣的罕見黑髮、與自己同樣從持續從絕境中存活至今的男人——

「——阿爾迪巴蘭。」

「別叫我那個名字啦……現在感覺已經不是普通想死了。」

不屑地如此自嘲後，阿爾將短劍指向荷奈特。

比起平常使用的約有身體寬的闊刃刀劍，這是更加粗劣且短距離的武器。先前在競技場只能徹底逃走並勉強躲過致命傷的男人，再度朝荷奈特展開挑戰。

「真是意外呢，阿爾小弟弟以前有這麼熱血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讓美少女年紀輕輕早死很可惜，銀髮被血染紅比想像中還噁心。還有……」

「還有什麼？」

對於荷奈特甜甜的疑問，阿爾憤恨地皺起臉頰，露出陰沉笑容。

一股香甜寒意竄過背脊，讓荷奈特也回以笑容。

兩人就這樣互相笑著，阿爾開口說道：

「星星……不，今天要怪就怪我心情不好吧。」

18

「差不多該是毒素要出現效果的時候了。」

「啊？」

聽見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突然這麼說，半裸矮小男子頓時目瞪口呆。

在觀景台與烏比克密談後，普莉希拉被帶到與裘拉不同的房間，負責看守的兩人其中一人就是這個半裸男。

另一個全身穿著甲冑的高大男子沉默寡言，但仍然將注意力朝向普莉希拉，雙方似乎都同樣對普莉希拉的呢喃聲存疑。

因此，普莉希拉豎起纖細手指，好讓兩人能夠看見。

「不是很複雜的事。毒只是用來比喻，為了讓資質駑鈍的你們能聽懂，實際上不是真的有毒，雖然那也是能侵蝕並奪走生命就是了。」

「……越來越聽不懂了，可是聽得出來妳是看不起我們啊。」

在這個豪華程度無法與島主房間比擬的房間中，被派任無趣看守工作的矮小男子站起身，亮出雙手短劍瞪著普莉希拉。

從他那卑鄙的表情來看，能夠明顯得知他因普莉希拉的發言感到不悅，而且試圖對她發洩不滿。

然而——

「如果是要威脅妾身，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啊？妳以為這種話還能說到什麼時候……」

「——哎呀，我覺得她應該會說到死為止喔。」

打斷恫嚇的聲音傳來，讓矮小男子嚇得回過頭，動作卻被長槍刺出的一擊打斷，矮小男子被刺穿臉部的長槍一擊斃命，當場倒地。

同時傳來甲冑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響，高大男子也同樣倒在紅地毯上。動手的人是髮型奇特且使用彎刀——是那個名為加吉特的男人。

而與同樣砍倒劍奴的加吉特一起趕來的人——

「竟敢讓妾身等這麼久。」

「不不不，我這樣已經算是趕很快了。不只是被邁爾斯大哥打頭，上級伯爵還要我靜靜等待時機……」

「不需要藉口，在毒素完全發作前趕來這點就好好稱讚你吧。」

普莉希拉一邊說著，一邊如此褒獎沮喪地垂下肩膀的巴爾羅伊，接著將視線轉向加吉特。

身為普莉希拉灑下的毒其中一環，加吉特擦拭著斬殺同伴的彎刀上的血跡，對普莉希拉的視線微微發出咋舌聲。

為了掌握自己的命運，看來他決定反抗這個狀況。既然加吉特已經展開行動，裘拉房間的劍奴應該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過，也有可能與妾身心愛的夫君一起陪葬就是了。」

「妳可以不要說得這麼恐怖嗎？上級伯爵也吩咐要保護彭德爾頓中級伯爵……」

「那你好好努力吧。」

冷酷地拋下這句話後，普莉希拉便拍了拍禮服裙襬，當場站起身。

這場鬧劇越來越缺乏樂趣，既然現在已經大致看穿首謀烏比克的企圖，便不會再有多少排遣無趣的空間了。

既然如此，普莉希拉・彭德爾頓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這個粗劣舞台的閉幕，至少由妾身來增添些許風采吧。」

19

——背負著湛藍的明月，在吊橋控制塔前與強敵互相對峙。

「————」

連阿爾都不禁對這種頗為戲劇化的景象發出自嘲。

單手劍士與渾身是血倒在身旁的少女，簡直像是英雄故事或宏偉敘事詩的一幕般，但前提是兩者都要能順利脫離險境。

要是無法如願，便會淪落為點綴故事的常見悲劇。

如果在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更有實力與天賦的勇士，肯定會是更為經典的畫面。

「這也有可能是經典場景，只不過是地獄般的景象就是了。」

阿爾面露苦澀地強忍著後悔，將右手舉著的短劍前端朝向正面。明明連拿著愛用的青龍刀都會屈居劣勢，只有粗陋短劍真不知有多麼不可靠。

阿爾很快開始感到後悔，荷奈特望著他這模樣，嫣然一笑。

「——心情不好啊。」

反芻著先前阿爾的大放闕詞，「劍奴女帝」發出如揶揄般的嗤笑。

荷奈特將雙手手腕以下缺失的部分裝上大劍，兩公尺以上的修長身材甚至像是三個人並排在一起——讓阿爾再度認為真是誇張的輪廓。

真正的強者是一眼就能看出沒有勝算。

由這點而言，荷奈特合乎最初的條件。原本欠缺肢體會以為是明顯劣勢，但荷奈特順利地將其昇華為強項。

「唔呵、唔呵呵、唔呵呵呵。」

無視阿爾的感慨，荷奈特彷彿摟著雙手的大劍般發出笑聲。

即使被舊識刀鋒相對，她的模樣看來既悠哉且愉快。

「有那麼好笑嗎？」

「阿爾小弟弟應該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和你相殺吧。」

「雖然不想知道，不過是知道沒錯。我們也已經相殺過了吧？我不是被妳打得七零八落嗎？還被踢進屍體用的洞穴吧？」

「可是啊，你現在在這裡，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是怎麼回事啦……」

只可惜，阿爾無法理解戰鬥狂的思維。

雖然在劍奴孤島待了十年，但阿爾從來沒有享受過戰鬥。如果是厭煩地持續戰鬥，至少一次沉溺在勝利的美酒中也不會有人怪罪。

但阿爾還是沒辦法，他並沒有奪走他人性命還能感到高興的強韌精神。

以後肯定也是這樣。所以——

「我和妳永遠不會互相理解吧，荷奈特。」

「不用互相理解啊，阿爾小弟弟。只要我能打得高興就好了喔。」

簡直是女帝，荷奈特這種單方面的價值觀，甚至爽快到很有帝國風格。

當然，前提是自己並未成為這種價值觀的犧牲者。

「醜……男……」

「在那邊乖乖看著吧，小姐。還有妳剛才說過我沒有那麼醜的意見，我可是滿當真的喔。」

「————」

亞拉基亞以難掩痛楚的表情緊盯著阿爾。

雖然她的單眼缺乏感情，但顯而易見地正在表達阿爾處於劣勢的訴求。

「壓倒性劣勢，這點我自己最清楚啊。」

但不需要她多說，阿爾開始數起自己挑戰這場愚蠢戰鬥的勝算。

「那我要上囉，阿爾小弟弟，別那麼簡單死掉喔。」

荷奈特隨著甜美聲音輕快地揮出雙手大劍，橋上颳起風暴瘋狂襲捲。阿爾隨即蹲下身，舉起短劍試圖抵抗強風——

「——！」

身體連同試圖抵擋的短劍一起被掃了出去，阿爾輕易地失去性命。

20

「——引起這場騷動的目的，應該就是皇帝的首級吧。」

「喔喔喔，沒想到會出現這麼跳躍的答案啊。」

普莉希拉拉著禮服裙襬，跨過倒在通道上的劍奴屍體。剛才用槍刺穿劍奴心臟的巴爾羅伊，對她的話語頓時目瞪口呆。

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向前持續挺進，替她開路四處奔走的青年卻沒有任何怨言，用沾血的槍尖指著四周說：

「島上劍奴發起武裝叛變，對帝國表示希望獲得解放的訴求……實際上也是這樣，如果是這種劇本我還能相信，可是從這種情況要怎麼拿下皇帝的人頭？皇帝應該不會親自過來解放人質吧？」

「就是你說的那個可能性，皇帝不可能做出危及自己性命的決定，除非那是取得對方首級的必要手段……」

「不不，就算是這樣也太過頭了吧。」

普莉希拉如此堂堂說著，巴爾羅伊用手摳著臉頰回以苦笑。

這位大膽少女的發言十分具有說服力，要是放空腦袋，感覺就會順勢點頭接受她所說的話。

即使如此，她那彷彿近距離認識皇帝的語氣還是太過大膽了。

「夫人的看法會不會太跳躍了？頂多拉出皇帝直屬的九神將就已經是極限了吧，實際上對岸也只有九神將過來的樣子……」

「看來你還是會轉動不太靈光的腦袋，那就多想想看吧——要是派出九神將，島嶼會怎麼樣？」

「呃……武裝叛變會失敗，劍奴也會被全數鎮壓吧。」

巴爾羅伊毫不懷疑地如此斷定，陪同的劍奴加吉特面露苦澀，但這也是事實。

身為武人頂點的九神將，資質與其他國家的選拔標準截然不同。

與家室或人格毫無相關，只尊崇「強大」便是佛拉基亞的風格。

因此劍奴會一個不留地被制伏，這也是清楚至極的結局。

「沒錯，既然是清楚至極的結局，那首領為什麼要策畫這場會被擊潰的叛亂？」

「呃……？會派九神將過來，劍奴絕對會被殲滅的話……」

「絕對會被殲滅——但九神將肯定會暫時離開皇帝身旁。」

「————」

聽到普莉希拉重複強調，巴爾羅伊瞪大眼睛。

他忍不住嚥下口水，開始咀嚼這番話的意思，然後說著「不不」並搖了搖頭。

「我是能理解啦，可是只有一兩個九神將離開身邊，保護皇帝的陣容還是無懈可擊吧？九神將就是有九個才叫九神將，可是……」

「那如果除了劍奴孤島以外，也發生了必須派遣九神將的騷動，又會怎麼樣？」

「該不會……」

與這裡不同的周到計劃互相配合。

面對這種可能性，巴爾羅伊無法用「怎麼可能」從腦中予以否定。

實際上，巴爾羅伊等人被封鎖在劍奴孤島，與外界的情報也跟著斷絕，即使其他場所與這座島嶼同樣產生騷動也無從得知。

但帝都就無法同日而語了，要是出現同樣類型的騷動，便會投入鎮壓所需的戰力——也就是皇帝直屬的九神將。

「皇帝與親信不會如此掉以輕心，不可能讓所有九神將都離開身旁。但人數還是會減少，相對地也會出現絕佳機會。」

「……意思是島上劍奴和這場騷動完全都是棄子吧。」

聽完普莉希拉的推敲，巴爾羅伊驚恐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對方不顧損害的計劃也十分值得讚賞，為了達成目的，策畫出容許眾多犧牲的陰謀，實在是做得相當漂亮。

