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打车平台进入新城市。前期每周都在烧补贴:乘客领优惠券,司机拿保底收入。数据很好看,用户、订单和司机都在增长。
补贴一停,情况很快变了。
乘客打开软件,发现附近没车,慢慢就不用了。司机上线接不到订单,也不愿意继续等。两边的人同时离开,增长曲线随即掉头向下。
明明一直在涨,为什么补贴一停就崩了?
你可能觉得是产品不好,或者价格太高,或者竞品太猛。都有可能。但有一种情况最容易被忽略:你以为的增长,可能只是你在推。外力存在时,系统究竟是在自己跑,还是被人推着跑,你看不出来。
要判断增长是否成立,不能只看推的时候跑多快,还要看松手以后还能不能自己主动增长。
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健身App前七天用新手任务和金币奖励吸引你打卡,奖励一结束,你再也不会打开。学习群前几周靠群主发红包、组织打卡维持热闹,群主一停,群里很快安静下来。社区筹资建花园,捐款主要靠几个热心人推动;企业上线协作工具,使用量主要靠领导每天催。
推动者一停,活动也跟着停了。
判断这种动力是否已经形成,可以借助"临界质量"这个概念。
这个词来自物理学。核裂变材料积累到一定量,链式反应才能持续;数量不够,反应就会熄灭。
放到社会系统里,可以先想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参与者增加,会让后来的人更愿意加入?
我们拿曾经办公的必备设备传真机举个例子吧。第一台传真机卖出去时,几乎没有用,因为找不到可以接收传真机的人。早期设备价格昂贵,能联系的对象又少,买回去很可能只是摆设。于是市场陷入循环:没人买,是因为别人没有;别人没有,又是因为没人愿意先买。
装机量增加以后,情况开始变化。越来越多的商业伙伴使用传真机,不买的人反而要付出额外的沟通成本。市场逐渐从"买了也没用",变成了"不买不方便"。
参与者增加,提高了每个参与者得到的价值。装机量很小时,传真机几乎派不上用场;当大量商业伙伴都能接收传真时,它就成了日常工具。规模不是增长的副产品,规模本身就是增长的动力——这就是正反馈。
当这种正反馈强到足以维持市场时,推广者即使不再使劲推动,系统也有可能继续扩张。达到这一状态所需的最小规模,就是临界质量。
在参与者相互依赖的系统中,当规模增加带来的正反馈足以维持参与时,这个最小有效规模就是临界质量。
普通产品也可能长期保持自然增长。比如一个依赖搜索流量的单机软件,每天都有人来,也有人离开,新增仍然大于流失。但这不代表它存在临界质量,因为第N+1个用户加入,并不会影响第N+2个人是否加入。
临界质量成立的前提,是规模会改变后来者的选择:参与者越多,继续加入的价值越大,或者加入成本越低。
社会学家奥利弗、马韦尔和特谢拉在1985年研究集体行动时发现一个规律:早期参与的人如果让后来的人更容易跟上,参与就会滚雪球;如果让后来的人更难跟上,参与就会停下来。
传播学者马库斯在1987年研究电话和电子邮件时也发现了类似现象:用的人太少,大家不得不用回老办法;等身边的人都在用了,你才敢真正换过来。两套理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多了,参与的价值变高,后来的人更愿意加入。
纽约大学经济学家埃科诺米德斯和希梅尔伯格从数学角度研究同样的问题,在1995年用模型证明:一个网络市场要能自己活下去,用户量必须达到一个最低线。低于这条线,人会越来越少,市场最终会没有人参与。达到这条线,人越来越多,市场不需要外力也能维持。
三套理论角度不同,但说的是同一件事:参与者相互依赖,规模变化会改变后续参与的价值或成本。
微信群里也能看到类似现象。最初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人数和互动增加后,你反而会担心错过重要消息。这个变化背后,就有临界质量的影子。
一个协作工具有一万名注册用户,但只有一百人活跃。另一个工具只有五百名注册用户,却几乎人人都在用。哪个更接近临界质量?
