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辅导孩子列方程,设未知数、找等量关系,已经讲了三遍。等你把笔递过去,他看着题目,还是不知道第一行该写什么。
带实习生用打印机,也有类似的无力感。你从头演示了一遍,自觉每一步都说到了,换他自己操作,又停住了。
"我已经讲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他还是不会?"
我们很容易相信自己的这份感觉。毕竟,解题思路就在脑子里,打印流程也早已熟悉。可自己觉得清楚,对方究竟能理解多少,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一个敲桌子猜歌的实验,能让这段距离变得直观。
敲桌子猜歌,你估计能猜对一半,为什么实际不到3%?
1990年,斯坦福大学研究生伊丽莎白·牛顿做了一个猜歌实验。希思兄弟——两位研究商业传播的学者——在《让创意更有黏性》中介绍了它。
参与者分成敲击者和听众。敲击者从常见歌曲清单里选一首,比如《祝你生日快乐》,用手指在桌上敲出节奏,让听众猜歌名。
在听众作答之前,研究者先请敲击者预测,对方猜中的概率有多大。
他们估计,大约有一半能够猜中。但在实际的120次测试中,听众只猜对了3次,正确率是2.5%。
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敲击者敲桌子时,心里有那首歌的旋律。节奏一敲出来,和脑子里的乐句对上,便觉得很好辨认。听众没有这段旋律,只能从敲击声里寻找线索。
敲击者明明知道对方在猜歌,仍然高估了节奏有多容易辨认。正因为自己太熟悉那首歌,他们很难估准听众只凭敲击声辨认的难度。
知识的诅咒指的是,一个人掌握了某种知识后,就很难想象不知道这些知识的人是怎么想的。
回到辅导数学。你已经在讲怎样列方程,孩子可能还想问,"为什么字母能代表一个数?"
用字母表示未知数,对你已经是顺手就能做的事,讲的时候很容易略过去。孩子却可能需要先弄明白这一点,才能跟上后面的解题思路。
一句"那家餐厅真不错",为什么你觉得别人听得出反话?
"那我提醒自己,对方不知道这些,不就行了吗?"
1994年,心理学家博阿兹·凯萨尔做了一个实验。他让参与者读一段故事,故事里一个叫马克的人听从朋友推荐去了一家餐厅。饭后,他给这位朋友留了一张字条,大意是"那家餐厅,真不错,真不错"。
关键在于,参与者读到的故事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里,马克吃得很满意,字条是真心称赞。另一个版本里,他的用餐经历很糟糕,字条是反话。而两组参与者都知道一件事:收到字条的朋友并不了解马克吃得怎么样。
研究者请参与者判断,这位朋友会把字条当作真心称赞,还是讽刺?
读到糟糕经历的人,更倾向于认为朋友会听出讽刺;读到满意经历的人,则更倾向于认为朋友会当作真心称赞。
可是,朋友能看到的字条没有变,能获得的背景也没有变。参与者对朋友的预测,却跟着自己知道的内情变了。这正是知识的诅咒:参与者掌握的信息,干扰了他们对不知情者判断的估计。
知道马克吃得不好,再看那句"真不错",就很容易读出讽刺。接着,你又容易觉得,朋友也能从字条里读出同样的意思。可这位朋友并不知道马克的用餐经历,他能看到的只有字面上的"真不错"。
所以,知道"对方不了解内情",还不足以保证我们能准确估计他的理解。
题目只是眼熟了,为什么你就觉得更多人知道答案?
有时,影响判断的甚至只是熟悉感。
2017年,心理学家伯奇等人发表了三个实验,共有359名大学生参与。其中一项实验让参与者接触一些常识题,有些题提供了答案,有些只呈现过题目但没给答案。
到了后面的测试,同一批参与者还会遇到全新的题目。他们需要估计,其他同学知道每道题答案的比例。
对于只见过题目、没有获得答案的那些题,参与者即使仍然答不出来,也会把其他同学的知晓比例估得比面对新题时略高。
研究者认为,人们可能把题目带来的熟悉感,当成了"更多人应该知道答案"的依据。
这种感觉在日常工作里也值得留意。一个问题在你脑子里转得很顺,并不足以说明它对新人也很容易。
熟悉感之外,还有另一个因素让知识诅咒更难察觉。熟练之后,我们会把相关的信息组织成一个个能够整体处理的单位。心理学把这个过程叫作"组块化"。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在《风格感觉》中讨论写作时指出,作者容易忽略读者还没有掌握同样的知识单位。
就像资深程序员随口说的"调个接口就行"。在他心里,这几个字能带出一整套操作;新人听见后,可能连"接口"指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熟悉同一套操作的人,用简称交流很省事。面对新人时,要核对的是,对方能从这些词里理解到多少内容。如果因为自己太熟悉,就觉得几句话足够交代清楚,便容易省去对方需要的解释。
教新人用打印机,怎么知道自己讲清楚了?
要修正自己的估计,可以先看看对方实际怎样理解。
达门等心理学家在2021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让参与者判断故事里的人会怎样理解一段留言。有些参与者还能读到故事的后续,看到接收留言的人作出了什么反应。这种反馈减少了参与者在当前任务中受到自身已知信息干扰的程度。
这个发现给日常沟通提供了一个思路。实验中的反馈是看到对方的反应,日常沟通中,让对方先做、再说,都能起到类似的核对作用——因为你听到的不是你以为自己讲了的,而是对方实际接收到的。下面四步,就是据此整理的一种做法。
就拿教实习生打印文档来说。假设这次要把两页内容印在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而电脑里有两个名称相近的打印机选项。
第一步,先让他试试,问清楚卡在哪里
先说明这次要打印成什么样,再让他试着做。你观察他停在哪里,问一句"你现在想做什么?哪儿拿不准?"