但對普莉希拉能夠看穿這個策略的洞察力，有股更加難以掩飾的徹骨寒意。

在這個少女的深紅眼眸中，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但唯一能夠確定的，便是這位少女不可能甘於「裘拉・彭德爾頓中級伯爵的嫩妻」這點程度的地位。

「……開什麼玩笑。」

然而，不同於能夠接受這推論的巴爾羅伊，被當成棄子的當事人加吉特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

他的嘴唇憤怒地不停顫抖，眼瞳中燃燒著熊熊怒氣。

「皇帝的腦袋？那和我們無關！我們只是……」

「只是想從死巷中逃出來嗎？就是這麼隨處可見的動機，才會被輕易利用——你們多動點腦袋吧。」

「——妳、妳這傢伙！」

加吉特拔出彎刀，將刀刃舉向說話毫不留情的普莉希拉。

突然演變成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巴爾羅伊對兩人招著手，聳了聳肩。

「別這樣啦，老兄。你發洩怒氣的對象不是夫人，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閉嘴！沒有意義？這樣說的話，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用吧！如果只是解放島嶼就算了，還扯到暗殺皇帝？這樣我們會成為共犯！」

「呃……那只是夫人的推測，又不代表真的會這樣……」

「住嘴，耍槍的。你應該也知道那只是安慰的話……那個丫頭剛才說的話說服我了。」

面對加吉特皺起眉頭的訴求，巴爾羅伊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在巴爾羅伊心中，也與加吉特同樣接納了普莉希拉的意見。她這番話具有說服力，敵方目標肯定是皇帝的首級。

這樣即使加吉特等人不知道內情，還是會成為暗殺皇帝計劃的共犯。

當然，就算事情順利結束，還是難逃死罪。

「————」

巴爾羅伊同情著加吉特的立場，閉起單邊眼睛開始思索。

只要巴爾羅伊拿出真本事，就算從原地還是能靠一槍攻擊加吉特的腦部或胸口。只要瞬間貫穿要害，便能毫不痛苦地奪走他的性命。

但靠加吉特的力量，有可能會避開致命傷，並對普莉希拉造成危害，得盡可能避免普莉希拉受傷的情況。

雖然還有主人瑟莉娜的命令，不過巴爾羅伊自身的判斷也是如此。

絕對不能在這裡失去普莉希拉。

「——你還在磨蹭什麼？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然而，出聲呼喚逡巡的巴爾羅伊的人不是別人，便是普莉希拉。

即使被彎刀指著脖子，她仍然朝巴爾羅伊投以無所畏懼、若無其事的表情——不，是平常那道如火焰般的眼神，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所以你的決定不會危害到妾身，千萬別忘了這點。」

普莉希拉以平淡語調表明自己是世界中心。

這番斬釘截鐵的發言，讓巴爾羅伊與加吉特皆倒吞了一口氣——隨後。

「喝啊～～～～！！」

「嘎唔！？」

隨著這道充滿氣勢的沙啞吼叫，從旁丟來的瓦礫直接擊中加吉特的側頭部。

衝擊力道讓加吉特發出悶哼，從該處衝出的人影這回以手中拿著的瓦礫，毫不留情地由上往下朝劍奴頭部砸了下去。

加吉特不支倒地，掉落在通道的彎刀碰撞出清脆聲響。

「哼！居然敢對上級伯爵刀刃相向，真是個大逆不道的傢伙！」

「邁、邁爾斯大哥？」

將加吉特擊倒並如此誇耀的男子——邁爾斯的出現讓巴爾羅伊吃了一驚。

原本應該在觀眾席護衛瑟莉娜的他突然出現，當然會讓人感到吃驚，但邁爾斯只是瞪著驚訝的小弟。

「你這個大蠢蛋！在這裡拖拖拉拉做什麼！要是你猶豫的時候，讓彭德爾頓伯爵夫人受傷該怎麼辦啊！蠢貨！」

「又是蠢蛋又是蠢貨的……沒那麼嚴重吧，邁爾斯大哥……」

被邁爾斯口沫橫飛地臭罵了一頓，巴爾羅伊沮喪地垂下肩膀。

但多虧這位大哥介入，先前揪緊心中的那股閉塞感頓時消失，對加吉特態度猶豫不決的陰霾也總算一掃而空。

「即便有器度，還是要有能封口的蓋子，不過你倒是找了個頗為俗氣的蓋子啊。」

見到巴爾羅伊放下心的模樣，普莉希拉瞇起眼睛如此呢喃。

途中會合的邁爾斯似乎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巴爾羅伊能夠理解。確實如此，大哥從以前就會替他彌補不足的部分。

「畢竟我腦袋不是很靈光，所以很多事都只能靠邁爾斯大哥了。」

「怎麼怎麼，你們在說什麼？不對，現在那不重要！夫人您沒事吧！上級伯爵也很擔心您啊！」

蓋過巴爾羅伊的話語，將加吉特綁起來後，邁爾斯確認著普莉希拉的安危。

發出呻吟聲的加吉特似乎沒有喪命，只是讓他延後做出決定。巴爾羅伊感謝著邁爾斯的行動，點了點頭說「那當然」。

「夫人沒有半點皮肉傷，完全照著上級伯爵的指示喔。」

「吵死了！沒有人問你啦！看你杵在敵人面前的樣子，這句話還有什麼說服力啊！是我邁爾斯在危急時刻救了夫人……」

「少囉嗦，別像發情的貓吵吵鬧鬧的。妾身沒有受傷——出發了。」

讓邀功的巴爾羅伊與邁爾斯閉嘴後，普莉希拉迅速地轉過身。

跟在直接邁出步伐的她身後，但巴爾羅伊發現她前進的方向，並非是裘拉被囚禁的島主房間。

「呃……夫人？就算往那邊去，彭德爾頓伯爵不在那個方向喔？」

「蠢貨，妾身心愛的夫君之後再說。即使對方的真正目的是暗殺皇帝，目前的困境還是在島嶼內部，首要之急是鎮壓這場騷動。」

「咦？敵人的目標是暗殺皇帝？那、那是怎麼回事！？什麼意思！？」

無視於邁爾斯慢一步得到情報的驚訝反應，巴爾羅伊則說「那要怎麼做？」，向普莉希拉尋求下一步的指示。

既然不是拯救裘拉，而是以結束劍奴孤島騷動為目的展開行動，她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

「剛才那個劍奴已經清楚展現出來了——要讓那些劍奴知道自己的立場。」

21

在劍奴孤島「基奴海布」中，會利用劍奴舉行各式各樣的表演活動。

最簡單的活動，便是讓劍奴單挑進行生死對決。

有時候會是團隊戰的形式，也有舉行過三對三或五對五的團隊生死對決。

根據場合不同，還會將魔獸帶進島上，舉行面對巨大魔獸的討伐戰等等，只要是為了滿足觀眾對血肉飢渴的欲望，不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只要能滋潤對暴力的渴望，劍奴孤島容許各種「戰鬥」。

但即使是在這座劍奴孤島上，要將這種場景稱為「戰鬥」，應該也會有所忌諱。

畢竟——

「——別那麼簡單就死掉喔。」

隨著這句話施展出的狂風，阿爾不論過了多久都無法攻略。

如風暴般瘋狂揮舞的斬擊，從上下左右毫不留情地壓榨世界，簡直是破壞的象徵。不論是向後跳開、用短劍接下、往旁邊往前往斜向、不管往哪跳躍都會死。

頭被打碎、身體被切斷、腳被砍斷、手腕折斷、內臟四處飛散——即使嘗試了無數次，仍然無法避免性命被凌辱的未來。

這是虐殺，發生的景象只能以淒慘形容。

來到劍奴孤島的觀眾中，也許會有光是見到小蟲被輾碎便會感到喜悅的稀客，但大多數人只會對這種結果感到失望。

如果只是想見到人死去，來到劍奴孤島的掌權者在自己領地隨便動手即可。

他們想看的是互相奪取性命，以及將決鬥視為生計的戰士們的極限對決。

就這層意義而言，眼前景象了除了期待落空以外，別無其他形容方式。

或許該說，對自己被擊碎後的景象會有何種想法，對阿爾而言可謂毫無關係。

「多納！！」

數到剛好二十次左右的時候，阿爾豁出去施展魔法。

沒有鎖定目標就唸出這段咒語後，橋上地面掀起露出，岩石塊的前端刺向荷奈特，讓大劍的目標偏離阿爾。

拼命衝進瞬間產生的空隙，阿爾勉強躲過第一道攻擊。

拉開距離，跨越過最初的死線後，正當阿爾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噗。」

才剛準備鬆口氣，頭部便被揮下的一擊打碎。

「——別那麼簡單死掉喔。」

「多納！！」

一開始便彷彿照著剛才的發展般使用魔法，配合岩石塊碎裂的動作往後跳開，然後喘了一口氣立刻跳往旁邊。

呼嘯一擊打在地面上，有股整座石橋都在劇烈搖晃的錯覺。荷奈特直接將大劍抵在地面，扭動身軀將刀身劃破地面，揮向阿爾。

跳過這道粉碎一擊，阿爾的刺擊抵達荷奈特面前，但這道渾身解數的攻擊，卻被揮開蟲子般的動作輕易掃開——

「就是這樣！阿爾小弟弟果然很厲害嘛！」

「是這樣嗎？我只是照字面意思拼死應戰，其實心底覺得這樣做根本不划算喔。」

雖然對出聲喝采的荷奈特不好意思，只可惜阿爾與她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對她而言，阿爾或許是能在危急狀況中發揮超常應對能力的高手，但只要戰鬥越是拉長，阿爾總是會對自己的評價越發沮喪。

