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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也见过这样的场景:考核表上的KPI全是绿灯,客户投诉却不降反升。考核指标年年达标,业务质量却年年下滑。数字漂亮了,事情却不对劲了。

富国银行原本希望通过向客户提供更多合适的金融产品,深化客户与银行的关系。管理层据此形成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假设:客户使用的产品越多,双方的关系就越稳固。

但客户关系很难直接量化。于是,银行用"每位客户拥有的产品数"替它说话。

这样的数字叫代理指标:它不是目标本身,只是对目标的近似代表。随后,产品销售数量被纳入员工的销售目标,销售情况和奖金绑定。

结果呢?

据富国银行自己公开的信息,员工开设的存款账户和信用卡中,超过200万个可能未经客户授权。2016年,相关机构合计对富国银行开出1.85亿美元罚单。2020年,富国银行又支付30亿美元,了结与这套销售行为有关的多项刑事、民事及监管程序。

指标变好了吗?变好了。产品销售数量确实增加了。

客户关系变深了吗?没有。客户利益和信任反而受到严重损害。

指标改善了,它原本要代表的真实结果反而恶化了。而且,原因远不止有人作弊。

我们拆解一下整个事件的机制:

深化客户关系(真实目标)→ 每位客户的产品数(代理指标)→ 销售目标和奖金(优化压力)→ 员工围绕产品数调整行为(行为适应)→ 产品数上升,客户利益和信任下降(指标与目标脱钩)。

一个指标一旦成了大家必须完成的目标,人们就会想办法让它达标,却不一定继续把事情做好。

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

一个原本有用的指标,为什么成了目标就不再可靠?

1975年,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在研究货币政策时发现:某些货币变量与宏观经济目标之间,原本存在相对稳定的统计关系。但当央行正式把这些变量设为政策控制目标后,金融机构和市场参与者会随之调整行为,这种稳定关系便可能减弱,甚至消失。

1997年,人类学家玛丽莲·斯特拉森在研究英国大学审计制度的论文中,写下了后来最广为流传的表述:

当一个测量指标成为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测量指标。

这句话成为古德哈特定律最常见的版本。

一个指标只用来观察时,可能很有价值。一旦它开始决定政策、奖惩或资源分配,人的行为和系统状态都会随之改变。此时,指标与真实目标原有的关系可能减弱,甚至失效。

古德哈特定律提醒我们:一个指标承受的优化压力越大,就越需要重新验证,这个数字是否仍然代表真实结果。

没有人作弊,指标为什么还是会失效?

很多人以为,古德哈特定律说的只是"有人钻空子"。只要加强审计、提高处罚,指标就不会失效。

但事实上,哪怕没有人故意作弊,指标也可能在被不断优化的过程中失真。

2018年,研究者戴维·曼海姆和斯科特·加兰布兰特把古德哈特效应归纳为四类。这套分类的重要之处在于:前三类哪怕没有人故意钻空子也可能发生;第四类讨论的,才是人们如何策略性地适应考核规则。

回归型:业绩第一,为什么不一定是能力最强?

当一个指标混有运气或测量误差时,排名最靠前的人,通常既有较强能力,也碰上了一次有利的偶然。

假设一家企业只凭一个季度的销售额提拔冠军。这个成绩不仅来自销售能力,也可能包含一次偶然的大客户成交、一次有利的市场波动,或者更好的客户分配。

公司只按最高分选人时,也把这些正向偶然一起选了进来。下一个季度,同样的好运未必再次出现,成绩便可能回落。

这里没有人操纵数据。问题在于,公司用一个带有噪声的极端成绩,推断了一个人的稳定能力,把一次好运或测量误差当成了可以重复的实力。

极端型:原本有效的办法,为什么做得越多反而越差?