单凭注册人数,判断不了。一万注册用户,可能连临界质量的边都没摸到。
为什么?因为临界质量看的是"有效参与规模",不是注册量。那一百名活跃用户,才是真正参与系统的人。至于另外九千九百名注册用户,如果注册以后从没打开过,他们既不贡献价值,也不产生损耗,对系统能不能维持根本不起作用。
那么,只看这一百名活跃用户够不够?还要看几件事。他们之间能不能互相联系上——如果一百人分散在不同部门,彼此根本碰不着,那和一百个单独用户没有区别。他们之间的互动频不频繁——如果只是偶尔登录看看,没有人真正在工具里完成工作,系统仍然跑不起来。他们的角色搭不搭——协作工具要运转,既需要经常发起任务的人,也需要日常响应的人,缺哪一类人都可能转不动。最后,关键人物退出后会不会塌方——如果整个工具的使用全靠两三个积极分子撑着,这两三个人一走,剩下的人可能很快散掉。
不过,小圈子也未必无效。假如你的目标不是全公司推广,而是让一个百人工作组稳定使用协作工具,那就不需要一万用户。这一百人只要互相够得着、角色配得齐、互动够频繁,就已经达到了自己的临界质量。至于能不能向其他部门扩散,那是另一个问题,用另一套标准来判断。
所以,判断临界质量时,不要看注册量或累计下载量。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四件事:有多少人在活跃使用,这些人之间能不能互相联系上,他们的角色是否互补,以及他们留不留得住。
安装以后从没用过的人,既不算有效用户规模,也谈不上流失。真正的损耗,是那些曾经活跃、后来不再用的人。
系统已经开始了自己运转,还是补贴在推动?
判断的核心依据是:外力减弱后,参与者之间的正反馈是否足以维持系统。
可问题在于,补贴并不是一个拿掉以后、其他条件仍能保持不变的东西。取消乘客优惠,相当于提高价格;取消司机保底,相当于降低供给收益。价格条件变了,系统所需的最低规模也会跟着变化。
这就带来了一个麻烦:你撤掉补贴以后看到的结果,可能有两种原因。一种是系统本来就没有跨过临界线,撤掉补贴只是暴露了真相。另一种是撤掉补贴这个动作本身改变了局面——价格涨了,用户的行为也跟着变了,你看到的不是系统本来的样子,而是你动手以后的样子。
要降低这个风险,可以分几步来:不要一次全停,先减一部分,看看变化多大;先在一个城市或一个区域试,不要同时改所有地方;如果结果不好,还能恢复回去。这样做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减少补贴本身影响结果"的问题,但至少能把影响控制在可观察的范围内。
即便如此,它仍然可以作为一种运营上的敏感性测试。具体可以分五步。
先把目标说清楚。对于打车平台,订单量、司机收入、用户增长和公司盈利是四个不同的问题。对于协作工具,更合适的目标可能是"团队的日常工作能否持续在工具内完成",而不是安装了多少台。
目标不同,判断临界质量时采用的指标也不同。
问自己:第N+1个用户加入后,会不会影响第N+2个人的选择?
单机软件的用户彼此独立,就不属于临界质量问题。协作工具不同,同事越多、关键人员覆盖越完整,工具才越有用。只有规模会改变参与价值时,才有必要继续判断临界质量。
补贴、投放、行政命令、人工撮合和一次性流量都可能推高数字。由朋友推荐、开发者主动提供配套服务、成员自发贡献内容带来的新增,则更接近系统内部的带动。
现实中很少有完全清楚的分界。带奖励的口碑同时包含产品吸引力和补贴作用;自然搜索也可能来自过去的品牌投放。比较可行的办法,是逐步减少相关激励,观察新增随之发生多大变化。奖励减半后新增变化不大,说明产品本身可能已有拉力;新增同步大幅下降,说明主要动力仍然来自奖励。
人数并不是唯一变量。还要找出谁能承担启动成本,谁处在稀缺的一侧,谁能把其他人连接起来。
在许多城市的打车平台冷启动阶段,司机通常是稀缺的一侧。没有足够司机,乘客来了也叫不到车。不过,不同城市、时段和区域的情况可能相反。
协作工具也一样。真正关键的不是平均多拉一些人,而是让那些经常被别人找、负责传递信息或作出决定的人先稳定使用。否则普通员工即使安装了工具,工作时还是得回到原来的渠道。
不要一次停掉全部补贴。先在一个局部减少外力,观察完整的使用周期。
打车平台不能只看全城日活。市中心高峰期可能供需充足,郊区却始终叫不到车。还要看局部市场密度、订单完成率、等待时间和司机单位时段收益。
协作工具则要观察:领导不再提醒以后,关键人员是否还在使用?团队的日常工作有没有重新回到微信群、邮件或旧系统?