每次像這樣見到強者的時候都會如此思考——自己沒辦法像她們一樣。

並非是只有單手或是年齡的問題，而是身為生物素養層面的更根本差距。

正如「老虎為什麼會很強？因為是老虎」這句名言所述。

強者之所以會強，因為生來就是強者。

弱者之所以會弱，因為生來就是弱者。

沒有除此之外的原因。

因此——

「還不夠！讓我更盡情享受吧！」

荷奈特愉快地揮動大劍。面對這個強者，阿爾這個弱者只能不斷被蹂躪踐踏數十次、數百次、甚至是數千次。

22

亞拉基亞緊緊盯著兇殘的大劍士與單手劍士交戰。

開始戰鬥只經過短短數十秒——但兩者之間的各種攻防可說是犀利無比，讓性命垂危的少女不由得盯著猛瞧。

「————」

先前帶著亞拉基亞來到此處的男子，正在與大劍士荷奈特交鋒。

由於荷奈特稱呼他為阿爾小弟弟，所以名字應該就是阿爾吧。

雖然阿爾面對荷奈特勉強存活下來，在亞拉基亞眼中卻是難以置信地連續出現奇蹟。

說來惋惜，阿爾的實力由亞拉基亞看來，頂多只有二流程度。

畢竟是在劍奴孤島過活的劍奴，應該是跨越過無數次賭上性命的戰鬥，但即使幾經生死關頭，還是無法期望能有更強大的實力。

這就是阿爾這名男子實力的極限，與稱為「劍奴女帝」的荷奈特之間，有難以彌補的實力、才能與力量差距。

只要有心，就連亞拉基亞都不需要幾秒便能制伏阿爾。

但現實又如何？

「好厲害……」

並非是對阿爾的實力提高了評價。

但阿爾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架開或躲開荷奈特的劍擊，再以拙劣動作進行反擊的模樣，徹底顛覆了亞拉基亞對他的評價。

照理說他已經死了，那點程度的實力面對荷奈特連兩秒都撐不過去。

可是，阿爾卻活了數十秒，甚至試著反擊。

不同於偷偷摸摸抹除身影想偷襲荷奈特卻失敗的亞拉基亞，他從正面堂堂正正挑戰，持續戰鬥。

——而且他挑戰荷奈特的原因，是為了保護亞拉基亞。

「——！」

亞拉基亞咬緊牙根，開始對自己的手腳使力。

比起鋒利程度，大劍的一擊對少女帶來彷彿被敲碎的破壞，應該已經有幾根骨頭折斷，內臟或許也受到相當程度的損傷。

雖然有用吸收的水精靈力量進行治療，但無法立刻痊癒。

而且——

「我瞄～」

荷奈特刻意說出這句話，仍然注意著亞拉基亞的方向。

即使與阿爾交手，荷奈特還是緊盯著亞拉基亞的動向。要是亞拉基亞想趁機衝進控制塔，肯定會立刻進行阻礙。

不甘心的是，亞拉基亞不像阿爾有辦法躲過攻擊。要是被一刀擊殺，便會讓阿爾失去挺身而出的意義。

既然如此，亞拉基亞還有什麼能做的事？

就連面對最珍貴的主人，亞拉基亞都無法做出任何回報——

「公主……」

亞拉基亞垂下頭，唇瓣喃喃唸出那彷彿另一半身體般重要的對象之名。

從出生以來便在身邊，卻無法再待在對方身旁的那個人。

那位少女態度高傲，總是露出如同支配整個世界般的目光，對亞拉基亞而言她就等同於支配者——

『——聽著，在劍奴孤島四散的所有閒雜人等。』

瞬間，有道極為高傲的呼叫聲響徹劍奴孤島的天空。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亞拉基亞吃了一驚，阿爾與荷奈特也停下戰鬥，露出不解神情，但亞拉基亞的吃驚程度遠遠高過兩人。

他們是對突然傳來聲音感到驚訝，但亞拉基亞並非如此。

因為她曾經聽過這突然傳來的聲音。

『這場武裝叛變沒有未來，首領的目標是皇帝首級。解放島上劍奴不過只是表面話，你們這些無首的悲哀士兵只是被煽動慫恿罷了。』

『等待著你們這群愚者的只有死亡，但現任皇帝並非毫無慈悲之心。只要你們展現出相對應的態度，便會好好裁量關於你們的處置，盡可能轉動你們那空盪盪的腦袋吧。』

『來吧，無首士兵。如果想取回腦袋，就只有現在了。』

無視啞口無言的亞拉基亞，這道桀敖不馴的聲音將想說的話徹底說完。

那是由孤島各處設置的金屬傳聲管傳來的聲音，不只是亞拉基亞等人所在的橋上，應該還傳遍了島嶼各處。

震驚的亞拉基亞沒有餘力深思剛才那段話的內容。

但阿爾與荷奈特並非如此。

「……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看來是想徹底扭轉局勢。」

「好像是呢。剛才那段話肯定會讓膽小的傢伙改變念頭，明明說不定還有可能讓計劃繼續進行下去呢。」

「哈，說什麼鬼話，妳也不覺得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吧。」

「唔呵呵呵呵。」

荷奈特抱著大劍開口笑著，在金屬擠壓聲中扭動身體。阿爾帶著憤恨眼神盯著她，繼續開口：

「我說啊，雖然在這裡過著安定生活聽來也是滿蠢的，不過妳會放棄這種生活參加烏比克的計劃，應該不是以暗殺皇帝為目的吧？」

「當然不是啊，我對皇帝那種天上人沒有興趣。如果實力很強是想找他過過招，可是原因不是這個喔。」

「嗯，看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妳的目標是貨真價實的比試……意思是佔領島嶼之後，想與派遣過來的九神將交手吧，真是個腦袋有病的傢伙。」

阿爾不屑地如此說著，荷奈特仍然不改笑容。

既然沒有否定，表示阿爾的見解確實沒錯——荷奈特的目的是與九神將對戰，只要把吊橋放下來就能實現這個願望。

「那把吊橋放下來不就好了？」

「對啊，可是像這樣與阿爾小弟弟交手也是很甜美的誘惑。還有很多劍奴我沒交手過，所以……」

「呃……等等，有種不想繼續聽下去的預感……」

「等我把島上的人全部殺掉，沒有能交手的對象再放下吊橋喔。」

「就說我不想聽了嘛……」

荷奈特的冒瀆想法，讓阿爾由衷感到厭惡地撇起嘴。

將劍奴孤島的人全部殺光，殺害包含劍奴、相關人士與訪客在內的所有人，將遺憾一掃而空後再與九神將展開激戰——簡直是壯闊無比的拉人陪葬計劃。

「妳應該不會認為自己是世界最強吧？就我所知，世界最強的生物目前正在露格尼卡背著書包喔。」

「我不會誤以為自己是世界最強啦。嗯嗯，應該會是這樣，我會在戰鬥中用盡全力死掉吧。」

「————」

「可是這樣就好，我的願望就是在戰鬥中華麗死去——我要賭上家族的名號，痛快大幹一場再死掉喔。」

說出對自己死亡的展望後，荷奈特好戰地舔了舔嘴唇。

荷奈特表示出自己已經做好絕對不會退讓的決心，聽到這個狂戰士的答案，阿爾瞇起黑色眼瞳，用手中不可靠的短劍刀尖搔了搔自己的頸項。

接著——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會從死亡中找出特殊價值，真是有夠蠢的。」

「————」

「死亡不是救贖也不是寶物，只會很痛又難受而已。為什麼連這都不懂？」

阿爾帶著冷淡目光與表情，打從心底對荷奈特感到輕蔑。

阿爾的黑色眼瞳深處蘊含強烈感情，充滿讓見者心底發寒的凶氣，彷彿沒有任何人窺探過的深淵沉眠於其中。

甚至連常保遊刃有餘態度，並且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賭上生死的目的不值得一提的荷奈特，都猶豫著是否該回嘴。

「……我也要一起戰鬥。」

「喂喂，小姐。我覺得妳不要太勉強自己比較好，繼續躺著休息吧。」

「不能這樣。」

趁著對話的空檔，亞拉基亞緩緩用四肢撐著地面站起身。

先前被割開的肩頭與骨頭碎裂的傷勢已經癒合，恢復到即使動作也不會再度碎裂掉落的程度。雖然還不到萬全狀態，但也不能讓阿爾孤軍奮戰。

要是讓自己失誤而連累的人死去，這樣才會沒臉面對公主。

「——公主。」

從傳聲管傳來的，是對亞拉基亞而言最重要的少女發出的聲音。

那是她沒有任何改變的證據。別說是將世界納入掌中，甚至是深信不疑地將世界踩在腳下，身為這個世界的支配者的高傲聲音。

聽見那道聲音，亞拉基亞心中的靈魂開始熊熊燃燒——有種再度被支配的感覺。

「我還是公主的所有物……！」

實際感覺到這點，對亞拉基亞而言是比一切都更值得高興的事。

就這樣，見亞拉基亞的單眼發出炯炯目光，阿爾似乎也決定不再潑她冷水。

他重新握好短劍，朝向正面，與亞拉基亞兩人前後包夾荷奈特——

「那就讓妳如願打輸吧，荷奈特——沒有人能贏過我的。」

23

普莉希拉握著傳聲管將聲音傳遍島嶼後，便將臉從傳聲器拉開。

聽見先前基奴海布武裝叛變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暗殺皇帝鋪路，讓島嶼各處頓時傳出開始騷動的氣息。

正如普莉希拉的目標，劍奴們似乎開始產生對立。

「相信武裝叛變會成功的傢伙，與多少還會動點腦袋的人會產生歧異，表示會成為兩個目標相異的武裝集團。既然已經習慣被迫進行奪命的生死決鬥，先發制人較為有利這點也不必多提。」