有些指标只在一定范围内能够代表真实目标。在合理范围内,指标增加一点,结果可能确实会更好;一旦被推到极端,原来的关系就可能失效,甚至反转。

学生适量练习时,练习量通常与学习效果正相关。但当做题量增加到机械刷题的程度,新增练习会越来越多地变成简单重复,还会挤压理解、反馈和休息。

题量继续上升,学习效果却可能停滞甚至下降。

同样没有人作弊。指标失效,是因为练习量与学习效果之间的关系,只在一定范围内成立。

因果型:数字变好了,为什么真实结果没有跟着变?

复购率之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客户满意度,是因为满意的客户通常更愿意再次购买。

但满意度只是推动复购的原因之一。价格、补贴和促销,同样可以让客户回来购买。

如果公司发放大额优惠券,直接刺激客户复购,复购率仍然会上升,客户满意度却未必提高。客户可能只是因为价格便宜再次下单,跟体验好不好已经无关。

数字仍然变好了,只是推动它变化的原因已经变了。

依然没有人篡改数据。补贴增加了一条直接推高复购率的新路径,使复购率不再能够可靠地代表客户满意度。

对抗型:规则一公开,人们为什么开始研究"怎么过考核"?

被考核者知道规则,也有自己的利益和现实约束。当指标直接影响奖惩时,他们可能寻找规则没有覆盖的维度,或者选择最容易达标、却未必真正改善结果的做法。

富国银行的一些员工找到了增加账户数量的最快路径:在客户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设账户。

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推出急诊四小时标准后,整体等待时间一度明显缩短。但英国国家审计署发现,2012—2013年度,约24%的急诊住院决定集中在四小时门槛前的最后10分钟。

这一尖峰不足以单独证明医院存在不当收治,却说明四小时达标线已经明显改变了医院的处理节奏。

苏联计划经济时期流传着一个管理寓言"苏联钉子":在苏联,有一家造钉子的工厂,如果按"生产钉子的重量"来考核,工厂就会造出超大超重的钉子,完全没人能用。而如果改为按"生产钉子的数量"考核,就会造出无数根细如针的废品,也没人能用。

这则故事的史料来源难以考证,更适合作为管理寓言。它想说明的是:指标一变,生产者的做法就会跟着变。如果只奖励数字,却不检查产品是否有用,数字就会压过真实目标。

只要规则公开、奖惩足够强,人们就会开始优化"怎样获得更好的评价",把工作做好反而退居其次。

把四类放在一起看:

回归型坏在噪声,极端型坏在适用范围,因果型坏在指标的生成机制,对抗型坏在人的策略性应对。

现实中的一个案例可能同时包含几种机制。分类的价值在于帮你找到指标究竟坏在了哪里,而不是给案例贴上唯一标签。

当AI使用量成了被追逐的数字,为什么反而催生了无效工作?

到了AI时代,同样的问题又换了一副新面孔。

Token是AI模型处理文本和数据时使用的基本计量单位。Token消耗得越多,通常意味着AI工具被调用得越多。但消耗量大,跟创造的价值大,是两回事。

据报道,亚马逊曾设定一个AI采用目标:让80%以上的开发者每周至少使用一次AI编程工具。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还出现了一个名为KiroRank的非正式排行榜。这个排行榜由员工团队创建,按照Token使用量给用户排名,并非正式批准的绩效考核工具。

一些员工开始让AI处理没有必要的任务,只为提高Token用量和排名。这种做法被称为"Token最大化"。

排行榜后来停止使用。亚马逊高级副总裁戴夫·特雷德韦尔提醒员工:"请不要只是为了使用AI而使用AI。"他同时要求员工把AI用于解决客户问题和业务问题。

这里其实有两个不同的数字:每周使用率衡量"有多少人开始使用",Token排行榜比较"谁使用得更多"。一个形成了组织推动,一个叠加了公开竞争。两种压力都可能让"有没有真正解决问题"退居其次。

