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讲一个寓言:
很久以前,琅琊城的城楼上有两名守望者。城楼东西两侧,各有一扇瞭望窗,两人各守一边。守望时,他们透过自己的窗观察城外。交班之后,他们拿着放大镜,检查对方守过的窗。
东边的守望者看了一会儿,说:"你的窗上有三处污点。难怪你总把远处的东西看错。"
西边的守望者也举起放大镜:"你的更多。你还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
他们每天替对方找污点。至于自己守着的那扇窗,他们很少想起要检查。那扇窗日日贴在眼前,他们一直透过它看世界,渐渐便把玻璃上的污点,也当成了远处景物的一部分。
一天,巡城官登上城楼,让两人交换了岗位。第二天交班后,他们照旧拿起放大镜,走向对面的窗。两个人却同时沉默了。
眼前这扇满是污点的窗,正是自己过去日日守着的那一扇。上面的污点,一处也不少。
巡城官说:"你们不是看不见污点。只是别人的窗,是你们检查的对象;自己的窗,一直是你们看世界的工具。你们都知道窗会落灰,只是更容易觉得,脏的是别人那一扇。"
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寓言?寓言里的窗离我们并不远。现实中,我们检查的不是窗户,而是别人的数据、立场、情绪和推理。我们检查别人时很仔细,轮到自己时,却很少问一句:我的判断,也经过同样严格的检查了吗?
你和另一个团队争论方案。你很快发现,对方的调研样本太小,引用的数据也只支持他们想要的结论。
你觉得问题很明显:"他们是先有答案,再找证据。"
但轮到自己的方案呢?
"我的样本确实不大,但趋势已经很清楚了。"
"这些数据不是我挑的,结果本来就是这样。"
你心里确实这么想。你并不是故意偏袒自己的方案,你真的觉得自己的理由站得住。
对方团队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谁是对的?
也许你们的证据确实不一样。你的证据可能更充分,对方也可能确实偏得更多。偏误盲点并不等于双方一定同样错误,更不等于只要发生争论就各打五十大板。它提醒的是另一件事:证据更强,不能自动证明你没受偏误影响;发现对方的偏误,也不能代替对自己的检查。
我们看得见偏误,却更容易在别人身上看见它。这未必说明我们更清醒,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们低估了自己受偏误影响的程度。
心理学家艾米丽·普罗宁、丹尼尔·林和李·罗斯在2002年发表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公报》的研究中,把这种倾向称为"偏误盲点"。
他们让参与者判断:自己和其他人相比,受到各种认知偏误影响的程度有多大?
结果显示,许多人认为,自己比"普通美国人"、课堂上的同学,甚至机场里的其他旅客,更不容易受到偏误影响。
人们并不是不知道偏误存在。他们甚至能够准确解释某种偏误,也能很快从别人身上找出表现。只是轮到自己时,他们更容易认为:"别人会受影响,但我这次主要是在根据事实判断。"
这就是偏误盲点。它指的不是"我比别人聪明"那种自负,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倾向:我们更容易看见偏误怎样影响别人,却更容易低估同样的偏误怎样影响自己。
其他认知偏误往往描述我们是怎样偏的,偏误盲点关注的,是我们怎样低估自己也会偏。
有意思的是,即使把偏误盲点直接告诉人们,我们也不容易立刻把它用在自己身上。这种反应,通常会一层层发生。
先是口头承认:"我知道人会有偏误,我也可能有。"这句话未必是假反思,问题在于它会不会进入具体检查。很多时候,"我可能有偏误"只是一个模糊的可能性;"他明显有偏误"却已经成了确定的判断。对自己是"可能",对别人是"肯定"。偏误盲点,往往就藏在这两种判断的分量差里。
然后是具体豁免:"但我这次不是,我有理由。"你回头检查自己,问的是"我有没有故意偏袒自己的立场",答案通常是没有。你的理由也可能完全真诚。
但偏误不只是意图。你没有故意偏,不等于判断过程没有受到影响。"但我这次不是"这句话本身也不一定有问题——你这一次可能确实判断得更准。真正需要检查的是:当你说"这次不是"时,是否用过和检查别人同样严格的标准?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叫知识免疫:"正因为我知道这个偏误,所以我更不容易中招。"
