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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路起初都有蚂蚁走,为什么后来多数都走了更短的一条?

一群蚂蚁离开巢穴寻找食物,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远,右边近。没有地图,也没有哪只蚂蚁先把两条路量一遍。大约半小时后,大部分蚂蚁却走上了右边那条较短的路。

1989年,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研究团队用阿根廷蚁做过一个实验。他们在蚁巢和食物之间搭了一座分叉桥。桥上有两条路,长路的长度是较短那条的2倍。单只蚂蚁只能接触眼前的路面和气味,看不到整座桥。

实验一共做了14次。其中11次,超过80%的过桥蚂蚁选择了较短的分支。

蚂蚁靠什么认路?

蚂蚁走过时会在地面留下信息素,也就是一种化学气味。后面的蚂蚁更愿意走气味浓的方向,经过以后又会添上一层新的气味。

较短的路往返一次用时更少。第一批走上这条路的蚂蚁会更早回到分叉口,在路线两端补上信息素。接下来,气味浓的路吸引更多蚂蚁,更多蚂蚁又留下更浓的气味。最初那一点时间优势,就这样被一轮轮放大。

实验并没有保证每次都出现同样的结果。其余3次,走较短路线的蚂蚁没有达到80%。蚁群能提高找到较短路线的概率,却不能保证每次都选对,也不能保证每次都集中得那么明显。

整群蚂蚁没有开过一次会,也没有哪只蚂蚁发过命令。路线偏好随着每一次经过慢慢形成。这个过程就是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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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组织,就是系统里的许多组成部分根据附近的变化作出反应,彼此影响,慢慢形成相对稳定或反复出现的整体模式。外部没有把这个结果逐项写好。

自组织不等于没有管理者。总部可以把每个岗位每天做什么都排好,大家照表执行——这不叫自组织。总部只定了安全线和基本规则,具体怎么配合是运行中自己长出来的——这里有自组织。判断标准就一条:整体模式是被提前逐项写死的,还是在互动中形成的。

整体模式也有好坏。蚁群集中走上较短的路,是自组织形成的模式。蚁群死死锁在旧路上不肯换,也是自组织形成的模式。早高峰同一个路口每周堵成一模一样的形状,同样是自组织在维持的模式。好结果可能是自组织长出来的,坏结果也可能是。

蚂蚁通过信息素间接配合。白蚁筑巢也会利用留在环境里的痕迹。一只白蚁放下一小块泥土,后来者更可能继续往那里堆。泥土逐渐聚成小堆,随后长成柱子,有些柱子还会连成拱形结构。

法国昆虫学家格拉塞在1959年把这类协作称为间接协同(stigmergy)。前一个个体改变了环境,环境又给后一个个体提示。白蚁究竟主要感知泥土形状、湿度还是化学信号,研究仍在继续。间接协同只是自组织的一种方式,很多自组织过程并不依赖环境痕迹。

一层平静的液体从下面受热,为什么会自己出现整齐图案?

蚂蚁毕竟是活物。换成一层没有生命的液体,整体模式还能自己形成吗?

把一层液体放在容器里,从下面加热,上面保持低温。温差不大时,液体很安静,热量靠传导一点点往上走。温差继续增加,过了某个临界值,原本微弱的流动不再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最后,液体里出现一格一格的对流图案。有时是卷状,有时接近六角形,具体形状取决于液体性质和容器边界。

这个现象叫瑞利-贝纳尔对流。英国物理学家瑞利在1916年分析了它出现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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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加热,温差慢慢消失,对流图案也会散去。这类结构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物理化学家普里戈金把它们称为耗散结构。系统一边消耗能量,一边维持自身的有序状态。

蚂蚁依靠信息素,液体受温差、浮力和黏性影响。两套机制差别很大,它们仍然共享一种组织方式。系统里的组成部分只对附近的变化作出反应,经过反复作用,整体上出现了清楚可见的模式。

两条路明明一样长,蚁群为什么最后还是大多走了同一条?