「……看來是這樣啊。」

先前仔細豎耳聆聽的巴爾羅伊，比普莉希拉更加正確地以聲音掌握了島嶼的狀況。

他運用優秀五感，說著「嗯嗯」並點了點頭。

「就像夫人的見解，很多地方好像已經開始出現爭端。照這樣看來，感覺放著不管他們自己就會全滅了……」

「哪有那麼簡單，那些傢伙又不是蟲子或魚。如果人數一口氣減少，很快就會察覺情況不對勁，希望在那之前順利解決啊……」

「也不會那麼順利。只要有相對會動腦的傢伙留下來，就會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對策，大概會是將有力權貴當成人質，以不靠首領的形式展開新一輪談判吧。」

「喔……」在如此表示理解的邁爾斯身旁，巴爾羅伊疑惑地歪著頭。

巴爾羅伊的腦袋不太靈光，搭配缺乏武力但會耍小聰明的邁爾斯。確實如同瑟莉娜的見解，他們似乎是處在能互補的良好關係。

對於相對重視外觀的普莉希拉，雖然邁爾斯無法觸動琴弦，但只招攬巴爾羅伊肯定也不會有好結果。

為了心愛的夫君，只要能與上級伯爵維持良好關係也是不錯的選擇。

「邁爾斯大哥，感覺有種被秤斤兩的感覺耶。」

「別說出口啊，白痴……不過明明是個丫頭卻很有威嚴，而且既高貴又驕矜自滿，好想被她凌虐喔。」

這兩個情同兄弟的男人互相把臉湊近，似乎正在竊竊私語，但這番悄悄話在普莉希拉與眾不同的聽力下徹底露餡。即使邁爾斯的嗜好頗為冒犯，但普莉希拉認為只是心中想想便不算罪過。

畢竟男人對普莉希拉產生情慾並難以自拔，是很理所當然的反應。

「————」

接受著兩人的視線，打頭陣的普莉希拉繼續沿著通道前進。

途中只要有人阻擋前進，便會由巴爾羅伊悉數排除。甚至連劍奴孤島的歷戰勇士，在他的高超槍法下絲毫不足掛齒。

接著，普莉希拉毫不費力地來到目的地的房間——

「——滾開，凡夫俗子。妾身來要回夫君了。」

「啥！？」

普莉希拉大方地踹破島主房間的門扉，她的出現讓房內男性們皆大吃一驚。

其中最為吃驚的，莫過於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裘拉。見到被帶走的普莉希拉出現，他高聲喊出：「普莉希拉！？」

這番忘記曾經做過偽證證明她是瑟莉娜的發言，讓普莉希拉微微發出咋舌聲。

「居然五十歲左右就開始癡呆，夫君還真是令人頭疼。」

普莉希拉一邊如此呢喃，一邊拿起門扉旁的花瓶丟進室內。花瓶不偏不倚地擊中裘拉坐的椅背，讓他迅速地翻了過去。

裘拉的身影瞬間從室內男性們視野中消失，趁著這個空檔——

「——去吧，巴爾羅伊。」

「好好，悉聽尊便。」

被叫出名字如此下令，巴爾羅伊如同閃光般衝進房間。

見有人闖入，慢了半拍才對普莉希拉做出反應的劍奴們一起拔出武器，室內的六人同時展開行動準備迎戰巴爾羅伊。

但還是太遲了——瞬間，長槍描繪出巨大的半圓形。

「不只是突刺，橫掃也是長槍的絕活。是不是誤判了啊？」

巴爾羅伊閉起單邊眼睛後，被劃開腹部的三名劍奴內臟四處飛散，然後直接往前倒臥在自己腹部噴出的腸子上。

「吁～～！！」

跨越過倒地的三名屍體，活著的兩名劍奴試圖對巴爾羅伊展開反擊。

兩人分別是將拳頭打上鋼釘的拳鬥士，以及手握兩把飛斧的獸人。雖然兩人攻擊範圍都比長槍短得多，但只要被衝進懷中，便是適合小幅度活動的兩人佔有優勢。

實際上他們也是衝進巴爾羅伊懷中，試圖發揮出短程兵器的真正價值。

「以為槍手只會用槍，思考模式會不會太狹隘了啊。」

剎那間，揮出的左拳直接擊中拳鬥士的臉部，衝擊力道將拳鬥士的意識與門牙擊飛。原來是巴爾羅伊將長槍換回右手，用空著的左手毆打男子。

被毆打而失去意識的男子身體，直接飛向獸人揮出的飛斧軌道上。

男子的後腦勺發出堅硬聲響碎裂，失去的意識永遠無法找到歸處。但獸人仍然毫不在意地繼續朝手腕使力，試圖連同拳鬥士的頭一起擊潰巴爾羅伊的細瘦身驅。

雖然亞人特有的豪邁力量確實很有看頭，然而——

「就算是這樣，還是我比較快。」

巴爾羅伊放開右手的長槍，如同箭矢般刺出貫手。豎起的兩根手指刺進獸人臉部，指尖貫穿眼球，奪走對方視力。

獸人發出慘叫，仰起頭的動作極為缺乏防備。

巴爾羅伊用腳跳起，左手接住長槍，用槍尾劃開對方喉嚨。獸人血沫橫飛地往後倒地，渾身抽搐，甚至無法發出臨死慘叫。

這樣房間內的六人已經有五人喪命，至於最後一人——

「別動！一動就把這個男的——」

那名男子並非鎖定巴爾羅伊，而是衝向倒地的裘拉。

雖然這個劍奴的判斷相當確實，但他最多只有將短劍抵在裘拉的頸項上。

「——動手！蓋烏斯！」

「————嘶嘶！」

站在普莉希拉身後入口處的邁爾斯如此喊叫，瞬間房間的天花板碎裂，從該處伸出的翼龍頭咬住壓制裘拉男子的頭。

男子無法抵抗地直接從天花板被拖到外面，然後傳來慘叫聲。

接著，從天花板大洞流出大量鮮血，淋在正下方的裘拉身上。

「噗啊！？血……是血！？普莉希拉，我已經……」

「蠢貨，不是你的血，是那個凡夫俗子的血。」

見到渾身是血差點昏倒的裘拉，普莉希拉傻眼地發出嗤鼻聲。朝上方瞥了一眼，正好與從天花板窺視內側的翼龍視線交會。

曾經見過這頭翼龍，那是飛龍船接送普莉希拉等人到劍奴孤島的其中一頭翼龍。由於是邁爾斯發出命令，表示應該是他的愛龍吧。

「做得漂亮。不過……」

「這裡就是所有人了嗎？那個首領呢？」

環視整個房間，察看過屍體的臉，沒見到那個身為首領的帥男烏比克。

在瞇起深紅眼眸的普莉希拉身旁，將長槍扛在肩上的巴爾羅伊也尋找著同樣的敵人。但烏比克似乎已經離開現場——不，不只是離開島主房間。

「也有可能是從島嶼逃出去了。」

「不過吊橋還是沒放下，應該沒有逃出去的方法吧。」

「雖然不是很容易達成的手法，還是有使用傳送的可能性。那是能瞬間跳躍到遠處的魔法，在帝都的皇帝之間也有隱藏類似的機關。」

「哇，感覺光是知道就會被殺掉的情報。」

多虧深植於心的教育，兩人沒有回問為何普莉希拉知道這件事。

對巴爾羅伊與邁爾斯的評價改觀後，普莉希拉從房間觀景台望著外面，讓自己聽著乘風而來的劍戟交鋒聲響。

「普莉希拉？呃……在這裡待太久感覺會很危險……」

「大勢已定，再來只剩劍奴們決定自己的立足之地，放下吊橋的方法隨便找都有——現在聽著這陣風實在是心情舒暢。」

讓裘拉這個雜音閉嘴後，普莉希拉輕輕閉起眼睛。

從基奴海布各處傳來的交鋒聲，代表企圖碎裂瓦解的腳步聲。其中格外響亮的聲響，是由拉起的吊橋前方傳來。

混在強風與巨響之間，夾雜著類似小老鼠拼死頑強抵抗的細微聲響。

然而——

「——俗話說窮鼠具毒，被吃掉的究竟會是哪邊呢？」

24

由於亞拉基亞參戰，面對荷奈特的戰況大幅改變。

不只是自己，還必須留意亞拉基亞是否會死亡，頻頻爆出火花的思考讓阿爾腦中即將爆裂。

「最好是有辦法和不熟悉習慣的人搭配啦！」

「配合我……」

「我沒有那麼厲害啦！」

亞拉基亞帶著吞食精靈的力量，發揮出特殊能力。

或許該說，「吞食精靈」這種體質實在太過特殊，因此從來沒有做過搭配的模擬訓練。

雖然四肢著地還會利用牙齒的戰法很像野獸，但由尚未成熟的美少女亞拉基亞做出這種舉動，有種極為誘人犯罪的猥褻感。

而對手是欠缺雙腕的美女，也更加深了此種印象。

「如果是從遠處觀看，妳們兩個這種組合真想讓我錄起來啊……」

「哎呀，這樣稱讚真是我的榮幸喔。」

劍舞隨著微笑襲捲而來，面對這只要被稍微擦過便會連接上死亡的連段起手式，經過十幾次再戰才總算找出躲避的方式。

在被衝擊力道彈開的手腕前方，短劍已經緊緊綁在手上，避免脫手。就算不可靠，武器還是武器。失去這把武器的時候，也就是失去另一隻手的時候。

「——唔！多納！」

因彈開的衝擊力道而仰起身，阿爾念出咒語，從地面刺出岩石塊。

荷奈特毫不驚險地應對從死角處刺出的攻擊，但似乎對戰鬥中穿插的小技巧感到頗為厭煩。

「這樣有點頭痛呢。」

發出不屑嗤笑聲後，荷奈特將雙腕大劍刺進石製地面。直接躲過亞拉基亞全身帶著火焰的衝撞，女帝當場將手腕用力旋轉——地面便隨著崩塌。

立足點頓時變得極度不穩定，阿爾與亞拉基亞兩人皆被崩塌捲入。

兩人發出短促的慘叫，從吊橋前方落到島嶼最深處，阿爾的身體無計可施地持續墜落，亞拉基亞踩著牆壁跳了過去，接住他的身體並維持姿勢平衡。

「嘎啊！得、得救了……」

「沒事，不過還沒得救，接下來還有得打。」

在掉落的最深處，阿爾與亞拉基亞定睛看著沙塵的另一側，只見荷奈特劈開籠罩現場的煙霧，怡然自得地現出身影。

她將兩把大劍互相摩擦出刺耳聲響，笑著說：

「這樣就能在更寬敞的地方交手了。阿爾小弟弟，得再努力點才行喔。」

「……只要用小招攻擊腳邊，妳有六成左右的機率會打壞地面。」

「——你說什麼？」

聽不懂阿爾這句話的意思，荷奈特的笑容頓時僵硬，但阿爾仍然對帶著尷尬表情的「劍奴女帝」繼續開口。

「只要把地面打壞，小姐會有百分之百的機率會拯救掉下來的我，真是個重義氣的傢伙——要是在開始劍舞的時候合作展開突擊，頭就會被打爛。觀察情況會被切碎，就算想逃走也會沒辦法跟小姐好好搭配，死掉的機率大概有七成多。」