Meta内部也出现过员工自建的Token消耗排行榜。榜首用户在30天内使用了约2810亿个Token。

这个极端数字本身不能证明榜首用户在进行无效工作,但排行榜把"用了多少"变成了公开比较的身份标签,为攀比和过度使用创造了条件。

两个案例的压力来源不太一样:亚马逊的压力更多来自组织推动与内部排名,Meta的压力更多来自员工自建排行榜带来的攀比。

但一个数字哪怕没有正式写进绩效,也可能改变人的行为。只要它被公开排名、开始影响声誉,或者被用来区分"谁更先进",人们就可能开始围着它优化。

Token用量能说明AI被使用了多少,却说明不了解决了多少问题、创造了多少价值。一旦这个数字被公开排名,人们就更容易优化使用量,而不是优化实际产出。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苏联钉子":为了满足指标而生产出来、实际上没有价值的东西。AI时代的版本,可能就是那些为了提高排名而产生,却没有给实际工作增加价值的无效调用。

怎么判断团队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把指标做漂亮?

判断团队是不是已经开始"做指标",可以检查五个信号。

指标上升,真实结果不动甚至变差。 活跃率提高了,留存率却没有上升。结案率提高了,重复投诉却没有下降。论文数量增加了,真正有影响力的研究却没有变多。报表持续改善,业务的真实结果却停滞不前,甚至变得更差。

数据集中在阈值附近。 大量考核结果刚好达到60分,处理时间恰好控制在四小时以内,销售业绩略高于目标线。数据反常地聚集在达标线附近,可能意味着团队正在围着门槛调整行为,需要进一步复核。

容易量化的工作被优先完成。 那些重要但见效慢、难以记录的工作被一再推迟。会议讨论也从"怎样改善用户体验",变成了"这类用户到底算不算活跃"。

一个部门达标,另一个部门承担成本。 问题没有真正解决,只是被转移了。客服为了提高结案率,过早关闭或转交工单;结案数字变好了,售后需要二次处理的工作却增加了。

证明达标的时间,超过了解决问题的时间。 团队把大量精力花在解释口径、补录数据和准备证明材料上,真正解决客户问题的时间反而被挤压。

这些现象只是启动复核的信号,还不能直接当作作弊的证据。只要其中一条反复出现,就值得停下来问一句:

数字变好,是事情变好了,还是大家更会做数字了?

指标必须用,怎样才能不被它带偏?

要用一个指标越决定奖惩,就越需要证明这个指标代表真实结果。

我们可以按照四步进行操作。

第一步,写清真实目标,而不只是指标。

你真正想改善的到底是什么?

是客户关系,还是产品数量?是学习效果,还是做题量?身体健康,还是体重秤上的数字?

先写清真实目标,再选择用什么指标观察它。别让一个容易获得的数字反过来替你定义目标。

第二步,确定主指标,同时写清不能牺牲什么。

用主指标追踪最重要的进展,用护栏指标规定不能以什么代价换取这种进展。

客服可以用结案率追踪处理进度,但还要同时监控首次解决率和用户满意度,防止团队通过过早关闭工单提高结案率。

Token消耗量可以用来观察AI的使用规模和成本,却无法直接代表AI创造了多少价值。真正的效果还要看交付是否更快、质量是否更高,以及过去做不到的事情现在能否做到。

多指标治理的关键,是用少数相互制衡的指标,降低团队只优化一个数字、却损害真实结果的风险。简单地把5个KPI增加到20个,解决不了问题。

第三步,用抽样、用户反馈和专业判断独立复核。

指标出现异常时,先通过抽样、用户反馈或现场检查确认真实情况,再决定是否触发奖惩。

评价知识工作者时,光数他完成了多少篇远远不够,还要抽查代表作,并要求评价者具体写清楚:这个人解决了什么问题,产生了什么核心贡献。

指标可以告诉你去哪里检查。但在复核确认之前,它没有资格直接替你给人定性。

第四步,定期检查指标与真实结果的关系是否仍然存在。

要反复验证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指标变好时,那些没有参与考核的独立结果,是否仍然一起变好?