自组织能帮蚁群找到较短的路,也会把偶然选择放大。

研究者换用黑蚁做了另一组实验。这次两条路完全等长。按理说,蚁群没有理由长期偏向任何一边。25次实验里却有18次,大部分蚂蚁最终集中到了同一条分支。

开头只要多出几只蚂蚁走向一边,那里的信息素就会稍浓一点。这个差别继续吸引后来者,后来者再把差别扩大。最后形成的集体选择未必更好,它可能只是一连串偶然留下的结果。

这也是自组织需要警惕的地方。系统能够形成一致行动,一致行动本身并不代表正确。

后来有了更短的路,蚁群为什么还不改道?

前面的阿根廷蚁实验还做了另一项测试。研究者先让蚂蚁沿着长路建立稳定的信息素路线,30分钟后再加入一条较短的新路。18次实验里,蚁群只有2次成功改道。

旧路线已经积累了浓重的信息素。新路线虽然更短,刚出现时却没有气味,经过的蚂蚁也少。原先帮助蚁群形成路线的正反馈,此时继续维护旧路线。后来出现的更好选择很难得到尝试。

这就是路径依赖。一个系统早期形成的选择会改变后续选择的条件,走得越久,换路的成本越高。

想让这样的系统保留适应能力,规则里要容得下新尝试。设计者可以定期降低旧信号的权重,也可以留出少量探索机会。眼前效率会损失一点,新路线却有机会被发现。

很多自组织过程都同时存在放大和抑制。正反馈让微小差异迅速扩大,资源耗尽或信号消退会限制这种增长。信息素经过较长时间会挥发,旧路线的吸引力随之下降。道路上的人能够看见拥堵并改道时,拥堵也会抑制一条路线继续吸引车辆。缺少抑制的正反馈很容易把系统推向锁定,甚至失控。

无人机也能排出整齐图案,为什么灯光秀不算自组织?

无人机灯光秀也能排出整齐图案,是自组织吗?它的秩序来自一套事先写好的中央程序。哪架无人机什么时候飞到哪里,程序已经算好。无人机只要照着轨迹执行,空中的图案就会出现。

公司总部把任务切好,再交给不同地区照表完成,也属于同一种情况。执行地点分散了,安排任务的方式仍然集中。

街上的人同时撑伞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都在回应同一场雨,彼此没有交换信息,也没有根据别人的动作调整自己。同步行动来自共同外因。

还有一种情况更常见。一群人没有负责人,在群里说了很久,既没有形成稳定分工,也没有出现反复可见的协作方式。这叫无人管理,算不上自组织。

自组织关注整体模式怎样产生。中央可以规定安全边界,也可以设定每个参与者都要遵守的基本规则。只要实际形成的整体模式主要来自局部互动,它仍然带有自组织特征。现实里的交通系统、企业和互联网社区,往往都混合了集中控制与自组织。

这个模型容易和涌现、反馈回路混在一起。还是用蚁群来举例。信息素越浓,走来的蚂蚁越多;蚂蚁越多,留下的信息素也越浓——这个越转越快的循环,是反馈回路在干活。蚁群没有谁发命令,路线却在一次次的走过中慢慢选出来了——这个从乱到齐的过程,是自组织。最后蚁群集中走在一条路上,这条群体路线不属于任何一只蚂蚁,只在整体层面才看得见——这个整体层面冒出来的结果,叫涌现。同一群蚂蚁,同一件事,反馈回路解释它为什么越转越快,自组织解释秩序怎样从无到有,涌现解释最后多出了什么。

每个路口只根据眼前车流调整信号,为什么司机更容易连续遇到绿灯?