理论上,临界质量可以是一个明确的数字。但现实中用户各不相同,数据存在误差,价格和竞争条件一直在变,通常只能估计一个范围。低于这个范围,外力减弱后系统容易收缩;高于它,系统更可能维持或继续扩大;处在中间地带时,结果往往并不稳定。正因为临界质量是一个区间而不是一个点,下面的算例只能给出一个暂时判断。
先记住一个判断:由正反馈带来的新增,能不能抵住流失。
假设某打车平台已经在A城运营一年,日活用户3万。乘客端补贴占支出的40%,司机端补贴占收入的30%。团队准备把乘客补贴从40%降到20%,司机端暂时不变。观察目标是乘客日活能否维持。
第一周,日活从3万降到2.2万。第二周稳定在2万左右。第三周在1.9万到2.1万之间波动。
为了继续判断,需要把新增和流失统一到周口径。流失率由每周5%升至7%。以2万日活计算,每周大约流失1400人。
再看由正反馈带来的新增。
口碑推荐每周带来约600人,其中一部分可能仍受剩余补贴影响,这里暂时全部计入。司机和乘客之间的互相带动每周带来约500人:乘客补贴虽然下降,司机尚未大规模退出,较高的司机密度和较短的等待时间仍在吸引新乘客。
两项合计约1100人,每周净损约300人。
结论倾向于:在乘客仍享有20%补贴的情况下,由正反馈带来的新增依然小于损耗,系统可能还没跨过临界线。日活短期稳定,不代表系统已经能自行维持——其中仍有补贴撑着。
下一步可以把乘客补贴恢复到30%,再观察两周。如果净增转正,说明系统在30%补贴条件下可能接近临界区间,但这仍不能证明完全撤掉外力后系统会继续运行。如果净增依旧为负,系统可能存在补贴以外的收缩原因。
临界质量很难通过一次测试得到"跨了"或"没跨"的确定答案。更实际的做法,是在不断调整条件的过程中积累证据,判断系统正在接近还是远离临界区间。
每次判断都只对当时的条件有效。补贴、价格和竞争环境一变,临界线也可能跟着移动。
前面讨论的是网络扩散:参与者越多,每个人获得的价值越大,后来的人也越愿意加入。
集体行动还有另一种情况。公共品能够稳定存在,未必是因为参与者越来越多,也可能只是少数关键成员承担了主要成本。
比如一个社区要筹资建花园。项目刚开始时,捐五百元几乎看不到效果,空地还是空地,大多数人便会等着别人先出钱。假如一位有钱的邻居先捐十万元,项目终于动工,后来的人看到进展,可能更愿意贡献。
但这种扩散并不必然发生。
如果早期贡献提高了后续每一份贡献的作用,也就是回报递增,那么项目启动后,后续参与可能滚动增加。相反,如果少数人的投入已经把花园建得足够好,后来每一份贡献的作用越来越小,其他人就可能继续搭便车。
那么,一个人长期出钱维护花园,其他居民始终不参与,算不算形成了临界质量?
