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做判断时,能力不够当然会出问题。但还有一种情况更危险:他过去足够成功,手里也有资源,于是很容易相信,这一次不能用普通人的经验来衡量。
"别人做不成,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很有诱惑力。邹市明夫妇的创业经历,就提供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实样本。
邹市明拿过两届奥运会拳击金牌,也是世界职业拳王。退役后,他和妻子冉莹颖开始创业,开设高端拳馆,后来又进入餐饮、电竞等领域。据多家媒体报道,他们的多个项目已经陆续关停,七年间累计亏损超过两亿元,夫妻二人为偿还债务卖掉了多处房产。邹市明后来在采访中提到,创业失败与过于依赖情怀、市场调研不足,以及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有关。
我们不知道他们创业前看过哪些数据、做过什么测算,也不能因为后来亏了钱,就倒推当初的决定全都错误。这里不是要替他们做一次事后复盘,而是借这场公开的创业失败,追问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如果重新站在投入之前,一个人该怎样判断,这个项目到底有多大机会成功?
创业者会说"我们的团队不一样",求职者会说"我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投资人会说"这家公司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做过成功项目的人也可能觉得,上次能做成,这次资源更多,没道理不成。这些判断未必有错,但在听这些理由之前,我们常常漏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像这样的项目,通常有多少能做成,行业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基准率推理,就从这个问题开始。
为什么"像工程师",还不足以判断他更可能是工程师?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设计过一个经典实验。参与者被分成两组,第一组得到的信息是:样本中有70名工程师和30名律师;第二组正好相反,样本中有30名工程师和70名律师。
随后,两组人看到了完全相同的人物描述:这个人喜欢数学和技术,做事谨慎,不太爱社交。研究者请他们判断,这个人是工程师的概率有多大。
很多人读完描述,会觉得他很像工程师。这种感觉并不奇怪,因为人物描述确实提供了一些信息。问题在于,同样一段描述放进两个构成完全不同的群体,最后得出的概率不应该完全一样。
如果一个群体中70%的人是工程师,那么随机抽到工程师的初始概率就是70%;在另一个群体中,这个起点只有30%。人物描述可以推动概率上升或下降,却不能直接抹掉两个群体原有的差异。
实验发现,没有人物描述时,人们通常知道应该按照70%和30%来判断;一旦加入具体描述,两组人的答案便迅速靠近,之前的群体比例几乎不起作用了。
人们原本需要回答的是:"综合群体比例和人物描述,这个人是工程师的概率有多大?"大脑却把它替换成了一个更省力的问题:"这个人看起来有多像工程师?"
问题不在于参考人物描述,而在于给了它过高的权重。一个具体、鲜活的人物形象,很容易盖过抽象的总体比例。这就是基准率忽视。
什么是基准率推理?
基准率,是某种结果在相关同类群体中原本发生的比例。一种疾病在筛查人群中的患病率,是基准率;相似项目在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的比例,是基准率;同类用户在30天内流失的比例、某类候选人入职一年后能够胜任岗位的比例,也都可以作为基准率。
它不等于笼统的"平均数"。重点不是算出一个平均值,而是弄清楚:在当前对象所属的那一类中,某个结果原本有多常见。
使用基准率推理时,先找到合适的参考类,用同类结果确定一个初始概率;再检查当前对象有哪些特殊证据,以及这些证据是否足以推动原来的判断发生变化。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定义要预测的结果,找到可比较的同类,查看同类结果,判断个案证据有没有区分力,最后更新概率。
基准率给出起点,个案证据决定你应该从这个起点移动多远。
比如,同样是"团队经验丰富",放在不同的基准率下,意义完全不同。如果相似项目本来就有80%能够成功,这条信息会让人更有信心;但如果同类项目的成功率只有5%,一句"团队有经验",显然不足以把成功概率推到80%。
基准率推理并不排斥个案。它只是要求,个案必须回到总体背景中接受检查。
检测能发现80%的患者,为什么阳性后患病概率只有7.8%?
再看一个更直观的例子。
假设一位女性参加常规筛查,检测结果呈阳性。已知这类筛查人群的患病率是1%;真正患病的人中,有80%会被检测为阳性;没有患病的人中,也有9.6%会被检测为阳性。现在问:她拿到阳性结果后,真正患病的概率有多大?
