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病人康复证明疗法有效,病人死亡也证明疗法没错?
1793年,黄热病袭击了费城。本杰明·拉什是当时最受尊敬的医生之一,他也是《独立宣言》的签署人。拉什信奉放血疗法:伴有发烧的疾病,应该大量放血——不是放一点点,是一次放掉人体大部分血液。
他为数千名患者实施这种极端放血,很多人死了,但拉什对放血疗法的信心反而更强了。
病人康复,他归功于放血疗法——看,放血救了他;病人死亡,他说病人送来得太晚,病情已经太重——不是疗法无效,是来不及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他对疗法的信心。
这不只是固执。他的观点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能解释,所以没有任何结果能挑战它。它从未真正接受过检验。
华盛顿也死于放血疗法。1799年,他因咽喉感染病重,医疗团队在24小时内实施了至少4次放血,累计放血量约3.7升——接近人体总血量的一半。他出现休克、器官衰竭,最终去世。
如果我们把这个案例替换成某个中医疗法呢?
为什么支持证据再多,也不能代替一个观点的失败条件?
下面的故事原文引用自得到课程吴军老师的《硅谷来信》:原伯克利大学终身教授、现任清华心理学教授的彭凯平,从美国回到中国那天,一大早到了北京机场,天气比较寒冷,他在寒风中等出租车。这时来了一个人上前搭讪:"先生我给你算一卦吧,说得不准不要钱,说准了你看着给钱。"
彭教授心想,反正没事,就说"那你说说看吧"。算命先生说:"你是个成功人士,对不对?"彭教授心想这还不算太离谱,点点头说"还算对吧"。那个人又说:"你眼下遇到点麻烦,需要贵人相助,对不对?"彭教授心想,我现在站在寒风里,等着人开车带我走,也算讲得合理吧,点点头说"也算对吧"。那个人又说:"我两次都说对了,接下来要小心桃花运,信不信?"彭教授心想,那种事情或许会发生也未可知。算命先生看到他没有否认,就说:"既然信了,就给钱吧!"
一谈到钱,彭教授警觉了——那个人说的都是大实话,根本无法证伪。于是他反过来给算命先生算:
"现在这个点儿,不会有国内航班到港,在这里等车的人都是坐国际航班来的,你看我拿的这种行李,也不像是旅游的人,要么是出国去办公事回来的,要么是回国出差的,再加上我这个年龄,多少事业有成,你对谁说是成功人士,对方恐怕都认可,是不是?"算命先生只好承认。
"北京冬天一大早寒风凛冽,站在这里的人肯定不舒服,希望赶快来出租车走人,你说眼下遇到点麻烦,换谁都会承认,对不对?"算命先生也只好承认。
"这时来了个出租司机,你说他是帮忙的贵人,谁都不会否认。当然,你也可以说你是贵人,因为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出租车差不多也该来了,你可以说是你带来的,对不对?"算命先生又点头承认。
"大部分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你和他们讲桃花运,他们多少会有点心动,不会否认。至于什么时候来,你并没有说。你说小心,也没有说是防范还是别错过机会,大家也会认可,对不对?"算命先生也只好承认。
这时彭教授说:"那你也该拿钱来。"算命先生警觉起来:"你是做什么的?"彭教授告诉他自己是心理学家,那个算命先生马上说:"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我们是同行。"
彭教授说:"我们不是同行,你们只讲不会错但无法证伪的事情,我们是要证伪的。"
管理者的话术也是同一个结构:数据不好是统计口径有问题,用户没增长是市场还没被教育,竞品领先是对方资源多。成功了归功于领导战略得当,失败归咎于团队执行不利——跟拉什的放血疗法、跟算命先生,一模一样。
一个观点能解释一切,恰恰说明它没有接受检验。能解释成功也能解释失败的观点,看起来无所不能,但因为它永远不会输,也就从未真正参加过比赛。
一头猪被养在圈里,关心自己的命运,不知道饲养员是什么态度。它找了个办法:每天观察饲养员的行为。饲养员来喂食,就多一条支持证据——饲养员是爱我的。第一天喂了,第二天喂了,第三天也喂了。猪的信心与日俱增。到第181天,猪推算出饲养员有爱的可能性高达99.45%。当天,猪出栏了,被拖进了屠宰场。
猪的问题不是证据不够多,是它从来没有问过:什么结果出现,就说明饲养员不爱我了?它只积累了证实,从未规定可证伪条件。
那么,什么样的观点才算真正接受过检验?波普尔给出了答案:一个陈述要能被划入科学之列,"必须能够与可能的或者可以想象的观察相冲突"——换句话说,它必须冒一个风险,提前告诉你,现实出现什么变化,它就算输了。
一个观点要冒什么风险,才算接受过检验?