答案取决于目标。如果目标是让花园长期得到维护,这位稳定的大额贡献者可能已经构成了实现该目标所需的临界质量。公共品确实被持续提供,只是贡献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如果目标是让居民参与自行扩散,那么系统并没有形成这种临界质量。目标不同,判断也会不同。
临界线并不会永远停在原处。
MySpace在2006年成为全美访问量最大的网站,后来用户超过一亿。后来Facebook从校园用户起步,在关键人群中形成了更强的吸引力,MySpace的用户开始一个圈子接一个圈子地离开。
一个曾经形成大规模网络的平台,仍然可能衰落。可能是有效用户规模跌到了原有临界线以下,也可能是竞争改变了用户得到的价值,使临界条件发生变化。
产品体验下降会削弱留存,竞争对手补贴会带走关键供给,信任下降则会加速流失。原来足够的规模,在新条件下未必仍然能够保持。跨过临界质量,不是一劳永逸。
临界质量这个思维模型什么时候该用?临界质量只适用于一种特定的系统:用户之间相互依赖,一个人的加入会让其他人的体验变好。打车平台就是这种系统——乘客多了,司机更容易接到单;司机多了,乘客更容易叫到车。传真机、协作工具、社交网络都是。如果你的产品是这种"人多了更有用"的类型,临界质量就是一个有用的判断工具。
那什么时候不该用这个思维模型呢?很多生意的增长跟临界质量没有关系。比如你开了一家网店,靠投广告买流量,只要广告费花出去能赚回来,这门生意就能持续。用户之间互不依赖——张三买不买,不影响李四买不买。这种生意不需要追求临界质量,它有自己的经营逻辑。反过来也一样,一个系统跨过了临界质量,也不等于它一定能赚钱——用户愿意留下,和用户愿意付费,是两件事。
如果你不确定自己的增长到底是靠什么,可以看一个信号:普通用户是不是开始主动用你的产品完成事情了,不再需要你每天发提醒、给奖励、搞活动来催。如果是,说明系统内部可能已经有了正反馈。如果每次都得靠着推广用户才动一下,那增长可能还是靠着外力在推动。
临界质量很容易跟几个概念混在一起。网络效应说的是"用户多了,每个人得到的价值变大"——这是临界质量的前提条件。引爆点和临界质量经常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引爆点强调的是"到这个点以后,事情突然加速",临界质量强调的是"达到这个规模以后,系统能自己维持"。
再看开头的打车平台。补贴停止后增长随之停止,不一定说明产品有问题,也未必说明这个城市不适合运营。
还有一种可能:系统内部的正反馈尚不足以抵消流失。
你以为的增长,可能只是你还在推动。
先确认系统里有没有正反馈,再小步减少外力,观察净活动的变化。
临界条件会移动,已经跨过临界线的系统也可能重新退回去。
临界质量(Critical Mass)。
一句话定义
参与者越多,每个人得到的价值越大,当这种正反馈强到不需要外力推也能维持时,系统就跨过了临界质量。
来源
奥利弗、马韦尔和特谢拉1985年在《美国社会学杂志》研究集体行动中的临界质量;马库斯1987年在《传播研究》研究互动媒介的临界规模;埃科诺米德斯和希梅尔伯格1995年用数学模型定义网络市场的最小非零均衡规模。
什么时候用
判断补贴或推广推动的增长能否维持;设计新产品冷启动;分析参与者相互依赖的系统会不会在外力减弱后收缩。
调用口诀
外力减弱后,正反馈带来的新增,能不能盖住流失?
边界
临界条件会随价格和环境变化,跨过去也可能重新跌回。减少补贴测试只能提供敏感性证据,不能精确识别临界质量。临界质量不等于网络效应、巴斯扩散拐点或盈亏平衡。在集体行动中,少数关键贡献者稳定提供公共品也是临界质量的一种形态,但判断标准不同于网络扩散。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90篇。
下次再听到"我们的增长已经可以自我维持",把这篇文章转给他,多问一句:
补贴减少以后,用户留下了多少,又留了多久?答不上来,所谓"自我维持"可能只是外力还没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