很多人会把答案理解成80%,因为题目已经说了,患病的人中有80%会呈阳性。但"患病后检测为阳性"和"检测为阳性后真的患病",是两个方向完全不同的概率。
把百分比换成人数,问题会清楚很多。假设有1000人参加筛查,患病率是1%,其中大约10人真正患病。这10人中,80%会被检出,也就是大约有8人得到真阳性结果。
剩下的990人没有患病,但其中有9.6%也会呈阳性,大约是95人。最终,阳性人群中有8名真阳性和95名假阳性,总人数约为103人。真正患病的比例是:
8 ÷ 103 ≈ 7.8%
在这个假设题中,一个人拿到阳性结果后,真正患病的概率大约是7.8%,而不是80%。
这个结果由三项数据共同决定:患病率、检测灵敏度和假阳性率。其中最容易被跳过的,是1%的患病率。患病的人只有10个,未患病的人却有990个。即使误报比例不算高,人数累积起来,也可能远远超过真正患病的人数。
只要误报率不为零,异常越少见,误报就越需要认真对待。欺诈识别、内容风控、安全报警、人才筛选和异常检测,都有类似问题。一个系统即使能抓住大多数真正的异常,也可能因为异常本身太少,让最终发出的警报中混入大量误报。
上面的数字只用来解释概率关系,不能用于判断任何真实的检查结果。实际筛查需要结合具体检测项目、个人风险和医生意见。
为什么一个故事能打败一群人的统计?
人不是不关心概率,只是具体的信息更容易接管注意力。"同类项目只有30%能按期完成",听起来只是一组枯燥的数据;"团队经验丰富、领导很支持、资源也已经到位",却能让人立刻看见项目成功的样子。
问题到这里才真正出现。当一个项目很像我们印象中的成功项目时,我们会自然地认为,它成功的概率也很高。但"看起来像"只是相似度判断,真正该检查的是:这些特征在失败项目里是不是也很常见?
成功的创业者有激情,失败的创业者往往也有;成功的管理者很自信,不胜任的人也可能非常自信。有些成功项目得到了领导支持,很多失败项目同样不缺支持。明星创业能带来流量,但明星参与的失败项目也可能拥有大量关注。
如果一项特征在成功者和失败者身上都很常见,它就很难帮助我们判断结果。所谓区分力,就是一条证据在不同结果的人群中,出现比例是否存在明显差异。
"创始人很有信心"通常没有多少区分力,因为几乎每个愿意投入大量资金的创业者,都相信自己的项目;"已经在三个独立试点中连续实现正现金流"则更有价值,因为它与最终经营结果的关系更直接,也能够被验证。
1980年,心理学家玛雅·巴尔-希勒尔发表论文,系统讨论了基准率谬误。当总体比例和个案信息同时出现时,人们往往把更多注意力交给个案,因为个案看起来离眼前的问题更近。基准率没有人物,也没有情节,很难和一个完整、动人的故事竞争。尤其是当这个故事讲的是自己时。
怎样从同类结果出发,给项目一个真实的成功概率?
明白人为什么会忽视基准率,只完成了一半。更重要的是,怎样把它放进真实判断。基准率推理不能停在"尊重数据"这句正确的废话上,它需要变成一套可以反复调用的步骤。
1. 先把要预测的结果定义清楚
不要问"这个项目会不会成功",因为"成功"太容易被重新解释。项目上线了,可以说成功;获得了一些关注,也可以说成功;最后没有亏太多,甚至也能被包装成阶段性成功。
问题应该写得更具体,比如"能不能在12个月内实现月度盈亏平衡""能不能在30天内带来10万名有效新用户",或者"候选人能不能在入职一年后独立承担目标岗位"。
一个可以判断的问题,至少要写清结果、期限和标准。否则,即使找到了数据,也不知道该查什么。
2. 找到真正可比的同类
不要随手拿一个"创业成功率"套在所有项目上。回到邹市明的案例,判断一家高端拳馆,可以考虑城市和地段、面积和租金、客单价、复购频次、获客半径,以及具体的商业模式。
参考类太宽,数据和当前项目关系不大;参考类太窄,又容易因为样本太少而失真。更隐蔽的是,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项目特殊,会不断给参考类增加条件。
比如,有人会说:"我们不是普通拳馆。我们由世界冠军创办,位于一线城市,服务高净值用户,还包括赛事和餐饮功能。"条件越加越多,最后当然找不到完全一样的项目。但没有完全相同的案例,不代表没有可参考的同类。
找参考类时,应该检查决定结果的机制,而不是只看表面标签。可以同时查看三个范围:整个行业、相似商业模式,以及最接近当前项目的一组案例。如果几组数据差异很大,就保留一个区间,不必硬挑出一个最有利的数字。
历史数据也有保质期。市场环境、技术条件或政策规则已经变化时,过去的基准率可能不再适用。寻找基准率时,不只要问"哪些项目和它相似",还要问"这些历史数据今天是否仍然有效"。
3. 在听个案故事之前,先写下起点
暂时拿掉创始人的履历、团队士气、领导支持和你对项目的期待,只看它属于哪一类。然后问自己:如果我只知道它属于这一类,我会给多大概率?
