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進丁（土木工程師） 105年2月6日維冠金龍倒了，被一個中度地震擊倒了，帶走了115名同胞寶貴的生命及更多人的身家財產，我們除了為罹難的同胞感到哀痛，也為自身的居住環境感到擔憂，下一次的地震會在何時何地？ 好端端的房子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這難道不屬於居住正義該探究的一環嗎？當我們一味撻伐建商無良的當下，其實原因並不只有建商偷工減料而已，整體工程文化的各個環節都可能有問題。 記得86年林肯大郡發生災變，災後一經徹查才發現一切竟如此不可思議，從老丙建惡法、公務員核照不實、鑽探公司造假、順向坡設計不當、地錨設計瑕疵、參數引用錯誤，到地錨施工數量短少等等，各階層無一不犯錯，試想世事常常因兩個錯誤的巧合而鬧出人命，何況這是一路錯到底。再看0206台南地震有數棟建築物同時倒塌，這能用「巧合」來交待嗎？ 本文的目的絕無意批評任何人，只希望喚起一些重要的環節，以更謙卑更積極的態度來與大自然共處。底下就個人淺薄之觀察，將工程過程諸多現象與盲點標註出來，希望產官學各界以寬宏的胸襟群策群力集思廣益，共同「營造」安全的居住環境。 營造業現象--- 營造業存在的借牌養牌文化讓一案公司能鑽法律漏洞無所忌憚，所有的工作幹部均臨時組合無法建立公司文化及技術傳承，所蓋的房屋品質也沒保障，早期甲級營造甚至無承欖金額上限，更助長了此一借牌文化。個人所知目前營建施工普遍存在的老問題如，預拌混凝土偷加水、柱筋續接器未鎖緊、各層柱底髒污形成不連續柱、柱蜂窩形成空洞等等，這些都直接影響結構安全，而卻又無力改善。營造人員工作辛苦，進度壓力大，老板會重視影響銷售的建築外觀品質，而結構施工必須搶時間，養護不足、過早拆模時有所聞，結構品質由誰把關呢？公共工程有實施所謂三級管理，這雖非萬能，至少有投入人力，但民間工程呢？有品牌的建設公司推出所謂「生產履歷」取信消費者，但上述之結構安全缺失從「生產履歷」能顯現出來嗎？ 時下有些改良的混凝土工法，如預鑄工法、高性能混凝土等，雖可改善上述混凝土施工問題，但是成本及技術門檻皆高，對總是搶時機起起伏伏及將本求利的營造業，尚無法全面推廣。 公部門現象--- 目前政府部門對於民間營建工程之設計、審查及施工監督均無實質參與，而是全權委託建築師執行，建管單位的審查僅針對文件之「行政審查」及「發照作業」，頂多再加上低比例之「抽查」，這樣的法令原本是為提升行政效率，促進經濟發展的，但是設計、審查、監造都是同一建築師，以致民間營建工程能被有心人士隻手遮天，道理即在此。公部門如何協助改善工程環境是個大課題，非三言兩語就能解決，在此個人僅提兩項小建議： 第一、設計上建議建管單位提高民用住宅的實質審查(抽查)比例，且應以嚴厲罰則為配套，蓄意違規者施以停權停業。不過，隨之而來的後門文化及衙門文化如何防範又是另一難題。 第二、施工上建議成立聯合查驗小組，由專業公會及政府部門聯合組成，以相互制衡，避免積弊。當然，相關細節仍有待研究，諸如如何避免有權無責、衙門文化等等。 法規與設計盲點--- 設計規劃、設計方法、設計細節及設計結果是建築物的DNA，而營造施工宛如懷胎生產的過程，故DNA不佳，縱使施工再嚴格，建築物一樣註定體弱多病。台灣不幸地位於太平洋火環帶上，屬於全球地震最頻繁的國家之一，面對大自然嚴苛的挑戰，我們其實並未準備好應對，我們須要的是更嚴謹積極的態度。如下聊舉幾例我們設計上的盲點： 1.我國的混凝土設計規範主要是「參考」美國ACI而來，隨著結構新知識的不斷探索，方知人類科學之遠遠不足，故美國每3年即修訂一次規範，反觀我國規範自71年修訂出版後，近20年未再修訂，即便86年有了草案，亦是遲遲沒公告，直到88年發生了921後，于91年才公告「結構混凝土設計規範」。像現在視為理所當然的全長度要求梁柱箍筋135度彎勾就是此時才規定的，整整歷經20年空窗期。 2.結構幾何：震災發生後總有專家會說該大樓L形U形不好、一樓空不好，但是事過境遷照樣如此設計，且比比皆是。如果基於商業考量這些不良結構幾何無法避免，那麼政府至少要制定具體補強規範或限制長寬比例規範，讓設計師有所遵循。諸如，大L型、單跨度設計、圓弧街角、騎樓柱、一樓無牆少牆、車道細長柱、 縷空梁等等都是台灣危險的建築文化，須要加以規範，這不是特別難的事，只在於主事者做與不做。此外，台灣如此小，且盲斷層、新斷層又如此難以掌握，建議全島使用強震區設計，不要再認為那裡是地震空白帶、那裡是弱震帶。 3.反應譜分析法： 目前實務上結構動力分析大量使用的方法為「反應譜分析法」，規範之設計反應譜係一正規化之通案，對於不同震源不同震波的掌握度可能仍顯不足，造成地震震譜可能超出規範設計震譜，甚至產生共振效應而不自知。故設計值不足及共振問題都可能是現行「反應譜分析法」的盲點 。 