在普罗宁等人的研究中,当参与者被提醒,他们的自我评价可能受到"优于平均效应"的影响时,有些人的反应并不是重新校准,而是认为:"我知道这个效应,但我的自我评价是准确的。"他们把"我知道这种偏误",当成了"我不会受到这种偏误影响"的证据。
知道一个偏误的名字,不等于已经克服了它。有时候,知道得更多,只会让人更放心地相信:这一次,偏误说的不是我。
这不只是因为人自信。更重要的是,我们判断自己和判断别人时,看到的信息本来就不一样。
你看对方时,看到的是他删掉了哪些数据、选择了哪些样本、跳过了哪些反证。但你看自己时,想到的是为什么要删掉这些数据、为什么要选择这些样本、为什么那些反证并不相关。对方的选择摆在外面,自己的理由留在心里。一个是可以观察的行为,一个是自己熟悉的来龙去脉。
于是同一件事会得到两种解释:对方舍弃不利数据,是确认性偏差;自己舍弃不利数据,是排除噪声。
你的理由可能是真诚的,但真诚不等于完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一个结论,却未必能意识到哪些信息先吸引了你的注意,哪些反证被你轻轻放过,哪些判断标准在不知不觉中变宽了。我们很容易把"我有理由"推成"所以我没有偏",但这两句话之间并不能直接画等号。
还有一层:我们更容易把自己的视角,当成事情原本的样子。你看到什么,就容易觉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这不一定是自大——人的判断本来就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我们很少能持续提醒自己,眼前看到的并不是未经加工的现实,而是经过注意、记忆、立场和解释之后的现实。
当别人和你意见一致时,这个问题并不明显。一旦分歧出现,差异就出来了。你很少首先想到"也许我看到的不是全貌",你更容易想到"他为什么会被立场影响"。因为自己的视角对自己来说直接、自然,也有完整的理由;别人的视角却只能通过他的表达和行为来推断。于是自己的分歧叫"有依据",别人的分歧叫"受偏误"。
这几层叠加起来,结论很自然:你更容易看见别人的选择,更熟悉自己的理由,更容易相信自己的视角接近事实。最后你会觉得,偏误当然存在,但主要发生在别人身上。这几乎不会是一句公开说出来的话,更多时候,它只是判断时的一种默认设置。
一旦你认为问题主要在别人那里,就不会再花太多力气检查自己。别人提出反对意见时,你首先想到的可能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而是"他受到了什么影响"。斯科普利蒂等人在2015年发表于《管理科学》的研究发现,偏误盲点较强的人,更容易误判自己相对于他人的能力,也更少采纳外部建议。偏误盲点影响的不只是某一次结论,它还会决定一个人是否愿意接受校准。
你越觉得自己没那么偏,越不容易检查自己。越少检查自己,越容易继续相信自己比较客观。当一项判断牵涉身份、立场、部门利益或长期投入时,我们通常更难把自己也放进检查范围。
这套过程听起来复杂,落到日常里,往往只是几句我们非常熟悉的话。
对方只引用支持自己的数据,你很快指出"这是确认性偏差"。轮到自己舍弃不利数据时,你说"这些只是噪声,不影响整体趋势"。差别不一定在于谁有理由,而在于你要求对方证明他的理由,却把自己的理由直接当成了证明。
复盘会上,同事解释项目延期,你觉得他在找借口。轮到自己说明延期原因时,你列出的却都是供应商、预算、资源和时间限制。你并不觉得自己在推卸责任——你只是觉得这些条件确实客观存在。
亲密关系里也一样。争执时,你觉得对方被情绪带着走。轮到自己提高声音时,你觉得那不是情绪,是因为这件事太重要。
看对方时,我们看到的是语气和行为;看自己时,我们知道的是委屈、担心和来龙去脉。别人展示出来的是结果,自己能够接触到的是整个解释过程。于是别人的偏误显得很明显,自己的偏误却很容易被理由盖过去。
还有一种情况更容易发生在熟悉思维模型的人身上。争论开始前,你们还在讨论证据;争论开始后,你说"你这是确认性偏差",对方说"你这是动机性推理"。
两个人都准确说出了一个偏误的名字,也都默认这个偏误主要发生在对方身上。学会更多偏误名称以后,我们可能更快说出别人的问题,却未必更快发现自己的问题。问题不在于使用了"偏误"这个词,而在于这套检查是不是只对别人开放。
你可以指出别人有偏误,别人也可能确实受到了偏误影响。但给对方贴上一个偏误标签,并不能自动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偏误的名字,更不能代替对证据本身的讨论。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我受过训练,也习惯反思,应该比一般人好一些吧?"