新人说,他能找到打印机列表,但不知道该选哪一台。
这句话让你知道,该解释的是怎样选对设备。继续演示如何打开打印窗口,暂时帮不上忙。
注意,停在哪里只是线索,还需要听他说说,自己正在判断什么。
第二步,用他熟悉的东西,解释他还不懂的
既然他能找到列表,就从眼前的选项讲起。
假设走廊里的打印机贴着"Office-02"的标签,你可以带他看一眼,再让他找到列表里的同名选项。这样,"走廊里那台"和"屏幕上这个名称"才对应起来。
你每天都在用,早已记住了这层关系。对刚来的人,它还需要一次说明。
给孩子讲未知数,也可以采用相同的思路。如果他做过"□+3=8"这样的填空题,就从方框讲起,再说明这里的x也可以暂时代表那个还没求出来的数。
对方熟悉什么,决定了你可以从哪里开始解释。
第三步,选哪个选项、打成什么样,都说清楚
"按要求打出来"留下了太多空白。可以指着对应选项,把当前要做的事说清楚。
"选Office-02,份数填1,这里选择双面打印。"
再和他确认,这次要拿到的是一张纸,正反两面各有一页内容。
对方既知道要选哪些项目,也知道最后应该得到什么结果,才方便检查有没有做对。说明到足够完成这次任务,就可以让他试试。
第四步,讲完以后,再让他独立做一遍
问"听懂了吗",容易得到一句"懂了",却未必能发现哪些地方还没讲明白。
可以换个问法。
"你自己做一遍,顺便帮我确认一下,有没有哪一步是我漏讲的。"
让新人从打开打印窗口开始,自己选机器、设置选项并打印。也可以请他说明,为什么选这一台,打印出来应该是什么样。
如果又卡住,就问问他哪里拿不准,针对新的疑问补充,再让他尝试。当场能做完,过几天仍可能忘记;需要反复使用的流程,可以一起留一张简短的步骤卡,方便下次查阅。
你也能据此修正自己的判断。新人会打开列表,却不知道哪个名称对应哪台机器。原先那句"看一遍就会",把他还不熟悉的部分估得太简单了。
写文章时也可以做类似的核对。平克建议,请一位不熟悉主题的人试读,让他标出从哪一句开始跟不上;或者把稿子放一段时间再回来读,都有机会发现哪些解释只在自己脑子里,还没写进文章。
讲得更细了,对方还是做不了,问题出在哪?
如果补讲之后仍然做不了,也可以继续查。他也许还有别的疑问,或是没有操作权限。有人理解了步骤,还需要练习;有人听明白了方案,却并不赞同。这些情况需要分别处理,也可能同时出现。
还有一种情况,是你自己也没有掌握到足以解释清楚的程度。
耶鲁大学心理学家费舍尔和凯尔在2016年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让大学毕业生先评估自己能不能解释某个专业话题,比如"车钥匙为什么能发动汽车"。参与者给自己的解释能力打分后,再实际写下解释,重新打分。结果,对于和自己所学专业有关的话题,很多人写完后的自我评分低于动笔前——动笔之前觉得自己能说清楚,写的时候才发现有些环节说不明白。
这说明的是另一种误判:你以为自己掌握得够多,实际没那么充分。它和知识的诅咒不是一回事。知识的诅咒说的是,你掌握信息,在推测对方理解时受到干扰——是对别人的误判。费舍尔和凯尔说的是,你以为自己懂了,实际没懂那么多——是对自己的误判。两者可以同时发生:你既可能高估了自己的理解,也可能高估了对方的理解。遇到讲不清的情况,这两件事都值得检查。
补上一条信息,对方就能继续做,说明这条信息确实有用。至于当初为什么漏讲,还得回头检查。你是因为自己太熟悉,觉得对方也该明白?还是有人告诉你,他已经学过这一项?后者还可能涉及培训记录不准确。单凭一次沟通卡顿,无法确定原因。
双方知识有差距很正常。使用这个模型时,要检查的是,自己的知识有没有让自己误估了对方的理解。
下次想说"这还用讲吗",先问自己什么?
讲了几遍,对方还是不会,难免让人着急。
下次那个念头冒出来时,可以先问自己一句。
"我觉得他应该懂了,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
让孩子说说他怎么看这道题,让新人试着把流程走一遍。听完他们的解释,再决定从哪里继续讲。
你脑子里有整首曲子。对方究竟听到了什么,得留一点时间,让他说给你听。
模型档案卡
模型名称
知识的诅咒(Curse of Knowledge)
一句话定义
一个人掌握了某种知识后,就很难想象不知道这些知识的人是怎么想的。
来源
卡默勒、洛温斯坦和韦伯于1989年在经济学研究中使用这一名称;牛顿1990年的敲击猜歌实验提供了一个直观例子。
调用口诀
你脑子里有整首曲子,先核对对方听到了什么。
调用动作
先观察和追问,从对方已知的地方讲起,说明具体要求,再通过复述或操作核对。
使用边界
知识差距本身不等于知识的诅咒,漏讲步骤也只是可能的表现。沟通失败还可能涉及权限、练习、意见分歧或自身理解不足,几种原因可以同时存在。
这是思维模型系列的第 107 篇。
如果身边有人正在为"讲了几遍,对方还是不会"苦恼,可以把这篇文章转给他。帮他找到自己可能跳过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