避免共振可採用「歷時分析法」，但這必須要有可信度高的客製化人造地震，這是規範必須再努力的方向。 台南地區此次震波對週期0.7~1.5秒之建物的加速度應已超過現今法規設計地震加速度，而當年法規的規定可能更小。 4.場址放大效應：目前規範以測站資?來代表場址特性，但對於區域性的場址效應並無法有效掌握。進言之，現今規範考量之場址放大效應僅約1~1.7倍左右,但相關論文研究發現特定區域甚至已達4倍以上，這尚未考慮土壤週期延長對高樓的影響。故規範應已低估某些個別建物的場址效應，位於古鯽魚潭舊址的維冠金龍亦可能屬於此類。 5.長週期地震動：台灣西部為沖積平原，多為軟弱土層，甚至盆地地形，加以此區地震多屬淺層地震，諸多特質使此區產生長週期地震動的可能性極高，這會加大地震的破壞力，並對高樓產生共振效應，但目前規範對此等效應並無著墨，當然更無指導設計應變之道。東京大學教授古村孝志亦推測0206台南地震應屬於長週期地震動，是故當時地震對災區建物可能產生預期外的破壞能量，對於原本就有弱點的建物當然是雪上加霜。 6.液化： 我國「建築物基礎構造設計規範」於90年公告，當中已對土壤液化評估提供方法，但個人認為規範應對嚴重液化區提供更具體強制的作為，諸如具體規定用樁或筏基的時機及條件，基礎的最小深度等。嚴重液化區若未限制開發則至少應確保其安全無慮，目前的土質參數折減法似乎連設計者亦說不清礎其設計的建物在液化下可能呈現的行為如何？對結構的影響又如何？ 此外，由於老舊建物在當時年代尚未被規定須進行液化分析，如今該如何進行抗液化補強亦是一大難題。 加速度、速度、頻率、振幅、作用時間對結構物皆有傷害，但現階段我們僅以加速度觀念來作結構設計，難免造成某些建物產生預期外的破壞，期待未來進行設計改革，於軟硬體工具齊備時能改以能量觀念作設計，也期望離散力學大力發展能掌握結構物行為的「最後一哩路」。 建築師及結構技師現象--- 建築師受建商(起造人)之委託，從事建築設計，並負監造責任，而結構技師受聘於建築師負責結構設計，是故這三者彼此有主從關係，基於維繫長期合作關係，業務主的主觀需求或商業需求，執業的一方總是會儘量配合。這樣的情況往往會產生一些不良的設計，甚至對結構安全不利，縱使結構技師知道學理上對結構抗震很不佳，但因缺乏具體的結構規範作後盾，便無法說服建築師更改不利的結構幾何。 建築文化的形成必經過多年人民生活經驗累積，但有時反而會積非成是被認為理所當然。台灣集合式住宅文化強調全面採光全面通風、一樓作挑空作無牆交誼設施、地面有大中庭、動輒兩三百戶大社區地下全挖空做停車場，於是大L型、單跨度設計、圓弧街角、騎樓柱、一樓無牆少牆、車道細長柱、縷空梁等等成為必要元素，也常發現地震過後棟距之間的停車場梁因地下室結構空洞而開裂了。 至於監造責任，法令要求此一任務由建築師來負，這對小型事務所而言負擔似乎太重了，且業主監造預算不高，於是實施所謂「重點監造」，事務所雇用的監工常須兼職多家事務所，方能有足夠的收入，而一旦出事建築師必須負監造不實的法律責任，這宛如一場賭局，而老天爺作莊負責發牌，誰能保證自己永遠都拿到好牌呢？ 結語--- 歸仁區旺林商旅在開幕前被此次地震震跨，這是不幸中之大幸，但其實也說明一項隱憂，隨觀光業興盛發展，很多由舊大樓整修而成的「拉皮商旅」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整修過程大量增加隔間、衛浴、空調且可能穿梁或更改隔間，破壞了原始結構，雖依規定必須申請使用執照變更，但中間牽涉耗費人力物力的結構補強問題，由誰監督、是否落實的問題，比新建工程更令人擔心。 地震是詭異的東西，不會公平對待每棟建物，天災人禍的威脅近在咫尺，上述各項奇怪現象與盲點持續在發生，但保護人民生命財產，政府確實要負大部分責任，我們真的做得不夠多，必須與時間賽跑。 李鴻源前部長語重心長地對我們的國土規劃提出警告，認為國土危機已到了國安層級，他是說真話的人，個人認為我們的房屋結構安全也同樣須提升到國安層級，政府要投入資源，才能打通各個環節。本文盼望各界大處著眼，筆者或許有些學理及數據之引用多有疏漏未能精準到位，僅希望能拋磚引玉喚起產官學各界齊同協力，別讓普羅大眾老百姓連一個中度地震都感到害怕。 《即時論壇》徵稿 你對新聞是否不吐不快，《蘋果日報即時新聞》新闢《即時論壇》，歡迎讀者投稿，對新聞時事表達意見。來稿請寄onlineopinions@appledaily.com.tw，文長以500到1000字為度，一經錄用，將發布在蘋果日報即時新聞區，唯不付稿酬。 請勿一稿兩投，本報有刪改權，當天未見報，請另行處理，不另退件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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