答案未必如此。认知能力可以帮助人分析信息、建立论证、发现漏洞,但它不能保证我们会把同样的分析能力用于审查自己。基思·斯坦诺维奇等人的研究与讨论表明,较高的认知能力并不会自动消除偏误盲点。这不等于"越聪明越偏",更稳妥的说法是:能力决定你能不能分析,不能保证你愿不愿意把分析的刀口转向自己。
专业训练也不是盲点的免疫证书。它可以让你的理由更完整,却不一定让你更容易发现,自己为什么只接受了这些理由。
这也是偏误盲点可以放大我侧偏误效果的地方——我侧偏误影响我们怎样选择和评价证据,偏误盲点则让我们低估自己正在受到这种影响。
偏误盲点很容易和"优于平均效应"混在一起。优于平均效应是"我比一般人强",偏误盲点是"我比一般人更少受到偏误影响"。两者听起来相近,但关注点不同。
偏误盲点也不是确认性偏差。确认性偏差描述的是我们怎样优先寻找、接受和记住支持已有观点的信息,偏误盲点描述的是我们怎样更容易看见别人有确认性偏差,却低估自己也会这样做。
一句话区分:其他偏误描述我们怎样偏,偏误盲点描述我们怎样低估自己会偏。
偏误盲点不是让你停止判断,也不是让你面对每一个结论都先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它只是提醒你:判断别人时使用的检查,也应该向自己开放。比起反复告诉自己"我也可能错",更有效的是换一种检查方式。
先问一个刹车问题:我是在识别偏误,还是只在识别别人的偏误?
当你准备说"他有偏误"时,再补完一句话:如果同样的偏误发生在我身上,它现在最可能表现在哪里?
然后做几件事。
把尺子写出来。
不要只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对双方使用了同一套标准",把标准写下来。如果你认为对方的样本太小,就先写清楚多大的样本才算足够;如果你认为对方忽略了反证,就先写清楚什么样的证据会动摇结论。如果同样的缺陷出现在自己的方案里,你是否仍然会判定它不可靠?标准只有写出来才有可能真正对称,否则"我对双方一视同仁"仍然可能只是一种感觉。
给自己的判断找一个具体风险点。
不要只问"我会不会也有偏误"——这个问题太宽,也太容易用一句"有可能"结束。改成:"如果我真的受到这个偏误影响,它最可能出现在哪个行为上?"我是不是只查了支持自己的材料?我是不是要求反方提供更大的样本?我是不是在结果不利时临时更换了评价指标?我是不是把自己的解释叫作客观条件,却把别人的解释叫作借口?只有落到可以观察的行为上,反省才不只是态度。
让判断进入可以被检查的程序。
仅靠主观感觉,很难判断自己是否受到偏误影响。这并不意味着反思没有用,而是说反思最好留下可以检查的痕迹。你可以:在看到方案来源之前先写下评价标准;隐去方案是谁提出的再重新评价;请立场不同的人专门寻找反证;提前写清楚出现什么新证据时你愿意改变结论。外部检查不是把判断权交给别人,而是让你的判断不只依赖"我觉得自己没有偏"。
做过一次检查,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偏,它只能让这一次判断多一道校准。
最后,找一个你觉得"对方偏了"的判断,回答三个问题:我根据什么证据判断对方有偏误?同样的证据标准用在我身上,会得到什么结果?出现什么新证据时,我愿意修改自己的结论?
如果第三个问题答不出来,不一定说明你已经犯了偏误盲点,但至少说明这个判断还缺少一个清楚的修正条件。
回到城楼上的两名守望者。他们的问题从来不是看不见污点,而是放大镜总朝着对方。
偏误盲点不是说你的判断一定错了,也不是说别人没有偏误。它只是提醒你:"我觉得自己没偏"这个感觉,不能成为你没有偏的证据。
下一次你很快看出别人哪里偏了,不妨先停一下。这一次,你有没有也把放大镜转回来?
"我觉得自己没偏"这个感觉,
不能成为你没有偏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能让你承认自己也可能偏了?
找一个你曾经一眼看出别人偏了,却没有用同一把尺子检查自己的时刻。问一句:我是在识别偏误,还是只在识别别人的偏误?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44篇。分享给那个总觉得"看得见偏误,却总觉得偏误在别人身上"的人——也包括我们自己。下次想说"他有偏误"时,先问一句:我是在识别偏误,还是只在识别别人的偏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