如果数字越来越漂亮,用户满意度、产品质量等真实结果却停滞不前,这个指标就需要降权、修改或退出。

业务环境会变,人们适应指标的方法也会变。从论文数量到引用次数,再到同时考虑论文数量和引用表现的h指数,每换一个指标,都可能缩小旧漏洞,也产生新的适应方式。

换一个指标只能解决上一轮的问题。指标治理是一项持续复核和调整的工作。

为什么组织明知数字并不完整,仍然不断增加指标?

美国科学史家西奥多·波特在《Trust in Numbers》中提供了一个解释:当组织规模庞大、不同地区的人需要使用统一标准,或者管理者担心决策被批评为偏心时,数字会格外有吸引力,因为它能让决定显得统一、公平,与个人偏好无关。

有些KPI被设计得越来越细,原因未必是管理更科学。也可能是组织希望用数字减少争议,并分担原本需要管理者承担的判断责任。

既然指标可能失效,是不是干脆不要量化了?

古德哈特定律能帮你识别指标为什么失效,以及如何降低风险。但它无法替你选出最优指标,也无法替你设计一套永不出错的KPI。

当然,并非所有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会立即失效。

如果指标与真实目标足够接近,很难在不改善真实结果的情况下被单独推高,奖惩力度适中,而且反馈及时,它仍然可能长期有效。

真正的风险在于把代理指标当成真实目标,让一个只能提供部分证据的数字,直接决定奖惩和资源。

完全由数字说了算,和完全由个人说了算,是两个同样危险的极端。前者容易诱发迎合和操纵,后者容易受到偏见、人情关系和标准不一的影响。

不存在一套永不失效的制度,只有能够及时发现偏差、持续调整的制度。

好的管理,是让数字与专业判断相互校验,并持续检查数字有没有偏离现实。

你是真的在进步,还是只把数字做得更好看?

说完组织,还有一个更难察觉的版本:我们也可能对自己这样做。

为了保住连续阅读打卡,你快速翻完一本根本没有读懂的书。

每日步数差一点没凑够,你明明应该休息了,还在睡前来回走,却忽略了长期熬夜对健康的伤害。

为了完成每日字数,你写下大量最终不会使用的内容。

这些指标都是你自己设的。但因为数字清楚、容易比较,还能带来一种"今天没有虚度"的安心感,你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对进步的判断交给了一个最容易记录的数字。

完成指标带来的安心,和真正的进步是两回事。

当你追逐的数字已经偏离了真正想改善的事情,指标就开始反过来支配你。

到这一步,指标已经成了你的主人。

问自己一句:指标是你的主人,还是你是指标的主人?

模型档案卡

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


一句话定义
一个指标一旦成了大家必须完成的目标,人们就会想办法让它达标,却不一定继续把事情做好。


核心功能
识别代理指标在考核和奖惩压力下为什么会失真。指标组合、护栏指标和定期复核,是据此延伸出的治理方法。


理论来源
查尔斯·古德哈特于1975年提出最初命题;玛丽莲·斯特拉森在1997年论文中写下广为流传的表述;曼海姆与加兰布兰特于2018年提出回归型、极端型、因果型和对抗型四类机制。


适用场景
KPI设计、绩效考核、算法优化、公共管理、学术评价。


不能做什么
不能直接替你选出最优指标,不能消除所有博弈,也不能替代管理者的专业判断和制度设计。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74篇。

如果你正在设计KPI、制定考核规则,或者发现团队已经开始围着指标转,可以把这篇文章分享给一起制定规则的人。

如果这篇文章只能留下三个问题,我希望是:

你真正想改善的是什么?

你现在追逐的数字,还代表你的目标吗?

你见过哪个指标越来越漂亮,真实结果却越来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