什么是可证伪性标准?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在20世纪30年代提出了一个划界标准:理论的价值不在于能解释多少东西,而在于排除了多少东西。什么结果都能解释的理论,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可证伪性标准(Falsifiability Criterion)——元认知与思维方法论领域的一个思维模型。
"明天股市可能上涨也可能下跌"——永远对的预测,毫无信息量。它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不帮助你做任何决策。"如果美联储明天加息50个基点,标普500将在一周内下跌至少3%"——这个预测排除了大量可能性,它是可证伪的,有信息量,可以被检验。如果反复被检验后没有被证伪,你就有理由认为它背后的分析框架可能抓住了某些真实的因果关系。
波普尔用一个简洁的不等式表达了这个思想:理论的信息含量与它的可证伪程度成正比。排除越多可能性的理论越大胆,越大胆的理论如果经受住了检验就越有价值。
一个观点提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结果出现,它就算错了?如果有,这个观点就是可证伪的。如果没有,它就跟拉什的放血疗法一样——什么结果都动摇不了它。
一个可证伪的观点,具体长什么样?
波普尔经常用爱因斯坦的引力理论跟占星术做对比。爱因斯坦的理论产生了一个高风险的可观察预测:光线经过太阳附近时,引力会弯折光线路径,应该发生特定角度的偏转。1919年的日食观测,英国天文学家爱丁顿真的观测到了——本该在太阳背后的星光,出现在了太阳正面。如果偏转没有按照预测出现,理论就会遭遇严重问题。爱因斯坦主动暴露在可能失败的观察面前,这正是他的理论有价值的原因。占星术恰好相反,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话说,什么都能解释,但什么都没预测。
可证伪性标准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深层价值。大脑有一种强烈的倾向:寻找支持自己已有信念的证据,忽略或曲解反面证据。可证伪性是确认偏误的天然解药——它要求你在寻找支持证据之前,先明确什么样的证据会推翻你的观点,从一个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辩护者,变成一个愿意发现自己可能是错的调查者。
出现反例后,你是在修正理论,还是在给失败打补丁?
可证伪性就是"一个反例推翻一个理论"?没那么简单。
哲学家伊姆雷·拉卡托斯指出,科学理论通常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理论周围,还有测量方法、初始条件和辅助假设构成的保护带。异常结果出现时,不能立即断言核心理论必错——先检查保护带。
比如你做了一个APP应用,结果没有达到预期。你不能立刻说"产品方向错了"——可能是公司资源没有到位,可能是推送没精准触达,可能是公司领导外行指导内行添加了太多无效功能,也可能是活跃率的定义本身不合理。这些辅助假设构成了一道保护带,异常出现时,先检查它们。
但也不能永远只牺牲辅助假设来保护核心。拉卡托斯给出了一个判断标准:修正之后,有没有产生新的可检验预测?
