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活涨了,真实互动为什么反而下降?
一个内容平台把"日活跃用户"设为所有团队的核心指标,按周进行排名。平台又把日活目标逐级拆成签到人数、内容更新频次、拉新人数等团队指标。
第一周,日活上升。领导很高兴,觉得自己管理很有成效。
一个月后,奖励成本翻倍,真实互动反而在降。
发生了什么?
运营团队加了签到奖励,用户来了,但大部分用户只领奖励不看内容。创作者把长视频拆成几十秒的短片,更新频次上去了,但用户满意度和总观看时长在降。渠道团队买了更便宜但留存更差的流量,日活数字好看,但七日留存跌了。
总部发现问题,收紧作弊规则。团队又把资源转向规则尚未覆盖的行为。
再收紧。再转向。
每一轮治理,都触发了新一轮的策略更新。
管理层的判断是:"执行不彻底。"真的是这样的吗?
问题出在一个更早的假设上:领导把会学习的人,当成了不会反应的齿轮。
运营团队在学,学怎么用最小成本凑够日活。创作者在学,学怎么用最少的制作成本完成更多次更新。用户在学,学怎么只在有奖励时出现。渠道在学,学怎么买到最便宜的"人头"。
每个人都在根据结果调整做法,他们的调整又会改变别人的选择条件。
领导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套可以拆解、控制的机器。但他们面对的是会观察规则、调整行为的人。
管理者在观察团队,团队和用户也在研究规则,如果推荐算法也会根据新数据更新,它也会加入这场彼此调整共同适应的游戏。
机械表有几百个零件,为什么还不算复杂适应系统?
要理解这个差别,先做一个对比。
一块机械表,零件几百个,关系精密得惊人。但齿轮不会因为昨天转得快,今天就自己调整转速。零件坏了,换一个新的,系统恢复原样。
这叫繁杂,零件多,关系精密,但关系相对固定,可以拆开,可以分别设计,可以修。
再看一个市场。交易者可能不多,但每个人都在盯着价格变动作判断。你买了,价格动了,别人看到新价格改变了判断,他的买卖又推动价格再变。
这样的市场就可能成为复杂适应系统。人数未必很多,但每个人都会观察结果、调整策略,而且他们的做法,会改变别人面对的环境。
差别就在这里:齿轮不会学习,交易者会。而且交易者的做法会改变别人面对的环境——你一买,价格就变了,别人看到的价格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了。
不过,光有"会学习"还不够。复杂适应系统里,通常有多个不同的参与者,他们掌握的信息有限,追求的目标也不完全相同。这些人持续互动,根据结果调整做法。局部选择汇聚成整体结果,整体结果又反过来改变他们下一轮的行为。
所以复杂不取决于零件多少。参与者不算多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持续观察、调整并相互影响,系统就可能进入共同适应。反过来,一个系统看起来很难理解,不等于它就是复杂适应系统。
只定了一个KPI,为什么所有人的做法都变了?
回到开篇的KPI场景。运营加奖励,改变了用户面对的条件。用户、创作者、算法各自的调整碰到一起,又改变了每个人下一轮面对的条件。这就是共同适应。
这类系统可以有管理者,但没有任何一个中心能完全规定它的演化路径。当参与者互相适应时,没有任何一方能提前知道最终结果会走向哪里。
这类系统的标准名称叫做:复杂适应系统,是指包含许多在互动中适应或学习的成分的系统。原文: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cas) — systems that involve many components that adapt or learn as they interact,简称CAS。这个定义由密歇根大学教授约翰·霍兰德在2006年提出。霍兰德是现代复杂适应系统理论的核心奠基者之一,1990年代在圣塔菲研究所对适应、规则发现和涌现进行了系统研究。
我们用一句大白话来讲:棋子会自己动,你走一步,棋盘也跟着变。
复杂适应系统很容易和另外三个概念混在一起。分清它们,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需要调用CAS。
古德哈特定律回答的是:指标一旦成为目标,为什么容易失真。CAS关心的范围更大:参与者怎样学习、相互应对,以及这些反应怎样改变下一轮局面。不是所有古德哈特现象,都需要动用完整的CAS框架。
反馈回路回答的是:结果怎样返回并影响下一轮行动。CAS进一步追问:接收反馈的主体会不会学习、调整策略,使下一轮的因果关系本身也发生变化。反馈回路是一种机制,CAS内部通常就包含反馈回路。
复杂系统科学的另外一个重要概念涌现回答的是:比如一群鸟没有领队,但飞起来像一架飞机一样整齐;堵车时会出现"幽灵堵车"——前面没有事故,车流却突然停下来。这些没人指挥却自发出现的整体现象,就叫涌现。但涌现不等于CAS。一群鸟的飞行规则可能是固定的,它们并没有在"学习"。只有当参与者还会根据结果调整自己的策略或改变跟谁连接,这才是CAS真正关心的变化。
刚找到的最优解,为什么一执行就可能失效?