「————」

「嘗試次數總共七百一十三次，今晚我就被妳殺了七百一十三次。」

「————」

「不對，算進一開始競技場的戰鬥，是七百九十二次。」

荷奈特保持沉默，靜靜地聽著阿爾語調平淡的說明。

她沒有插嘴或覺得很蠢而笑出來，讓阿爾感到十分佩服，因為荷奈特知道這並非是威脅或隨口妄想。

既然如此——

「——妳也看得到糾纏著我的死神嗎？」

「……看不到，而且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為我至今還沒有殺到阿爾小弟弟半次喔。可是——」

荷奈特打斷話語，眼瞳中滿溢出殺氣與情慾。

「我居然能殺了阿爾小弟弟大概八百次，真是像夢一樣。」

荷奈特如此說著，興奮得面紅耳赤，微微採取前傾姿勢。

這是荷奈特準備開始絕對致命劍舞的前一階段。雖然使用劍舞會有各式各樣的過程，但目前所有結局都是死亡。

因此不能讓她施展劍舞。為了防止她這麼做——

「好了，廢話該結束囉。阿爾小弟弟，舉起武器吧。」

「我不是在說廢話。」

「——？」

「——我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有必要地在爭取時間。」

聽到阿爾說的話，荷奈特狐疑地皺起眉頭——效果也跟著出現。

荷奈特發出「啊……？」的沙啞聲音，當場跪倒在地，眼睛開始充血變紅，呼吸明顯變得越來越急促。

然而，越是快速深呼吸，荷奈特的性命便會被加速侵蝕。

俯視著不知發生什麼事、眼睛布滿血絲，一頭霧水的「劍奴女帝」，阿爾實際感覺到讓別人跪下並沒有半點喜悅感。

即使懷著這種實際感觸，為了回報四年前魔獸戰受到幫助的恩情，阿爾開始解釋原因。

「——是毒。」

「……毒？」

荷奈特以痛苦的表情，對阿爾的話語驚愕地瞪大眼睛。

「這是我以前在漫畫中學到的知識……聽說能最有效殺人的武器就是毒。」

「毒……？你……是在哪裡……？」

「是在這裡找來的——就是這個屍體放置場。」

阿爾轉過頭，對荷奈特表明這個島嶼最深處就是屍體放置場。

先前也對亞拉基亞說過，在造訪劍奴孤島的特殊癖好觀眾中，有些人會想購買壯烈犧牲的劍奴屍體。舉凡特殊出身、華麗外觀、或是以密傳技法肢解等等，理由可說是五花八門。

而在為了這些原因保管的屍體中，有阿爾想要尋找的屍體。

那就是——

「就是之前和我在生死決鬥中被我殺死，使用毒手的那個落魄忍者。直到最後屍體還是充滿毒素，我拜託那個小姐把屍體燒掉了。」

「呃——」

「……再用風把毒煙吹過去，然後妳就把那些空氣吸進去了。」

臉部浮現出血管、瞪大雙眼，荷奈特的上半身倒落地面。身體不停顫動的「劍奴女帝」，簡直像是在對阿爾與亞拉基亞求饒般。

在這之前讓許多人跪倒的「劍奴女帝」，此時立場彷彿完全顛倒。

「毒有效真是讓我鬆了一口氣，還有把妳引誘到這裡的正上方也是。雖然經過很多次的嘗試和失敗，能奏效真是太好了。」

「等等、啦……這樣……對我用毒、真是卑鄙……」

「啊？說卑鄙是在開玩笑嗎？在劍奴孤島活下來不分正道還是邪道，還是說妳連這點都不知道嗎？『新來的』？」

面對流著血淚咒罵阿爾卑鄙的荷奈特，阿爾不屑地冷冷拋出這句話。

即使身處劍奴孤島，用實力華麗地制伏一切的荷奈特似乎有所誤會——在這裡並非強者，而是獲勝的人才是勝利者。

不論是燃燒施放毒煙，還是兩人包圍，只要獲勝就是勝利。

「要是放毒沒效，我原本以為會更棘手。那就只能把整座島嶼毀掉，或是在吊橋殺了妳，能獲勝的方法不到十個，而且不知道哪個對妳有用。」

「唔——」

視野被血淚沾染模糊，荷奈特對如此低喃的阿爾感到恐懼。

沒有嘗試過的複數勝利方式，她很清楚這些都所言屬實。假設就算沒有用毒，阿爾還是有能殺死荷奈特的手段。

荷奈特期望的賭命戰鬥，不可能帶著遊玩的心態實現。

在選擇與阿爾生死決鬥的時間點，就已經失去了這種可能性。

「————」

反芻著這個事實，荷奈特在痛苦中自己找出了理解的方式。

獲勝活下來的人才是強者，遵循佛拉基亞流的原則承認自己敗北。因此，最後她爬向阿爾。

「阿爾、小弟弟……殺了、我……」

希望由他親手結束性命，「劍奴女帝」懇求著能夠得到適合的死法。面對荷奈特的訴求，阿爾閉起單邊眼睛。

接著——

「至少要我殺了妳？呃……我是能理解妳的心情啦……」

「啊——」

「不知道靠近會不會被妳在最後擺一道，我還是在這裡等妳死掉吧。」

阿爾用嘴巴卸下綁著右手短劍的破布，與荷奈特保持距離。

荷奈特像毛蟲般使出最後力氣爬行前進，希望阿爾能了結她的性命，卻被後退拒絕，讓她再度感到絕望。

希望獲得相符的最後結局，卻無法實現的「劍奴女帝」——看著她先前充滿自信的表情染上絕望，阿爾用恢復自由的手抓了抓頭。

他一邊抓著頭，一邊對這位不聽勸的知己投以憐憫眼神——

「所以我才說了，荷奈特——和我交手不會有任何樂趣。」

25

——在放下吊橋，從對岸湧入援軍的時間點，戰況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或許該說，在少女靠著傳聲管暴露出敵人計劃的時候，便可說是大勢底定。

既然如此，包含九神將在內的援軍工作只剩下剿滅殘黨。

而實際上，處理的過程也毫無滯礙——

「亞拉基啊，老爺子咱不能接受這種來歷不明的年長男人，和妳的歲數實在差太多了，反正最後肯定會沒辦法照顧直接殺掉哩。」

「……你在說什麼？」

「嘎哈哈哈！是老頭子特有的老頑固啦！不好笑嗎？不好笑啊，說的也是啦，老頭子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不得體啊，真是失敬失敬。」

白髮的矮小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說完便開始哈哈大笑。

這位被譽為九神將之「參」的老人的態度，似乎令亞拉基亞感到頗為困惑，但被拉到這位老人面前的阿爾更是摸不著頭緒。

由於身心靈都累積了不可小覷的疲累感，老實說他很想直接倒地呼呼大睡。

但如同字面所述，他打死都不能在奧爾巴特面前說出口。畢竟——

「所以是你放下吊橋的吧，真是幫了大忙哩。畢竟要是沒有早點解決，咱就會被閣下宰掉了。」

雖然老人展現出莫名滑稽的言行舉止，但實力比先前經過那麼多次嘗試與失敗才勉強突破的荷奈特還要更強，阿爾的本能正拼命地如此表達。

在阿爾的人生碰過的人之中，荷奈特肯定是第三或是第四強，但這個排名很快就出現了變動。

「世界真是寬廣啊……我還是只要在這個島上就夠了。」

「喂喂，真是沒有欲望啊。明明沒有年輕到哪裡去，在咱眼裡大概都是很年輕啦。從這種觀點來看，年輕人還是要有點夢想啊。」

「……如果是夢，我已經做過美夢了。」

如此回答奧爾巴特不負責任的鼓勵，阿爾看向老人身旁的亞拉基亞，然後朝少女的頭伸出手，摸了摸她那沾滿塵埃的銀髮。

亞拉基亞仍然帶著不解的表情，接受了阿爾的手掌。

「保護銀髮美少女的性命——這是我必須付出整個人生去做的事。」

「喂喂，小子你是認真的啊。亞拉基可不會給你，這個夢太誇張啦。」

「不，親情和異性愛情不一樣啦。只有銀髮我絕對不行。」

阿爾抽回摸著頭的手，對奧爾巴特誤以為是愛情的發言表示否定。

無視於兩人的互動，亞拉基亞望著奧爾巴特的側臉，開口問道：

「那個……這個醜男要怎麼處理？」

「沒有惡意的辱罵好傷我的心……！」

「呃……不會怎麼辦吧？想要獎賞可以用咱的權限直接給他，如果想從這裡出去，他的功勞已經很足夠哩。」

被斜眼這麼一問，阿爾感到有些不舒服，但還是對奧爾巴特點了點頭。

這把年紀不是白活的，這位人生經驗豐富的老人已經看穿阿爾心中的想法。

「嗯，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打算從這裡出去。硬要說的話，如果這座島嶼能別消失是最好了。」

「這點應該不用擔心哩。帝國不會缺少惡人，這次也出現很多罪犯，減少的量很快就會補上啦。嘎哈哈哈哈！」

奧爾巴特又再度放聲大笑，用力拍了拍阿爾的肩膀。

然後他直接轉過身，亞拉基亞也準備跟在他身後離開。目送著她那小小背影，原本阿爾準備出聲告別。然而……

「——謝謝。」

亞拉基亞停下腳步，只回過頭說出這句話。

聽到這句道謝，阿爾聳了聳肩。

「You are welcome.」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個回應真是一百分滿分。妳看，冷到雞皮疙瘩都快掉滿地了……要好好地活久一點啊。」