有,叫进步性发展——你调整了辅助假设,但这个调整指向了一个新的未知区域,未来仍然可能失败。没有,叫退化性发展——你只是在事后打补丁,专门为已经出现的反例量身定做,却没有承担任何新的风险。进步性发展让观点继续留在检验中,退化性发展让观点退出了检验,但看起来还活着。
拉什的放血疗法就是典型的退化性发展。病人死了,他加上一条"送来得太晚"的辅助假设。这条假设没有产生任何新的可检验预测——它不能帮你判断下一个病人是否"送得太晚",它只是让这次失败变得可以解释。
所以可证伪性最核心的区分,不是"有没有反例",而是"出现反例后,你的修正有没有产生新的可检验预测"。
为什么可证伪性是科学边界,而不是意义边界?
不可证伪不等于无意义。伦理判断、价值选择、审美偏好,可能无法通过经验观察证伪,但仍然有意义。波普尔自己说过,可证伪性是科学划界标准,不是意义标准。证伪也不等于否定。
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坎德尔在回忆录中讲过一件事:有位同行花了十年做研究,最终被发现是条死胡同,极为沮丧。但波普尔说过,一个理论被证伪,就是对知识进步的贡献。
让观点接受考验——经受住考验的更可靠,没经受住的也不白费。
怎么制定自己的可证伪性纪律?
如果你答不上来,这个观点就没有真正向现实开放。
怎么判断一个观点缺乏可证伪性?问几个问题:正反结果是不是都证明它正确?它有没有明确的时间、对象和指标?失败是不是永远归因于执行者?标准是不是在结果出现后才移动?
怎么让一个观点真正接受检验?芒格说过:"人类做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如果你对自己的某个结论非常自豪,你不愿意让它经受真正的考验。"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每个投资论点,都预留了被证伪的空间:如果企业的竞争优势消失了,如果管理层做了他预期之外的蠢事,如果行业基本面发生了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变化,他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并改变行动。他还说过另一句:"如果我不能比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还更好地反驳我自己拥有的观点,那我就不配拥有这个观点。"把观点和身份拉开距离,主动寻找能推翻自己的证据——不是因为你怀疑自己,而是因为一个没有经历过挑战的观点,不配让你相信。
怎么制定自己的可证伪性纪律,问自己三个问题:
1、你能写下这个判断的"死亡条件"吗?什么结果出现,你就承认它错了。写不出来,说明你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接受检验的判断。"我看好这个方向"不是判断,"如果三个月后用户留存率没有超过30%,这个方向就有问题"才是。
2、你的判断是在解释还是在预测?只能事后解释已经发生的事,却不能事前预测尚未发生的事,价值极其有限。"市场还没被教育"是解释,"下个季度用户会增长15%"是预测。只有预测才能被检验。
3、你的信念有有效期吗?"我相信这件事会成功"永远不会被证伪——因为"会"没有时间限定。"我相信半年内会看到结果"可以被检验。没有有效期的信念,跟那头猪的推算一样:信心与日俱增,但永远不会有被现实纠正的机会。
比如你准备支持一个项目,心里已经倾向于"这个方向是对的"。先别急着说服别人,先问自己:如果这个项目最终失败,最可能是因为什么?
你脑海里浮现的那个答案,就是你最该提前检查的地方。但还不够。再追问一步:如果那个原因真的出现了,我会承认方向有问题,还是会找到另一个解释继续坚持?
回到那头猪。它不是不够聪明,不是证据不够多,是从来没有为自己设一个可证伪条件。猪以为自己在观察现实,其实只是在收集支持证据。
真正的知识自信,不是来自"我不会错"的确信,而是来自"如果我错了,我有办法发现"的纪律。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看起来脆弱。但一个愿意被证伪的思考者会不断修正自己的模型,让它越来越接近现实。一个拒绝被证伪的思考者会把自己锁在越来越远离现实的判断里,直到现实以一种无法被忽视的方式撞上来——那通常是毁灭性的。
波普尔说过:我们通过排除错误来接近真理。你不需要总是对的——你只需要建立一个系统,让你能够及时发现自己是错的。
一个观点能解释一切,
恰恰说明它没有接受检验。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49篇。如果你身边有人正坚持一个"怎么都说得通"的观点,把这篇文章转给他,问他一句:现实出现什么结果,这个观点才算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