复杂适应系统可以存在中央规则和管理者,但没有任何一个中心能够完全规定系统的演化路径和最终结果。
为什么?
因为每个参与者都在做一件事:根据局部信息和既有规则行动;大家的行动叠加在一起,改变了整体环境;环境的变化又反馈给每个参与者,参与者调整策略或改变连接,在新环境中再次互动。
开篇的KPI案例就完美的契合了上述的逻辑:运营团队看到"日活"指标,决定加签到奖励。这是第一步,参与者根据局部信息行动。但同一时刻,创作者在拆内容,渠道在买流量,用户在学会薅羊毛。这些行动碰到一起,这是第二步。日活数字上升了,但真实互动在降,奖励成本在涨。平台上的用户行为、内容结构和留存一起变了,这是第三步。运营团队看到日活涨了很高兴,但留存下降还没有及时反映到当周排名里。等他们看到留存掉了,用户已经养成了"只领奖励"的习惯。反馈不完整而且延迟,这是第四步。参与者根据反馈调整策略,在新环境中再次互动。这是第五步。
第五步是关键。参与者不是在同一张棋盘上反复找最优解。他们每走一步,棋盘就在变形。
这也是CAS与普通解题思路最大的不同。普通的解题思路,往往假设条件不变,然后寻找一个最优答案。复杂适应系统麻烦在这里:你找到的答案一旦被执行,参与者就会观察到你的动作,把它纳入自己的策略,然后作出反应。你不只是在解题,你每写一步,题目本身也在变。
补贴金额一样,为什么三座城市走出了三条路?
你再收紧。他们再找新空间。理解了棋盘会变形,就能理解一个常见现象:同一项政策,放在不同地方,为什么结果会完全不同。
做一个简化的思想实验。假设三座城市用相同补贴鼓励新能源配送车。每辆车补两万,条件一样,规则一样。
城市A的充电网络已经密集。司机拿到补贴换了电车,充电方便,运营成本立刻降下来,车队很快转型。补贴在这里只是推了一把,因为充电桩早就够了,司机缺的只是一个换车的理由。
城市B的充电桩不够。司机拿到补贴也换了电车,但很快发现排队充电要等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的等待,吃掉了电费省下来的钱。司机算了一笔账:补贴到手两万,但每天少送四单,一个月就亏回来了。于是有人换回燃油车,有人干脆把电车闲置。补贴发了,充电桩没跟上,瓶颈不在车辆,在基础设施。
城市C一开始充电桩也不够。但城市C多了一类参与者:充电服务商。服务商看到补贴带来的需求上升,判断新能源车队会扩大,抢先扩建充电点。充电点多了以后,司机发现排队时间短了,换电开始划算,车队采用新能源车的速度加快。司机越多,充电站每天的流水越高,继续扩建新站点就越划算。服务商扩建,司机换车,站点更赚钱,继续扩建。参与者的适应还在改写这些条件本身。
补贴金额相同,三座城市走出了三条路。
为什么?
城市A的参与者只做了一件事:拿到补贴换车。系统条件没有因为补贴而改变;城市B的参与者也只做了一件事:发现充电桩不够,换回去。补贴碰到了瓶颈,但瓶颈没有被解决;城市C的参与者做了更多:服务商先动了,他们的行动改变了司机面对的环境;司机的行动又反过来加速了服务商的收益。行动改变环境,环境又改变行动,这才是复杂适应系统真正运转的样子。
同一项政策,进入不同的关系网络,参与者会作出不同反应,后面的路径也会不同。这种差异不能只归因于执行,系统条件和参与者反应同样重要。
每辆车都选了最快的路,为什么整张路网反而更慢?
不同系统会走向不同结果。但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参与者越来越会适应,系统就一定会越来越好吗?
说到"适应",大多数人会想到进化——适者生存,越适应越好。
但适应不等于进步。
这是复杂适应系统最反直觉的洞见之一:每个人都更会为自己找最优,整体可能更差。
想想导航软件。一条路堵了,导航把一部分车导到备选路线。备选路线也堵了。导航再把车导到第三条路。每辆车都选了当下最快的路,所有车加在一起,却可能让整张路网更慢。问题恰恰在这里:每个人的选择都很合理,合在一起却可能伤害整体。
参与者可能为争夺相对优势不断加码,形成资源争夺或监管套利。每个人都在适应环境,合在一起却可能损害环境本身。
适应是事实。适应的方向好不好,是另一个问题。
同一条规则第一次明明有效,为什么后来越来越不灵?