自组织不只出现在蚂蚁和液体里,也可以变成一种工程设计思路。

城市路口的信号灯大多按照预设周期运行。管理部门为早高峰、平峰和晚高峰各准备一套方案,路口仍然很难跟上每分钟都在变化的车流。一边已经没有车了,绿灯还在继续。另一边排起长队,只能等下一个周期。

2005年,复杂系统研究者卡洛斯·格尔申森提出了一套不同的方案。他给每个路口只定了一条规则:只看正在红灯前排队的车。车辆数和等待时间一起累加,车越多、等得越久,计数越快。计数达到阈值,信号灯就切换方向。

这条规则看起来简单,但它让信号灯跟着车流走,而不是车流跟着信号灯走。

不过,只靠阈值还不够。如果车一多就立刻切换,绿灯可能几秒一变,谁也走不了。方案又加了两条限制。一是每轮信号有最短保持时间,不能提前结束。二是遇到一拨正在通过路口的车,信号灯会尽量让它们完整通过,免得把一拨车拦腰截断。

格尔申森设计了这些局部规则,却没有提前写死每个路口每一秒亮什么灯。每个路口只管自己的计数和切换,路口之间不需要直接通信。但上一个路口放出的车辆到达下一个路口,会改变那里的排队和计数。下一个路口什么时候切换,又会反过来影响再下一个路口。车流改变信号,信号又重新塑造车流。

仿真结果显示,车辆逐渐聚成一拨一拨地通过路口,停车次数和等待时间随之减少。2008年,莱默和赫尔宾又提出了一套由车流决定服务顺序的方法。多个路口在仿真中出现了一种近似绿波的配合:一拨车以正常速度开过路口,到达下一个路口时,那里的信号灯刚好也翻到绿灯。没有人提前算好时差,但路口之间的配合看起来就像有人安排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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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结果主要来自仿真模拟。格尔申森也明确说过,他的早期模型很抽象,距离真实道路还需要更复杂的模拟和现场试验。车辆密度很高时,简单规则可能造成频繁切换,严重时所有方向会互相堵住。在现实中路口还要照顾行人和应急车辆。相邻区域会不会被转移过来的拥堵压垮,也得算进去。

不去安排每个人怎么做,管理者还能从哪里入手?

一句命令很难改变由局部互动反复形成的模式。对蚂蚁喊"都走较短的路"没有用,信息素仍然决定下一只蚂蚁往哪里走。命令改变不了信息素,但管理者可以改变个体每天面对的条件。

把这套思路搬进公司还要多一分小心。蚂蚁不会研究考核办法,但是人会,员工能够理解规则,也可能利用规则。

我们可以从下面四个角度适合拿来检查系统——

假设一个团队每次遇到重要任务,工作最后都压到少数几个能干的人身上。领导多说几遍"大家主动担当",这个模式通常不会自己消失。顺着下面几个地方查,往往更有用。

先看规则

团队依据什么分配任务?谁先答应谁负责,久而久之,反应快的人就会承担更多工作。可以改成轮值,也可以根据每个人当前的任务量分配。规则一变,每个人下一次作决定的依据也会变化。

谁能看见谁

如果大家只知道自己手上的事,就很难判断别人是不是已经忙不过来。把每个人正在处理的任务和截止日期公开,团队成员有了新的局部信息,分工方式可能随之改变。

结果怎样回来

任务交出去以后,返工、延期和投诉有没有回到分配环节?结果长期留在执行端,前面的人就会不断重复同一种分配方式。让后果回到下一轮决策,系统才有机会调整。

边界要提前写好

无论团队怎样自主分工,都可以规定单人同时承担的重要项目上限。高风险任务要有备份负责人,连续加班也要触发重新分配。边界的作用很直接,它拦住系统不能承受的结果。

规则、连接、反馈和边界经常缠在一起。一个动作可能同时改变其中两处,不必硬分。先找最可能推动当前模式的地方,改一处,看结果,再决定下一步。

没人统一安排,同一种局面却反复出现,应该怎么查、怎么改?