亞拉基亞皺起眉，點了點頭，才跟在奧爾巴特的身後離開。

目送她離開後，阿爾盡情伸了個懶腰。

劍奴孤島的騷動總算落幕，包含荷奈特在內的許多熟人皆已身亡。

但聽說主犯烏比克行蹤不明，而且事情不單單只限於基奴海布，據說是牽連整個帝國暗殺皇帝的其中一個步驟，也是很令人吃驚。

不過皇帝的項上人頭並沒有落地，於是阿爾姑且認定烏比克已經變成魚餌，這是沒資格介入他人命運的愚蠢敗逃垃圾的宿命。

「啊……可是我可能也改變亞拉基亞小姐的命運了。」

最後活下來的亞拉基亞可能會與某人結為連理、生下小孩，只要能靠著繁衍後代建立起全新命脈，說不定世界會迎來巨大變革。

這或許可說是阿爾對世界留下的另一個爪痕。

「要是說出這件事，不知道又會被老師罵成什麼樣子……」

阿爾抓著頭，準備回到劍奴孤島的深處。

就算沒有其他人，或是沒有任何人期望，這裡就是阿爾的容身之所，能夠容許阿爾存在，受忌諱之人們的樂園。

「……無首士兵啊。」

阿爾腦中突然回想起少女隔著傳聲管傳來的話語。

無首士兵是指不假思索參加武裝叛變的劍奴們之蔑稱，但阿爾也是類似的立場。居然要那群愚者找回自己的腦袋。

「沒想到有那麼殘酷的女人。」

讓對方見到真相，不代表能拯救活在虛偽中的人。

這番毫無體貼、呈現血色的宣言，令阿爾舔了舔乾渴的嘴唇。

希望自己的人生至少不要與那個高傲聲音的主人產生交集。

26

「這次邀約還滿有趣的，妾身代替夫君道謝。」

普莉希拉在彭德爾頓宅邸的待客室迎接客人，將茶杯送往嘴邊，維持桀驁不馴的態度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坐在她正面的女豪傑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便緩頰一笑。

「畢竟是我邀請兩位，聽到您這麼說也讓我釋懷許多。話說夫人，沒看到尊夫的身影，敢問中級伯爵人在何處？」

「從那件事之後就臥床躺了好幾天，看來是太過刺激了。真是個軟弱的傢伙。」

「要是邁爾斯他們所言屬實，中級伯爵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總之，兩位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種一反「灼熱公」著名激進風格的老實態度，讓普莉希拉靜靜瞇起眼睛。

如同普莉希拉的預測，不僅「劍奴孤島」，帝國全土似乎同時出現武裝起義與大規模叛亂。但不只是悉數被派遣的九神將迅速鎮壓，理應是主要目標的帝都並沒有出現任何紛亂。

結果仍然無法釐清敵方的真正目標，首領烏比克也從基奴海布消失無蹤，讓這次事件留下索然無味的不悅感。

「明明才剛繼位，皇帝還是一刻都不得閒。或許該說是甘願背負這些辛勞，能不能順利跨越這些障礙，值得一看。」

「……甚至連對皇帝閣下都用這種語氣，看來夫人確實是個大人物。還有……」

「還有什麼？」

「不，這次欠了夫人一個人情，畢竟先前讓您碰到了那些危險的情況。」

瑟莉娜聳了聳結實的肩膀，提到普莉希拉在劍奴孤島頂替自己身分的事。

就客觀角度而言，普莉希拉假冒瑟莉娜的名號，看來像是挺身而出保護她不受突如其來的災難波及。但實際上的原因並非如此正向積極，身為當事者的兩人也相當清楚。

她應該也有收到巴爾羅伊與邁爾斯兩名同行隨從的報告。先不論巴爾羅伊，邁爾斯肯定是將普莉希拉的行動毫不隱瞞地全部呈報。

對於普莉希拉拿出不僅限於替身的成果，瑟莉娜給予高度評價——這不過是類似確認此事的儀式。

「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很想盡量早點償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只可惜我的部下不能給妳……」

「別讓妾身說太多次。如果妾身想得到他們，不會特地經過妳許可，那些部下肯定會主動投靠妾身。」

「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怕……那麼，這份人情只能先欠著了啊。」

「目前暫時是這樣吧。」

瑟莉娜看向普莉希拉，那左半邊有白色縱向刀傷的臉頰露出笑容。對於這道視線，普莉希拉也閉起自己的左眼直直回看著她。

雖然有年齡差距，但同樣身為男性們為之顫抖的女豪傑，仍是心有靈犀。

因此，直覺敏銳的瑟莉娜甚至認為，普莉希拉會在那個時候出面頂替，目的正是為了留下這份人情。

這點是否屬實，普莉希拉並沒有直接表明。

不過——

「——總有一天會要回這份人情，好好期待那個時候到來吧。」

「真是的，這個人情債還真是沉重啊。」

對於這位少女雖年幼卻妖豔的話語，「灼熱公」發出咯咯笑聲，吐出一口氣。

27

「——拿去吧，阿爾迪巴蘭。」

「就說別叫我那個名字了。」

徒具形式的手銬解開後，阿爾收下取而代之遞來的青龍刀，如此回應。

雖然這是固定形式的對話，但對阿爾如此搭話的對象，並非是劍奴孤島中難得能敞開心胸的人物，而是惹人厭的看守代替死去的他跟著阿爾。

直到現在都還是會懷念死去的歐蘭，說不定會挑戰荷奈特，也是出自於怨恨與想報仇的情緒。

「最好是啦……暗殺皇帝失敗，劍奴孤島也只是替換劍奴照常運作，結果世界在巨大洪流中還是一片祥和啊。」

不論是烏比克的煽動、荷奈特的瘋狂舉動、劍奴們的願望、亞拉基亞的忠誠、奧爾巴特的狡獪、歐蘭的死亡等等，一切都是諸行無常。

即使有再多螻蟻哭喊，仍無法停止或改變河川流動。

回想著劍奴孤島的騷動，讓阿爾切身體驗到這感想。他邁步走向籠罩著觀眾狂熱氣氛的競技場。

今天生死決鬥的對手從對面通道緩緩現身，阿爾頓時瞪大雙眼。

「是加吉特啊。原來你還活著，我完全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也以為你死了，不過由於某種原因活了下來……今天我和你其中一個會死，也是命運使然吧。」

將頭髮剃掉半邊的彎刀劍士，原本聽說他率先參加武裝叛亂，看來是在某處獲得恩赦才活了下來。

而在生死對決中與他如此碰面，總之只能說是世事無常。

「那就別怨恨彼此吧，加吉特。」

「……也是。結果我們到死為止還是劍奴，荷奈特會死，我們也會死。」

「————」

在舉起彎刀的加吉特面前，最後那段話讓阿爾舉起青龍刀做為回應。

每個人都會死、大家都會死，這點絕對無法避免——除了阿爾以外。

「至少目前是這樣。」

觀眾的熱烈氣氛逐漸高漲，隨著銅鑼的聲響宣告戰鬥開始。

看著加吉特壓低身體衝了過來，阿爾往前跨出步伐。

在頭被砍掉之前砍掉對方的頭，與平常沒有差別。

只不過——

「——要怪就怪星星吧。」

《完》

『緋色別離』

1

——自從首度受人搓合與少女成婚的那天開始，日子轉眼間流逝而去。

「真是個窮酸的男人。」

「咦、咦咦……！？」

受到某個老交情的地方貴族女性下級伯爵的強烈邀請，裘拉被安排與她的孫女相親。

對即將五十歲的裘拉・彭德爾頓而言，與婚姻可說是幾乎毫無緣分，感覺就像是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世界。雖然他當然有身為貴族繼承家室的義務感，但他認真思考過只要收養子繼承即可。

因此出面參加相親，再怎麼說只是避免對方丟臉。

或許該說，先前已經聽說孫女的年齡只有十二歲，與裘拉的年齡差距甚至超越了父女的程度，不想特地讓這位將來有前途的少女遭逢不幸。

如果對方有需要，應該也能提供生活援助與介紹出嫁對象。但當裘拉參加相親後，這種想法便被徹底摧毀了。

「妾身名為普莉希拉——原先是名為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的佛拉基亞皇族。」

「咦咦！？」

被這位風格不像年紀十二歲的少女震懾，裘拉原先準備的拒絕話語完全無法說出口。當話題繼續進行下去，對方突然丟出了震撼彈。

裘拉再怎麼落魄還是佛拉基亞貴族，他很快想到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這個名字。

他理解到這是毫無虛假的事實，以及那位老交情的女性究竟希望裘拉擔任什麼樣的角色。

因此，對方期望裘拉能身為保護幼小少女的庇護人——

「——蠢貨，妾身怎麼可能要你擔任這種角色。」

「咦咦？那為什麼要找我……」

「那還用說——聽說你家的書庫有珍貴古書沉眠。」

並非是對裘拉的為人處事，而是毫不羞愧地表示對持有物品有興趣，展現出對自身困境毫不在乎的壓倒性自我與存在風格。

而裘拉迎娶了這位態度如火焰般的少女——普莉希拉為妻。

到了快五十歲才娶妻原本是很丟臉的事，但這也是裘拉首度體驗到如此焦急地希望得到某個人。

2

身為帝國貴族，裘拉・彭德爾頓是個毫無可看之處的凡庸男人。

適者生存、弱肉強食、富國強兵——在普遍存有這類思想的佛拉基亞帝國，只有真摯算是優點的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地位。

總而言之，裘拉是個不適合身為帝國貴族的男人。

本人也有自覺不適合帝國環境，因此裘拉至今不曾與周遭興風作浪，甘願過著在陰暗處的低調生活。

完全無緣挑戰足以改變人生的賭注，自己的任務是將家室繼承到下一代。由於這種懦弱的思考模式，讓他直到這個歲數仍無良緣，也是諷刺。

——但正因為是單身，也有因此誕生的奇蹟。

「——只是這樣一直盯著妾身，很愉快嗎？」

緊盯少女的視線突然被這麼指出來，讓裘拉瞪大雙眼。

面對眼前正在讀書的少女——妻子普莉希拉，裘拉毫無自覺地甚至忘了呼吸，對她看傻了眼。

得知這項事實，讓裘拉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瀏海。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不小心看傻了眼。」