假设100个可比项目中,只有30个能在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那么30%就是初始判断。它不是最终答案,但不能因为一场精彩的汇报,就直接跳到90%。
把起点写下来,还有一个作用:它会留下判断变化的痕迹。如果没有记录,人很容易在结果出来后告诉自己,"我当时早就看出来了"。留下最初的概率,后续的调整才可能被检查和复盘。
4. 只为有区分力的证据调整概率
判断项目时,不要只问它有什么优势,还要检查这些优势是否真的能够预测结果。可以依次问:这条信息是真的吗?它在成功项目中常见吗?在失败项目中是不是也很常见?它是否已经包含在参考类里?它和前面的证据,是不同信息,还是同一个优势换了几种说法?
后两个问题尤其容易被跳过。如果参考类本来就是"一线城市高端拳馆",就不能再因为项目位于一线城市、客单价较高而重复加分。"品牌知名度高""创始人有流量""自带传播能力",也可能只是同一个优势的不同表达。把它拆成三条,不会让证据变得更强。
最终结论也不该只写成"我觉得成功率很高"。更合适的写法是:
同类项目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的比例约为30%。当前项目有稳定的用户入口,但固定成本高于同类,现阶段估计成功概率为25%—35%。如果试点店连续三个月现金流为正,再上调判断;如果复购率连续两个月低于目标,则停止追加投入。
没有足够数据时,不必假装精确。与其争论一条证据究竟值5个百分点还是15个百分点,不如先给出一个较宽的范围,并写清楚什么情况会让判断改变。
基准率不是答案,只是对故事的约束
学会基准率推理后,有些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既然历史成功率低,那就别做了。"这同样不对。基准率提供的是起点,不是判决。
使用它时,需要守住三条边界。
第一,参考类选错了,基准率也会误导人
社区产品不能直接套用所有互联网项目的数据,新药项目也不能只看所有药物的平均成功率。表面上属于同一行业,不代表成败机制相同。
熟人关系驱动的社区、内容推荐驱动的社区和交易驱动的社区,都叫社区产品,但决定它们能不能做起来的因素并不一样。选错同类,得到的起点自然也会错。
第二,有效的个案证据可以改变基准率判断
如果一个项目已经完成低成本试点,核心指标明显好于同类,团队也有可核实的连续经验,那么上调成功概率是合理的。
基准率推理并不要求人无视个案。它只要求个案证据足够可靠,而且确实能够区分不同结果。项目有特殊之处很正常,真正需要检查的是,这些特殊之处会不会改变最终结果。
第三,概率低不等于不值得做
一个项目即使只有30%的成功率,如果失败损失有限、成功后的回报很高,又可以小规模试验,仍然可能值得尝试。反过来,一个项目即使有80%的成功率,只要失败一次就会造成无法承受的损失,也未必值得下注。
基准率回答的是"成功的机会大概有多高"。至于要不要做、投入多少、什么时候退出,还要结合收益和损失判断。概率判断和行动决策彼此相关,但不是一回事。
从这场两亿亏损中,基准率推理会追问什么?
回到邹市明夫妇的创业经历。我们不能据此断定,他们当时忽略了基准率。不过,如果重新站在投入之前,可以试着问一些不同的问题。
同类高端拳馆一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盈亏平衡?在相似租金、面积和客单价下,有多少门店能经营三年以上?用户真实的到店频次和续费率是多少?明星知名度能带来多少首次到店,其中又有多少会变成长期复购?
还要继续追问,增加餐饮、赛事和电竞业务后,收入能增加多少,成本和管理难度又会上升多少;如果核心假设错了,项目最多能承担多大损失,到了什么情况必须停止投入。
这些问题未必会让一个人放弃创业,却可能让他换一种方式开始:先看同类数据,再做小规模试点;试点产生真实的付费、复购和现金流数据后,再更新原来的判断,决定是否追加投入。
试点的价值不只是少亏一点钱,它还会制造新的证据。如果试点结果在成功项目中更常见,那么项目确实可能比原来的基准率更好;反过来,如果核心指标并没有明显优势,就没有理由继续用"我们不一样"解释一切。
情怀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想做这件事,却不能证明项目一定做得成。学历、资源、人脉和知名度都可能有用,但它们到底值多少,要看这些条件是否真的提高了成功概率。
故事越好听,
越应该回头看一眼数据。
你凭什么证明,这一次确实不同?
下次,当你准备说"我们的团队不一样""这个人一看就很优秀"或者"这次肯定能成"时,可以先把眼前的故事放一放,问自己两个问题:
它属于哪一类,同类通常是什么结果?
我现在掌握的证据,足以说明这一次不同吗?
基准率不会否定例外。
但"我是例外",不能只靠自己相信。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53篇。
下次准备说"我们团队不一样"的时候,先停下来问一句:像我们这样的项目,通常有多少概率能做成?这个追问,就是基准率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