一种问题反复出现,怎么办?遇到这类问题,需要先弄清模式怎样形成,再决定要不要动手。下面仍用交通路网演示。这里的排队长度和排查结果都是假设数据,只为说明方法。

第一步 先把范围圈出来

先找出谁在行动,彼此通过什么发生影响,还要定下观察时间。

在这个场景里,每个路口的信号控制器都能作决定。车辆和排队把相邻路口连在一起,上一个路口放出的车会改变下一个路口的状态。观察一天还不够,至少要分开看早高峰、平峰和晚高峰。

第二步 把整体模式说清楚

"交通很堵"提供不了多少线索。可以把它写得更具体。早高峰时,主路排队超过200米,一个绿灯周期清不完,相邻两个路口随后互相堵住。

先描述发生了什么,暂时不急着判断原因。排队长度、等待时间和堵塞出现的频率,都可以用来确认这个模式是否反复存在。

第三步 顺着动作往下追

路口A放行,车辆驶向路口B。B此时还是红灯,车辆开始排队。等B转绿时,队伍已经太长,一个周期只能放走一部分。剩下的车占满两个路口之间的道路,随后挡住A的下一轮放行。

这条反馈链把两个局部动作接了起来。A只管放车,B只按自己的周期切换信号,堵塞却在两个路口之间反复形成。车辆到达率较低时,队伍能够及时清空,这条链也就断了。

第四步 拿其他解释来对照

局部互动只是一个候选解释。还要检查信号灯是否故障,某个方向的车流有没有突然增加,下游道路是不是出现了容量瓶颈。

假设排查以后,设备正常,总车流和平时接近,下游也没有施工。此时,两个路口缺少协调的解释就更可信。若调整其中一个路口的周期以后,原来的堵塞模式随之改变,证据会再多一层。一次变化仍然不够,最好换几个日期和车流条件重复观察。

前四步用来识别已有模式。准备干预时,再往下走。

第五步 挑一个地方改,底线先定好

可以先改最容易试的一条局部规则。为了演示,暂时采用一个简化方案。某个方向来车较多时,绿灯延长几秒;这个方向暂时没车,控制器再考虑切换。

试验开始前,行人最短过街时间和应急车辆优先权都要写进规则。任何方向的最长等待时间也不能无限增加。单个路口根据车流调整信号,只能算自适应控制。多个路口通过车流彼此影响,反复形成路网层面的配合以后,才适合讨论自组织。

第六步 从小范围开始

先挑几个相邻路口试运行,再与原方案或对照区域比较。测试要覆盖不同车流密度,既看排队有没有缩短,也要看拥堵是否被推到了相邻片区。

试验前还要约定停止条件。行人等待明显增加,某个方向连续拥堵,或者设备出现异常,都要能迅速退回原来的信号方案。复杂系统经常把问题换个地方重新送回来,小范围试验能让人看见这些后果。

这套方法可以分成前后两段。前四步用来找到整体模式的生成过程,后两步用来改变条件并验证结果。它不只适用于红绿灯。团队分工、平台内容分发和市场选择反复出现同一种局面时,也可以沿着这条路检查。

自组织思维模型提醒我们,秩序不一定从命令中来。它从局部规则、彼此连接、反馈方式和边界约束中慢慢形成。看清这些,比追问"到底是谁在指挥"更有用。

模型档案卡

模型名称 自组织,Self-Organization

一句话定义 系统中的个体依靠局部互动,逐渐形成没有被外部逐项指定的整体模式。

概念来源 阿什比在1947年发表了控制论领域较早系统讨论自组织的论文。普里戈金因非平衡热力学和耗散结构研究获得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

调用提示 看到没有统一安排却反复出现的整体模式,可以去查局部规则、个体之间怎样影响,以及结果怎样返回下一轮。

适用情形 整体出现相对稳定或反复可见的模式,外部又没有逐项指定每个参与者的行动。

使用边界 自组织可能高效,也可能锁在较差的方案上。动态模式往往需要持续的能量或信息流,混合控制也可能包含自组织。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94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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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包括我们自己。

秩序不一定从命令中来,它从局部规则、彼此连接、反馈方式和边界约束中慢慢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