「哼，這樣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之所以會陶醉地望著繪畫與寶石，是因為裡面寄宿著不須理由的真正美麗。真正美麗之物會魅惑他人，是妾身就更不用說了。」

少女發出冷哼聲，優雅地將翹起的腳換邊，說話語氣可謂何等傲慢。但實際上她就是如此美麗，讓人不會浮現出想否定她這些話的意思。

「————」

就連在對話時，她那深紅眼眸仍絲毫瞥都不瞥裘拉一眼。她翻著大腿上書籍的書頁，貪心地咀嚼著看到中間的故事。

仔細想想，見到這個女孩時總是在閱讀書籍。

她那滿溢智慧的來源，肯定是來自至今閱讀過的大量書籍。也就是說，讀書對她而言是積蓄知識、為了展翅飛向更高處，也是昇華她存在的必要行為。

換言之，自己可以說是見證著她逐漸完美的過程。

陶醉於美麗的事物不需要理由，這便是人類的本質。沒錯，如果她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事實，這就是裘拉迎娶她為妻且目不轉睛的理由。

對她言聽計從，或是想聽她任性的要求，或許全都是因為這樣。

因此——

「普莉希拉，雖然時間不長，但與妳渡過的時光很幸福。」

「————」

「我是個膽小的男人，在這之前是漸漸耗損自己與生俱來的幸運活到現在，就像是用小湯匙一樣，一點一點地慎重撈起。可是……」

裘拉在此時語塞。

並非是因為還沒想到後面的話語，或是一如往常沒有自信地支支吾吾之類的消極原因。

理由很簡單。

「————」

——因為普莉希拉的眼眸不是看著書，而是看著裘拉。

那如同紅玉般美麗的紅色眼瞳，正直直盯著裘拉。即使她不發一語，見到那催促著自己繼續說下去的視線，讓裘拉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雖然說起來很蠢，但裘拉這時才首度實際感覺到。

自己如此渺小的存在，首度在眼前這位少女——普莉希拉的人生中被分配到登場角色，得到台詞。

因此——

「——裘拉・彭德爾頓伯爵！我們要以叛亂國家罪的嫌疑拘捕你！」

即使從屋外傳來這銳利的呼喊，他還是對毫不動搖的自己感到自豪。

3

裘拉・彭德爾頓中級伯爵的宅邸，被身穿黃金鎧甲的士兵團團包圍。

這些從頭到腳皆以金色盔甲包覆的士兵，是即使在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中仍有特別立場的「九神將」其中一位的部下。

這些金色士兵分別帶著劍、槍、斧、弓之類的武裝，展現出強大的團結力——不，其實這是錯誤的認知。

這群身穿金色鎧甲的士兵沒有半點配合或團結的意思。不只是擅長武器有所不同，個性也千差萬別，要將這群人和平地予以統整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說到有什麼特質能夠統率這群人，並非是團結一心之類的無形精神，而是更加明確且帶有具體性的象徵——就是力量。

以純粹力量統率聚集這群人，這是帝國唯一不變的絕對真理。

「拉爾馮一將，人員配置完畢。」

「嗯，知道了，退下吧。」

收到身旁部下的報告，臉上有傷的壯年男性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巨大身軀覆蓋著魁梧肌肉作為鎧甲，外面還穿著黃金鎧甲的全副武裝。

別說是從頭到腳尖，連流著的每一滴血都像是由「戰士」的矜持形成，實際上也能感覺到他對這種印象感到榮譽。

哥茲・拉爾馮——這是壯年男子的名字，身為佛拉基亞帝國軍人最高位階的一將，也是位於此種立場的帝國最強階級其中一人。

以哥茲為首，包圍宅邸的這群人籠罩著肅殺氣氛。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他們的目的是前來拘捕對帝國犯下叛亂罪的人。視情況預期到可能會發生戰鬥，可說是因此才會派遣他們前來。

但要是演變成衝突，比起彭德爾頓中級伯爵的私兵，最需要戒備的是他藏匿的目標人物——

「————」

瞬間浮現的擔憂讓哥茲瞇起眼睛，他隨即搖了搖頭，將推測趕出腦外。

接著，哥茲挺直巨大身軀的背脊，從自己周圍部下的隊列中走向前，大大吸了一口氣。

「——裘拉・彭德爾頓伯爵！我們要以叛亂國家罪的嫌疑拘捕你！」

隨著這聲大喊，身穿黃金鎧甲的士兵們將宅邸正面大門撞破。

嫌疑已經調查屬實，不會有任何給予辯解機會的寬容舉動。必須迅速拘提當事人，接下來會由適合審問的人負責。

「既然這樣！」

並非經由他人，哥茲有自信能完成這個被賦予的責任。

黃金士兵們衝進宅邸後，劇烈交鋒聲響頓時四處迴盪。看來彭德爾頓伯爵也已經在宅邸內暗藏伏兵，戰事就此揭開序幕。

「我不打算花太多時間。」

哥茲短短拋出這句話，拿起立在自己身旁的武器。那是具有雙手握持的長柄，前端附有巨大圓形鐵球，被稱為鎚矛的武裝。

哥茲輕鬆地扛起將近一百公斤重的武器，巨大身軀一口氣飛越過士兵頭頂，接著豪爽地揮出鎚矛，將阻擋的敵人全部橫掃了出去。

「退下！我們是奉陛下敕命行事！要是還有意抵抗，你們也會與裘拉・彭德爾頓伯爵同樣視為反賊！」

「————」

他以幾乎能夠撼動空氣的巨大聲量，威嚇舉著武器的中級伯爵士兵。從裘拉的風評來看，他不認為其中會有武藝高強的心腹。

當然，面對身為一將的哥茲・拉爾馮，也不覺得對方會有能夠充滿氣概堂堂揮舞武器的人。

然而——

「——沒想到會由拉爾馮一將親自出馬，真頭痛。」

穿過正面大門的大廳處，在連接大廳與二樓的大型階梯上方，有個細瘦人影發出鞋聲現出身影，哥茲抬頭一望，皺起粗獷眉頭。

那是個熟悉的面孔——因為出現在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在尋找的人物。

「彭德爾頓伯爵，您主動現身了啊。」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還是帝國貴族。交給部下們處理，在後方瑟瑟發抖等待結果，傳出去也不好聽吧……雖然有可能只是會換個地方發抖就是了。」

這個如此說著話並帶著尷尬苦笑的人，正是裘拉・彭德爾頓本人。見到裘拉像這樣出現在前線，讓哥茲有種頗為出乎意料的印象。

就哥茲所知，裘拉理應是個優柔寡斷且不好爭端的懦弱人物。竟然會像這樣親自出現在戰場上——

「您是改變心意了嗎？雖然很想問問讓您如此轉變的原因……」

「被九神將其中一員這樣威脅，讓我很想全部說出來。我是個軟弱的人……所以得隨時逼迫激勵自己出面面對。」

裘拉咬著嘴唇，以顫抖的聲音如此回應。一名隨從的士兵單膝跪在他身旁，恭敬地舉著劍，裘拉拿起劍，並緩緩將劍拔出鞘。

裘拉・彭德爾頓是個劍術高手——從來沒聽過這類傳聞。

一看就是個外行人。別說是虛有其表，連模樣都裝不出來。

「既然您還是選擇拿起武器，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那、那也沒關係。自從選了這條路，我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也已經與妻子道別過了。」

「……原來如此，那麼看來無須多言。」

見到裘拉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筆直望了過來，哥茲深深點了點頭。重新用力握緊鎚矛後，他發出鼓舞周圍士兵殲滅敵人的吼聲。

「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一，哥茲・拉爾馮！奉陛下敕命，前來拔除企圖由內撕裂帝國的災厄根源！」

「為了吾妻，就讓我裘拉・彭德爾頓中級伯爵螳臂擋車吧。」

4

「——那道粗喉大嗓，是哥茲・拉爾馮來了啊。為了捉拿妾身一個人，還真是大陣仗，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位露出淡淡微笑誇下豪語的少女——普莉希拉正在森林中豪爽地奔馳。

她抓著紅色禮服的裙襬，那毫不畏懼惡劣地形狂奔的模樣，十分接近在大自然中理所當然地存活的野人。

但扣除掉這身動作，構成她的所有華麗顯眼要素都與野人恰好相反，因此有種類似奇蹟般的錯覺。

「————」

背後被她拋下的宅邸中，夫君與部下們正在激烈交戰，裘拉在最後一刻對普莉希拉展露的微笑頓時掠過腦海。

「——真是苦了夫君。」

他是個沒有特別可看之處的男人。

既不符合佛拉基亞帝國的信念，無論是身為帝國貴族，或身為男人也都充滿缺陷——但在最後的瞬間，他確實是普莉希拉的夫君。

為了妻子著想，他犧牲自己，爭取退路與時間。普莉希拉不會做出對他的功勞與努力一笑置之這種沒品的舉動，也不會讓其他人看輕這種行為。

懷著這樣的感慨，普莉希拉飛也似地穿過森林——

「——到此為止，公主。」

「————」

突然傳來這道聲音，讓穿梭在森林中的普莉希拉停下腳步。

普莉希拉的深紅眼瞳直接看往頭上，視線前方的大樹上有人影降落到普莉希拉眼前。

那是個只以薄布纏繞身體，暴露出大部分肌膚的少女。

年齡與普莉希拉相差無幾，大約十來歲左右。雖然看來健康，但身體還沒有成熟到凹凸有致的煽情程度，搭配惺忪的紅色眼瞳、覆蓋左眼的花紋眼罩、只有一搓紅色的銀髮、以及犬人特有的犬耳，可說是頗具特色的人物。