理解了"适应不等于进步",就能理解一个管理者经常遇到的现象:第一次干预有效,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你收紧了签到奖励规则。第一周,作弊行为下降,日活"水分"挤掉了。一个月后,负责日活指标的团队发现签到奖励受限以后,还可以把奖励条件改成"浏览满30秒"。用户很快学会了挂机。
这不是原来的规则失效了——原来的规则确实堵住了签到作弊。问题是堵住一个出口,参与者会找到下一个出口。
你在做调整,他们再找新空间。
为什么?
因为参与者在学习。你第一轮的干预,对他们来说是新的环境信息。他们收到信息,分析规则边界,找到新的行动空间。你的干预改变了他们的环境,他们的适应又改变了你面对的环境。
第一轮看上去有效,有时只是因为参与者还没来得及适应。等他们摸清规则,原来的效果就可能衰减、转移,甚至反过来。原来的问题可能减轻,也可能换个地方出现,甚至产生反效果。
所以"第一次有效"不能得出"长期有效"结论。每次干预以后,都要继续观察:参与者怎样应对了?效果是衰减、转移还是反向?
所有人都会调整,管理者到底该管什么?
既然结果由许多参与者共同生成,管理者真正能动的,就不只是最终指标,而是参与者在什么条件下学习和行动。
管理者真正能动的,通常有五个地方。回到开篇的内容平台,具体可以这样做:
第一,边界。哪些地方可以试,哪些红线不能碰?允许团队试验,但设定奖励成本、虚假活跃和用户骚扰的红线。
第二,信号。团队看到的是日活,还是用户真实留下来的结果?不只看日活,同时快速反馈留存、有效观看、互动和成本。
第三,激励。一个团队把数字做高以后,代价是不是被别人承担了?运营团队的日活指标达标了,但留存指标塌了,因为激励设计鼓励了"把成本转移出去"的行为。
第四,连接。一个环节发生变化,其他受影响的团队能不能及时看见?让运营、内容、渠道共同看到同一次干预的连锁结果。经验不流动,同一个坑会被踩一遍。
第五,记忆。上一次规则调整后发生了什么,下一次还会不会从头再来?记录规则修改后,参与者第一轮、第二轮分别如何反应。
管理没有消失,只是重点变了:从直接命令结果,转向设置试错边界、改善反馈,并把错误限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如果你遇到一个管理问题,想用CAS视角来分析,可以走五步:
1. 找出谁会根据干预改变行为;
2. 看清每个参与者追求什么;
3. 推演第一轮和第二轮反应;
4. 用小范围、可逆的试验获取反馈;
5. 根据新的行为继续调整规则。
一条规则短期有效,不等于它会一直有效。干预以后,别只看结果有没有变,还要看参与者学会了什么。
模型档案卡
模型名称
复杂适应系统(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CAS)
一句话定义
复杂适应系统是指包含许多在互动中适应或学习的成分的系统。参与者根据局部信息调整做法,他们的调整又改变别人面对的环境,形成不断循环的动态。
代表性发展
密歇根大学教授约翰·霍兰德在2006年给出标准定义,圣塔菲研究所1984年成立后成为复杂系统研究的重要策源地。生态学家西蒙·莱文和经济学家布莱恩·阿瑟分别从生态系统和经济系统角度拓展了CAS理论。
什么时候用
当你发现"管了又偏、偏了又管",或者同一政策在不同地方走出不同结果时,检查自己是否把会学习的参与者当成了固定零件。
调用口诀
日常快速判断,问五个问题;准备动手干预,走正文五步流程。五个问题——谁在适应?根据什么反馈?他们的调整怎样改变了别人的环境?第一轮有效第二轮呢?别只盯结果,也要检查适应发生的条件。
边界
繁杂不等于复杂适应,零件多不代表参与者会学习;适应不等于进步,局部理性可能损害整体;涌现不等于CAS,固定规则也能产生宏观模式;路径依赖不等于CAS,历史影响结果不代表主体正在学习;CAS不等于无人管理,中央规则可以存在,只是无法完全规定路径。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92篇。
分享给正在和KPI较劲的人——也包括我们自己
参与者会怎样学?他们学会以后,你的规则还有效吗?
如果答案是不确定,你管的可能不是零件,而是一盘正在变形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