少女手中握著似乎剛採下的鮮嫩樹枝，以紅色的單邊眼睛看著眼前的普莉希拉，顫抖著嘴唇說：

「……普莉絲卡大人。」

她如此稱呼普莉希拉。

「————」

被叫出這個早已捨棄的舊名字，普莉希拉靜靜吐出一口氣。

雖然沒有經過很長時光，但還是過了一段時間。即便如此，這位熟悉少女的臉龐、眼瞳顏色與言行舉止卻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即使主人理應改變了，她那仍朝普莉希拉投以倚靠的目光便是最好證據。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種局面竟然是妳擋在妾身面前，說來真是諷刺。」

「公主……我是……」

「背叛妾身投靠兄長，最後還像這樣得到能親手縊死妾身的機會。還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受到普莉希拉冷酷的指責，這位缺乏感情的少女表情大大扭曲。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以顫抖的聲音說：

「公主……那時候和現在，我都是為了公主……」

「————」

「就連今天也是……我對文森大人主動提議……」

「蠢貨，現在不能用這個稱呼。兄長已經是佛拉基亞皇帝，如果妳也是帝國士兵的一員，就要分清楚輕重。或許該說——」

普莉希拉這時中斷話語，將雙手挽在胸前，以她那細長的眼眸緊盯著對手，雙唇露出挑釁的笑容。

「就真正的意義而言，兄長還沒有得到能自稱佛拉基亞皇帝的資格。」

「啊……」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已死，參加『選帝之儀』的佛拉基亞皇族已經全被消滅，只剩兄長……妾身的存在會顛覆這個前提。」

要是這件事公諸於世，會成為佛拉基亞帝國創立以來的醜聞。

——這將是理應體現「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信念的皇族，違反弱肉強食定律的證明。

如同文字所述，普莉希拉的存在將會成為撼動帝國的震撼彈。

「普莉絲卡、大人……」

「嗯，這部分也要訂正，現在妾身是普莉希拉。考量到夫君最後的犧牲奉獻，現在是普莉希拉・彭德爾頓。千萬別搞錯了，亞拉基亞。」

「普莉、希拉……？」

「這只是類似文字遊戲。不論身在何處或發生什麼事，妾身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對兄長而言應該是很頭痛的火種吧。」

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朝眼前名為亞拉基亞的少女發出冷哼。面對普莉希拉的話語，亞拉基亞繃緊那小小肩膀。

「不管是普莉絲卡還是普莉希拉……公主就是公主，跟我一起來吧。文森大人……陛下肯定會聽我解釋，所以……」

「……不懂妳的想法。事到如今才要回去？回去又能怎麼樣？兄長不會容許妾身存在，如果還是堅持要妾身回去帝都……」

「如果堅持的話？」

「就會將之視為奪走妾身性命的宣言。」

「啊——」

普莉希拉平淡地說出的這句話，令亞拉基亞面露驚愕。

見到同乳母的姊妹這副模樣，便能知道文森沒有對她說明命令的詳細內容，而普莉希拉幾乎能夠推測出文森的想法。

會在這種狀況下，將亞拉基亞派到普莉希拉面前。目的便是——

「兄長會派妳過來，算是兄長表現親愛之情的特有方式。」

「咦……？」

「嗯，就是親愛之情。兄長還是很愛妾身，妾身也對兄長還有相應的情感，但這件事與妾身的立場不可同日而語——兄長這次絕對必須殺掉妾身，所以……」

「——唔！？」

普莉希拉說到一半突然壓低聲調，讓亞拉基亞瞪大眼睛，她那嬌小的身軀直接向後大大縱身一跳。理由相當簡單明瞭，便是深紅色的揮砍。

這道橫向的美麗兇猛斬擊，從亞拉基亞頸項先前的所在處準確地劃過，頭差點就被灼燒砍落地面。

這道揮砍來自不知何時出現在普莉希拉手中的深紅寶劍——

「陽劍『佛拉基亞』——」

「要是有兩個人能用這把寶劍，對兄長肯定也會有很多問題吧。雖然兄長應該不需要充滿黴臭味的權威象徵，但沒有的話沒辦法讓貝爾斯特茲那群人信服。」

「公主，把劍收起來。這樣會……」

「妳現在還想勸妾身投降嗎？既然這樣，妾身也只能靠這道光芒拓展出自己的道路。好了，亞拉基亞，妳打算怎麼做？」

普莉希拉舉著從空中拔出的「陽劍」，確認亞拉基亞的決心。

對手腳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女而言，這把寶劍實在太過巨大勇猛，但普莉希拉充滿能夠自在駕馭它的自信，實際上應該也有能力化為現實。

與普莉希拉對峙的短暫時間，對亞拉基亞而言似乎十分漫長。幾經思索後——

「——去吧，公主。」

語畢，亞拉基亞緩緩放下緊緊握著的樹枝。見到這番舉動，普莉希拉狀似出乎意料地閉起單邊眼睛。

「喔？妳這樣應該是違反皇帝敕命吧？」

「可是文森大人……陛下是派我過來。」

「————」

推測著文森命令背後的真正含意，亞拉基亞做出決定。

那或許只是將命令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但原先只會忠實聽從命令的亞拉基亞確實出現了變化。

見證著這種變化，普莉希拉將握著的陽劍納回空中，令其消失。

「……我的公主還是公主，可是既然普莉絲卡大人已經死去……這是最後一次，拜託別再做出顯眼舉動，像是在劍奴孤島進行廣播之類……」

「那也是妾身對兄長展現親愛之情的特別方式。多虧解決了劍奴孤島的問題，才能回到帝都進行防守吧。」

到頭來，普莉希拉被找出藏身處也只是時間早短的問題。

普莉希拉很不適合低調過著隱世生活，與裘拉度過的時光只是單純繞路——雖然出乎意料地過得還不算太差。

至少她對於自稱普莉希拉・彭德爾頓不會感到抗拒。

「亞拉基亞，辛苦妳了——記得想好下次遇到妾身要懷著什麼心態。」

「……我不想再遇到公主了。」

「但天底下不會有這麼順利的事，至少妾身是這麼認為的。」

普莉希拉只說出這句話便瞇起眼睛，同時從森林的另一側——普莉希拉先前逃走的宅邸方向傳來轟隆巨響。

那兒肯定已經以某種方式分出勝負，亞拉基亞的意識瞬間轉了過去，便隨即轉回正面。

然而——

「——公主。」

重新回過頭時，普莉希拉的身影已經不在眼前。亞拉基亞的視線四處徬徨游移，但對方並不是個大意到會被發現的人。

她是與亞拉基亞同乳母的姊妹，也是與佛拉基亞皇帝血脈相通的兄妹——

「求求妳了……」

切身希望她能盡量到不知名的遠處過完自己的人生。

忘記帝國的嚴苛繼承權爭奪戰，到遙遠的地方，以一名少女的身分活下去。

但亞拉基亞知道現實總是無法如願。

「——絕對不可能。」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不可能承認這種生活方式。

總有一天肯定會像今天這樣再度見面，到時候，自己面對普莉絲卡或普莉希拉，又會怎麼做？

她說了，要自己想好得懷著何種心態。然而——

「……普莉絲卡公主，妳這個笨蛋。」

至少她目前只能如此呢喃。

5

——裘拉・彭德爾頓中級伯爵策畫的國家反叛計劃以失敗告終。

身為首謀的中級伯爵被帝國一將哥茲・拉爾馮討伐，可說是成為了新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最初統治的基礎。

中級伯爵沒有血親，代代相傳的彭德爾頓家就此絕後。在僅僅兩個月前，與中級伯爵締結姻親關係的年幼妻子自殺，也確定了這件事。

年幼夫人對丈夫的行為感到愧疚而選擇自殺——這是後來成為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其中一人的亞拉基亞的證詞。

因此沒有任何逃亡者。這個劍狼之國沒有任何隱憂，也保護了皇帝的盛世。

——然而，日輪仍然會毫無陰霾地持續照耀著大地。

《完》

後記

懦弱必須死！沒有任何慈悲！各位好！我是長月達平！同時也是鼠色貓！

開頭那句話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國家口號，本篇故事也是類似這樣的內容。一整集佛拉基亞帝國篇，不知道各位有什麼感想呢？

這次Ex是王選候選人普莉希拉的過去故事，也是介紹正在進行中的本篇故事第七章「神聖佛拉基亞帝國」這個舞台。

由於國家風格流傳著頗為激進的常識，在Re：Zero的世界中應該算是「最不想去的國家」第一名都不為過，至少作者本人完全不想去。

但相較於激進的一面，在競爭意識下培育的佛拉基亞帝國，強盛程度甚至勝過露格尼卡王國。推測國民滿意度也是非常高，表示與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治世廣受好評也有關係。

至於現在佛拉基亞變成什麼樣子，會從Re：Zero本篇第26集開始的第七章開始描述，有興趣的讀者請務必購買閱讀。

今後也是會以這種形式，在Ex或短篇集描寫菜月昴視點無從闡述的往事或視點，倘若各位不只本篇，也能補充這兩個系列的作品，肯定能更加享受Re：Zero的世界！

說著說著篇幅將盡，那麼將開始慣例的致謝時間。

首先是I責任編輯，這次也是煞費苦心地思考Ex要插進哪些故事，「以本篇進度只能選這裡了！」最後很感謝您如此做出決定，第七章也會繼續衝刺。

接著是插畫大塚老師，明明也有在這次過往篇就會死掉的角色，竟然一口氣設計了九個角色，真的是萬分感謝。換了國家也會改變服裝款式，風格徹底轉變，讓本人相當樂在其中！以後的第七章也要繼續麻煩您了！

再來是負責設計的草野老師，這次感謝您設計出許多角色齊聚一堂的完美封面。每個角色背後都有一段故事，總是能滿足期望真的是幫了大忙。

在月刊Comic Alive負責第四章漫畫的花鶏ハルノ老師與相川有老師，將非常困難的章節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再度編排，非常感謝兩位。

另外還有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正人員、各書店的負責人員、宣傳部門以及各方人士，這些日子以來承蒙各位照顧。

最重要的是，不僅本篇，甚至還熱衷於購買外傳的各位讀者，在此由衷獻上最高謝意，一直以來相當感謝各位。

那麼，希望能在描寫佛拉基亞帝國的本篇故事中與各位再度相會！

2021年8月《在雷雨交雜的吵雜夜晚中一邊吃著冰》

轉載信息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Ex5 緋色姬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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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月達平

插畫：大塚真一郎

譯者：黃盈琪

圖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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